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仙人掌
作品:《绿茵:绝对视野》 伯纳乌球场。第 85分钟。
比分牌上的 0:0像是一双死鱼眼,冷漠地注视著这八万名焦虑的灵魂。
阿隆索把球吊入禁区。
没有战术,没有美感。二十几个男人在狭小的禁区里挤成一团,像是在爭抢打折商品的超市大妈。皮球在无数条腿之间乱窜,最后碰到了伊瓜因的——膝盖。
皮球划出一道极其难看的拋物线,慢吞吞地、甚至带著点嘲讽意味地滚进了球网。
1 : 0。
“轰——!!!”
欢呼声並不清脆,而是带著一种那种便秘已久终於通畅了的沉闷咆哮。
伊瓜因爬起来。他没有庆祝,而是对著空气狠狠挥了一拳,骂了一句极其难听的脏话。然后,他转身冲向教练席。
不是为了拥抱,而是为了宣泄。
c罗、拉莫斯、弗洛里斯……所有人都冲了过去。
他们像是一群刚刚打完架的流氓,乱鬨鬨地挤在教练席前面,故意在那个区域製造了一片混乱的人海。
c罗一脚踢飞了场边的矿泉水瓶,水花溅在了摄影记者的镜头上。
拉莫斯拽著球衣领口,对著最近的一台摄像机怒吼,唾沫星子喷满了镜头。
弗洛里斯站在外围,他没有吼叫,只是冷冷地盯著试图把镜头伸向佩莱格里尼的记者,然后**“不小心”**地踩住了一根延伸过来的黑色电缆。
那是直播信號线。
画面抖动了一下。
被人群挡在身后的佩莱格里尼,在这个由汗水、脏话和昂贵球衣组成的混乱包围圈里,获得了一分钟的喘息时间。
他不用在这个时候面对那个高清镜头,不用让人拍到他眼角的皱纹和颤抖的手。
这无关尊严,这仅仅是——“別动我们的人。”
……这就够了。
赛后。瓦尔德贝巴斯基地停车场。
雨夹雪。马德里的冬天总是这么湿冷,像是把冰块塞进了內裤里。
弗洛里斯走出大楼时,並没有急著上车。他闻到了一股菸草味。
走廊尽头的避风处,古蒂正靠在那个巨大的“禁止吸菸”红色警示牌下面,像个青春期叛逆少年一样,手里摆弄著一只做工精致的zippo打火机。
“咔噠、咔噠、咔噠。”
火苗窜起来,又被风吹灭。再窜起来,再灭。
“操。”古蒂骂了一句,“这破玩意儿坏了。昨晚那个俄罗斯妞送的,说是限量版防风打火机,结果连个屁都防不住。”
“也许是因为这里风太大。”
弗洛里斯走过去,侧过身,用身体挡在了风口的位置。
古蒂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重新打火。这一次,火苗稳住了。他深吸了一口,红色的菸头在昏暗中忽明忽灭,映照出他那张依然像少年一样精致、却掛著黑眼圈的脸。
“要吗?”古蒂把烟盒递过来,上面的警告標誌是一张烂掉的肺,“万宝路。劲儿大,抽一口能让你忘了刚才那场像屎一样的比赛。”
“不了。”弗洛里斯摇摇头,“我还在长身体。”
“哈!”古蒂被烟呛了一下,咳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去你的长身体。你这藉口用了半年了。行吧,好孩子,別学坏。”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只有雨点打在铁皮雨棚上的噼啪声,像是在炒豆子。
“佩莱格里尼刚才走了。”古蒂突然开口,他吐出一口烟圈,看著它被风撕碎,“他走的时候甚至没拿他在办公室的那盆仙人掌。我赌五欧元,他以为自己明天就会收到解僱信。”
“我知道。”
“他还是会滚蛋的。”古蒂弹了弹菸灰,语气隨意得像是在討论晚饭吃什么,“也许下周,也许下个月。我们刚才干的那些事……就像是用创可贴去堵大坝的缺口。看著感人,其实屁用没有。”
“我知道。”
“那你还去踩那根电线?”古蒂转过头,那双淡色的眼睛里带著一丝玩味,“我看见了。动作挺熟练,不像第一次干。你是不是在荷兰经常干这个?”
弗洛里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
“那老头今天穿了一双新皮鞋。”
弗洛里斯轻声说道:
“我看他在更衣室里擦了很久。那是很老派的做法,就像要去参加婚礼或者葬礼。如果输了,或者被记者拍到他那副丧家之犬的样子……那双鞋就白擦了。”
古蒂愣了一下。
他夹著烟的手指停在半空,似乎没想到会听到这么一个理由。
过了几秒钟,金髮天才突然爆发出了一阵大笑。不是那种感动的笑,而是觉得荒谬透顶的笑。
“皮鞋……哈!上帝啊,为了皮鞋。”
古蒂笑得直不起腰,甚至抹了一把眼角的泪花:
“你以为他是个只会擦皮鞋的软蛋老头,对吗?”
“我也这么觉得。直到上个月,劳尔那个万事通告诉了我一件事。”
古蒂把烟叼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语气里全是戏謔:
“你知道那老头哪怕不当教练,也是个土木工程师吗?我是说真的,有证的那种。他在智利修过大坝,修过防震的桥,甚至可能还修过监狱。”
弗洛里斯愣了一下。他很难把那个戴著眼镜、温文尔雅的老人,和钢筋混凝土联繫在一起。
“很难想像,是吧?”
古蒂用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个正方形:
“一个能计算几万吨混凝土承重的硬核理工男,一个能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真正『建筑物』的傢伙。现在却被皇马骗过来,让他用口香糖和爱去粘合c罗的自尊心和那条漏水的防线。”
古蒂嗤笑了一声,把菸头扔在地上,狠狠碾灭:
“这就像是让爱因斯坦去教幼儿园小朋友怎么擦屁股。不仅仅是浪费,简直是羞辱。”
“这破俱乐部……”古蒂摇了摇头,双手插兜缩了缩脖子,“它能把狮子逼成哈巴狗,也能把工程师逼成擦鞋匠。”
一阵寒风吹过。
“所以,教授。”古蒂歪著头看著弗洛里斯,“我们刚才挡住镜头,不是在救他。我们只是觉得……让一个能修大坝的男人在电视上哭鼻子,实在太他妈难看了。”
“不管怎么说,那双鞋保住了。”弗洛里斯笑了笑。
“是啊,保住了。”古蒂耸了耸肩,“虽然那盆仙人掌归我了。但我估计我也养不活它,就像我养不活我的上一段感情一样。”
“晚安,何塞。少抽点,不然你跑不过那个马竞警察。”
“滚蛋。晚安,教授。”
两辆车先后启动。
红色的尾灯在雨夜中拉出两道模糊的流光。
远处,伯纳乌球场的轮廓淹没在黑暗里。这座城市像一头巨大的、不知饜足的野兽。它才不管你是工程师还是艺术家,它只想看戏,只想看血流成河。
但至少今晚,这群疯子用一种近乎滑稽的方式,没让这齣戏变成一场彻头彻尾的悲剧。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