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困兽犹斗

作品:《万历十四年春

    入夜时分,张佳胤府中,书房。
    灯芯已经剪过三次了,烛火还是跳得厉害,將墙上张佳胤的影子投得忽长忽短。。他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著一张蓟镇的舆图,但他的眼睛不在舆图上,在窗外。
    兵部侍郎宋之韩坐在他对面,面色也不好看。宋之韩是张佳胤一手提拔起来的人,在兵部管著边镇军餉的核销,张佳胤在蓟辽总督任上经手的那些帐目,有一半是从他手里过的,两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大人,”宋之韩压低声音,“蓟镇那边传消息来了。”
    张佳胤转过头,看著他。
    “锦衣卫的人已经到了蓟镇。”宋之韩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暗访,没有公开身份。为首的是锦衣卫百户王忠,带了几个校尉,扮作皮货商,在蓟镇待了好几天。”
    张佳胤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他端起案上的茶盏,送到唇边,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了。
    “还查到了什么?”张佳胤问。
    宋之韩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来人查到了蓟镇的实际兵员。帐面三万八,实数不到两万。吃空餉的事,已经坐实了。出卖我们的杂碎是管钱粮的书办,我已经让他消失了。”
    张佳胤闭上眼睛。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慢慢地攥紧,指节泛白。蓟镇的事他比谁都清楚,他在蓟辽总督任上那些年,蓟镇的帐目每一笔都经他的手。吃空餉是边镇的规矩,不是他张佳胤发明的,也不会因为他张佳胤倒台就绝跡。规矩就是规矩,上面不查,下面不报,上面要查,下面想办法。
    可这次不一样了。这次是锦衣卫暗访,等他知道的时候,密报已经送到了皇帝手里。
    “內库那边呢?”张佳胤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声音有些发紧。
    宋之韩摇了摇头:“宫里的消息,今天皇上召见了张鯨。召见的时间不长,谈了什么,没人知道。”
    张佳胤的眼睛猛地睁开了,皇帝召见张鯨。就在锦衣卫的人从蓟镇传回密报的同一天。他脑子里飞快地转著——张鯨知不知道锦衣卫在查边镇的事?张鯨会不会把他卖了?
    张鯨是他的钱袋子,他给张鯨送了多少银子,他自己都记不清了,每年少说也有两三万两,逢年过节还有冰敬、炭敬。银子管够,为的就是让张鯨在拨银的时候爽快些,在帐目上做得漂亮些。可银子能买来爽快,也能买来人命。张鯨现在是什么態度?是扛著,还是已经把他供出去了?
    张佳胤不知道。他唯一知道的是,他的处境比三天前危险多了。
    “五军都督府那边呢?”他问。
    宋之韩答道:“下午我去见了英国公。英国公说,皇上要查的是边镇的帐,五军都督府不管边餉,管的是京营和卫所,这事插不上手。但他也说了一句,如果查帐查到卫所头上,五军都督府不会坐视不管。”
    张佳胤冷笑了一声。不会坐视不管,是说给皇帝听的,还是说给他张佳胤听的?英国公张溶是世袭的国公,在五军都督府经营了几十年,手里攥著京营和各地卫所的人事权。查边镇的帐,眼下跟卫所没有关係。可如果皇帝查完了边镇,顺藤摸瓜查到卫所呢?英国公的“说辞”就是留给皇帝看的。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地敲著。
    “內阁那边呢?”张佳胤问。
    宋之韩想了想,说:“申时行不表態,王锡爵铁了心要查。余有丁、王家屏都在观望。许国——许阁老那边倒是递了句话,『且看且行,不必过忧。』”
    张佳胤微微点了点头,面色稍霽。许国是內阁中唯一跟他有交情的人。两人同年进士,又同在翰林院待过几年。不必过忧——许国是在告诉他,事情还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內阁不会一边倒地支持彻查。至少,朝廷內还有人会帮他说话。
    “还有谁?”
    “都察院吴时来支持查帐,刑部舒化不沾边,工部石星跟在申时行后面。”
    张佳胤的眉头越皱越紧。支持的人不多,反对的人也不多。大部分人都在观望,在等,等皇帝到底要查到什么程度,等这场风暴到底会刮多大。观望的人最可恨,他们不会帮你挡刀,也不会替你说话,他们只会站在一边看,看你是死是活。
    宋之韩看了他一眼,犹豫了很久,终於还是说了一句:“大人,还有一件事。司礼监那边,咱们的人传出来消息——皇上已经拿到了內库的帐目,皇上看了之后没有表態。不確定张鯨那个阉人是不是把大人出卖了,我们要不要探下他的口风?”
    听到皇帝看了內库的帐目,张佳胤的脸色灰败得像一截枯木。
    “大人,”宋之韩的声音更低了些,“要不要……让蓟镇那边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抹帐?灭口?还是跑?张佳胤摇了摇头。现在让蓟镇那边准备,不准备还好,一准备就是不打自招。皇帝的网已经张开了,他做什么都是徒劳。
    可他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张佳胤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宋之韩。
    “之韩,你回去之后,替我办几件事。”
    宋之韩站起来,垂手而立。
    “第一,蓟镇那边的总兵府,让他们把这些年的帐目重新梳理一遍,能补的补,能刪的刪,能烧的烧。不用做得太乾净,太乾净反而惹眼,做到別人查不出大毛病就行。”
    “第二,兵部的档册,你跟几个可靠的人过一遍,把那些对不上的地方抹平。锦衣卫查的是兵员实数,不是帐目。帐目上如果出了问题,那就是你的责任了。”
    “第三,”
    他顿了一下。
    “第三,替我约一下英国公。明天晚上,老地方。”
    宋之韩一一记下,拱了拱手,转身要走。
    “还有。”张佳胤叫住他,声音沙哑,“司礼监那边,咱们的人最近传消息越来越难了。陈矩把文书房盯得紧,你再给他送些银子,让他小心些,別断了线。多少钱都行,不要心疼银子。张鯨那边先不管,他自己屁股也不乾净,敢出卖我,那就一起死。”
    宋之韩点了点头,快步走了出去。
    他独自站在窗前,望著窗外的夜色。夜风吹进来,带著四月里特有的那种潮湿的暖意,可他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冷。锦衣卫在查,张鯨不知道是敌是友,五军都督府隔岸观火,內阁里只有一个许国暗中递了句话,支持他的人寥寥无几。他的棋,已经下到了绝境。
    可他没有退路。蓟辽总督是他干的,特支银子是他经手的。退一步是万丈深渊,进一步也是万丈深渊。拿银子的也不是我一个,这时候想当缩头乌龟不露面的,一个也別想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