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 异端审问官

作品:《浪人江湖丨

    不多时,一名身披漆黑长袍的女子在守卫的带领下步入厅堂。
    她面容被一张无纹银面具完全遮蔽,只露出一双眼睛——冰冷、幽深,如同古井底部沉埋千年的寒铁。
    她步履无声,却每一步都似踏在人心弦上,令两侧侍卫不自觉地后退半步,连呼吸都屏住。
    洛伦强作镇定,起身拱手:“不知圣使深夜造访,有何指教?”
    “无面”並未答话。
    她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腰间一枚刻有荆棘与天平的徽记——那是异端审问官的標誌,象徵“以火净罪,以刃裁妄”。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如冰泉滴落石阶,毫无起伏:
    “若嵐前领主麾下八百骑兵,全军覆没於北境荒原。尸横遍野,马无一存。”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直刺洛伦双眸,“——他们是怎么死的?”
    剎那间,洛伦如坠冰窟。
    那夜血雾瀰漫、银袍染霞的景象猛然浮现眼前——那两位“流浪骑士”站在八百名尸体前,衣袂翻飞,宛如神魔。他本以为此事已隨风散去,无人知晓,更无人敢追查。
    可如今,教廷竟派出了异端审问官!
    她很明显是衝著那两人来的……她一定已经提前知道了什么!
    若我承认曾与他们接触,岂非自陷险境?可若否认……她既已找上门,怕是早已掌握线索!
    洛伦喉结滚动,强压心悸,故作困惑地反问:“圣使既然专程来找我,想必已有答案——又何必再问我?”
    话音落下,厅內死寂。
    良久,她才再次开口,语气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他们去哪里了?”
    那声音不高,却如寒刃刮骨,一字一句钻入耳膜,直抵心脉。
    厅內烛火仿佛被无形之力压得矮了一寸,光影在“无面”银面具上跳动,映出毫无情绪的冷光。空气凝滯如铁,连呼吸都成了罪过。
    洛伦只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指尖冰凉。
    他深知——异端审问官执有教廷特许令,凡子爵以下贵族,若涉“异端”之嫌,可当场裁决,无需上报。
    自己虽为若嵐领主,爵位却还未正式获得皇室承认,生死只在对方一念之间。
    若直言二人去向,便是背信弃义;若矢口否认,又恐激怒此女,招致杀身之祸……
    千钧一髮之际,洛伦忽然垂眸,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苦笑,声音低沉而诚恳:
    “贵使明鑑——那二人未曾进入过若嵐,也未留姓名,亦未言去向。我本欲盘查,可……”他顿了顿,抬眼望向“无面”,眼中满是无奈与敬畏,“您也知八百骑兵被二人尽数覆灭之事,他们离开时,衣不染尘,步履如风,我属下將士无一人敢追。我一个小小边城之主,又如何敢拦?又如何敢问?”
    他微微躬身,语气愈发谦卑:“不过……倒是曾见那二人朝西而去,很有可能是往沙皇帝国方向去了。”
    这番话,滴水不漏。
    既未否认接触,又將责任推给“无法阻拦”的现实;既未编造谎言,又巧妙引导方向——將“无面”的注意力引向更遥远的沙皇帝国,而非自己这座小城。
    “无面”静立片刻,面具下的目光如深渊凝视。
    终於,她缓缓转身,黑袍无声拂过地面,如同夜色本身在移动。
    “记住,”她临出门前,留下最后一句,轻如耳语,却重若山崩,“若你隱瞒半字,不止是你,就连整个若嵐城……都將从地图上抹去。”
    话音落,人已消失在夜色中,唯余寒风捲起门帘,猎猎作响。
    洛伦双腿一软,几乎跌坐於地。
    他扶住案几,深深喘息,胸口如压巨石。
    良久之后,洛伦才缓过心神。他望向西方,眼神复杂,既有后怕,亦有愧疚。
    “二位恩人……”他低声喃喃,声音几不可闻,“愿你们走得够远,快些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窗外,残月如鉤,照著空寂长街。
    风过处,似有剑鸣遥遥传来,又似只是幻觉。
    英格列帝国的边境关隘,名为“断龙口”,两山夹峙,仅容一车通行。
    高耸的石墙上插满铁矛,哨塔林立,巡逻士兵身披重甲,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著每一个过客。
    寻常商旅需验三道文书、搜五次身,稍有疑点便被抓起来盘问。
    然而,当沈陌、华天佑、阿尔伯特三人策马行至关前,阿尔伯特只將那能证明七星身份的钻石身份牌轻轻一扬,而后贴在了自己胸口——
    整座关隘,竟如潮水退去般肃然无声。
    守关百夫长疾步奔下台阶,单膝跪地,头颅低垂,声音颤抖:“参见阿尔伯特大人!”
    身后百余名士兵齐刷刷跪倒,铁甲鏗鏘,声震山谷。
    连城楼上的弓弩手都收起了箭矢,仿佛那枚令牌本身便是一道不可违逆的神諭。
    华天佑与沈陌垂首跟在阿尔伯特身后,扮作两名沉默隨从,衣著朴素,甚至故意沾了些尘土。
    可即便如此,无人敢多看他们一眼——只因七星之名,在这片土地上,早已超越爵位、军权,近乎一种天地间最强战力的信仰。
    “放行!”百夫长高喝,声音中带著敬畏,“开闸门!清道!”
    厚重的铁闸轰然升起,锈蚀的铰链发出沉闷如龙吟的声响,仿佛整座山门都在为来者躬身。
    两侧士兵执戟而立,甲冑森然,目光低垂,连呼吸都压得极轻——不是出於礼节,而是源於骨髓深处的敬畏。
    那枚贴於阿尔伯特胸前的七星钻石牌,在斜阳下泛著冷冽的光泽,竟比帝国国旗更令人心悸。
    三人策马缓行,蹄声清脆,迴荡在狭窄的石壁峡谷之间,如同钟磬齐鸣。
    风从谷口灌入,捲起沙尘与枯叶,却不敢拂过他们的衣角,仿佛连天地亦知——此乃七星通行,凡俗退避。
    直至走出十里之外,荒原辽阔,暮色四合,华天佑才轻轻勒住韁绳,侧首望向阿尔伯特,眼中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讶异,低声嘆道:“阿尔伯特,没想到『七星』之名,竟能令帝国边军俯首如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