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十二：怪异
    傍晚，这处白天还剑拔弩张的大堂，竟置办了席面。
    暂不去担忧明日那最后一场比斗，今日这一胜却是该喜悦的。
    当然，这席面一切从简，除了素斋以外，肉菜甚至赶不上普通的山野小店，而群豪也只是浅饮了些许薄酒，不敢贪饮。
    毕竟蒙古势力还在山外盘踞，说不定什么时候便扯下脸面、撕破规矩杀上山了，实在不能掉以轻心。
    史二爷忽的把筷子一放，喝了一小碗酒，闷闷不乐地偏过头去。
    史大爷知晓自家二弟的性子，是以也不多管，兀自和这两日才交好的祝鏢头攀谈。
    且说这场席面的座次安排，全真教的孙王二位真人以及门中核心弟子，譬如那少掌门皆坐在正中主位上，而万兽山庄和祝氏鏢局等山西有名势力，则设立在主桌相邻位置。
    方才，那少掌门拉著两个师兄，竟是一桌一桌的来敬人，叫所有门派势力都是一怔，这样的场景放在以往的全真教，是根本不可能看到的。虽说少掌门碗中盛的是水，且明確告知眾人，眾人也都夸他一声豪气、縝密。
    何清带著甄志丙和宋道安回到主位时，才开始吃菜饱腹。
    宋道安疑惑道：“不瞒小师弟，咱全真在江湖里的地位也是数一数二，眾人也知咱是清修的道教，又何必上赶著去攀交情？”
    甄志丙沉吟半晌，頷首篤定道：“虽然师兄也想不明白这等行事，但小师弟既然如此做，想必自有他的道理。”
    “这江湖吶，”何清顿了顿，笑道，“也不全是打打杀杀，总有人情世故的一面。”
    宋甄二道登时一凛，面上似有所悟。
    甄志丙立时附和道：“有道理，我们去走了一圈，眾人氛围却是和睦轻鬆了不少，想必是小师弟这番去敬人的举动有效了。”
    “错！”
    甄志丙面色一愣。
    何清又道：“不是敬人的举动有效，根本原因是我实力强、拳头硬，才有人情世故的说法！”
    这下这二位师兄是真有些悟了，不是装模作样。
    说到底，不外乎是强大己身，然后再对示好的门派更重视些许，仅此而已。
    这些年全真势力不断收缩，逐渐偏安於终南山，江湖许多门派敬一声全真的名，却不那么买帐了，便是这个原因。而这次山西群豪前来观礼，还不是被蒙古递上的邀请帖架住了，也不见得全是真心支持全真的罢了。
    此番拿水敬人，何清除了拉拢眾人外，还存著在打探眾派根底和本事一事。
    比方说，那白额山君”史大爷能和祝鏢头尿得到一起，便是走这一遭走明白的。
    万兽山庄实力虽强，却是安居一隅，有些闭塞，祝氏鏢局走南闯北，消息灵通，正是万兽山庄所需要，而祝氏鏢局也能拥有一个靠山，因此才暗结联盟，各取所需。
    当然，何清还顺带问了红俏的来歷。
    史伯威为了卖何清一个好，也不藏著掖著，直说道：“红俏此人乃是江湖异士，虽说名声算不得好，但本事却是有的。”
    “一身还算不俗的轻功和双刀功夫自不必说，最厉害的还属她隱蔽和打探消息的本事，各派能在她手上买江湖消息，她却数年来都相安无事，想必是有些左道异术傍身，说不定是易容换面的功夫。”
    史伯威旋即转头道：“二弟，为兄正好借著这话头告诫你，江湖凶险，莫要隨便看轻了他人，否则一个失足不察便吃了大亏，甚至丟了小命。”
    何清对此深以为然，特別是今日霍都那螳螂之后，亦有黄雀”的阴毒打法，若不谨慎便要翻车。
    而这话，除了史仲猛，甄宋二道也若有所思。
    此时何清回到座位，吃了几筷子菜，不禁想到红俏亲他脸颊前，在耳边轻声说夜半子时，到东南二里，怪石、竹林相交之处一见。
    起初他还以为这妖嬈女子真是看上了自己，欲求共度一夜春宵。
    如今想来，这事並不简单。
    试问，行事如此放荡、隨便的人，能做卖情报的活，且数年相安无事么？这不是往坟地里面撒花椒，麻（骗）鬼呢？
    停下思忖，何清復又继续吃菜。
    而这场席面又维繫了半个时辰，到了收尾时分。
    虽说明面上山西群豪其乐融融，为今日一胜所喜悦，但这氛围么，却始终保持著若有若无的压抑，想必也是颇忧虑明日战局的胜败。
    既然能来替全真助威，其成分一想便知乃是自詡为正道的，而蒙古此时虽未南下，却开始逐渐浸透中原武林，这些门派只能將全真、丐帮等大派当作中流砥柱，若柱塌了，接下来便要他们来正面面对了，届时又如何自处呢。
    因此说下来，此次全真教究竟能否胜利，各派还真不比全真看得要轻多少！
    这时，只见史家二汉与祝鏢头轰然起身，皆拿著一碗稀酒来到主桌旁。
    史大史伯威恭声问道：“敢问孙真人，明日有几分胜算？”
    此话一落，大堂登时安静不少，目光纷纷朝这边看了过来，想必这问题的答案，同样是他们紧绷心弦的因由。
    换作以前，这孙不二便直接答了，此时却有样学样，学著何清端起一碗清水。
    事实上何清自入门全真后，全真和古墓改变甚大，这其中当然因为何清知晓全真的诸多弊端，以及两派关係的隱患，欲做一番改造。但高明之处便在於，何清很少去带著说教意味的主动操作，大多都是潜移默化的以身示范。
    比方说这碗清水。
    或者小龙女古怪清冷性子的变化。
    亦有甄志丙从淡泊悠閒，到如今勤学武功，有责任之心，何清又何尝直接去告诫过他做这些呢？
    只见史祝三人与孙不二一同饮完，孙不二才高声道：“好叫各位知道，明日之战贫道有八成胜算，各位莫要耽心！”
    “轰”的一声，譁然一片。
    场间並没有变得热血豪气，反而更压抑凝滯些许，大多人都默然不语，暗自垂首摇头。
    史大和祝鏢头反应同样不大，倒是史二直白说道：“孙真人的本事我们是清楚的，一柄宝剑更是无往不利。只不过那赤练仙子武功更为精深，俺们曾见过一次她暴起杀人，若不是俺们山庄驭兽功法神异，身边还有二十几头猛豹护身，那次怕是要交代在那里了。
    孙真人此时却说有八成胜算，这莫不是成心糊弄俺？”
    场间顿时有人附和道：“是啊。
    孙真人，咱敬你是女中豪杰，响噹噹的巾幗不让鬚眉人物，却不成想真人在武功上逞能，糊弄大家！”
    又有人道：“若真人直言武功不济，胜算不高，俺们还能早些回去做防备蒙古的后续事宜，咱晋阳铁拳会也会多敬你们全真几分！”
    孙不二登时气急，便要邀请这些人一齐上来过招。
    史大狠狠瞪了一眼心中没有弯绕的史二，又代其道歉后，才道：“孙真人既说八成胜算，史某却是相信的，只不过想问一问真人，这八成胜算的胜机何在？”
    孙不二闻言气消，復又沉默下来，不作言语。
    史大暗自环视一周，见全真弟子神色皆是古怪，噤声不语，心里中更奇怪了。
    自蒙古武人离去后便这样了，只要一试探明日之战，气氛便怪异起来。
    他不知晓，全真当然有应对之策，不过场间鱼龙混杂，又不能提前透露出来，省得泄露出去，因此反应才会如此奇怪。
    而何清今日到场，见到李莫愁就坐在霍都身侧后，便没在秋水上附毒，只因有李莫愁在，就算毒伤了霍都也杀不死，还平白暴露了底牌，百而无一利！
    此时全真不作回应，山西眾豪便愈发不信任全真，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何清忽的上前一步，將孙不二拦在身后，拱手道：“诸位且信得过我？”
    这话一出，宛如实质的压抑顿时缓和不少。
    “少掌教少年英才，今日神剑斗败蒙古公子，又与川边五雄”硬拼一记安然自若，大家自然信得过你！”
    “说得不错，少掌教今日之战力挽狂澜，救全真和我等山西正道於水火之中，想必不久后，江湖上便会出现全真竹剑”的鼎鼎大名，我等如何不服於你？”
    “俺们也觉得全真有你这个少掌教在，长此以往下去，以后说不定能比丐帮还厉害哩！”
    群豪纷纷回应，场面激动。
    甄志丙见状，用手拐了拐宋道安，说道：“我就说小师弟那番去敬人有用罢，不然现在如何能一个反对的声音都无？以后我们多学著点。”
    宋道安对这话的前后部分深以为然，却无奈道：“小师弟还说打铁需要自身硬呢——”
    何清微微抬手，待场间安静下来才道：“既然相信，那我便明说了。”
    “全真自有应对之策，诸位稍安勿躁，且看明日便是！”
    群豪纷纷响应，全真眾道面色也是一松。
    且不说晚上他们会怎么想，至少现在是糊弄住了，局面也暂时稳下了。
    之后群豪散去，到全真安排的客房稍作休息，全真核心弟子则隨孙王二道去后殿议事。
    天色渐青，月现云后，一行人默然走路。
    忽然，何清眉头微微蹙紧。
    只见赵志敬面色古怪，隱隱生出妒色，在席面上时，便察觉到他一直在走神o
    此时再见其反应，虽说明知此人善妒心眼小，却不能再像以前一样不当回事了。
    如今敌人在暗，便要多留一个心眼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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