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7章 老友老酒
作品:《世子稳重点》 第1097章 老友老酒
对朝臣和对朋友,赵孝騫向来是两种不同的態度。
没太把自己这个皇帝当回事,赵孝騫看待自己的身份无非是一种工作职位,所以对待朝臣,也就只是当作同事,大家一起討论问题,解决问题,把该干的事情干好。
但平常私底下,最好別跟同事有太频繁的来往,毕竟大家是因为工作而聚在一起的,而不是因为脾气性格相投。
除了公事,对同事没那么多私己话聊,除了刚毕业的清澈大学生,没挨过社会的耳光,才会把同事当朋友,以为职场能收穫真诚。
对朋友就不一样了,朋友就是朋友,他可以很穷,也可以很富,他可以有一身的坏毛病,也可以是个道貌岸然的圣人。
无论他是穷是富,他是什么德行,什么身份地位,这些都不是交朋友的必要因素。
赵孝騫交的朋友,只看脾气性格是否投契。
比如张小乙,比如苏軾。
这两人一个是社会底层的草根,卑贱如尘土,当年穷到差点上街要饭,一个是名动天下的大文豪,诗词大家,文坛地位崇高,如星辰般耀眼。
两个截然不同的人,却成了赵孝騫最值得信任的朋友,如果当年只看穷富,只比身份地位高低,这两位朋友估摸与他至今也只是点头之交。
从性格上看,苏軾更像宋朝版的李白,都是一样的豪放洒脱,只不过苏軾比较內敛一点,没李白那么癲。
毕竟苏軾是官场中人,性格上能维持如今的豪放已经比较另类了,不能再癲了。
此时的文德殿內,赵孝騫看起来比苏軾更癲,至少外表上是如此。
苏軾目瞪口呆地看著他,面对赵孝騫的鼓励和怂恿,苏軾的表情陷入了挣扎。
若是学赵孝騫那样衣襟敞开,赤著双足,固然快活愜意,但若被人看到,朝中的御史们一定会参得他欲仙欲死。
但赵孝騫今日这般不顾仪態,就是为了告诉他,今日是好友相聚,不是君臣奏对,苏軾若是表现得太拘谨,太讲规矩,或许赵孝騫会失望。
最后苏軾突然洒脱地一笑,顺势便解开了衣襟,脱下了足衣,和赵孝騫一样敞开前襟,赤著双足。
都活到这把年纪了,若还是瞻前顾后,连个年轻人都不如,未免太失败了。
看著苏軾终於摆脱了顾虑,赵孝騫终於满意地笑了。
二人现在的模样让他想起了前世,与两三好友在大夏天的烧烤摊上,大家都光著膀子擼串儿喝冰啤酒的场景。
“来人,上酒菜!”赵孝騫快意地大呼道:“让御厨弄点烤串来,另外再弄几壶冰镇的黄酒,一定要透心凉的那种!”
苏軾两眼一亮,捋须笑道:“正合吾意,甚好!”
大殿中央,郑春和令宦官摆上了一张矮桌,二人盘腿席地而坐。
苏軾扫了一眼殿內各个角落摆放的冰块,冰块冒著丝丝白气,將殿內的气温降到非常舒適的范围,苏軾不由大为惊奇。
“宫里的冰块如此之多吗?冬天存了不少?”
赵孝騫嗤笑:“冬天存得再多,也不敢像我这样敞开了用啊,这些冰是我令宫人现制的,只要有技术在,大夏天要多少冰块有多少,而且成本很低。”
苏軾惊讶道:“夏天製冰?怎么做的?快教教老夫。”
“你是文化人,干不了这技术活儿,年纪一大把了,实在受不了的话,回头我让宫人每天给你送一马车的冰块,子瞻先生可是我大宋的瑰宝,若是热出个三长两短,你让史官如何写你的死因?”
“苏軾,字子瞻,当世文豪,诗词大家,靖康二年八月,在家活活热死————嘖!”
苏軾老脸一僵,沉默半晌,缓缓道:“————那就麻烦子安贤弟了,一马车的冰块,老夫今日就要,以后最好每天也要有。”
赵孝騫大笑:“好好,只要夏天还在,少不了你的冰块,对了,冬天的时候,我再让人给你家盘个火炕,保证舒服,热到你流鼻血。”
苏軾捋须也笑:“此生能认识子安贤弟,老夫至少延寿十年。”
郑春和领著宫人入殿,奉上烤肉串和几壶搁在冰釜里的黄酒,郑春和的手里还捧著一个看起来颇为陈旧的酒罈。
酒菜上桌,二人都是喜欢美食的老饕,於是没有多余的废话,擼起袖子就开干。
御厨烤串的手艺不错,有几分前世的味道,可惜少了辣子,美洲大陆还等著大宋水师去征服,辣椒种子也在美洲大陆簞食壶浆,以迎王师。
苏軾吃得满嘴油光,既然今日是老友聚会,而非君臣奏对,苏軾也就不管所谓的礼仪了。
吃了几串烤肉,苏軾对御厨的手艺讚不绝口,端杯再滋溜一口冰镇的黄酒,从口腔到腹部,透心凉。
苏軾深吸了口气,大笑道:“爽极!人生如此,夫復何求!”
赵孝騫却不慌不忙地令郑春和打开那只陈旧的酒罈,刚打开酒罈的泥封,一股浓郁到闻闻味道便已三分醉意的浓烈的酒香,顿时瀰漫在大殿內。
苏軾使劲吸了吸鼻子,然后惊奇地睁大了眼,一脸极度渴望地盯著郑春和手里的酒罈。
“这,这这————!”苏軾手指微颤指著酒罈,语无伦次,两眼放光。
郑春和神情淡定地用木勺从酒罈里舀了一勺酒,將酒倒入酒壶里,琥珀色的酒液浓稠如汁,几乎都勾芡了,那股浓烈醇厚的酒香越来越盛。
苏軾急得抓心挠肺,一脸期待地盯著郑春和的手,嘴里喃喃道:“慢点,再慢点,一滴都莫洒,这酒不简单!”
一勺陈酒入了壶,郑春和又取过一壶新酒,严格地按照三比七的比例,將新酒也倒入壶中,然后捂住壶盖,微微摇晃了几下。
苏軾赞道:“不错,是个行家,陈酒三分,兑新酒七分,甚妙!”
黄酒兑好后,郑春和將酒壶搁在赵孝騫面前,然后肃手退下。
赵孝騫执壶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苏軾一脸急迫也端起了杯,等著赵孝騫给他斟上。
然而赵孝騫却只给自己斟满,便把酒壶收了起来。
苏軾错愕道:“啥意思?”
赵孝騫缓缓道:“此酒是江南海商送给我的,据说已有四十年,酒液浓稠得都勾芡了,海商说,这酒劲儿太大,一般人把握不住————”
“子瞻先生一把年纪,还是多喝点冰镇黄酒,多吃点保健品,至於这过期的老酒,就由我来帮你把握吧。”
苏軾大怒:“啊!你,你你————欺人太甚!”
双眼圆瞪,苏軾怒不可遏,双手按在桌上,道:“是你说的,今日老友相聚,非君臣奏对,既是老友,可就莫怪老夫放肆,更莫逼老夫掀桌子!”
“哎,你这老货————”赵孝騫被成功威胁到了,不甘不愿地把酒壶放在桌上,心疼地道:“这酒有价无市,你少喝点儿,慢慢品尝,细细咂摸,万不可牛饮,暴殄天物————”
“还用你教老夫?”苏軾瞪了他一眼,然后小心地双手执壶,给自己斟了一满杯。
看著酒杯里琥珀色的酒液波光摇曳,苏軾非常老道地凑近,深深地闻了一下酒香,缓缓呼出一口气,露出陶醉之色。
然后嘴唇凑近杯沿,小心地啜了一口,双唇紧紧抿住,屏息闭眼品味嘴里的酒味,许久后才恢復了呼吸,又长长呼出一口气。
“此酒————妙极!但尝得一口,此生便圆满了!”苏軾终於露出了满足的笑容评价道。
说完苏軾端杯,猛地一口饮尽,然后將酒含在嘴里,嘴唇紧抿,屏息闭眼继续品味,良久才缓缓咽了下去。
“好酒!老夫此生痛饮酪酊无数,唯今日之酒,可列生平头名!”苏軾大讚道。
此时的苏軾眼眶泛红,竟真有一种满足到想流泪的样子。
然后苏軾再看了看桌上的肉串,突然觉得肉串不香了,猛地一拍大腿,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
“如此美酒,竟佐之以烤肉,不配,太不配了!简直是焚琴煮鹤,何其煞风景也!”苏軾气道。
赵孝騫也惋惜地嘆道:“此酒实是人间绝品,世间配与之佐者,唯有————”
语气渐渐拖长,与苏軾对视一眼,二人心有灵犀,竟异口同声道:“————熊掌!”
说完二人相视大笑,然后笑声渐敛,转而黯然。
一个是当今天子,一个是当世文豪,两位大人物竟为弄不到熊掌而扼腕嘆息。
当然,也不是真的弄不到,以赵孝騫的身份,只消一纸令下,天下的熊瞎子没一个能活的。
不过手持公器,当敬畏权力,这种满足个人私慾的旨意,赵孝騫是不会轻易下的,劳民伤財不说,也容易被地方官府钻了空子,拿著鸡毛当令箭去折腾祸害百姓。
世间的美味之所以让人念念不忘,是因为难得。
若是熊掌这东西堆成了山,每顿都能隨便吃到,那么过不了多久便会被弃如敝履,算不得珍饈了。
赵孝騫和苏軾都是老饕,深知得不到才念念不忘的道理,人生留下这么个念想,挺好的。
食之无味地吃了几口肉串,二人又小心翼翼地喝了几杯老酒,同时露出了满足的表情。
酒过三巡后,赵孝騫才说起了正事。
“我把子瞻先生从江南调任回京,不知子瞻先生以后有何打算?”
“我知子瞻先生胸怀大志,只不过仕途坎坷,难抒胸臆,不得一展抱负,如今大宋是我在当家,子瞻先生有何想法,儘管与我说,除了不能让你上阵跟敌人拼命,其他的官职都可以。”
苏軾执壶,在赵孝騫心疼的眼神注视下,再次给自己斟满了一杯酒,举杯一饮而尽,发出酣畅的嘆息。
最后苏軾搁下酒杯,捋须瀟洒地一笑:“老夫在回京的路上就想好了,我要致仕,不干了!”
“把你刚刚喝下去的老酒吐出来,还我!”赵孝騫冷冷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