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作品:《我才不是单相思》 妈妈很有主见,也很爱他。
这是贺灼和寻常家庭的小孩一样,能够以健康心态茁壮成长的重要原因。
所以贺灼一直觉得自己已经够幸福了。
可八岁的顾卿白不这样想。
那是贺灼跟着顾卿白来他家的第三次。
别墅富丽堂皇,高端的配置和漂亮的壁画让人艳羡不已,但对还在上小学的孩子来说,死物带给人的新奇体验并不能维持太久。
所以贺灼很快便开始觉得无聊。
顾卿白太过寡言,像个装饰美观的洋娃娃。
贺灼来这里讨不到饭吃,比回家吃他妈煮的糊糊的白粥听起来还要可怜。
可是一旦他说要回家,顾卿白便会哭丧着脸。
孤独在贺灼的脑袋里没什么实感。
直到顾卿白泪珠子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又扯着他袖子说,晚上一个人睡觉会害怕时,贺灼才第一次注意到了他话里的孤独。
顾卿白说祖父母不喜欢住在别墅,因为觉得这里冰冷;顾卿白又不愿意跟着他们回去老家,因为觉得那里肮脏。
从泥土地里长大的祖父母有着强悍且坚硬的心脏,历练这个太过娇气的外孙的方式,就是留他一个人在别墅里过夜。
这样听来,顾卿白比他可怜多了。
心软的贺灼很难留他一个人。
“贺灼你讨厌我了吗?”
顾卿白的眼泪浸湿了一大片床单,贺灼别扭地躺在他身边,感觉离他更近的那侧肩膀都潮潮的。
贺灼:“不讨厌啊,为什么要讨厌。”
顾卿白侧着身,大大的眼睛蒲扇着,盯得贺灼感觉有些奇怪。
和弟弟睡一起的时间不多,贺灼没养成和人同床共枕的习惯。
而且顾卿白像只取暖的小猫,蜷身子躺着,却悄悄朝他这边挪动,搞出来的动静儿像给木桩挠痒痒的猫爪子。
“可是和我呆久的人,最后都会讨厌我。”顾卿白语气蔫蔫的。
贺灼歪过头,看见顾卿白鼻尖泛红,有些婴儿肥的脸颊白生生的,嫩得像是能掐出水来。
他垂着眼眸的模样太过脆弱,让贺灼觉得,再不安慰他两句,顾卿白能把自己身体里的水分哭干。
“你可以和我说说知心话。”贺灼道。
他的两只手搭在肚皮上,下面的肚子正饿得咕咕叫。
他来顾卿白家是想蹭饭的,可是被家长惩罚的顾卿白变不出饭来,答应留宿他家陪他一晚的贺灼去不了别处,如今只能靠听他讲故事来缓解自己强烈的饥饿感。
“我妈说,话憋在肚子里会难受,你可以说出来,说出来会舒服些。”贺灼说着也侧过身来,手指尖触了触顾卿白的袖子,用着有气无力但极其认真的语气,“我保证不会告诉其他人,你可以放心。”
贺灼说完便打了个哈欠。
而被他话语打动的顾卿白竟然真的不再哭,吸鼻子吸了一会儿,就断断续续地开始说话。
顾卿白说自己的脾气古怪,周围第一面见他就说漂亮的人,在和他长时间接触后,都会因为他奇怪的性格远离他。
顾卿白说他的祖父母是这样,前不久吵着要让老师给他换座位的同桌也是这样。
顾卿白的上个同桌是村子里出了名儿的赖子王圣,王圣最爱偷拿别人的东西当自己的用。
贺灼记得前不久刚在街道里听见王圣和他那群小弟们说,城里来的小白脸,也就是顾卿白,是个惯会装腔作势吓唬人的西贝货。
和王圣交好的小弟都是些碎嘴话颇多的小屁孩,和人聊着聊着,就把王圣的名人名言,以及他和顾卿白的恩恩怨怨说了个遍。
贺灼听了个大概。
知道王圣在顾卿白那里吃了瘪。
手头阔绰且对别人碰过的东西视如粪土的顾卿白,根本没想过顾忌下王圣的脸面,一句简单的“送你好了”,便让这个自视甚高的小霸王下不来台,哭闹地和老师打小报告去了。
“他们都讨厌我。”顾卿白委屈地说。
“那是他们的错。”贺灼安慰。
“根本没有人会喜欢我。”
“总会有那个人的。”
“那你呢,你是第一个帮助我的人,你喜欢我吗?”顾卿白仰起脸。
贺灼看了他一眼,想说自己当时不过是同情心泛滥,看不惯王圣欺负同学罢了。
可顾卿白又问了一遍。
“你喜欢我吗?”
语气怯生生的,比用肥皂水吹出的泡泡还轻。
贺灼看着顾卿白充满殷切的眼神,脑海中偶然生出了,山大王救下千年狐妖,助它步入莲池,助他羽化登仙的玄幻剧情。
“……喜欢吧。”贺灼嘴唇嗫嚅着吐出三个字。
“那你会一直喜欢我吗?”顾卿白眼睛里蓄满了眼泪,不等贺灼回话,他又低下了头,抱臂把自己拥成一小团,“之前从没有人和我说过这样的话。”
“从没有”这三个字,对于崇尚英雄主义的贺灼有种莫名的吸引力。
一片未被占领的空白领域是开疆扩土的最好地点,成为那样的开创者是件很酷很酷的事。
“那我可以做第一个。”贺灼终于兴奋起来,他握住顾卿白的手,看着那双被忧郁灌满的眼睛,热切地说,“我会一直喜欢你的!”
“真的吗?”顾卿白面露怀疑。
“当然,我从不说谎。”贺灼急切地皱起眉,他用自己已经初见骨骼轮廓和薄茧的双手,将顾卿白光滑且白皙的双手完全包裹住。
“我们可以打赌!我会一直喜欢顾卿白,我会喜欢顾卿白一辈子!我肯定会做到的,如果食言,我祖宗十八代……”
贺灼顿了下,想不起电视上具体怎么说的了。
“怎么样?”顾卿白问。
“……我祖宗十八代……”贺灼怕顾卿白误会他心虚,脑门一热,直接闭着眼吼了出来,“我祖宗十八代不得好死,我贺灼断子绝孙,除我妈以外的所有亲戚…满门抄斩!”
斩…斩…斩………
最后一个字的余音拉了老长,眼皮闭合住的贺灼什么都看不着,什么都想不着。
那时的他满门心思想做个保护弱者的强者,根本没想过作为立誓的这方,如果自己今后食言会遭遇什么。
同样的。
这时的他满腔热血做个解脱自我的智者,完全没料到与他打赌的另一方,竟然真的将这赌约记了十年。
顾卿白笑了一声。
和八岁时一样。
等贺灼睁开眼时,顾卿白脸蛋泛红,瞳孔亮得好似被山泉冲洗过的黑曜石,将那张惊喜的面孔衬得更加明艳。
“贺灼……”顾卿白低低唤了一声。
看着顾卿白充满期待的脸,贺灼连呼吸都忘了。
一切都出乎意料。
如果顾卿白已经忘了,那当初因为怜悯和义气许下的誓言、定下的赌约,不过就是场能轻易说给别人听的年少糗事。
但顾卿白说他记得。
顾卿白把那个誓言看得很重,所以记得。
可贺灼却为了澄清谣言,想要违背誓言,将“贺灼不喜欢顾卿白”的事公之于众,以此来结束自己长达十年的“单相思”,而将顾卿白的信任全然抛之脑后。
贺灼脑袋嗡嗡响个不停。
顾卿白干嘛要当真啊,把这种狗屁不通的誓言当真,真的很像个傻子,他都不知道的吗?
贺灼将喝空了的罐子压瘪了扔在一旁,暗地里顶了顶后槽牙,然后抬起头,对着顾卿白说话。
“那你还记得吗?当时王圣儿那狗东西告老师后气不过,有天晚上放学带着一帮人过来,把你堵在校门口的小巷子里,是我……”
贺灼拍了拍自己胸脯,“是我找人帮你叫了老师,为了保护你还挨了王圣儿一棍儿。”
顾卿白:“嗯,我记得。”
就该记得!贺灼心里暗道。
那木棍敲在后脑勺,疼了他一整周,晚上睡觉都得趴着睡才成。
顾卿白这小娇气明明没挨着半点,倒比他更像个重伤患者,每天哭哭啼啼的,比早上被冻拉稀的鸟儿还勤。
每次还都得贺灼亲自安慰,他才能纡尊降贵忍住一会儿。
贺灼夺过顾卿白喝了半口的酒,自己咕咚咕咚咽了老多,继续道,
“还有你祖父母那对铁石心肠的奇葩,发现你变卖家里的东西买吃的后要把你关禁闭!要不是我提前躲在柜子里陪你,你自己一个人在那鬼屋呆一晚,绝对小小年纪就要吓死。”
贺灼又喝一口,说着用指头戳了戳顾卿白的大腿,唾弃道,“你真的太不争气,小学毕业你妈他们好不容易回来,你也不知道告状,瘪嘴要哭不哭的,还是我看你可怜,偷摸和他们说了你祖父母虐待你,他们才知道这事。”
“……要不是有我在,你早给那恶老头恶老太整抑郁了,哪还有现在这光鲜亮丽的模样儿。”
顾卿白握住贺灼的指头,看着他道:“嗯,我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