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尽处，设一木柵，柵前立著两个灰衣人。
    二人皆是三十许年纪，负手而立，目光淡淡扫过登阶之人。江仙走近时，其中一人抬手虚拦。
    “登岛之资，一人一石。”
    江仙一怔。
    那人见他神色，便知是初来，遂指了指柵旁一张木案。
    案上置一铜盘，盘中堆著些灵石，在日光下泛著微微莹光。
    江仙恍然。池也林曾提过，散修之间交易，多以灵石为凭。此物蕴天地灵气，可助修炼，可布阵法，可炼器炼丹。
    他伸手入怀，摸出一块灵石。
    他也不知价值几何，只依样放入铜盘。
    灰衣人点头，让开身位。
    万衍跟在后头，伸手往袖中一探，忽然脸色微变。
    他摸遍全身——左袖，右袖，怀中，腰间褡褳，甚至连靴筒都探了探。面色由白转红，由红转青，最后咬了咬牙，摸出一块紫色灵石。
    那灵石通体淡紫，內里似有云烟流转，光彩隱隱。
    万衍拈著那石，眼中满是不舍，翻来覆去看了又看，终於长嘆一声，放进铜盘。
    “冤哉。”他喃喃道。
    灰衣人面无表情，只抬手放行。
    万衍走过柵门，犹自回头望那铜盘，满脸肉痛。
    江仙瞧在眼里，心中自然有诸多不解。
    两人拱手道別。
    岛上。
    一条青石街道蜿蜒前伸，两侧屋舍鳞次櫛比，皆是二层小楼，飞檐翘角，朱栏碧瓦。檐下悬著各色灯笼，有圆有方，有红有白，风过时轻轻摇曳，光影流离。
    远看確实有几分烟花柳巷的样子。
    街面不宽，约容三四人並行。行人往来，步履从容，衣著各异——有青衫负剑者，有麻衣拄杖者，有锦衣摇扇者，有素服提篮者。
    形形色色之人，却无一例外，周身皆有气机流转不息。
    江仙缓步而行，目光四下一一扫过。
    两侧店铺，门楣上皆悬匾额。
    有书“丹器阁”者，有书“符籙轩”者，有书“灵材铺”者，有书“法衣庄”者。
    门面或敞或掩，偶有客人进出，手中或捧玉盒，或携锦囊。
    街边亦有散摊，就地铺一块布，布上摆著各色物事，有兽骨、有矿石、有枯草、有残简。摊主或坐或蹲，並不吆喝，只静静候人问津。
    江仙在一处摊前驻足片刻。
    那摊上摆著一截枯木，通体焦黑，却生著几片嫩绿新芽。摊主是个老者，鬚髮皆白，闭目养神，浑不在意有人打量。
    又行几步，见一摊上摆著块青石，石面天然纹路竟似一幅山水。摊主是个中年妇人，正与一客人低声议价。
    江仙看了一圈，觉得新奇，却也心知肚明——这些物事，他大多不识。纵使识得，也无灵石可购。
    他摸了摸怀中那株灵草，又摸了摸那颗乾瘪的虎妖兽元，目光开始在街边搜寻。
    当铺。
    需先换些灵石。
    行至街中段，果见一家当铺。
    门面不大，门旁掛著一串铜钱模样的幌子，风吹过，叮噹作响。
    江仙推门而入。
    铺內迎面一列高柜，柜后坐著个老者，约莫五旬，蓄著短须，正低头拨弄算盘，噼啪作响。
    听见门响，老者也不抬头，只低头拨弄著算盘。
    “道友有何物典当？”
    江仙走到柜前，先未取出那株灵草，只从怀中摸出那颗虎妖兽元，放在柜上。
    兽元鸽卵大小，通体暗红，因放置数月，已有些乾瘪，表面皱巴巴的，光泽暗淡。
    老者瞥了一眼，拈起兽元，凑到窗前就光看了看，又拈了拈，隨手丟回柜上。
    “凝息妖物之兽元。”他语气平平，“且是死了数年，灵气流失大半。不值钱。”
    江仙道:“还请估个价。”
    老者打量他一眼，心中有了定论，怕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愣头青。
    想到此处，他的神色便有些淡了。
    “一颗凝息兽元，若新鲜完整，可值半块灵石。你这颗——”他顿了顿，摇摇头，“干成这样，顶多算个搭头。若有两颗，我给你凑一块灵石。”
    江仙心头一沉。
    凝息圆满的妖兽，拼了性命才杀得，兽元竟这般不值钱？
    他將兽元收回，又取出那株张庆元所赠的灵草。
    草已枯萎多时，叶片干黄，蜷缩成一团，只勉强能认出是三叶形状。
    老者打开木盒，只看一眼，脸色便沉了下来。
    “小子！”他搁下木盒，声音冷了几分，带上了些怒气，“你这是故意消遣我？”
    江仙不语。
    老者指著那枯草，怒骂道:“这三叶朱果，採下怕有十年了。不会保存，灵气早散尽了。你拿来当铺？”
    江仙默然片刻，面色有些尷尬，只得伸手入怀。
    这一次，他取出那只锦盒。
    锦盒不大，紫檀木所制，云纹雕饰。他打开盒盖，露出內里那株百年份的龙涎草。
    草叶肥厚，色泽青翠，虽因保存不当边缘微微捲曲，可那股清冽药香，一开盒便瀰漫开来。
    老者本已垂眸，浑不在意。待那药香入鼻，他忽然抬眼。
    目光落在盒中那株灵草上，定住了。
    他缓缓伸手，接过锦盒，凑到窗前。左看，右看，又凑近鼻端嗅了嗅，指尖轻触叶片，感受那残存的波动。
    “这……”他声音变了，“这是龙涎草？”
    老者捧著锦盒，看了良久，忽然抬头，重新打量江仙。
    这一回，目光大不同。
    “小友，”他放下锦盒，语气也温和了许多，呵呵笑道。
    “恕老朽眼拙，方才多有得罪。这株龙涎草，虽因保存不善，药性流逝了些，可底子还在，仍是难得的灵材。”
    他拈鬚沉吟，片刻道:“老朽给价，十块灵石。客官意下如何？”
    江仙望著他，心中雪亮。
    十块，怕只是这株灵草真正价值的一半，甚至更少。
    他依稀记得池也林等人说过，这样年份的最少得三十灵石。
    他缓缓开口:“二十。”
    老者一怔，旋即笑了。
    “客官是明白人。”他道，“敢问这灵草，何处得来？”
    江仙道:“山中偶得。”
    老者点点头，又看了看那锦盒，沉吟道:“这样罢——客官带来的兽元、枯草，老朽一併收了。统共给你二十五块灵石。日后客官若还有这等灵材，还来小店，如何？”
    江仙思忖片刻。
    二十五块。虽不知行情，可这数目，已比方才翻了一倍不止。
    他点头:“可。”
    老者笑逐顏开，起身走到后柜，一阵翻找，取出两只布袋。
    一只棕色，一只紫色。
    他將布袋放在柜上，取出两块灵石丟在桌面。
    江仙看著那两枚灵石，微微皱眉。
    店家见他神色，便笑呵呵解释道:“小友莫疑。这棕色的一枚，值二十枚浅绿灵石。这紫色的一枚，值五枚浅绿灵石。加起来二十五，分毫不差。老夫没有坑你。”
    江仙恍然。
    他忽然明白，万衍为何那般肉痛了。
    一块紫色灵石，抵五块浅绿。他方才缴的那块，怕是一块完整的，大抵是因为岛上不找零，收的就是一整块。
    怪不得他满脸冤屈，直呼冤哉。
    江仙將灵石收入怀中，拱手道:“多谢掌柜。”
    老者摆摆手，笑眯眯道:“小友慢走，日后常来。”
    江仙转身，推门而出。
    日光正盛，行人如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