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照盯著那条已经恢復平直的曲线，后背的冷汗一点点凉了下去。
    “不是地震。”
    她声音很轻。
    陈戈看向她。
    许照抬手，將刚才那两秒钟的波形切出来，和广寒基地过去所有地质震动记录叠在一起。
    普通月震会有传播，会有衰减，会在不同岩层间留下乱七八糟的反射波。
    可刚才那一下，没有任何多余痕跡。
    它像是从某个庞大结构的內部传出来，沿著固定的金属骨架走了一圈，然后又被原路收了回去。
    乾净。
    稳定。
    像一台沉睡的机器，无意识地转动了一下齿轮。
    蒋修低声道：“它不像是醒了。”
    眾人看向他。
    蒋修盯著黑木匣上忽明忽暗的镇魂符，脸色难看。
    “更像是翻了个身。”
    陈戈没有继续问。
    他直接按下通讯键。
    “京都，广寒请求接入最高权限。”
    几秒后，王明远的身影出现在全息屏上。
    他身后是联合主控室。
    林峰、阵法院院长、几名军方代表都在。
    陈戈没有废话，直接把刚才的震盪数据传了过去。
    林峰只看了十几秒，脸色就变了。
    “把过去四个月所有低频探矿数据、月震回波、矿区钻头受阻记录、月轨一號站背面巡逻异常，全部叠进去。”
    “会產生大量误差。”许照说。
    林峰抬头看她。
    “现在误差比空白值钱。”
    许照咬了咬牙，立刻照做。
    广寒基地的主控阵列开始全负荷运转。
    月轨一號站也被临时接入计算链路。
    那些原本散落在不同部门、不同项目里的零碎数据，被强行拖到同一个模型里。
    矿区钻探时传回的异常阻力。
    深探小队失联前留下的中继桩偏移。
    陈戈侧向钻探刮下黑色粉末的坐標。
    还有刚才那一下没有余波的震盪线。
    无数杂乱数据在全息月球模型里闪烁，像一片乱飞的萤火。
    最开始，什么都看不出来。
    只有红点。
    杂点。
    断裂的线。
    许照的手指在控制台上飞快移动，额角已经渗出汗。
    “剔除自然月震。”
    “剔除矿区机械干扰。”
    “剔除太阴导流管线噪声。”
    “保留不衰减波段。”
    一个又一个干扰被刪掉。
    终於，在月背艾特肯盆地深处，一道极淡的弧线浮现了出来。
    许照停住了手。
    那道弧线太规整了。
    规整到让人本能地抗拒它。
    它是一段圆。
    林峰的声音从京都传来，低得几乎听不清。
    “继续补全。”
    许照没有立刻动。
    她看了一眼陈戈。
    陈戈点头。
    “补。”
    更多数据被压进去。
    残缺的弧线开始延长。
    一圈。
    两圈。
    三圈。
    片刻后，一个巨大的结构，在月球背面的地层下缓缓成型。
    它像一座被硬生生钉进月球內部的黑色圆环。
    外层环带横跨上百公里，內层结构一圈圈收缩，像某种庞大机械的齿轮，又像一只闭合的眼睛。
    而在圆环最中央的位置，所有低频回波都消失了。
    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洞。
    陈戈盯著那个空洞，声音发沉。
    “中间是什么？”
    林峰没有回答。
    阵法院院长缓缓站了起来，脸上第一次露出明显的惊惧。
    “门。”
    眾人看向他。
    院长死死盯著那一圈圈嵌套的黑色结构。
    “不是我们这种藉助灵脉和空间锚点撕开一条短路的小东西。”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这是一座真正意义上的门。”
    王明远问：“通向哪里？”
    院长没有回答。
    林峰抬手，將洛杉磯虚空灾难时的空间畸变模型投到一旁。
    那是混乱的、撕裂的、不可控的。
    像一张被野兽抓开的纸。
    而月背地下这个结构，却规整得像工业流水线上的產品。
    林峰的声音冷得发硬。
    “月背下面这个，像是一个正规通道。”
    正规通道四个字像一块冰，直接压在了所有人的心口。
    陈戈看著那片巨大的圆环模型，忽然明白了什么。
    “所以它不是坠毁在这里。”
    王明远缓缓抬眼。
    陈戈一字一句说道：“它是被埋在这里的。”
    许照脸色发白。
    “谁埋的？”
    没人回答。
    蒋修忽然低声开口：
    “也可能，不是被谁埋的。”
    他看著那座黑色圆环。
    “也许月球本身，就是后面慢慢长到它外面的。”
    这个猜测太荒谬。
    荒谬到没有人第一时间反驳。
    因为摆在他们眼前的东西，本身就已经超过了常理。
    艾特肯盆地。
    月背阴影区。
    太阴寒压。
    黑色残骸。
    失联小队。
    暗红色纤维。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被那座埋在地下的巨大圆环串了起来。
    王明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从现在起，所有相关资料列为文明级绝密。”
    “月背深层结构，代號——黑门。”
    “广寒基地维持静默，不得撤空。”
    后勤部长猛地抬头：“不撤？”
    “不能撤。”
    王明远看著那座巨大的圆环模型。
    “撤了，就等於把这座门原封不动地留给未知。”
    “可基地现在没有足够兵力。”陈戈说道。
    “所以不是让你们进攻。”
    王明远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们要做的，是守住眼睛。”
    王明远继续下令：
    “传送阵保留。”
    “矿区保留。”
    “太乙熔炉保留最低產能。”
    “但所有外太空暴露链路暂停使用。引力链路不再承担重载运输任务，防止被反向捕捉。”
    “从今天起，地月物资往来，只走可控传送阵。”
    “每一次开启，都必须经过京都、广寒双重授权。”
    许照低声道：“传送阵开门时的相位波动藏不住。”
    “所以每次开启时间压到最短。”王明远说，“像开保险柜。开一下，拿东西，立刻关。”
    林峰补充道：“我会重新设计传送阵外层屏蔽壳。用太阴寒压压相位尾跡，再用极阳残焰做反向扰动，至少不能让它在月背形成稳定坐標。”
    陈戈点了点头。
    他转身看向广寒基地的部署图。
    “那月背方向呢？”
    王明远看著他。
    “封锁。”
    陈戈没有意外。
    “封到什么级別？”
    王明远道：“除了侦察、救援和污染处置，任何单位不得靠近月背禁区。”
    他顿了顿。
    “深探小队还活著的可能性，有多少？”
    许照低下头，没有立刻说话。
    蒋修却缓缓开口：
    “没有发现魂散。”
    陈戈猛地看向他。
    蒋修脸色很差，但语气很稳。
    “我感觉不到他们死了。”
    “也感觉不到他们活著。”
    “他们像是被夹在某个地方。”
    这句话让陈戈握剑的手指慢慢收紧。
    王明远也没有马上表態。
    救援还是要继续进行。
    但不能用普通工程队去送命。
    更不能大规模进入月背，刺激那座黑门。
    陈戈主动开口：
    “我带队。”
    “不行。”王明远直接否决，“现在你不能离开指挥位。”
    陈戈沉默。
    王明远看向另一侧。
    “联繫幽冥，我们需要他们的帮助”
    “救援队规模控制在七人以內。带虚空污染隔离棺、太阴锚、一次性低频信標。”
    他声音一顿。
    “目標只有一个。”
    “確认深探小队是否还存活。”
    ……
    崑崙，云顶天宫。
    顾青静静看著月亮。
    在他的视界中，月球背面那座黑门並不是一座冰冷的金属遗蹟。
    它更像一枚钉在现实表层的黑色楔子。
    楔子后面，是一片看不清边界的暗红。
    系统的提示不断浮现。
    【检测到稳定型跨维结构。】
    【检测到休眠態虚空生物质。】
    【检测到低频坐標残留。】
    【建议立即抹除相关区域因果痕跡。】
    顾青没有理会。
    他的目光停在广寒基地那点几乎熄灭的微弱光芒上。
    这让他眼中多了一丝极淡的情绪。
    不是讚许。
    更像是某种確认。
    顾青抬手，轻轻拂过虚空。
    他將一道极其隱晦的视线，落在了那座黑门深处。
    暗红色的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颤了一下。
    像隔著无数层梦境，察觉到另一个更冷的存在，正在注视自己。
    顾青垂下眼眸。
    “別急。”
    他的声音很轻。
    “门还没开。”
    ……
    月背地下九千八百米。
    那枚已经失去信號的低频探针，静静卡在黑色金属接缝边缘。
    不知过了多久。
    接缝深处，那层暗红色乾枯组织，又极轻微地收缩了一下。
    这一次，不止一处。
    一条细小的暗红纹路，沿著黑色金属缝隙慢慢亮起。
    像有人在黑暗里，睁开了一只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