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阿斯塔波

作品:《冰与火之乞丐王的逆袭

    第二天清晨,血鸦岩营地在天亮前一个时辰就活了过来。
    八百骑兵摇身一变,成了商队护卫。
    精良的板甲和锁子甲收进【万象之间】,换上统一的深蓝色劲装,外套镶铜钉的皮甲——看起来够威风,但防御力只能防防流矢。
    武器也换了:制式长矛换成仪仗用的包银短矛,刃口都没开;弯刀装饰华丽,刀鞘镶著假宝石,挥起来倒是虎虎生风,但真砍到铁甲上大概率卷刃。
    巴利斯坦坐在装饰华丽的马车里。车厢是韦赛里斯从魁尔斯採购的夷地货,红木镶母贝,窗框雕著莲花纹样,窗帘是绣著金线的丝绸,拉上时透光不透影。
    老爷子刮净鬍子,换上锦缎长袍——深紫色,绣著俗气的金色祥云图案,头上还戴了顶滑稽的小圆帽,帽顶缀著颗颤巍巍的假珍珠。
    他对著铜镜调整表情,努力做出“家道中落却硬撑场面”的老商人神態:眉头要皱得恰到好处,不能太苦大仇深,也不能太轻鬆;嘴角要向下撇,显得心事重重;眼神要时不时瞟向装“家当”的箱子,流露出肉痛又不得不花的纠结。
    里奥骑著匹特意挑选的白马走在马车旁。马是好马,但马具过分华丽——轡头镶银,鞍垫绣金,连马蹄铁都擦得鋥亮。
    他一身管家服饰:黑色长袍,腰间掛著一串叮噹作响的黄铜钥匙,手里还装模作样捧著个帐本。时不时用蹩脚的瓦雷利亚语大声呵斥“护卫”,骂他们队形不整、马匹照料不周:
    “哎!那边那个!马肚带鬆了没看见?摔了老爷你赔得起吗?!”
    “队列!队列!跟游魂似的散著走,像什么样子!”
    演技逼真得让哈加尔差点真跟他吵起来——壮汉脸憋得通红,握著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多恩的女人们坐在另一辆马车里。
    车厢稍小些,但更精致,窗框雕著百鸟朝凤图。窗帘半掩,偶尔被纤纤玉指撩起一角,露出精致的侧脸和华丽的衣饰。
    特蕾妮“不小心”撩起窗帘透气时,手腕上那只镶著鸽血宝石的金鐲子在晨光下闪得刺眼——她刻意將手搁在窗沿,让阳光正好照在宝石上。
    韦赛里斯自己扮作武术教头。
    他换了身深褐色短褂,布料普通,洗得发白,肘部甚至打著同色补丁。腰间佩一柄普通长剑,剑鞘磨得光亮,但细看能发现是廉价货。
    银髮用特殊药水染成深棕,脸上用植物汁液画了道假伤疤——从右眉骨斜跨到左脸颊,看起来狰狞,但懂行的人能看出是旧伤,不影响战斗。肤色用混合了菸灰和泥土的草药涂暗,再在眼角、嘴角添上些细纹。
    一个饱经风霜的佣兵头子,四十岁上下,半辈子可能打过几场仗,但肯定没经歷过大阵仗——眼神不够凶,握剑的姿势太標准,走路时脊背挺得太直。
    他刻意放鬆肩膀,让右肩微微下沉,形成一种长期背负重物的佝僂感。然后翻身上马——一匹普通的棕色阉马,毛色杂乱,蹄声沉闷。
    完美。
    队伍在晨光中缓缓西行,车轮碾过砂石地发出枯燥的声响。荒原的风带著沙粒,打在车篷上沙沙作响。
    苦水河比想像中更浅。
    河面宽约三十丈,但水流缓慢,浑浊的河水泛著黄褐色,像稀释的泥汤。最深处只到马腹,河底是软泥和卵石,马蹄踩下去会陷进半尺,拔出时带起噗嗤的水声。
    过了河,地貌逐渐改变。
    红色荒原的嶙峋岩石和砂砾地被农田取代——大片大片的麦田,穗子才刚抽出来,绿中带黄;棉花田则是一片深绿,棉桃还小,像青涩的果实。
    田里是衣衫襤褸的奴隶,男女都有,脚上拴著铁链,十几人串成一串,在监工的皮鞭下机械地弯腰、除草、鬆土。
    监工骑著矮种马在田埂上来回巡视,马屁股上掛著水囊和乾粮袋。他们很少下马,鞭子却甩得精准——哪个奴隶动作慢了,鞭梢就像毒蛇一样咬过去,在裸露的背上留下一道鲜红痕跡。
    空气里瀰漫著泥土、汗水,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臭。
    大道旁立著木桩,每隔百步就有一根。有些木桩是空的,顶端留著深褐色的污渍;有些则掛著“装饰”。
    左边第三根,掛著一具尸体。
    是个孩子,最多十岁。瘦得像骷髏,肋骨根根分明,腹部凹陷成深坑。他(或她,已经很难分辨)被铁钉穿过手腕钉在木桩上,双脚离地一尺,头歪向一侧,眼睛被乌鸦啄空了,留下两个黑洞。
    尸体风乾了大半,皮肤紧贴骨骼,呈现一种皮革般的暗褐色。苍蝇嗡嗡地围著打转,在空洞的眼窝里进进出出。
    尸桩下插著块木牌,用吉斯卡利语潦草地写著:“逃奴,示眾三十日”。
    队伍经过时,所有人都沉默了。
    里奥策马回来,脸色比锅底还黑。他靠近韦赛里斯,声音压得很低,但里面的怒火几乎要溢出来:
    “左边第三个,是个孩子。最多十岁。牌子写他偷了半块饼。”
    队伍经过一座小镇时,正好赶上五日一次的集市。
    说是小镇,其实只是几十栋土坯房围成的不规则圆圈,中央有片夯实的空地。此刻空地上挤满了人:戴头巾的农民、牵骆驼的商人、穿丝绸长袍的本地小贵族,还有一大群衣衫襤褸、脚戴镣銬的奴隶。
    集市边缘搭著简易棚子,卖劣质麦酒、烤饼、醃菜。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空地中央——那里设了拍卖台。
    台子很简陋,几块厚木板搭成,离地三尺。台边立著木架,上面掛著铁链、镣銬、还有几根沾著暗红色污渍的皮鞭。
    拍卖师是个胖得流油的中年吉斯卡利人,裹著花哨的头巾,嗓门洪亮得隔两条街都能听见:
    “第十六件——纯正蛮族贵族血统!父亲是內陆『黑羚羊』部落的酋长,母亲是黑山羊祭司!八岁,健康,牙口好!看看这大眼睛,看看这脸蛋,標准的美人胚子!起价三十银幣!”
    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小女孩被拎上木台。
    她赤著脚,脚底板满是新旧交叠的伤口和厚茧。身上只有一件破麻布片,勉强遮住胸部和臀部,裸露的胳膊和腿上能看到清晰的肋骨轮廓和凸出的关节。头髮乱得像鸟窝,沾著草屑和泥土。
    但她的眼睛很大,黑得纯粹,因恐惧睁得圆圆的,在瘦小的脸上显得比例失调。被推上台时她踉蹌了一下,差点摔倒,又被拍卖师粗鲁地拽住胳膊提起,像展示牲口似的转了一圈。
    台下响起鬨笑和口哨。
    “太瘦了!买回去还得费粮食养胖!”一个戴金戒指的商人喊。
    “看看那腿,跟麻杆似的,能干活吗?”
    “二十五银幣!”有人出价。
    “二十八!”
    拍卖师挥舞著木槌:“二十八一次!二十八两次——有没有更高的?这可是贵族血统!养两年就能——”
    “五十。”
    一个声音响起。不是很大,但清晰地穿过集市嘈杂的空气,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所有人都转头。
    说话的是韦赛里斯——他现在是“吴家武术教头”。他策马缓缓走到台前,深棕色头髮下的紫色眼眸平静无波,脸上那道假伤疤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拍卖师愣了下,隨即堆起职业笑容,油光满面的脸皱成一团:“这位老爷,五十银幣?您確定?”
    韦赛里斯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鹿皮钱袋,手腕一抖——
    钱袋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拍卖师脚下,“噗”地一声,激起一小团尘土。袋口没繫紧,几枚银幣滚出来,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其中一枚甚至滚到了台边,被一个看热闹的孩子捡起,又被他母亲慌忙夺下放回原处。
    拍卖师捡起钱袋,掂了掂分量,又打开袋口瞥了眼——里面银幣堆得满满当当。笑容顿时灿烂得像朵绽放的菊花:
    “好嘞!这丫头是您的了!恭喜老爷得了个好货!”
    小女孩被粗鲁地推下台,踉蹌著扑向地面。
    韦赛里斯俯身,单手抓住她的后领——动作看似粗暴,实则力道控制得极好,没让她摔著。然后一提一放,將她稳稳搁在自己身前的马鞍上。
    女孩僵硬得像块木头,连颤抖都停了。她缩成一团,双手死死抱住马脖子,指甲抠进马鬃里。不敢抬头,不敢呼吸。
    队伍继续前行,走出集市,走上通往阿斯塔波的黄土大道。
    走出镇子半里后,韦赛里斯將女孩提起来,转身递给策马跟上的里奥:
    “问问她家在哪。父母,兄弟姐妹,任何亲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女孩瘦骨嶙峋的脊背。在【万象视界】中,这孩子的命运丝线很特別——不是普通奴隶那种黯淡灰色,而是带著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金色。那丝金色蜿蜒延伸,在未来与他和丹妮莉丝的命运紧密交织,一个身穿红色长裙的背影在画面中一闪而逝。
    “如果没有,”韦赛里斯说,“就带著。安排她和亚莲恩她们同乘一辆马车。”
    里奥点头,用简单的吉斯卡利语低声询问。女孩起初不敢说话,嘴唇抿得死紧,黑眼睛里全是恐惧。
    问了半天,才了解到,小女孩名叫米拉。她的父亲死了,母亲也死了,有个姐姐,一个月前就被卖了,不知道还活著没。
    车轮碾过黄土,扬起细细的尘埃。夕阳西斜,將整支队伍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前方五十里,阿斯塔波的城墙已经在地平线上露出模糊的轮廓。
    而金字塔的尖顶,在落日余暉中泛著血一样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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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斯塔波的城墙在暮色中如同匍匐的巨兽。
    高逾三十丈的土黄色夯土墙绵延数里,墙面布满风雨侵蚀的沟壑与修补痕跡。
    城垛上每隔五十步立著火盆,此刻正陆续点燃,跳动的火光將巡逻士兵的影子投在墙面上,拉长、扭曲,像是某种古老的皮影戏。
    城门有三重——外门是包铁的巨大木柵,中门是厚重的橡木镶铁板,最內才是真正的石拱门。每道门前都设有关卡,身穿黄铜鳞甲、头戴尖顶盔的士兵持矛而立,矛尖在火光下闪著冷光。
    韦赛里斯的队伍在距城门一里处停下。
    巴利斯坦的马车窗帘被撩开一道缝,老人的眼睛透过缝隙审视著城墙上的防御布置。他在心中默数:东南角塔楼三座,西北角两座,正门上方有重弩平台……守军换防的间隔大约两刻钟。
    “老爷,”里奥策马来到窗边,压低声音用夷地腔调的瓦雷利亚语说道,“前面就是阿斯塔波了。按规矩,商队护卫超过两百人不得全数入城。”
    马车里传来一声疲惫又倨傲的嘆息,正是“吴老爷”该有的反应:“那就按规矩办。教头——”
    韦赛里斯策马上前,在车窗旁微微躬身:“老爷吩咐。”
    “你带一百人隨我进城。其余人马在城外扎营。”巴利斯坦的声音带著老贵族的矜持,“选最精壮的,仪容要整齐。记住,我们是来做生意的,不是来打仗的。”
    “明白。”
    韦赛里斯转身策马回到队伍前方。在【万象视界】中,城墙上至少有三十道目光正盯著这支队伍——好奇的、警惕的、贪婪的。其中三道目光来自城墙正中的塔楼,那里站著三个穿丝绸长袍的身影,应该是城防军官或善主家的管事。
    他举起右手,打了个手势。
    八百人的队伍开始有条不紊地拆分——七百人转向东侧一处有水源的缓坡,开始卸下帐篷和炊具;剩下的一百人迅速整理装束,检查武器,调整马匹轡头。
    整个过程不到一刻钟。
    城墙上的守军明显放鬆了些——这支队伍训练有素,但確实像商队护卫而非军队。最重要的是,他们乖乖遵守了规矩。
    “开门——”
    城门处的百夫长拖长声音喊道。木柵在绞盘吱呀声中缓缓升起,中门推开,露出黑洞洞的拱门通道。
    里奥策马走在最前,手里高举一面绣著夷地文字“吴”字的三角旗——这是他在魁尔斯临时找人赶製的,布料簇新,金线在火把光下闪闪发亮。
    “玉海吴氏商队,前来阿斯塔波贸易!”他朗声道,声音洪亮得能在城墙间引起回声,“携带无数財宝,將要买下所有无垢者!”
    “所有无垢者”这个词像块巨石砸进池塘。
    城墙上的窃窃私语瞬间停止了。那三个穿丝绸长袍的身影几乎同时向前倾身,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百夫长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他挥手示意手下让开道路,自己则快步迎了上来——这次的態度恭敬了不少。
    “尊贵的客人,欢迎来到阿斯塔波。”百夫长操著带著浓重吉斯卡利口音的瓦雷利亚语,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队伍中央那几辆装载“家当”的马车,“按照惯例,需要查验货物並登记人数……”
    “查验?”里奥扬起下巴,露出管家式的不耐烦,“我家老爷的货物岂是你能隨便看的?喏——”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隨手拋给百夫长。袋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被对方手忙脚乱地接住,入手一沉。
    百夫长打开袋口瞥了一眼,呼吸顿时急促——里面是二十枚崭新的金龙幣,在火光下泛著诱人的光泽。这足够他半年的薪餉。
    “一点心意,给兄弟们买酒喝。”里奥摆摆手,语气隨意得像在打发乞丐,“登记可以,我家老爷姓吴,从玉海来。要买什么?刚才不是说了吗——无垢者。所有的无垢者。”
    百夫长迅速將钱袋塞进怀里,脸上堆起諂媚的笑容:“明白,明白!吴老爷里面请!城西的『金驼旅店』最是宽敞乾净,最適合您这样尊贵的客人!”
    他转身朝手下吼道:“还愣著干什么?给贵客让路!”
    城门通道两侧的士兵齐刷刷后退,长矛顿地,摆出迎接的姿势——虽然动作参差不齐,但至少是个態度。
    车队缓缓驶入城门。
    拱门內壁厚达三丈,墙顶有射击孔和倾倒热油的漏斗。地面铺著石板,被无数车轮碾出深深的凹痕。空气中有股混杂的气味——马粪、尘土、汗水,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臭。
    穿过拱门,阿斯塔波的真容在眼前展开。
    即使早有心理准备,眼前的景象依然让韦赛里斯心中一震。
    街道狭窄而拥挤,两侧是低矮的土坯房,墙面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稻草和泥巴。房檐低垂,几乎要碰到行人的头顶。街道没有铺石板,是夯实的泥土,被无数脚步踩得坚硬如石,但缝隙里积著污水和垃圾。
    人潮如织。
    穿粗麻衣的奴隶佝僂著背,扛著货物或牵著牲畜;戴头巾的自由民小贩在路边摆摊,叫卖著发霉的麵饼和劣质陶器;裹著丝绸长袍的吉斯卡利贵族坐在轿子上,由四个奴隶抬著,轿夫赤裸的上身布满鞭痕。
    而这一切的背景,是金字塔。
    六座巨大的阶梯式金字塔矗立在城市六个方向,像六只蹲伏的巨兽俯瞰著脚下的蚁穴。最大的那座位於城市正中央,基座边长超过三百尺,高逾百丈,在暮色中呈现出血红般的暗红色——那是用当地特產的“血砂岩”砌成的。
    金字塔表面每隔十阶就有一圈平台,平台上立著鹰身女妖的青铜雕像:女人的头颅,鹰的身躯,蝎子的尾巴。
    雕像在暮色中泛著幽绿的铜锈,空洞的眼睛俯视著整座城市,仿佛在监视每一个生灵。
    更诡异的是,金字塔顶端不是尖顶,而是平台。此刻平台上正燃烧著巨大的火盆,火焰冲天而起,將金字塔上方的夜空染成暗红色。
    烟雾裊裊升起,带著某种甜腻又刺鼻的香料气味——那是献给鹰身女妖的薰香。
    车队在狭窄的街道上缓慢前行。路边的行人纷纷避让,但目光都聚焦在这支陌生的队伍上——尤其是那几辆装饰华丽的马车,以及护卫们身上“看起来很贵”的装束。
    窃窃私语如潮水般蔓延:
    “看那旗子……夷地来的?”
    “这么多护卫,得有多少钱……”
    “听说要买无垢者?全买?疯了吧?”
    韦赛里斯將这一切尽收耳中。很好,消息传得很快。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
    金驼旅店位於城西相对“体面”的区域——至少街道宽了些,地面铺了石板,两侧的建筑也从土坯房变成了砖石结构。
    旅店是栋三层石楼,呈回字形围出一个中央庭院。大门是包铜的橡木门,门楣上掛著一只褪色的金骆驼招牌。
    店主人是个胖得像球的中年吉斯卡利人,名叫托卡洛,此刻正搓著手站在门口,满脸堆笑——显然城门守军已经派人提前通知了他。
    “尊贵的吴老爷!欢迎欢迎!”托卡洛的瓦雷利亚语带著浓重的喉音,每说一个字脸上的肥肉就抖三抖,“小店已经全部清空,就等贵客入住!最好的房间,最乾净的被褥,最肥美的羔羊已经架在火上烤了!”
    巴利斯坦的马车停在门前。里奥上前打开车门,搀扶“老爷”下车——动作標准得像是训练了千百遍。
    老人下车时刻意踉蹌了一下,里奥赶紧扶住。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托卡洛眼中闪过一丝瞭然:果然是个养尊处优的老贵族,身子骨都不利索了。
    “有劳。”巴利斯坦微微頷首,语气矜持,“我的护卫们需要住处,马匹需要马厩。钱不是问题。”
    “放心!都安排好了!”托卡洛拍著胸脯保证,肥肉乱颤,“后院能容两百匹马,东厢房二十间客房,足够您的护卫住下!至於您和家眷——”他瞟了眼后面那辆马车,窗帘紧闭,但隱约能看见窈窕的身影,“顶楼有三间套房,面向庭院,安静又安全!”
    “带路。”
    顶楼套房確实“豪华”——以阿斯塔波的標准。
    客厅铺著磨损的羊毛地毯,图案已经模糊不清。墙壁刷了石灰,但多处发黄脱落。家具是廉价的柚木製品,雕工粗糙,接缝处能看到胶水的痕跡。
    唯一算得上“奢侈”的是那张矮床,掛著褪色的纱帐,床上铺著看上去还算乾净的亚麻床单。
    但至少窗户很大,正对著中央庭院。此刻庭院里,一百名护卫正在井边打水洗马,喧譁声隱约传来。
    门一关上,巴利斯坦立刻挺直了佝僂的脊背,脸上那种老迈疲惫的神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军人特有的锐利。
    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向下观察庭院布局,又抬头看向对面建筑的屋顶——视线良好,没有死角。
    “这里不安全。”老人沉声道,“对面屋顶可以架弩,庭院是封闭的,一旦被堵住出口就是瓮中之鱉。”
    韦赛里斯紫色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沉淀著冷静的光。
    “本来也没打算长住。”他说,“三天。最多三天,我们要么拿下这座城市,要么就得撤出去。”
    房门被轻轻推开。
    多恩的女人们走了进来。
    “楼下安排好了。”亚莲恩走到韦赛里斯身边,声音很低,“护卫分三班轮值,马匹餵了掺盐的豆粕,武器都藏在床板下。
    托卡洛派人送来了晚餐,里奥正在检查有没有下毒。”
    她顿了顿,黑色大眼睛里闪过一丝讥誚:“那个胖子店主一直在打听我们的『財力』,话里话外暗示他认识几个善主家的管事,可以『牵线搭桥』——当然,需要一点『介绍费』。”
    “给他。”韦赛里斯说,“不要吝嗇小钱。我们需要儘快接触善主阶层。”
    娜梅莉亚走到另一扇窗前,从腰间的皮囊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黄铜望远镜——这是从魁尔斯带来的稀罕货。她调整焦距,望向远处那座最大的金字塔。
    “塔顶平台有守卫,大约二十人。火炬很亮,能看到他们穿的盔甲——黄铜镶铁片,应该是善主的私兵。”她一边观察一边匯报,“金字塔正面有阶梯,一共……我数数……一百零八级。每三十六级有一个平台,平台上有岗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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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渐深,金驼旅店的庭院终於安静下来。
    护卫们轮班睡下,马匹在厩中嚼著夜草,只有巡夜者的脚步声规律地迴荡在石板路上。顶楼套房的窗户透出暖黄灯光,在阿斯塔波深蓝的夜幕中像一只半睁的眼。
    韦赛里斯站在窗前,指尖轻轻敲击木质窗沿。夜风带著金字塔顶端飘来的薰香气味涌入房间——那是乳香、没药和某种他说不上名字的甜腻香料混合的味道,闻久了让人头昏。
    “这种味道在奴隶湾的每座城市都能闻到。”亚莲恩走到他身边,黑色捲髮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多恩的商队回来时说过,吉斯卡利贵族相信这种香气能取悦鹰身女妖,让她们的灵魂在夜晚巡视城市时感到愉悦。”
    “取悦神祇?”韦赛里斯嘴角勾起一丝讥誚,“还是掩盖这座城市真正的气味?”
    楼下街道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透过窗缝向下望去,两个黄铜盔甲的巡逻兵正拖著一个瘦小的身影走向街角。那是个孩子,最多七八岁,赤裸的双脚在石板路上拖出两道污痕。孩子挣扎著,但士兵的手像铁钳般箍住他的胳膊。
    “偷了麵包店半个发霉的麵包。”特蕾妮不知何时也来到窗边,金髮在灯光下泛著蜂蜜般的光泽。她蓝色眼眸里没有怜悯,只有冷静的观察,“按阿斯塔波的法律,初犯砍手,再犯绞死。那孩子左手腕上有旧伤疤,是上次砍手后留下的——看来他没学会教训。”
    话音未落,街角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
    金属切割骨肉的闷响,重物落地的声音,然后是士兵靴子踢开什么东西的动静。啜泣声戛然而止,只剩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
    韦赛里斯闭上眼睛。
    在【万象视界】中,街角那团代表孩子的生命光晕正迅速黯淡,像风中残烛般摇曳不定。一条纤细的命运丝线原本延伸向模糊的未来,此刻从中断裂,末端蜷缩成绝望的死结。
    “这就是阿斯塔波。”娜梅莉亚的声音从房间另一侧传来,她正用细布擦拭那根从不离身的蛇皮鞭,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情人,“奴隶湾三城中最『守规矩』的一座。渊凯靠妓女和享乐赚钱,弥林靠矿產和锻造,而阿斯塔波……只卖两样东西:死亡,和製造死亡的工具。”
    她抬起头,黑色眼眸在灯光中沉淀著某种冰冷的锐利:“无垢者。全世界最驯服、最残忍、最不知恐惧为何物的奴隶士兵。一个男孩从五岁开始受训,被阉割,被鞭打,被剥夺一切人性,直到成为只会听从命令的杀人机器。而这样的『商品』,阿斯塔波有八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