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那不是白穿了吗

作品:《曙光升起的地方

    摊子支起来之后,陆陆续续就有生意上门了。
    补鞋这个职业,在林晓白穿越前的那个年代已经近乎绝跡了。在后世,高档的鞋子一般穿不坏,廉价的鞋子则是穿坏就扔,很少有人会想著要去修补。
    林晓白倒也的確在街头见过专业的补鞋店,门上掛著大字招牌,上书“爱鞋医院”。鞋子拿进去,人家先来个超声波消毒,然后推出一台x光机察看鞋子损坏的情况。补鞋的设备一样比一样高级,甚至隨便拿出一瓶胶水,上面都不是日文就是德文,据说一瓶就要好几百块钱。
    你问补一双鞋要多少钱?
    反正不会比你去医院接两根肋骨更便宜吧。
    你多少钱一个,鞋多少钱一双,你心里没点数吗?
    而在今天,大家的生活观念都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一双鞋子恨不得作为传家宝,用上三代人,补鞋自然也就成了一个红红火火的產业。
    坐在一堆老鼠尾巴旁边,拿著锥子补鞋的时候,林晓白真心地感受到了啥叫敝“履”自珍。送到摊子上来修补的鞋子,五花八门,有皮鞋、胶鞋、布鞋、凉鞋、拖鞋,甚至还有林晓白也叫不上名字的鞋,只知道肯定是穿在脚上的。
    有的鞋子已经是补丁摞补丁,林晓白几乎无法从上面找到原来的材料,鞋主人依然是小心翼翼地捧过来,让林家叔侄再抢救一次。
    抬眼看看,送鞋的人衣著也是颇为光鲜,怎么看也不像是缺那么几块钱的人,这样一双鞋,怎么就捨不得扔呢?
    “这个鞋底,过去补的地方又磨掉了,要把过去补的底拆掉,换一个新的底。”
    林海泉给鞋子做完一整套的望闻问切,最后给出了诊断意见和治疗方案。
    “嗯嗯,可以的,要多少钱?”鞋主应道。
    “有好一点的底,和普通的底,你选哪样?”
    “好一点的是多少钱?”
    “连工带料,一块五。”
    “普通的呢?”
    “一块。”
    “那就好一点的吧。这双鞋,还是我参加工作的时候买的,当时花了將近一个月的工资呢。”
    “嗯嗯,质量蛮好的,穿到现在这个鞋面还能用,好好打点油,和新的也差不多少。”
    “是的呀,过去的东西质量就是好,哪像现在……”
    於是自然是例行地吐槽今不如昔,其实不过就是距离產生的美好感觉而已。
    林晓白的手艺还不是很嫻熟,所以高档一点的鞋,林海泉暂时还不敢让他去补,只是让他修补一些廉价的鞋子,或者是在自己修补高档鞋子的时候,帮著打打下手,顺便也学一些要领。
    没有生意的时候,林海泉也没让林晓白閒著,他让林晓白拿一些边角料练习手艺,比如如何用刀子在硬质的皮革上切出一个完美的弧形,这是非常考验眼力和手法的。
    现在的人,买了皮鞋之后都要在鞋后跟上再钉个鞋掌,以便延长鞋后跟的磨损年限。鞋掌的形状要与后跟一模一样,如果稍有偏差,看起来就没有整体感,会降低皮鞋的档次。
    皮鞋的形状千差万別,鞋匠不可能採购到正合適的鞋掌,於是就只能是自己去切割,这就是林海泉让林晓白苦练的手艺。
    关於这项手艺的重要性,林晓白也从一位回头客那里听到了。那人声称,他在很多鞋匠那里补过鞋,別人切的鞋掌都或多或少有点偏差,鞋掌上屡屡会留下修整的痕跡。只有林海泉能够“一刀准”,切下来的鞋掌跟原厂出產的一样。
    “就冲这一点,我就没白从龙桥那边跑过来。”回头客这样总结道。
    林晓白暗自咧了一下嘴。从龙桥过来,直线距离也超过五公里了,在这个年代里差不多就是穿越了整个明州城,仅仅是为了確保钉上去的鞋掌和原厂出產的一样,这就是真爱了。
    太阳渐渐升到了头顶,炽热的阳光灼烤著大地。视力所及的范围內,一切物体都在反射著白光。没有风,树梢上的叶子纹丝不动,四下里都是凝固住的热气,无处渲泻。
    林海泉从带来的陶罐中倒了一碗水递给林晓白,林晓白仰脖一口喝乾,只觉得身上所有的毛孔都在向外喷射著汗水,背心立马就湿透了。
    “这鬼天气,真热啊!”
    鼠药贩子也在抹著脸上的汗,大声地抱怨著。
    林海泉笑道:“还好了,这里还有点树荫,如果是太阳当头晒著,一会就得中暑。”
    “可不是吗,这个季节,在乡下中暑的人可真不少。”
    “像我们这种摆摊的,也有中暑的。我过去就见过一个,开始还好好地跟大家聊天呢,突然就倒下去了。”
    “然后呢?”
    “然后就没了呀……”
    林海泉说著同行的事情,並没有多少悲伤的情绪。不是他心硬,而是穷人命贱,大家习惯了。
    张小贩同样没有啥异样的感觉,而是感慨道:“嘖嘖,这种活,城里人真的干不了。你就说你们补鞋的,明州城里起码有100个补鞋匠吧,有一个是明州本地的没有?”
    “小河街那边有一个,是原来明州鞋厂退休的老师傅,手艺好得很。不过他是有门面的,不像我们这样摆摊。”
    “我说的就是摆摊嘛。其实夏天还算好的,冬天才难过呢,在外面站一天,连骨头都冻成冰了。我有关节炎,冻上两天就得犯,所以冬天我是不敢出来的,寧可少赚两个月的钱。”
    “我不行啊。补鞋的生意,还就是冬天好。不过,冬天补鞋的確是冷,干我们这个活计,又不能戴手套,穿得太多做事也不方便,就全仗著年轻能扛了。”
    “唉,这年头,想赚钱哪有那么容易的。对了,晓白,你是第一次出来吧,能不能吃得了这个苦啊?”
    最后一句,鼠药小贩是衝著林晓白说道。他分明看到,林晓白站在稀疏的树荫下,有些神不守舍的样子。
    林晓白这会,正在和体內的元宇宙激烈辩论呢。
    “元老师,我攒了这么多瞬移的时间,用掉4个小时也不过分吧?中午这4个小时直接跳过去不行吗?”
    “林先生,这件事是不能通融的。元宇宙的设定里,就有你必须要经歷各种艰苦的设定,你想想看,你在穿越前没有吃过苦,如果穿越以后还没有吃苦,那不是白穿了吗?”
    “这是哪个王八蛋说的?”
    “八、九、十、十一……”
    “你在数什么?”
    “我在数,如果开发本宇宙的人是王八蛋,你作为他的孙子,应当是王几蛋。”
    “我……”
    林晓白恨不得喷出一口老血来把这个贫嘴的系统淹死。
    人家的系统,都是拼命给宿主谋福利。自家这个系统却是专门给自己找麻烦,我不要这个破系统行不?
    谁来告诉我,这个系统的卸载按钮是在什么地方,我非得给它按出火星子来不可。
    心里骂著系统,但已经被坑了,林晓白也没啥办法能够让自己脱厄。听到鼠药小贩向自己问话,林晓白苦著脸道:“能不能吃苦,也得硬吃啊,谁让咱生来就命苦呢。”
    “是啊,唉,下辈子投胎的时候看准点,別投到农民身上。”鼠药小贩觉得自己与林晓白颇有同感,却不知道林晓白说的根本不是这个意思。
    林晓白嘻嘻笑道:“张师傅,你这话可就说错了。当农民也就是现在苦一点,其实出头的日子已经快了。別看现在农民穷,穷有穷的好处。
    “国家现在鼓励搞多种经营,城里人有单位,不敢丟掉铁饭碗出来搞。我们农民反正一无所有,反而能够搞得起来。就比如张师傅你吧,如果你能够把箐林的柚子卖到明州来,不用多,两三年时间就能挣个万元户,再也不用这样站在太阳里晒了。”
    “哪有那么容易的事情嘛!”
    鼠药小贩下意识地反驳著,脑子里却是涌起了一个念头:
    对啊,老家的柚子都是各家各户房前屋后种的,谁去摘一个根本就不用给钱。同样的柚子,如果运到明州来,一斤起码卖4角钱,100斤就是40元,1000斤就是……
    “晓白,你又在做梦了。”林海泉听不下去了,对林晓白斥道,“你说的事情,就像我们在汽车上跟蒋同志聊的一样,我们那边不要钱的大黄鱼,运到明州来就能卖三毛八一斤,可是,你打算怎么运过来?箐林的柚子再好,运不到明州也是白搭的。”
    林晓白梗著脖子说:“五叔,杨崖是杨崖,箐林是箐林。杨崖到明州交通不便,箐林到明州的交通可是方便得很呢。”
    “你是说坐火车吗?”鼠药小贩问道。
    箐林到明州的確是通火车的,但小贩知道,坐火车带一麻袋的柚子无所谓,乘务员睁只眼闭只眼就放过去了。如果自己要带1000斤柚子来明州,估计在车门口就会被截下,让自己给货物另外买票去。
    一麻袋柚子,也就是百来斤吧,跑一趟赚40元钱,还要搭上火车票钱,实在说不上是什么好营生啊。
    林晓白恨铁不成钢地说道:“大叔,你干嘛要盯著汽车和火车啊,你们箐林到明州,不是能够走船吗?你找条运沙子的船,给人家一点钱,让人家帮你运个十吨八吨的柚子,对一条船来说,能有多大的事情?”
    “哎呀!我怎么忘了这个了!”小贩一拍脑袋,眼睛里露出了惊喜交加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