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241节

作品:《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天子发怒,满殿官员垂首屏息,尤以御史大夫的背影最为僵直。
    他头颅深垂,似有千钧压颈,一张老脸涨得时青时黑。
    徐寄春憋着笑,只宽袖下执笏的手止不住地抖动。
    京山县令周灵宗死后,燕平帝亲笔御批,将原枝江县令调任补缺。
    如今新官上任已逾一月,可年初那桩震动朝野的吏部考簿案,御史台至今仍悬而未决。
    昨日刑部官署廊下闲谈,他听得一件小事。
    据闻,圣心焦灼,这几日屡召御史大夫入宫催问。
    御史台既然执意相逼,那他便为他们挑一桩真正的正经差事。
    散朝后,武飞玦差人传徐寄春入内堂叙话:“本官打听过了。原是陆相在府里闲不住,惦记上你了。”
    徐寄春神色如常:“陆相不日重回朝堂,必定分身乏术,再无暇理会下官。”
    武飞玦嘴角一抽:“是吗……”
    大理寺已查到任千山自尽旧案,事涉卫国公府。
    只怕陆延祐上朝之日,便是入狱之时,确实即将分身乏术。
    武飞玦搁下茶盏,言及另一桩要事:“文抱朴已招。吴肃等三名道人每回落难或缺钱,常以旧事要挟,他忍无可忍,便派出弟子,先后将三人灭口。此外,他言之凿凿称罪臣谢元嘉本是女子,乔装入仕。若此事坐实,依律当罪加一等。”
    徐寄春一针见血地反问:“大人,若谢元嘉实为女子,那当年令她沦为罪臣的秽乱后宫之罪,岂非纯属诬告?”
    “女子乔装入仕五载,上至先帝,下至百官,竟无一人识破。此事若彻查,今日堂上诸公,皆为失察之罪。”武飞玦面露无奈,话音顿了顿,方道,“故而,圣上不欲细究谢元嘉究竟是男是女。”
    话锋一转,他整肃衣冠,沉声道:“圣上口谕:谢元嘉,只能是男子。至于他当年是否为人所诬告,一切需以实证为凭。”
    徐寄春拱手深揖:“下官谨遵圣命。”
    天子金口玉言,倒为十八娘免去诸多自证的周折。
    眼下横亘在谢元嘉身前的滔天罪名,只剩秽乱后宫这一桩。
    可前朝旧案,隔世如烟。
    他与十八娘商议数日,只觉千头万绪,无从下手。
    徐寄春面上发愁,武飞玦看在眼里,宽慰道:“家父已说动贤太妃为旧案作证。”
    徐寄春惊喜道:“大人,此言当真?”
    武飞玦没好气道:“本官何曾骗过你?”
    贤太妃不仅出身陆氏,且为旧案中难以撇清的帮凶。
    徐寄春疑心有诈,蹙眉追问:“敢问大人,贤太妃为何愿意出面作证?”
    赤日当空,暑气蒸人。
    蝉鸣聒噪,更是惹人烦忧。
    武飞玦收回目光,指节轻叩桌案:“越王病入膏肓,已无多少时日……贤太妃以此事为质,求家父与韩太后说动圣上,准她南赴襄州,送亲子最后一程。”
    贤太妃纵使作恶半生,亦藏着一处软肋。
    为人母者,便注定舍不下血脉相连的骨肉。
    自从越王病危的消息入京,贤太妃日日青灯礼佛,夜夜辗转难眠。
    半日闭门深谈,贤太妃含泪答应武太傅的恳求,只为换得一纸恩旨出宫。
    送她入宫的家族,亲手断了儿子的活路。
    嘴上宠她的先帝,至死不肯下诏立太子。
    她输了。
    输在信了不该信的人,付了不该付的心。
    她为他们守了一辈子的体面,顾了一辈子的名声,可他们从未顾过她与儿子的死活。
    而今,她的儿子快死了。
    她还管什么满门荣辱,管什么先帝的圣名。
    “妖妃”二字。
    她担不起,也不愿担。
    武飞玦:“贤太妃心急如焚,此事迟则生变。”
    徐寄春神色一凛:“下官遵命。”
    他巴不得这事早些尘埃落定。
    这段日子,刺客接踵而来。
    夜则叩宅门,昼则越墙垣。
    四面院墙外加两扇宅门,血痕未干又添新痕。
    三日一小补,两日一大修,实在不胜其烦。
    当夜,徐寄春将武飞玦所言,一五一十告知十八娘:“师父可算出伸冤吉日了?”
    窗外夜色沉沉,厮杀声遥遥传来。
    十八娘闷声应道:“道长说,五日后,诸事大吉。”
    啊——
    一声凄厉惨叫响起。
    徐寄春浑身一颤,赶忙收回解衣的手,颓然躺下,满面苦闷:“罢了……你我夫妻来日方长,不必急于今夜。”
    “左邻右舍嫌我们的宅子太吵,今日全搬走了。”
    “我今日骑马路过牙行,正逢几位牙人骂街,道是我们一家败了恭安坊一坊屋价。”
    “就少了三瓜两枣,他们委实斤斤计较。”
    “言之有理。”
    夜半三更,徐宅后院墙外又至一伙纵火刺客。
    韦遮所派护卫苦着脸跃下墙头,且战且叹:“宅中这二位,到底结了多少仇家,竟招来杀手如云,络绎不绝。我行走江湖多年,简直闻所未闻。”
    七月十二,刺客自此销声匿迹。
    是日,十八娘孤身一人,走进京山县衙。
    此行仅为一事:为侯方回,为谢元嘉,击鼓鸣冤。
    雨前的暑气格外难熬。
    四下没有一丝风,闷得人喘不过气。
    十八娘今日去了帷帽,露出整张脸。
    一身石榴裙,艳得像烧起来的火。
    偏偏左右腕上又各戴一只素朴无纹的木镯。
    发髻照旧随性梳就,遍插珠钗。
    一串长命锁悬在胸前,金灿灿的,亮得有些扎眼。
    巳时一刻,她锁好宅门,前往京山县衙。
    同行者叽叽喳喳吵个不停,比树上的蝉还要吵闹。
    贺兰妄:“你也不怕晃瞎皇帝的眼。”
    苏映棠:“非也非也。这叫惹人注目,正是十八娘特意布的局。”
    黄衫客:“金碧辉煌,好生富贵,妙哉妙哉。”
    摸鱼儿:“金碧辉煌不可形容人。”
    秋瑟瑟:“金钗配玉簪,怎么不算金碧辉煌?”
    盼生:“就是就是!”
    孟盈丘:“……下回你们三个再回地府,别说是我的手下。”
    鹤仙:“阿箬,你在地府的名声,也不如何。”
    任流筝:“你们别闹了,十八娘快哭了。”
    众鬼回神,纳闷道:“大好日子,你哭什么?”
    十八娘委屈巴巴:“死算盘精,骂了我一路!”
    “你跟一把算盘计较什么。”
    “……”
    行至县衙外,天色晦暗,风雨欲来。
    十八娘径直走到那面登闻鼓前,摘下鼓槌,用尽全身力气举槌击鼓。
    一槌落下,闷响如雷。
    沉闷的鼓声穿透县衙照壁,直抵内堂。
    很快,衙役领命,将她引至公堂。
    今日的公堂内,两班衙役持杖分列左右,朱县令正襟危坐居于中。
    她的脚方一踏过门槛,众役齐声震喝:“威武——”
    自换了县令,京山县衙的堂威声都比往日整齐响亮。
    十八娘脊背挺直如松,不见半分怯色。
    朱县令拍响惊堂木,循例喝问:“堂下何人,为何击鼓?”
    “民妇谢元窈,状告当朝太师陆方进,贪功杀人,诬害忠良。”
    “你可知诬告勋贵,该当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