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3章 盖棺定论

作品:《世子稳重点

    第1103章 盖棺定论
    针对辽国上京耶律皇族的刺杀,震慑的不仅是辽国朝堂君臣,大宋汴京的臣民也被深深震撼了。
    虽然刺杀已经结束,但它的影响在两国的朝堂和民间才开始慢慢发酵。
    对大宋臣民来说,这无疑是一件欢欣鼓舞的事。
    宋辽两国的关係很复杂,这百年来,勉强算是亦敌亦友,但总体来说,两国民间的百姓彼此都是带著仇恨情绪的。
    契丹人嫉妒大宋太富饶,拥有太多丰富的资源,而契丹人的拳头明明更大,却只能在北方苦寒之地放牧,过著贫瘠困苦的生活。
    宋人痛恨契丹的野蛮和侵略,在宋军崛起以前,契丹人几乎每年都要南下打草谷,杀戮抢掠,犯边入寇。
    南北两国的朝堂维持著表面的和睦,但民间百姓可就不管那么多了,提起对方总是恨得咬牙切齿。
    这次大宋主动出击,针对耶律皇族的刺杀,消息和传闻到了汴京,引来汴京市井百姓的一片喝彩叫好声。
    对讲究体面的朝堂君臣来说,刺杀这种方式自然是上不得台面的,与圣贤仁义之道大为相悖,所以对於刺杀之事,这几日朝会上根本都没人提,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但在汴京市井里,百姓们情绪高涨,兴致勃勃的议论辽国君臣是如何在我大宋的手段之下吃瘪,而且还不得不忍气吞声。
    八名耶律皇族的重臣被刺杀,连他们的子嗣都被干掉了,事情过了这么久,辽主连派个使臣来大宋质问抗议的举动都没有,就好像硬生生忍下了这口窝囊气。
    所以,咱们大宋如今已强大到这个地步了吗?
    狠狠地正反扇了辽国八个耳光,耳膜都扇穿孔了,被扇的却连个屁都不敢放。
    太特么提气了!
    刺杀的原因不重要,方式不重要,重要的是过程和结果。
    现在看来,过程和结果令大宋百姓赏心悦目,打从心底里感到舒爽。
    从官家当年率兵赴真定府戍边开始,宋辽两国的攻守形势便在慢慢扭转,如今的大宋,肉眼可见地变得强势霸道。
    而辽国的国势,就连两国的普通百姓都能明显地察觉到,他们是一年不如一年了,如今耶律皇族中人接连被刺死了八个,辽国君臣仍然一声不吭,一个国家的衰败,由此可见一斑。
    夏天炎热的响午,树上的声声蝉鸣发出的噪音,让人感到情绪愈发烦闷。
    这样一个午后,汴京城南的一座普通甚至略带几分寒酸的民居外,缓缓行来一群人。
    为首的正是赵孝騫,他穿著白色的便服,依旧是富贵公子的装扮,身后的郑春和陈守等人也是便装出行。
    他们的四周,还布满了许多穿著便服的禁军班直,警惕地守住民居外的各个出口要道,无声无息之中,戒备却异常森严。
    赵孝騫来到这家民居的门口,非常规矩地抬手叩门。
    半晌后,门被打开,一名三十多岁的中年妇人出现在他的视线中。
    妇人的神情带著几分拘谨紧张,一手把著门框,眼神警惕地打量赵孝騫。
    “你是————”
    赵孝騫看著妇人的模样,再看她头上戴著白孝,身上略显陈旧褪色的素白衣裳,不由黯然嘆了口气,然后问道:“这里可是魏节府上?”
    提到魏节这个名字,妇人顿时眼眶泛泪,垂头嗯了一声。
    “不知尊驾是————”
    赵孝騫沉默片刻,低声道:“我————是他昔年的一位故人,嫂夫人可否容我进门弔唁?”
    妇人退后两步,默默地让开。
    赵孝騫走进魏府,刚跨进门,便看到前堂內搭起的灵堂。
    魏节战死在辽国上京,他为了救赵歙主动吸引辽军追捕,最后引爆了身上最后一个炸药包,尸骨无存。
    灵堂正中摆放的棺槨里,只有魏节生前穿过的一套衣冠。
    再看魏节曾经的府邸,它只是一套两进的院落,前庭里种著几棵银杏和松树,院子里杂草丛生,很久没人打理,四周的墙壁和房屋年久失修,显得有些破旧斑驳,廊柱上的清漆也脱落了不少。
    这座府邸无声地告诉赵孝騫,它的主人落魄潦倒不知多久了。
    灵堂內,端正笔直地跪著两个孩子,他们都穿著孝服,两个都是男孩,大的十一二岁,小的才五六岁。
    赵孝騫走入灵堂內,看著堂內正中的棺槨和牌位,默默地朝牌位长揖到地,久久不起。
    见弔唁的宾客行礼,妇人和两个孩子急忙跪地还礼。
    最后赵孝騫起身,长嘆了口气。
    妇人终究还是忍不住道:“我家官人过世后,甚少有宾客来弔唁,当年被贬上京后,昔日的风光不再,交好的朝臣同僚为了避嫌,大多与我家官人断了来往,尊驾今日弔唁,怕是会惹是非————”
    赵孝騫心头一震,他没想到魏节被贬謫后,世间人情炎凉至此。
    “我记得,魏节曾任皇城司勾当公事时,他的府邸在东大街,距离大相国寺不远,而且府邸也不小,为何你们搬到这城南来了?”赵孝騫沉声问道。
    妇人抬袖拭泪,哽咽道:“当年官人犯了错,被官家贬謫,原本是皇城司勾当公事,平日里除了朝廷俸禄,其他的收入也是不少的,但被贬謫后,俸禄低了一大截,其他的收入更是断绝。”
    “当初的府邸太大,官人已然养不起了,只好卖掉宅子,买了这座便宜一点的旧宅,离开汴京赴任前,官人还嘱咐妾身好生打理家宅,教两个儿子成才,长大后科考举仕,爭取当上官,世代报效君上————”
    “没想到官人这一去,竟成了永诀,最后连尸骨都寻不回来,只能衣冠入葬,魂落异乡。”
    妇人说著大哭起来,两个孩子也抱著母亲哭成一团。
    赵孝騫心头也涌起一股悲意。
    昔日的恩怨,如今思来,或许谁都没有错。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不能说他的选择不利於自己,就证明是错了。
    妇人和孩子哭了一阵,见赵孝騫神情黯然地站在灵堂內,妇人急忙拭了眼泪,努力平復了情绪,朝赵孝騫敛衽一礼。
    “还未请教尊驾高姓大名,官人被贬后,同僚朋友皆弃,唯有尊驾上门弔唁,此情此恩,妾身与孩子铭记於心。”
    赵孝騫沉默了许久,才黯然嘆道:“你不必记恩,但愿你们不恨我才好————”
    “我叫赵孝騫,是你家官人昔日的同僚,我与他同在皇城司共事。”
    语气很平静,但灵堂內却陡然一静。
    妇人吃惊地抬头盯著他,半晌鸦雀无声。
    许久后,妇人急忙双膝跪地,两个孩子也跟著一脸懵懂地跪下。
    “民妇拜见官家。”
    赵孝騫摇头,嘆道:“不必多礼,起来吧,说到底,魏节的死跟朕有直接原因,你们若认定是朕害死了他,这罪名朕承认。”
    妇人摇头,哽咽道:“不,一切是我家官人自己的选择,当年犯了错也好,如今的捨生效死也好,都是他的选择,与官家无关。”
    说著妇人突然猛地朝赵孝騫狠狠磕了一个响头,泣道:“民妇无知,但有一求,昔日的恩怨可否请官家释怀?”
    赵孝騫点头:“朕早已释怀了,今日朕来弔唁,是以昔日故友的名义,而非大宋官家。”
    妇人努力忍住哀伤的情绪,又道:“民妇曾闻,世上有盖棺定论”一说,我家官人已死,敢问官家对他的生平可有评价?”
    赵孝騫深深地看了妇人一眼,暗暗点头。
    这个女人,果然能当得起家。
    虽然只剩了孤儿寡母,但有她当家,魏家衰败不了。
    赵孝騫认真地道:“人死灯灭,诸事消散。若要朕来定论魏节,两个词足矣,第一个词,魏节是挚友”,第二个词,魏节是忠臣”。”
    妇人闻言怔忪,片刻后,眼泪止不住地簌簌流下。
    流泪却哭得无声,妇人突然双手抚上两个孩子的头顶,厉声道:“你们可听清楚了?这是大宋官家对你们父亲的定论!”
    “你们的父亲,是官家的挚友,也是大宋的忠臣!这辈子都要记住,你们的父亲不是罪人,不是叛贼,他是英雄,也是忠臣!这件事,要记入魏家的族谱里,咱们堂堂正正展示给后人子孙!”
    “现在,你们跪下,向官家磕头,磕响头!”
    “我魏家世代忠良,以前是,以后也將是!你们好好读书,將来考取功名,继续为大宋,为官家效力!”
    两个孩子懵懵懂懂,被妇人强压著头,二话不说朝赵孝騫梆梆梆磕起了响头,一下又一下,磕得非常实在,孩子的额头很快红肿起来。
    赵孝騫急忙上前扶住了他们,然后拍了拍孩子的肩,嘆道:“你们的父亲是一条好汉,值得你们自豪骄傲,以后跟任何人说起你们的父亲,你们都应该昂首挺胸,堂堂正正。”
    两个孩子含著泪,用力点头应是。
    妇人深深拜伏於地,哽咽道:“民妇代去世的官人,和魏家的子孙,叩谢天恩!”
    赵孝騫嘆了口气,起身看著灵堂內的棺槨和牌位,语气不觉高昂起来。
    “皇城司魏节,忠勇秉节,高志篤行,捨生捐躯之义,慨然报国之忠,尤兹钦敬,可追封魏节建昌侯”,淮安军节度使,其子受荫入仕,另赐汴京华邸一座,赏黄金二百两,丝帛二百匹。”
    妇人和两个孩子哭著跪地谢恩。
    赵孝騫站在灵堂,仍呆立看著堂內的牌位,久久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