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余存

作品:《黑雨2027

    2029年1月21日。
    灾难发生后第583天。
    於墨澜到温棚的时候,苏玉玉已经把第三盘苗翻出来了。
    根芯发黑,烂透了。顏色介於黑和深褐之间,现在不像植物的根,像泡烂了的绳头。
    苏玉玉把那盘拎到温棚外,倒扣在冻地上,苗盘磕上去发出一声干响,土块从盘底散落,混著断掉的根须。
    "救不了了。"她说,"昨天翻第一遍的时候还没定,今天看得清楚了,根芯黑了,整盘废掉。"
    周德生站在门口没动。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个布包,种子就装在里面。他把袋口收紧了一点。那是他的命,从嘉余村里老家一路揣过来的,入营的时候当投名状交给了苏玉玉,现在温棚里所有的南瓜苗都是从这包里出的。
    "第二盘呢?"於墨澜问。
    "今天晚上才知道,你先別问我。"苏玉玉蹲回第二盘旁边,竹籤插进土里,抽出来看了看,没说话。
    苗床十二盘,南瓜占六盘,少了一盘,剩五盘。
    於墨澜站在温棚外面,看著地上那盘废土。没人收,风把几根黑色的根须吹开了。
    他转身去查木料的事。
    先找马二。马二在西侧仓库那边补漏顶,叫下来之后说,他领了二十根,四號宿舍那边两张铺塌了,木头朽了,人睡在上面,没法凑合。
    然后去找老苏。老苏在仓库门口的椅子上坐著,五十多岁,大坝撤过来的老后勤,头髮花白,腰不好。他確认马二领了二十根,另外二十根,是取暖班的人后来来领的,说那晚太冷,要多烧。
    "那你怎么记的?"
    "当天的事,我就写在马二那行底下了,没另起一行。"老苏坐著没起来,脸上有点訕然,"想著都是一天出去的,合在一块记也行。"
    "以后不管谁来领,一批一行,不合併,谁的名字谁签。"
    老苏应了。
    於墨澜去找白朗。白朗在外围工事那边,站在柵栏旁边,手里拎著一截铁丝。於墨澜问他取暖班那天领柴的事。
    白朗想了一下:"那天夜里確实冷,我是让人加过柴。但我没说一次领二十根,应该是几个人分头去的,加在一块多了。"他停了一下,"我没盯住,这是我疏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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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於墨澜,盯著手里那截铁丝。
    於墨澜告诉白朗,以后取暖用的柴一律由白朗签字,每次不超过五根,用完了再领,不能囤。白朗应了,把铁丝往柵栏桩上缠了两圈,拧紧。
    二十根方料,一个晚上烧完了。加上马二领的二十根修床,四十根,两天出去的。
    库存三十一根,还剩几天他算得出来。
    他在工事那边找到刘根。刘根见他走过来,放下手里的铁丝站起来,等著。他两只手上有铁锈和黄泥,手背磕破了一小块,结了痂。
    "前天夜里温棚的事,"於墨澜说,"你值班的时候暖坑灭了。"
    刘根低著头,没辩解。
    "罚三天配给里的饼,降为半份。下次再睡著,调出种植组。"
    刘根点了下头,弯腰拧铁丝去了。白朗凑过来说:"今早他自己去温棚给暖坑补了灰,没人叫他。"
    於墨澜没有因为这个改主意。一盘苗没了,罚三天饼不够还这个帐。
    黄杉他们四个,早上刚放出来。於墨澜出医疗角之前让李医生查了一遍——没发烧,没腹泻,皮肤乾净。
    "六天和七天我看不出什么差別,你要放就放。"李医生说。
    梁章接到通知的时候停了一步:"还差一天才到七天。"
    於墨澜说:"今天放,工事缺人。"
    梁章没再说。
    四个人去工事那边帮忙。黄杉四十来岁,脸上纹路多,拿铁锹挖土,低头干活,和旁边的人没有交流。另外三个,包括那个女的也跟著他挖,没人抬头。
    於墨澜往回走的时候,野猪跟上来,走近了才说话:
    "这四个人我还没看明白,黄杉干活倒是卖力,就是眼睛不老实,看人的时候比看活的时候多。"
    "让白朗盯著。"
    "盯著归盯著,但提前放人这事,底下有人嘀咕,说你把规矩破了。"
    於墨澜没接话,继续往前走。规矩是他破的,他自己清楚。
    傍晚,何妙妙在配电间门口拦住他。手里拿著放电曲线,铅笔画的,曲线比昨天那张更陡。
    "连续三天了,容量还在掉,没人偷,不是用量的事,是电池在老化。"她说,"再这么下去,一个月以后两块电池加起来能撑的时间,要缩到现在的六成。"
    "能换吗?"
    "现在黑雨淋了一年半,对放在户外的东西有腐蚀,搜到完好电池的概率很低。得专门去搜工厂仓库,看有没有没开封的备件,但那要单独安排一趟出去,能不能搜到也说不准。"
    於墨澜让她重新排用电顺序:温棚优先,医疗角第二,调度室亮到八点就停,会议桌那盏隔天开一次。另外研究一下有没有其他发电的方法,可以边发边用,比如风车那类的。何妙妙把这几条记在纸上,折好,走了。
    入夜之后,林芷溪拿著一个布包进调度室,里面是秦建国那件中山装,袖子磨穿了,她从帆布包里拆了一块料在补。
    "小雨要留著,让我帮改改。"
    小雨从旁边探出脑袋,腕子上的表反光。"秦爷爷穿的,留著比扔掉强。"
    "谁说要扔?"於墨澜问。
    小雨缩回去了。林芷溪把针脚收好,中山装摺起来放进布包,站起身。她走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调度室里只剩他一个人的时候,他把陈志远下午送来的消耗表摊开。
    表上列著五栏:藕、豆、乾麵、杂粮、盐,每栏有库存、日均消耗、剩余天数。
    藕的剩余天数是二十八天。豆和杂粮加起来再撑半个月,但豆里面有半袋已经发霉,能吃的要打折。南瓜苗最快三月底定植,四月结瓜。从二月中旬到四月,空档將近两个月——今天又死了一盘苗,空档还要更长。
    陈志远在表底下用铅笔留了一行字:
    "一月底前搜不到额外粮源,二月中旬起要减配。"
    於墨澜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把消耗表压在本子底下。
    他翻开本子,在今天那页最后写:
    二月十七日,主粮耗尽。
    笔停了一下。
    从今天算,二十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