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曦的膝盖没有收回去。
    厉辰的大腿外侧感受到一个稳定的压力。不重。但持续。
    他低头夹了一片肥牛，放进菌汤锅里涮了八秒。
    “你不吃番茄锅？”顏曦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菌汤的更嫩。”
    “骗子。你上次来这家店，肥牛全涮的番茄锅。”
    厉辰的筷子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王强发过朋友圈。”
    对面，王强正往嘴里塞第三片毛肚，听到自己的名字，抬头。
    “我什么时候——”
    “十月十七號，晚上七点四十二分。”顏曦的语气平淡。“你发了一张火锅的照片，配文厉神把番茄锅里的肥牛吃完了，我恨。”
    王强的咀嚼动作停了。
    赵子轩慢慢放下杯子。
    陈默的手已经伸向了口袋里的手机。
    “你……记了多久了？”王强的声音发虚。
    “我没有刻意记。”顏曦拿起公筷，从番茄锅里夹了一片涮好的肥牛，放在厉辰碟子里。“看到了就记住了。”
    厉辰看著碟子里的肥牛。
    番茄锅涮的。
    她特意从番茄锅那边夹过来的。
    他把肥牛放进嘴里。
    番茄的酸甜裹著牛肉的油脂，比菌汤的確实更香。
    “好吃吗？”
    “嗯。”
    “那以后別逞强。”顏曦的筷子回到自己的碟子上。“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对面三个人同时低头。
    王强往锅里丟了一筷子粉条。手指在发抖。
    赵子轩端起茶杯挡住了半张脸。
    陈默在桌子底下打字。厉辰瞥到屏幕上的最后一行——
    【她通过第三方社交媒体记录建立了独立的饮食偏好资料库。数据採集起始时间早於两人正式確立关係。结论：猎手在狩猎开始前就已完成目標画像。】
    厉辰收回目光。
    他从番茄锅里又涮了一片肥牛。这次没有犹豫。
    顏曦的膝盖在桌下轻轻蹭了一下他的腿。
    是奖励。
    火锅吃到八点半。
    四份虾滑见底。
    两份肥牛清盘。
    王强的战斗力在顏曦给他夹了第二次虾滑之后彻底爆发，一个人干掉了整盘金针菇和大半份鸭血。
    “顏学姐。”王强放下筷子，双手合十。
    “嗯。”
    “以后你能经常来吗？”
    顏曦抬眼看了他一下。
    “看心情。”
    “那我替他保证，他心情每天都好。”王强指了一下厉辰。
    厉辰用脚尖踢了他一下。
    顏曦的嘴角动了。
    “结帐。”她抬手叫服务员。
    “我说了我请——”
    “你上次请了。”顏曦已经打开了手机。
    “上次是上次。”
    “这次是这次。”
    扫码声响了。
    厉辰看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付款金额，六百八十三。
    “你什么时候扫的？”
    “你跟王强说话的时候。”
    厉辰的嘴角抿了。
    “下次我先扫。”
    “你可以试试。”顏曦锁了屏，语气里带著一截不容商量的东西。“但你不一定抢得过我。”
    赵子轩在对面缓缓鼓了两下掌。
    “精彩。攻防转换，毫秒级操作。”
    陈默推了一下眼镜。
    “支付速度是衡量关係主导权的重要指標。”
    “顏曦的支付窗口精確卡在厉辰注意力分散的两秒空隙內，属於典型的注意力盲区利用策略。”
    “说人话。”王强打了个饱嗝。
    “她算准了他什么时候看不到。”
    厉辰站起来。
    “走了。”
    顏曦拿起帆布包，厉辰伸手接过去。
    这个动作已经不需要眼神交流——他的手到的时候，她的肩膀已经鬆了。
    几个人出了火锅店。
    夜风灌进来。
    一月份的风带著火锅蒸汽散不掉的暖气，在门口形成一层模糊的白雾。
    “我们先走了。”赵子轩拉了一下王强的袖子。
    王强张嘴要说什么，赵子轩的手劲加大了一分。
    “哦——对，我们先走。”
    王强被拽著往校门方向走了三步，回头。
    “厉神！明天早上帮我带个煎饼果子！加两个蛋！”
    “一个蛋。”
    “一个半！”
    “蛋没有半个的。”
    “那两个！”
    厉辰没回答。
    王强被赵子轩拽走了。
    陈默转身。
    他走出五步后掏出手机，打了一行字。
    厉辰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他没看。
    路上安静了。
    顏曦走在他左边。步伐比在火锅店里慢。
    不是累，是不赶。
    “你室友不错。”
    “嗯。”
    “王强话多，但没坏心。”
    “他就是嘴欠。”
    “陈默挺有意思。”
    “他把你当论文样本了。”
    顏曦的嘴角弯了一下。
    “我知道，他在桌子底下打的字，我看到了。”
    厉辰侧头看她。
    “你看到了？”
    “他手机屏幕的亮度太高。反光在他镜片上。”
    厉辰沉默了两秒。
    “你什么都看得到。”
    “不是什么都。”顏曦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有些东西我故意不看。”
    “比如？”
    “比如你刚才偷偷把番茄锅里最后一块肥牛拨到我碟子里。”
    厉辰的步子卡了一拍。
    “你不是说不看？”
    “我说故意不看。”她的手指碰了一下他的手背。“不代表真的不看。”
    厉辰的手翻过来。
    五指张开。
    顏曦的手指滑进去。扣住。
    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
    这次没有放进口袋，就那么握著，暴露在一月的冷风里。
    她的指尖是凉的，他的掌心是烫的。
    温差在接触的瞬间中和。
    “冷吗？”
    “不冷。”
    “手是凉的。”
    “手凉不代表冷。”顏曦的拇指在他虎口上按了一下。“代表你该握紧一点。”
    厉辰的手指收紧了。
    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长，在人行道上交叠成一条。
    走到女生宿舍楼拐角的时候，顏曦停了。
    顏曦注视著他。
    三秒。
    她踮起脚尖。
    嘴唇贴上他的下巴。
    一秒。
    然后落回去。
    “回去吧。”她鬆开手。“围巾繫紧。”
    转身。
    推开宿舍楼的玻璃门。
    门缝合拢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不长。
    但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