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立身

作品:《我在香江看风水

    荷兰哥他们走了,小院子里总算安静了下来。
    等到晚饭时分,黄守拙把剩下的十万块钱小心翼翼地从信封里取出来,一沓一沓平码在桌上,动作轻得像在摆祖宗牌位。
    灯不算亮,可那一摞摞港纸还是晃得他眼热。
    黄守拙坐下来,嘴上装得平静,眼珠子却忍不住一遍遍往那钱上飘。
    看一眼,心里便热一分;再看一眼,脑子里便忍不住开始算帐。
    十万块,分一半给自己也不过分吧?昨夜跟著去霍家的是他,提心弔胆的是他,差点嚇破胆的还是他。
    再退一步,不拿一半,三万五万总该有吧?
    哪怕只落到手两万,也够他鬆快好一阵子了。
    以后吃饭不用再抠抠搜搜,见了街坊也能挺直腰杆,运气好点,说不定还能给自己置办两身像样衣裳。
    他在香江混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觉得钱离自己这样近。
    可这念头刚热起来,他又自己压了下去。
    说到底,这钱不是他赚回来的。霍家的局是陈青河看的,霍云承那一觉也是陈青河给睡稳的。
    若没有这个刚到香江的小师弟,他现在別说坐在这里数钱,八成还在三合帮手底下发抖。
    想到这里,黄守拙心里那股贪意便收了收,只剩下又馋又不敢太开口的难受。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装作不经意地问:“师弟,这十万块钱,你打算怎么花?”
    话是这么问,眼睛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往桌上瞟。
    “说到这里,我还得请师兄帮我个忙。想办法租个门面,我们开一个正经的风水铺。”
    这是他自看了师叔牌位之后,脑子里就已经浮现出来的想法和念头。
    师傅让自己来香江歷练,振兴三玄。
    那眼下不正是最好的机会吗?
    开一个风水铺,多接触接触香江的风水相师同道们歷练。
    另一方面,打出名头,也算是振兴三玄了。
    黄守拙刚端起的茶碗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开铺?”他愣了愣,“就在这时候?”
    “就是现在。”陈青河答得乾脆。
    黄守拙怔怔看著他,这才真正明白过来,眼前这个少年和自己从来不是一路人。
    自己这些年守著三玄观,不过是混一口饭吃,今天骗个平安符,明天看个黄道吉日,能过一天算一天。可陈青河不一样。
    他不是为了餬口,也不是为了混日子,他是真打算把“三玄观”三个字重新竖起来。
    陈青河坐在桌边,声音不高,却很稳:“师父让我来香江,本就是歷练,也是振兴三玄。师叔留下的那些帐和图,你也看到了。只守著这间旧观没用,得先把三玄观的名头打出去。名头一响,后头该来的人,自然会来。”
    黄守拙咽了口唾沫,心里一半发热,一半发虚。
    热的是,三玄观若真能重新立住,他这个记名师兄脸上也有光;虚的是,这一立门面,桌上这点钱恐怕就真和自己没什么关係了。
    他还抱著最后一丝侥倖,试探著问:“那……先从哪儿起?”
    陈青河道:“先立祖师像。”
    黄守拙点了点头,觉得这话稳妥,心里盘算著,如果开个风水铺子的话,这十万块钱还能剩多少……
    可还没等他顺势说“做个普通木像也行”,陈青河下一句已经落了下来。
    “得用檀木。”
    黄守拙脸上的笑顿时僵住了。
    “檀木?”他眼角都抽了一下,“好师弟,你知道现在香江一块像样的檀木料要多少钱吗?別说整尊祖师像了,就算只打一块好点的神龕板子,钱都得咬掉一大口。”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算得更快。
    檀木、雕像、神龕,往少里说也得先去掉一大截。
    原本桌上这十万块在他眼里还是一座小山,到了这一刻,忽然就像被人拿刀先削掉了一层。
    “这个不能省。”陈青河语气很平,“祖师像是堂气所在,木料要稳,香火才稳。省了这个,后头一切都省错了。”
    黄守拙张了张嘴,没法反驳。
    因为他自己也知道陈青河的这个要求没有办法反驳。
    三玄观若真要重新开门,头一件就得先把祖师爷请正。
    只是道理归道理,他瞧著桌上那堆钱,还是忍不住心疼。
    陈青河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抬手又在桌上点了点:“雕像的钱不能省,法器的钱也不能省。”
    “法器也要重新置办?”黄守拙这回是真的有点急了。
    “罗盘、铜钱、墨斗、香炉、木尺、镇纸,该有的都得补。”陈青河道,“我们不是出去摆摊看相,是要立三玄观的门面。”
    黄守拙听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脑子里那本帐已经越翻越快。
    檀木像一笔,神龕一笔,香案一笔,法器又是一笔,钱还没花出去,桌上这十万块便像被人看不见地一笔笔抹掉了大半。
    他忍不住又往那钱上看了一眼,只觉得刚才还厚厚实实的一摞,现在怎么看都变薄了许多。
    “那这十万块怎么够花?”他苦笑一声,“深水埗这边,稍微像样一点的地方,押一付一也得两三万。你要是还想门脸大些、位置正些,价钱只会更高。咱们现在看著是有钱,可这一笔那一笔扣下去,真不经花。”
    陈青河沉吟片刻,忽然问:“有没有便宜一点的宅子租?”
    黄守拙一怔:“便宜一点的?”
    “或者说,”陈青河看著他,“有没有那种不吉利的。”
    黄守拙先是没反应过来,等回过味来,整张脸都古怪了:“不吉利的?”
    “比如原房主住进去就倒霉,做什么都不顺,铺子开不起来,买卖一做就赔。再不然,就是转手几次都没人敢要的。”陈青河道,“这样的地方,租金总该便宜。”
    黄守拙听得张了张嘴,半晌才憋出一句:“这样的地方也行?”
    “为什么不行?”
    “那种宅子,要么气口有毛病,要么里头格局烂透了,正常人躲都来不及,谁还往里头钻?”黄守拙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眼神慢慢变了,“不过……你要是真不嫌,这种地方倒真不少。有住进去就伤人的,有前后死了几任住户的,有铺子一开就赔得精光的,还有那种搬进去半年,家里便接连出事的。”
    “要最便宜的。”陈青河道,“最好地方大一点,门脸也宽一点。”
    黄守拙吸了口凉气,这下总算想明白了。
    钱不让省在祖师像上,不让省在法器上,也不让省在门脸大小上,原来图谋全在这里。
    旁人不敢碰的败宅、烂铺,在別人眼里是晦气,在他们眼里却是便宜。
    开风水铺,门脸最要紧。
    门脸大,才压得住人气;地方宽,才摆得下祖师像、法器、待客桌案。
    若真想把三玄观立起来,找个窄得转身都费劲的小铺面去凑合,那还不如继续守著这间破观。
    可眼下钱不够,想要门面气派,便只能走一条旁人不敢走的路。
    想到这里,黄守拙忽然又明白过来另一层意思,心口狠狠一震。
    “你是想,”他压低了声音,“先租一处人人都避著走的烂宅,再把它当著香江人的面改好?”
    陈青河原本只是为了解眼下的钱紧,听他这么一说,倒也略略一顿。
    他先前想的,不过是省钱,顺便找个能用的地方;可黄守拙这句话,倒像一下把事情说得更明白了。
    是啊。
    若只是租个普通门面,把匾一掛,最多不过是三玄观重新开门。
    可若租的是一处人人都说败、都说邪、都说碰不得的地方,再由他亲手把局理顺,把铺面盘活,那三玄观的名头便不是慢慢传出去的,而是一下砸出去的。
    陈青河抬眼看了黄守拙一眼:“你这话,倒有点道理。”
    黄守拙初时还无语,到这会儿却只觉得心口发热,整个人都坐直了几分。
    是了。
    钱或许真剩不下多少。
    可若能拿这十万块,砸出一个真正的三玄观来,那这钱花得便不冤。
    到那时,別说十万,便是往后更多的钱,也总有再进门的时候。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的钱,先前那股恨不得揣进怀里的私心,终於一点点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稀奇的念头——这十万块,也许本来就不该拿来分,而该拿来把“三玄观”三个字重新扶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