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中午，吃过午饭，方钧搀扶著已有几分醉意的齐越，缓步走在返回弈轩道场的路上。
    深秋午后的阳光仍有几分暖意，透过稀疏的彩色梧桐，洒下斑驳的光影。
    “小钧啊，你们家太热情啦！”齐越红润的脸庞带著笑意，不知所谓地摆著手，“其实咱俩心里都清楚，我哪里真的指导过你什么呀？倒是我，从你这儿，可真是上了好几课呢！受益匪浅，受益匪浅啊！”
    方钧稳稳扶著齐越一边的胳膊，同样笑著说道：“齐老师，我哪儿敢说给您上课呀，充其量也就是交流，手谈嘛！还有先前顾影的那事情，不也没有正式感谢您吗！”
    “誒！那个是举手之劳！”齐越试著直起身子，摇晃著走了两步，又趴回了方钧肩膀上，语气多了几分恳切，带著酒后特有的掏心掏肺：“小钧啊，十六岁追逐自己的梦想！”
    “不算晚！”他贴在方钧耳边，一字一句说道，“你的那份手稿我看了，不简单！你要坚持自己这条路走下去，虽然我指导不了你什么，但是！”
    他挺了挺胸膛，大手一挥，虽然脚步踉蹌，但这一刻，身上却自然流露出一股沉稳自信的气质。
    “但是，这些生活上的琐事，人情世故，交际应酬……你放心！我绝对帮你摆平了！让你能心无旁騖地，专心在棋盘上！”
    说完这话，他又面色一转，贼眉鼠眼起来，拍著方钧的手，压低声音调侃道：“那个……洛洵，很不错哦！这小妮子，我可是看著她长大的，从小就有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儿，心地也纯良。”
    看著方钧飞快红起的耳尖，齐越很是得意，点到即止：“你別看她棋力不如你，但是她那份认真与执拗，你得好好学学！”
    他侧过身，努力聚焦有些迷离的目光，看向方钧的眼睛，语气多了几分严肃：“你呀！天纵之资，万里……万万里挑一的，天才中的天才！只是嘛！你身上有个毛病，对什么事情，都太隨性，太不在意了！”
    他似乎自己找到了解释方钧身上怪异之处的理由：“我琢磨著……你这孩子，一路走来，肯定是从小就没遇到过什么像样的对手，所以才有这么个松懒劲儿。”
    齐越面色温和，语重心长道：
    “你今年才十六岁，正是下苦功夫锤炼棋艺的黄金年龄！棋力就算是再高，也还有无限提升的空间，千万不能就这么浪费了你的天赋。”
    他顿了顿，似乎下定了某个决心，语气郑重地说道：
    “这次青苗杯之后，我来给你联繫！你想跟谁下，直接点名！国內的，只要还在一线下棋的，哪怕是戚老，我也能想办法拉来跟你下一局！”
    看著齐越这认真的模样，方钧心头也是涌起一阵感动，他知道，齐越对他的期望很高，而且，也儘量在各个方面为自己提供助力，虽然无法指导自己的棋艺，但完全对得起老师的称呼。
    他重重点头，声音诚恳：“谢谢您，齐老师！您的话我都记在心上！我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与栽培！”
    齐越见状，十分满意，轻轻拍著方钧的肩膀，语气温柔：“不要辜负自己就好！你的路还很长……”
    接下来的几日，方钧白日便不再去学校，几乎一整天都待在弈轩道场，为了通勤方便，齐越直接在道场內给他安排了专门的住所。
    每日起床后，先是一套基础的武术训练，四平马，太极拳……一整套下来通常要一个小时，正好把全身活动开。
    简单吃过早饭，便开始当日的死活题训练，这是保持计算能力与敏锐棋感的重要方式，也当做是一个简单的热身。
    隨后，在精神状態最佳的时间，开启一局百连棋神挑战，他將此视为一日中最重要的训练赛，为的是保持竞技手感。
    目前，挑战超过了二十连胜，所排到的选手，已经脱离了市井的隨意棋风，都有著明显的专业训练痕跡。至少从时间上来说，他们都能坚持得更久。
    午休过后重新恢復了精力，下午通常是一对二车轮战，对手自然是顾影和洛洵。方钧一对二，依然是游刃有余，不落下风，往往是顾影和洛洵皱眉苦思，而他则忙里偷閒，看著两位妙龄少女的狼狈模样，自然是乐在其中，权当是午后的休憩时刻。
    每次结束后，顾影总是对著棋盘默默思考，眼神里带著一丝永不服输的倔强。
    而洛洵则更加直接，看著方钧吊儿郎当的模样，她就气不打一处来，往往要追著方钧一顿好打，才能勉强出了心中的闷气。
    復盘过后便是固定的打谱功课。齐越为他精心整理了大量的中外名局棋谱，尤其以现代顶尖高手的对局为主。目的是帮助方钧儘快熟悉不同顶尖棋手的风格特徵。
    让方钧感到庆幸的是，这个世界的棋谱，与他前世的记忆几乎没有重叠，每一张棋谱对他而言都是新鲜的，这让他打谱的过程始终保持著充足的乐趣。
    如果还有閒暇时间，他便全部投入到编写《新时代的围棋布局》的工作中。
    自从先前想通了其中关隘，他放平了心態，决定慢工出细活。不再急於搭建宏大的理论框架，而是沉下心来，一个局部一个局部地深入剖析，力求將每一种关键变化的细节，都演示得清清楚楚，讲得明明白白。
    当然，这样追求极致细节的写法，也带来了新的困扰：工作量指数级增长。
    但方钧並不著急，他如今最不缺的就是时间，而最需要的，正是耐心。
    他享受这种感觉，將脑海中的感悟转化输出为文字或是棋图，这本身也是一种对围棋理解的深化和梳理。
    重复的训练生活，形成了一种强大的惯性。在没有正式比赛的日子里，方钧逐渐找回了前世作为一名职业棋手时，那种心无旁騖的感觉。
    枯燥吗？有一点。疲惫吗？偶尔。但更多的，是一种向著明確目標稳步前进的踏实感。
    终於，日復一日的水磨工夫之后，迎来了青苗杯的全国复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