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迷雾渐散

作品:《长街旧梦

    “小咕耳聪,血气未近,声息先乱。”
    “那歹毒之人未及布完纸人,怕被橘猫惊破其行踪。”
    “因此,在连夜上屋蹲点之后,不得不放弃了对你家『纸人叩瓦』的摆设,也就没有了对龚氏坐月子期间,送毒蛋上门的必要。”
    “因为他那要做,反而暴露了这不是鬼神为之的遮掩,反留下了画蛇添足的突破口。”
    “所以,吴耀兴活下来了。”
    “可那人转头就到处放话:『吴耀兴掌心七痣,是吴七郎反清的血咒』所至。”
    “吴耀兴虽然出身三天没有暴毙而亡,但是他反清的血咒在身,还不如夭折来得痛快,他活著反而更加痛苦。”
    “此谬论荒谬至极。”
    “吴耀兴掌心七痣,其实只是一个普通的胎记,天生如此而已。”
    只是那掌心七痣恰好形似北斗残星,才被那歹毒之人用来妖言惑眾和散布迷雾。”
    “他肯定亲眼见到过婴儿手掌,才精心编造出如此复杂的诡异谣言。”
    “他把纸人叩瓦、七婴暴毙、耀兴血咒这三者,与吴七郎反清的遗愿,再加上吴氏祠堂的香火命格搅作一团而成。”
    “因此,吴家村的人只觉得是吴七郎索命,他们不敢问,不敢查,亦不敢说。”
    真相至此,环环咬合,严丝无缝。
    吴波起身,拂去膝上浮尘,声音更沉:
    “芦花蛋里的毒,叫做『软壳透骨散』。它不烈,不响,专挑体质最弱者下手。”
    “它以三年陈醋为引,乌头根汁、半夏粉、鉤吻嫩叶焙乾研末为辅,再混鱔鱼血三滴、灶心土一钱,最终调成稠膏之后,再涂刷於鲜蛋表层七十二时辰。”
    “待到醋蚀蛋壳,药气无声渗入蛋清蛋黄之间,再凝成脂膜之后,肉眼都难以察觉。”
    “等到蛋壳晾乾之后,蛋壳便恢復如初。”
    “此时,毒素已渗透至蛋黄最深处。”
    “成人服之,仅头脑晕眩、手指麻木、夜梦纷乱。”
    “不过此症状两日便可自消,查无可查。”
    “婴儿服之,肝肺未充,鉤吻碱与乌头次碱隨乳入体之后,便直攻心肾,导致营卫鬱闭,阳明燥热暴升。”
    “最终症状便是婴儿高热不退、唇舌絳红、呼吸急促……”
    “到了第三日午后,婴儿便痰壅神昏,窒息而亡。”
    “婴儿窒息时,他的气管里憋气难忍,导致嗓音变声,因此就有了呼唤“呜七郎”而亡的发音错觉。”
    “从表面上看,这些暴毙的婴儿,恰似重了『胎毒』或『急惊风』而亡。”
    “包括接生了三十年的老產婆,甚至经验不足的郎中,都辨不出异样,都不晓得这些婴儿是中毒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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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人豁然开朗:
    原来纸人叩瓦是幌子,芦花毒蛋才是杀招;
    原来七婴之死,並非天灾,实乃人祸;
    原来出生三日高烧暴毙的七名男婴,他们並不是呼喊著“吴七郎”的名字而亡,而是由於极度窒息难受时,嗓管里的艰难发音;
    原来吴旭、吴雪亮家生女婴,未收赠蛋,倖免於难;
    原来吴红灿家未被纸人叩瓦,其子吴耀兴未中招,全靠一只橘猫的功劳。
    但是,吴耀兴又被扣上吴七郎的“血咒”污名,更令吴家村的老老小小们噤若寒蝉。
    此时,吴波家院门轻响。
    吴雪亮与吴红灿已经押回最后一只芦花鸡,铁笼叮噹,羽翼簌簌。
    金鹅仙捧来七只陶罐,泥封犹带指印,未启一分。
    四只陶瓦,是寻常芦花蛋。
    三只陶瓦,蛋壳呈现出冷硬的青灰色,里面胚胎已死,裹著无声的死亡。
    吴波缓步上前,停於三只陶罐旁边。
    她未触封泥,掌心悬停寸许,似已感知其內凝滯的寒意。
    朱鸭见开口说道:
    “这三罐,其实是那人的障眼法,实则无害无毒。”
    “真毒,只藏在七户產妇坐月子时收到的芦花蛋里。”
    吴波頷首,抬眼望向村口——炊烟正一缕缕融进靛青天幕。
    此时,风过槐枝,叶影摇晃,如墨未乾。
    毒已封,人未擒;
    网已收,审未始。
    吴波低声说道:“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刚刚开始。”
    暮色如墨,悄然漫过吴家村的青瓦白墙,將屋脊、檐角、石阶一寸寸浸入幽蓝的静默里。
    村长吴波宅邸“守拙居”的灯亮了。
    它不再是旧时摇曳不定的烛火,而是去年年底,吴波从成都买回来的玻璃罩煤油灯。
    黄铜底座沉实厚重,琉璃灯罩澄澈无瑕,灯芯捻得极细,一束冷白光柱垂直而下,如刀锋劈开暗影,照得脚下青砖泛出幽微釉光,仿佛一泓凝滯千年的寒潭。
    吴波端坐灯下,脊背挺直如尺,眉目沉静,双手却稳如磐石。
    她的面前摊开著十份手写名录,纸页粗糲泛黄,墨跡深浅不一。
    有的字跡歪斜如醉步踉蹌,有的字跡潦草似风扫枯叶,有的字跡在横竖鉤挑间,皆透著仓促与隱忧。
    字跡虽差,但是名录上栏目分明:
    送蛋人家、日期、蛋数、经手人、是否亲送、有无旁证。
    每一栏皆填得郑重其事,却也处处伏著未落笔的疑云、未出口的迟疑。
    十人的姓名赫然列於纸首,分別是:张小七、张小八、钱大志、苏云、陈红波、龚坤、吴思远、吴旭、吴红灿、吴雪亮。
    吴波正將这十份名录,一笔一划,重新抄录一遍。
    她並非为存档,亦非为规整。
    吴波其实有两个目的:
    其一,是抄录一份给朱鸭见看。
    因为原稿实在难辨,尤其以吴思远所书为甚。
    吴思远的字跡蜷曲,犹如枯藤缠枝,若非吴波这些年来,对吴思远的记帐笔跡已经渐渐熟悉,她才能大致看懂吴思远的字跡。
    包括现在都是如此,吴波今晚抄录吴思远的笔跡时,都是三分靠猜,七分靠辨,更別说是这初来乍到、素未谋面的朱鸭见了。
    其二,是等待。
    吴波等待著墨跡未乾时,她指尖那一丝微颤和灵感。
    她仔细地观察著那笔锋的转折处,忽然滯涩的顿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