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碧落传召

作品:《长街旧梦

    朱鸭见闭目垂首,胸膛起伏如潮汐。
    朱鸭见再睁眼时,眼白布满血丝,瞳仁却幽暗如古潭,两簇冷火在深处静静燃烧。
    朱鸭见未发一言,只將双拳缓缓收拢,指节发出轻微脆响,仿佛攥紧的不是空气,而是陈永波的咽喉。
    吴波转身,目光如闪电般的射向龚坤与陈红波:
    “你两即刻联络十二村的保甲,隨即便封山。”
    “你两尤其要盯死那三条隱道——野猪坳羊肠径、鷂子翻身吊索道、阴司沟萤火洞。”
    “独轮车轮印若深於三分,驮马蹄铁若是新钉,竹轿帘若垂过三尺……皆可视为一级疑踪。”
    龚坤、陈红波抱拳躬身,转身疾步而出。衣袖掠过门框,震落檐角积雪,簌簌如碎玉坠地。
    王川云环视眾人,忽而双拳交击於胸前,抱拳过顶,深深一揖:
    “苍生在上,人间自有真情和正义,我王川云谢谢诸位,拜託了。”
    眾人的应诺声,顿时如惊雷滚过厅堂。
    人影奔涌而出,脚步踏碎薄雪,呵气成霜,匯成一股沉默而灼热的洪流。
    王川云携吴红灿疾步下山。
    行至半腰,风雪愈烈,天地混沌如墨染。
    王川云突然自怀中取出一支青竹筒,筒身刻有“汉留”二字篆纹。
    王川云將顶端竹盖旋开剎那,一股浓稠如液的蓝色烟雾,轰然腾起。
    那烟色奇诡,在漫天素白中灼灼燃烧,似一柄倒悬天穹的湛蓝利剑,劈开风雪,直刺云层。
    吴红灿仰头惊嘆:
    “表哥,这烟雾……竟能穿透风雪?”
    王川云拂去红灿肩头上的雪粒,声音沉稳说道:
    “此乃『碧落引』,取川西毒龙潭底蓝藻、峨眉山冷杉树脂、青城山百年松烟炼製而成。”
    “风雪愈大,顏色愈明——袍哥会兄弟看见此烟雾后,百里之內,必將弃事来援。”
    果然,二人行至山脚驛亭时,亭外已聚起二十余人。
    老少男女,形貌迥异,却皆目如鹰隼,静立如松。
    一位书生模样的青年立於最前,青衫洗得发白,腰悬竹笛,左手三指微扣,右手虚抱如月,姿態疏朗而戒备。
    书生看见王川云手中的竹筒时,他缓步迎了过去。
    书生足下的积雪,竟然未陷分毫。
    王川云和书生对视之后,两人同时抬手——左手三指紧扣,右手圆弧轻拢,动作如镜相照。
    书生清越说道:
    “你穿红来我穿红,大家服色一般红。”
    王川云答如洪钟:
    “你穿黑来我穿黑,咱们都是一个色。”
    书生问道:
    “创兴汉留为何人?实行者为何人?”
    王川云回答:
    “创兴者为王船山,实行者为郑成功。”
    问:“郑成功於何时起手?於何地实行?”
    答:“顺治十八年起手,台湾实行。”
    问:“汉留既由王船山创兴,何以不尊王船山而尊郑成功?”
    答:“王船山为理想家,郑成功为实行家。汉留不重空谈,唯重践行!”
    问:“阁下由哪里来?”
    答:“么满堂四当家王川云,自广安城五洲酒楼而来。”
    问:“向哪里而去?”
    答:“寻小侄吴耀兴,擒拐童贼人陈永波而去。”
    王川云话音落定,书生抱拳长揖,青衫猎猎:
    “先锋堂堂主孟飞,见过王兄。”
    王川云大喜,双手扶住孟飞臂膀:
    “幸会幸会,久仰孟堂主『耳听八方、目察秋毫』之名。”
    “今日得见,果然是——”
    王川云顿了顿,目光掠过孟飞腕间一枚不起眼的铜钱暗扣,笑意更深,“气宇轩昂,不同凡响。”
    孟飞朗笑一声,声震林樾:
    “王兄的特级『碧落引』既出,必是生死攸关之事。”
    “王兄,还请速述详情。”
    王川云当即扼要陈情:
    陈永波因何恩怨记恨吴家村;
    如何装神弄鬼毒害七名婴儿;
    如何在吴家村的水源里屡次投毒;
    如何易容成鸭见居士,对吴波村长痛下狠手;
    如何趁雪夜潜入吴耀兴臥房,易容成吴红灿的模样把吴耀兴骗走……
    孟飞越听面色越沉,待闻及陈永波曾扬言“要让整个吴家村付出代价”后,他猛然折断手中竹笛,断口锋利如刃。
    “陈永波这个败类,真是禽兽不如。”
    孟飞低吼,旋即招手唤来,一位蜷坐於驛亭角落的老乞丐。
    老乞丐蓬头垢面,指甲缝里还嵌著黑泥,可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寒潭映星。
    孟飞让吴红灿把吴耀兴和陈永波的面容,仔细描述给老乞丐。
    吴红灿不敢马虎,就连小耀兴眉心上的一颗小痣、陈永波的右颊上的一道刀疤等等。
    任何能够回忆起来的细节,吴红灿都不敢放过……
    老乞丐枯枝般的手指,此时蘸著雪水,在青石阶上迅速的勾勒著。
    不过半炷香的时间,两张面容跃然映於石上:
    稚子眉目清润,恶徒戾气横生,两人的形象纤毫毕现,宛若亲睹。
    孟飞確认此画像无误后,他瞧向了老乞丐,孟飞的声音如金石相击:
    “洪十三,將此画像速印百份。”
    “传令下去,码头、客栈、驛道、山路——凡人跡所至,此画像必贴。”
    “另遣『百灵哨』三人组,专盯独轮车辐条纹、驮马鞍韉补丁、竹轿竹节间距仔细查验。”
    “陈永波若跑路,必借载具。”
    “载具若有异样,必会留下痕跡。”
    孟飞部署既毕,立即引王川云、吴红灿登车,赶赴成都蹲点。
    王川云驾著自家的乌木辕马车,车轮裹著厚布,马蹄铁上缠著麻绳,在雪道上艰难的行驶著。
    马车行至半途,吴红灿终於还是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他掀开车帘对著王川云低声问道:
    “表哥啊,这先锋堂在你们袍哥会里,究竟是何等分量?”
    “这年纪轻轻的孟堂主,真的信得过吗?”
    “俗话说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孟飞这个人靠谱吗?”
    “还有……您与孟堂主刚才对话那手势,为何您今早在村口,与金丫头对袍哥会暗语的时候没有呢?”
    王川云抖韁轻笑,目光投向远处雪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