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作品:《晓镜图》 沈雩同狐疑道:“嫂嫂彼时和兄长还未深交,如何知道的芙蓉珠履?”
罗三娘秀颊登时飞红,“外子不久前和我提起了此事。说来倒是冒犯了圣人,圣人的那双鞋其实是妾所赠。”
她眉眼温润,压低声音道:“他那时的境遇……妾也是考虑不周。”
点到为止,无需再细说,沈雩同已经明白了前因。
一阵瞠目结舌后,她不由地抚掌笑道:“这便是天意注定吧。如此来说,不算是兄长送我,而是嫂嫂所赠。嫂嫂回家后务必转告兄长,他还是欠了我的及笄礼,我索要这份礼,就让他还在嫂嫂这里。”
罗三娘赧颜掩面,无地自容之际,七哥跌跌撞撞跑来趴在她腿上,仰着头咿咿呀呀,听不懂说的什么话。
罗三娘只好把他抱起来,放在膝盖上,温柔地擦掉嘴边的水迹,“七哥,告诉我,你要什么呀?”
七哥挥舞着小手,咯咯地笑着。
夫人娘子们逗趣道:“娘子怀的莫不是个小娘子,惹得七哥直奔你来。”
沈雩同怕七哥劳累了她的身体,让福珠儿去牵来,自己抱在怀里。
赵元训才从垂拱殿脱身赶来,踏进内殿就听到了一室的欢声笑语。
他免了诸位的拜礼,举起七哥,和沈雩同同席而坐,“说了什么有趣的见闻?让我也听听啊。”
沈雩同微侧修颈,他便心领神会地附过耳朵,唇边似笑非笑,眉梢眼角柔情一片,
“哦,竟是内兄的喜事,那朕也该有所表示。便赐新贡的青髓凤茶,十匹细绢。”
沈雩同道:“那妾替兄长谢恩。”
曹娘子当即带着罗三娘谢恩,赵元训摇手免去,“谢茶表就大可不必了,韩茂的谢茶表回回不落,让朕都心有余悸了。”
说罢,众人又是一阵笑声。
眼见暮色四合,天将入夜,曹娘子等人也不得不告退出宫了。
沈雩同心中难舍,坚持要送母亲上车。
正好曹娘子心里的话也只有在这时才有机会倾诉,她说:“我见官家抱着七哥,心里就仿佛针扎似的。想着你若是能生育,和六姐家的哥儿也一般大了。”
曹娘子知道不该谈论这件事,言及于此,便悄然噤了声。
沈雩同挽着母亲,安抚道: “阿娘无需担心,医官给我配了调理的药方,我感觉很好,尤其是这半年,明显比从前好了不少。”
曹娘子身为母亲,希望女儿能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的处境,以应万变。因此她没有任何隐瞒地告诉沈雩同,皇室和武将联姻是不成文的规定,朝上已有人上表,让官家纳武将之女为妃妾。
男人三妻四妾是常态,但她怕自己的孩子不理解这个道理,会受到伤害。
沈雩同的确感到意外,但也理解母亲的忧虑,“官家从未许诺过一定会和我一生一世。有一次他和我说,人死后才可以谈一生,讲情深。但我还是能感觉到,他比我更在意眼前的得失。”
曹娘子不禁咋舌,“官家竟会说这样的话……”
她不再说下去,慈爱的目光在女儿面上流连,唏嘘道:“谁能想到,娘捧在手心的明珠一朝登顶,做了国母。”
沈雩同挽着母亲的手,“可我还是阿娘的小宝儿啊。”
到了宣佑门上,沈雩同送母亲的暖轿抬上宫道,随着两盏橘色宫灯,渐渐没入黑夜。
再看不到半点烛火,她疾步登上凤舆,回到灯火璀璨熠熠生辉的坤宁殿。
“官家回来了吗?”她问宫人。
向嬷嬷拉住一脸急色的沈雩同,“回了回了,在浴池呢,圣人不若先更衣盥洗。”
今日见了很多人,她心里还很雀跃,任由福珠儿帮她宽去鞠衣,拆卸珠钗凤冠,只剩素鬓缓髻,她轻手轻脚走进浴池。
她以为赵元训不会发现,双臂绕过肩膀搂住他的脖子,试图吓唬他。
赵元训喝了点流香酒,口中气息还有淡薄的一丝酒香,他把手举在唇边亲吻,“小圆,你来和我共浴吗?”
沈雩同捏着嗓子道:“官家知道奴家是谁吗,就邀请奴家,皇后知晓了岂不怪罪奴?”
赵元训配合道:“你是谁,看看不就知道了。”
赵元训把人拉到眼前,靠着浴池,好整以暇道:“原来是我的皇后啊。”
醉玉颓山,他懒倚着池壁,浴池角壁置着一盏琉璃灯,映射着肌理上将坠欲坠的水珠。
暖光倾泻,照在他脸上,眉眼深处晃起一片旖旎之色,沈雩同脸红心跳,眼见袖子滑落在了水面,她慌张地站起身,“我去换衣。”
走了几步,又红着脸结结巴巴地催促,“你、你快点来啊。”
见她慌不择路,赵元训心情实在微妙,扬声换人来给他更衣。
沈雩同两靥绯红,忐忑地脱去了打湿的衣衫。
福珠儿口若悬河地说着今日见到的熟悉面孔,心生感慨,“大家都还是老样子,只有我们圣人变了。”
沈雩同也深以为然。
福珠儿给她换上一条红色的绛绡缕,她初初尝试,还不大自在,“这样真的可以吗?会不会不太好。”
“娘子穿还是不穿,在官家眼里都是艳冠群芳的绝世美人。”
福珠儿不觉得有哪不妥,拿走了她的衣裳,还悄声屏退了所有宫人。
殿上环佩玎玲,她们吹灭了数盏纱灯,只余下一盏,又依次合拢了内殿的殿门,放下朦胧透影的帷幔。
殿中空无一人,赵元训轻袍缓带地踏进来,举目四望,心生疑虑,“小圆?”
“我在这里。”
声音从内室传出,他急走几步,和双绣屏风前的沈雩同四目相对。
沈雩同蝴蝶似的扑了上来,红色细绢覆住了他的腰身,纠缠着衣袖和手指。
赵元训眸色深凝,眼尾徐徐勾起笑意,“皇后这是……投怀送抱?”
他收紧十指,托腰把她举在玉镜台上,扶住后颈,低头封住嫣红的唇,沈雩同两只胳膊也紧紧地搂着他的肩背,回应他的索取。
“那你喜欢吗?”她气喘吁吁地问。
“你说呢!”
赵元训再次用行动证明了自己的回答。
烛光流泻,红纱相衬,她的肌肤像丝绸一样柔顺细腻,酥雪一样白。
沈雩同感觉自己就像绿孔雀,孔雀在求偶时,打开了美丽绝伦的尾羽,向雌孔雀展示自己绝美的外表。
温存过后,沈雩同云娇雨怯,忸怩着伏进他怀里,任他欣赏的目光流连。
赵元训大大方方,不错眼地打量好几遍,明知故问道:“穿的什么,怪好看的。”
“绛绡缕。”沈雩同在他臂弯里扭着身体,“我才穿一回,就给你瞧见了。”
“看来我运气不错。”
赵元训眼里柔情蜜意,笑了一声,钳过她的下巴尖,沉吟一句:“绛绡衣窄冰肤莹。”
美人面上他略作停顿,继续说道:“伏天暑气重,你饮不得太多的凉食,这身衣裳清凉就很合适。”
沈雩同自然而然地点头,温顺地贴在他胸口,听着心跳,问道:“官家升朝顺利吗?”
赵元训猜测她可能听到了一些不善的言论。
“那些老朽是靠磨嘴皮吃饭的,不中听的话你不要听。小圆,你看我,他们说他们的,我听我的,要是被他们牵着鼻子走,那就不是我了。他们既然把我推到这上面,那就别想让我下去。”
“他们怎么想,我才不在意,倒是官家……”沈雩同推开他,忽然板起面孔,“福宁殿宫人说你宵衣旰食,废寝忘食。你要是熬坏了身体,我决计不会管你了。”
赵元训也很无奈,“我才临朝,就逢困境。漠北室韦南下,我不能御驾亲征,派了黑狸生北上拒敌。上月南方又起水患,你兄长请缨前往治理,我拒了,让傅新斋去南方监察州县的官员。”
沈雩同不能为他分担忧虑,紧紧地拥住他,“皇帝一定是天底下最难做的差事了。”
“谁说不时。”赵元训乐呵呵地拍着背,亲吻她的眼皮,“所有困境都会迎刃而解,不要为我担心。”
然而所想却没有他口中那般顺利。
接下来的三年,室韦频频南下侵犯,中原连年遭逢大灾,刚治理好旱涝,西北又遭遇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地动,一夜间死了成千上万人,随之爆发瘟疫。
瘟疫来势汹汹,沈倦勤动身前往西北治疫,赵元谭在朝堂上请命和他同去,一直坚守在西北地区。
这年冬天出奇的寒冷,雨雪瀌瀌,绵延不断地下了足足半月。
赵元训就是在这时倒在了朝堂上。
他旧创复发,腿疾腰疾接连折磨,让他痛不欲生,又因过度操持劳累,一下病倒在床。
皇帝病势凶险万分,医官院上下一度束手无策。
待到大雪停时,已是岁聿云暮。
沈雩同守着他熬过了病关,赵元训却忽然有了诸多思虑。
他急于革新朝局,却在一个男人的壮年时期熬坏了身体。医官劝阻他不要过早消耗精力,赵元训这才肯歇下来缓一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