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保镖的关系户

作品:《情迷1942(二战德国)

    木门咔哒一声合拢,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鸣笛声,和不知从哪儿飘来的呻吟声,提醒着她这里仍是医院。
    俞琬缓缓摊开手掌。这双手在柏林,在巴黎总共做过三百多台手术,如今它们干净、白皙、指甲圆润整齐,却总觉得空空的,凉凉的,像是缺点什么
    她走到桌边,打开随身带着的小医疗包。这个小包是她的伙伴,即使最狼狈的逃亡路上,都没舍得扔下。手术刀、止血钳、羊肠线,静静躺在绒布垫上,每一件都擦得锃亮,仿佛也是等待着她检阅的士兵。
    她拈起最趁手的那把柳叶刀,于指尖转过半圈。银光掠过眼睛,就这么恍惚了片刻,又将刀放回去,合上皮质包盖,微微叹一口气。
    开始了,她对自己说,在阿姆斯特丹的第一份“工作”,虽然只是文职……也总比待在家里好。
    女孩抽出病历最上面那份:“姓名:托马斯·米勒,年龄:19,伤情:左腿截肢,感染风险:高。”
    指尖倏地顿住了,十九岁,和克莱恩营地里的那些找她讨水果糖的孩子差不多大。
    她强迫自己翻开下一页,22岁,弹片贯穿胸壁,做过三次手术,再下一页,弗里德里希,17岁…双腿烧伤三度…
    每一页背后,都是一个刚刚起飞就被摔碎掉的人生。
    她狠狠闭了闭眼,笔尖在纸上沙沙写着,日期、编号、伤情描述……她做得很专注,快十点时已然整理完一小摞。
    不一会儿门就又开了,人们陆续进来,把偌大的办公室坐得满满当当,五六个德国的中年女人,四五个荷兰姑娘,打字机的哒哒声此起彼伏,却掩不住空气中微微的凝滞感,像一锅放凉了的卷心菜汤。
    昨天维尔纳医生就和她们交代过,会来一个新人,叫“文医生”,听那姓氏,既不像是德国人也不像是荷兰人,可从没有人想到,竟然是个东方人。
    “医生?”胸前别着纳粹妇女联盟徽章的海因里希太太,当即蹙起眉头,“医生为什么来做文书?”
    男人头也不回:“战争时期,人尽其才。文医生德语流利,有医疗背景,适合档案整理工作。”
    这个解释显然没能说服任何人。
    此刻,海因里希太太的目光在俞琬的黑头发黑眼睛上停留了好几秒,再扫到她身上那件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米色风衣,又瞥向走廊里那个穿ss军服的大块头,嘴角向下撇得更厉害了。
    东方人,关系户,而且还是一个有党卫军保护的特殊关系户。
    办公室里安静得诡异,只有墙上那只挂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声音响得惊人。
    海因里希太太终于移开视线,低头打字,但敲击的力道,重得像是要把键盘给砸穿了。
    下面的时间,俞琬感觉自己像被一道玻璃墙隔开了,墙外是“她们”的世界,交谈声都压得很低,用的是荷兰语或是极快的德语,她听不大清。而每当她抬头,又总能捕捉到迅速移开的视线。
    女孩的指尖把病历纸捏出褶皱来。
    在巴黎时,病人们会满含信任地叫她“文医生”,而在这……她似乎成了某种需要解说的…异类。
    过了不知多久,俞琬终于鼓起勇气走向茶水间,想和同事们打个招呼,哪怕只是融入一点点。
    可刚推开门,里面的笑声就戛然而止。几个荷兰姑娘正喝着咖啡,看见她,表情都有些不自然。
    最年轻的那个女孩偷偷瞄了她好几次,第三次时,她似乎想要说什么,却被门口的海因里希太太一个眼神就给制止了。
    女孩呆站在原地。她能感觉太多视线落在自己背上,那些目光不凶也不狠,却细密如针,扎得她皮肤发麻。
    女孩握着搪瓷杯,她没去倒水,也没说出那句在心里排练过好多回的“日安”,只是安静地退了出来,一步步挪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
    她重新开始工作,让自己目光落在那些拉丁文术语上,笔尖划过纸张,沙沙声成为小小的堡垒,暂时将自己围裹起来。
    直到挂钟闷闷地敲响了十一下。
    流言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开来,窃窃私语顺着门缝漏进来。
    “……真的,黑得像乌木的头发,长得特别小……”
    “保镖跟着,听说是个上校的……”
    “什么关系啊?情妇?”
    “秘书处那边说她是医生,但在那抄病历,奇怪……”
    “技术不行吧?毕竟是东方人……”
    约翰在走廊上投下长长的阴影,每个路过的人都下意识绕开,却又在转角处迫不及待地继续议论开。
    俞琬的钢笔越握越紧,指腹传来了隐隐的痛感。
    没来由地,就又想起在夏利特的日子来,那些同学表面客客气气地说“东方学生理论背的好”,背地里却打赌她第一次实操肯定手术刀都拿不稳。后来….她完成了他们中最快的阑尾切除,6分49秒,观摩室里鸦雀无声。而现在......
    窗外,手术楼的门开开合合,担架进进出出,上面的血迹新鲜得刺眼。
    她想去那里,但是真需要今天就这么做吗?
    中午十二点,食堂
    红十字会的食堂藏在地下室里,原本是香料交易所的酒窖。拱形的石头天花板很低,空气里飘着煮过头的卷心菜味和消毒水混合的古怪味道。
    女孩端着盛着土豆汤和黑面包的铁皮托盘走下台阶来。
    所有桌子旁都坐满了人。或者说,每当她端着托盘走近一张有空位的桌子时,那个空位就会像变魔术般消失。
    第一张桌子,两个护士正热络地聊天,她走近时,其中一人突然“想起”要把手提包放在空椅上。第二张,几个前台姑娘看见她,齐刷刷地低下头。
    第三张桌子……
    她端着越来越沉的餐盘,孤零零站在嘈杂的食堂中央,像个在陌生森林里迷失方向的小动物。
    她能感觉到约翰就站在食堂入口的阴影里,他进不来,这是规定,非医院人员不得进入用餐区。可他那身党卫军制服,本身就让气氛更微妙了。
    就在指尖被铁盘硌得发白时,角落里有人朝她挥了挥手。是卡特琳,那个茶水间里看她的雀斑女孩。她坐在最边上,旁边还有两个空位。
    俞琬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一步步走过去。
    “坐吧。”卡特琳的德语带着浓重的荷兰腔。女孩轻声道谢,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餐桌瞬时安静下来,另外几个姑娘都在埋头吃饭,没人说话,只有餐具碰撞盘子的声音,咔嗒咔嗒。
    汤是温热的,面包也比想象的要软些,俞琬拿面包蘸着汤,小口吃着,却哽在喉咙里难以下咽。
    就在这时,海因里希太太那桌的谈话声,借着酒窖特殊的拱形结构,清晰地飘进了她耳朵里。
    “……所以说,有些人就是命好。”叉子狠狠戳着煮得发灰的土豆,“什么都不会,也能进来,还配个带枪的,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有来头。”
    “听说是维尔纳医生亲自安排的。”另一个女人接话。“他之前可从来不管文书的事。”
    “谁知道呢,”第三位女士抿了抿涂着口红的嘴唇,“东方人,长得倒是……哼,我丈夫的部队在维斯瓦河,正牌雅利安人每天在泥地里打滚,有些劣等人种倒好,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还有人保护。这世道。”
    “保护?”海因里希太太冷笑一声,银质餐刀在盘子上刮出滋的一声,“谁知道是保护还是监视,说不定是盖世太保的眼线呢。”
    这个词像块冰砸进沸油里,整个食堂都被按了暂停键,瞬间安静了几秒。
    哒!
    卡特琳的汤勺掉进了碗里,溅出几滴褐色汤汁来,她慌张看向俞琬,又迅速低下头,在阿姆斯特丹,没人不知道盖世太保半夜抓人的故事。
    女孩始终没抬头,全身血液都冲上脸颊去,耳朵里也嗡嗡作响,那些话像一根根刺般扎进身体里,扎得她指尖叉子差点掉到桌上。
    她此刻只想站起来,想离开,想躲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去。可她终究只是更深地低下头,盯着那块凉冰冰的黑面包。
    女孩回到办公室时,桌上那摞病历又无声地高了一截。
    她坐下,翻开第一份,姓名未知,年龄估计16,伤情:面部严重烧伤,双目失明,备注:无法言语,身份待确认。
    女孩的心猛然揪了一下,十六岁,或许更小些。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本该在校园里打闹,可现在,却连发出痛苦呻吟的权利都被剥夺了,她闭上眼睛,心口堵得几乎喘不过气。
    下午两点,维尔纳推门走了进来,风尘仆仆的,白大褂上还沾着血。
    “文医生,档案室有一批1939年以前的旧病历要整理。”他说得公事公办,“你去处理一下。”
    海因里希太太几乎立刻抬起头来。“那些病历不是归我——”
    “你今天有其他任务。”维尔纳不容置疑地打断,“文医生,时间很急,跟我来。”
    他的语气很平常,但镜片后的眼睛狡黠地眨了眨。
    俞琬心跳微微一顿,她好像有点明白了。
    她缓缓站起身,能感觉到背后几道目光像针刺一样,几乎能把背刺出个洞来,却还是重重点了点头。“好的。”
    走廊里,约翰像哨兵似的伫立在墙边上,见她出来,他侧身让开一步,随即脚跟微动,眼看着就要跟上去。
    “中尉,”维尔纳拦住他,“地下室楼梯太窄,人多碍事,你在这等着吧,文医生很快就回来。”
    约翰依然没应声,目光越过维尔纳,再次投向女孩。
    俞琬指尖下意识捏住了衣角,声音有些发虚:“我很快就回来。”
    男人沉默了几秒,但真令行禁止般站回了原处,视线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那抹米色消失在转角处。
    他们并没有真去地下室。
    一转过拐角,维尔纳的步伐明显加快了,他带着她穿过连廊,连廊尽头,那扇通向手术区的铁门清晰可见。
    俞琬跟在他身后,心跳不由地加速,连手心都冒起汗来。她知道自己在冒险,也知道约翰可能起疑,随时可能跟上来,心里又开始七上八下地打起鼓来。
    “换上。”维尔纳递给她一套洗手衣,“三号间,一个阑尾炎手术,已经在麻醉。二助位置空着。”
    女孩接过柔软布料的一刻,某种沉睡的东西像在身体里苏醒了。可下一秒,她又想起克莱恩紧锁的眉头,他严肃的脸,还有他军装上被自己眼泪浸湿的那一小片水痕。
    但记忆里,忽然又浮现起早晨病历上的那些伤员,还有那个十六岁就烧的面目全非的男孩。
    见女孩还有些发怔,维尔纳又自顾自地说。
    “那些病历放二十年也不会跑。”他推了推眼镜,“但病人的阑尾会在两小时内穿孔,选哪个?”
    这话落下,女孩不再迟疑,套上过长的洗手衣,别起袖子迈步走去。
    对不起赫尔曼,就帮一下忙,如果你知道,你也能理解的,是不是?
    而当她推开门的一刻,闻到那股熟悉的消毒水、乙醚和血腥混合的气息时,这一天所有的忐忑,连带着那些如芒在背的目光,竟然都奇异地消失了。
    主刀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德国人,眉头习惯性拧着,一看就脾气不大好,看见一个娇娇小小的生面孔进来,眉头锁得更紧了:“新人?哪来的?”
    “文书室的。”维尔纳替她回答,“但她在巴黎执过业,有自己的诊所。”
    贝克尔这才抬起头正眼打量她,洗手衣和手术帽把她裹得只露出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在无影灯下亮闪闪的。
    “东方人,还是意大利人?“
    “……中国人。”
    中国人,在阿姆斯特丹,还是他们这位眼高于顶,被业界评为“才华与刻薄等量齐观”的同行亲自推荐,男人难以置信地扬了扬眉毛。沉默了足足五秒,才开了口。“会缝合吗?”
    “会。”
    “那别站着。”贝克尔转身,“洗手,上台。”
    手术进行的出奇顺利,病人的阑尾已经化脓,组织黏连,需要小心剥离,女孩负责止血。缝合时,贝克尔看了她的手一眼,径直把持针器递过来:“你来缝。”
    她接过去,冰凉的触感反让心更静了,进针、出针、打结,针脚间距细密得如同用尺子量过似的。
    贝克尔盯着看了几秒,哼了一声:“还行。”
    这大概是一位德国老医生能给出的,最接近赞扬的评价了。
    洗手池前,贝克尔一边用力搓着手,一边对镜子里的维尔纳瞪眼:“这样的人,你让她去当文书?简直浪费。”
    眼镜男人无奈地笑了笑:“有人不让。”
    “谁?”
    “她未婚夫,赫尔曼·冯·克莱恩,警卫旗队装甲师的上校。”
    话音落,老医生冲洗的动作猛然顿了一秒,水流哗哗地淌着。“那个在东线一口气干掉六十辆t-34的疯子?”
    “同一个。”
    贝克尔关掉水龙头,转过头重新打量起女孩,目光中的审视渐渐变成一种复杂的掂量——混合着恍然大悟、隐隐的忌惮,以及...某种微妙的敬意。“怪不得。”
    怪不得连维尔纳都得“特别关照”。但这层认知,反而让贝克尔的态度软化了些,前线军人的女人,在战时值得一点尊重。
    因为这往往意味着,她们也在承担某种形式的牺牲。
    “明天下午两点,”贝克尔把擦手的毛巾扔进回收筐,“有个腹股沟疝手术,缺个一助,来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