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杜先生的铜牌
作品:《金权时代》 回到华懋饭店,林慕白简单吃了午餐,然后回到房间准备。
他换了一身更正式的黑西装,白衬衫,黑领结。
对著镜子检查了一遍,確保每一个细节都无可挑剔。
去见杜月笙,不能有任何疏漏。
下午一点半,他独自出发。
杜公馆在法租界的核心区域,是一栋占地广阔的花园洋房。
高高的围墙,紧闭的铁门,门口站著两个穿黑衣的保鏢,眼神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林慕白下车,走到门前。
“找谁?”一个保鏢拦住他。
“晚辈林慕白,从香港来,求见杜先生。”林慕白递上信封,“这是家父林振业的亲笔信。”
保鏢接过信,看了看,语气缓和了些,“稍等。”
他转身进去通报。
林慕白站在门外,能感觉到另外那个保鏢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在他身上扫过。那是经歷过生死的人才会有的眼神,冷漠,锐利,不带一丝感情。
几分钟后,保鏢回来了。
“林少爷,请跟我来。”
铁门缓缓打开。
林慕白走进去,眼前是一个精心打理的花园。假山、池塘、亭台、花木,布局讲究,一看就是出自名家之手。园子里很安静,只有鸟鸣和流水声。
但林慕白能感觉到,暗处至少有五六双眼睛在盯著他。
保鏢带著他穿过花园,来到主楼前。
这是一栋三层的西式建筑,但细节处融入了中式元素。廊柱是罗马式的,但檐下雕刻著传统的祥云图案。大门是厚重的红木,上面镶著铜钉。
门开了,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迎了出来。
他四十多岁,面容清瘦,戴著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但那双眼睛,却深沉得像古井,看不出任何情绪。
“林少爷,我是杜先生的管家,姓万。”中年人微微躬身,“杜先生在书房等您,请跟我来。”
“有劳万管家。”
万管家带著林慕白上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迴荡。楼梯铺著厚厚的地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二楼走廊很长,两侧掛著字画。
林慕白扫了一眼,有吴昌硕的篆书,齐白石的虾,还有一幅徐悲鸿的马。都是真跡,而且都是精品。
走到最里面的一扇门前,万管家停下脚步,轻轻敲门。
“进来。”
门內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万管家推开门,侧身让林慕白进去,然后轻轻关上门,自己留在外面。
书房很大,但陈设简单。一张红木书桌,几把椅子,一个书架,仅此而已。
书桌后坐著一个男人。
他看起来五十岁左右,穿著深蓝色的绸缎长衫,手里拿著一串佛珠,正闭目养神。他的面容很普通,甚至可以说有些平凡,扔在人堆里绝不会引人注意。
但林慕白知道,这就是杜月笙。
上海滩的地下皇帝,一句话能定人生死的杜先生。
“晚辈林慕白,拜见杜先生。”林慕白躬身行礼。
杜月笙睁开眼睛。
那一瞬间,林慕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那不是凶悍,而是一种看似平静,底下却藏著能吞噬一切的暗流。
“坐。”杜月笙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慕白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
杜月笙打量著他,好一会儿才开口,“你父亲的信,我看了。他说你开窍了,有本事。”
“家父过奖。”
“不是过奖。”杜月笙缓缓道:“华兴银行的事,我都知道。你能从日本人手里把银行拿回来,还能让王明轩和周世昌都支持你,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林慕白心中一凛。杜月笙的消息,比他想像的还要灵通。
“晚辈只是运气好。”
“运气?”杜月笙笑了,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出来,“这世上没有纯粹的运气。运气是给有准备的人的。”
他顿了顿,手指捻著佛珠,“你父亲对我有恩,这个情我记得。你今天来找我,想要什么?”
问得很直接。
林慕白深吸一口气,“晚辈想要杜先生一句话。”
“什么话?”
“在华兴银行站稳脚跟之前,请杜先生约束手下,不要为难银行。”林慕白直视杜月笙的眼睛,“当然,作为回报,银行会按照规矩办事,该交的保护费一分不会少,该行方便的时候一定行方便。”
这话说得很直白,也很江湖。
杜月笙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他本以为这个留过洋的年轻人会跟他讲法律,讲商业规则,没想到开口就是江湖规矩。
“你懂规矩?”他问。
“家父教过。”林慕白说,“在上海滩做生意,既要懂洋人的法律,也要懂中国人的规矩。两条腿走路,才走得稳。”
杜月笙点点头,忽然转了话题,“听说你请了个医生?”
“是。”林慕白说,“晚辈知道杜老夫人生病,特意请了上海滩最好的妇科圣手张一贴老先生。张老先生已经答应,明天就来为老夫人诊治。”
这个情报,是沈瑾如昨晚才打听到的。
杜月笙是个孝子,母亲生病是他现在最掛心的事。
杜月笙沉默了一会儿。
佛珠在他手指间缓缓转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林慕白,”他终於开口,“你比你父亲想的还要聪明。知道送什么礼最能打动人。”
“晚辈只是尽一份心意。”
“好。”杜月笙站起身,走到窗前,“你刚才要的那句话,我可以给你。华兴银行在法租界的业务,只要合法合规,我的人不会为难。但有一条……”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不要碰鸦片,不要碰赌场,更不要碰高利贷。这三样,是我的底线。”
“晚辈谨记。”林慕白也站起身,“银行只做正经生意,歪门邪道的东西,绝不沾手。”
“记住你说的话。”杜月笙走回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块铜牌,递给林慕白,“这个你拿著。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亮出这个牌子,在上海滩,大多数人会给几分面子。”
铜牌不大,巴掌大小,上面刻著一个“杜”字,周围是繁复的云纹。
林慕白双手接过,“谢谢杜先生。”
“不用谢我。”杜月笙摆摆手,“我帮你,是因为你父亲,也是因为你自己。年轻人,路还长,好自为之。”
这是送客的意思了。
林慕白躬身告退。
走出书房时,他的后背已经湿透。
和杜月笙的会面只有短短二十分钟,但那种无形的压力,比在谈判桌上面对日本人时还要大。
万管家等在门外,见他出来,微微躬身,“林少爷,我送您出去。”
“有劳。”
走出杜公馆的大门,坐进车里,林慕白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握著那块铜牌,金属的冰凉触感从掌心传来。
这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
用得好,能保平安。用不好,会惹来更大的麻烦。
但无论如何,今天这三场拜访,都达到了预期目的。
王明轩给了內线,周世昌答应合作,杜月笙给了保护。
上海滩的人情网,他已经初步搭上了。
接下来,就是真刀真枪地干了。
回去后,他还要和安德森等记者见面,华兴银行要在舆论上同样立住脚。
而此时在华兴银行的三楼办公室里,沈瑾如正面对著另一个难题。
王志强站在她面前,脸色铁青。
“沈副主任,您这要求太过分了!”他把一份文件拍在桌上,“一天背熟二十条服务规范,还要通过考试,这根本做不到!”
沈瑾如抬头看著他,眼神平静,“王经理,这是银行的规定。做不到的,可以调岗。”
“我在银行干了十五年!你才来几天?”王志强声音提高了,“凭什么你说调岗就调岗?”
办公室外的员工都竖起耳朵听著,气氛紧张。
沈瑾如站起身,走到王志强面前。
她个子不高,但此刻的气场却压过了这个中年男人。
“王经理,您说得对,您在银行干了十五年,我才来几天。”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可闻,“但正因为在银行干了十五年,您更应该清楚,银行现在是什么状况。连续八个月存款下滑,客户投诉量全行最高,这些数据,您怎么看?”
王志强语塞。
“我不是在为难您。”沈瑾如继续说:“我是在救您,救这个网点。如果再不改变,这个网点迟早会被关掉。到时候,您这十五年的资歷,又能换来什么?”
她走回办公桌前,拿起另一份文件,“这是南京路网点的数据,同样的地段,同样的客户群体,他们的存款连续三个月增长。为什么?因为他们按照新的服务標准做了。”
她把文件递给王志强,“您看看,学学。不是做不到,是愿不愿意做。”
王志强接过文件,翻了几页,脸色变幻不定。
“我给你三天时间。”沈瑾如说,“三天后,如果您的网点还是老样子,我会向董事会建议,调您去后勤部。当然,如果您觉得后勤部也不適合,可以拿三个月薪水走人。”
这话说得很绝,没有迴旋余地。
王志强盯著沈瑾如,许久,终於低下头,“我……我尽力。”
“不是尽力,而是一定要做到。”沈瑾如坐回椅子上,“去吧,时间不等人。”
王志强转身离开,脚步有些踉蹌。
门关上后,沈瑾如才鬆开紧握的拳头,手心全是汗。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强硬地处理人事问题。
她知道,今天对王志强的態度,会传遍整个银行。
如果她这次让步,以后谁都敢挑战她的权威。
所以她必须强硬。
哪怕心里在打鼓,表面上也要镇定自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