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死楼
作品:《如意茶楼》 天亮了。
是灰雾变淡了一点,能看清远处了,我和赵无晴从那座破庙里出来,回头看了一看,庙还是那座庙,破旧,歪斜,但在灰雾里显得很安寧,像是一个被遗忘了很多年的地方。
“走吧。”我说。
我们往灰雾深处走,没有方向,只能凭感觉,脚下是碎石和枯枝,踩上去咯吱作响,每一步都像在告诉那些藏在暗处的东西...
这里有人。
走了很久,路上偶尔能看见那些黑影,在远处的雾里一闪而过,但它们好像怕光,白天不敢靠近,只是远远地跟著,像一群等待时机的猎手。
“你说茶楼在哪儿?”我问。
“不知道,我也看不见那道光了。”赵无晴说,“但应该能找到。”
“怎么找?”
“感觉。”她说,“引路人和茶楼之间有感应。你当久了就会知道,往哪个方向走心里会有数。”
我闭上眼睛,试著去感觉。什么都没有,只有灰雾,只有脚下的路,只有远处那些时隱时现的黑影。
“我没感觉。”我说。
“你才当多久。”她撇撇嘴,“跟我走。”
我跟在她后面,她的步子不快,但很稳,我想起她说自己活了六百多年,忽然觉得这个背影有点不真实。
六百年前的人,明朝的人,国子监的官,现在走在我前面,在这片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地方,带我去找一座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的茶楼。
走了一路,她忽然开口。
“你想知道茶楼的构成吗?”
“想。”我说,“你知道?”
“知道一点。”她说,“我活了这么久,总得知道点什么,虽然唐师傅他们从来没明说,但这些年我自己也看出了一些东西。”
我没说话,等她继续。
“茶楼不止一座。”她说,“每一处地域都有一座如意茶楼。这是一个固定的规矩,从古至今没变过。”
“地域?”
“八卦乘六甲。”她说。
“八卦是方位——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六甲是天干——甲、乙、丙、丁、戊、戌。”
“八乘六,总共四十八域,每一域都有一片管辖的区域,每一域都有一座茶楼。”
我愣了一下,四十八座茶楼?
“对。”她说,“每一座茶楼负责一片区域,引渡那一片的魂。
位置是固定的,从古至今没变过。我当年死的时候,被引到的是坤乙域,后来当了引路人,去过很多域,见过很多茶楼。每一座都差不多,但每一座又不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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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汶川呢?”
她沉默了一会儿。
“汶川那片刚好在三个域的交界带,所以本来有三座茶楼。”她说,“但我现在感觉不到它们了。”
“感觉不到?”
“就像……”她想了想,“就像一盏灯灭了,你知道它以前在那儿,但现在那儿只有黑。”
我停下来,看著她。
“你的意思是——”
“那场地震撕开的不止是地面。”她的声音很轻,“还有那些看不见的东西。阴阳之间的界限,本来是很清楚的,活人在阳间,死人在阴间,各走各的路。但那场地震……”
她没说完,但我懂了。
“那道口子。”我说。
“对。”她点点头,“那道口子把界限撕破了。那些本来被压在最底下的东西,跑出来了一点。”
我想起那些黑影,想起那扇门,想起冥渊说的那几个字。
“贪嗔痴糜恶。”我说。
“什么?”
“冥渊说的那几个字。”我说,“贪嗔痴糜恶。”
赵无晴点点头。
“那是六道之外的恶,但我只知道贪嗔痴恶,不知道糜是什么。”她说,“但它们都是比普通恶鬼更可怕的东西,普通的恶鬼,是因为怨念太重、执念太深,不肯入轮迴。”
“但它们不一样,它们本身就是恶,从存在的那一天起就是恶。没有原因,没有来由,只有吞食和毁灭的本能。”
“它们本来在哪儿?”
“最底下。”她说,“十八层地狱下面,还有一层。那一层没有名字,只有这些东西,它们被压在那儿,永世不得出来。谁也不知道压了多久,几千年,几万年,甚至更久。”
“但现在那道口子……”
“对。”她说,“口子撕开了,它们就能往外跑。虽然只跑出来一点点,但已经足够把一些域的茶楼毁掉了。”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
“那些被毁掉的茶楼呢?”
“没了。”她说,“茶楼毁了,那片区域的魂就没人引,饮恨泉就会涌过去,把魂都吞掉。吞不掉的,就会变成那些黑影,在地上爬,永远爬。”
我想起那天晚上,那些爬向黑门的魂。想起那个男人抱著孩子蹲在废墟上,想起张小丹空了的眼睛。
“那人间呢?”
赵无晴看著我。
“等那扇门完全打开,”她说,“人间就乱套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东西。那不是害怕,是某种更深的、说不清的东西。
我们沉默著往前走。
走了很久,我忽然问:“你见过那扇门打开的样子吗?”
“没有。”她说,“但我见过一些记载。”
“记载什么?”
“几百年前,有过一次。”她说,“那次开的不大,只跑出来一点东西,就死了很多人。记载上说是瘟疫,但我后来知道那不是瘟疫。”
“那是什么?”
“是它们。”她说,“那些从门里跑出来的东西。它们附在活人身上,让活人发疯,让活人互相残杀,让活人变成它们的粮食。那次死了几万人,最后还是被压住了。”
我心里一紧。
“这次呢?”
她没回答。
只是继续往前走。
灰雾越来越淡,前面隱约能看见什么东西。
是一团光,很微弱,很模糊,但在这片灰濛濛的地方,显得很扎眼。
“那边有光。”赵无晴说。
我顺著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確实是光,很弱,像一盏快要灭掉的灯。
我们加快脚步。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什么。
茶楼?
不是唐师傅那座,是另一座。木匾,竹影,亮著光的窗——和如意茶楼一模一样的外形。
但它不一样。
门歪著,从门框上斜下来,只剩一半还掛在铰链上。
窗破了一扇,窗纸全烂了,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墙上有一道很大的裂缝,从屋顶一直裂到地基,像一道狰狞的伤疤。
裂缝里还在往外渗东西。
一滴一滴往下落,落在地上变成一小团一小团的黑雾。那些黑雾蠕动著,像活的一样,慢慢爬向四面八方。
“这楼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