第五十五章 心途照影·旧痕新暖

作品:《锦笼囚

    锦笼囚 作者:佚名
    第五十五章 心途照影·旧痕新暖
    三人不敢再回那险恶的村庄方向,墨隼凭著记忆和对星位的判断,选了一条远离山匪活动范围、向著东南官道方向的小径。
    他背著大部分行囊,用坚韧的藤条拖著简易担架,青芜则在另一侧帮忙扶持,减轻顛簸。
    山路崎嶇黑暗,仅靠一弯冷月照明,每一步都需格外小心。
    青芜咬紧牙关,不顾手臂酸麻、腿上被荆棘划出的细密伤口,只紧紧扶著担架,目光不时落在赤鳶苍白的脸上,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些,再快些,找到安全的地方。
    整整一夜,他们都在赶路。
    墨隼几乎未曾停歇,只在实在难行的路段稍作喘息。
    青芜也凭著一股韧劲紧跟。
    直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晨曦微露,前方终於出现了几缕真实的、带著柴火气息的炊烟,一个小小的村落依偎在山脚下。
    这一次,墨隼的警惕提到了最高。
    他让青芜带著赤鳶在村外隱蔽处等待,自己先行摸进村子,花了近半个时辰观察,確认这只是一个普通的、甚至有些闭塞的穷苦山村,村民多是老弱妇孺,青壮大多外出谋生或在山间耕作,並无异常。
    他才寻了一户看起来最为老实、屋舍也相对僻静的人家,以兄妹三人遇匪受伤、求借宿养伤为由,用一块成色不错的碎银,敲开了门。
    开门的是一位头髮花白、眼神浑浊的老嫗,看到担架上气息奄奄的赤鳶,又见墨隼和青芜確实狼狈带伤,嘆了口气,侧身让他们进了土屋。
    墨隼依旧谨慎,选择了最靠里、窗户对著后山的小间,便於观察和应急撤离。
    安顿下来后,墨隼几乎寸步不离小屋,食物饮水皆亲自检查,夜里和衣而臥,一点风吹草动便会立刻惊醒。
    青芜则承担起了照料赤鳶的主要责任。
    她向老嫗討来乾净的布巾和热水,不厌其烦地为赤鳶擦拭降温,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口,餵她喝下老嫗熬的汤药。
    她甚至凭著模糊的记忆,模仿著以前见过的护理手法,轻轻为赤鳶按摩手臂和腿脚,促进循环。
    昏睡中的赤鳶时而高热囈语,时而冷汗涔涔。
    青芜便守在一旁,一遍遍为她更换额上降温的布巾,低声安抚。
    墨隼的目光,总会不经意地掠过那个忙碌的纤细身影——青芜。
    起初,他对青芜的看法,仅限於“公子交代需带回的女子”、“有些主见的丫鬟”,甚至因其“不驯”而暗含审视。
    然而,这一路惊险,却让他不得不重新评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
    山匪围攻时,她不仅没有慌乱尖叫拖后腿,反而在赤鳶最危险的关头,爆发出惊人的冷静与勇气,那关键的一拉,精准而果断,绝非寻常深闺女子所能为。
    被俘於匪寨,面对凶悍匪首,她竟能迅速压下恐惧,假意屈从,以“仪式”为由巧妙拖延时间,那份急智与镇定,连他都暗自挑眉。
    夜奔突围,她架著受伤的赤鳶,在崎嶇黑暗的山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跟隨,一整夜未曾喊过一声累,求过一次歇。
    他偶然瞥见她被荆棘划破的裙摆和手臂上渗血的细痕,还有那双因紧握担架、用力过度而磨破渗血的手掌,她却始终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將全部注意力放在儘量减少赤鳶的顛簸上。
    如今,在这陋室之中,她更是不顾自身疲惫与手上的伤,衣不解带地照料赤鳶。
    那专注的神情,轻柔却利落的动作,餵药擦身时的耐心细致,甚至某种他未见过的按摩手法……这一切,都落在他眼里。
    墨隼心中某处冷硬的壁垒,似乎被这持续而沉默的坚韧悄然撬动了一丝缝隙。
    他见过太多人,在危急关头暴露本性,或懦弱崩溃,或自私自保。
    像青芜这般,看似纤细,却能在绝境中保持冷静、运用智慧,在逃出生天后不顾自身伤痛、对同伴尽心竭力的人,並不多见。
    这份心性、韧性、乃至那份对身边人的担当,让他这个习惯以武力与忠诚衡量价值的暗卫,也不由得生出一丝纯粹的、属於对坚韧灵魂的钦佩。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或许,这就是为何公子会对这样一个身份卑微、甚至已经脱籍离府的女子,如此难以放手,乃至千里迢迢也要將人寻回身边。
    在墨隼看来,这自然是男子对心仪女子用情至深的执念。
    只有这样的女子,才值得公子那般人物掛念吧。
    他默然想著,对自己肩负的“护送”任务,有了更深一层的认知——这不仅仅是完成命令,或许也是在护送一份对公子而言,颇为重要的人。
    因此,他默默將更多警戒和外围的琐事揽了过去,检查屋舍周围,与老嫗交涉饮食,甚至在不惊动青芜的情况下,寻来些乾净的细布和村里能找到的最温和的草药,悄悄放在她手边。
    他依旧言语不多,但那份沉默的守护里,已悄然融入了基於认可的维护。
    青芜则全身心扑在照料赤鳶上,並未察觉墨隼这份细微的態度转变。
    她只是凭著本能和责任,做著她认为该做的事。
    或许是青芜的精心护理起了作用,或许是赤鳶本身底子强韧,两日后,她的高热终於退去,虽然依旧虚弱,伤口疼痛,但神志逐渐清醒。
    当她睁开眼,看到的是青芜布满血丝的眼睛,和递到唇边温度刚好的清水。
    “你醒了!” 青芜的声音带著沙哑的轻鬆。
    赤鳶动了动乾裂的嘴唇,想说什么,却先咳嗽起来。
    青芜连忙小心扶起她,轻拍她的背。
    赤鳶就著她的手喝了几口水,目光扫过这陌生的陋室,和靠坐在门边闭目养神的墨隼,昏迷前最后的记忆碎片逐渐拼凑——刺骨的疼痛、顛簸的逃亡、还有……昏迷中隱约听到的,那个木匠焦急真挚的声音,和青芜那番冰冷绝情却字字泣血般的“谎言”。
    她看向青芜,女孩眼下的青黑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与郁色,让她心中某处微微塌陷。
    这个看似柔弱的姑娘,在绝境中爆发的勇气,在险途里展现的坚韧,以及对自己不遗余力的照料……
    这个有特別想法的姑娘与自己有了更深的交集——自己的救命恩人。
    那晚石头上,何大川字字句句的关切与后来的绝望离去,青芜强作冷漠下的颤抖……这些片段让赤鳶心底泛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同情,有敬佩,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明確意识到的、对那份错过情缘的惋惜。
    她暗自摇头,將这些不合时宜的感慨压下。
    “多谢。” 赤鳶声音嘶哑,对青芜说道,眼神真诚。
    青芜摇摇头,露出一丝疲惫的笑意:“是你先护著我的。” 顿了顿,又低声道,“在山寨里,也多亏你制住那人。”
    赤鳶扯了扯嘴角,没再客套。
    有些东西,记在心里就好。
    墨隼听到动静走了过来,查看了一下赤鳶的伤口,又试了试她的额头。
    “伤口没有恶化跡象。但失血过多,需静养。”
    他递过新熬好的药汤,手指稳稳地托著碗底,避免赤鳶费力。
    在赤鳶喝药时,他的目光会快速扫过她肩头包扎处,確认没有新的渗血。
    赤鳶的恢復能力惊人。
    又过了三四日,她已能在青芜搀扶下慢慢走动,脸色虽仍苍白,但眼神恢復了往日的清亮。
    墨隼判断已不宜久留,决定继续赶路。
    这一次,他否定了所有偏僻小道,决定改走官道。“往来车马人员眾多,易於隱藏行踪。且驛馆、城镇相连,补给求医都方便,匪类不敢轻易在官道大规模行动。”
    他们告別了老嫗,墨隼不知从何处弄来一辆半旧的青篷骡车,虽不及马车快,但平稳宽敞,更適合伤员。
    他將车內铺了厚厚的乾草和被褥,让赤鳶能半躺休息。
    青芜也坐进车內照应。
    车轮碾过官道夯实的泥土,发出规律的轆轆声。
    车外是冬日略显荒凉的田野和疏朗的树木,天气晴好时,阳光透过车帘缝隙,洒下斑驳光影。
    行程变得规律而平静,日行夜宿,遇镇则入,谨慎选择客栈。
    长时间共处一车,青芜与赤鳶的交流自然多了起来。
    起初多是关於伤势、饮食的简单对话,后来渐渐扩展到沿途见闻、各地风物。
    为打发时间,也为了排解自己內心积压的种种情绪,青芜开始给赤鳶“讲故事”。
    她將记忆中那些经典的现代故事,巧妙改编成“从前听说的话本故事”或“某地发生的奇闻异事”。
    青芜清了清嗓子,道:“与你说个新鲜的。说是有一户人家,急著给儿子说亲,便託了城里一位有名的媒婆。”
    赤鳶调整了一下坐姿,露出愿闻其详的神情。
    “那媒婆自然是尽心尽力,很快便物色了几位条件相当的姑娘安排相看。”
    青芜娓娓道来,“可奇就奇在,每次约定好地方,来的都不是那家郎君本人,而是他的父母。那对老夫妇穿戴得体,言谈也客气,对著姑娘上下打量,问长问短,倒比自家儿子还上心。问起郎君为何不来,他们便嘆口气,一脸无奈:『哎呀,真是对不住,我家儿子在公廨里当差,吃的是公家饭,公务繁忙,紧要得很,实在抽不开身,我们做爹娘的,只好替他先掌掌眼。』”
    赤鳶点头:“公门中人,事务繁杂,一时不得空,也说得过去。”
    “媒婆起初也是这么想的,”
    青芜嘴角弯起一丝戏謔的弧度,“还觉得这家郎君有出息,姑娘嫁过去是吃公粮的,不错。可一次这样,两次这样,三次四次还是这样……相看的姑娘换了好几个,愣是没见著那郎君一片衣角。媒婆心里就开始打鼓了,这相看相看,终归是未来要过日子的两个人见的面,哪能次次都是爹娘代劳?又不是爹娘要娶媳妇。”
    赤鳶忍不住笑了:“这倒也是。那媒婆没撂挑子?”
    “媒婆也是讲究信誉的,心里虽嘀咕,面上还是撑著。” 青芜模仿著媒婆劝说的口气,“她耐著性子对那对父母道:『老哥老嫂,即便是在公廨当差,那也不是卖给公家了不是?终身大事,总得挤出一丝半刻的空閒来见一见。毕竟將来是他和娘子一个锅里搅勺子,他不亲眼看看,怎知合不合眼缘?我这做媒的,次次这样,传出去,哪家有好姑娘还敢让我牵线?您二位给个准话,贵公子究竟何时能亲自来一趟?』”
    “那父母如何说?” 赤鳶被勾起了兴趣。
    青芜学著那对父母支支吾吾、眼神飘忽的模样:“他们掰著手指头,含含糊糊:『这个嘛……再等等,再等等,总有机会的……』”
    “媒婆追问:『等等是等到何时?总得有个大概日子,我也好跟姑娘家交代。』”
    “那对父母面面相覷,最后做爹的憋出一句:『大概……一年后?』”
    “噗——” 赤鳶刚喝的一口水差点呛出来,杏眼圆睁,“一年后?相亲要等一年?便是皇帝陛下日理万机,一年里也总能挤出一天半日吧?他儿子到底是何方神圣?在哪个公廨当差,竟比皇帝还忙?”
    青芜也笑了,继续道:“媒婆当时也是你这般想法,心里直犯嘀咕,面上却还得维持著客气,忍不住再次追问:『老哥,您就跟我交个底,贵公子究竟……所司何职?为何如此……不得空閒?』”
    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模仿那父亲最终难以启齿、涨红了脸憋出实话的样子:“只见那做爹的搓著手,眼神躲闪,声音细如蚊蚋:『也……也不是什么大官……就是……前些年犯了点小事,判了两年徒刑……眼下还在里头呢……这不,还剩一年就出来了……我们想著,提前相看著,等他出来,也好赶紧成个家,安定下来……』”
    车厢內安静了一瞬。
    隨即,赤鳶脸上那“原来如此”的恍然表情,迅速被一种极其复杂的愕然取代。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觉得无话可说,最终只化为一声哭笑不得的:“啊?这……这……”
    她想像著那媒婆当时听闻真相后,脸上可能出现的精彩表情——怕是青一阵白一阵,既觉荒谬又感被愚弄的怒火,还得硬生生憋住不能发作——不由得摇头,又好气又好笑:“天下竟有这般……这般『深谋远虑』的父母?儿子尚在服刑,便急著张罗媳妇,还谎称公干?这……这岂不是害了人家姑娘,也枉费了媒婆一番辛苦!”
    青芜见她反应,乐不可支:“可不是么?所以说,这世间之大,无奇不有。那媒婆后来逢人便说,往后说亲,定要亲眼见著正主儿,再不信什么『父母代劳』、『公务繁忙』的託词了。”
    赤鳶抚著胸口,顺了顺气,仍是觉得不可思议,嘆道:“真真是……开了眼界。这等行事,糊涂又自私,岂是结亲,简直是结仇。”
    她顿了顿,看向青芜,眼中带著笑意与佩服,“你都是从哪儿听来这些稀奇古怪的故事?倒比茶楼里说书先生讲的还有趣些。”
    青芜但笑不语,心道,不过是另一个时空里,万千奇葩軼事中的沧海一粟罢了。
    “还有一个故事,听著便不那么好笑了。”
    青芜的声音沉静下来,目光投向车窗外流逝的景致,仿佛在回忆,“说的是一对夫妻。女子嫁人时,夫君还是个家徒四壁的穷书生,除了一肚子不合时宜的酸文,別无长物。女子呢,是真心爱慕他的才学品性,不顾娘家反对,毅然嫁了。”
    赤鳶收起方才的笑意,认真聆听。
    “新婚燕尔,清贫也带著蜜意。女子变卖了自己的嫁妆首饰,贴补家用,陪著夫君啃窝头就咸菜,夜里在一灯如豆下为夫君缝补衣衫、研磨铺纸,毫无怨言。后来,夫君弃文从商,凭著几分聪明和运气,竟渐渐发了家,成了城中有名的富户。高楼广厦,僕婢成群,綾罗绸缎,珍饈美味……人人都羡慕那女子,说她慧眼识珠,苦尽甘来,是天大的福气。女子自己也觉得,从前吃的苦,都值了。”
    青芜语气平淡,却带著一种洞悉结局的淡淡悲悯。
    “变故发生在一日,夫君愁眉不展地回来,说是有一笔极大的生意,利润丰厚,却需要大笔本金周转,手头现钱不够,想从柜坊借贷,却因额度太大,需得家中女眷出面联保,或直接以女眷名义借贷,方能成事。”
    青芜顿了顿,“那女子对夫君深信不疑,觉得家中產业皆是夫妻共有,夫君有难,自己怎能不帮?何况夫君这些年对她敬重有加,从未亏待。於是,她毫不犹豫,便以自己的名姓、押上了全部信任,去柜坊签下了巨额借据。”
    赤鳶眉头微蹙,似乎预感到了什么。
    “银钱借出,夫君『忙碌』起来,常常外出。几个月后,他一身狼狈地回来,痛心疾首,说是携带巨款去外地交割货物时,宿在客栈,夜里竟遭了贼,银钱被席捲一空!生意眼看就要血本无归,之前的投入也打了水漂,债主催逼,铺子岌岌可危。” 青芜的声音渐冷,“那女子急火攻心,却仍想著夫妻同心,其利断金。她劝说夫君稳住,自己则回娘家求告,变卖了剩余值钱的物件,最后连居住的宅院都抵押了出去,將得来的钱悉数交给夫君,让他去挽救生意,填补亏空。”
    “结果呢?” 赤鳶追问,手下意识握紧了。
    “结果,自然是泥牛入海,再无消息。生意『无力回天』,家產耗尽。某一日,那夫君握著女子的手,涕泪横流,说自己无能,连累爱妻至此,实在无顏面对。他说自己打算远走他乡,另寻机会东山再起,但前途未卜,生死难料,不忍妻子跟著受苦。他求妻子……与他和离。说这样,至少债务不会直接牵连已『离异』的妻子(他刻意模糊了借贷主体),让她能回娘家有个安身之所。他还指天誓日,说若他日能有翻身之时,定会回来风风光光迎娶她,补偿她所受的一切苦楚。”
    “她信了?” 赤鳶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怒意。
    “信了。”
    青芜闭上眼,復又睁开,眼中是深深的嘲讽与悲哀,“她感动於夫君『深情』,体谅他『无奈』,甚至觉得这是他对自己的一种保护。於是,她答应和离。家產早已变卖殆尽,所谓的『和离』,她几乎是净身出户,只带著几件隨身衣物,回到了早已不甚欢迎她的娘家。”
    车厢內空气仿佛凝滯。赤鳶的呼吸微微急促。
    “她在娘家,日日盼,夜夜等,盼著远方传来夫君『成功』的消息,等著他骑著高头大马来接自己。等来的,却是柜坊凶神恶煞的催债人。原来,当初那笔巨债,从头至尾,债主名下写的就是她,只有她。她那前夫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早已將自身与那笔债务撇得乾乾净净。催债的人说,连本带利,数额惊人,若还不出来,便要告官,让她下狱,或將她发卖抵债。”
    青芜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
    “娘家兄弟嫌她丟人现眼,將她赶了出来。她无处可去,身无分文,身后是滔天巨债。直到那时,她才恍惚想起一些细节,夫君『失窃』的蹊蹺,生意失败的模糊,劝她和离时的急切……一切串联起来,冰冷刺骨。
    所谓情深,所谓保护,不过是一场处心积虑的骗局,用她的信任和婚姻,套走了她最后的价值,让她独自背负所有的深渊。”
    “后来呢?” 赤鳶的声音有些发颤,不知是气的还是冷的。
    “后来?” 青芜看向她,眼中是洞悉世情的苍凉,“在一个寒冷的冬夜,有人在城郊结冰的河里,发现了她的尸首。一无所有,负债纍纍,大概觉得,那是唯一乾净的解脱了。”
    “哐当!”
    赤鳶一拳砸在身旁的车厢壁上,虽未用內力,却也发出沉闷一声。
    她脸色涨红,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喷薄出的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
    “畜、生!禽兽不如的狗东西!利用妻子的信任情深,行此齷齪卑鄙之事!榨乾所有,弃如敝履,最后还把她逼死。世上竟有如此狼心狗肺、狡诈阴毒之徒!”
    她猛地转头看向青芜,眼神锐利如刀,仿佛故事里那负心汉就在眼前:“若叫我赤鳶遇见这等货色,管他是什么富商巨贾,定要叫他尝尝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挖出他的心肝看看,是不是黑的!杀了都是便宜他!”
    她气息未平,显然被这故事深深刺激,那种源於女性本能共情而生的愤怒与杀意,毫不掩饰。
    青芜看著她因激愤而紧握的拳头,心中暗暗嘆息。
    这故事在她听来是警示,在赤鳶听来,却是需要被剷除的世间至恶。
    她轻轻拍了拍赤鳶依旧紧绷的手臂,低声道:“所以啊,赤鳶,看人不能只看表面,情深或许不假,但人心易变,利益当前,有些人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女子立世,终究……要多为自己留一线。”
    赤鳶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努力平復心绪,但眼神依旧冷硬,沉声道:“你说得对。这样的『故事』,但愿只是故事。”
    但她心里知道,青芜说的,恐怕都是真实发生过的、血淋淋的教训。
    车帘外,驾车的墨隼似乎一直专注於路况,但那些故事和对话,不可避免地飘入耳中。他握著韁绳的手平稳如初,面色也无波澜,只是在听到赤鳶气愤难当的声音时,那嘴角线条,几不可察地柔和了那么一瞬。
    这日,骡车行至一处名为“清平镇”的城镇,恰逢十日一次的集市,还未进城,便已感受到喧囂人气。
    镇门不高,却往来络绎,挑担的货郎、赶集的农人、行脚的商贩,將並不宽阔的街道填得满满当当,各种叫卖声、討价还价声、孩童嬉闹声混杂在一起,透著世俗的鲜活气。
    墨隼放缓了车速,谨慎地穿行於人潮中。
    赤鳶伤势已大好,半掀开车帘一角,饶有兴致地看著外面热闹的景象。
    青芜也静静望著窗外,离家半月有余,眼前这热闹却让她心头莫名空落,愈发想念槐花巷的小院,和院中倚门盼女的母亲。
    正恍惚间,前方街角一处聚拢的人群吸引了她的注意。
    人群中央,一个瘦骨嶙峋、约莫八九岁的小女孩,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身前破草蓆覆盖著亡母,木牌上歪歪扭扭写著“卖身葬母”四字。
    仿佛一道惊雷劈中心臟,青芜浑身剧震。
    十岁那年被卖的记忆碎片骤然刺入脑海,与眼前女孩绝望无助的眼神重叠。
    离家的担忧,对母亲的思念,化作汹涌酸楚直衝鼻尖。
    她下意识就要下车,却见一个身著绸衫、大腹便便的富商先一步上前,轻佻地抬起小女孩下巴,嘖嘖道:“模样倒周正,养几年定是个美人儿……” 目光猥琐。
    “住手!”
    青芜已不知何时下了车,快步上前,一把將小女孩拉至身后护住,直视富商:“这孩子,我买了。”
    她看向赤鳶,赤鳶会意,立刻取出钱袋。
    富商不悦,以“先来后到”为由蛮横欲抢。
    他手刚伸出,腕骨便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扣住,剧痛钻心。
    赤鳶不知何时已挡在青芜身侧,单手制住富商,声音冷冽:“买卖讲求你情我愿。你可曾问过这孩子愿意跟你走吗?”
    小女孩紧紧抓著青芜衣角,大声喊道:“我不跟他走!我只愿跟这位姐姐走!”
    富商吃痛告饶,在周围人群的嘘声中狼狈离去。
    人潮散去,青芜蹲下身,看著惊魂未定的小女孩,柔声问:“別怕,没事了。你叫什么名字?”
    “草儿。” 小女孩抽噎著回答。
    待墨隼寻来帮忙之人,妥善安葬了草儿的母亲后,回到客栈。
    洗净脸、换上乾净棉衣的草儿,虽然瘦弱,眉眼却清秀,只是眼中悲伤未散。
    青芜温声询问她的家人。
    草儿低声说父亲早亡,母亲病故后求助於同村叔叔婶婶,却被拒之门外。“……他们说我是赔钱货。”
    “那……还有別的亲戚吗?”
    草儿眼中驀地亮起一丝微光:“有外婆!在楚州!外婆以前偷偷来看过我们,还给我带过糖……可是楚州好远,娘说不能拖累外婆。”
    那光芒隨即又黯淡下去。
    楚州?青芜心中一动。
    她看向墨隼与赤鳶,恳切道:“草儿的外婆在楚州。楚州在我们南下路上,绕行不多。能否顺路送她过去?安顿好她,我们再走,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赤鳶立刻点头:“我同意。送到亲人身边总归是好事。”
    墨隼沉吟片刻。
    楚州確在行程范围內,赤鳶伤势无碍,绕行风险不大。
    他最终点头,但语气严肃:“可。但需速去速回,不得额外生事,一切以安全为要。”
    “一定!” 青芜鬆了口气,露出感激的笑容。
    事情既定,气氛稍缓。
    青芜看向赤鳶,想起她方才干脆利落出手、震慑恶徒的样子,不由莞尔,打趣道:“赤鳶,方才那几下,可真威风。做『女侠』的感觉如何?”
    赤鳶正拿著布巾擦拭刚才抓过那富商手腕的手指,闻言,眉头微挑,嘴角竟也难得地向上弯了弯,露出一丝不甚明显却真实存在的得意,语气却故作平淡:“尚可。对付这等腌臢货色,还算顺手。”
    那微微扬起的下巴和眼中一闪而过的光彩,分明显示她对此颇为受用。
    青芜忍俊不禁,觉得此刻的赤鳶,倒真有几分侠女快意恩仇的爽利劲儿,与她平日暗卫的冷寂模样颇为不同。
    几人並未在清平镇多留,次日一早便再度启程,稍稍调整方向,往楚州而去。
    旅途因草儿的加入,多了几分琐碎与温情。
    青芜细心照料她,赤鳶偶尔逗弄,连墨隼也默许了这短暂的“拖油瓶”存在,只是行程安排得更为紧凑。
    楚州並非大城,但因地处水陆交匯,倒也繁华。
    按草儿记忆中外婆提及的住址线索,墨隼与赤鳶分头稍作打听,並未费太多周折,便在城西一条安静的巷子里找到了那户人家。
    一位头髮花白、面容慈祥却难掩愁苦的老妇人,正在院中浆洗衣物。
    当草儿怯生生地喊出“外婆”时,老妇人猛地抬头,手中木盆“哐当”落地,浑浊的眼中瞬间涌出泪水,颤巍巍地扑过来,將外孙女紧紧搂在怀里,心肝肉儿地哭喊起来。
    哭声里有失女之痛,更有失而復得的悲喜。
    从老妇人断断续续的哭诉中,青芜他们得知,女儿当年执意远嫁,与家里几乎断了联繫,她多方打听女儿所在也只见过一次面,没想到再见已是天人永隔,更没想到苦命的外孙女竟险些流落街头。
    见祖孙相认,真情流露,草儿在外婆怀中终於放声大哭,多日的恐惧与委屈得以宣泄。
    青芜几人静静站在一旁,心中也觉酸涩又欣慰。
    老妇人得知是青芜他们救了草儿並千里送来,更是感激涕零,就要下跪磕头,被青芜和赤鳶连忙扶住。
    “老人家,使不得。草儿能找到您,有个安身之所,便是最好的结果了。”
    青芜温声安慰,又將身上剩余的些许散碎银两悄悄塞给老人,“这点钱不多,您留著和草儿过日子,买些吃食衣物。”
    老妇人推拒不得,千恩万谢。
    確认草儿在此能得到妥善照顾,且外婆家虽清贫却乾净温馨,邻舍也多是淳朴人家后,青芜他们便放下心来。
    並未多作停留,甚至婉拒了老人留饭的请求,三人很快辞別。
    马车驶离楚州城门时,还能远远看见巷口,那一老一小的身影依偎著,久久望著他们离去的方向。
    车轮碾过官道,发出均匀的轆轆声,车厢內一时无人说话,只余下马蹄嘚嘚与风声。
    青芜靠坐在新马车更柔软的垫子上,目光落在微微晃动的青布车帘上,心湖因方才的离別而泛著细微的涟漪。
    草儿扑进外婆怀里那声痛哭,老人颤抖枯瘦却充满力量的手臂,还有祖孙相拥时那种几乎要衝破苦难的温暖与慰藉……这一幕幕在她眼前反覆浮现。
    她帮助了一个无依无靠的孩子,这让她感到欣慰。
    但內心深处,一种更隱秘、更汹涌的情感,正在悄然发酵。
    草儿……就像一面镜子,映出了另一个可能更加无助、更加绝望的“沈青芜”。
    同样因贫困被推至命运的悬崖边,同样在冰冷的世情中瑟瑟发抖。
    只是,十岁的青芜被推入了深宅为奴,而八岁的草儿,在即將坠入更黑暗的深渊前,被她和赤鳶拉了回来,送到了血脉亲人的羽翼之下。
    『如果当年……也有人这样拉我一把,是不是一切都会不同?』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钻了出来。
    並非抱怨命运,而是一种深切的、迟来的共情,对象却是那个十岁时惊恐茫然、被迫与母亲分离的小女孩——她自己。
    她为草儿找到了外婆,一个会真心疼她、为她浆洗衣衫、给她一个简陋却温暖屋檐的亲人。
    这几乎是一个“圆满”的结局,至少是一个充满希望的开始。
    而她自己呢?
    那个十岁的沈青芜,被卖入萧府,签下身契,在等级森严的深宅中挣扎求生,学著看人脸色,磨平稜角……那条路,布满荆棘,通向的是后来身不由己的通房身份,是即便赎身后依然被无形巨手掌控的现在。
    帮助草儿,不仅仅是对一个陌生孩子的善意。
    在青芜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晰的意识深处,这更像是一次无声的“补偿”和“修復”。
    她无法穿越回去,拯救那个十岁的自己。
    但此刻,她有能力,也有机缘,为另一个有著相似开端的“小青芜”,亲手扭转命运的走向,画上一个看似温暖、充满亲情的句號。
    仿佛通过成全草儿,她也在某种程度上,慰藉了那个一直留在心底、未曾真正释怀的孤女。
    这是一种微妙的情感投射,一种通过利他行为完成的自我疗愈。
    马车轻轻顛簸了一下,將青芜从纷繁的思绪中拉回。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微凉的车厢內化作淡淡白雾,又迅速消散。
    离开楚州地界后,官道变得更为宽阔平坦,往来车马也明显增多。
    墨隼驾著骡车又行了一日,在一处颇为热闹、名为“驛口镇”的大镇停下补给。
    他並未像往常一样只补充乾粮饮水,而是將骡车径直赶到了镇东头的骡马市。
    “在此稍候。” 墨隼对车厢內的青芜和赤鳶简单交代一句,便下了车,身影很快融入市集的人流中。
    约莫半个时辰后,他回来了,身后跟著一个车行伙计,伙计手里牵著一匹看起来颇为精神健壮的棕色辕马,拉著一辆半新的黑漆平顶马车。
    马车比之前的骡车宽敞不少,车厢密封性更好,两侧有窗,掛著青布帘子,虽不华丽,但结实整洁。
    “换车。” 墨隼言简意賅,將原来的骡车与车行做了交换补了些银钱。
    他检查了一遍新马车的车辕、轮轴,又试了试马的脚力,確认无误后,才示意青芜和赤鳶换乘。
    赤鳶利落地跳下骡车,绕著新马车走了一圈,点头道:“这马不错,车也结实。早该换了,那骡子脚程太慢。”
    青芜也下了车,看著眼前明显更“正式”一些的马车,心中明白,这意味著行程將进一步加快,距离扬州,距离那个她必须面对的人和未知的命运,又近了一大步。
    她默默地將原先车上的简单行囊挪到新车厢內。
    新车厢內果然宽敞许多,三人坐下也不显拥挤,甚至还有余地放置一个小包袱。
    座椅铺著厚实的垫子,比骡车里的硬木板舒適不少。
    墨隼依旧坐在车辕驾车,但换了马车后,车身更稳,速度也提了上来,轆轆的车轮声都显得轻快了几分。
    赤鳶舒服地靠在车厢壁上,对青芜道:“这下好了,脚程能快上不少,估摸著再有个七八日,便能到扬州地界。也省得在路上多受顛簸。”
    她伤势初愈,能坐得更舒適些,自然乐见其成。
    青芜点了点头,掀开车窗的青布帘一角,望著外面加速倒退的树木田畴,心中五味杂陈。
    速度加快,意味著分別的日子更近,也意味著她不得不去面对的一切,將更快地到来。
    但无论如何,路总是要向前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