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地仙

作品:《虫西游

    带著全洞倾巢而出,不是为了壮声势,不是为了拼命,而是为了逃得一个是一个?
    全洞骇然!
    这是何等绝望的局面?
    恐慌无形,却在每一张苍白的脸上迅速蔓延。
    拂云叟厉色扫过每一个洞中子弟,“你们只管四散而逃!遁地,入林,各凭本事……日后,把此人失信之丑……公之於眾!毁其信誉,败其名声,让他为今日之事付出代价!便是替本座报了大仇!”
    这其中的决绝与惨烈,更令人心胆俱寒。
    “师傅!”疏影公猛地从座位上站起,火爆脾气再也按捺不住,赤红的眼睛里满是不甘与愤怒,“何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拂云洞一百五十余弟子,人多势眾,还未见著,便讲出如此……如此丧气话!”
    拂云叟也不多解释,“此人乃是一位地仙!”
    疏影公一窒。
    此话一出,似有千钧之力,压垮了所有豪言壮语,也压得满殿之人心头猛地一沉。
    地仙!
    只需两个字。
    就压得满洞鬼仙人仙喘不过气来。
    地仙一口气能杀多少人?
    没人见过,没人知道。
    或许,对他们这些鬼仙人仙而言,如同螻蚁面对山崩,顷刻间便是灰飞烟灭!
    方才还有些因人多而暗自鼓气的年轻弟子,此刻脸上血色尽褪。
    拂云叟看著一洞人全都陷入了死寂,枯瘦的脸上掠过一丝复杂,放缓了语气,似是想稍稍安抚。
    “此人名为章丰,乃天庭水部灵官,近些年才南海调到西海。”
    “拥有天干地支仙笏中的支仙笏,每年能上去参加几次天庭早朝,消息颇为灵通。”
    “据说,此人在南海任上时,颇有几分口碑,只是后来不知犯了何事,被调来了西海。中间人说,此人做事仍有章法……重视信誉名声……”
    这话如同一缕微风,稍稍吹散了眾人心头的阴霾,不少人暗暗鬆了口气,脸上的惊惧淡了几分。
    既是天庭在册的灵官,又重信誉,想来也不会做出吃黑劫杀的齷齪事吧?
    唯有碧竿公抬著眼,青皮的脸上依旧没什么喜色,“既然此人有地位,有头衔,又重信誉,师傅,何故还如此担忧?”
    拂云叟沉默了。
    犹豫了片刻之后,他才下定了决心,目光坦然中带著几分难掩的不安。
    “此人踏入了妖途……”
    轻飘飘七个字,却如惊雷炸响。
    所有人刚刚松下去的那口气,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拂云叟缓缓道出心中的担忧,“若按常理,他十有八九不会毁誉吃黑,可他此番受挫,也不知是否急於在西海站稳脚跟。我本只是隨口討价还价,没想他竟真肯九折卖我蟠桃,彼时心头激动,只觉天无绝人之路,如今事后想来,却是越想越惶恐不安!”
    原来如此。
    唐决皱紧了眉头,心头沉了下去。
    那地仙章丰,定然是有所图谋,再加上入了妖途,心性难测,究竟会不会黑吃黑,当真难以判断。
    他对妖途深有体会,入了此途者,欺软怕硬,最喜欢欺负弱小……而急於找到一两蟠桃救命的拂云叟……无疑是个送上门的弱小。
    到底会不会吃黑?唐决也无法断言。
    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对方的信誉与可能存在的顾忌,但赌注,却是全洞百余条性命。
    唉!他心中暗嘆。
    要说这老祖坏,可他確確实实一生守诺,为洞府献祭了三成寿命,还承诺了以死断后。
    可若说他好,他又分明是要拖著全洞人,去赌一个渺茫的机会,赌输了,便是所有人都给他陪葬。
    拂云叟讲清了前因后果,不再犹豫,目光变得果决,开始布置后事。
    “青筠!林净羽!”他沉声唤道,“你们两个,过来!”
    眾人目光齐刷刷望去,羡慕乃至於妒意,尽数落在那一袭白衣少年身上。
    这等关键时刻被老祖点名安排后路,无疑是最大的看重与保全。
    有心嫉妒,又觉以其资质,似乎理所应当。
    唯有疏影公眼中怒意更盛,死死盯著青筠公;碧竿公眉头皱得更紧,青皮脸上阴晴不定;竹鹤公则是垂下眼瞼,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
    拂云叟从旧道袍袖中,摸出三封书信。
    他將其中一个,递给林净羽,剩下的两个,全部交给了青筠公。
    “你们两个,现在就赶去隍城,太阳下山之后,若无人前去与你们联繫,就把那人之失信之丑扬出去。若我不在……青筠,你为拂云洞新洞主,依附松涛洞而生!”
    全场响起一阵微微的轻嘆,唏嘘不已。
    很显然,拂云叟自己心里也全然没底。
    除去这处理后事的两人,其他全洞倾巢而出,多一个人,就能多增加些许的份量与可能,至於,是生是死,那就各安天命了!
    林净羽捏著手中的信封,眉头皱起,脚步顿住,回头望向竹崖山的三人,眼中满是犹豫。
    他怎能独自离去,留著师兄弟与师傅赴险?
    沈枯泉见状,立即顺著杆子爬上去,“师傅!我徒儿尚且年幼,需要照顾……”
    拂云叟的脸色立即阴沉了下来,“沈枯泉!”
    没有再多说半个字。
    却把沈枯泉骇得双腿一软,立即跪了下去,慌忙改口道,“师傅,我是想请青筠师兄,帮我照顾好徒儿……”
    拂云叟冷哼一声,对著青筠公催促道,“还不快走!”
    不想,林净羽在竹崖山三人身上巡目一圈后,竟是抬手將手中的书信递还回去,白衣卓立,昂著头,语气坚定,“请师祖另找其人!弟子愿隨师傅与师兄一起前往!”
    这出人意料的举动,令眾人皆惊,纷纷侧目,这少年,竟甘愿放弃生路,奔赴死地?
    拂云叟眼窝眯了眯,眼底闪过一丝讚许,反而越发认定了选择,冷声道,“本座说不行,就是不行!”
    林净羽僵在原地,白衣下的身子挺得笔直,透著几分执拗。
    唐决见状,心头暗嘆,不愧是我羽哥,如此有情有义!
    他转而快速思忖,这次前去,是否会被吃黑还未可知,我与沈枯泉这老鬼都有井木犴的屏蔽气息,若是真到了一鬨而散的地步,逃生的希望也比別人大。
    眼看著老祖的脸色越来越差,眼底的怒意渐浓,唐决心头一紧,生怕拂云叟一掌把他们三人拍死,了断林净羽的后顾之忧,便站出来,劝道。
    “林师弟,你就去吧!都是为师祖效力,並无不同,但听师祖吩咐。”
    拂云叟的目光落在唐决身上,微微頷首,对这个平日里不起眼的徒孙,高看了一眼。
    林净羽听罢,心头微嘆,对比起沈枯泉的贪生怕死,觉得唐决的此番良言相劝,更显得情义可贵。
    终於,不再坚持。
    青筠公见状,一把抓住林净羽的胳膊,低喝一声,走!袖中飞出一件軫宿法宝,灵光捲起二人,化作一道流光,衝出大殿,消失在天际。
    送走了后手,拂云叟看了看时辰,大袖一挥,“所有人,立即交换地气……”
    在老祖积威多年的压制下,一眾土地公与弟子童子,纵有千般不愿,万般恐惧,此刻也无人敢再出声违抗。
    不久,一洞人,浩浩荡荡来到了竹野山地界,这里地势开阔,適合四散而逃。
    拂云叟降落在中央一处略高的土丘上,目光扫过黑压压一片的徒子徒孙。
    “所有人,以本座为中心,散开於百丈之內!没有我的號令,不可擅动!一旦令出……便各凭本事!”
    眾人散开之际,唐决把张小袄推到沈枯泉身前,低声道,“师傅,待会……你拉师弟一把?”
    沈枯泉淡淡的瞥了一眼,“人多,目標大,还是各自散开些吧。”
    说罢,竟自顾自地朝著另一个方向走去。
    张小袄看著师父离去的背影,眼神一黯,心头涌起一股被拋弃的失落。
    “別愣著了!”唐决用力拽了他一把,將他拉向一片长满低矮灌木的坡地,“跟紧我!机灵点!”
    一百五十余人,散布在百丈方圆的区域,却沉闷得如同没有一丝活气。只有山风吹过荒草的呜咽,以及越来越急促的心跳声,在每个人胸腔里擂鼓。
    时间,在忐忑与恐惧中,被无限拉长,每一息都如同煎熬。
    在这死寂的等待中——
    “来……来了!”
    不知是谁,用变了调的声音,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所有人抬头,望向天地交接之处。
    只见,天地尽头,一道蓝衣身影,孤身,跨步而来,如同大船驶出两边长长的弧浪,漫山遍野的虫,此刻就像遇到了天敌克星,疯狂地朝著两侧奔逃!被犁出一片不断向前推进的十数里长无虫真空。
    蓝衣所过之处,万虫辟易,大地死寂。
    那股沛然莫御的威压,即便相隔尚有十余里,已然如同实质的海啸,轰然拍打在每一个人的神魂之上!
    地仙,章丰,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