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薪火传灯(一)

作品:《苍茫问道

    腊月二十四,傍晚。
    溪桥村后山雪坡上,苍天赐独自站在夕照中,眺望著被染成金色的远山。体內蛰龙诀自然流转,心灯的光芒在识海中稳定燃烧。
    昨夜枪声的血腥、今晨家族秘史的厚重,这些激烈衝突的情感在丹田深处沉淀、融合,化作他问道之路上更加坚实的基石。
    他明白自己的“道”不在於是否成为英雄,而在於看清苍茫世间的所有重量与阴影后,依然能持守本心那盏灯,一步步照亮自己选择的路。
    身后传来脚步声。苍天赐没有回头,他知道是大哥来了。
    苍立峰走到弟弟身边,与他並肩而立,望著同样的方向。
    “天赐,昨晚的事,怕不怕?”苍立峰问。
    “怕。现在想起来,手还有点抖。”天赐诚实地说,“但当时没想那么多。那是爷爷的东西,是太爷爷用命换来的,我不能看著它被抢走。”
    苍立峰看著弟弟沉静的侧脸,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有骄傲,有心痛,更有深深的欣慰。
    “你长大了。比大哥想像的长得还快。”
    兄弟二人沉默了片刻。苍天赐望向老鹰崖的方向,忽然开口道:“大哥,我想明早去老鹰崖。”
    苍立峰微微一怔。
    “师父教我的时间虽短,却给了我重生的筋骨,也给了我安身立命的本事。这次回来遇到这么多事,我想让师父看看,他的徒弟没有辜负他的期望。”天赐的声音很平静,却带著一种超越年龄的篤定。
    苍立峰的心被弟弟这番话触动了。
    是啊,陈济仁师父对苍家的恩情何止於此?不仅是天赐,父亲的重病、晓花的腿疾、乃至自己在银行里捡回的那条命……苍家两代人的命运轨跡,都因崖上那位老人而彻底改变。
    每次夜深人静,左肩胛骨下方那道枪伤便隱隱作痛——正是蛰龙胎息诀自行流转带来的超凡感知,让他在银行那千钧一髮之际捕捉到致命杀机,身形在不可能中微微偏开一分,子弹最终只贯穿了肩胛而非心臟。
    这份救命之恩,连同救治父亲、治癒晓花、点化天赐的种种恩情,重重叠叠涌上心头。
    “你说得对。”苍立峰重重点头,“是该去拜谢恩师了。明天一早,我们一起去——我,你,还有向阳。备上厚礼,我们三兄弟一起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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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腊月二十五,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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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后初霽,凛冽的空气沁人心脾。苍立峰携向阳、天赐,备上精心准备的年礼,再次踏著皑皑积雪,走向那座仿佛超然於尘世之外的老鹰崖。
    推开那扇熟悉的柴门,陈济仁正盘坐於泥炉前,炉上的陶罐“咕嘟”作响,氤氳的热气模糊了他清癯的容顏。
    见兄弟三人联袂而来,他微微頷首,目光率先落在苍立峰身上:“回来了。身上杀气已敛,眉间正气更足,此番磨礪,於你而言,是劫亦是缘。很好。”
    苍立峰一惊,心想,师父足不出户,他怎知南城之事?但他来不及细想,连忙躬身说道:“老先生教诲,立峰不敢忘。此次大难不死,全赖老先生所授蛰龙诀护持。今日特携兄弟前来,叩谢救命传艺之恩。”
    陈济仁眼中含笑,示意三人於炉边蒲团坐下。向阳添炭,天赐斟茶。老人的目光缓缓扫过三张年轻而坚毅的面庞,最终,那温润而深邃的目光,如同终古不息的潭水,静静地、久久地停驻在苍天赐脸上。
    那目光里,有欣慰,有审视,有决然,更有一丝仿佛穿越了无尽时光的、极淡的眷恋与释然,交织成一种天赐无法完全读懂,却令他心臟骤然揪紧的复杂情绪。
    这目光让天赐心中惊疑。难道师父知道些什么?天赐忽然想起,在山下变故发生前,他曾多次在梦中梦到师父站在虚空中慈悲地看著他说:“山下气机动盪,浊气翻涌,徒儿务需谨慎!”当时他只当是思念师父过甚,未曾深想。难道是师父在梦中给他示警?这未免太神奇了。他不敢相信。
    正在苍天赐惊疑不定时,陈济仁再次开口:“你们今日来得正好。此一面,便是你我师徒,於此尘世间的最后缘法。”
    苍天赐执壶的手猛地一滯,热水险些溅出。他霍然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仿佛听到了一声凭空炸响的惊雷。
    陈济仁看向他,眼神澄澈如秋水。他缓缓说道:“痴儿,何必惊惶。老夫尘缘已尽,两月之后,便是坐化往生之期。”
    “坐化……往生?”三兄弟几乎同时惊叫起来。
    天赐隱约感到一种大不详,却又无法立刻参透其全部含义,只能急切问道:“师父,您这是什么意思?”
    “便是字面之意。意味著为师此世的旅途將尽,將要离去。此后,不能再教你,也不能再相见了。”
    这句清晰无比的解释,像一把冰冷的凿子,不仅瞬间击碎了天赐所有的侥倖与懵懂,也同样震惊了苍立峰和苍向阳。他们张了张嘴,却发现在这关乎生死的宣告面前,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天赐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他猛地膝行上前,双手死死抓住师父的袍袖,嘶声道:““师父,您……您不能走!弟子……弟子还没学好,弟子还要侍奉您终老。您不是神医吗?一定能治好自已的!需要什么药?您告诉我,就算是天涯海角,弟子也去给您找来!”
    “痴话。”陈济仁轻声打断,“我之坐化,非是灾厄,乃是功成。如同草木歷经寒暑,终至荣枯;如同星辰运转周天,终有归墟。此乃天地至理,亦是修行圆满之象,你应喜悦,何须悲伤?”
    他看著天赐那稚嫩的脸庞,那极力克制悲伤的样子,心想,那还是一个孩子啊,我怎么能要求他去理解那至善圆满的境界呢?是我著相了。
    想到此,他语气变的温和:“我与你,师徒之缘,仅余此月。此一月,是为师能给你的最后时日。至於那最后一程……”他微微摇头,目光掠过草庐,投向那无垠的雪崖云天,“那是一条只能独行的路。不须送,亦不必念。”
    “记住,”他的声音如同刻印,烙向天赐的心底,“將我所授,化入你所行,照亮你欲守护的人间烟火。这,便是对你我这场相遇最好的感念。若执著於这形骸的最后相伴,便是著相,辜负了『道』,也小看了你。”
    陈济仁袍袖微拂,一股柔和而不可抗拒的力道將天赐轻轻按回蒲团。
    “世间万物,有聚必有散。吾辈求道,求的便是勘破这聚散生灭,得大自在,大安乐。”他沉默片刻,仿佛在品味这句话的重量,隨后再次缓缓道:“今日,我想与你们说说我的来歷。不为其他,只为让你们知我之道,源从何起,流往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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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略作沉吟,目光变得悠远,声音低沉而清晰,仿佛在揭开一幅尘封的古画。
    “我出身江南『陈济堂』,一门医术,世代传承。当年抗战,我於后方野战医院,见惯生死,亦救死扶伤……或许是缘法,亦或是劫数,於淞沪战场废墟中,救回一孤儿,见其聪慧,心生怜惜,取名『念恩』,带回家中,倾囊相授,视若己出。”
    此时,他的语调虽平缓,天赐却敏锐地观察到,师父捻动念珠的指尖有了一瞬极其微小的凝滯,那平日里古井无波的眼底深处,仿佛有一道深沉的痛楚一闪而逝。
    这细微的变化,让天赐的心也跟著狠狠一揪,他忽然明白,师父要揭开的,或许是一道从未真正癒合的伤疤。
    “然我引回的,非是传承薪火之人,而是一条意图噬主的毒蛇。民国三十八年的一个风雨夜,我外出诊疾,归来时……我看见……我的妻儿倒在血泊之中。”
    他停顿了片刻,草庐內静得能听见炭火的轻响,仿佛在为那场悲剧默哀。
    “我强忍悲慟,仔细查验。就在我试图合上妻子未能瞑目的双眼时,发现她的手紧紧攥著,我费力地掰开她僵硬的手指,我发现一枚深色的树脂纽扣。那纽扣的工艺绝非中土所有,纽扣上散发出一股极淡的、念恩平日调製惯用的金疮药气味。”
    “几乎就在认出这气味的瞬间,我耳廓微动,宅外风雨声中夹杂的数道极轻微的破空声。我猛地侧身,几枚乌黑的手里剑『夺夺』钉入我身后的樑柱。数道黑影如鬼魅般穿窗而入,他们的身形、步法,乃至呼吸韵律令我瞬间断定,这些人是东瀛忍者。我凭藉『蛰龙诀』对气机的敏锐,在熟悉的家中与他们周旋搏杀,虽最终击退来敌,自身亦受重创。”
    “脱险后,我结合这枚纽扣与忍者袭击,细细回想念恩平日言行,一个可怕的结论浮出水面——陈念恩,绝非普通孤儿,他很可能是敌国精心安排,潜伏在我身边,意图盗我陈氏医学精髓,並最终断我传承的间谍。”
    “后来,经几位在特殊部门工作的旧友冒死查证,我的猜测得以证实。那个时候,他已改名换姓、成了一省立医院的院长。然而,我並未去找他。於我而言,从他犯下罪业的那一刻起,他便已是一个『死人』。与他再见一面,多说一字,於我都是玷污。我的復仇,不在於让他知晓我的恨,而在於让他的罪,得到它应有的结局。”
    “我將所有证据,连同他背后组织的脉络,通过可靠的渠道递交给了相关人员。不久后,他便在东窗事发与內部倾轧中身败名裂,最终毙於狱中。其背后的组织,亦因此折损甚巨。这一切,不过是天道好还,因果自偿。我只是让这因果的链条,更清晰、更迅速地显化於世而已。”
    他看向苍天赐,目光深邃如星穹:“天赐,告知你这些,非是要你承我之恨,续我之怨。而是要你明悟,医道、武道,乃至世间一切『术』,皆乃双刃之剑。其根本,不在『术』之高低,而在持『术』者之『心』正与不正。你將来要走的路,不仅是强自身、护家人,更要看清这世道人心深处盘根错节的『病灶』。你的『问道』,问的不仅是天理,更是这复杂的人心与世道之『理』。”
    “我因此旧案,心镜蒙尘,自认道基有瑕,遂自我放逐,漂泊半生,直至寻至此崖。此地之险、之寒、之孤,恰如我当时心境。每年寒冬於此面壁,既是自省,亦是於至暗时刻,守护一点不灭灵光,等待一个能真正传承我『道』之人。”
    他的目光最终牢牢锁住天赐,语重心长道:
    “你心性质朴,歷经磨难而不改其志,骨子里有一股不屈的韧劲与执著的求索之心。此心性,正是我道所需。你於我,並非偶然,乃是必然。”
    师父的话,让天赐心中巨震。过往的疑团豁然开朗——原来师父年復一年的坚守,不是为了惩罚他自己,而是为了找到一个值得託付的传人。自己,就是他最终等到的答案。
    “师父……”天赐声音哽咽,再次伏拜於地。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悲伤,更多了一份对这份沉重託付的领悟与承接。
    陈济仁坦然受了他这一拜,隨即肃然道:“时日无多,今日便开始最后传承。”
    他目光转向苍立峰与苍向阳,温言道:“你二人秉性纯良,与老夫亦是有缘。这『太极十三势』,便一併传予你们。此拳不在爭强斗胜,而在调和阴阳,固本培元,於尔等日后大有裨益。”
    说罢,他起身,於院中未扫的积雪之上,缓缓起势。动作看似缓慢圆融,却內蕴无穷生机与劲力变化,如云捲云舒,似鹤舞松间。他將拳势呼吸、意念流转与“蛰龙诀”相互印证,细细讲解。兄弟三人凝神静气,用心记忆体悟。
    一上午的光阴在拳脚起落间悄然流逝。午后,陈济仁示意苍立峰坐下,忽然探手搭上他的左腕。
    “你这枪伤,看似癒合,实则內里筋骨经络仍有细微错位淤塞,气血不畅。若不儘早调理,待年纪渐长,阴雨寒湿之时,必成痼疾。”
    苍立峰心中一凛,恭敬道:“老先生明察。南城医院虽已处理,但確如您所言,时常隱痛。”
    “无妨。”陈济仁取出一套细如牛毛的银针,在炉火上细细炙烤,“今日便为你去了这隱患。”
    他手法如电,运针时指尖隱隱有微光流转。每一针刺入,苍立峰都感到一股温热醇和的气流沿著特定经络缓缓渗透,直达伤处最深处。那气流所过之处,滯涩顿消,酸胀立减,仿佛枯木逢春,焕发新生。
    更奇特的是,隨著针法深入,苍立峰感到自己体內那微弱的蛰龙诀气息竟被引动,与师父渡入的气流水乳交融,自行运转周天。短短半个时辰后,当陈济仁收针时,苍立峰只觉左肩前所未有地鬆快,连数月来因焦虑劳碌而积压的疲惫都一扫而空。
    “多谢老先生!”苍立峰起身,深施一礼,眼中满是震撼与感激。
    陈济仁微微一笑,目光扫过苍立峰肩伤处专业的缝合痕跡,又掠过天赐眉宇间那尚未散尽的、经歷过巨大衝击后的沉凝,缓缓开口道:“观你兄弟气色,察天赐心神,兼之年关时节你们三人齐至的郑重……立峰,你此次归来,气度沉淀如经过淬火,左肩伤处处理手法专业却非寻常医院所为;天赐气息中隱有一丝极淡的硝火之气,心神深处震动未平。昨夜山下气机肃杀,今朝天赐眉锁重忧,可是家中发生了涉及故物传承或旧日恩怨的剧变?”
    此言一出,三兄弟同时色变。苍立峰喉头滚动,心中惊涛骇浪:师父並未下山,竟能从这些细微处窥见如此多的真相!他想起师父的救命传艺之恩,想起师父刚才坦荡告之的自身血海深仇,心中再无隱瞒的念头。於是,他整肃衣襟,將四十八年前北平往事、铜幣秘密、昨夜惊变,一五一十,和盘托出。
    陈济仁静静听完,那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岁月,最终化为一声悠长的嘆息:“四十八年守护,两代人隱忍,昨夜枪声……不易,不易。”他看向三兄弟,语气转为坚定:“该守的守住了,该传的传下去了,便是圆满。天地自有其理,因果循环,自有其道。你们已做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