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城的白天，阳光明媚得有些刺眼。
    高架桥上车流如织，观止工作室那辆定製版保姆车正在平稳穿梭。
    车厢內，深色的防窥玻璃尽职尽责地滤掉了外界所有的喧囂与光线，却死活滤不掉副驾驶座上，经纪人王哥那隨时准备原地起飞的亢奋状態。
    此时的王哥，双手死死攥著那份带有白鹿资本公章的投资合同，力道大得纸页都在哗啦啦作响。
    他整个人手舞足蹈，脸膛红得像刚喝了半斤二锅头，连身上的安全带都快勒不住他那颗疯狂跳动的心臟。
    “路哥！牛逼！真的太牛逼了！”王哥转过头，唾沫横飞地开始了自己的演讲，“面对夏知秋这种级別的金融圈母老虎，您居然能做到眼皮都不抬一下，全程面不改色、毫不退让！这定力，这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气场，简直绝了！”
    后排宽大舒適的航空座椅里。
    路远正毫无形象地瘫软著，像是一条刚被捞上岸、在烈日下暴晒了三天三夜的咸鱼。
    他现在困得连一根小拇指都不想动弹。
    对於王哥的马屁，路远权当耳旁风。
    可王哥显然完全沉浸在自己的逻辑闭环里无法自拔：“还有中午那顿饭！路导，您是真的不知道白鹿资本在业內的名声有多恐怖。他们看项目，那都是拿著八倍镜挑骨头缝的！可是您猜怎么著？”
    王哥猛地一拍大腿：“夏总居然连您的饮食习惯、口味偏好，甚至是吃个狮子头用什么配料，都背调得一清二楚！什么是专业？这就是天花板级別的专业！什么是顶级资本对纯粹艺术的绝对尊重？这就是尊重！他们这分明是把您当成无价的活化石供起来了啊！”
    听到“尊重”这两个字。
    原本闭著眼睛装死的路远，嘴角猛地抽搐了一下。
    【神特么尊重！尊重个鬼啊！】
    【谁家正经风投机构做商业背调，不去查流水和財务报表，跑去查老子吃狮子头到底放不放葱、必须得切成头髮丝细的薑末？閒的吧？】
    【会去查一碗饭后甜品冰糖雪梨端上来的温度，到底是42度还是45度？这他妈也能叫商业背调？！】
    路远在內心疯狂地翻著白眼，开启了疯狂吐槽模式：【这哪里是拿著百亿资金的投资人，这分明是个披著资本外衣、神经极度不正常的土豪私生饭好吗！】
    路远太清楚原主的记忆了。
    那得追溯到好几年前的一个下午。
    那时候的原主，还是个为了给苏沐买包而到处討生活、饿著肚子跑通告的底层糊咖。
    为了两百块的车马费，原主去录製了一个连冠名商都没有、播放量惨澹到可以用个位数计算的午夜情感电台节目。
    那种节目，收听率基本等於零，哪怕是路过的野狗都不会停下来戴上耳机听一秒。
    在长达两个小时的无聊对谈中，主持人为了不让场面彻底冷掉，隨口閒聊扯到了饮食习惯。
    当时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原主，本能地报出了一串自己最嚮往的私房菜口味细节。
    这种犹如赛博垃圾场里的一粒微尘般的信息，別说是几年后的今天，就是在当年播出的第二天，都不会有任何活人在意。
    可如今，这位手握数百亿资金的白鹿资本夏知秋，不仅知道得一清二楚，而且还在全申城最顶级的私房菜馆里，一比一完美復刻了出来！
    “路导，有了白鹿资本这笔天价资金兜底，《深渊迴响》绝对能直接杀穿影视行业，成为新的天花板！”王哥还在前面激情展望著星辰大海。
    路远终於受不了了。
    他懒得理会王哥的喋喋不休，猛地睁开满是红血丝的眼睛，从西装口袋里摸出手机。
    【不行，我今天非得確认一下。如果这女人真的连那种上古网络坟场里的糊咖音频都能刨出来，那她的閒得蛋疼指数，绝对比天星娱乐那个姓周的还要高出一百个量级。】
    路远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直接切进了国內最大的音频app和搜寻引擎。
    他熟练地在搜索框里敲下当年的节目名称和原主的名字。
    按下回车键。
    页面加载了一秒，跳出的结果，让路远眉头重重地一挑。
    一片空白。
    没有新闻通稿，没有相关词条，甚至连当时的节目单都搜不到。
    路远不信邪，又通过特殊手段，在几个网际网路信息库的犄角旮旯里，翻出了那期节目的歷史页面快照。
    点击那个灰色的播放按钮——
    屏幕上直接弹出一个刺眼的提示框：“该音频因版权方要求，已全网下架。”
    路远撇了撇嘴，手指在真皮座椅的扶手上敲击了两下，果断在脑海里呼唤系统。
    “统子，这破电台节目的音频怎么就人间蒸发了？天星娱乐给我买的黑热搜都没下得这么干净。”
    系统那冰冷中透著一丝机械感的电子音立刻在脑海中炸响：
    【叮！系统核查完毕。】
    【经检测，该时段电台音频的独家全渠道版权，已被白鹿资本法务部以五十万人民幣的溢价全部买断，並同步签署了最高级別的全网永久下架保密协议。】
    【……】
    路远听完这串匯报，直接瘫靠在皮质座椅上，无语地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
    没有毛骨悚然的害怕，也没有什么沁入骨髓的凉意，路远此刻的心里只有一种看绝世大冤种的极度无奈。
    【五十万？！买一段连背景音都糊成渣的深夜访谈？！】
    【资本家的钱难道真的是大风颳来的吗？！有这五十万閒钱你直接打我卡里不好吗！】
    路远无声地摇了摇头。
    他原本还觉得夏知秋在谈判桌上是个杀伐果断、冷血无情的资本女帝，现在看来，这女人脑子里绝对有个大坑。而且坑里还全都是水。
    “路导？您脸色怎么有点古怪？”
    王哥终於从亢奋中回过神来，通过车內的后视镜，看到了路远一副复杂表情。
    王哥顿时紧张起来：“是不是车里太闷了？还是中午的螃蟹有点寒？我马上把空调温度调高点。”
    “不用。”路远按灭了手机屏幕，懒洋洋地换了个更舒服的瘫坐姿势，顺手扯过一条薄毛毯盖在身上。
    “路导，您听我说。您这段时间真的是太累了，精神一直紧绷著。”王哥信誓旦旦地拍著胸脯，一副愿为主角赴汤蹈火的架势，“您就好好泡个澡，然后补一觉！什么破事都別管，养精蓄锐最重要！”
    王哥眼神坚定：“剧组那边有我盯著，外头那些试图捣乱的苍蝇也由我来拍！我保证给您打造一个全宇宙最完美的创作环境！”
    路远闭上沉重的双眼，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嗯。除了天塌下来，到了別叫我。我要睡到自然醒。”
    保姆车平稳地驶入地下车库。
    车门滑开。
    王哥站在一旁，看著路远略显单薄的背影独自走进专用电梯，忍不住吸了吸鼻子，眼眶又是一热。
    “路哥太拼了。刚才在车上，他拿著手机查资料，眉头都皱成了一团，肯定是在脑海里疯狂构思新剧本的分镜头，连休息时间都不放过！”
    王哥在空旷的地下车库里握紧了拳头，浑身充满了力量：“这样的艺术家，他不站在世界之巔，谁站？！我不允许任何人破坏他的心血！”
    抹了抹眼角不存在的泪水，王哥直接摸出手机，开始在观止工作室的百人工作大群里疯狂发送语音，布置今天的任务。
    核心宗旨只有一条：不惜一切代价，封死所有可能打扰到路导睡觉的信息源。
    哪怕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在门外等著路导睡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