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珓卜三掷
作品:《状元》 冬季时节,鱼滩村的炊烟变得稀疏。
由於十一月是交秋粮的日子,每家每户都是能省则省,何况柴火还得留在深冬。哪怕林氏护卫队那边已经声称解决了三十两的税银缺口,但绝大多数的村民都不敢掉以轻心,何况他们其实还得卖掉一半的粮食才能缴清秋税。
林老七的妻子王氏正在门前缝补一件破旧的麻衣,由於天色已经昏暗,需要低著头才能看清针线。穷人的日子,便是缝缝补补。
“娘亲,我饿!”五岁的七仔拽著她的衣角,一张蜡黄的小脸,眼窝深陷,显得可怜巴巴的模样。
王氏心里一抽,只是今天她家並不会做晚饭,需要省著粮食过日子,於是从怀里掏出半根生番薯道:“乖,慢慢吃,这个是晚饭了。”
就在这时,村东头传来一声悽厉的惨叫,顿时划破了这个村子的死寂。
“虎!老虎进村了!”
王氏手一抖,针刺进了手指,顿时一小团鲜血出现。按说,她们村子靠近江边,深山的老虎通常都不往这边跑,她猛地抱起七仔准备往屋里冲回去。
谁知,她刚站起来,便听到不远处传来了动静,老虎已经朝这边扑了过来。
这是一头异常高大的华南虎,黄黑相间的皮毛黯淡无光,但那双眼睛里的凶光却比火焰更灼人。它低吼一声,並不是山林之王的威严,而是饿鬼般咆哮。
“七仔,快进屋!”王氏將儿子往门口的方向推了一把,接著抓起刚刚坐的凳子,然后便奋力砸了过去。
砰!
这张凳子落在扑过来的老虎身上,却是没能造成任何伤害。
王氏感到右肩一阵撕裂的剧痛,温热的血喷涌而出,当即是惨叫了一声。哪怕倒在地下,她亦是不忘提醒儿子:“七仔,快回屋!”
“孽畜!”村长林守忠带著几个男子闻声而来,於是大喝一声。
饿虎似乎意识到这帮人的危险,却是猛地扑向还没有来得及逃走的七仔,一把叼住已经嚇尿的七仔,朝援兵的反方向而逃,眨眼消失在暮色中。
地面,只剩下那半根啃了一小口的番薯。
“七仔——!”王氏不管右肩上的疼痛,发出悽厉的哭喊声。
不到半炷香,全村三十多个青壮年男人已经聚集在事发地点,几个火把照亮了一张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咱们快去追!”林求爵的父亲手举著火把,声音嘶哑地表明立场道:“那是咱们林氏的种,不管是死是活,一定要从那头畜生嘴里抢回来!”
“可那是老虎啊,会吃人的老虎!”有一个村民当即向后退缩。
“那头老虎已经吃人了!”一个性格沉稳的中年男子手里握著一把生锈的猎叉,显得十分认真地道:“若是咱们不杀掉这孽畜,全村都不得安寧,甚至最后都要成为它的口粮!”
老虎没有开人荤还好,一旦出现这个先例,那个畜生便会將目標放在他们人类身上。接下来,那头老虎必定会不断找机会伏击村民。
最终,由二十多名青壮男子组成的队伍举著火把、拿著农具或武器,沿著血跡追进山林。
林老七已经赶了回来,现在更是冲在队伍的最前面,心里只希望儿子仅是受伤,哪怕儿子重伤都行,但千万不能真的出事了。
那道血跡断断续续的,指引他们下坡和上山,最后走进一片松树林。没走多久,走在最前面的林老七突然停住,火把“啪”地掉在地上。
前面是一片略微开阔的沙地上,散落著几块沾血的碎布。旁边,一副小小的、被啃得乾乾净净的骨骸,在火把的照耀下,正沁著森白的幽光。
“哇——!”
有村民受不了这一幕,却是扶著松树吐出了苦水。
林老七踉蹌著扑过去,捡起一片碎布捂在脸上,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呜咽,像受伤的野兽,最后那呜咽变成了一声撕心裂肺的长嚎:“七仔啊——!”
那嚎哭在山谷间迴荡,令人闻音伤心,不少村民跟著默默抹了眼泪。
王氏虽然已经受伤,但还是坚持让人搀扶著过来。在看到七仔的尸骨之时,她亦是跪在地上,顿时大哭起来:“畜生,还我七仔!还我七仔啊——!”
一场虎患如期而至,普通村民单独面对猛虎完全没有反抗之力。后世没有经歷过虎患的,完全不懂这份无助,更不懂晚上躲在屋里祈祷夜游神別进屋的恐惧。
起初仅仅只是鱼滩村受袭,但接著这头吃人虎逃窜到丰田村连伤九人,原本出现在竹头围村子,但被村民远远瞧见了,猎虎领著一大帮年轻人追击,它这才夹著尾巴逃往原始森林方向。
林氏宗祠,大堂內。
老族人和三位族老齐聚,这里的气氛显得十分的凝重。
林军和大莽等人都在,林北此次亦是来到堂中,甚至还是此次会议的重要发言人。他家救了路痴许知微,所以知晓了此次虎患的根源所在。
一直以来,他们都知道江府想要得到他们的田地和山林,但谁都没有想到,江府竟然已经算计到了如此丧心病狂的地步。
“既然如此,那便问阿公吧!”老族人沉默良久,而后这个面相温和的老者眼中闪过一抹凶狠道。
三位族老想到他们这些天所遭受的虎灾伤亡,於是默默地点头。
隨即,他们跟隨老族人一起朝供奉林氏先祖的灵堂大步走了过去。
林武和林求爵等年轻人都在院中,看到老族长气势汹汹走过来,当即知晓这是即將有大事要发生了。
祠堂的正堂內,摆著大大小小的灵位。
敬神明,信祖宗。
前者是人类敬畏大自然的通病,后者则是大家相信祖宗会爱护他们这帮后代,特別所谓的祖宗包括著他们的父亲、祖父和祖爷等。
跪在最前面的老族长手持珓卜,讲明此次要向祖宗请示的事由:“第九世孙林守仁今日崇禎二年十一月初八,敬问始祖阿公……”
身后,三位族老在前,林军、林石生和林大莽等人都跪在其中,林北已经无形中成为了新一代的代表,领著一眾年轻人跪在堂下。
珓,为竹质,分阴阳两面。
老族长双手合十,掌心捂著珓,上下虚空绕圆,嘴里念念有词,满脸的虔诚,而后掷珓,堂內发出清脆的声响。
“是!”
“是!”
“是!”
珓卜三掷,皆为阳面朝上。
林北听到这个结果,眼眸一抬,亦是想起自己作为特种兵那段辉煌岁月。
不管是因为江府对他个人的阴谋与算计,还是因为江府一直想要蚕食他们林氏的野心,亦或者是江府此次竟然想要放食人虎祸害他们,他们林氏都已经没有理由再放过江府了。
生存,从来都是靠拳头,靠的是他们的同心协力。
鱼良村的林守忠手持钥匙,通过竹梯上了阁楼,將存在刀具的房间打开。
“咱们是现在直接杀向江府吗?”林石生接过一把砍刀后,显得有些担忧地发问。
“非也!”林北从来都不是一个鲁莽行事的人,於是发表自己的想法道:“兵者,诡道也,咱们对江府来一招引蛇出洞吧!”
林军和林大莽纷纷扭头望向林北,其实他们主动袭击江府是落入下乘,而且江府护卫队会据江府大宅而守。若是能够將江府的护卫队引蛇出洞,那么便会有更大的胜算,特別他们这边还有更大的迴旋余地。
“林北,用什么来引?”林军现在看不透自己的儿子,但儿子这阵子以来的表现,足以说明林北並非是异想天开的书呆子。
林北的嘴角上扬,伸出手朝著盘古庙的方向一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