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事毕

作品:《我在香江看风水

    霍青棠半夜起了两次,让人去偏楼看;周管事也守在外头不敢走;霍世荣更是忙到凌晨还没回房。
    可奇怪的是,偏楼一整夜都安安静静,连往常那种砸杯子、叫关窗的动静都没有。
    快到天亮时,霍青棠亲自推门进去。
    屋里灯早熄了,窗开半寸,风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霍云承侧身睡著,呼吸平稳,眉头也没皱。床头放著半杯温水,一夜未动。
    霍青棠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没有出声。
    这是弟弟近十天来,头一回睡得这样安稳。
    天將亮时熄了最后一层灯,霍家偏楼也终於安静下来。
    霍云承一觉睡到天色大白,连守在门外的佣人都不敢信,进去看了两回,才確定他不是昏过去,是真的睡沉了。
    这个消息一传到正厅,霍家上下原本悬著的那口气,总算落了半截。
    可霍世荣没有鬆劲。
    他一夜没怎么合眼,天刚亮便让周管事把前厅和书房的人都清出去,只留霍清棠、霍云承、周管事、黄守拙和陈青河几人,把昨夜前后发生的事重新过了一遍。
    书房里换了新茶,热气裊裊。
    霍世荣坐在主位,先看了陈青河一眼,才缓缓开口:“昨夜阿承確实睡著了,这个情,我霍家记下。但小先生昨晚说得清楚,那只是先把局势稳住。现在我想听的,不是怎么挪床、拆镜,而是这件事到底怎么来的。”
    陈青河点了点头,没有绕弯子。
    “霍家这次的问题,有两层。第一层,是宅局被人动了。第二层,是动过之后,又有人顺著错处推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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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云承昨晚睡了一觉,脸色明显好了些,只是眼下还留著青意。
    他靠在椅子里,皱著眉问:“你的意思是,之前来的那些风水相师,也有要害我的?”
    “或许有。”陈青河道,“这些风水相师来,只改了你房间里面的格局,若霍家外局本来端正,那点手段最多惹些小毛病,不至於叫你几天之內心悸、惊醒、厌食,一到傍晚就烦躁得压不住火。”
    霍清棠站在一旁,没说话,只是看著他。
    陈青河继续道:“昨晚我在门外看过。车道削直,犯路冲;门前水位外吐,財气不收;车棚玻璃折光,照进偏楼;偏楼里又拆了照壁,添了玻璃隔断,镜面照床,屏风移位。外头的急,配上里头的乱,人才会被逼成这样。”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语气平平,却比故作玄虚的话更叫人发冷。
    “这不是一两个人隨手胡改能改出来的。动外头的人,知道哪几处最要紧;动里头的人,知道怎样顺著这几处把局催开。若说无人指点,我不信。”
    霍世荣面色沉著,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所以,你昨晚只是把错处先挪回去,让气路不至於继续伤人。”
    “对。”陈青河道,“我拆镜、撤玻璃、封偏门、挪床、调灯、正屏风,是把已经衝进来的气先拦住,把人从局里往外拖半步。这样做,能缓一时,缓不了一世。”
    这句话落下,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霍清棠终於开口:“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霍家这宅子现在像一口漏风的屋。”陈青河看向她,“我昨晚只是把最大的口子先堵上。可外头为什么漏、里头谁放的风,霍家若自己不查清,今天堵上一处,明天还会再漏別的地方。到那时,未必还落在小少爷身上,可能落在生意上,落在人事上,甚至落在家里自己人彼此的不信任上。”
    霍世荣的眼神渐渐沉下去。
    这已经不是风水好坏那么简单了。
    霍家这些年做的是海运和地產,生意大,仇家也不少。
    若真有人能借修门庭、调摆设,把一只手悄无声息伸进来,那说明霍家里外都已经出了缝。
    霍云承虽说平日浪荡,脑子却不笨,听到这里,也坐直了些:“你的意思,是有人借著装修的名头整霍家?二叔那边,还是外头的人?”
    “这就不是我一个相师能知道的事情了。”陈青河道,“有人与你们爭生意,是明面上的事。外头有人盯著霍家,也是明摆著的事。可谁牵的线,谁点的位,谁让工人照著去改,这些是霍家自己的帐,得你们自己往下查。”
    他说得很稳,没有故意往霍家家事里探。
    这份分寸,反倒让霍世荣更高看了他一眼。
    要是换了旁人,这时候不是忙著挑拨,就是忙著拿捏。
    陈青河却只把局讲清楚,讲完就收,不多占一分。
    霍世荣做了半辈子生意,见过太多人精,这种年纪轻轻却知道进退的人,反而少见。
    霍清棠也听出了这一层。
    她原本最厌烦这种借著神神鬼鬼掺和进別人家事的人,可陈青河从昨晚到现在,一句鬼神没提,连“作法”两个字都没说过。
    他更像是在把一张乱掉的图纸重新摊平,让霍家自己看见其中的裂口。
    她第一次真正认真打量起眼前这人。
    陈青河坐得很直,手边那杯热茶从头到尾没怎么动过。
    他身上仍是昨晚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肩头还有一点旧褶,想来是一路奔波没来得及换。
    衣服旧得厉害,可穿在他身上並不显狼狈,只显得人更清瘦些。
    霍清棠的目光在那道发白的袖口上停了一瞬,又不动声色地移开了。
    昨晚她只觉得他寒酸。
    现在再看,倒像是这人根本没把这些放在心上。
    霍世荣只看著陈青河:“陈先生,依你看,接下来霍家该怎么做?”
    “先查最近半年动过霍家门庭、偏楼、书房的人。”陈青河道,“谁提议改,谁找的人,谁点的位,谁验的工,一个都別漏。再查霍家最近谈崩的两笔生意,看看是不是同一拨人在外头压价、在里头递消息。宅局能被人借上力,说明人事上已经先鬆了。”
    霍世荣点了点头,这回连周管事都听得心里一凛,立刻把话记下。
    “还有,”陈青河又道,“偏楼这边虽然先稳住了,但近半个月內別再乱动。能不开的门先別开,车棚玻璃儘快换掉,水池喷头改回內收,门前那道车路,若能补个缓弯最好。至於屋里的局,我昨晚只是先救急,后面还要慢慢理。”
    霍世荣沉默片刻,忽然站起身。
    他这一站,屋里几个人都跟著把神色收正了些。霍世荣走到陈青河面前,没有半点敷衍,郑重拱了拱手。
    “昨晚是霍家失礼。陈先生年纪轻,本事却不轻。霍家这回欠你一个人情。”
    黄守拙看得眼皮直跳。
    霍世荣这样的人物,能对一个刚到香江的穷小子把话说到这份上,已经是极重了。
    说完这句,他朝周管事偏了偏头。
    周管事立刻从旁边取来一个厚厚的信封,双手放到桌上。
    信封鼓鼓囊囊,分量不轻,一看便不是小数目。
    “这是昨夜和今早的酬谢。”霍世荣道。
    黄守拙听到最后一句,后背一凉,却还是先大鬆了口气,差点没当场给陈青河作揖。
    命保住了,道观也保住了。
    他昨晚还以为自己今天得横著出去,没想到一夜之间,竟硬生生从鬼门关前面转了回来。
    陈青河看了眼那信封,没有立刻去拿,只道:“钱我收,事我也会继续看。但该查的,霍家自己要查。宅局我能理,家里的祸患,我替不了你们一辈子。”
    “这话我记下。”霍世荣说道。
    霍清棠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淡淡道:“周管事,去让人备早饭。”
    话说得平平,语气还是冷的,可这已经是她从昨晚到现在最软的一句。
    周管事应声而去。
    陈青河起身时,霍清棠的目光又落到他身上。那件旧衣褂在晨光里越发显得洗得发白,领口处连线脚都旧了。
    她眼底神色动了动,面上却半点不露,只转身道:“霍家不缺一顿饭,陈先生昨晚辛苦,吃过再走。”
    陈青河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多谢。”
    霍清棠没有再说话,只是先一步往外走。晨光照在她的侧脸上,把那点惯常的冷意也映得淡了几分。她走到门口时,脚步微微一停,像是想回头,又忍住了。
    她先前看陈青河,只当他是另一个上门混口饭吃的江湖先生。到现在,她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个从窄巷破道观里走出来的少年,身上或许真有几分能把局看透的本事。
    而陈青河站在原地,目光扫过霍家书房,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