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十一没有急著回答。
    他只是看著王师爷。
    那目光平静，平静得让王师爷心里发毛。
    王师爷乾咳一声，继续说：
    “当然我明白，这件事不好办。”
    “吴家不是好惹的，在这八仙镇扎根几十年，势力盘根错节不说，尤其是他们背后……”
    他压低了声音。
    “他们背后是少林寺。”
    薛十一失笑。
    那笑容很淡，好像听见了一件可笑的事情。
    在他看来，少林寺不过是一群欺世盗名的禿驴地霸而已。
    王师爷观察著他的表情，心里没底，只能继续说：
    “吴老虎本人就是少林寺的俗家弟子，他的师弟铁头也是少林出身，武功皆非寻常。”
    “他们在这八仙镇横行霸道，无人敢惹。”
    “歷任走马上任的知县，哪个不是对他们客客气气？”
    他又嘆了口气。
    “大人，我跟您说这些不是要推脱责任，我是想……”
    他迟疑了一下，试探著说：
    “我是想倘若大人能亮明身份，那吴家或许会不敢轻举妄动呢？”
    说完，他试探地看著薛十一。
    薛十一微微一笑。
    “这吴家，在此地囂张得很。”
    王师爷只能陪笑。
    “是是是，他们吴家向来如此。”
    “倚仗著少林寺做靠山，横行霸道。那少林寺毕竟是江湖第一大派，和武当並称武林泰山北斗。倘若得罪了他们，就是得罪了少林……”
    他小心翼翼地看著薛十一。
    “大人，不知您……”
    他没有说完。
    但那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薛十一看著他。
    “以你的看法，如果我亮明身份，吴家就会罢休？”
    王师爷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会”，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敢打包票。
    吴家背后的少林寺，实在是太大了。
    光是寺內就有千百弟子。
    而这千年来，少林寺广收门徒，俗家弟子出师后，在江湖各地开枝散叶。
    大胤十四州，哪一州没有少林寺的產业？
    哪州哪县，没有少林寺的门徒弟子？
    这些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势力真的很庞大。
    而眼前这位薛大人虽然是大內密探，但毕竟不是什么大官。
    他的背后虽是护凤山庄，可护凤山庄在朝堂上已经树敌无数，真一定能再得罪得起一整个少林寺吗？
    王师爷不懂这些，也不知道。
    所以他不敢赌。
    他只能迟疑著陪笑。
    “此事……只怕还需再商量，再商量。”
    薛十一看著他。
    王师爷赶紧转移话题。
    “大人，还有一事不得不防。”
    “吴家那个竹叶青是个狡诈人物，今天吴家的人来衙门，只是试探试探大人敢不敢和衙门作对。”
    “现在大人跟著范捕头来了衙门，若是又安然无恙地回去了……”
    他看了薛十一一眼。
    “等同於若是我们不缉拿大人，他自然也就能想得到大人与朝廷、与衙门必有牵连，背后身份不简单。”
    他顿了顿。
    “他们绝不会就此罢休，也许会以此做文章说衙门包庇罪犯。”
    他说完，看著薛十一。
    薛十一微微沉思，忽然笑了。
    “那以王师爷之见，最好是如何？”
    “我人已在这里，自然是为了解决麻烦，不是为了更多麻烦。”
    这话虽是老实巴交的，並不无赖。
    可王师爷唯有愁眉苦脸。
    只因为薛十一又把锅丟还给了他。
    他既不想得罪朝廷，不想得罪护凤山庄。
    更不想得罪吴家，不想得罪少林寺。
    在他看来，稳定才是最好的。
    稳定，才能让他在八仙镇继续当他的王师爷。
    稳定，才能让他的王家继续在这片土地上安安稳稳的赚钱。
    他越想越著急，越著急越弄巧成拙。
    忽然眼睛一亮，想了个餿主意。
    “要不……”
    他看著薛十一，声音带了几分因著急的颤抖：
    “吴家的家主吴老虎並不是一个莽撞的人，虽然发生这样的事情是大家都不想看到的，但毕竟……”
    他斟酌著用词。
    “毕竟是个误会，是吧？也许是个误会？”
    他越说越快。
    “或许我可以给两位摆一场宴席，请双方到此，大家把话说开了。”
    “大人在筵席之上亮明身份，我再从中周折一番，也许这件事就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就这样过去了呢？”
    他说完，看著薛十一。
    薛十一却用一种非常奇怪的眼神看著他。
    “你这宴，是鸿门宴？”
    听到这句话，王师爷就后悔了，恨不得立即抽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玛德。
    人家吴老虎刚刚死了儿子，尸体都还没凉呢，就请人家吃饭？
    这不是谈和，是打脸。
    若还要薛十一亮明身份，那吴老虎听了会怎么想？
    “喔，你是大內密探，你牛逼，你杀了儿子，请我吃一顿饭我就认了？”
    那吴老虎以后也就不必在江湖上混了。
    沉默。
    两人沉默下来。
    过了一会，薛十一忽然问了一句。
    “岳缨在这县衙这几日，如何？”
    王师爷愣了一下：
    “岳姑娘？她……很好，每日练武，打熬气力。”
    薛十一看著他，忽然冷笑了一声。
    “没有办案子吗？”
    王师爷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乾笑著。
    “大人说笑了，这朗朗乾坤，天下太平，在当今圣上的庇佑之下，哪有半点邪恶黑暗？根本没有案子可办，早已是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了。”
    他笑得很自然。
    薛十一没有拆穿他。
    他当然比谁都清楚，王师爷这番话是胡说八道。
    没有黑暗？
    就是太过黑暗，以至於根本无法分辨黑暗。
    甚至黑暗已变成了人们眼中的光，变成了太阳。
    ——人们面对这轮“太阳”山呼万岁，叩谢天恩，朝廷的恩情根本还不完。
    薛十一收回目光，声音平静。
    “吴家那边，无论发生什么事，由我来顶著。”
    “无论他们是玩明的还是阴的，我都已有不同的解决办法，你若愿意从中帮忙，我也不会拒绝。”
    他顿了顿。
    “还有，你若没有解决的办法，那就儘快安排我捕快的身份就是了。”
    王师爷只能连连点头。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他脸上堆满了笑。
    “早就准备好了！我们一早就已经把这里的事情安排妥当。”
    “您原本是在苏州做捕快，因武功高强、性子刚直，得罪了苏州府同知，被明升暗贬到了咱们八仙镇这小小弹丸之地。”
    他看了薛十一一眼，语气里带著几分深意。
    “而岳姑娘那边，身为神捕，岂能没有个亲信跟隨，所以您去最合適不过了。”
    “这些，我们都已经准备妥当了，我想岳姑娘也一定欢喜薛大人这样的好汉。”
    这时，门外传来范捕头的声音。
    “师爷——”
    声音压得很低，却带著几分急切。
    “竹叶青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