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家书別光写给媳妇,纸上有空也给你老子留两句

作品:《洪武闲王:开局被徐妙云提剑逼婚

    玄武湖畔。
    微风捲起层层涟漪,將那满营的喧囂都隔绝在了身后。
    此时的堤岸上,只有朱元璋和朱橚父子二人並肩而行。
    仪鸞司毛驤领著一眾大汉將军,极有眼色地坠在二十步开外。
    既听不见这天家父子的私语,又能隨时警惕四周的风吹草动。
    朱元璋背著手,脚步放得很慢。
    浑然没了方才在大帐內指点江山的霸气,倒像是个刚忙完农活,领著小儿子在田埂上遛弯的老父亲。
    “你大哥本来是要来的。”
    朱元璋望著湖面,打破了沉默:
    “但他实在走不开。今日正好赶上户部大对帐的日子,那帮饭桶办事磨磨蹭蹭,没个定准。你是知道你大哥那性子的,这回三路大军齐发,十几万精锐直指塞外,屁股后面还跟著几十万管饭的民夫。”
    “这么庞大的嚼用,把咱这么多年攒下来的那点家底,全给掏空了。你大哥非得亲自过一遍帐目才肯放心,生怕哪里漏了一笔,前线的將士就要少吃一口热饭。这会,他估计还埋在那堆比人还高的文书里呢。”
    朱橚跟在后面,闻言却是没心没肺地咧嘴一笑。
    他並没有因为大哥的缺席而感到丝毫失落。
    相反,听到自家老爹这般絮叨,他脑海里几乎能立刻浮现出大哥此时此刻的样子:
    定是眉头紧锁,一边揉著酸胀的太阳穴,一边红著眼在案牘间錙銖必较。
    大哥仁厚,最是看重手足亲情。
    別说现在只是忙著算帐,便是天塌下来一半,到了大军开拔的正日子,大哥也绝不会让他孤零零地走出金陵城。
    “爹,儿子明白。有大哥在后头盯著,儿子这心里才踏实。若是换了旁人管粮草,指不定要把陈米都掺进沙子里给我们吃。”
    朱元璋点了点头:“哼,那是自然,老大办事,向来妥帖。”
    他侧过头,目光在自家老五身上扫了一圈,忽然没头没脑地感慨了一句:
    “老五啊,有时候咱真觉得,你这性子越来越像你娘。”
    朱橚一愣:“像娘?爹您这是夸我呢,还是损我呢?娘那是慈悲心肠,我是……”
    “你是心大,也是心软。”
    朱元璋哼笑一声,伸手指了指大营方向:
    “刘大虎、汪河,还有那个满身铜臭的沈万三。其中两个,若是放在咱手里,依著咱当年的脾气,早把他们骨头都给扬了。可偏偏是你,把这几块咱扔掉的废料,又给捡了回来,还琢磨出了大用场。”
    提到刘大虎,朱元璋的神色变得有些复杂:
    “那刘大虎弄出来的草確实不错。咱听说了,你那媳妇给改了个名,叫『洪武草』?这名字改得好,大气!比什么『魏马草』听著顺耳多了。”
    朱橚心中暗自给徐妙云比了个大拇指。
    还得是自家媳妇懂政治,这要是真叫魏马草,虽然岳父高兴了,但老爹这醋罈子指不定哪天就翻了。
    “听刘大虎说,他接下来不打算在庄子里养老,又想带著船队出海?往东边去?”
    朱元璋问道,语气中带著几分探究。
    朱橚也不隱瞒,正色道:
    “是。儿子在一本古籍残卷上看到过,说是极东之地,跨过万里波涛,有一片未知的大陆。那里长著一种粮食,不挑地,耐旱耐寒,且亩產可达三千斤以上。”
    “三千斤?!”
    朱元璋猛地停下脚步。
    那双总是半眯著的眼睛骤然睁大,死死盯著朱橚。
    在这个水稻亩產不过三四百斤的年代,三千斤这个数字,简直就是神话。
    朱橚重重点头:“若是能寻回此物,我大明百姓,將永无饥饉之忧。”
    朱元璋沉默了。
    他佇立在湖边,任由湖风拂过,吹乱了他鬢角间依稀可见的几缕白髮。
    良久,这位开国皇帝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
    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那个赤地千里、饿殍遍野的淮西老家。
    “老五啊,你知道饿肚子是什么滋味吗?”
    朱元璋的声音陡然变冷:
    “咱还记得,当年,咱还没灶台高,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你爷爷手里攥著那是来年最后一点救命的种粮,哪怕是你大姑、二姑饿得直哭,他也捨不得给磨了吃。”
    “后来,你那两个姑姑,被活生生饿死了,咱那时也饿得眼发昏,想去抓一把生嚼了。你爷爷那是第一次打咱,打得狠啊,一边打一边哭,说那是明年的命,吃了,明年全家都得死。”
    朱元璋深吸了一口气,眼眶微微发红:
    “可结果呢?朝廷的税吏来了。他们说这是皇粮国税,一斗也不能少。硬是把那点种粮给抢走了,临走还一脚把你爷爷踹翻在泥地里,拿去餵了他的那匹癩马。”
    “你爷爷跪在地上给他们磕头,头都磕破了。可那帮税吏,还是把粮食抢走了,当著咱的面,倒进了马槽里。畜生啊,那不是粮食,那是咱一家老小的命!”
    “那天中午,你爷爷就悬了梁,你奶奶也跟著去了。那时候,咱正跟徐达、汤和那帮泥腿子在土坡上放牛,玩著『当皇帝』的游戏。等咱回到家……没嘍,全没嘍,只有两具尸首,连口薄棺材都置办不起。”
    朱元璋转过身,那双曾握过锄头的大手重重地拍在朱橚的肩膀上:
    “老五,这大明是咱打下来的。咱这辈子杀了不少人,那些中饱私囊的贪官咱要杀,尸位素餐的昏官庸吏咱更要杀。文官骂咱是暴君,咱认了。但咱就是要让这天底下的百姓,碗里能见著米,能有口热气腾腾的饭吃!不用再像咱爹娘那样,为了口吃的……把自己给活活逼死。”
    “那个刘大虎……不,如今叫常怀明。”
    “既然他要去寻那亩產三千斤的神物,那就让他去!別让他用你吴王府那点家底偷偷摸摸地去,那样太寒酸!”
    “这事,朝廷来办!”
    “咱会让工部给他造最大的海船,调最好的水手,配最猛的大將军炮!让他打著大明的旗號,堂堂正正地出海!”
    “若是真能把那东西带回来,咱亲自给他牵马坠蹬!咱要让那大明的龙旗,插满那片什么新大陆!”
    朱橚看著眼前这个有些失態的老人,心中震动不已。
    这就是洪武大帝。
    他的残忍来自於对底层苦难的深刻记忆,他的伟大也同样源於此。
    这不仅仅是一次探险,这是这代帝王对“免於飢饿”的执念。
    平復了一下情绪,朱元璋摆了摆手,似乎不想让儿子看到自己的脆弱,转而说道:
    “还有那个汪河,刚才在帐子里,咱私下问过他了。”
    “咱本来想让他进京,给咱把这大明十三省的地图都重新画一遍。可这倔驴,居然给咱回绝了。”
    朱橚一惊:“他不愿意?”
    “不是不愿意,他是嫌那活太安逸。”
    朱元璋嘆了口气,眼中满是讚赏:
    “他说大明境內的山川,在那摆著跑不了。但他要去更危险的地方。他说画完了漠北,还要去画辽东,去画西域,甚至去那高原上的吐蕃。”
    “他说,只要把这些地方的山川险要都画明白了,我大明才能知道要在哪驻军,在哪设卡,让咱大明的铁骑以后不管是去哪,都不会迷了路。”
    “这是国士啊!”
    朱元璋感慨道:“老五,这人你找得好。只是他干的这些事,都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的细作活计。咱不能给他高官厚禄,那样太招眼,反倒是害了他。”
    “但咱不能委屈了功臣。咱已经吩咐下去了,会暗中照拂他的家人。他有个儿子,听说读书不错,以后让他尚个公主吧。咱老朱家的女儿,配得上他的忠义。”
    朱橚连连点头,心中也是鬆了口气。
    刘大虎去开启大航海时代,汪河去绘製帝国版图。
    这两位大神都有了国家级的舞台,那是最好不过。
    毕竟吴王府那点家底,要养这两支吞金兽队伍,確实有些吃力。
    如今有国家財政兜底,他自然是乐见其成。
    只是……
    那沈万三。
    老朱这雁过拔毛的性子,该不会看上我那点生意,要让老沈充公吧?
    那可是我的快乐源泉、躺平基金的掌门人啊!
    这位黑心老板不会连这只下蛋的金鸡都要抢吧?
    朱橚的小眼神滴溜溜地转著,试探性地问道:
    “那……沈万三呢?爹,您不会也想给他个户部尚书噹噹吧?”
    看著自家儿子那副防贼一样的表情,朱元璋气不打一处来,忍不住笑骂了一句:
    “瞅瞅你那点出息!咱是那种跟你抢的人吗?”
    “那沈万三虽然有点敛財的本事,但满身铜臭,进朝堂只会坏了风气。再说了,咱也不能把你那点家底全给掏空了。”
    “这个人,咱就不挖你的墙角了,就留著给你当管家吧。”
    “不过,他的功劳咱也看在眼里。咱已经发话了,准许他的家人回籍团聚。这也算是给他的一点甜头,让他以后死心塌地给你效力,只要他不作奸犯科,咱就保他个平安富贵。”
    “呼——”
    朱橚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
    “幸好幸好……只要您不抢我的钱袋子,怎么都好说。”
    “爹您是不知道,这刘大虎和汪河那是为国为民的国士,这两人儿子都乐意『借』给朝廷。但这沈万三可是儿子的財神爷啊!要是没了他,以后谁给儿子管帐?谁给儿子挣钱养媳妇?儿子这下半辈子的清閒日子可全指望他了。”
    看著自家儿子这副没出息的模样,朱元璋是又好气又好笑。
    刚才还在谈论亩產三千斤的宏图大志,转眼间就变成了只想守著钱袋子过日子的守財奴。
    但这才是老五啊。
    若是个个都像老四那样野心勃勃,他这当爹的怕是晚上都睡不踏实。
    日头渐渐偏西,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著走著,朱元璋忽然停下了脚步。
    前方不远处,便是拴著战马的柳林,也是父子分別的路口。
    “行了,送君千里终须一別。”
    朱元璋转过身,目光落在朱橚身上。
    他伸出手,似乎想去摸摸儿子的头,却又觉得这孩子已经长大了,这动作有些不合时宜。
    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最后落在了朱橚那有些歪斜的头盔上。
    “这身披掛,確实是不怎么合身。徐天德也是,也不知道给自己女婿找件好的。”
    朱元璋用力地帮朱橚把头盔扶正,又紧了紧那领口松垮的系带。
    动作有些粗鲁,甚至勒得朱橚脖子有些发紧。
    “上了战场,睡觉警醒著点,別睡死了被人摸了营都不知道。”
    “你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咱心里有数。若是真遇到了危险,就往你小舅子身后躲,或者直接躺下装死,別觉得丟人,保命要紧。”
    他一边埋怨著,一边又从腰间解下一个有些磨损的小皮囊,塞进朱橚怀里。
    “这里面是咱年轻时候用过的金创药,虽然不如你那三七粉精贵,但这是咱隨身带了十几年的,灵著呢,带著防身。”
    “记住,你是咱最有才华的儿子,是大明的亲王,只要你活著,那就是最大的功劳。”
    朱橚感受著脖颈处传来的那份略显笨拙的关怀,鼻子微微发酸。
    这个杀伐果断的帝王,在这个瞬间,也只是个担忧儿子远行的老父亲。
    哪怕明明知道儿子身边会有千军万马保护,可那颗心,还是悬著的。
    他不善言辞,不懂如何温情脉脉地表达爱意,只会用这种近乎命令的方式,说著最朴实的话。
    “爹,您放心。”
    朱橚咧嘴一笑:
    “儿子最怕死了,到时候我肯定跑得比兔子还快,绝不让您和大哥,还有阿娘担心。”
    朱元璋被这一句话逗乐了,笑骂著在他屁股上轻踹了一脚:
    “滚吧!混帐东西!”
    “要是敢少根汗毛,回来咱剥了你的皮!”
    朱橚顺势跳开,翻身上马。
    刚准备打马离去,身后又传来一道声音。
    “哎!”
    朱橚勒马回头。
    只见夕阳下,那个身穿龙袍的老人站在堤岸上,身影显得有些孤独却又无比高大。
    “没事多写信!”
    朱元璋背著手,把头扭向一边,看著湖面上的野鸭子,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你娘……你娘她爱看。”
    “別让……你娘还得去兵部的邸报里找你的名字。”
    朱橚心中一颤。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倔强的老头,在马上郑重地行了一礼。
    “儿子遵旨!”
    说罢,策马扬鞭,朝著那漫天烟尘的北方疾驰而去。
    风中,隱约传来少年的呼喊:
    “爹!照顾好娘!等儿子回来给您带好吃的!!”
    朱元璋站在原地,直到那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揉了揉有些发酸的鼻子,低声骂了一句:
    “这小兔崽子……骑术还是那么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