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好！”
    “陈子龙写得好啊！”
    “这才是事俱按实，没那么多的神怪故事。”
    “太祖就应该是这个形象，《英烈传》要有英雄气！”
    陈子龙重写的《英烈传》开头，令朱由检非常满意。
    他本就不认同原本的《英烈传》写法，认为那种仿佛宿命一样成功，其实是贬低了太祖。
    一个从乞丐变成皇帝的人，只要据实书写就能显出才能，完全不需要添加事跡附会。
    如今陈子龙这样写，恰合他的心意。
    所以他很快召见陈子龙，勉励道：
    “卿的文彩朕是知道的。”
    “有想法就放心写，不要顾忌太多。”
    “有谁有意见告诉朕，看谁敢干涉创作。”
    陈子龙听了狂喜，因为皇帝这样说，是对他的认可。
    而且帮他解决了一个大难题：
    事实上，他这种把太祖写成普通人的写法，要顾虑的不止是皇帝，还有开国功臣后裔。
    那些人可是有后人存在的，如果写得不好，遭到他们非议。对陈子龙这个年轻人来说，同样是灭顶之灾。
    有了皇帝这番话，他就不需要太顾忌了——
    凡事都可以推给皇帝，谁也无法干涉他的作品。
    陈子龙高兴地谢恩，向皇帝阐述了他的想法。
    他打算按照歷史记载的时间线，把太祖如何遭难、如何从军、如何崛起，一一描述出来。
    完全以太祖为主角，其他功臣做配。
    朱由检肯定他道：
    “一本书的主角立住了，那就成功了一半。”
    “太祖的英雄气一定要写出来，重点讲述他是如何觉醒，认识到蒙元是异族，必须驱逐他们重建汉人江山。”
    “其他各路反抗胡虏的义军也要重点写，投靠胡虏的张士诚等人则要批判，让世人认识到他的卑劣。”
    “要以华夷之辨，作为评判標准。凡是违背这个大义的，都要批判唾弃。”
    “太祖最大的功绩，就是驱逐胡虏、清扫胡风，重建华夏礼乐。”
    “最后还可以用重製礼乐、尤其是去胡化运动收尾。”
    用太祖当年的作为，为自己的政策背书。
    这也是朱由检命令陈子龙修订《英烈传》的最大目的。
    不可能重新开国的他，想通过这部书让人回忆开国事跡。
    在重製礼乐中加上开国气象，扫清积累了二百多年的颓废和积弊——
    这或许无法完全实现，但是只要有一些人受影响，就能给大明带来改变。
    尤其是陈子龙、张溥等科学派是他重点扶持的，以后定然会出现不少朝堂大臣。
    这些人如果受到影响，定然在施政时有所展现。
    朱由检期望他们效仿开国功臣，在重製礼乐时拿出更大的气魄来。
    ——
    陈子龙是认同重製礼乐的，而且认可华夷之辨，否则他不会在新书中从崖山海战开始写。
    不过对皇帝这个要求，他还是有些疑虑的。
    因为太祖起兵的时间有点晚，初期、尤其是南方驱逐胡虏的功绩，大部分属於其他义军。
    他很是小心地道：
    “若是这样，韩宋当如何写？”
    “是否要承认小明王的帝位？”
    这是一个很敏感的问题。
    因为朱元璋是用过龙凤年號的，还被册封为吴国公。
    后来自封吴王，才算完全自立。
    如果承认韩宋政权，那就和小明王有了君臣关係。
    这是很多人极力避免的，他们不认可韩林儿的帝位。
    不过朱由检却对此不太在意，说道：
    “说到韩林儿，首先需要釐清，他是否是赵宋皇室后裔。”
    “陈卿如何认为？”
    陈子龙当即否决道：
    “韩山童、韩林儿若真是赵宋皇室后裔，他们就会恢復赵姓，而不是建立不伦不类的韩宋。”
    “再说了，韩山童自称宋徽宗八世孙。如果真是这样，他们祖上在南宋安稳后就该认祖归宗享受富贵，根本不会隱瞒下去。”
    “臣以为韩山童是诈称，如同陈胜吴广起事，诈自称公子扶苏、项燕。”
    这个问题釐清了，接下来就好办了。朱由检道：
    “当时还有一个势力也称『宋』，也就是现在所说的天完政权。”
    “按照宋濂的文集，徐寿辉建的国號是『宋』，而非他在《元史》中所说的天完。”
    “这支义军被陈友谅篡夺称『汉』后，虽和太祖爭雄，却也是抗元势力。要恢復它的本號，可以称为『徐宋』。”
    这个说法，是陈子龙没有注意过的。
    他没想到皇帝竟然从典籍中，挖掘出天完政权的真正国號。
    如果徐宋和韩宋並立的话，韩宋的正统性就动摇了——
    它不是当时唯一反抗蒙元的汉人势力。
    甚至徐宋起义还更早，这才是首举义旗的义军。
    他很是不解地道：
    “既然天完政权有国號，为何称之为天完呢？”
    “將它称为徐宋，岂非理所当然？”
    朱由检最初也不理解，后来才揣摩出太祖的用意，感嘆道：
    “因为称它为徐宋，就意味著韩宋和徐宋两个大宋並立。”
    “太祖用龙凤年號，对韩宋是有感情的，当然认为韩宋是正统，所以把徐宋改为天完。”
    “他之所以这么做，也是为接受韩宋禪让做准备，可惜……”
    摇了摇头，对韩林儿之死颇为遗憾。如果不是他突然死去，大明的天命和正统就不会如此拧巴。
    太祖朱元璋完全能接受他的禪让，完全不承认蒙元。
    可惜，韩林儿突然死了，这一切戛然而止。
    徐宋改天完等操作，也变得完全没有意义。
    甚至还令人高看韩宋，认为韩宋是义军首脑，太祖是韩宋之臣。
    其实太祖和韩宋的关係，不应该称为臣子，更应该称为盟友，他是独立自主发展起来的。
    之所以使用龙凤年號，接受韩宋册封，是因为当时弱势，需要在韩宋的大旗下遮风挡雨。
    等到实力强大了，不需要韩宋遮荫了，就立刻自封吴王，实现完全自立。
    陈子龙在听到天完是徐宋后，对此很快恍然，说道：
    “如此说来，太祖就不是韩宋的臣子，而是像各路义军一样，暂时选择一桿大旗。”
    “徐宋那边，同样有许多义军依附。他们和徐宋的关係，和太祖与韩宋的关係是一样的。”
    “当时义军之中，是有两个大宋並立。”
    朱由检点头说道：
    “正是如此！”
    “韩宋从未向太祖提供一粒粮食、一个士兵。”
    “反而利用封赏扰乱太祖內部，让郭天敘和张天祐图谋分裂。”
    “所以后来太祖实力强大后，毫不犹豫自立。”
    “这一点一定要讲清，太祖从来不完全是韩宋的臣子，他们是盟友关係。”
    这个说法，有点牵强，但是也能解释过去。
    乱世的君臣关係同样很混乱，太祖这样从未在韩宋朝廷任职的，的確称不上韩宋之臣。
    甚至连韩宋也不把他当臣子，否则在危急时就会把他调上去。
    盟友的关係，会隨实力强弱转变。所以太祖强盛后，很快就能自立，甚至为韩宋政权遮风挡雨。
    明確这个关係后，其他事情才好解释，朱由检道：
    “虽然实际是盟友，但是太祖对韩宋政权前期的遮蔽，还是很感激的。”
    “所以在韩宋危急的时候，派兵救出了韩林儿。”
    “自封吴王后，仍旧使用龙凤年號，奉韩宋为正统。”
    “在称帝前，太祖还派人接韩林儿去南京，可惜中途出事。”
    这是朱由检可惜的事情，也是影响朱元璋形象的大问题。
    民间传说中，韩林儿是朱元璋授意廖永忠把韩林儿溺死的，很多人都是这么认为。
    朱由检对此当然要否认，为了让陈子龙的《英烈传》解释好，他向陈子龙道：
    “你说太祖把韩林儿安置在滁州三年，却在称帝前接他去南京，这是什么用意？”
    陈子龙以前也觉得韩林儿是太祖授意杀的，但是听到皇帝这么问，眉头顿时皱起。
    因为特意派人接韩林儿、又把他在路上杀了这件事说不通。
    如果太祖要杀他，有一万种办法在滁州弄死。根本没必要特意接过来路上杀，引得世人猜疑。
    所以他按照官方说法，回道：
    “韩林儿出事，或是船只事故，或是廖永忠自为。”
    “太祖恶永忠之不义，后赐死。”
    这是很官方的说法，但是因果关係不明確，难以说服所有人。
    要不然也不会阴谋论那么多，怀疑是太祖授意。
    朱由检是要给太祖撇清嫌疑的，斩钉截铁地道：
    “这件事不仅是廖永忠自为，还有其他人的授意。”
    “太祖自封吴王，是在龙凤十年、蒙元至正二十四年。”
    “但他当时却没用吴元年纪年，而是继续用龙凤年號。”
    “此时韩林儿被安置在滁州，韩宋政权完全在太祖保护下。”
    “太祖当时继续使用龙凤年號，就有让韩林儿將来禪让之意。”
    “徐宋改为天完，就是为此做准备，让韩宋成为唯一的大宋。”
    “可惜，朝中很多人不认可。韩林儿突然死亡，龙凤年號无法再用。太祖不得不在开国前，使用吴元年纪年。”
    把韩林儿突然死亡的事情，推给廖永忠等开国功臣。
    至於原因是什么，朱由检询问正在思考的陈子龙道：
    “对韩林儿的地位，你怎么看？”
    “他是不是正统之君，有没有资格禪让？”
    这个问题大明有很多人探討，而且早有结论。陈子龙毫不犹豫地道：
    “韩林儿就像赤眉军的刘盆子，只是名义上的傀儡。”
    “他连韩宋政权都掌握不住，而且和赵宋皇室没有半分血缘关係，如何称得上正统之君？”
    “这样的人没有资格禪让，就像光武帝打败赤眉军后，不需要刘盆子禪让一般。”
    朱由检点了点头，嘆道：
    “这就是德不配位啊！”
    “你一个年轻人都这样想，更別说那些桀驁不驯的开国功臣了。”
    “韩林儿连韩宋政权都掌握不住，甚至还需要开国功臣救助。而且开国功臣还隨太祖消灭陈汉，这是篡夺了徐宋的政权，能和韩宋並列。”
    “这让开国功臣如何看得上韩林儿？当然不愿太祖接受他的禪让。”
    “所以，廖永忠之举，或许是他自为，或许有其他人的授意。”
    “最终的结果就是，韩林儿中途死了，太祖没能接受韩林儿的禪让，只能在一些人的劝说下，承认蒙元有天命，以其失去天命为由北伐。”
    “这留下了很多问题，在正统上引发很多爭论。”
    “如果当时接受韩林儿禪让，岂会有这么多问题？”
    “廖永忠真是该杀，难怪太祖只封他为侯，后来又以僭用龙凤等不法事赐死。”
    这是朱由检的想法，认为太祖接受韩林儿的禪让，比承认蒙元天命好得多。
    华夷之辨也会更明確，不会留下那么多爭论。
    可惜当时的人不那么认为，他们把韩林儿视为刘盆子，不看作正统之君。
    如果大明接受他的禪让，根本称不上光彩。
    在很多元朝留下的臣子看来，大明必须承接大元的法统，才能成为正统朝代。
    所以他猜测韩林儿多半是这些人授意杀的，逼迫太祖承认大元。
    最后的结果也如他们所愿，太祖不得不在北伐檄文中承认蒙元有天命，又加急编撰元史，显示元朝的天命终结。
    元朝有天命、元朝君主是夷狄之君有不如无，这两个矛盾的观点不断带来爭论。直到朱由检提倡华夷之辨，提出半华半夷之君，才勉强得到解决。
    中间带来的影响，让朱由检感嘆不如接受韩林儿的禪让，在华夷之辨上没那么多问题。
    按他这个想法，韩林儿的定位就很明显了。
    陈子龙是个聪明人，当然听出了皇帝的意思，斩钉截铁地道：
    “韩林儿之死，一定不是太祖授意。”
    “一个刘盆子那样的人，太祖根本不会放在眼里。”
    “他的死亡是廖永忠擅自作为，也因此受到太祖惩治。”
    “韩林儿和刘盆子一样，是反抗蒙元的义军扶持起来的傀儡，可惜德不配位。”
    打算按刘盆子的形象塑造韩林儿，並且对他的死亡表示惋惜。
    朱由检很是满意，对此点头讚许。
    不管別人怎么猜测，他都要坚持这一点：
    韩林儿之死或有阴谋，但一定是廖永忠擅自作为、或许还得到他人授意。
    太祖一定和此事没关係，要不然也不会在称王三年后，搞出个不伦不类的吴元年。(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