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作品:《关于玫瑰关于你

    自大一寒假以来,能够完整地交上作业和论文的次数为零,美术课的老师已然放弃对我的督促,唯一督促我的,反而是何佑民介绍我认识的美国佬。
    那美国画家六十八岁,一头花白头发,和他本人一样白,这一副洋人模样,说的却是地道的中国话,有趣得紧。
    十一月秋末的某天,天气很好,下午四五点,能在学校附近的写生林里,透过树枝窥见橙色晚霞。我便同史老师一并去了写生——那美国画家叫史蒂夫,中文名也恰恰姓史,我便喊他史老师。
    那一天太阳落完后,天已经黑了,我和史老师同道离开写生林,史老师向来不和我提画画以外的事情,我也不和他讲,我们保持着良好的师徒关系。
    只是那天他突然跟我说:“我要回美国一段时间,你应该联系不上我。回来之后我会主动来找你。但是这段时间你和何先生也要注意,不要生病了。”
    我好奇:“不要生病是什么意思?”
    史老师叹了一口气:“你现在还没听到苗头风声,我也不能确定有没有这么一回事。过段时间你就知道了,多保重!”
    史老师说的是对的,在与他分别的第三四天,新闻报纸发表了不少篇关于肺炎的消息——非典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开始蔓延的。
    非典爆发初期,02年年末,我并没有太多对于这个病的直观感受,何佑民给我来电话说,他要去云南一段时间,一是因为广东有点危险,二是处理那边的业务。
    听到这里我才知道非典的严重性,连何佑民都想躲开,看来它来势汹汹。可我还在学校继续我的学业,也就只好每日自我安慰,靠在脑中烧高香来祈求我的健康平安。
    和何佑民通电话的时候,他时常叮嘱我:“没事儿别往人堆里钻,等你寒假了也别往老家跑了,火车站这种地方,看着就脏。”
    “你也别太担心我。”我告诉他,“我年轻抵抗力好!”
    “啧,初生牛犊不怕虎,总之别病了。”何佑民说这话的语气很柔和,“病了要告诉我。”
    “嗯。”我和他的对话总给我一种末日要来的错觉。
    但其实呢,那段日子学校依然是平静的,非典并没有大幅度地影响我们,毕竟报纸上没有渲染它的可怕程度。
    跨年那晚,祁钢才算是从备战考研的阴影里稍微解放了。
    放学的时候,他找到我,问我去不去百货商场跨年,我一口回绝了。
    “人多,不去,你没看新闻啊?肺炎很吓人的。”我收拾好东西只想回家。
    祁钢不乐意了,他紧跟着我:“那我们不去人多的地方了,我去你家成不?或者你来我家,咱哥俩喝几杯!我都要闷出病来了!”
    “行,那去你家!”
    我去了祁钢家过元旦。先前我去过他家,他家有一个书房,他自己的,书房柜子里全塞满了日本小电影,当然也有普通的电影,用来掩人耳目。
    可这次我再去的时候,那些电影碟片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都是书,各类考研相关的书籍。
    看着那一小格一小格的书,我震惊了好一会,说不出话。
    祁钢说:“别看啦!君子立学十年不晚!”他笑笑,给我一瓶啤酒。
    我拿着酒,望着那书,摸了一摸,却觉得更加迷茫。
    03年来得太突然,不知不觉我就大四了,不知不觉大四的上学期即将结束。祁钢准备考研,而我还是碌碌无为,不知道要做什么。
    “怎么陷入沉思了?”祁钢盘腿坐在布沙发上,问我,“对了,小燕的事儿你应该听说了吧?”
    他提到小燕,我才发觉我和小燕好些日子没联系——也有半年了。
    我摇头:“我和她分开了,当然也没有真在一起过。”
    “我知道!我都听她简单地说了。”祁钢喝一口啤酒,嘴里发出砸砸声,“她要结婚了,好像是明年……不,现在应该说今年了,今年年中吧,大概是咱毕业的时候。”
    听到这个消息,我没有很惊讶,何佑民给我打过预防针,我知道她大概是奔着结婚去恋爱的。
    “她没跟我说。”我接过话,把两瓶不同的啤酒混合一下,心里只想转移话题,“你考研的事还行吧?”
    “还行!把握挺大的,应该。”祁钢看着地板点点头,“也不打算考很难考的大学,考个普通的。”
    我仰头叹了声气:“你说我毕业了能干什么?”
    “走一步算一步,现在别想那么多!”祁钢和我碰杯。
    元旦之后我一直在想,我以后要做什么。大四上学期的期末考是在一月中旬完成的,幸运的是,稍微用功一些后,期末考我没有挂科,就连最差的一门功课,马克思哲学,我也混到了及格线以上。总体评分从及格跃迁到了良好。
    可我那时候看着成绩单,心里高兴不起来。我知道这个成绩单已经失去任何价值,及格也好良好也罢,我最终都是要中规中矩地毕业,进入社会,寻得一个工作。
    可我除了画画,其他事情也做不了,投的简历全部石沉大海;偏偏那个时候,光靠画,根本养不活自己。
    要是知道学画会迎来今日之局面,我当年还不如去学个会计管理,或许还好找工作些。
    放寒假之前,我迷茫得可以坐在座椅上放空一上午。这种状态持续了几天后,我给何佑民打电话了。
    何佑民听了我的描述,他说:“你想不想出国?”
    “不知道。我爸妈应该也供不了我出国,何况我语言不行,听不懂外国人讲话。”
    “那你打算去哪里生活?”
    “广州。”我如实回答,“内陆更加没有发展余地,广州还算是有钱。”
    何佑民沉默几秒,告诉我:“实在找不到的话,你可以来我的公司当设计。”
    “……啊?”
    何佑民抛出的橄榄枝,我没有接。我只是说了一句“我再努力找找”。
    那天挂了电话,不知道为什么,除了对我的未来感到迷茫,我还对我和何佑民的关系感到失望,想想我和他认识也有两年有余,我不相信他对我没有半点纯粹的感情。
    可当他说我可以去他的公司工作时,我总觉得,他自始至终都将我们的关系看得过于物质化。我打电话给他,并非想寻一个工作,只是简单的倾诉,即使他无法安慰也好。
    第14章
    二月的一个早晨,我才醒过来没多久,就被祁钢一个电话闹得头晕眼花。
    他大概八九点打了过来,用破锣嗓子喊:“费白唉!我可能要明年再考了!”
    “为什么?”
    “本来这个月月底就复试了,但是忽然发了通知,因为非典,复试取消了,我报的那个大学就只看初试成绩了。我没考上啊!”
    祁钢说着说着就几乎要号啕大哭。我听着心里也不是滋味儿,却不知道如何安慰他,只好听他哭了一阵子,他自己把电话挂了。
    但是从一月底左右起,非典对我们的生活影响已经越来越大。
    就好比春运期间,去火车站,发烧感冒的都不能上车,上车也得偷偷上,躲过测量,听说被抓到了发烧的,会直接被关起来,听起来就跟抓怪兽一样可怕。
    有时候我怕的反而不是非典,倒是医护人员,他们穿着白色的防护服,戴着面具,让我敬而远之。
    我父母把服装厂暂时关了,又买了很多柴米油盐堆在家里,而这其中醋买得最多,瓶瓶罐罐不同样子的醋堆了一个角,我妈时不时倒出来煮,煮得满屋子酸味,呛得人难受。她说这样可以消毒。
    除此之外,我们家药柜里时不时会新添几盒板蓝根,最后塞满了整个药柜,可没有一个人喝过。
    更令我无可奈何的是——他们每天哪儿也不去,也哪儿都不让我去,一家三口大眼瞪小眼的围坐一起。我和他们没有共同话题,只能听他们讲公司的事儿。
    因为这般战战兢兢的景象,我越发担心在云南的何佑民现在怎么样了。
    父母总在家,我找不到机会打电话,只能给何佑民发放短信,何佑民不爱看短信,打字也打不快,通常发过去之后要一两天才收到回复,回复的话也是寥寥无几,无非是“一切都好”这类字眼,丝毫不像平日里荤段子满嘴跑的人会说的话。
    果然短信没有电话来得实际,电话没有面对面来得亲密。
    这整一个寒假我过得坐立不安,好不容易熬过去了,初春开学前,美院临时通知开学推迟,但是我没告诉我爸妈。
    一个晚上,我趁着他们都熟睡了,蹑手蹑脚地去他们皮包里偷了钱,第二日一早,拖着本该拖去上学的行李,去了火车站。
    从家里溜出来之后,我呼吸到了对我而言新鲜得不能再新鲜的空气。在家里我闻够了醋味儿,如今哪怕有人告诉我我所呼吸的空气里有细菌病毒,我也在所不辞了!毕竟比非典更让我害怕的是被非典吓坏了的我爸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