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是真无解。
    这话从朱子明的口中说出来，在崇禎看来，就好像是钉住棺材板的最后一根钉子，盖棺定论了。
    因为，在崇禎的意识里，朱子明现在就是他拯救大明的唯一依仗。
    之前，朱子明也说过一次无解这个词。
    那一次说的是王朝国祚不过三百年的时候，但那个时候，朱子明还补充说了一句，除非进行一次翻天覆地的改革，否则很难跳出封建王朝兴衰存亡的循环。
    所以说，其实还是有解的，而这一次，朱子明却直接说真的无解。
    不过，经过了这么多次交谈，崇禎也大概了解朱子明的讲话方式，先把问题往严重里说，让你重视起来，然后再来个转折，慢慢提出解决的办法。
    这大概是朱子明写小说落下的毛病，毕竟文似看山喜不平。
    所以，崇禎在绝望之余又生出了一丝希望，问道：“先生，这一次难道就没有例外吗？”
    朱子明回道：“绝大多数情况下，天灾是不受人的意志力而转移的，到今天，我们人类仍然没有很好的办法阻止天灾的发生，更不要说崇禎时期了，在小冰期气候的作用下，崇禎的这场天灾是无可阻止，必然要发生的。”
    “崇禎大旱，是一场几百年乃是上千年都罕见的大灾，放在今天而言，都是重大的灾难，而以崇禎时期的生產力水平，根本就不可能应付得了。”
    崇禎沉吟片刻，追问道：“后世也应付不了？”
    朱子明摇头：“不，后世可以应付。”
    崇禎继续追问：“那为何崇禎时期不可应付？”
    朱子明回答：“我刚刚说了，因为生產力水平不同，今时今日的生產力水平，不是崇禎时期可以比擬的，充足的物资，专业的组织，能打硬仗的军队，以及国家强大的兜底能力等等，这些都是崇禎时期不可能具备的。”
    想了想，朱子明又道：“就算崇禎提前知晓这一切，甚至是有机会去提高生產力，准备物资等，其实也很难。”
    崇禎不解：“为什么？”
    朱子明答道：“因为没时间了，崇禎的这场灾难已经开始，就好比一场火已经烧起来了，你再想去找水和造灭火的工具，其实已经晚了，等你找到水和把工具造出来，火不说烧得差不多，至少也已经蔓延开来，很难扑灭了。”
    崇禎默然。
    沉默良久。
    崇禎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如果我不灭火，我换一个火烧不到的地方呢？”
    “你说的是迁移？”
    朱子明很快明白崇禎的意思，崇禎点头。
    朱子明道：“洪武年间，明太祖朱元璋曾发起过洪武大移民，当时是因为元末的灾荒以及战爭，导致中原地区处处是『人力不至，久致荒芜』，朱元璋决定从受战爭影响最小，人口眾多的山西抽调百姓，迁移至中原地广人稀的地方。”
    “这场大迁移，涉及百姓百万人之多，用了五十多年的时间才堪堪完成。”
    “到了崇禎一朝，土地兼併已经到了顶峰，哪里还有地广人稀的地方？况且华北五省皆受灾，受灾面积遍布黄河流域，受灾人数又何止百万之眾？你告我，要怎么迁移？往哪迁移？”
    用洪武大迁移作对比，有理有据，朱子明的这话彻底把崇禎给问住了。
    朱子明道：“天灾之下，饿殍万里，已经到了人吃人的地步，百姓去哪都活不下去，留给他们的只有一条路，那就是造反。”
    “所以，起义四起，特別是陕西地区，自王二起义之后，张献忠，高迎祥，李自成纷纷揭竿而起，起义如燎原之火，迅速蔓延至黄河流域，乃至全国。”
    “李自成最终攻破大明京师，大明就此宣告灭亡，进入下一个王朝的轮迴。”
    崇禎咬牙，他不甘心。
    他当然不甘心。
    他已经下了那么大的决心，他也尽了自己最大努力去改变，他以为大明已经开始变好了，可事实完全不是这样，大明仍旧身处泥潭之中，甚至还往下滑的路上。
    就好像，已经知道这条路是死路，然后坚决选择走另外一条路，努力想离这条死路远一些，可谁想兜兜转转又回到这条死路上，不，应该说自始至终就没有离开过这条路。
    这让他如何不难受？
    此刻的崇禎已经红了眼睛，看向朱子明：“如果……如果我把李自成之流的通通杀掉，大明是不是还有一线生机？”
    “杀？”
    朱子明道：“杀了一个李自成，还有千千万万个李自成，或者说每一个灾民都有可能是李自成，你杀得完吗？”
    “就和当年蒙元王朝即將灭亡的时候一样，假如朱元璋和他爹娘一样被饿死了，是不是蒙元王朝就不用灭亡了？”
    “所以杀某一个人是没有用的，甚至会越杀越多，越杀大明亡得越快！”
    听到这里，崇禎已经彻底迷茫了。
    他茫然的看向朱子明，天要亡大明，可为什么还要让他来到几百年后的书店这里，让他见到朱子明？
    不！
    一定还有办法的！
    崇禎看著朱子明，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先生，请救救大明！”
    朱子明道：“还记得我们以前说的吗，除非有一场翻天覆地的变革，否则作为封建王朝的大明，自然也逃不出封建王朝循环的规律。”
    “关於这一点，歷史已经很多次证明过了，歷朝歷代的帝王先贤都没有做到的事情，你觉得崇禎他能做到吗？”
    “所以，即使没有这场天灾，大明也一样要灭亡，这场天灾只是加速了大明的灭亡罢了。”
    这些话，其实在崇禎第一次来书店的时候，朱子明就跟他说过了。
    但这一次再听，崇禎迷茫的眼中却反而有了一丝亮光，他急切的道：“那如果，如果大明王朝能够掀起一场翻天覆地的变革呢？”
    他原本想要迴避这个问题，因为朱子明当时说了，皇帝其实就是最大的地主，代表了地主阶级的利益，是破解土地兼併难题的最大阻碍，所谓翻天覆地的变革，不就是破除这个阻碍吗？
    当然，这是崇禎自个的理解。
    到了现在，崇禎发现，他试图绕过这个问题，可是绕来绕去，却始终绕不开，这个问题就好像是横亘在前进道路上的一座大山，不翻过去，你永远看不到新的路。
    朱子明想了想，回道：“如果可能的话，还有一丝希望。”
    崇禎急忙道：“先生请说！”
    朱子明却是话锋一转：“不过在这之前，我想要確定一件事情。”
    说著，朱子明双眼直视崇禎，问道：“你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