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我的小镇
    “你们————多久进一次梦魘？”
    沈蒙抱著胳膊，眼皮半垂，目光落在齐桐和连欢颤抖的手上。
    今晚，西山一队梦魔行者李明城死了，死后化蜃，但因他预料到了自己的死亡，临死那一刻，身边硬是围著数位二境武者与梦魔行者。
    眾人一拥而上，没等杀人规则显现，就把李明城轰杀成渣————连尸体都没留下，只余一只钢笔。
    那就是李明城剩下的一切，用不了多久，这只钢笔会被检测出携带的特殊能力，掛上评级与编號————隨后在死了吗外卖箱中流转，帮赤星一座又一座城市的异事局，解决或大或小、或多或少的麻烦。
    有人说，当唇死后残存的梦魔道具被收入库存，这位梦魔行者就算永生了。
    所有使用那支钢笔的梦魔行者与武者，都会知道李明城生前是什么人，为了求生付出了什么，又为脚下这片土地牺牲了什么————
    可作为他的队友，连欢脸色白得发青，明显接受不了这一切。
    “老李不是才熬过强制梦魔吗？早知道，地铁梦魔那次行动就该向上面申请，让他別去了。”
    齐桐把档案袋捲起，裹住那支钢笔，轻轻塞进胸前口袋里，抿著唇一声不吭o
    他和连欢都没接沈蒙的话。
    沈蒙眉头一皱，像是完全读不懂气氛，还是硬邦邦开口道：“我知道，梦魔行者大多都怕死。”
    “你们最多一周进一次梦魔，为了保险，偶尔还会拿低危梦魔顶替初始锚定梦魘。”
    连欢听得火气直顶天灵盖，怒道：“靠，你个死鸟人到底想说什么？老李可是为了这个城市牺牲了啊！”
    沈蒙余光盯著正站在远处路灯上，不知在眺望什么的徐，继续道：“我说————你们太弱了，要是我被梦魔选召，我每天都会进入梦魔世界，正面廝杀那些梦魘怪物！”
    “说实话，你们有这样的机会，属实幸运得让我羡慕，没想到，却把梦魔当诅咒，呵。”沈蒙嗤了一声接著道，“强者恆强，弱者恆弱，无关环境，恐惧的心態才是让你们一直弱小下去的原罪。”
    幸运————把被绝望梦魔感染称之为幸运？
    连欢彻底红温了，灰黑的梦魔气息从肩头蒸腾起来。
    她好歹也是拿到二境评定的梦魔行者————虽然大多是依靠异事局发的道具叠起来的战斗力吧。
    但就算打不过，也得让这鸟人知道，嘴贱是要付出代价的！
    连欢啐了一口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武者姐没拔了你的舌头，今天我来！”
    她身形一晃，就要扑向沈蒙。
    “幸运？”齐桐一把扯住连欢的手腕，他倒是十分冷静。
    只是双眼藏在有些长了的刘海里，看不真切，道：“你確实够幸运。”
    “走在前人铺好的路上，只要修行就能变强，不用冒多大风险，就能拥有別人抬头仰望的力量、地位，甚至寿命。”
    “你更幸运的是，梦魔没选你。你不用哪天一睡下去就在梦里连续惨死，你也不必艰难求生成为梦魔行者后，还有定期被强制徵召，度过稍有失误就是横死的无眠之夜。”
    “你还幸运到根本不知道，在梦魔里硬撑十二小时是什么滋味，却能站在这高高在上，夸夸其谈。”
    “沈队长，样子慢慢不像人无所谓，大家都这样————”
    “但別把一个正常人类该有的智商，也一块丟了。”
    连欢站在齐桐旁边，嘴角一撇帮腔道：“呸，没心没肺的鸟人。”
    沈蒙像被戳到肺管子，眼神阴沉得发冷。
    他冷哼一声，目光在徐身上停了停，隨即飘然而去。
    看样子，他是想对徐做些什么，连这些刺人的话，也是衝著这个目的来的。
    齐桐敏锐地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十几个呼吸后，徐从路灯那边走来，眼神发寒，明显要去收拾瀋蒙。
    齐桐伸手拦住她：“徐，別理他，大局为重。”
    “几小时前，他弟弟也进了特勤队，二境实力，我担心他们不讲武德，俩人一起对付你。”
    徐冷笑一声，尖爪在灯光下泛著寒光，自恃战力强大，不惧围攻。
    倒是齐桐一句大局为重，到底还是把她劝住了。
    徐摇头道：“放心，这种程度的挑衅我看的出来，倒是你们，最后一个日夜，注意安全。”
    “三个小时后换岗，这次我来领队。”
    地铁梦魔的危险程度还在逐步上升，根据上一波探查的情报，望岗下方魔境里作为核心的，大概率已经超过四只。
    如果现在真有五只蜃做核心往现实倾泻梦魔力量，地铁梦魔的危险等级，恐怕已经摸到异事局预测中的最高位了。
    连欢应了声嗯，她对徐的战斗力、感知，以及偶尔的明智靠谱，还是相当信任的————只次於齐桐。
    女孩亮晶晶的眼睛看著齐桐，不知道眼前人正在想些什么。
    然而齐桐接下来的话，却让连欢眉心猛地一跳，满脸都是不解和惊慌。
    齐桐道：“请你们帮我个忙————看著我的身体。”
    徐眉梢一挑：“你想做什么？”
    齐桐道：“我的强制梦魘在四天后————但今天，我要进一次梦魘世界。”
    连欢眉眼拧巴：“啊？好端端的进梦魔世界干什么？你不会真被那个鸟人激將了吧？”
    齐桐摇头道：“不，只是认可他说的一部分话而已—一直面梦魔，確实能让我变得更强。”
    他抬手揉了揉连欢的头髮，动作温柔。
    “放心，我会儘快回来的。”
    说罢，齐桐摆出一本正经的神色，席地而坐。
    一息过后，他呼吸一稳，眼神失焦，已然进入自己的梦魔世界。
    咔咔————
    变成小木偶的齐桐从玩偶匣庇护所里一寸寸挪了出来，朝著那座庞大、压抑、腐臭的剧院深处摸索而去。
    他忽然起了个疯狂念头，冒一次险，要是成了，说不定他能触及三境，也能在之后的几次强制徵召里如鱼得水。
    但倘若翻车了————
    无非只是死一次而已，他应该在梦魔中还有两条命可用。
    连欢压著嗓子骂：“他绝对是被激將了————武者姐，我好想弄死那个鸟人啊。”
    “总感觉他待会还会回来找麻烦！”
    连欢背靠背坐在齐桐身后，抱著膝盖，鼻音浓重地说著。
    徐看了看自己的尖爪：“无所谓，我会出手。”
    她也缓缓坐下，侧头看著陷入沉睡的齐桐，心里又有些好奇，作为武二代，她以前根本没兴趣了解梦魔行者，因此对齐桐的果断、连欢的纠结与不愿，反倒觉得新鲜。
    她便试著开口问了问连欢关於初始梦魔的一些问题。
    连欢像泄了气的皮球，颓丧道：“当然不能隨便进初始梦魔啊。”
    “有人说那是我们锚定的宿命，命定的坟墓————”
    “梦魔行者每次进入初始梦魔，那处梦魔就会变得恐怖一点，如果长时间在內停留，梦魔的恐怖程度还会加速上涨。”
    连欢重重嘆了口气道：“队长已经被强制徵召了四十九次，其中在初始梦魔十七次，其余都是进入了低危梦魘过度。”
    “也就是说，他的初始梦魔已经经过了十七日的强化————那种恐怖程度，我都不敢想。”
    徐点了点头，又问：“要是有一个梦魔行者每一夜都进入梦魔，並停留许久才捨得离开————几个月，甚至一年以后，他会不会变得很厉害？”
    连欢倒吸一口冷气，十分篤定地说道：“这种人一定不会存在。”
    “假如，真的存在呢？”
    连欢眼睛一下瞪圆：“那一定会强到离谱，特別特別强！”
    梦魔之中风险与机遇並存，这也是所有梦魔行者公认的。
    能每夜探索同一个梦魔，还次次全身而退————那种强大，已经超出了连欢想像的上限。
    毕竟，她也就才苟过了八次初始梦魔而已————
    梦魔世界。
    群山埡口，黑雾墙壁围堵之处。
    血潮渐渐停歇，沉入地下，无穷无尽的雨幕紧跟著压下来。
    周愷听著雨点砸落的声音，战意与取胜的欲望，隨著滚雷一起翻涌。
    自被梦魔感染以来，周愷几乎每晚都在索拉卡小镇度过，有时停留时间还会超过一天，但他从不觉得腻，反倒每天都新鲜感与紧迫感拉满。
    因为在和梦魔赛跑，和死亡赛跑，这些事上，他越来越乐在其中。
    “攻防战————开始。”
    周愷把黯灭掛上后背，伸手一引，久违地抽出了斩龙大剑。
    今天这一轮攻防战，庇护所的前庭与后院，全都由周愷亲自守。
    他拉开大门。
    哗！
    冰冷又密集的雨丝迎面砸来。
    周愷扣上梦魔目镜，调到最適宜亮度，雨幕下的漆黑变得清晰可见。
    “覆！”
    他將右臂横在面前，强袭臂甲迅速包覆而上，殖械晶核嗡鸣，力量沿著手臂传导。
    此刻，不用狼毫，不开刻痕，也能展现出相当程度的全盛姿態。
    周愷离开庇护所的同时，五只被一代子体寄生的梦魔怪物也跟在他身后离开，分散开来步入雨幕，却始终维持在有信號的半径三百米范围內。
    即便有菌丝强化，这五个傀儡的战斗力也只是比寄生前强些，仍旧指望不上它们打正面。
    把它们放出来，周愷只想让它们帮忙收拢尸体，再顺便验证他所思所想而已。
    此时小镇里匯聚的新怪物大约有五种：老面孔雾中手、体型庞大必须重视的腐涨尸怪，以及藤甲尸、虫首尸、行尸三种不怎么强的傢伙。
    这三种怪物给周愷贡献的经验值统一在12—14点之间，差异也就速度、防御、
    攻击三项。
    外观如其名，一种披著藤编盔甲，一种脑袋像猎食昆虫的口器，一种皮肉发黑髮烂的殭尸。
    看著確实唬人。
    放在以前身材尚且苗条的时候，周愷可能还会多提防几分，但到了现在，除了腐涨尸怪，眼前这些怪物都无法对周愷造成任何威胁。
    “威胁，终究还是在墙后。”
    周愷朝雾气黑墙那边望了一眼，雨水顺著镜片往下滑，他按捺住了大开杀戒的衝动。
    “不能杀太多。”
    “得有计划地杀，按需求地杀。”
    此时小镇內外层怪物数量多，单体强度却不高，这对周愷进行“梦魔堤坝”
    修筑工作反倒是大利好。
    越弱，越好拿捏；真菌孢子也越容易寄生。
    唯一的麻烦，其实还是老问题。
    周愷大概还得磨一段时间。
    “无碍，前面我多次用高风险换了短时间，现在用长时间换低风险，也值。”
    他眼睛一转，忽然发动疾行特性，朝小镇一处飆射而去。
    速度略压雾中手一截。
    再一开启胜利衝锋，周愷在小镇中的速度，恐怕也就那藏身白雾不出的重甲骑士能持平或有底牌压制。
    轰！轰！
    周愷在小镇废墟间踏出阵阵轰鸣，身形时隱时现，把雨幕撕开口子，转眼就出现在成群怪物周边。
    在周愷的有意引导下，剩余的腐涨尸怪被一点点引到了靠近庇护所的位置。
    观察到位后，周愷掏枪，准备再来一轮连环爆炸，但事情往往都是恆十居七八，最终他想要的酸液护城河，只做到六成左右的完整度。
    但————也够用了。
    庇护所一侧本就难行，又被酸液与废墟卡住，三种尸怪和雾中手只能挤到另一边，散乱的怪物自此成群合流。
    不过周愷还嫌不够，他需要它们的队伍更整齐。
    为了达成这个目標，周愷的目光锁定了一只体型颇大的雾中手。
    “就决定是你了！”
    周愷一瞬间衝锋至黑手面前，抬起斩龙剑，轻轻一压。
    黑手被砸得骨断筋折，嗡嗡的哀嚎不断。
    周愷並没想杀它，只是摁住它，趁它还活著，把才產生不久的第七號真菌一代子体植入进去。
    很快，雾中手被强控，周愷手里也多了个速度足够快的傀儡。
    “拿著这盏灯，引著所有怪物规律行动。”
    周愷打了个响指，將散发微光的油灯掛在雾中手傀儡的中指上，像给它套了枚发光的戒指。
    稍后，在脆脆的操控下，雾中手像脱笼野狗一样在小镇中绕圈狂奔。
    三类行尸被那点灯火勾住，暂时放弃奔赴庇护所，转而缀在雾中手之后。
    周愷则一直跟在后面，眯著眼观察。
    “差不多成了————还差一点小问题，要是只有三类行尸就省心了。
    周愷稍微费了番心思，將混在怪物队伍里的雾中手一个个挑出来清除。
    此时，算是把堤坝计划最后一步敲定。
    筛选合適可控的梦魔怪物，它们就是组成水坝的水泥、砂浆、卵石、钢筋。
    別看普普通通，但都是重要部分。
    三类行尸很快全都被周愷种上真菌孢子，只等孢子萌发、菌丝扩张————把这些低级怪物彻底化作傀儡。
    到那时，周愷便能像之前所畅想的一样，对从黑墙外回流而来的梦魔力量具备一定控制————他也將实质上成为小镇梦魔內圈层、外圈层的领主。
    有时间与空间，再向核心庄园发起挑战。
    “孢子萌发还要一段时间。”
    周愷並没有被顺利冲昏头脑，他始终绷著一根弦，提防著两方面的威胁。
    一者在白雾之中：若韦伯索拉卡远程攻击雾中手，自己很可能功败垂成。
    一者在黑墙之下：回流到小镇的怪物又被他杀死了大约百分之三十，外界梦魔力量必然会往这里回填————这部分，就是另一处风险。
    周愷杀吧，现在不是时候，不杀吧，新来的怪物若不如三类尸怪好操控，就容易弄出麻烦。
    他藏身在洋馆附近，感知到有梦魔生灵踏入小镇地界时，眼神忽然亮了一下。
    一个能两全的办法冒了出来。
    而这个办法，刚好要动用上一次梦魔里所收穫的一些素材。
    周愷伸手一抓，一件来自石像鬼的掉落物被他拽进掌心。
    【石牙】
    石牙是大小不一的石质獠牙，被咬伤的生物会被石化，石化时间按生物强度来定。
    如果是普通人，估计会直接定格成石像————至於大约能到二境水平，甚至隱隱更强的许多梦魔怪物，石化时间大概能撑十几二十个小时。
    “正好，就把你们都变成无害的石像吧！”
    以无害的石像，为周愷的计划再垫一层地基！
    周愷扫了一眼自己忙活下来攒出的经验值储备。
    已有【655】
    刚好足够强化集体意识雏形，还能剩下一些零头。
    周愷对著石牙吹出一口气。
    【—22】
    二十二点经验值扣下去，十一枚石牙立刻转化为带石化之力的通用口径穿甲弹。
    周愷动作麻利地填装弹药，隨后占据制高点，枪口穿过雨帘，瞄向新来的外乡人。
    “欢迎来到索拉卡镇————我的小镇。”
    周愷扣下扳机，无声子弹跨越漫天雨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