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7章 惨胜和劝说

作品:《九龙夺嫡,这江山朕不坐

    楚寧听完薛怀德的稟报,沉默了片刻,手指停止了敲击,缓缓开口道:
    “我军损失二十三万,歼敌二十七万……”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眾人:“战损如此接近,近乎一换一。”
    “此战,虽逐退唐军,平定內乱,尽歼胡虏,然我大楚精锐亦折损近三分之二,江淮之地饱经战火,军民疲敝,此非大捷,实乃惨胜。”
    “惨胜”二字,他说的很轻,却重若千钧,清晰地迴荡在议事厅中,道出了这场胜利背后沉痛的代价。
    没有人出声反驳,每个人都清楚,陛下所言不虚。
    歼灭的敌人虽多,但自身付出的鲜血同样触目惊心。
    国家的元气,经此一役,已然大伤。
    就在这沉重的气氛中,一阵压抑不住、愈发剧烈的咳嗽声陡然响起,打破了寂静。
    “咳咳……咳咳咳……”
    站在武將列中的韩兴,猛地以袖掩口,身体剧烈地佝僂下去,肩膀不住耸动。
    那咳嗽声撕心裂肺,仿佛要將五臟六腑都咳出来一般。
    “韩將军!”近旁的冉冥和马晁几乎同时低呼。
    楚寧脸色微变,目光立刻聚焦过去:“韩將军,你的伤势……”
    咳嗽声渐渐平息,韩兴缓缓直起身,放下衣袖。
    眾人骇然看见,那素色的袖口上,赫然染上了一片刺目的暗红!
    他本就惨白的脸上,此刻更无半点人色,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气息微弱而急促,仿佛刚刚那一阵咳嗽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陛下……咳咳……微臣……无碍……”
    韩兴努力想挺直脊背,声音却虚弱得几乎听不清,他试图擦拭嘴角。
    但手指颤抖著,那抹血跡反而更显眼了。
    “无碍?”
    楚寧的眉头紧紧皱起,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担忧与凝重。
    韩兴不仅是沙场老將,更是他的心腹重臣,此番被楚轩囚禁,显然受尽了折磨。
    一旁,马晁终於忍不住,他猛地踏前一步,对著楚寧抱拳,声音沉痛而带著压抑的怒火:
    “陛下!韩將军他……他被叛王楚轩擒获后,关押於暗无天日的营地之中拷打,逼问军情!”
    “叛贼手段毒辣,韩將军年事已高,如何经得起这等酷刑摧残?”
    “末將昨日救出韩將军时,他……他已是奄奄一息!”
    “军医诊治后言道,韩將军內腑受损极重,失血过多,加之忧愤交加,这身体……怕是……”
    他说到此处,声音哽咽,猛地扭过头去,不忍再说下去,虎目之中,竟隱有泪光闪动。
    厅內一片死寂。
    韩兴所受的非人折磨,经由马晁这沙场悍將带著悲愤的陈述,仿佛具现在眾人眼前。
    那袖口的鲜血,那惨白的脸色,那虚弱的喘息,无不印证著马晁的话。
    楚寧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眼中风暴凝聚。
    他猛地一拍座椅扶手,虽未发出巨响,但那动作已显示出他內心的震怒与痛惜。
    “来人!”
    楚寧厉声道:“即刻扶韩將军下去,召最好的军医,用最好的药!务必全力救治!”
    两名侍立在厅外的侍卫闻声就要进来。
    “陛下且慢!”
    一直虚弱喘息、仿佛隨时会倒下的韩兴,此刻却不知从哪里涌出一股力气,猛地抬高了声音,虽然依旧嘶哑,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甚至向前踉蹌了半步,对著楚寧,深深一揖。
    因为动作牵动內伤,又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
    但他强忍著,抬起头,灰败的脸上竟泛起一丝异样的红晕,眼神却异常坚定地望向楚寧。
    “让微臣……將话说完!”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带著血沫的气息。
    楚寧的眉头皱得更紧,看著韩兴那决绝而坚持的眼神,他深知这位老臣的脾性。
    沉吟一瞬,他终究还是抬起手,对那两名已经走到门口的侍卫挥了挥。
    侍卫会意,无声退下,重新將厅门掩上。
    厅內,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韩兴身上。
    这位饱经磨难、似乎隨时可能油尽灯枯的老將军,究竟还有什么话,非要在此刻、拖著如此重伤之躯,向陛下稟明?
    一种更加凝重而肃穆的气氛,瀰漫开来。
    韩兴强忍著胸腔內翻江倒海般的剧痛与阵阵眩晕,努力稳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形。
    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却仿佛带著血腥与锈蚀的味道,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著受损的內腑。
    他知道,自己的时间或许不多了,有些话,必须在此刻、当著陛下与诸位同僚的面说出来。
    他再次对著楚寧,深深一揖,动作缓慢而郑重,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抬起头时,额头上冷汗涔涔,但那双因伤病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却闪烁著洞悉世事、老成谋国的精光。
    “陛下,”
    韩兴的声音嘶哑而微弱,却异常清晰地迴荡在寂静的议事厅中。
    “此次北征,虽……虽尽逐唐寇,平灭內乱,屠戮胡虏,战果赫赫。”
    “然,陛下適才所言惨胜,实乃……鞭辟入里,老臣……深以为然。”
    他顿了顿,又忍不住低咳了两声,以袖掩口,指缝间再次渗出暗红。
    但他恍若未觉,继续说道:“我军虽歼敌近三十万,然自损亦逾二十万!”
    “江淮之地,久经战火,民生凋敝,疮痍满目。”
    “我大楚……国力、军力、民力,经此一役,皆已疲敝不堪,实乃……强弩之末,难穿鲁縞啊!”
    他艰难地抬起手,仿佛想要指向北方,却又无力地垂下,只是目光恳切地望著楚寧:
    “陛下,老臣斗胆諫言,此刻……绝非急於乘胜北击大唐之时!"
    "郭子仪虽败,李世明虽遁,然大唐根基犹在,关中险固,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我若此刻举疲惫之师,远征千里,深入敌境,粮草转运艰难,士卒思乡情切,兼之……国內新定……”
    说到此处,韩兴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而忧虑,声音也提高了几分,带著警示的意味:
    “叛王楚轩虽已伏诛,然其盘踞幽州多年,党羽未必尽除。”
    “此番其勾结外敌、举兵反叛,朝野上下,必定人心浮动,暗流汹涌!”
    “此时陛下若久离中枢,远征在外,恐……恐有不测之变,予宵小以可乘之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