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基地，地下三百米。
    这里的空气比上面要冷得多，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吞咽冰碴子。
    厚重的防爆门一道接一道地开启，发出沉闷的液压轰鸣声。
    “小江，这到底是哪？”
    钱为民披著一件军大衣，脸色虽然还很苍白，但眼神却亮得嚇人。他手里还掛著那个来不及拔掉的可携式输液袋，跟著江辰一路疾走，“基地里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个深层区？我怎么不知道？”
    江辰没有回头。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合金走廊里迴荡，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眾人的心跳上。
    “老钱，你以前常说，可控核聚变是悬在人类头顶的一根胡萝卜。”
    江辰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股穿透岩层的力量，“这根胡萝卜，我们追了五十年，每次快追到了，它就又往后退五十年。”
    “是啊……”
    钱为民嘆了口气，眼神黯淡，“卡在材料上，卡在磁约束上。要维持超导线圈的低温，光是冷却系统就要消耗掉反应堆一半的能量。这就是个死循环。”
    “那是以前。”
    江辰停下脚步。
    面前，是一扇高达二十米的巨大铅门。
    门上没有编號，只有一个红色的、醒目的太阳標誌。
    “现在，胡萝卜该摘下来了。”
    江辰把手掌按在识別屏上。
    滴。
    【身份確认：最高权限。】
    【欢迎进入“红日”工程核心装配间。】
    轰隆隆——！
    尘封已久的铅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一股混合著机油味和某种奇异臭氧味道的气浪，扑面而来。
    那是工业巨兽独有的气息。
    灯光骤亮。
    刺得所有人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当他们適应了光线，看清眼前那个庞然大物时，所有人的呼吸都在那一瞬间停滯了。
    大厅中央。
    一个高达三十米的巨型装置，正静静地矗立在无数脚手架和机械臂的环绕中。
    它像是一个被剥了皮的巨大甜甜圈，无数根粗壮的黑色管线缠绕在核心周围，散发著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托卡马克装置。
    也就是俗称的——人造太阳。
    但它跟钱为民见过的所有托卡马克都不一样。
    它太“瘦”了。
    没有了那些臃肿庞大的液氮冷却罐，没有了复杂的循环泵，整个装置精简得像是一件来自未来的艺术品。
    “这……这是……”
    负责核物理项目的李教授手里的保温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颤颤巍巍地跑过去，伸手想要触摸那些黑色的线圈，却又像是在面对神明般缩回了手。
    “黑色……全是黑色的……”
    李教授猛地回头，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江辰！你別告诉我，这些约束线圈，全部是用那块石头……”
    “没错。”
    江辰走上前，轻轻拍了拍那冰冷的黑色线圈。
    “全超导非圆截面核聚变实验装置。”
    “只不过，把以前那些娇气的低温超导材料，全部换成了lk-99工业修正版。”
    “不需要液氦，不需要液氮。”
    “常温，常压。”
    江辰转过身，张开双臂，像是在向世人展示他的杰作。
    “老钱，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钱为民浑身都在发抖。
    他当然知道！
    以前为了维持磁场，必须把线圈泡在零下269度的液氦里，只要温度稍微波动一点点，超导態就会失效，导致“失超”爆炸。
    那是在刀尖上跳舞！
    而现在……
    常温超导意味著电阻为零，电流可以通过无限大！
    磁场强度將提升百倍！
    那种恐怖的磁约束力，足以把那一团一亿度的等离子体，像乖孙子一样死死按在真空腔里，动弹不得！
    “q值……”
    钱为民嘴唇哆嗦著，“如果不用冷却系统，那能量输出输入比……”
    “保守估计，q值大於50。”
    江辰淡淡地拋出了一个炸弹，“也就是说，我们点一把火，它能还给我们五十倍的能量。”
    “而且，是持续的。”
    “只要燃料不断，它就能一直烧下去。”
    “直到地老天荒。”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著，是疯魔般的狂欢。
    “五十年魔咒……破了！真的破了！”
    “这是圣杯！这是物理学的圣杯啊！”
    一群平日里稳重端庄的老院士，此刻像是一群看见了糖果的孩子，围著那个巨大的装置又哭又笑。
    有的在疯狂计算公式，有的在亲吻那些黑色的线圈，还有的直接瘫坐在地上，看著天花板发呆。
    人类苦苦追寻了半个世纪的终极能源梦想。
    就在今天。
    在这个地下三百米的深处。
    被这个年轻人，轻描淡写地实现了。
    “名字。”
    钱为民抹了一把老泪，转头看向江辰，眼神炽热，“小江，给它起个名字吧。”
    江辰抬头。
    看著那个巨大的环形装置，仿佛已经看见了里面那团即將被点燃的、足以照亮整个人类文明未来的烈火。
    “就叫它……”
    “红日。”
    “红日初升，其道大光。”
    ……
    四十八小时后。
    西山基地，总控大厅。
    气氛紧张得仿佛空气中都充满了静电。
    数百名工程师死死盯著面前的屏幕，手指悬停在操作键上，汗水顺著脸颊滴落，却没人敢去擦。
    装置组装完毕。
    燃料注入完毕。
    所有的检查流程已经走了三遍。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报告总指挥！”
    负责电力系统的工程师声音有些发颤，“启动需要庞大的瞬时电流，是否申请併入华北电网？赵將军那边已经协调好了，隨时可以……”
    “不用。”
    坐在总指挥席上的江辰，突然打断了他。
    他穿著一身白色的防尘服，神色平静得像是一潭深水。
    “併入电网，万一失败了，整个京津冀都要停电。”
    “这种风险，我们不能冒。”
    “那……那怎么办？”工程师傻眼了，“没有外部电源，怎么点火？”
    “切断。”
    江辰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切断基地与外界的所有民用电力连接。”
    “老板？！”
    旁边的周德海惊呼出声，“切断了我们就瞎了！这里的维生系统、安保系统全都要停摆！”
    “怕什么。”
    江辰站起身。
    他走到那个红色的、巨大的机械闸刀面前。
    那只修长的手，握住了冰冷的绝缘握把。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看著那一张张紧张、恐惧、却又充满期待的脸庞。
    “相信我。”
    “也相信『红日』。”
    “我们不需要国家电网施捨的能量。”
    江辰的手臂肌肉微微隆起。
    猛地拉下闸刀。
    咔嚓！
    整个西山基地，瞬间陷入了一片绝对的黑暗。
    只有那个巨大的托卡马克装置核心，开始发出一种令人灵魂颤慄的低频嗡鸣。
    那是沉睡的巨兽，正在甦醒的呼吸声。
    黑暗中。
    江辰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地响起：
    “这次。”
    “我们要自己发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