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钧脸色微微一变。
    他忽然想起当年道魔之爭时的场景。
    诛仙剑阵中，四圣联手，与罗睺血战。
    阴阳老祖、乾坤老祖先后陨落。
    唯有杨眉，虽重伤，却活了下来。
    当时他以为，杨眉只是运气好。
    如今想来，未必。
    杨眉，怕是早就察觉到了什么。
    察觉到他的意图，察觉到他的算计，察觉到他想让阴阳、乾坤、杨眉三人全部陨落，然后以身合道的心思。
    所以杨眉遁入混沌，一去不返。
    亿万元会，杳无音讯。
    如今突然归来，悄无声息做完这一切，又悄然离去。
    所为何事？
    鸿钧眸光闪烁，念头电转。
    了却因果。
    这四个字，如惊雷般炸响在他心头。
    当年道魔之爭，他欲借罗睺之手，除去那三位与他同辈的混沌魔神。
    阴阳陨落，乾坤陨落。
    唯杨眉逃脱。
    这份因果，杨眉岂能不知？
    岂能不报？
    可他选择了等。
    等亿万元会。
    等自己身合天道，执掌洪荒，鬆懈大意之时。
    等地道残缺，后土被困，天道独尊之际。
    然后突然出手。
    炼化地书，补全地道，助后土挣脱枷锁。
    让天道独尊的时代，一去不復返。
    让洪荒格局，彻底重塑。
    让那份亿万元会的因果，彻底了断。
    好手段。
    好心机。
    好一个杨眉！
    鸿钧脸色彻底沉下。
    那双淡漠了无尽岁月的眼眸深处，此刻满是深不见底的凝重。
    杨眉回来了。
    悄无声息。
    做完这一切，又走了。
    可真的走了吗？
    会不会还在洪荒某处，冷眼旁观？
    会不会正在看著他，看著他此刻的震惊与凝重？
    会不会还有后手，还有算计，还有更深的谋划？
    鸿钧不知道。
    他推演不出。
    混沌魔神，本就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更何况杨眉走的是混元一道，与天道无涉，与因果无关。
    他推演不出杨眉的任何踪跡。
    便是天道加身，也推演不出。
    鸿钧缓缓闭目。
    再睁眼时，那双淡漠的眼眸深处，已是一片冰冷的寒意。
    “杨眉......”
    他低声开口，声音如万古寒冰：
    “原来是你。”
    声落，虚空震颤。
    他冷哼一声，袖袍一拂。
    “嗡！”
    虚空无声荡漾。
    那道灰色身影，瞬息消失於五庄观。
    只余人参果树依旧参天，三十枚果子掛於枝头，隨风摇曳。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
    金鰲岛。
    凌云峰。
    洞府深处，玄都盘膝而坐，青衣垂落，黑髮披肩。
    他缓缓收回望向万寿山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方才那一瞬，他感知到了。
    感知到那道灰色身影降临五庄观，感知到那道神识如潮水般细细搜寻，感知到那缕特意留下的混沌气息被发现了。
    鸿钧道祖，果然去了。
    玄都笑意更深。
    他料到鸿钧会去。
    从后土挣脱枷锁那一刻起，他便知道，鸿钧定然会亲自去幽冥地府，去万寿山，去一切可能与地书归位有关的地方。
    细细探查。
    一寸一寸。
    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跡。
    所以他在鸿钧与后土对话之时，便悄然离开了五庄观。
    走得乾净利落，无半分犹豫。
    走之前，他还做了一件事。
    以混沌珠遮掩，在人参果树下的虚空深处，留下一缕混沌气息。
    那气息极淡，淡到若非刻意搜寻，根本无从发现。
    可若是鸿钧亲至，细细探查，定然能发现。
    毕竟混沌珠虽强，可要彻底瞒过半步天道，还差了些火候。
    所以玄都不求瞒过。
    他只求让鸿钧发现。
    让鸿钧发现那缕混沌气息，让鸿钧以为是杨眉来了，让鸿钧將所有因果尽数推到杨眉身上。
    如此一来，他玄都便彻底脱身。
    无人知晓。
    无人推演。
    无人怀疑。
    至於说鸿钧道祖为何会信？
    玄都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几分。
    封神之前，杨眉就是最大的背锅侠。
    此事洪荒皆知，可敢说出口的，没几个。
    当年道魔之爭，阴阳老祖陨落，乾坤老祖陨落，杨眉重伤遁入混沌。
    鸿钧道祖身合天道，执掌洪荒。
    此事明面上是四圣联手破诛仙，可暗地里那些弯弯绕绕，真当没人知道？
    鸿钧想借罗睺之手除去那三位同辈，好让自己独享天道眷顾。
    阴阳死了，乾坤死了。
    唯独杨眉活著逃了。
    这份因果，杨眉岂能不知？
    亿万元会，杳无音讯，可谁知道他会不会突然回来？
    谁知道他会不会在关键时刻出手，坏鸿钧的好事？
    如今地书归位，地道圆满，后土挣脱枷锁。
    鸿钧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杨眉。
    因为能做到此事的，洪荒之中，唯有杨眉。
    因为敢做此事的，洪荒之中，也唯有杨眉。
    因为与鸿钧有这等因果的，洪荒之中，更唯有杨眉。
    至於他玄都？
    一个修行不过数百年的晚辈，便是证道混元，便是突破二重天，在鸿钧眼中，也不过是螻蚁罢了。
    螻蚁，如何能瞒过天道？
    螻蚁，如何能炼化地书？
    螻蚁，如何能布下如此大局？
    不可能。
    绝不可能。
    所以鸿钧不会怀疑他。
    只会怀疑杨眉。
    这便是玄都要的。
    玄都缓缓抬手，掌心之中，混沌珠微微震颤，光华流转。
    此珠自他证道以来，便一直在紫府深处温养，从未显露人前。
    便是补天之时，便是借乾坤鼎之时，便是与四圣对峙之时，他都未曾动用。
    因为他知道，此珠是他最大的底牌。
    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暴露。
    如今，终於派上用场。
    一缕混沌气息，以混沌珠遮掩，恰到好处地留在五庄观。
    让鸿钧发现，却又不显得刻意。
    让鸿钧以为是杨眉归来，却又不留下任何指向他的痕跡。
    如此一来，完美。
    玄都五指收拢，混沌珠没入紫府。
    他抬眸，望向洞府之外，望向那九天之上。
    那道灰色身影，此刻应当已经离开五庄观，返回紫霄宫了吧？
    应当已经在推演杨眉的下落，在思量如何应对那突然归来的老对手了吧？
    应当已经將地书归位之事，尽数归於杨眉之手了吧？
    玄都笑意更深。
    他缓缓起身，负手立於洞府之中。
    青衣微扬，黑髮披肩。
    那双平静如古井的眼眸深处，此刻终於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轻鬆。
    成了。
    从盘古殿定计，到不周山现身。
    从轰杀女媧，到诛仙困四圣。
    从挪移万仙，到紫霄宫索印借鼎。
    从补天撑天，到地府见后土。
    从五庄观炼地书，到留下混沌气息。
    每一步，每一局，每一子。
    皆在算计之中。
    皆环环相扣。
    皆恰到好处。
    如今，终於走到这一步。
    地书归位，地道圆满。
    后土挣脱枷锁，镇元子等候圣位，红云入轮迴。
    鸿钧以为是杨眉归来，彻底忽略了他玄都。
    完美收官。
    至於说，为什么玄都坚信鸿钧道祖会怀疑杨眉道人？
    封神之前最大的背锅侠可不是说说的。
    更不要说，当初道魔之爭的时候，鸿钧可坑过杨眉道人。
    因果在那，鸿钧定然会往杨眉道人身上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