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8.第607章 岁月废墟,淌出寒潭
作品:《据说秦始皇是个女儿控来着》 嬴政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冷,彻骨的寒。
‘以下犯上,其罪何如?’
‘擅离职守,其罪何如?’
‘私藏重犯,其罪何如?’
‘知情不报,其罪何如?’
李贤从行宫出来,天幕泛起了深红,太阳的余晖收拢,留出了一半黑色的夜。
前世种种,也如那黑色的夜一样涌现到面前。
天意所降的迹象,言说着帝国将亡——那沉璧的玉璧变成了李斯的上书,焚书变成了烧毁预言,坑杀方士变成了杀死楚巫。
他身处裂变的时代,渴望安定与和平。
他又再清楚不过,一个帝国的诞生绝无可能从温和宽厚中生成,而那铸就帝国的人执拿的是一把极锋利的刀剑。
嬴政将用这把天子之剑,斩断一切可能出现的威胁!
预言书何其荒谬,李斯的上书何其怯懦。
区区一个天外陨石,他们就怕了?
李贤并不知高座上的人在想什么。
嬴政想起了许多年前,一个光怪陆离的梦来。
那是他第一次踏入咸阳的宫殿。
他梦见了曾祖父秦昭襄王嬴稷,他说了好长的话,依稀是有‘……语谶可畏…审慎行之…然其言可循而诱之……’说着,他递给嬴政一把匕首,谈及这是很多年前白起所献,乃寻哀牢山名师所铸。接着秦国历代先祖笑着看他,他们对他寄予厚望。
翌日醒来,他的枕边赫然出现了那把匕首。
他的愤怒并不来自于那听到的“帝国十五年将亡”的命数。
前所未有的震怒,来自于失望。
因为相信这命数的人对帝国极不信任。
他与他的帝国容不得任何意义上的质疑与诋毁!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这不是假话。
这场无人知晓的密谈后,李贤对他的君主油然生敬,赫然生畏。
都说始皇帝求仙问道,大肆褒赏方士,热衷追寻神仙之事。
可嬴政偏偏又不相信那神仙天书,神仙落石上的命数。
当李贤看到父亲的公文,看到父亲崩溃的缘由,心神浑一震。
他交上那卷刻了一个月的竹简,抱着必死的心,隐瞒了上一世的错误是由父亲主导,他平静的述说了罪孽,更不惜错得再多一些,从而隐瞒了许栀所在。
幽暗的压力之下,李贤垂下头颅,跪伏在地,“……罪臣百错难赎,但求极刑。”
让李贤绝对想不到,嬴政很久没说话,他没有下令让人把他拖出去,也没再问他更多的事。
那卷竹简他准备近乎二十年的东西,关于他所知的一切秘密。
嬴政一眼都没看,翻也没翻。
嬴政最后扫了他一眼,最终目光落到他父亲的书简,沉默良久,旋即拂袖而去。
幽幽烛火燃尽,秋风从门帘吹了进来,这是楚地的风,故乡的风在秋日凉得彻骨。
行宫大殿空荡荡的,李贤一人伏跪在此,不知不觉过了一个时辰。
他想起十五年前,他从蜀地回到咸阳,亲口告诉嬴政‘若臣父有错,臣会杀了父亲再自杀’。
他这两辈子的岁月拢共不超过六十年,搭建成了一片荒芜的废墟。
他听到脚步。
“大人请。”
即便临到要死了,宦官的声音还是让他不适。
他抬头,那四四方方的漆盘上的确有一方柔洁的软布,但不是一杯鸩酒,而放着一个小小的铜制鸱吻钮印。
他显然错愕。
那随宦恭敬道,“李大人,陛下有令,让大人在七日内把该做的做完。”
又在一个时辰后,蒙毅带着两个命令见了他。
一、焚毁陨石方圆百里内一切草木,祭杀一切牲畜。
二、抓捕陵城内现存一切与楚地巫族相关之人,于闹市斩首示众。
大秦的威严不容侵犯。
与此同时,嬴政又怎么可能放任一个臣子企图把帝国的公主藏匿在民间。
何谓权谋?
兵不血刃就是最厉害的谋术吗?
在嬴政面前,这些都像是枯草屑,在绝对权力面前,所有的东西可以轻易化为齑粉。
前世的李贤自顾于追名逐利的美梦之中,混沌下,他丝毫听不见这声音,甚至自傲的自己能成为它的拥有者。
但现在,他能感觉到干稻草清脆的折断声——他似乎明白了墨柒两辈子都疯疯癫癫的原因……似乎懂得了一点儿墨柒和许栀口中那些被他看来是‘中庸’的处世之道。
他感受到了一种微妙的痛苦。
蒙毅的马儿与他并行,稍稍超过了他,他在绛红色的天色下扭过头看着他。
蒙毅不解李贤要亲自去做那两件事。
“一走就是一年,现在突然回朝,陈情也罢,求情也好,你却为何转头应下干刽子手的行当……若被公主知晓,”
李贤没说话,忽然加快速度跟上去,他打断他,问得直白,“蒙大人,依你之见那十五年之言是真是假?”
“无稽之谈。”说着,蒙毅眉一沉,勒了马,不快道,“难道李监察觉得令尊病中之言有些道理?”
李贤不由得沉笑,“是,陛下说得对,家父突闻噩耗,是烧糊涂了。”他看着远处的落日,终究忍不住问,“父亲所书并不详尽……你可知,韩非先生…究竟是怎么……”
谈及此事,蒙毅眉峰微动,提起这件事,他仍觉十分意外,十分震惊。
二人翻身下马,来到一处开阔之地。
蒙毅说了前前后后的原因,“总之,依官署卷宗所述,并非是人相害,而是山中匪盗所致。”
“盗匪?”李贤当然不相信。
他天然想到这是朝廷派人所为。
那可是韩非,是这个世上绝顶聪明的人。他不是阿猫阿狗,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被给人杀了的人。
可他们没有给出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蒙毅的说辞竟然荒谬至此,草率如此!
“蒙毅!你竟这般搪塞?韩非武艺高强,终南山怎么可能会有匪徒?!”
他勒住了他的领子。
“你不相信这个说辞。我也不信。可这并非官署查明,而是韩非的血书所述。”
蒙毅叹了口气,说起了卷宗所记那一日。
听到细处,涌来的伤痛太多,让李贤都有些难以呼吸。
这被他人转述了好几遍的内容都是如此悲戚。
可见李斯本人遭受何等的诛心。
他父亲受了打击,高烧不退,悲而辞官……那原本就深受刺激的人呢……赵嘉的死已让许栀崩溃,她若知道韩非也……
“原本丞相也不信,他竟然下令要不惜代价在咸阳城大肆搜捕。直到……他亲自去了,走入内室,看到那写在地上的血书,他便也不追查了……”
“你是说韩非留下来的那封血书,写了他被山匪误杀。如何笃定血书是真的?”
蒙毅屏住呼吸道,“那书文体式不是秦韩文书,而是齐体。大概是只有你父亲知道的东西。”
这样一说,李贤也当即了然。
兰陵的稷下学宫的过去,像是一个悠远的梦,绵长的歌谣,那里面包含了他们的青年时代。
不止是韩非和李斯,还有郑国和张苍。
那段岁月坍塌成废墟,却和所有后来纠缠的利益无关,国家无关,身份无关……
那段最纯粹的时光,拉开了两个时代的序幕。
混乱的时代,会有人淌出寒潭。
韩非至死相信这一点。(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