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同年相聚
作品:《北宋文抄公》 不多时,张山人讲罢谢幕,对著棚內看客拱手致意,沈仲安摸出十文钱扔於台上。
“公子赏钱心诚篤,竹板轻敲谢眷顾,不负厚禄——知足!”张山人当即念出一句十七字诗致谢。
以往张山人一场諢话说下来,所得赏钱也不过十几文,如今沈仲安一人便赏了十文,足够他今日的衣食用度,心中顿时大喜。
左右无事,张山人便走下台,凑到沈仲安面前,拱手寒暄,与沈仲安閒聊起来。
借著閒聊的机会,沈仲安不著痕跡地试探著他的性子与行事风格。
沈仲安本想著,若是张山人可堪大用,等自己的公案、传奇话本撰写完毕,便托周才人將文稿交给他演绎。
毕竟,张山人虽已六十二岁,却仍在事业攀升期,也是后世有名的说书人,若能如李慥一般,专门演绎自己的作品,百年之后,也不失为一桩美谈。
可几番交谈下来,沈仲安心中便断了这个念想。
此人嘴皮子虽利索,反应也灵敏,但性子却执拗得很,认准的道理绝不更改,想说的话也必定直言不讳。
且,虽为瓦舍杂流,却一身傲骨,最看不起尸位素餐的贪官、装腔作势的假道学腐儒,说话毫无顾忌,敢嘲敢骂,十句话里有八句皆是讽刺之言。
便是编排沈仲安的救旱事跡,他也硬生生添了个处处惹人生厌的典吏角色,借著这个角色,將大半吏人骂了个狗血淋头。
这般风格,太刺、太野,又爱肆意添加讽刺之语,实在不好控制,若是让他演绎自己的公案传奇,难免会擅自添加嘲讽之词,偏离自己的初衷。
又扯了一刻钟的閒篇,沈仲安起身告辞,又掏了十文钱递给张山人,当作閒聊的茶水钱。
张山人心中暗自庆幸,今日运道真好,不过陪聊片刻,便又得十文赏钱,当即喜滋滋地收下,一句十七字诗脱口而出。
“再赏十文添茶露,公子大方世间无,此生不负——相护!”
沈仲安笑著拱手告辞,正准备踏出棚子,却见一个少年捧著一叠刚磨好的竹板,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少年约莫十五六岁年纪,面有菜色,身上衣衫单薄且打满了补丁,手上还带著几处细小的伤口。
少年显然没料到散场已然一刻钟,棚中竟还有客人逗留,顿时僵在原地,进退为难,手足无措。
张山人见状,当即沉下脸,呵斥道:
“不懂规矩的东西!进来前不会先看看棚里有无客人?若是衝撞了贵客,你担待得起吗?”
呵斥完少年,张山人才转向沈仲安,陪笑解释道,
“公子见笑了,此人名叫张四,是跟著我学艺的学徒,学艺不精,尚未出师,平日里只能做些磨竹板、打扫棚子、端茶送水的台前幕后零碎活计,登不得台面。”
张四闻言,连忙低下头,快步走上前,对著沈仲安恭敬拱手行礼。
“小人张四,见过公子。”
沈仲安亦微微拱手回礼,並未多言,转身大步流星地踏出了棚子。
身后,张山人的呵斥声依旧隱约传来,斥责张四做事毛毛躁躁、不懂规矩。
张四垂著头,一声不吭地听著,唯有视线余光,偷偷往沈仲安离开的方向瞥了几眼,心中满是好奇。
这位公子是谁?
为何散场后还留在棚中如此之久?
只是,这般好奇的念头,不过眨眼功夫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待张山人气消,收下他磨好的竹板后,张四这才小心翼翼地寻了个由头,躬身退了出去。
只是,张四才走出棚子,便在后门处撞见了刚刚已然离去的沈仲安。
其负手而立,见自己出来便大步靠近,显然是在特意候在此处等待自己。
可自己不过是个连登台说开场白的机会都没有的学徒,这位公子为何要特意等自己?
心中虽满是疑惑,张四手上却不敢怠慢,连忙上前拱手行礼。
“公子,您怎的还在此处?”
沈仲安並没有回答张四的话,直接询问起他的情况来。
“你跟著张山人学艺多久了?擅长些什么技艺?有没有登过台?登台时表现如何......”
这一连串问题,直將张四问出了满头大汗,心中越发摸不著头脑,但多年养成的习惯,还是一一如实应答,不敢有半分隱瞒。
“小的张四,出身淮北乡野,父母双亡,五年前隨流民逃荒至此,入桑家瓦子做杂役,因嗓门大而得师傅看重,隨其学艺,只是学艺不精,不曾登台表演......”
待將张四的底细问得差不多了,沈仲安这才点头道:
“明日,我有一事需你相助,不管此事成与不成,我都將奉上二十文作为报酬。此事不害人,也绝不涉及张山人的利益,你不必顾虑。”
张四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跟著张山人学艺是没有半分工钱的,一日两餐难以饱腹,常常忍飢挨饿。
二十文钱,若是省著点花,足够他吃上四五顿饱饭。
“公子放心,小人定当尽力相助,绝不误事!”张四当即躬身应道。
沈仲安微微頷首,再次拱手告辞,这一次,他是真的离开了桑家瓦子。
此刻的沈仲安,心情大好,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虽说张山人性子执拗、难以控制,未能如预期那般达成合作,可万万没想到,竟会偶遇张四这么个后世名角。
张四成名颇晚,直到南宋年间,年过三十近四十岁时才声名鹊起。
因其说书风格粗野、直白、泼辣,敢说敢言,语言『蛮劲十足』,故而得了『蛮张四』这个名號。
方才一番考较下来,张四虽表现不算出色,技艺尚显稚嫩,可话语之间,已然初见蛮意。
这般资质,若能寻名师指导一二,加以打磨,用不了多久便能出师。
最重要的是,张四虽年岁尚轻,性子却稳重隱忍,能吃苦耐劳,更难得的是求生谨慎,懂畏官、守规矩,日后可立约约束其言行,加以悉心培养,往后这后世名角,便是自己专属的说书人。
这让沈仲安如何能不见猎心喜?
一路舟车辗转,半日来繁杂琐事缠身。
先是与周才人、三位书铺掌柜接连两场商谈,又去往桑家瓦子久坐听书,满身疲態再也无从遮掩。
沈仲安离了瓦舍长街,便径直折返落脚的客店。
进店之后,沈仲安特意叮嘱店中小廝,待到酉时六刻准时上楼唤人,隨即宽衣臥榻,转瞬便沉沉睡去。
直至门外传来轻缓叩门声,沈仲安才惺忪转醒,万般不舍地起身理整衣襟、束好儒带,缓步下楼。
刚踏入大堂,便与正要进店的王景明迎面撞见。
一別月余,二人虽隱约生出几分生疏,可皆是同年知己,几句熟稔玩笑隨口打趣,隔阂便顷刻消散无踪。
沈仲安顺势提起旧日约定,昔日临別曾许诺,待自己补授县佐实差,便邀王景明把酒小聚,今日恰逢其会,正好履约。
王景明欣然应允。
如今话本分帐落定,手头宽裕不少,沈仲安久闻汴京风物,有心前去一睹京中第一名店、七十二正店之首的白矾楼。
亲眼看看那楼榭相连、飞桥相通,作为京师士子权贵宴饮胜地的顶级正店的规制景致。
王景明见状连忙摇头阻拦,直言白矾楼奢靡价昂,非寻常新进士人日常消受,何必虚耗银钱。
隨后,不由分说便拽著沈仲安,转往士子扎堆、物美价廉的八仙楼。
此楼属京中上品脚店,不事奢华却酒醇菜鲜,最合寒门士人小酌閒谈。
推门入內,堂內人声温雅,满堂皆是青衫儒士,或浅酌论诗,或閒谈时弊,当真往来无白丁,谈笑尽鸿儒。
只是二人来的稍迟,临窗观景的上好座头早已被人占满,无可挑选,只得顺著伙计引介,落座大堂左侧一方小方桌。
尚未安稳落座,后方一张围坐多人的大圆桌上,忽然传来一声熟稔的招呼。
“咦,这不是王兄与沈兄么?许久未见,二位风采依旧。”
沈仲安与王景明闻声一同回头循声望去,只见席间围坐七八人,皆是同榜及第的同年。
圆桌首位端坐之人,眉目矜傲,正是沈仲安素来不睦的李岩之。
四目相撞的剎那,李岩之面色微僵,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情不愿,碍於同年情面,只得勉强抬手,依士林礼数拱手致意。
沈仲安敷衍回礼,不欲多做牵扯,便打算与王景明落座小桌,席间同年却开口相邀了起来。
“沈兄、王兄皆是我辈同年,难得京师偶遇,既是旧识,便过来同席围坐,共敘同年旧谊才是。”
一人开口,余人纷纷附和相劝。
王景明深知沈仲安与李岩之素有嫌隙,本欲婉言推脱,沈仲安亦有心迴避,奈何十余位同年齐声相邀,盛情难却,推拒反倒显得小家气量。
无奈之下,二人只得移步,併入圆桌同坐。
酒盏次第斟满,宴席缓缓铺开。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席间閒谈渐热。
眾人先是互问授官去向,何人留京候缺待补,何人已远赴外县赴任。
又论元祐朝局,高太后垂帘,旧党秉政,如今仕路重稳慎、轻锐进,新晋后生皆当敛锋藏锐,谨言慎行。
话题辗转,终究落到畿內春旱之上。今岁开封府全境少雨,土裂苗枯,乡野田亩多受灾情,民生困顿,座中眾人无不蹙眉感慨。
席间眾人里,除去在京府学任教的王景明,便属高居首座的李岩之官职最优,身任赤县权摄县丞,掌农田水利、乡务民事,恰在灾伤属地之內。
眾人顺势发问,询问赤县灾情处置如何。
眾人不知內里实情,只当李岩之身居佐贰要职,必能妥帖救灾,殊不知其长於诗赋文章,於吏治实务素来疏浅平庸。
寻常簿书杂务尚可依例应付,这般全境大旱的急难要务,全然无从著手,平日只知唯上司政令是从,全无自己的筹谋举措。
早前陈留县抗旱四策成效卓著,辖內麦苗保全大半,上司特意遣人抄录章法,下发赤县令李岩之照章推行。
可他既无干练吏员辅理庶务,又震慑不住地方乡绅豪强,政令落地便层层走样。
四策之中,唯有鬆土穴灌易於推行,勉强遍及乡野。
其余掘井、分水、劝农诸策,皆被豪强把持、吏胥懈怠,最终流於形式。
豪强田產尽数保全,寻常寒门农户的田地依旧枯槁绝收,上下怨声载道。
此事过后,李岩之被上官严词训斥,斥其庸碌无为、不堪任使,连日心中鬱结烦闷。
此番同年相聚,本是想借酒消愁,躲开公务烦扰,偏偏又偶遇沈仲安。
他心底早已將陈留县的亮眼政绩视作刺眼对比,暗自忌讳,全程频频岔开话头,只盼眾人切莫提起陈留抗旱之事。
可春旱横亘畿內,朝野市井人人关切,终究避无可避。
不得已之下,李岩之只能顾左右而言他,好不容易方才將这话题给糊弄了过去。
岂料,閒谈之间,又一位同年忽然抚盏感慨。
“听闻此番畿內抗旱,陈留县处置最为得当,保全七成禾苗。据说主事的主簿,亦是我辈同榜进士,乃是难得的治世能吏,只是不知姓甚名谁?”
话音刚落,席间便有人接话。
“这有何难,仲安现下便在陈留县任职,此事问他,再清楚不过。”
一语落地,满堂瞬时一静,十余道视线齐齐落在沈仲安身上。
这陈留县权摄主簿的身份也不是什么秘密,只是到任时日尚浅,故而少人知晓。
若是有心打听,三五日便能探明根底。
不出三五日,便能知晓,如今既然提及,沈仲安便直接认下了陈留县权摄主簿的身份。
除却面色僵硬的李岩之,满座同年无不譁然惊嘆,纷纷倾身相询,追问救灾细则、县中治理诸事。
一时之间,方才还稳居主位、受人客套恭维的李岩之,转瞬便被眾人淡忘冷落。
反倒迟来入席、本是陪坐的沈仲安,一朝身份揭晓,顷刻间成为全场焦点。
沈仲安並非睚眥必报之人,但也绝不是以德报怨之辈。
李岩之屡屡自持门第与文名,无端出言挑衅、冷言奚落,如今同席对坐,良机就在眼前,沈仲安岂会白白错过?
待眾人话音稍歇,沈仲安视线落在李岩之身上,用同儕友善提点的口吻道:
“赤县与陈留同处畿內,灾情相近,治理民情亦多相通。李兄久任赤县佐贰,若於抗旱治水、劝农恤民诸事上,有不解难处,尽可移步寻我问上一问,但凡我所知,必无藏私。”
这话落在旁人耳中,只觉同袍相恤、谦和大度。
可听在李岩之耳中,却如芒刺在背,字字扎心。
李岩之指尖死死攥紧手中酒杯,捏得杯壁微颤,指节用力泛出青白,胸中愤懣翻涌,羞恼与忌恨交织。
只是,眾目睽睽之下,若是当场动怒,便显得气量狭小、输了格局;若是开口反驳,又无从辩驳,只会愈发惹人笑话。
万般憋屈堵在喉间,只能硬生生咽下,勉强扯出一抹僵硬的笑意,举杯致谢,仰头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
八仙楼楼宇层叠,雅间雕窗半敞,帘鉤轻掛,数名青衫士子凭栏而立,閒看楼下市井宴饮百態。
为首一人气度清贵,锦衣儒衫,摺扇轻轻往沈仲安所在的方向遥遥一点。
“此子何人?”
其身侧同伴恰好识得沈仲安,当即替他解惑。
“此人为陈留县现任权摄主簿沈仲安,今岁畿內大旱,独陈留一地保全七成苗稼,以四策安民救荒,举措切实,是新晋进士里少有的实干之才。”
“年纪轻轻,不耽诗赋空谈,专务州县实务,確有几分治事实干的本事。这般踏实稳乾的后进,若是家父听闻,必定会多加讚许,视作士林后辈之表率。”
此言一出,雅间內其余同行数人登时敛了谈笑,不约而同缄口不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