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又被认出来了

作品:《1978:文豪从被误解开始

    朱伟从燕京大学离开,倒公交车到老城墙根,取自己那辆久经风霜的自行车,再吭哧吭哧地骑回东四八条52號。
    当下《人民文学》杂誌社的办公地点就在这栋龙国戏剧研究院的楼內。
    他这一来一回近四个来小时,离开前又没有提前告假,仔细追究起来也算旷工。
    是以,朱伟刚回到工位,屁股还没有坐下,旁边便传来同事“友好”的提醒。
    “你倒是真敢躲清閒,崔主编刚刚才来问过你人去哪儿。”
    本以为朱伟会恼,不曾想他反而大喜过望。
    “崔主编来找过我?太好了!我也正有大事找他呢!”
    话落,他抬腿便向主编办公室跑去。
    那位同事一拳头打在棉花上,悻悻撇嘴,继续埋头工作。
    篤篤篤——
    朱伟推门而入。
    “主编,大事不妙,君安被扣住了!”
    正在稿纸上书写的钢笔停止,崔道义面无表情地望向门口。
    “你说什么?”
    “君安被扣住……”朱伟又重复一遍,隨后意识用词不准確,“君安被困……也不能说是困,就是君安作家虽然抵达燕京,目前却没办法过来改稿。”
    崔道义放下钢笔,双手交叉放在下顎。
    “让我们从事件的开始讲起,”他拉长尾音,“君安同志什么时候抵达的京城?我没有收到任何电报通知。”
    朱伟:“君安同志没提前发电报,是我日常去火车站蹲点的时候碰到的。”
    儘管崔道义好奇为何自家编辑要蹲点逮捕作家,他还是抓住最要紧的重点询问。
    “然后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没把他拉到杂誌社来?张广年主编可等著见君安同志。”
    朱伟露出一种混杂著骄傲与绝望的神情。
    “主编,我是真拉不来啊,君安同志是燕大78年秋季的文学系新生,甚至还是奉天省的高考状元。他现在要去燕大报到,我怎么能拦?坏人前途,天打雷劈。”
    崔道义:“……”
    眼睛闭上又睁开,睁开又闭上。
    沉默。
    死寂般地沉默。
    在朱伟说出那句没头没尾的“扣住”后,他脑海中闪过千万种可能性,比如君安同志由於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被逮捕,又比如君安同志由於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被逮捕,又又比如君安同志由於宣扬过度某种理念被逮捕……
    不能怪他想得太离谱。
    那毕竟是君安!
    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君安!
    从《调音师》到《那个男人来自地球》,这位作家压根没走过“正路”,作品核心永远剑走偏锋,文章情节永远別出心裁,主打“你们討论伤痕,我讽刺骂人;你们討论反思,我搞哲学启蒙”。
    《那个男人》不光是將《庄子》重新拉回大眾视野,甚至將歷史学与生物学再度带回大眾视野。
    人们想要追问“旧石器时代”是否真正存在?
    新石器时代的龙国是什么样子?
    歷史学家凭何判断物品年份?
    生物细胞又究竟依靠什么运转?
    七天一个周期的人体代谢是否属实?
    假设庄生真正存在,他有没有见过歷史上的风云人物?
    太多太多的问题通过这短短三万字被钓出来。
    这篇文章似乎成为了一柄鱼鉤,顺著池塘边垂柳甩下的涟漪,一点点鉤住那些年压抑在人们心底对於世间万物的好奇。
    当然,请务必小心。
    没人愿意成为空军佬。
    这么说或许很残忍,崔道义已经不记得人们上次主动对歷史和生物感兴趣是什么时候,那大概是很远、很远之前吧。
    然后,就是这么一位在大眾印象不走寻常路到极点的作家忽然间考上大学了。
    还是燕京大学。
    有种“果然如此”的恍然大悟,又有种“你丫在干什么”的无敌崩溃。
    至於状元什么的……
    当一个人写出如《那个男人来自地球》之类的文章,他如果不成为状元才是稀罕事吧!
    “被困在燕大出不来確实比君安同志被逮……”崔道义差点將真心话脱口而出,“这事確实难办。”
    朱伟小心翼翼地询问:“接下来该怎么办?要通知张广年主编吗?让他代表编辑社跟燕大接触?”
    崔道义想了又想:“燕大这两天还在办理开学事宜,还允许外来人进行探望,你应该记得君安同志住在哪所宿舍,我想明天亲自同他见一面,然后再將人带给张主编面谈。”
    ——先让他验个货!
    朱伟状似无心:“那您不如去北医三院等他,君安同志被学校要求进行心肺联动检查。”
    “这么严重?”崔道义立刻明白他的潜台词,“行,那明日就去北医三院,我正好有个朋友在里面,看看究竟是什么情况。”
    將最担心的事甩给上级解决,朱伟鬆了一口气,准备告辞离开。
    崔道义又叫住他:“你觉得君安同志是什么样的人?”
    “很爱笑,很亲切,特有魅力。”朱伟不假思索地回答。
    崔道义:“……君安同志吗?”他重复,“那个写出《调音师》的君安同志吗?”
    朱伟点头。
    崔道义沉默。
    总感觉自家下属被人忽悠了。
    那可是君安,出道便挑战所有人底线,恨不得逆天下之大不韙的君安,怎么可能跟亲切掛鉤?
    他幻想中的君安姑且算年幼+稚嫩版迅哥,不过要比迅哥更加锋芒毕露,甚至露骨到扎人的地步。
    毕竟年少轻狂啊!
    ……
    任何时间、任何地点的医院都不会太清閒。
    北医三院也不例外,但比后世的三甲医院还是清閒太多。
    韩君安至今都记得前世去眼科医院做检查的情况,本以为专科医院病人数目会少点,进门却发现乌泱泱的一栋全是人,一些项目光是排队就得两个来小时。
    就当他以为这已经是极限时,隨后发觉在综合医院做局部b超检查至少需要等待两天。
    虔诚地为医生的致死工作量祈祷!
    学校应该是提前打过招呼,他进门报出姓名后,便立刻有护士小姐姐过来,微笑地领著他上楼。
    各项检查折腾个彻底,一上午已经结束。
    下午两点,韩君安见到负责本次检查的主任医师。
    50来岁上下,穿著白大褂,带个厚黑框眼镜。
    “心臟无器质性肥大,瓣膜杂音为……良性,”看得出这位医生也鬆了口气,“怪不得燕大让你来复诊,这块確实容易误判,好在你这杂音是因为瓣膜先天性异常导致的。”
    害怕韩君安不理解,他还认真解释起来。
    “你有肺部的陈旧性病变,外加慢性支气管,这种情况下如果心臟再有杂音,很容易被误判为肺心病带来的动脉高压。”
    韩君安记得上次去盛京医院查病,那位医生也提到过这个病。
    “肺心病很严重吗?”
    “那当然了,肺心病可是重疾,”医生说话很直接,“目前在国內没有任何救治手段,可能到了国际上也没有,只能让病人慢慢养著,然后……非常可惜人类还无法克服人体代谢造成的废物堆积。”
    片刻,他又一次如释重负地鬆口气,“还好是误诊,我真不想你这样註定要成为国家栋樑的年轻人被耽误。”
    误判吗?
    或许吧。
    韩君安不想纠结。
    当然,医生还是照例叮嘱他。
    “你的病还是需要休养,別做重体力活动,躲著柳絮等感染物走,如果可以最好搬到空气好的地方生活。马上要冬天了,各家各户一开始烧煤,燕京空气会更差,你的肺病极容易復发,自己多多留意,明年记得来复查。”
    韩君安:“好。”
    “对了,君安作家,门外有两位编辑找你,”医生笑著指指门口,“我很期待《那个男人》的下一期。”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