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进缴
作品:《煌盛承明》 与其他人相比,李盛则没有那么多为尊者讳的封建规矩,照常行礼后,便好奇地打量堂上之人。
那人穿了身淡蓝色常服,鬚髮略显斑白,面貌周正,身材適中,乍一看去並不像个武官,说是文人更为合適。
那人同样上下打量李盛,见他不卑不亢,与周围人差距明显,倒也生出几分兴趣,捋须道:“堂下何人?为何虚言哄骗本官?”
这话声音不大,无奈双方身份地位相差太大,自然带了股上位者的天然威压,张建本就心中忐忑,闻言更是嚇了一哆嗦,双腿一软跪在地上,抬头看向李盛,眼中满是茫然无措。
李盛也被这般言语嚇了一跳,好在很快反应过来,这般话语虽是试探,不过也从侧面反映出此人实在不好糊弄,事到如今,更要一口咬定之前的说法,若是改弦更张,恐怕只会引起此人反感。
“大人明鑑!”
李盛清了清嗓子,大体理清已知信息,拱手道:“县中多年拖欠卫所钱粮,县尊为此忧心不已,特命张班头前来传信,言语是將巨野以东十二村的军粮尽数交割给大人,何来誆骗之语?”
这番话语完全算得上漏洞百出,县令忧心倒是不假,可他何时忧心过拖欠钱粮?忧心卫所找他索要钱粮才是,更何况若要传信,就算县令抹不开脸面,也该遣县丞前来才是,如何轮得到一个什么没品没级的班头。
可有些事情就是如此,无论你言辞如何蹩脚,只要此事於对方有利,尚能勉强自圆其说,对方也没有拒绝的道理。
堂上那蓝衣中年人,也就是济南卫指挥僉事江元辅道:“县尊日理万机,还能想到本官的难处,也算有心了!”
李盛暗自鬆了口气,此人只要出兵便好,待钱粮进了卫所库房,到时就由著县里与卫所扯皮便是,到时张建作为关键人物,双方必有一方保他。
张建则面露喜色,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往前爬了几步,急促道:“求大人快快出兵运粮,若是晚了,怕是要被土匪截去…”
江元辅似是早早料到了一般,情绪並无多大起伏,示意几人依次坐下,又命人送上几盏香茗,隨后便摆出一副老僧入定的做派,闭上眼睛一言不发。
门外日光愈发昏暗,张建极为不自在的左右挪动屁股,想开口,又不敢打破此刻沉寂,只得借著饮茶的功夫,频频示意李盛开口。
李虎本就是个坐不住的,如今形势晦暗难明,倒也开始忧心双山口的韩正等人,可此处毕竟是卫署偏厅,自有多年官威横压,倒也不敢贸然询问,同样频频看向李盛。
李盛面上不动声色,心里比他俩也没好上多少,如今自家底牌早已全数拋出,是生是死,皆在他人一念之间,又让他如何催促?
可卫所既然受了钱粮,自然没有不出兵的道理,此人摆出这般做派,究竟是何打算?
若说官兵怕了土匪,绝对是无稽之谈,若给自家两百兵马,李盛就有把握灭了那帮乌合之眾,虽说卫所贪腐严重,兵员战力微乎其微,可也绝不缺能征善战之將,起码比李盛这种纸上谈兵之辈强的將领,此处该是车载斗量。
就算指挥僉事无法擅自调动兵员,也该遣人层层上报,自家提前做些准备才是,坐在这喝茶是何道理……
张建见李盛毫无动作,心中难免升起一股怨气,此行是他出的主意,结果到此又装起了缩头乌龟,不过此事说到底也是张建牵头,无论如何也是躲不开的。
念及此处,张建只得硬著头皮问道:“大人究竟是何打算,还请明示,属下也好提前准备,以求此行万无一失。”
江元辅缓缓睁开眼睛,目光中透出几分轻视,浅笑道:“你是县中吏员,本官隶属济南卫,如何成了本官属下?”
张建心头巨震,刚刚升起的一丝怨气顷刻间烟消云散,面上满是恐惧之色,求救般的看向李盛。
李盛无奈,只得起身狡辩道:“大人虽分属卫所,同样也是大明重臣,草民几人並无差事,冒称属下实在僭越,还请大人见谅。”
江元辅嗤笑一声,再次打量起眼前之人,见他年纪不大,行为举止极有规矩,加之相貌堂堂,竟与家中子侄有些类似,不由再次开口道:“你是何人?”
能得江元辅主动询问,便是得了进身之机,哪怕机会十分渺茫,对於李盛来说同样十分宝贵,感受著胸膛中剧烈的心跳,李盛拱手道:“草民李盛,巨野村民团团长,此次奉命隨班头押运粮草,不幸路遇歹人,我等拼死衝杀,阵斩贼首六十余级,这才勉强杀退贼人,保住大半军粮,前来献於大人!”
“竟是六十余级?”
江元辅瞳孔一缩,颇为不可置信,围山贼寇是何情况,他们也算瞭然於胸,虽说不是大军敌手,可也断不会败在民团手中。
李盛点头道:“贼首如今就在城外,大人若有兴趣,自可派人前去查验!”
气氛又一次陷入沉寂,好在並未持续太久,那名叫冯国柱的小旗去而復返,凑到江元辅身前低声道:“双山口確有大批税粮散落,小人沿途探查,並未发现土匪踪跡,只是……”
面对自家正经下属,江元辅显然並不怎么有耐心,怒道:“快说!”
“只是周遭围了大批村民,望之似是心存歹意,小人不敢擅自驱赶,如何处置,还请大人示下!”
江元辅面色稍变,只是这般变化,放在今日也算极为显眼,李盛悄悄后退几步,避开那人视线之后,竖著耳朵继续倾听。
“可曾留驻兵马看守?”
冯国柱愣了愣,情知自家处事不周,低头道:“未曾……”
“为何不曾留人看守!”江元辅面色愈发难看,语气不善道:“那是本官的粮食,若被贼人劫掠,定要治你瀆职之罪!”
冯国柱大感冤枉,自己明明领的是前往探查的军令,粮食丟失怎就成了自己的罪过,可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人家大了不知道多少级。
冯国柱果断住口,跪在地上连连叩首。
“起来!”
江元辅见他这幅窝囊模样,心中火气愈发旺盛,只是事情终究要办,只得愤愤道:“即刻调兵守住粮草,若有乱民胆敢妄动,格杀勿论!”
冯国柱只是一个小旗,手上顶多有一二十个属下,如何能顶住数以百计的村民,只是军令既下,也只得苦涩领命。
事到如今,江元辅也未曾出言安抚张建,完全將几人当成空气对待,李盛愈发心惊肉跳,越想越觉得此行凶多吉少,藉此机会出言道:“山中村民不识天威,大人派兵镇压,只恐激起民变,小人虽不才,於周围村落尚有几分薄面,愿带乡勇与冯大人一同前往,到时恩威並施,山民定然不敢妄动!”
江元辅深深看了李盛一眼,也知自家急躁之时,行事颇为乱了方寸,其实这也不全怪他,平日冯国柱这等小旗,如何进得了此处厅堂,最低都要百户好吗?
“你替本官前去传令,让李百户带人前往!”
冯国柱暗自抹了把额头冷汗,刚要起身前去传令,又听江元辅道:“若遇山贼莫要阻拦,只要挡住村民即可!”
卫所中向来是军令如山,哪怕不理解,冯国柱也没胆量去问,匆匆磕了个头后,急忙转身离去。
张建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甚至还起了几分鄙夷的心思,只认为江元辅为人胆怯,只敢对村民出手,却不敢对上正经山匪的缘故,不由开始怀念起往日生活,愈发觉得典吏大人平日言语不无道理。
李盛却不似他们这般心思单纯,后背几乎剎那间被冷汗覆盖,看向张建的目光宛如看一个死人。
江元辅確实打算接收粮食,却不是李盛几人给出的理由,想来也是,但凡脑子没坑,定能看出几人是在假传圣旨,更何况对面还是四品大员。
只挡村民不挡土匪,几乎摆明了是要借刀杀人,先让土匪抢走粮食,罪名自然由张建等人承担,而江元辅只需派人进山剿匪,到时得了份肃清地方的功劳不说,粮食仍旧尽入瓮中,別说县尊,哪怕知府也挑不出错来,如此才叫一举两得。
李盛惊惧之余,竟也觉得此事荒谬,前世某个电视剧中同样有相似情节,土匪劫了国军物资,而共军又缴获了这批物资,待到国军前去索要,一番梳理之下,此事竟成了一笔烂帐,关键人家得了好处还句句在理,任谁也挑不出半句错来,想必今日也无二至,只是这般手段,也不知道谁抄谁的……
人言世事无常,果真不无道理,自家一番操作下来,可怜张建竟要遭受双份罪过,这条小命恐怕难保,只盼他听不明白此中机锋,开心一秒是一秒了。
情知此地难以久留,李盛目送冯国柱出门之后,拱手道:“草民尚有兄弟留在双山口守卫军粮,如今天色渐暗,只恐力有不逮,草民愿隨官兵同去,也好助大人一臂之力。”
许是李盛极力遮掩的缘故,江元辅並未看出什么异常,能凭藉乡勇斩贼六十余人,事后尚能维持秩序,倒也算有勇有谋,加之也不是啥重要人物,如今又极力自荐,江元辅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不过也就如此而已,他江元辅是什么身份,李盛又是个什么身份,即便多少有几分兴趣,也到不了开口拉拢的地步。
李盛身处局中,几乎可以断定张建的结局,又哪还顾得上什么前途官位,能保住小命都算上天垂怜,见江元辅缓缓点头,这才长长鬆了口气,行礼之后转身便走,毫无半分留恋之態。
江元辅定定看著李盛背影,心中反倒又升起了几分兴趣,常言道我可以不收,但你不能不送,到此也是同理,他江元辅可以云淡风轻,却不代表李盛同样可以。
既然有些智谋,也不是毫无野心,江元辅倒是有些看不懂了,隨口问道:“此人平日风评如何?”
李盛是自己带来的,如今又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起码张建是这样认为,夸他也就等於在夸自己,於是绞尽脑汁想出许多讚美之语,结尾还道:“小人在县中多年,还未见过此等忠义双全之人!”
江元辅脸色有些不善,既是从未见过,岂不是连自己都不如他了?
张建见状惶恐道:“小人说的是同列之人,若与大人相比,自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面对这等蹩脚的夸讚,江元辅自然兴趣缺缺,冷哼一声后拂袖起身,走出正门不知转去了何处。
张建手足无措,也不敢隨意走动,只得强忍全身疼痛,缩在椅子上静静等待,待到天黑之后,才见一小廝悠悠前来,引著他寻了处门房就寢。
无论如何,走进那间逼仄的房间,张建也算得了片刻喘息之机,而李盛兄弟却无这般运气,二人骑马跟在全副武装的骑兵之后,即便双股如何酸痛,也不敢有丝毫怠慢。
队伍尚未行至双山口,迎面便见十几骑呼啸而来,那带头的李百户摸不清来人身份,挥手止住队伍后,示意前队拉弓警备。
此时天色尚未黑透,借著天边最后一缕微光,李盛看清来人身份,急忙大喊道:“大人切莫放箭,是俺们村的乡勇,来此定有要事稟告!”
那李百户,也就是李茂並不在乎对方的身份,听得有要事稟报,这才放下弓箭道:“让他们过来!”
袁承武带头纵马而来,见此处皆是装备精良的持枪甲士,领头的又面无表情,心中自然生出几分戒备,快马赶到李盛身侧,低声道:“山上大股土匪结伴涌来,也有大胆的乡亲趁乱搬粮,俺们实在控制不住局面,只得退出山谷前来寻你。”
李盛冲他点了点头,见李百户几人驻马倾听,不由拉高音调道:“即是土匪裹挟村民劫粮,咱们身为乡勇定然不能袖手旁观,且隨俺杀回双山口,替李大人守住军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