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剎那初芳华

作品:《九宫天轨:剎那与永恒

    曲青青缓缓收回手,指尖还残留著玉碑特有的冰凉触感,但一股汹涌澎湃的热流却从心臟最深处轰然炸开,瞬间冲遍四肢百骸,让她眼眶发热,几乎要控制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
    她……她真的做到了!不仅牢牢站在了合格线上,免於被拋弃在希望之外的命运,更是亲手触摸到了那扇门——那扇能为宗门存续、为文明延续贡献一份力量的门!那扇或许能通向传说中永恆净土、改变一切卑微处境的门!
    在这一刻,对五维仙界的嚮往,如同冰封原野上破土而出的第一缕嫩芽,带著颤巍巍却无比真实的生机,温暖了她因长久紧绷而近乎麻木的心。她所想像的,並非典籍中描述的宏大永恆、不朽逍遥,而是一些琐碎具体、於她而言却重若千钧的“解脱”:
    在那里,或许不必再为一块下品灵石的分配反覆计算到深夜;在那里,像棲雾那样为算学痴狂的人,可以拥有无尽的稿纸与静思的时间,不必再伏在昏暗灯下,咳著血用炭笔书写那些可能改变世界的公式;在那里,每个人的汗水都能被公平地丈量,而非被“血脉”这扇与生俱来的铁门轻蔑地阻挡在外。
    一种混合著长久压抑后释放的疲惫,与卑微灵魂终於窥见一丝天光的憧憬,牢牢包裹了她。为了这样一个更公平、更从容、让努力有所迴响的“可能”,眼前所有的艰辛与未知的风险,仿佛瞬间都有了確切的、值得奔赴的落点。
    她下意识地望向好友陆棲雾,对方也正看著她,琥珀色的眼眸里漾著毫不掩饰的、发自內心的欣喜与鼓励,仿佛在说:“看,青青,我们做到了。”
    “她……她也达標了?曲青青,一亿五千万均……”
    “他们三个……居然都……”
    质疑的声音再次如潮水般涌出。如果说一两个人的突破尚可归结为罕见的个人毅力或偶然,那么三个出身相同、曾被共同判定为“资质平庸”的人,同时展现出远超预期的潜力与扎实根基,这就如同一记无声的惊雷,劈开了某些深植人心的固有认知,让人不得不怀疑最初那个铁口直断的判断,是否本身就被偏见蒙蔽了双眼,或者……这背后是否藏著不为人知的隱情?
    一直沉默佇立、面沉如水的厉寒川,此刻脸色阴沉得可怕,如同崑崙墟暴风雪降临前最后那片刻压抑的天空。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靴底叩击地面的声音在突然安静的广场上格外清晰。冰冷的目光如同两把淬了寒冰的銼刀,先是刮过神色坦然的陆棲雾和脊樑挺直的陆断虹,最终,沉沉地落在了因激动而脸颊微红、眼眸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的曲青青身上。
    那眼神复杂得令人心悸:有鹰隼般的审视,有磐石般的怀疑,更有一丝被眼前铁一般事实隱隱动摇、却又强行压制的,属於权威被挑战的深沉慍怒。
    “去右边那座测试碑,”他的声音依旧冰冷得不带丝毫温度,却带著不容置辩、碾压一切异议的重量,“重新测试!”
    曲青青的心猛地向下一沉,方才胸腔中澎湃的热流瞬间冻结。她下意识地看向陆棲雾,对方眼中也飞快地掠过一丝惊疑与瞭然。周围的目光再次如针般聚焦而来,这一次,惊讶褪去,剩下的是赤裸裸的审视、玩味与冰冷的猜忌。
    她不自觉地抱紧了怀中的罗盘。就在厉寒川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冰凉的青铜盘身之下,竟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仿佛被无形之力强行搅动的紊乱震颤。
    这不只是对她此刻资格的质疑,更是对她过去无数个在冰雪与孤寂中挣扎求存的剎那,最冰冷的否定与践踏。
    陆断虹没有任何犹豫,转身走向广场右侧那座同样的校验碑。他面色依旧沉静,但走向碑前的每一步,都仿佛比往常更加沉重。曲青青能看到兄长宽阔背影在微微绷紧,下頜线条也绷得如刀锋一般。一种混杂著被当眾轻蔑的屈辱、与必须为妹妹撑起尊严的沉重责任感,如同炽热的岩浆,在他惯常古井无波的心湖下翻滚、奔涌——
    他能清晰感觉到体內灵力因这股情绪变得灼热,脑海中仿佛有个无形的刻度在攀升:他曾在宗门藏经阁中见过“情熵”二字,知晓其取值介於0至100笡之间,多年的修炼已使他的情熵值从人性级进入到了理性级,自己的基础情熵早已稳定在55笡,此刻这股不甘与愤懣,怕是已衝到了65笡以上。
    当他將手掌再次按上碑面时,那股被强行压抑的炽烈心绪,像是找到了一个闸口,胸膛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嗡”地一声烧了起来——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滚烫的鼓盪感,从丹田直衝四肢百骸,將平日里温吞流转的灵力瞬间煮沸!
    乳白色的光柱竟“腾”地一下窜起,比第一次更加迅猛、灼亮,光焰边缘甚至带上了些许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淡金。以一种近乎宣泄的姿態衝上顶点——
    二亿七千五百万均!
    “哗——!”
    人群中的惊呼声再也压制不住。这不但没回落,反而暴涨了整整一成!
    陆断虹自己都愣住了,看著碑顶的数字,眉头紧紧锁起,眼中闪过一丝不解,似乎也对自己这超常的发挥感到困惑。
    轮到陆棲雾,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看似步伐依旧从容,但那双总是闪烁著理性与聪慧光芒的琥珀色眼眸,此刻却锐利如针,清晰地表露出內心翻腾的不平与倔强。
    嘴角那抹惯常的、用於应对一切的浅淡微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抿的唇线。她感到一种冰冷的愤怒,並非针对某个人,而是针对这种根深蒂固的、仅凭出身就否定一切努力的不公——这份清醒的执念,让她清晰感知到自己情熵的波动:基础50笡的情熵值,此刻可能已经飆升到了60笡,而体內的灵力竟顺著这股情绪洪流,突破了平日的桎梏。
    她的手掌贴上碑面,指尖触到碑面的瞬间,一种激动的锐意从脊椎窜上后脑——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锋利的清醒,仿佛全世界的杂音都被滤去,只剩下“证明自己”这一个念头在颅內錚鸣。这股锐意催动著灵力,让它们不再遵循平日的轨跡,而是像被无形之手拧成了一股绷紧的弦。
    乳白光柱亮起,那光柱中的灵动辉光仿佛化为了无数躁动的光点,盘旋、升腾,带著一种罕见的锐气与不服输的劲头,最终数值显现——
    二亿二千万均!
    同样提高了整整一成!
    轮到自己了。曲青青觉得喉咙发乾,心臟在胸腔里剧烈跳动,撞得肋骨生疼。那被当眾质疑的委屈、为好友遭受不公而燃起的愤懣、还有一股强烈到灼烧肺腑的“定要证明给你们看”的执念,如同岩浆般在她经脉中奔涌、衝撞。
    她能清晰感觉到情熵在飞速攀升:从基础的55笡一路冲向65笡的“人性级”,这股情绪並非阻碍,反而像燃料般点燃了灵力——怀中的心映罗盘微微发烫,与她的情熵波动產生共鸣,仿佛在助她超常发挥。
    体內原本平和流淌的坤宫灵力,也仿佛被这心火点燃,变得躁动而灼热,在经脉中奔流的速度都快了几分。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呼吸也变得略微急促。她再次將手按上冰冷的碑面,几乎是带著一种发泄般的决绝。
    就在掌心与碑面贴合的一剎,怀中的罗盘猛地一烫——不是来自外界,而是从她身体內部,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顺著血脉涌向掌心。那是一种混合著不甘、愤懣和强烈想要“证否”的灼热洪流,硬生生推著平日里温顺厚重的坤宫灵力,向前猛撞!
    土黄色的光柱仿佛被注入了某种激昂的意志,猛然窜起,光芒比先前明亮了数分,攀升的速度快得不似她往日风格。带著一种挣脱束缚的势头,最终狠狠钉在——
    一亿六千五百万均!
    同样提高一成!
    三人第二次的结果,竟整齐划一地比第一次拔高了百分之十!
    广场上的譁然变成了沸腾的议论。怀疑、震惊、不解、甚至一丝隱隱的恐惧在空气中瀰漫。
    “这……这绝不可能!玉碑接连出错?”
    “他们刚才隱藏了实力?可看他们样子也不像啊……”
    高台上,凌虚子的目光在三人身上缓缓扫过。他看见陆断虹脖颈微微发红、气息粗重未平;看见陆棲雾虽垂著眼,但指尖仍在不易察觉地轻颤;看见曲青青按著胸口,脸颊残留著不自然的潮红。
    那是情绪极度激盪后,灵力短暂超频的体表徵兆——他曾在一些古籍残卷的边角註疏里,见过类似记载,但描述含糊,只称之为“心火沸炁”或“魂激之相”,成因不明,更无法復现。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思量,最终归於沉寂。
    但厉寒川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前这违背常理的一幕,超出了他所有认知。灵力源於血脉与苦修,当稳定呈现,怎会如此起伏不定?这简直是对修仙之道的褻瀆!
    “肃静!”他猛地一声断喝,声如金铁交鸣,压下所有喧囂。冰冷的目光扫过惊疑不定的三人,最终落在最初那座主碑和旁边的备用校验碑上。“结果迥异,必有妖异。去最后那座『镇岳古碑』!再测!”
    广场角落,那座最为古老、斑驳、散发著苍茫气息的玄黑“镇岳古碑”前,气氛凝重得几乎凝成实质。
    陆断虹在碑前静立了足足三息。他闭上眼,胸膛缓缓起伏,將方才那被羞辱感点燃的怒火、因异常结果带来的困惑,一点点强行压入丹田深处。他是兄长,必须稳住,必须找到那个真实的“自己”。当他再睁眼时,眼底已復归古井般的沉静。手掌贴上,乳白光柱升起,平稳、厚重、扎实,如崑崙山基,最终数值浮现——
    二亿五千万均。分毫不差,回归最初。
    陆棲雾也深深呼吸,吐出一口悠长的白气。她眼中的锐气与不平渐渐消散,恢復了一贯的冷静与聪慧。她看向古碑的目光,甚至带上了一丝研究者般的探究。手掌覆上,光柱亮起,灵动依旧,却不再躁动,那细微的数据流光晕平稳流转,数值清晰——
    二亿均。稳稳落回原点。
    曲青青看著两位亲友的背影,感受著他们身上重新散发出的那种根植於无数日夜苦修的沉静自信,自己心中的惊涛骇浪也渐渐平息。她想起那些坚持的理由,从来不是要向谁证明,而是源於內心对“可能”的篤信,对“更好”的卑微嚮往。那愤怒与执念催生的力量,虽然强大,却如同烈酒,灼喉而不持久。
    真正的力量,该是脚下沉默的大地。她將手按上冰冷的古碑,这一次,心中一片澄净。土黄色光柱温润而坚韧地升起,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踏实无比——
    一亿五千万均。稳稳达標,回归本真。
    为求再无爭议,厉寒川亲自监督,命三人再次回到最初的测灵主碑,进行第四次,也是最后一次测试。
    结果毫无悬念:二亿五千万均,二亿均,一亿五千万均。
    无人能解释这现象。连他们自己也懵懂,只觉那“超常发挥”时,经脉中灵力的流转格外灼热、汹涌,带著一种情绪化的澎湃。唯有高台之上,凌虚子宗主那深邃如星空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却悠长的瞭然与深思。他似乎看到了冰面下隱秘的暗流,某种……或许与《玄穹古道经》中某些晦涩箴言隱隱相关的、关於“心之力”的古老关联。
    铁一般的事实,终於让所有质疑的声浪彻底平息。
    陆断虹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发出轻微的爆响,这个一向坚毅如铁的汉子,虎目之中竟隱隱泛红,那是长久压抑的情感终於寻到出口的徵兆。
    陆棲雾则抬起了头,目光清澈如高山雪水,坦然而平静地望向高台之上,那位决定著宗门一切的存在——宗主凌虚子。
    而曲青青站在那里,感受著体內奔腾不息的灵力和周围从质疑到惊讶、再到复杂难言的目光,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激动与释然。阳光仿佛穿透了崑崙墟常年阴霾的天空,照进了她的心底。他们用努力,亲手打破了那名为“资质愚钝”的沉重枷锁!
    凌虚子宗主的目光落在他们三人身上,那深邃如古井、仿佛蕴藏著雷霆与星空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惊讶,有欣慰,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过往忽视的愧疚。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传遍广场每一个角落:“勤能补拙,心诚则灵。陆断虹、陆棲雾、曲青青,尔等平日修炼之刻苦,本座亦有耳闻。今日之果,皆是往日勤勉之功。望尔等戒骄戒躁,稍后聚力,共担重任!”
    宗主的亲口肯定,如同最温暖的阳光,瞬间驱散了最后一丝笼罩在三人心头的寒意。曲青青感到眼眶微微发热,那是一种被看见、被认可的暖流,比她想像中任何仙界的灵霖都要甘甜。
    厉寒川看著那確凿无疑的数值,听著宗主的肯定,嘴角紧绷成一条冷硬的直线,最终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意味难明的冷哼,拂袖退开,不再言语。
    但在他转身的剎那,曲青青清晰地捕捉到,这位向来以冷硬著称的长老眼中,那一闪而逝的难以置信,以及隨后化开的、极其复杂的情绪——有错愕,有审视。
    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因看走眼而產生的失落与懊恼。他当年亲手带回的三个“璞玉”,却因固有的偏见而未曾雕琢,如今他们自行绽放出远超预期的光华,这无疑是对他眼力和过往决断的一种无声质疑。
    凌虚子的鼓励,以及自身灵力值与血脉纯度不成正比的铁一般的事实,让曲青青更加坚定了一个念头:纯净的血脉或许能让人起点更高,修炼更快,但它绝不是修仙路上唯一的决定因素,更不应成为划分尊卑、判定前途的唯一標准。
    她和陆棲雾兄妹没有纯血的优势,却靠著日復一日、水滴石穿的刻苦,以及永不放弃的信念,修炼出了不逊於、甚至超越许多纯血弟子的灵力值。
    她抱著怀中已然恢復平静、却似乎隱隱在盘面下烙印下某种短暂“灼痕”的心映罗盘,一个模糊却无比强烈的念头,如同冰层下的暗流,缓缓涌上心头:
    刚才那一瞬间,推动灵力暴涨的……似乎不是修为,不是血脉,而是某种更原始、更滚烫、直接从胸膛里炸开的东西。
    那东西让她感到陌生,甚至有些后怕,却又在心底最深处,埋下了一粒近乎叛逆的疑惑:如果……那些被师长们告诫需要“清静”“克制”的情绪,本身就能成为一种“力量”呢?
    这个念头太危险,她甚至不敢让它清晰成形,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融进崑崙墟终年不散的风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