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扣为人质

作品:《虫西游

    老祖不在?
    唐决的心猛地往下一沉,暗道一声糟糕!
    临行前,沈枯泉曾吩咐过他,此番回洞,务必求见老祖!
    若是能见到老祖本人,便道出林净羽乃是极品人灵根的实情;若是见不到老祖,便要一口咬定,孝祭时烧掉的银子,只堪堪过半。
    师傅为何要这般吩咐?
    其中定然藏著深意,定是预判到了洞內的某些变数。
    唐决心头突突直跳,只能心存侥倖。
    或许,在西海龙王请帖这等荆棘岭百年难遇的机遇面前,羽哥的这点事,已经无关紧要了。
    可不想,竹鹤公在隍城里奔波忙碌,花了不少真铜打探消息,赶回来却是晚了一步,先前的种种算计,尽数化作了无用功。
    他將打探来的消息一一说与三位师兄听,可三人皆是神色淡淡,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显然,松涛洞老祖前来劝说拂云叟合作之时,便已將城隍府的情形,大致说过了。
    竹鹤公本想借著这次打探消息的功劳,在老祖面前立下奇功,也好扭转自己在四大亲传弟子中老么的地位,不再任人拿捏欺辱。
    如今一切成了空想,他心头的火气“噌”地一下窜了上来。
    话没说几句,便猛地扭头,目光落在唐决身上。
    既然老祖面前的大功没了,便得在这弟子身上,找回些顏面与功劳。
    “……还有一事,要稟告诸位师兄。”竹鹤公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著几分刻意的强调,“此子,沈枯泉门下,今日在圩集上,被刘掌柜邀请到屋里喝茶!幸亏我消息灵通,及时赶到,才將人拦了下来!”
    沈枯泉?那个因行事阴险,而被扔到最偏远地界的老祖童子?
    脾气最是火爆的疏影公,一双环眼立刻扫向唐决,认得他刚突破鬼圆仙不久。
    当即怒气上涌,指著竹鹤公,怒斥道,“整日在隍城里廝混!龙王请帖这般大事都迟迟不归!倒有閒心拿这些鬼仙的芝麻蒜皮来聒噪!洞里这些年,你可曾出过半分像样的力气!”
    竹鹤公下意识地一窒,脖颈缩了缩。
    自从拂云洞新旧洞府更替之后,这位二师兄的脾气便一日坏过一日,对他更是动輒厉喝。
    他嘴唇嚅动,想辩驳又不敢。
    疏影公余怒未消,还想继续怒骂,却被身旁满脸青皮的碧竿公伸手拦住了。
    碧竿公那张青鬱郁的脸上,眼珠阴阴地盯著唐决,“二哥……让四弟先把刘掌柜为何请到屋里……说明白……”
    竹鹤公对这三师兄的畏惧,显然更甚於疏影公。
    他不敢再拿捏,急忙道,“昨夜竹崖山孝祭,这唐决,在圩集购买了一颗毕月乌的羊眼。”
    什么!
    主座之上,一直沉稳不语的青筠公手中茶盏一颤,几滴茶水泼溅出来。
    疏影公更是霍然从座位上站起,双目圆睁。
    唯有碧竿公,那张青皮脸上看不出太大变化,眼珠子在深陷的眼窝里转了转,反而成了第一个开口的。
    “唐决,带你师弟,先去厢房喝口茶,歇一歇脚吧。”
    唐决一阵头皮发麻。
    见到老祖不在,他就有种不好的预感。
    尤其是在这阴测测的青皮脸前。
    他强忍著惧意,斗胆恳求道,“龙王请帖事发突然,师伯们尚有要事商议,弟子不敢打扰,本次孝祭已毕,可否请赐下竹书山、竹月山、竹砚山的一口过境地气?弟子也好回去復命。”
    洞府辖下土地公有十七位,竹崖山地处最偏,返程需越过他人地界。
    他们这等鬼仙,若无本洞赐予的沿途地气,根本无法通行。
    以往孝祭之后,只要无甚差错,掌管各山地气的疏影公都会即刻放行。
    可今日,疏影公听了他的请求,那双环眼细眯起来,“最近洞里频繁破痴捉虫,地气消耗甚巨。我又忘了吩咐各山及时补缴,库中已是无有存余,暂无地气可予你了。”
    张小袄听得茫然,只觉疑惑。
    唐决却在剎那间褪尽了血色,脸色煞白。
    不给地气,便是回不了竹崖山。这是要將他们二人,当作人质押在此处!
    就在这时,主座上的青筠公忽然开口,“四弟,人是你带回来的,便由你辛苦一趟,先將他们送回竹崖山去吧。”
    我送回去?
    竹鹤公脸上先是一喜,可这喜色还未漾开,便又凝住,眼底闪过疑惧。
    他张了张嘴,尚未出声,一旁的疏影公却已抢先一步。
    方才还脾气暴躁怒骂的疏影公,此刻换了副口吻,“四弟奔波劳碌,也辛苦了。你先下去歇著吧,这两人,我送回去便是。”
    竹鹤公闻言,脸上怒色一闪,但隨即又被更深的畏惧压下。
    他看了看面无表情的碧竿公,又瞥了一眼眉头紧锁的青筠公,最终什么也没说,一拂衣袖,转身离去。
    青筠公眉头皱得更紧,显然不愿放竹鹤公就此离去,可一时间又寻不到合適的说辞强留。
    反倒是碧竿公,那阴测测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沈枯泉那廝,自从走了妖途,便总爱借著井木犴的屏蔽,在外游荡,十天半月不归庙也是常事。也不知他那竹崖山庙里,可备了饭菜,招待二哥?”
    疏影公脚步一顿,听出了话里的弦外之音,眉头也拧了起来。
    主座上的青筠公见状,沉声道:“此事……还是等师傅回来,再作定夺罢。”
    “等师傅回来?”疏影公像是被这句话陡然点燃,一直压抑的火气轰然爆发,“师傅!师傅!我这个做师傅的!门下的两个衣钵弟子,已经全被逼死!一个不剩了!”
    他猛地转向青筠公,双目赤红,“青筠!我忍你很久了!”
    殿中空气骤然凝固。
    “你不过是忌惮我修为比你高!”
    “整日盘算……”
    “还没放牧出蠃、鳞、毛、羽、昆,就安排我衣钵弟子,去用悟流之丹破痴相抓真虫!”
    疏影公声音嘶哑,满是积怨。
    青筠公被如此当面撕破脸皮顶撞,脸上阵青阵白,闪过一丝怒意,却又不得不强行按捺下去,试图安抚,“二弟!洞府五百年寿尽之劫在前,师傅也是迫不得已!牺牲最大的,是他老人家!我们做弟子的,焉能藏私?这是非常时期,再忍一忍,不会长久如此的……”
    “忍?一忍再忍,一逼再逼!何曾给过活路!”碧竿公忽然接口,那张青皮脸泛起狠厉之色,“我每夜辗转,难以成眠!若非念及师傅旧恩……我恨不得立即反了!索性死个一了百了!”
    疏影公闻言,更是被彻底引爆,將手中茶盏狠狠摜在地上,“我的衣钵弟子死光了!再无牵掛!大不了,我现在就叛出洞里,投靠別家去!”
    张小袄听得云里雾里,只觉殿中气氛剑拔弩张,让人喘不过气。
    唐决却是知晓洞里这些年的形势,老祖付出巨大代价开闢新洞……不知到底是什么代价,剥夺逼迫日甚,门下弟子被逼死了三成以上,他们竹崖山四个抬轿童子,更是只剩他一根独苗。
    此刻听得这番爭执,冷汗早已湿透內衫,背脊一片冰凉。
    就连主座上的青筠公,也被这彻底摊牌的场面弄得脸上阵红阵白,一时竟不知如何收场。
    唯有那碧竿公,不知何故,忽又劝解道,“二哥!荆棘岭十八方洞府,谁敢坏了规矩收留你?到了外地,旁人不知你根底,岂会真心信任?无非是利用你那颖术之婴去诱捕真虫罢了!切莫衝动行事!”
    疏影公听罢,沉默许久。
    最终,似乎是妥协了,“大师兄!你就不能信我一次?若师傅此番真过不了这关……我疏影在此立誓,洞府基业,尽归你所有!我绝不染指!”
    青筠公默然良久,脸上神色复杂变幻,最终,竟是一语不发,起身拂袖,径直朝內殿走去,將这一地狼藉丟在了身后。
    殿中,只剩下疏影公与碧竿公二人,以及噤若寒蝉的唐决和张小袄。
    疏影公与碧竿公对视一眼,某种无声的默契在目光交换间达成。
    隨即,疏影公转向唐决,伸出手,语气不容置疑。
    “拿来。”
    拿……拿什么来?
    张小袄又惊又疑,看向唐决。
    唐决脸色惨白如纸,脑子里飞速转动,却寻不出半分脱身之策。
    在地庙公境的威压与洞府內斗的漩涡前,他那点微末修为,生不起丝毫反抗之念。
    只得乖乖的,把毕月乌的羊眼从怀里掏出来。
    碧竿公微微頷首。
    疏影公脸上露出一丝满意,將羊眼接过,看也不看便纳入袖中,隨后吩咐道。
    “你们先在洞里住个十天半月……叫沈枯泉来接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