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年前我死了》 第1章 大雾 天还没有大亮,他就醒了。 这是崔九阳自回乡下以来,睡的第……不知多少个好觉。 在大城市职场饱受摧残,他犟脾气上来,一气之下辞职回乡。 睡在老屋旧床上,曾经饱受神经衰弱折磨的崔九阳再没失眠过。 他伸了个懒腰,神清气爽,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 上午八点四十五。 嗯? 大夏天的,这个点儿了,天还没大亮? 他起床拉开窗帘…… 窗外朦朧一片。 起大雾了。 这雾如有实质,遮住窗外的一切。 也遮住了天。 看了一会儿,雾气昭昭什么也看不见。 他揉揉肚子,准备煮个面吃,却发现煤气灶打不著火。 “没有煤气了,麻烦。”崔九阳挠挠鸡窝髮型,拿手机给送煤气的打电话。 现在生活条件好啊,连穷乡僻壤都有煤气罐转运站这种服务,一个电话就能送来装满的新罐。 可是通话却拨不出去。 嘟嘟两声就自动掛掉。 尝试了几次,都是如此。 仔细看看…… 没有信號。 刚夸过这穷乡僻壤都能有煤气罐转运站,立刻就没有信號,打我脸啊? 肚子开始咕咕叫,崔九阳无奈,套上t恤沙滩裤,去骑小电驴。 “这么大雾……镇中心街的早餐店做不做生意啊,有点饿了哎。”骑上电驴,他嘟囔著往镇上去。 雾太大,能见度不足一米。 骑了好一会儿,他明明在路中间骑车,却根本看不见路两边的田地和庄稼。 “雾里看,水中望月,你能分辨这变幻莫测的世界……” 五分钟后,崔九阳哼著歌,停在一个熟悉的宅院门前。 错愕的看著自己家的朱红大门,他骂了一句:“艹,睡懵了,怎么又拐回来了。” 拧动电门,他又躥了出去。 虽然是夏天,但太阳照不透大雾,好像太阳的热量也没落下来。 兜了一圈,又骑了这么一会,他开始觉得有点冷,脖颈里发凉,弄得他哼歌调子都不准了。 “借我借我一双慧眼吧,让我把这纷扰看得清清楚楚,明明……” 十分钟后,他再次看著自己家熟悉的大门。 过年时贴的春联已经脱胶,在墙上耷拉下来,福字也破了半边,只剩下另外半张勉强掛在门上。 崔九阳冷汗下来了。 他十分肯定自己没有乱走,就是沿著平常去镇上的那条水泥路在骑。 大白天的,鬼打墙? 不敢再拧电门走,却也有点不敢回家。 要真是鬼打墙,鬼知道这是谁的家门? 崔九阳掏出包白將军,拈出一根,打火机点了两次才把烟点著。 抽了口烟,他把电驴停好。 不进家门,顺著墙根走到了隔壁王寡妇家门前。 “王嫂子!王嫂子在家吗?”他朝墙里面喊。 静悄悄的,没人回答。 烟抽完,他用力將菸头捻灭在墙上,上去拍门。 “王嫂子!王嫂子我九阳啊,家里煤气没了,你有送煤气那人的电话吗?” 邦邦的拍门声和他的喊声,在大雾中传出去好远,隱隱有回声。 越拍崔九阳越觉得心里发毛,就越使不上劲,喊声也慢慢变弱。 村里人平常嘀咕时都说一推就开的王寡妇家门,现在好像却有千斤重。 崔九阳额头上汗密密麻麻,攒成黄豆大小开始往下淌。 他咽了口唾沫。 怎么这么安静? 没有鸟叫。 大夏天,蝉鸣也没动静。 连村里最常听见的狗叫都没有。 好像刚才出去骑的两圈,都没听见什么其他声音。 村里一个会出声的都没有。 我是不是在做梦? 崔九阳拿打火机又点了根烟,闭上眼,用菸头烫了自己胳膊一下。 滋~! 疼~ 钻心的疼~ 偷偷的將右眼眯开一条缝。 不行,还是大雾瀰漫。 再多走几步,去王寡妇隔壁看看? 那边是羊倌儿李老头的家,今天他家的羊也是异常安静。 雾气这么大,草叶子上有露水,羊吃了会生病啊,他应该没出去放羊吧…… 沿著墙根儿,丝毫不敢远离墙半步,崔九阳来到了李老头的家门前。 门,四大敞开。 好像在欢迎谁,又好像在等待谁。 进不进? 崔九阳伸头往门里看,边看边大喊:“李叔啊,李叔在家么!” 没人回应,羊也没叫。 “李叔你羊怎么跑出来了!” 平常这么咋呼一句,李老头早提著小皮鞭出来追羊了。 可今天,没有李叔,也没有羊。 崔九阳大著胆子迈步进了门。 平常嫌弃这李老头羊太臭,崔九阳从门口过都偏著头。 今天臭味依旧,虽说混合著凉凉的雾气,但也让他找到了一丝安慰。 崔九阳听说过,屎臭能令人心安,因为基因里写明白了,能拉屎的地方一般都是安全的地方。 可那不是说人类自己的粪便么,羊屎蛋也行? 满脑子胡思乱想的崔九阳,站在了李老头的院子里。 羊圈就靠著院南墙搭建,里面一头羊也没有。 堂屋就在院子坐北朝南,里面一个人也没有。 都去哪里了? 我到底是不是在做梦? 来不及点菸了,崔九阳直接掏出打火机烧了自己一下。 火热。 烫。 疼的想叫娘。 连胳膊上的汗毛都被烧掉了。 可这梦,没醒。 他从李羊倌家里出来,顺著墙走,去了村长家。 村长姓王,村长一直姓王,从来没换过別家姓。 王李崔这三个姓构成了这村的人口,王姓最多,李姓次之,崔姓最少。 或者说,崔姓其实就崔九阳家一户。 崔九阳小时候最不爱看见村长,村长跟每一个他家人说话开头都是:“你们老崔家……” 好像他们家人都没有名字,老崔家是他们一家人共用的名字。 可这回,不找村长不行了。 村里人、狗、羊、鸟、蝉都丟了,他村长多少也得有点责任吧? 村长家门关著。 崔九阳不跟他客气,连砸门带踢门:“王叔,王叔!咱村搞什么活动啊!” “怎么没通知我啊!” “我一觉睡醒怎么没人啦?” 没有回应。 村长家的院墙很高,翻不进去。 村里的小巷子很窄,宽不过两米,可大雾之下,崔九阳只能扭头看见背后的墙。 组成小巷子的另一面墙,可能就在他对面一米多不到两米远的地方,可他看不见。 他看向雾气,只会觉得雾气后面还有很远很远…… 站在村长家门口,崔九阳手都有点发颤。 所以,整个村子都没人是吧…… 不。 不是没人。 他纠正了一下自己。 是……没有活物。 …… 崔九阳在铺天盖地的浓雾中循著墙根儿,心情复杂的回到自己家门前。 朱红色的大门好像一张巨大的血口。 可他无处可去,只能回到这里来。 屏气凝神,想推门进去。 突然想起来什么,猛地回头…… 我电动车呢? 电动车不是停在家门口了吗? 怎么……不见了? 第2章 窗帘 电动车被偷了? 说不上来的,崔九阳竟然有点高兴。 如果有人偷电动车,那不就说明有人嘛! 有人就比没人强! 崔九阳又点了一根烟,强迫自己不去想偷走电动车的那个……万一不是人怎么办。 不能自己嚇自己。 这是夏天嘛。 是不是村子南边的永河发大水了? 全村迁移,这帮丧良心的把我忘了? 我这不是才回家来没多少日子么。 把我忘了很正常。 我原谅他们。 包括偷走我电动车的那位,我也原谅。 电动车不用还回来,骑著玩吧,谁骑不是骑啊。 崔九阳脑子乱极了,可眼前的家门到底还是要进。 吱……嘎…… 铁合页生锈,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大门的转轴该上油了,我怎么老忘呢。 没事,家里没人。 看我,这都迷糊了,家里当然没人了。 爹妈工伤,走得早。 爷爷因病去世后,家里可不就没人了吗。 进了屋子,崔九阳关上房门,门栓插上。 他转身倚靠著门,缓缓……滑坐在地上。 终於。 回来了。 他t恤已经湿透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站起来,若无其事的用凉水泡了包方便麵。 想看会儿电视下饭,发现停电了。 再看手机的时候,还剩百分之三电量。 昨晚上忘了充电啊。 倒也无所谓,反正没信號,手机也没啥用。 面半硬不软,不好吃,可肚子实在饿,將就也就吃了。 然后,天就黑了。 天是突然黑的。 就好像……就好像停电的时候灭掉的灯泡。 黑的乾脆利落。 然后把崔九阳一个人留在黑暗里。 他掏出打火机,勉强照著亮,在柜子里找到了蜡烛。 乡村中要常备蜡烛,毕竟偶尔会停电。 天黑了,雾气还没散。 拿著蜡烛站在窗边,窗外的浓雾被微弱烛光照亮,於是蜡烛金黄色的光给雾气染上金边。 隔著玻璃,雾气有了形状。 崔九阳发现雾气是在翻滚著的,就像燉豆腐时咕嘟的汤。 雾没有要散的跡象。 不能再出门了。 手机已经关机。 他只好站在窗边,就这么用蜡烛照著窗户,看雾气翻滚。 然后。 雾气中冒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紧紧贴在窗户玻璃上。 蜡烛的光给窗外这东西的下半张脸镶上了金边,却把上半张留在阴影里。 它在笑。 崔九阳猛地拉上了窗帘! 拿著蜡烛的手忍不住的开始颤抖…… 刚才那是什么? 还没来得及细想。 邦邦邦! 外面的那个,在敲门。 还好还好,我拴上了门。 邦邦邦! 还在敲。 我不会给他开门的。 什么时候来电啊? 我想开灯! 邦邦邦! 这次,外面开口了,声音模模糊糊,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走啊,快出来,跟我一起。” “这么大的事,你不来帮忙可不行啊!” 崔九阳咬紧牙,盯著手中摇晃的烛火,汗水不停地在淌,他嘴唇有些发白。 不听,我不听。 不管他在说什么。 “你真不去吗?那我先走,你隨后跟上来!” 这是外面响起的最后一句话。 可是没有脚步声。 崔九阳也不知道他走没走。 他坐在地板上,觉得自己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力气。 他站不起来,握住蜡烛的手也僵住了,竟然想放下蜡烛都打不开手掌。 崔九阳深呼吸,慢慢的吐著气。 要冷静…… 无论今天遭遇了什么。 总要面对,总要去承担。 只是……如果没辞职回来就好了。 崔九阳是个从不后悔的人,不过这一次,他允许自己后悔。 而仅仅十秒钟后,他又后悔了。 他想看看外面的东西走没走,就壮著胆子拉开窗帘。 ……一整张窗户,密密麻麻挤满了脸。 他们都瞪著黝黑的眼珠,隔著那层薄薄的玻璃紧紧盯著崔九阳。 崔九阳猛地向后退,只想远远地离开那些脸。 不小心被地上一双鞋绊倒了。 蜡烛也熄灭了。 回头再看,一片漆黑,也不知那些……那些东西还在不在。 崔九阳靠墙坐在地上,心跳如鼓,太阳穴突突的跳。 他浑身上下一点劲儿也没有,似乎是被之前那个场景抽乾了所有力气。 这时,灯滋啦闪了一下。 来电了? 刚才一瞬间的照亮让崔九阳看得清清楚楚,窗户外面那些脸不在了。 灯滋啦又闪了一下。 窗外雾气滚滚。 灯全亮了。 崔九阳感动的快要哭出来,一心只想讚美光明重新回到人间。 此时,外面又响起一个渺茫的声音,跟前面那个喊话的完全不同。 他声音里非常急切。 “小娃子,別怕!” 崔九阳抬头看灯,没有回应。 “我是你太爷啊!” 灯真好啊,这灯可太灯了。 “我叫崔成寿!老崔家成字辈年龄最小的男丁!” “你叫崔九阳,老崔家九字辈唯一的男丁!” “千顷地里一根苗,太爷还能害你吗?” 外面那个声音越说越热乎,声音里循循善诱。 “孩子,快开门啊,太爷带你逃出去。” “刚才那人肚子里有鬼主意,你得小心他。” 崔九阳不看灯了,开始回忆过去每年上坟时,碑上的名字。 从最东面开始,最前面第一排阳字辈是他父辈,往西第二排是他爷爷华字辈,再往西才是成字辈。 成字辈那些名字,都是什么来著? 他不去管外面说话的声音,抱著头竭力的回忆那些大理石墓碑上的名字。 崔成茂、崔成林、崔成吉、崔成……寿! 是,崔成寿是我太爷。 可太爷的坟就在那里,今年清明节我还给烧过纸。 坟里头埋的是崔成寿,我太爷。 那门外面这个是什么? “亲孙哎,亲曾孙啊,快点,再晚就来不及了,之前那傢伙马上回来。” 崔九阳觉得脑子都要炸了,抄起鞋来狠狠地扔在门上:“滚!快滚!你们都滚!” 外面突然没声音了。 过了好半天,又是一阵急切地敲门声。 邦邦邦! 第一次的那个模糊声音回来了。 “你怎么还没出来,再不出来就来不及了!” “快来啊,这么好的事儿,你怎么不去呢!” 崔九阳看著窗外的大雾,又看看被敲的邦邦作响的门。 知道自己可能真的躲不过了。 他站在门后,问道:“什么好事?” 听见崔九阳发问,外面的声音里带上一丝笑意:“你终於应声了,咱们去送旱鬼啊!送了旱鬼咱们村就下雨了!” 这个问题回答完,外面天光大亮。 雾散了。 第3章 太爷 院子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雾,没有脸,也没有太爷。 夏日的阳光照下来,隔著窗户都有些刺眼。 崔九阳试探著,试探著打开了门。 清凉带著闷霉味儿的雾气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夏天里有点燥热的风。 只是……仍然没有声音。 外面一切都是寂静无声的。 风吹树叶,树叶颤动,却好像有人按了静音键,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崔九阳捡起绊倒他的那只鞋,狠狠的扔到院子里。 邦! 鞋砸到水泥地的声音迴响著。 好像没什么事儿了?崔九阳这样想著。 他盘腿坐在门內,点了根烟,风把打火机的火头吹的乱动,也把他吐出的淡淡烟气吹散。 菸头弹出去在地上跳动翻滚了几下,停了下来。 什么怪事都没发生。 真没事了? 这么大的雾,说散就散了? 他像想起来什么似的,赶紧去给手机充电。 叮咚! 电量飞速增长中…… 十多分钟,这手机电量就充到了百分之八十。 只不过,手机仍然没有信號。 崔九阳心道伸头也是一刀,在家也是饿死,乾脆出门看看吧。 现在响晴白日,那些雾里的东西应该离开了吧。 他从屋里出来到院子里,什么都没发生。 直到……他迈出院子那扇朱红色的大门。 一切都不同了。 向前看。 整个村里齐整的大瓦房都不见了,变成低矮的挑泥老房子依著地势高矮不一。 回头看。 家里红砖砌的房子变成了老旧泥房子,泥面破损,掛了几串干红的辣椒在房檐下。 水泥抹面的院墙此时变成只有一人多高的土墙,堪堪能挡住外面路人的视线。 我家的大瓦房呢? 崔九阳以为自己眼了。 揉揉眼,眼前一切都没有变回去。 崔九阳不敢乱走,想进身后的老旧院子看看。 从院子里面却迎面出来一个青年,他脸色黝黑,上身盘扣摞补丁的粗布褂子,下身穿著靛蓝色的大襠裤,细布条一圈圈从脚踝缠到小腿弯,打著赤脚就这么走过来。 崔九阳看著他觉得有点面熟,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跟他见过面。 青年看见崔九阳,脸上露出喜色来:“可算把你等来了!” 这人说出话来,可真地道啊。 倒不是老bj地道战的那个地道,是纯正的鲁西南方言,纯到一点儿也没被普通话污染过的那种。 崔九阳只在偶尔赶大集的时候,见一些卖菜老农还能操一口这么纯正的鲁西南方言了。 说著话,那青年就上来拉崔九阳的手。 崔九阳退后三步,胳膊伸著做了个下按的动作:“哎,別过来!” 那青年就站定了,看著崔九阳,脸上掛著笑。 崔九阳退出这三步去,才发现不止房子变了,整个村都变了样。 是那种电视里年代剧的模样,土里土气,没有一点现代化的痕跡。 放眼望去,土路阡陌纵横,泥水流淌,破败陈旧。 崔九阳琢磨了一会儿才问:“你是谁?这是哪儿?” 那青年哈哈一笑:“我叫崔成寿!是你太爷。这就是你家!九阳!” 突然冒出个跟你年龄差不多大的人,叫著你的名字,说他是你太爷…… 特別是之前大雾中有个声音说过同样的话。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崔九阳笑了一声:“是啊,这位太爷,你有何指教?” 崔成寿脸上笑嘻嘻,拿手点指:“你这小子,还不信。” 他把手从自己领子里伸进去,拽出个绳头,绳子上掛著一个湛清碧绿的玉牌。 他把玉牌一亮,说:“你的呢?我可打定主意传下去了,后来没让你们这群败家子儿卖了吧?” 崔九阳匪夷所思,从自己脖子里掏出个一模一样的玉牌。 两个玉牌放在一起,完全相同。 无论是从沁色还是种水,乃至雕工处处留下的细微痕跡,都一模一样。 天下无二玉。 世上绝不可能有两块一模一样的玉。 造假也造不出同样的沁色,同样的种水。 当年老爹给这玉牌的时候,说是祖上传下来的。 敢情是真的啊?! 今天一整天,崔九阳遇上的事情过於诡异,以至於他想不明白这一切到底是在干什么。 他斜著眼看向崔成寿:“太爷?” 崔成寿脸都笑开了,拖著长音答应了下来:“哎~~~我的好大孙儿!” 崔九阳看著他笑成一朵菊的脸,心头一股无名火起,那股子敢裸辞回老家的犟劲儿又上来了。 工作工作不顺利! 回家躺平又遇上那鬼打墙的雾! 好悬让雾里的东西嚇个半死,雾散了穿越到不知道几十上百年前来了! 还冒出个人掏出家族传承玉牌说是自己太爷! 怎么? 妖魔鬼怪来耍我? 还是我太爷还魂了? 今天咱们讲道理,就算你是我太爷! 我是清明没给你烧纸还是寒衣节没给你上香? 你跑出来嚇唬我干什么! 从早晨打不开煤气开始就憋了一肚子的情绪化作无边怒气。 崔九阳一拳捣在崔成寿麵门上:“你给我滚回坟里去!” 那青年当时就哎呦三声,鼻血长流,他抹了一把血,血池呼啦的抹了半边脸。 “好你个孙子,敢打太爷!”他衝上来,跟崔九阳铺土狼烟,打作一团。 几分钟后,两人各自捏著鼻子仰著头,试图止住自己的鼻血。 “我真是你太爷,此乃乾坤造化术!我为了成仙的机缘,才把你从未来召唤到此处。”捏著鼻子,崔成寿说话尖声尖气的。 “那你他妈在大雾里嚇唬我干什么!”仰著脸,太阳非常刺眼,崔九阳气也撒了,算是接受了一切,埋怨他旁边年轻的太爷。 崔成寿摇摇头:“大雾?哪有大雾啊?我可没嚇唬你,按照乾坤造化术的记载,你会在睡梦中来到这里,做个梦什么可怕的。还有,我妈是你祖奶奶,你最好尊重一点。” 崔九阳一头雾水,大雾不是他弄来的? 我会在睡梦中来到这里? 回想之前那场诡异的大雾,还有雾里那些嚇人的东西,这个睡梦没说是美梦还是噩梦是吧? 所以我做了个噩梦,然后被叫到这里来? 崔九阳琢磨不清,却一心想要回家,这里没有电没有网,在这待著干什么? “你把我弄来到底要干什么?”他没好气的问太爷。 崔成寿试探著鬆手,发现鼻血止住了,说道:“没別的,你得来帮我个忙——咱们送旱鬼!” 这倒是跟梦里听见的回答一个样子。 “那你为啥非得找我?”崔九阳问道。 崔成寿大手一挥:“老崔家前后五百年,就只有咱们两个命合极阳之数,我找別人来,也不好使啊!” 第4章 抢劫 极阳之数? 旱鬼? 崔九阳问道:“旱鬼是什么玩意。” 崔成寿领著崔九阳往家里走:“旱鬼可忒不是玩意了。” “旱鬼乃是孤魂野鬼中最凶恶的一种。” “极阳命数之人如果饿死渴死在路边,成为孤魂野鬼,就极容易成为旱鬼。” “咱俩就是这种命数,所以你得该吃吃该喝喝,別饿死在路边给世间添麻烦。” “你说你的,扯我干嘛。我还没结婚呢,说什么我死在路边,你在咒你自己断子绝孙你知道吗?” “……你说的有点道理,我继续。” “旱鬼一旦成形,必然给方圆几百里带来大旱。《野七道游记》里记载,西北甘水县有过连续十七年的大旱,整个县的人都逃荒了,直到一个龙虎山牛鼻子到了那,送走旱鬼,才下了十七年来第一场雨。” “有点意思啊太爷,这故事跟聊斋似的。” “什么故事,这是真事儿!” “那咱该怎么办?” “很简单,起坛,做法。” 坐在院子里,崔成寿拿出杆菸袋锅子,塞好了菸草,吧嗒吧嗒抽起来。 烟雾裊裊中,崔九阳看不清他的神色。 “送走了旱鬼,加上这些年来的积攒,我便功德圆满,修成玄霄炁尊法身。到时候……龙虎山又如何?千年无人飞升的小山包,怎么也要低我一头!” 崔成寿说这话时脸在烟气中,看不清神色,不过可以听见他语气囂张,甚至有点狂热。 若不是他能从一百年后將自己招来,手段神异,崔九阳只听这话肯定会认为这傢伙是个迷信疯子。 他一心想回家,想回到一百年后,为了赶紧办完事情,便阴阳怪气奉承太爷:“是啊,太爷,他们那都聊斋,您这个什么法身一听都蜀山剑侠传了,不一个层次。” 崔成寿不知道什么是蜀山剑侠传,但不耽误他听明白曾孙的吹捧,虽然语气怪怪的,但蛮受用。 他哈哈一笑,磕了磕烟锅:“从去年开始,咱们这旱了十三个月了,冬天没下雪,春雨没露面,这夏天过去一多半了,半个雨点也没落下来。” “你看那里。”他指著远方的田地:“庄稼整整齐齐的旱死,靠挑水浇地,能活活累死人。更何况……河已经干了,井里现在连人畜喝的水都不怎么够,还能去哪里挑水?” 崔九阳点点头:“说吧,太爷,咱到底要干什么。” 崔成寿咂摸了一会儿,一攥拳,好像下了什么决心:“先找大槐树,要他的腰带。” 崔九阳瞪大了眼,每一个字他都听清楚了,就是连在一起没听懂:“什么意思?” 崔成寿看著他,有些疑惑他的反应,起手掐指,得到答案后,反而问起他来:“怎么?你不认识大槐树?我算著他还能活四百来年呢,你应该知道啊。” 崔九阳恍然大悟:“你说大槐树啊……村头那个嘛。可树哪来的腰带?” 崔成寿道:“晚上你就知道了。” …… 月上枝头的时候,爷孙两人抬著个木箱子来到村头大槐树下。 这棵大槐树有些年头了,现在看起来是三人合抱的粗细,树头能遮住十多个人乘凉聊天。 等一百年后,到了崔九阳那时候,三个人已经抱不过来,树荫下停两辆解放卡车一点问题也没有。 一直以来的传统,每到逢年过节的时候,村里人会在大槐树的枝干上系红布条,然后规规矩矩磕个头,祈求风调雨顺,人口平安。 等全村人都系完红布条磕完头,这老槐树也就被红布条掛满了。 风来的时候满树枝条摇晃,红布招展,煞是喜庆。 不过晚上的时候,除非人多,大傢伙都在这里聊天,不然一般不会一个人两个人呆在这儿。 因为传说槐树近阴,这种几百年的老槐树通常会成为阴差出入人间的大门。 有这种传说在,人少的时候在大槐树下玩,难免后背发凉。 崔九阳先从箱子里拿出八颗钉子,按照八个方位围著大槐树钉在地上,又拿出团红线来,將八颗钉子连成个八卦。 崔成寿拿出一根牛尾细鞭,站在大槐树旁边念念有词。 晚上月明星稀,风声轻轻,遮住了崔成寿与大槐树的窃窃私语。 崔九阳从箱子里拿出一块叠好的红布,铺开。 这块四方形的红布有两个角做了绳套,他分別套在肩膀上。 然后再把另外两个角握在手中,两胳膊伸直出去,红布就在怀中张开,这就形成了一个“接天帐子”。 “接天帐子能接不能落地的宝物,咱这是普通红布涂了硃砂、白矾、牛眼泪,足够接这老槐的树宝。 若是织布的时候加入火浣丝,长生绢等好东西,大概连西游记里人参果也能接。”崔成寿从家里翻出这块红布的时候如此说道。 崔成寿在大槐树旁边念叨了好久,崔九阳撑开接天帐子聚精会神的等了半天,大槐树只是在夜风里沙沙作响,没有其他反应。 崔成寿陡然暴怒,手中牛尾细鞭二话不说狠狠地抽在大槐树上。 “给你麵皮你不要,非得让我把你这脸皮给撕开!”一边抽打大槐树,他一边恶狠狠的骂著。 说来也怪,明明是一棵树,树皮被鞭子抽出的痕跡处,却流出血一样鲜红的液体来。 崔九阳一直抬著头看树梢,可树上连片树叶子也没掉下来。 他有些好奇太爷怎么整治这棵老槐树,又怕万一没接住“腰带”耽误了自己回家的事儿,便只好时不时偷瞄一眼,赶紧再把目光收回去。 只见崔成寿抽了一会儿,发现没有效果,似乎动了真怒。 他把鞭子別在腰带里,从抬来的箱子里摸出一个纸包。 打开纸包,月光下,里面全是亮晶晶的透明砂砾。 “拿碗过来接这些树汁。” 崔成寿说完这句,转头看见崔九阳还在那里撑著接天帐子,狞笑道:“別在那等了,这老倔头子不愿意把腰带给咱,我得给他吃掛好的!” 崔九阳仰的脖子发酸,他早就不想等了,听见这话赶紧去箱子里找了个破口的老瓷碗。 树皮裂开,被鞭子抽出来的伤口上血色树汁到处流,崔九阳没一会儿就接了一碗。 別说,这树汁看起来噁心,像血一样,实际上异香扑鼻! 先是浓郁的槐香,后面跟著植物特有的青草香。 深深嗅进鼻子里,整个鼻腔一直到肺里仿佛都是甜的。 把碗递给崔成寿。 只见他把手中纸包里的晶莹砂砾都倒进了碗里。 砂砾遇见树汁,好似海绵吸水,没一会儿就变成一颗颗红色的半透明圆球。 第5章 干活 “给不给我?”崔成寿手里端著这么满满一大碗血球,问大槐树。 大槐树毫无动静。 “你踏马聋了啊?” 风吹树叶沙沙响。 崔九阳小声说道:“太爷,大槐树木头一根,难免有点反应不过来,你给点时间啊。” 崔成寿转过头来不屑的看了一眼自己曾孙:“你懂个什么,槐树这玩意三百年成精,再三百年化人,它眼看就满六百年了,比你聪明多了。” 他看著大槐树毫无反应,一扭头,去把先前用红线缠好的八卦八个角,各摆了一颗血红珠子。 “这玩意叫咒血珠,前些年,有个南蛮子来跟我斗法,被我伤尽三魂七魄,没走出村口五里路就倒地身亡,这是从他尸身上找出来的。” “沾上甭管神仙妖怪还是蠢猪笨狗的血,就能跟其神魂有一分联繫。” “我每踩碎一个,你的神魂就好像被划拉一刀,但神魂之痛,痛不欲生!我踩碎的越多,你的神魂受损越严重,且看你到底还要不要化人!” 说完,他踩碎了乾卦方位的咒血珠。 之前任凭鞭打隨意咒骂的大槐树……竟然肉眼可见的颤抖了一下。 几片树叶零落飘下。 崔成寿眼见有效果,哈哈大笑。 反正村里大部分人都因为大旱逃荒去了,他也不用顾忌被人看见。 夜空中迴荡著他的笑声:“怎么样?神魂煎熬的滋味不好受吧?咱们再来一个!” 话音刚落,他身形似鬼魅一般又將巽卦方位的咒血珠踩碎。 大槐树又是一抖。 崔九阳在旁边觉得有些不忍。 他自己也挺奇怪,以前村里砍树烧荒,乃至成片成片的开山伐树,他没有过这种不忍心的感觉。 可是自从听太爷说了这大槐树差不多都该化人了之后,竟然看它遭罪都有了一丝同情之感。 想到自己会同情一棵树,崔九阳也是笑著摇摇头。 而那边崔成寿已经踩碎了第四个咒血珠。 大槐树剧烈的战慄了一下,只听得树中发出了一串咔嚓脆响,树体都裂开了一道缝。 从那缝中一道绿色的三寸人影闪出来,直愣愣往外冲。 崔成寿轻笑一声:“起!” 红线绕成的八卦放出微光,竟然形成一个红光构成的八角笼。 只有三寸高的绿色人影撞到光墙上,冒出一阵烧灼的青烟。 崔九阳仿佛都能听见皮肉烧焦的声音。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想跑,不把腰带交出来,今天你落不了好!”崔成寿作势要再踩一枚咒血珠。 那绿色人影终於支撑不住,他扑通一声跪下,看了一眼崔九阳又看了一眼崔成寿,连连磕头。 崔成寿却咬著牙不管不顾它求饶,又踩碎一枚血珠子。 等那三寸小绿人痛的打了三个滚,他才大手一挥,让绿色人影走回树缝中。 崔九阳早有眼力见,撑开了接天帐子。 一个有二尺大小,由绿色树枝结成的圆环从树头叶丛中掉落下来,正落在接天帐子中。 崔成寿冷笑著挥手撤掉了八卦,挨个將咒血珠收回袖子。 “早这样做,何必受我一番拿捏。咱们本就是乡里乡亲,你可有点不知情理了。” 大槐树没有回应,仍是夜风吹来树叶哗哗作响,它沉默著接受了一切。 离开时,崔成寿在前直愣愣的走。 崔九阳在后,回头望了那大槐树一眼,裂开的那道树缝里,有绿光闪了一下,好像那道绿色人影,又偷偷地看了他们爷孙二人一眼。 回到家里,崔成寿连看都没看一眼大槐树交出来的腰带,只是交代崔九阳明天早上起床记得把腰带穿上,然后他就去睡了。 崔九阳迷迷糊糊也就睡了,第二天把那槐树交出来的圆环当作腰带系在裤子上,长短正好合適。 站起来走两步,只觉得浑身上下身轻如燕,说不出来的轻鬆。 在屋里蹦了几下,正在感受神异之处,崔成寿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来:“槐树的树宝可以让你通阴阳,现在你有一半的神魂在阴阳路上,所以感觉自己好像骨头没有二两重。” 崔九阳被他嚇了一跳,听了他的话更害怕了:“阴阳路?我不会有啥危险吧?” 崔成寿示意他跟上:“跟我在一起能有什么危险?不过一会儿咱们上山,你要是看见些平常没见过的东西不要大呼小叫就行了。” 崔九阳三步一跳的跟上去:“上山干啥?” 崔成寿头也不回:“挖东西。” 上了山,崔九阳才对乾旱有了更具体的认知。 在夏天这个时候,山上的小路旁照理说应该是鬱鬱葱葱,可现在呢? 太阳高举,从山上到山下所有的草都枝细叶少,树更是在似火骄阳下半死不活,零落的叶子在粘稠的空气中晃动,树皮粗糙,让人看著就觉得莫名乾渴起来。 一把铁镐一把铁锹,两个人来到山坳里,崔成寿对著山石形貌看了半天,最终在一块大石头旁边的山壁下停了下来。 “挖!”说完话,他的铁镐就抡在了山壁上。 山壁由碎石黄土构成,虽然坚硬,但天旱已久,在铁镐下一刨就是一大块掉下来。 没一会儿,山壁上就多出一个一人多高,两米深的洞。 “把我刨下来的土石,铲到旁边去。”崔成寿已经一身汗,他把铁镐扔到地上,坐在镐把上掏出烟锅来,吧嗒吧嗒抽上了。 崔九阳哪干过农活,就算小时候下过地帮忙,也是在旁边打下手帮帮忙,没干过这拿铁锹挥铁镐的重活儿。 只铲了十分钟,他就大汗淋漓:“太爷,咱这到底要干什么。” 崔成寿在烟气中眯著眼看他:“系上老槐的腰带你都累成这样,看来將来生活好啊,都不用种地了?” 崔九阳回道:“是啊,不用种地了。话说,你把我从百十年后弄到这儿来,也没问过我將来什么样,你就不好奇吗?” 崔成寿吐出一口长烟:“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载那是吹牛皮的,掐一卦算算个人命运也就罢了。知道后面的事太多,会遭天谴的。” 没一会儿,崔九阳铲完了土,崔成寿也抽完了烟。 两米多深的洞里,露出一具白骨来。 第6章 大雾 这並不是一具人骨。 崔九阳看著有点像狗骨头…… 不过这狗可够大的。 能容纳一个人走进去的洞,也只露出它半具骨骸。 骷髏头跟上半身的肋骨露出来一半,剩下一半还埋在土中。 仔细看看,那狗头已经比人的脑袋还大,犬齿比拇指还粗。 “这是……?”崔九阳转头看太爷。 崔成寿握著铁镐,又是一镐抡在洞里:“狐狸。” 崔九阳瞪大了眼睛:“狐狸有这么大的?” 崔成寿脱了布坎肩,露出一身常年干农活的黝黑肌肉,抹了把脖子里的汗:“成了精的就有这么大。” 崔九阳没再说话,而是默默地开始铲土。 等终於让这具骸骨重见天日。 崔九阳估摸了一下,这狐狸起码有三米长,浑身上下骨节粗大。 也不知道被埋在土中多久了,如今铁锹不小心敲在上面的时候仍有金铁之声,噹噹作响。 不过它身上最长的脊骨从中间断开,有几根肋骨寸寸碎裂,尾巴也不翼而飞,显然当初是死於外伤。 崔成寿没有將骸骨从土里取出来,而是从隨身带著的布袋里拿出一尊小鼎。 这小鼎青铜所做,稜角分明,高不过七寸,通体覆著斑驳的幽绿色铜锈,鼎口贴著一道黄纸符籙。 鼎身三足雕成蜷爪虬龙,龙鳞间隙渗出看不清的细纹,外壁浮凸铜钮,每一枚铜钮都宛若兽瞳,透露出这么一股子邪气。 纸符被揭开,小鼎从崔成寿手中落入洞中,隨即冒出一股青烟裹住了兽骨。 一股烧焦皮革的臭味开始在山洞中瀰漫,烟雾繚绕中什么也看不清。 等青烟再好似倒放一般收回到小鼎中去的时候,那一具兽骨只剩下……一柄鼓槌。 崔九阳看著这神异手段,忍不住想上前去拿起鼓槌看看。 旁边崔成寿也没有阻止,只是自顾自的拿起小鼎来,再用符纸封好,装回了布袋里。 这鼓槌一入手,只觉得温良如玉,沉甸甸的,仔细打量,崔九阳发现虽然看上去还是洁白的骨头,但实际上更接近瓷品的质地。 “那是驱鬼槌,这狐狸生前有些妖异,通常只有虎妖才能收服倀鬼助紂为虐,不知怎么修炼的,它也收了几个倀鬼,费了我好一番功夫才降服了它。” “不过这样也就不用专门去找虎骨来炼驱鬼槌了,用这狐狸也能行。” “咱们这里虎骨倒是好找,不过都让人泡酒缸里了,去了烈阳之性,驱鬼效果失了九成九。” 三言两语,崔成寿解释了这鼓槌的用处,倒也不甚在意,直当给自己孙子做了个小玩意拿去耍。 “这样一来,开坛的三样东西就只差引魂铃了……”看著腰系槐宝腰带,手拿驱鬼骨槌的崔九阳,太爷摸著下巴琢磨著。 引魂铃这东西说起来倒也简单……只是…… 思来想去,崔寿成领路到了祖坟外。 崔九阳对这地方很熟悉,每年都来给祖宗先辈们来上香,只不过以前来的时候,崔成寿是其中埋著的一个,现在他就站在自己身边。 祖坟里现在还没有父辈和爷爷辈的坟头,崔成寿这一辈也只有两个坟头立在那里,那是崔成寿的大哥和二哥,他俩中年早亡,此时坟头都已经长了草。 看崔成寿现在的年龄,崔九阳估算了一下,爷爷可能还得过个两三年才出生。 到了祖坟,崔成寿却不进去,只是遥遥指著坟地中心那棵老松道:“看见了么,那棵老松树,树上第二根杈掛了个铜铃鐺,摘下来咱就回家。” 崔九阳对这棵老松树比较好奇…… 在他的记忆中,祖坟里是没有这老松树的,也就是说,在此后百年里,有人砍了这棵树。 按照老家的规矩来说,没人会砍坟地里的松柏。 松为撑天柱,柏为挡风墙,坟地里的松柏给先人遮出一个安静的空间,再不肖的子孙也不会砍坟地里的松柏卖钱。 那是这棵树自然死亡了? 有这个可能,但可能性不大。 如果树死了,肯定是要把老树拉走,在原地种一棵新树。 不过崔九阳却压根没有这棵松树的印象,说明很大概率不是这种情况。 心里疑惑,不过崔九阳本就不是多嘴的性格,他进了坟地里,走到树下。 抬头观瞧,树上第二矮的树杈子上確实掛了个铃鐺。 这铃鐺约莫有拳头大小,赤铜打造,浑身上下泛起红色,阳光一照好似著了火一样。 树杈没有很高,崔九阳觉得自己一翘脚就能伸手够到。 第一下,没有摸瓷实,却敲响了铃鐺。 噔愣…… 声音並不清脆,是那种厚重的铜声,悠远低沉。 第二下还不如第一下,连摸都没摸到。 崔九阳提了提裤子,打算跳一下直接將铃鐺拿下。 然后他发现,大雾又来了。 毫无预兆。 大雾笼罩了整个坟地,能见度迅速降低,刚发现起雾的时候还能看清五米外的坟头,三秒钟后抬起头的时候,那赤铜打造的铃鐺都看不太清了。 而铃鐺声却一直在响。 不是从头顶上传来。 是从四面八方传来。 崔九阳背靠著松树,大喊:“太爷!太爷!这是怎么了?” 而坟地外的崔成寿没有任何回应。 怎么了? 又剩我一个人在大雾里? 这雾也来的太蹊蹺。 有心想摸出去找找路,可又怕自己回不到这棵松树下了。 “別摘那引魂铃!” 雾气中,有人说话。 崔九阳却不敢回应了。 他想起来了,上次大雾中不是只剩了他自己。 还有那些……脸。 那些挤在窗户前密密麻麻的脸。 而现在,他没有能挡住那些脸的房子和窗户了。 他一动不敢动。 “別拿走引魂铃!” 雾气中,那人又重复了一遍。 “九阳,要小心。” “不能相信他……” 声音里充满了迫切。 崔九阳满脑子乱糟糟的。 我不能相信谁? 太爷吗? 崔九阳不知这大雾中的声音到底说的是什么。 他急忙问道:“不相信谁?崔成寿吗?你又是谁?” “我是……崔成……” 雾里的声音,只说出崔成两个字,一道雷光破开了大雾。 “九阳你没事吧!哎呀,赖我了,怎么忘了让你把槐宝腰带解下来了呢?” 第7章 小心 崔九阳闪身后退了几步,看著眼前的崔成寿。 崔成寿手中拿著一根刚折下来的桃树枝,断茬还泛著嫩绿,有些气喘,正瞪大眼睛看著他。 “什么?你刚才说什么?”崔九阳说著话瞟了一眼头顶上的铃鐺,还好端端的掛在树杈上。 崔成寿將手中桃枝隨意的扔在地上:“你刚才落入阴司路上去了。这里是坟地,阴气比较重,你身上又穿著那条槐宝腰带,很容易不小心陷进阴司路。幸亏我发现的及时,不然就被孤魂野鬼给你领走了。” 孤魂野鬼吗? 他说他姓崔啊……还跟你是一个字辈…… 不过崔九阳却没把心里的怀疑说出来,因为大雾中的那个声音让他小心…… 事情有点乱起来了。 崔九阳瞟了两眼崔成寿,发现太爷抱著膀子站在那儿,没什么动作,只是瞅著那个铜铃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开口问道:“太爷,你怎么不自己进来拿这铃鐺,非得让我来。” 崔成寿好像正在沉思些什么,被崔九阳打断,他支吾道:“我这不是想著你比我长得高,能够得著么。” 崔九阳心道確实也是这么个情况,太爷虽然长得结实,但可能是这年头营养跟不上,確实比自己矮了一头。 他从地上捡起崔成寿扔下的桃枝,走到松树下,將桃枝伸上去,靠住掛铃鐺的麻绳,然后抖腕,让麻绳在桃枝上转了三圈。 用力往下一扥,那风吹雨淋早已失了韧性的麻绳便断了。 铜铃落下,崔九阳心中一动,用桃枝在半空中一挑,那铜铃噔愣一声转著圈斜飞向崔成寿。 “太爷,接著,別摔坏嘍。” 崔成寿那边伸手,直接將铜铃接在怀中:“呵,还挺压手。” 崔九阳张开地上的布袋,崔成寿细心的从布袋里掏出张黄纸团成一团,塞住了铃舌,才將铃鐺放进布袋里。 跟在崔成寿后面,崔九阳仔细的观察了太爷,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那大雾里的声音到底让我小心谁? 除了太爷在这里我没接触別人啊。 难道真是孤魂野鬼想骗我? 可这反覆出现的大雾又是因为什么? 上次的大雾,太爷说他不知道。 这次的大雾,是太爷用桃枝驱散的…… 如果两次大雾都是同一个存在弄出来的,那么……两次说话的声音都是谁? 崔九阳心中有事,脚步不知不觉就慢下来。 第一次大雾,有两个声音响起来。 第一个声音喊我快去参加大事。 第二个声音让我不要出门,不要相信前面那个声音。 而且第二个声音说他是崔成寿……是太爷。 等我来到这里,见到太爷的时候,太爷否认了大雾,也就是说,他同时也否认了第一次大雾里的任何一个声音是他。 那么那个声音为什么要冒充太爷? 第二次大雾,只有一个声音响起来。 让我小心,不要相信……“他”。 並且说他叫崔成x。 先不说不能相信的这个“他”到底是谁。 这个声音本身,他是谁呢? 是已经死了的还是仍然活著的? 是一百年前的现在就死了的——比如那两个同样“成”字辈的坟包。 还是在此后一百年间死了的? 如果活著……那他是怎样的本领,能在术法高强的太爷面前將我拉入大雾? 一团浆糊。 不过有一点,虽然模糊却是可以推导出来的结论…… 太爷似乎不是那么值得相信。 毕竟……无论是雾中,还是现在脚下正踩著的土地,都不是我本来应该在的地方。 起码不是家。 崔九阳心中有计较自然脚步就慢了下来,崔成寿大步向前,没一会儿两人之间就拉开了距离。 “九阳,怎么走得这么慢?” 一声疑问,惊醒了沉浸在思考中的崔九阳。 “没什么太爷,我刚才有点嚇著了。为什么阴司路里雾气茫茫的,什么也看不清?” “你只是腰上系了一根阴阳树宝的普通人而已。人是掉进去了,却肉眼凡胎,没有开道眼,什么也看不清。” “那我在里面听见有人说话了。” “孤魂野鬼的引诱之言,没什么可听的。” “他说他叫崔成……” 崔九阳动了个心眼儿,故意拉个模糊的声音,没说清楚最后一个字。 此时两人之间还有些距离,崔成寿脚下一动,竟然如鬼魅般闪在崔九阳面前。 “你说他叫什么?”他语气里已经有些急切。 崔九阳见他此状,心中已有定念,无论那个声音叫崔成什么,必然不像刚才太爷所说,是孤魂野鬼的引诱之言…… 也就是说…… “不要相信他,要小心。”——雾里的声音可信程度正在上升。 而眼前的太爷,也並不像其表现出来的那般坦诚。 从一百年后將自己招来,只是为了除旱鬼吗? 崔九阳心中已经对旱鬼有了深深的疑问。 “他没说完,你就来了。” “那没事,野鬼骗人都这样,先冒充家里人。” 崔成寿丝毫没有什么不妥的表现,他回到家中,喊著崔九阳帮忙,杀公鸡取了鸡头尖嘴,宰黑狗留了一盆黑狗血。 天色已晚,祖孙二人燉鸡烹狗,吃了个沟满壕平。 夏天的夜晚燥热难耐,崔九阳又有了心事,自然翻来覆去睡不著。 他满脑子里都是那两场大雾,还有窗户上的脸,白天那具白骨也不断地闪现,耳朵边上又若有似无的响起铜铃声。 想著第二天就正经的要去送旱鬼,他心里还有些紧张。 无论太爷打算干什么,明天就该见真章了。 应该不会害我吧? 那家传的玉牌,绝不可能作假…… 那他到底有什么事瞒著我呢? 那个声音到底是谁啊…… 就这么满脑袋胡思乱想,也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睡梦中,他就感觉有人在拍自己的脸。 迷迷糊糊的想睁眼,却觉得两眼的眼皮薄薄一层却有千斤重,根本就睁不开。 一股清香縈绕在鼻尖上,勾的心里痒痒的,崔九阳就这么闭著眼站起身来,跟著这股子清香往外走。 老房子没什么家具,没什么阻挡,他就这么撩开房门走了出去。 崔成寿在他背后睡的正熟,好像什么都没发觉。 月上中天,一袭月色如水瀑地。 崔九阳踩著明亮的地面好似有涟漪泛起,他闭眼追著鼻尖的那缕清香,一路来到了村头大槐树下。 一个鬚髮皆白的高大老人正坐在树下,在掌中逗弄著大槐树那三寸高的绿色树灵。 第8章 太爷 老头瞥了一眼站定不动的崔九阳。 將树灵放在地上,挥挥手,那树灵噌的钻进了大槐树,又悄悄伸出个头来,好奇的观看。 老头走到崔九阳眼前,掏出一块玉牌,在其眼前一晃。 “傻孩子,还不醒过来!” 迷迷糊糊梦中的崔九阳耳边好似响起一声炸雷,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眼睛也睁开来。 月光如水,地上槐树的影子影影绰绰好像水中的水草。 眼前的老头好像水中冒出的河神,手中拿著玉牌,仿佛隨时会问出那个经典的问题——“少年,你掉的是这一块崔家玉牌呢?还是这一块崔家玉牌呢?” 嗯? 玉牌? 不对! 崔九阳打量了眼前仙风道骨慈眉善目的老头一遍,特別是他手中的玉牌,然后从脖子里把自己祖传的玉牌也掏了出来。 嘿,一模一样! 敢情当年崔家祖先弄的这玉牌是批发的! 怎么这里一块那里一块的! 传个家族信物就不能找个孤品吗? 就算河边捡块石头也比这玉牌独一无二啊! 崔九阳鼓了鼓嘴,动了动唇,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没说出来。 而老头一开口,又將崔九阳震翻一个跟头。 “九阳,我是……崔成寿。” 崔九阳腾的从地上站了起来。 这老头虽然看上去骨架高大,但毕竟年龄在那里了,整个人有些佝僂,崔九阳站起来比他高了半头。 此时崔九阳那犟脾气根本压不住火了,他张嘴就喊上了:“你们都他妈什么玩意!” “一个两个的都说自己是崔成寿!” “我跟你们说,崔成寿我认识!我给他上过坟!” “都哪儿跑出来的,愣在这给我装太爷!” “老子不伺候了!” “拿著块破玉牌子就想当我祖宗?!” “当年我上班,老板要艹我祖宗的时候怎么没见你们出来?!” 一通乱骂,崔九阳觉得自己心里舒服多了。 反观眼前这老头呢,气定神閒也不生气也不著恼,反而笑眯眯的一直看著崔九阳,最后还轻轻抹了把脸上的唾沫。 “这孩子,跟我年轻那会儿一模一样,真是隨根儿。”老头把玉牌自己收好,扯住崔九阳的手,將他拉到树下去坐。 老头的手温润如玉,皮肤细嫩,根本不像平常老人那般粗糙。 崔九阳借著月光看得清楚,老头的手上没有任何皱纹,再打量一遍老头的脸,其实他脸上也没什么皱纹。 仔细看过去,才发现这老头的长相面目更像是三十多岁中年人。 可在神態气质上,总能让人一搭眼就觉得这人起码八十岁往上了。 这感觉颇为奇妙,崔九阳便一直盯著老头有点出神。 老头笑眯眯的一直等崔九阳看够了才开口:“有什么疑问?儘管说来。” 崔九阳接著开口:“你真是崔成寿?” 老头点点头:“如假包换。” 崔九阳歪歪头,用下巴頦指著他走过来的方向:“那家里那个……?” 老头露出个果然有此一问的表情,慢悠悠说道:“他也是崔成寿。” 崔九阳面无表情的看著眼前的老头,开始嘬牙子。 老头哈哈一笑:“我也是崔成寿,他也是崔成寿,这並不矛盾。” 崔九阳牙子嘬的更狠了。 “听我慢慢来讲,七十年前,我做了一件大错事……” “我出生时,满院的青光流动,异香瀰漫,接生婆说我是转世的灵胎。” “刚巧我过百日那天,有一游方道人路过咱们家门口,想要討碗水喝。你祖奶奶抱著我在院子里坐著,那游方道人口称无量天尊,喝了一碗水,留下怀中八卦罗盘与我做个玩具。” “七岁那年,天发异象,白日星现,八卦罗盘在星光下自行解开机关锁,掉出来一本古书,封面上写著三个大字《至八极》。” “十七岁那年,古书八极,我已修成六极,自觉天下法门已经是无我不通无我不懂。 为人更是狂傲至极,认为天下术士皆在我之下,每每与人斗法,必將对手杀至魂飞魄散,如此方才痛快。” “二十岁那年,我修成第七极,自此只剩西极閭闔之门未开,只等机缘修成,这天地之间那扇最终的大门就將向我敞开——我將白日飞升!” “机缘之玄妙,哪怕是当时的我,也未参透。不过我掐指算来,却知道功德修身,机缘自来。” “此后我走遍五湖四海,降妖捉怪,破邪修身,却一直找不到那机缘到底在哪里。” “三年之后,我回到家中,却在山中路旁看见一旱鬼,我知道机缘来了。” 说到这里,老头突然停住了。 崔九阳抬眼看他。 老头追忆的神色掛在脸上,良久,终於幽幽一嘆。 “旱鬼歷来两种处理的办法,一是直接打杀,二便是超度送去黄泉路。” “於我来说,打杀一个旱鬼不过易如反掌,不过这必然造成旱鬼怨念轰然爆发,到时候赤地千里,我的功德全都散尽,飞升之事前功尽弃。” 老头顿了顿,语气低沉:“可……超度一个旱鬼谈何容易。” “旱鬼生前命数极端,又饥渴而死,再加上地气凝聚,种种巧合之下才能造就一只旱鬼。” “一旦旱鬼出现,必將带来周边大旱,形成灾祸后又不知要害多少人命,死於大旱灾中的人怨念全都被旱鬼吸纳……” “此等怨念,超度二字根本无从谈起!” “所以……” 老头犹豫了一下,目光在崔九阳脸上游移。 崔九阳试探著接过话:“所以,把我叫来?” 老头点点头:“所以……所以需要一个命数极阳之人,以肉身暂时作为旱鬼的封印。一旦旱鬼封入肉身,那么大旱自然能够解除,此时我功德圆满,即可白日飞升。” 崔九阳点点头,这套路他听说过,此事在一百年后的动画片里亦有记载。 不过旋涡九阳隨后也提出了疑问:“你飞升走了,身上有个旱鬼的我怎么办?” 老头摇摇头:“那时……我还太年轻,我以为以飞升之仙的手段,在你身上將旱鬼送去轮迴不过举手之劳。可我失算了……” 第9章 飞升 “旱鬼封入你身体之后,我確实功德圆满,不过我低估了飞升的动静。” “那时节,我八极已至,八方之山如螻蚁堆土,八方之门似无锁柴扉。 天涯海角只在咫尺,碧落黄泉只需一念。 天地在我心中不过是紧窄洼地,我只觉得此方逼仄难耐,再也容不下我。” “心中动念,天地之间便撕开一线天门……” “天门一开,八方雷动,鬼神皆惊,在你身上的封印根本扛不住天外罡风吹动,那封印只不过扛了三息,就被罡风撕开。” “旱鬼脱困,发出悽厉长啸,直衝天门……我隨后动手,也只来得及在他进入天门前斩下他一半鬼躯。” “进入天门,旱鬼就此成了鬼仙。” “而我,还没过天门。” “鬼仙狠厉无比,自天门內发出阴森鬼气如大海来潮……” “不过我乃功德圆满金身,就算未入天门,他一个残躯鬼仙如何能胜得了我?!” “大战过后,鬼仙魂飞魄散,我八极被破,再无飞升之望。” 崔九阳又嘬了嘬牙子:“好一段玄幻小说,不过……我呢?” 老头抿抿嘴,道:“罡风撕碎了你的肉身,鬼仙的无边鬼气將你魂魄吞没。你……魂飞魄散了。” 听到此处,崔九阳已经差不多明白自己所面对的局面,不过他还是要捋一捋:“就是说,你是年老的崔成寿,家里躺著睡觉那个是年轻的崔成寿。” “我从一百年后被年轻的你招来,死了个乾乾净净。” “然后很多年后,年老的你,不知用了什么办法,穿越到了年轻的你这边来,想要改变一切?” 老头摇摇头:“大体不错,唯有一点非你所想,我无法肉身前来,此时与你对话的不过我一缕神念,入了你的梦而已。 倘若玄霄炁尊法身尚在,我肉身来此处虽难但也不是办不到。” “可鬼仙抢走了我的飞升机缘,想要做到你说的那百年肉身穿梭,是绝无……” 崔九阳直接打断了他的话:“那你的意思是,明天我不能配合年轻的你去送旱鬼?” 老年的崔成寿点点头:“就是如此。” 崔九阳又问道:“之前那两次大雾是你搞的吗?” “第一次是他弄的,第二次是我。” “雾里那些脸是谁?” “构成旱鬼怨念的冤魂。” “第一次说话的是他,第二次说话的是你?” “对。” “两个老王八蛋,差点没嚇死我!” “別这么说,我是王八蛋你是啥?” 崔九阳定了定心,提出了最后一个疑问:“我该如何相信你?除了那块破烂玉牌子?” 老年的崔成寿沉默了良久。 “孩子,我也不知道。” “你只是个普通人而已,你根本不该卷进我的事情里来。 其实……我们见过面。” “你出生后没多久,你爹把你抱回老家来,跟我见面,让我起个名字。” “我心知肚明,眼前这个刚出生的小傢伙就是七十多年前死於旱鬼之手的那个孩子。 我犹犹豫豫,说这孩子就叫崔九阳。” “你听到我说话,转过头来看著我,就开始笑,咯咯的笑声让我心如刀绞。” “我这一生做过最大的错事就是……害死了你。” “我只希望明天你能活下来。” “所以我才在你爹抱著你走后,想尽一切办法,把一缕神魂送到七十年前。” 崔九阳脑袋有点乱,不过还是大体捋清了时间线。 就在他想问问自己怎么样才能回到一百年后时,一阵清风吹来,大槐树叶子沙沙作响。 老年崔成寿慈祥的看著他,向他摆摆手,示意去吧。 然后崔九阳眼睛一睁,天光微亮,门口年轻的太爷正在洗脸。 崔九阳坐起来,有些分不清梦境与现实,过了好久才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从床上下来。 他看著正在洗脸的崔成寿有些出神。 两个太爷。 一模一样的玉牌。 一个从一百年后將自己召唤过来,一个能当著前一个的面入自己的梦。 可两个人的要求截然相反! 一个要带自己去送旱鬼,一个要自己千万不能配合。 脑子乱糟糟的没法决断,那边崔成寿已经收拾完毕,端了两碗鸡汤麵上桌。 “吃饭啊,吃完出门,旱鬼在山里面游荡,咱们得早出发。”崔成寿说完自顾自的呼嚕呼嚕吃起麵条来。 崔九阳看了他几眼,没发现有什么异状,也起身去洗漱。 两人日上三竿的时候,到了西山顶上,从山顶往下看去,入目皆是荒凉。 枯草连片,乾旱而死的大树参差立在地面上,一根根树枝好像伸向天空求雨的手。 “看那边!”崔成寿指著西南方向。 崔九阳转过头去,看见西南方向土地龟裂,敞开的裂口好似婴儿啼哭的嘴,冷不丁旁边崔成寿一个脑瓜崩弹在他后脑勺上,一股凉气顺著后脑勺融入双眼。 再看那龟裂田地的中心,正立著一个衣衫襤褸的枯瘦身影,明明在烈日之下,他却散发出一股阴森恐怖的气息。 崔九阳问道:“他就是旱鬼?” 崔成寿將驱鬼鼓槌塞在崔九阳手中,又把槐树腰带给他紧了紧,道:“同命不同人,咱们都是极阳命数,我术法通神,只等功德圆满飞升。 你不说锦衣玉食,起码也是生活不愁。 他呢,顛沛流离,战乱失所,最终倒在路边飢饿而死。 死了也不安寧,化作厉鬼危害人间。 若不是太爷我求功德,想办法给他超度。隨手几道雷法也就將他打得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了。” 两人顺著山路走到旱鬼八十一步外,崔成寿指弹了一滴黑狗血,在地上点出一个黑点。 他手中掐了个法诀,持著引魂铃並未摇响,径直向旱鬼走去,头也没回留下话来。 “你就站在黑狗血上不要走动,我去把旱鬼带过来。” 崔九阳手拿驱鬼槌,腰间繫著槐树腰带,忍不住的腿有些抖。 走到此处他才看出来。 原来那旱鬼两人多高,破衣烂衫里面是红中透黑的一具枯骨,骷髏头上眼窝两个黑窟窿里隱约发出赤色光芒,说不出的恐怖骇人。 第10章 旱鬼 “九阳,別怕,一会儿他摇动引魂铃,旱鬼会跟著他走过来。” “等他们走到近前,他会让你用驱鬼槌敲三下旱鬼,你不要听他的,直接用驱鬼槌把他手中引魂铃打掉!” 苍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正是昨晚入梦来的老年太爷。 崔九阳本来就紧张,此时一听这话更是心乱如麻。 那边崔成寿已经摇动引魂铃,勾得旱鬼跟在其身后往这边一步步接近,这边耳朵里年老太爷不停地在劝他。 崔九阳只觉得头昏脑涨,只想撒腿就跑。 可不知为何,刚才太爷在地上点的那一滴黑狗血好像有了粘性,比502还要粘,把他牢牢的粘在原地,丝毫动弹不得。 “他施了法术,画地为牢把你困在这黑狗血的点子上,就是怕你坏了他的好事。” 耳朵里的苍老声音隨著年轻太爷走得越来越近,说话的语速也越来越快。 “九阳,他只想自己飞升,哪里管过旱鬼入体后你的死活!” “我悔不当初才想方设法的来此救你,你可不要犹豫啊。” 年轻太爷距离崔九阳只不过还有二十步,隨著引魂铃声越来越密,崔九阳已经可以看清那旱鬼眼窝中的两团炽火越来越黯淡。 那旱鬼身上好像有无色的火焰在燃烧,离得越近崔九阳越觉得骄阳似火,热得汗流浹背。 人越热,心中也越烦躁。 崔成寿领著旱鬼越走越近,却在三步外停住了,脚步停下,铃声也渐渐稀疏。 与此同时,耳朵里老年崔成寿的声音戛然而止。 就这样,两人一鬼还有一缕藏在暗处的神魂都陷入沉默,唯有引魂铃时不时响一声。 烈日当空,崔九阳汗如雨下,额头上的汗流入眼睛,醃得他眼睛涩疼。 崔成寿摇著铃,眼中充满了促狭的笑意,突然开口道:“来,九阳,拿起驱鬼鼓槌,敲你自己头顶百会穴三下!无需用力,轻轻即可。” 那边话音刚落,这边崔九阳的耳边响起来老头的怒吼:“別听他的!他察觉到我在此处!想把我赶走!那样你就必死无疑了!” 崔九阳咽了口唾沫,拿著驱鬼槌的手动了动,又垂在身侧。 崔成寿见他没有动作,露出个冷笑,厉声道:“果然如此!孽障!你身上附著我三年前以心剑斩去的恶念三尸,无论他跟你说了什么,都是想害死你我的鬼蜮伎俩!切不可听信!” “快快动作,那三尸有我一半的修为,还有三年之前我所有的记忆,一旦藉助旱鬼之力成了气候…… 哼哼,你我身死事小,將来赤地千里,瘟疫横行,咱们祖孙两个怕是要镇压在十八层地狱之下,遭受万年的噬魂之苦!” 崔九阳耳边老头却也是一阵冷笑,嘲讽道:“年轻之时,我术法无双,只是这心性著实狠辣,为了飞升成仙不择手段。 九阳,快动手,打掉他手中引魂铃,如此便能逼他只能將旱鬼封印进他自己身体中。你能活命,旱鬼之灾也可避免!” 崔九阳只觉得一切都离自己远去了,只有两个太爷的声音在自己脑子中环绕。 年轻太爷又说:“此时他附在你身上,被槐树腰带困住根本跑脱不了,你敲自己三下,这三尸必然遭受重创,再不能害你!” 老头太爷也道:“此时他引著旱鬼,脱不开手,你快去打落他的引魂铃,如此一来他只能封鬼入自己体內!你便可以得活性命!” 两人的声音嘈杂错乱,搅得崔九阳无比心烦。 最终,两个崔成寿异口同声:“快动手!” 崔九阳乱的好似眉毛上掛了炮仗,已经不知是该先闭上眼皮还是该先摘了炮仗。 他恶狠狠的用驱鬼槌指著面前年轻的崔成寿:“你別动!还有我耳朵边上那个,你闭嘴!” 此时此刻,千头万绪在崔九阳心里搅闹,生死、灾祸、成败,乱七八糟的念头根本不能让他冷静思考。 说白了,一个太平盛世长大,从小根正苗红的新社会青年怎么可能有能力理解眼前这一切? 光怪陆离,神鬼现身。 这几日说不出的怪异烦躁和气恼都衝上心头。 崔九阳一鼓槌敲到自己头顶心上。 眼前的年轻崔成寿麵露喜色。 耳朵边上的老年崔成寿却发出一声哀痛惨叫。 “好好好,果然是我崔家男儿,心性决断可以传我衣钵!等你修炼了《至八极》,自然就能知道这斩三尸之法,不是太爷誆骗你!” “九阳好孩子,不要听信他的哄骗之词,旱鬼就在他身后,再让他往前三步,你性命不保!” 崔九阳看著眼前的年轻太爷与旱鬼,最终抬手用驱鬼槌又连敲自己两下。 隨著耳边一声惨叫,崔九阳浑身力气好像被抽空,瘫倒在地。 年轻的崔成寿露出笑意,走过来,扒开已经脱力的崔九阳上衣,袒露出胸膛。 他先將引魂铃掛在旱鬼腰间,然后拿出昨晚留下没吃的鸡头来,蘸著黑狗血,轻轻道:“有点疼,不用害怕。” 他以鸡尖嘴蘸黑狗血在崔九阳胸膛上绘出一整个封印符咒,然后引著那旱鬼走到崔九阳身前。 “五行封魂,八卦镇形,赤地归润,永偃灾祸。以八极之命,封!” 旱鬼眼窝里的赤芒黯淡到微不可见,整个两人多高的旱鬼慢慢在缩小,身上的赤红之色在变淡,身形渐渐地开始进入崔九阳胸膛上的封印符咒。 就在此时,瘫软无力动弹的崔九阳却捡起旁边掉落的驱鬼槌,狠狠一下敲在旱鬼腰间掛著的引魂铃上! 叮…… 一声脆响。 旱鬼眼窝中炽火爆燃,身形也恢復到两人高,可却起码有一多半的森然鬼气已经被封印到崔九阳体內。 崔成寿遭到封印反噬,几股白色煞气从七窍喷薄而出,有如白练贯空。 崔九阳体內那缕神魂却得了一半多旱鬼的力量,正悠悠转醒,原来崔九阳最终也没完全相信將自己从一百年后召唤而来的年轻太爷。 因为其始终否认了第一次大雾。 这让崔九阳留了一手,刚才最后一下驱鬼槌,他没有敲在百会穴上,而是故意偏了一点。 就此,老年太爷的神魂只是受到重创,没有彻底消散。 旱鬼脱困,恢復了自由,明白自己著了眼前这术士的道,不由得鬼气大冒,直扑年轻的崔成寿。 第11章 飞升 年轻崔成寿一脸阴狠,雷光从指缝间露出,如银蛇狂舞逼退旱鬼,仰天长笑:“哈哈哈哈,我机关算尽,没想到功亏一簣在你小子身上!” “九阳啊九阳,若按照我的吩咐,乖乖將旱鬼纳入,我还能害了你不成?” “如今我功德难成,机缘已破,这旱鬼已经无用。” “不过……有心栽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他的目光移到旁边正在显露身形的老年太爷神魂之上。 年老的太爷本身就附在崔九阳身上,旱鬼的大半力量进入封印之后,整个鬼体却被醒来的旱鬼全都抽离出去。 留在崔九阳体內的这股纯正阴森力量正是滋养神魂的好东西。 老年太爷容纳了这股力量,竟然凝聚出一具可用的躯体,他身形在阴气瀰漫中渐渐清晰。 有了躯体,便有了七窍,老年太爷身上术道与天地共鸣,修为正在快速恢復。 崔成寿笑著摇摇头:“人老糊涂,没想到我將来难逃此恨。这年老昏,心慈手软的乾巴老头,岂能配得上我今日从心所欲之修为?” 老年太爷化形完成,站在已经虚脱的崔九阳旁边,伸手扶住了曾孙,道:“我年轻过,你没老过,你不懂。” 那旱鬼被一道雷光逼退,此时晃晃脑袋,还要再衝上来。 它在全盛时尚且无法伤到崔成寿,何况已经失去了大半力量。 只见老少两位太爷同时挥挥手,总共十二道天雷接连轰下,旱鬼当场神魂俱灭,连那凝聚的怨念都被两个太爷联手炼化。 年轻的崔成寿与年老的崔成寿如山峰相对而立,他们共同朝崔九阳摆了摆手,让他离远一点。 崔九阳艰难的挪动到旁边小土坡上,远远的观看两位太爷剑拔弩张。 年轻太爷两只手拧在一起,神色兴奋道:“我感应到,你曾经……至八极。” 老年太爷神色淡然,提起那足以飞升的境界好似只是谈起今天的早饭:“是啊,就是在当初的今日,我功德圆满,身至八极,不过隨后八极就为鬼仙所破。” “鬼仙?……你竟然如此大意,让那旱鬼入了天门?” “是你大意,不仅害死了九阳,还让旱鬼抢先一步入了天门。” “哈哈,你竟然害死了九阳,怪不得今日说什么也要阻我飞升。” “不,我只是来纠正一个错误。” 年轻的太爷展开两臂,符文如藤蔓顺著他的双臂长满:“不,今天没有错误。你来的很对!你曾经至八极,那么只要炼化你的这具神魂之躯,我也可以隨著之前的脉络,步入八极。” 他一字一顿:“我、仍、能、飞、升!” 老头太爷摇头嘆气,身上袍袖鼓盪,背在身后的双手张开,上面业已印满了符文:“我记得我年轻那会儿,没有这么疯啊……” 天上罡风骤起,八方乌云匯集,天色转眼间就从烈日高悬变成阴霾厚重。 崔九阳瘫坐在远处土坡上,只听得远处山中鬼哭狼嗷,心中明了,是此处两个天下无双的术士斗法,惊得鬼神嚎哭。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伸手將身上繫著的槐树腰带解下来,果然,解下腰带后,那鬼哭的声音就再听不见了。 远处两个太爷已经爭斗起来。 天地所感,大雨倾盆而下,水成帘幕,崔九阳无处可躲,只能淋著大雨看太爷们斗法。 老太爷手脚慢,不过境界却实打实的比少太爷要高一层。 无论少太爷手中射出的是雷火还是金光,他都能淡然化解。 少太爷虽然只修成七极,但毕竟年轻,心性又凶狠,反而处於攻势,压著老太爷一头。 两人打起来天地变色,却难分胜负。 少太爷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卷布帛,手一挥,布帛凌空飞起,映著天上的电光展开。 哪怕离得远,崔九阳也看得清楚,那一卷展开之后越来越长好似没有尽头的布帛上,画满了无数奇形怪状的妖魔鬼怪。 少太爷悬空一指,那布帛上的妖魔鬼怪便都活了过来! 一个个凶神恶煞,当空扑向老太爷。 “呵,孽障们睁大狗眼!”老太爷不惊不惧,反而竖眉瞪眼,朝这些妖魔鬼怪呵斥一声。 妖魔鬼怪认人不看长相,只凭气息,它们听得呵斥,便停在空中,仔细感应了一下。 这一感应,天上妖魔全都愣住了。 怎么两个祖宗爷爷在这里? 那让我们杀谁? 少太爷暗骂一声自己昏头,也来不及再將自己多年来降妖捉怪收来的五猖兵马收回去。 他掐了个法诀,又冲向老太爷。 老太爷毕竟神魂不全,又是刚刚凝聚躯体,便偶尔在一些凶狠招式下被雷光擦一下或者被不知名的金光蹭一下。 两人爭斗中,雷火金光四溅,竟將那天上五猖兵马册拦腰烧毁。 崔九阳在旁边看的无比揪心,这少太爷有人性吗?打自己都这么狠? 那些五猖兵马见束缚神魂的兵马册已经被烧毁,两个祖宗爷爷又打的难分难捨,根本来不及管它们,心中又惊又喜,便做鸟兽状四散。 好巧不巧,一头吸血镰正衝著崔九阳所在的小山包处逃来。 吸血镰乃是上古奇兽血脉与蝙蝠结合所生,至於到底是什么上古奇兽的血脉已经没人知道。 可只要沾著上古的边儿,那妖怪就没有好相与的。 这吸血镰当年为祸一方,被崔成寿收服入那五猖兵马册中后,已经多年没见过血食。 崔九阳四体不勤五穀不分的长大,身上肉香四溢。 这吸血镰凶性上来了,也不管身后两个祖宗爷爷打的怎么天崩地裂,它说什么也得先来一口解解馋再说。 老太爷心中装著九阳,感应到吸血镰冲自己宝贝曾孙衝过去了,甩出一道火符急射过去。 少太爷便抓住这个机会,袖中滑出一柄只有三指来长的小木剑,这木剑黑沉沉的也不知什么木头所做,飞出来无声无息,却比天上的电光还快。 老太爷分了神,被这飞剑穿胸而过。 少太爷乘胜追击,雷法金光不停,直打的老太爷无力抵挡,整个人好似个被打烂的木头靶子,躺在地上再无声息。 那边吸血镰被火符惊走,崔九阳心惊胆战再看向二人爭斗所在时,老太爷已经倒在地上。 少太爷面露微笑:“今日,我当飞升!” 第12章 八极 而下一秒,他的微笑便僵硬在脸上。 一柄同样无声无息的小木剑不知从何处飞来,洞穿了他的丹田。 “神魂携剑而来么……”少太爷看著自己丹田伤口处散出的如霜剑气,露出苦笑。 “看来我设想的魂中之剑可以修成啊,这一剑,没白挨。”话音未落,少太爷直愣愣栽倒在泥水里。 云歇雨息,风雷俱散,一时之间,又是晴空万里。 一老一少两道身影躺在泥泞中,没有了鬼神一般的气势威仪,倒像两个累倒在田地里的农夫。 崔九阳踉蹌起身,先跑到老太爷身边,却见老头仰面朝天睁著双眼,瞳中青天如洗,他动动眼珠看著崔九阳的脸,欣慰一笑:“九阳活著……太爷没白折腾。不过……” 老头这个不过没说完,话却被打断了。 那边少太爷有了动静,他伏在泥水中並未抬头,声音却清晰的传过来:“老头儿,还有什么法门是我现在想的,后来你修成的?” 老头朝九阳狡黠眨眼,做了个『看我骗他玩儿』的神情:“可不少呢,可惜,你见不到嘍……” 少太爷艰难奋力的翻了个身,让自己也仰面朝天,语气艰难露出个嘲笑:“嚇唬谁啊,你心里清楚,我若死了,阴阳倒转。你跟九阳都將泯灭在因果里!” “所以只能我死。”老太爷拉著九阳借力坐起,泥水从袍袖簌簌坠落。 少太爷双手撑著地,也艰难起身:“恐怕不止你要死,我也远不到哪里去。” 他指了指自己的丹田:“魂剑破丹田,不止修为散尽,连魂魄也伤了个七七八八,你是不是自打修成这一剑,从来没用过?” 老太爷听闻此言,脸上竟露出几分崔九阳只在少太爷脸上看见过的狂傲之色,笑言道:“修成时,天下早已无人配接这一剑。” 少太爷拍手大笑:“那是当然!” 两人笑过后,復归沉默。 风过林梢,良久,二人对视一眼。 不约而同的,两人都颤巍巍站起身来,彼此走近,最终四掌相抵,相对而坐。 二人异口同声。 “今日之生,譬如今日之死。” “往日种种,不过过眼烟云。” “未来期期,何必孜孜以求。” “阴阳通晓,亦难天机看尽。” 老太爷朗声道:“我未真死。” 少太爷对答道:“我亦假生。” 老太爷的身形慢慢变淡,最终化为一缕青烟归於少太爷丹田。 少太爷再睁开眼,崔九阳发现他眼神变的更像老太爷,温和慈祥,而不是之前那个狠辣术士的神色。 崔九阳扶他站起来,他未曾言语,只是指了指家的方向,两人慢慢挪步,向家中走去。 泥泞山路上,印下四行脚印,深浅不一。 ………………… 回到家中后,太爷躺下睡著,六天之后才醒过来。 他坐在床边,唤崔九阳过来。 “九阳,老头说的没错,是我对不住你。” 崔九阳能说什么? 几日来的经歷已经远远超出他的想像,之前那惊天动地的一战更是什么电影也追不上的超级大片。 他就只能回答:“无妨啊太爷,咱又不是外人,不过是把我喊来帮个忙,我这不也没啥事,不算对不住。” 崔成寿麵色白如金纸,虽然留了条命,但显然修为已经十不存一,他如此狂傲之人,也不知心中有何感受。 他听崔九阳如此说,心中也有些宽慰,便挥挥手,让崔九阳自己去做杂事。 接下来几天,崔成寿闷在屋中不出门,而是拿著毛笔一张一张的写字,蝇头小楷写了一摞又一摞。 他写字时而大笑,时而怒骂,时而感慨,时而满脸杀气。 让崔九阳怀疑他被打坏的不只是丹田,还有脑子。 就在一个月后,崔九阳终於按捺不住想问问太爷到底什么时候自己才能回到一百年后时,太爷拿著三本装订好的书走出房间。 他將三本书递给崔九阳:“第一本是至八极,第二本是我多年来修行心得,第三本是我游走天下的见闻。” 崔九阳看著手中三本书,觉得这书沉的几乎拿不起来。 他见过两位太爷雷劈旱鬼如杀鸡,更见识了什么叫一念起天地变色八方雷动,如今太爷修炼的奇书和修行心得就在自己手中,岂能不心中激动呢? 他正欲开口,崔成寿按住他的手,拉著他坐在院子中。 “咳咳,两件事要先告诉你,一是你回不去了,二是你命不久矣。”崔成寿麵色仍然苍白,他咳嗽著开门见山说了这两句。 说完第一句的时候崔九阳脸已经比重伤过的太爷还白了,说完第二句崔九阳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几乎要蹦起来! “你说什么?!”崔九阳问道。 崔成寿拍拍他的腿,示意他不要急:“我这不是把《至八极》传给你了么,解决这两件事的办法,就在其中。” 崔九阳这才坐下耐著性子听他说完。 “旱鬼封印入体內,你会折寿五十年……哎,別急。当时那情况,我若飞升,你折的寿命不过轻易就能补回来。” “可老头子坏了我的算计,没让旱鬼完全封入你体內。不过……那旱鬼阴气却真真正正的在你身体內运转了周天,不然那旱鬼的力量无法为老头所用。” “你肉体凡胎,怎么经得住那森然鬼气?所以,我说你命不久矣。” “至於你回不去了……这很明显,我都这样了,哪有本事送你回去?” 崔九阳自己就把目光移到了手中三本书上。 崔成寿看著曾孙的动作,笑了起来:“对嘍对嘍,你自己练不就行了?” “至一极,可摆脱邪阴入体,此时,你可寿至而立。至二极,引阳入窍,你可寿不惑。 至三极四极,你寿如常,可降妖捉怪,行走天下。至七极……你可重新逆转乾坤造化术,回你心心念念一百年后去。” 崔九阳手不自觉的握紧了三本书。 “我还能清醒九年,这九年之间,我应当娶妻生子,养猫逗狗,享一番人间之乐。九年后,我为活死人,葬入祖坟。” “到时,你若有心,可来看看我。” “走吧,天下之大,机缘无限,你我命数相同,总有一日,你亦可以至八极。” 几日后,崔九阳背著行囊离开村子,他身后崔成寿在檐下诵著《至八极》开篇第一句为他送行。 “上下四方曰宇,古往今来曰宙,至八极者,御宇宙也。” 从此,世上又多了个游歷天下,一心想要至八极而御宇宙的江湖术士。 第1章 运河 兗泗支流鲁山麓,会济分河向南北。 ——这句写在《元史·河渠志》上的词,说的便是济寧府漕运运河自北向南联通了汶水、洸水和泗水三条大水脉,使山东西部南部漕运从此畅通,给元朝廷掠夺神州大地资材提供了极大方便。 自打元韃子在济寧开挖了这条运河,元明清三朝以来,这济寧府运河码头上船来船往,人马嘈杂,连带著这座老城也越来越热闹。 漕运聚財,聚了財,那必然也会聚人。 而人有百样的心思,千般的念头,三教九流,各种各样。 於是神、卜、巫、妖、魔、鬼、怪、魑、魅、魍、魎也会自然匯聚,在此以人心为食,修登天道行。 满天下寻机缘的崔九阳,自然不可能放过这般地方。 此时,他在街边正襟危坐,面前摆了一张小方桌,小桌上太极八卦图铺底,上面又有签筒、罗盘、毛笔、草纸、卜草、老皇历、铜钱、周易等等算卦的家什一应俱全。 小方桌旁立著一桿长幡,上书“铁口直断,解忧免灾”八个大字。 自从离开老家村子,崔九阳已经在江湖上闯荡有一段时间。 一开始自然处处不习惯,不过时间过去这么久,他也已经把自己当成半个百年前的人。 虽然夜来入梦,仍然会梦见上网打游戏,在手机上给各路美女点亮小红心,但醒来之后往往只是莞尔一笑,不再心酸长嘆。 既来之则安之,老话说得好,来都来了,就这么著吧。 在这济寧府摆摊算卦短短两个月,崔九阳已经贏下莫大的名声。 人人都传,码头旁边那条街上来了个顶有本事的算命先生,到咱们济寧城这才几天,已经救下两条人命! 第一条人命,是城西王大力的媳妇。 王大力自小孤苦,却爭气的很,二十来岁凭两膀子力气在码头扛大包挣下买一桿扁担的钱。 要说一桿扁担也没多少钱,三十枚大子儿就能买根顶好的桑木扁担,扛大包七八天怎么也能攒够了。 可这里说的这一桿扁担,不仅仅是一桿扁担。 还带著扁担两头的大筐,以及大筐里装著的百样杂货,什么针头线脑、布头补丁、小孩儿瓜、南瓜子干核桃、十样点心、纸糊的风箏、泥人泥狗……要什么有什么。 王大力是真能吃苦,码头扛大包挣了本钱,他转头干起了走街串巷卖货郎的营生,一双大脚走遍了济寧府左右南北,甭管颳风下雨,还是严冬酷暑,他一样出门做买卖。 他自己有本儿生意经,卖货郎多了去了,他们天气不好不出门,我去了,这钱不就让我挣了?苦点就苦点,累点就累点,不能嫌钱压手不是? 没几年,他家里宅子也盖起来了,老婆也娶上了。 可有一样愁事始终让王大力高兴不起来。 结婚三年多了,媳妇一直不能有孕。 在这个年代,家中无后可还了得? 於是王大力整天在家里对媳妇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两口子便总有勺子碰锅沿的事儿发生。 一天王大力跟媳妇吵完架出门做买卖,心中鬱闷也不想回家,便把两筐货装的满满登登,打算往东平县方向走一趟,去个十天半个月把那边的集市和各村各处都走一圈。 他倒是这么想,也这么做的,可他赌气走远,却忘了怎么跟媳妇吵的架了。 那天吵完了,王大力挑著扁担出门,他媳妇虽然在气头上,但还是关心自家爷们儿,就硬硬戳戳的问了句;“你死哪儿去?” 王大力心中也有气,懟了一句:“我跳河去。”说完这句,他就闷头出了门。 他挑著担子奔东平县去了,一天没回家他媳妇在家骂两句,两天没回家他媳妇再骂两句,可连著七天没回家,他媳妇可就糟心了。 那傻男人是个一根筋的,他不会真跳河去了吧?! 可把他媳妇急坏嘍,沿著运河到处找吧,可问来问去,没人见过河里漂过死尸啊。 他媳妇心焦气躁,越急越不把事儿往好处想。 那男人是个要脸要强的人,他要是跳河肯定不能在济寧城旁边河里跳,他肯定走的远远的,让谁也瞧不著他跳河! 可他死远了,我上哪找他去?! 从此她也不找了,天天在家以泪洗面。 说这王大力从东平县回来的时候,正好路过崔九阳的卦摊。 崔九阳看这人风尘僕僕挑著个担子,身上却冒著一股丧气,颇为疑惑。 他的至八极已经修炼的小有成果,虽然还未成一极,但掐指算个苦命人的运势已经不在话下。 这一掐可了不得,算出来这人家里当有丧事发生,而且死人就在今天! 他连忙出声拦下了王大力。 “嘿那糙汉子,有大祸临头却不知道,挑著个扁担干什么去?你那扁担可挑的动棺材头吗?” 街上人听这算命先生突然说这等嚇人话,都停下来你看我我看你的观瞧,在场的却只有王大力一个人挑著扁担。 王大力是个直脾气,这他能受得了么,想上来就骂两句,不过看崔九阳穿的像模像样,不像个找事儿的人,便忍了一忍,问:“这位先生,青天白日的,你怎么咒我呢?” 崔九阳指了指自己小方桌前的座位:“请坐,且听我讲来。” 王大力有心要走,可刚才这算命先生说的实在不是人话,他怎么也得问个明白。 再说了,街上这么多人看著,他性格要强,也不想灰溜溜的走。 崔九阳与王大力相对而坐,崔九阳问道:“你可是出了远门?” 王大力点头:“是啊,谁都能看出来,我是个卖货的,走街串巷,走远一点也正常。” 崔九阳点头,又道:“你出门时,可给家中人交代?” 王大力一咧嘴:“交代了啊,我出门卖货怎么可能不跟家里人说呢?” 崔九阳摇头不语,又掐了掐手指头:“你再好好想想呢?” 王大力一愣,再一想,这才想起来,出门时跟媳妇说了气话! 嗨呀!我媳妇是个小心眼的!她不会真以为我跳河吧!这非得出乱子不可! 他担子也不要了,扔给崔九阳给他照看,撒腿就往家里跑。 等上气不接下气跑到家,王大力撞开家门一瞧! 一把凳子倒在地上,他媳妇在房樑上吊著,眼看著正翻白眼呢! 第2章 虎子 第二天一早,王大力提了四样点心加四样熟肉来到卦摊,还掏了两块现大洋来酬谢救命恩人。 他常年走街串巷卖货,嘴也利索,在街上当著眾人把这事儿一说,算是让崔九阳露脸了,街面上开始传码头有个崔先生,卦算的准,心肠也好。 这第二条得救的人命,是城北一小孩儿。 这小孩家里穷苦,也没个大號,只有个小名叫虎子。 人叫虎子,长得也虎头虎脑,十分精神。 街坊四邻就没见这小孩正经走过路,从来都是风风火火一阵风跑到西有一阵风跑到东,看著就那么活泼。 孩子活泼確实让人瞧著就喜欢,不过这样的孩子,必然也淘气。 虎子也是,整天招猫逗狗,撵的河里鸭子乱飞,可以说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家里大人整天拎过虎子来就揍一顿,可这孩子皮糙肉厚,怎么揍也是不改。 这天,虎子出来找他那帮小伙伴玩儿,可天色阴沉,眼看著就要下雨,人家家里都管教著孩子,不让出门了。 虎子没人一起玩他也不回家,就一个人在街上溜达,也不知怎么滴,溜达溜达著就到了土地庙。 土地庙不是什么高门大庙,小庙修的精致,顶多也就到成年人膝盖高,四尺来宽,庙里供著泥塑的土地公土地婆两口子,神像也就巴掌大。 要是来人烧香,就在小庙前的香炉里插上三根香,磕个头念叨几句。 济寧城里要饭的叫子经常念一首打油诗调侃这土地庙。 “四尺长来两尺高,香火不够三根蒿, 土地公婆猫著腰,下雨漏水躲不掉。 磕头要防青苔滑,许愿別嫌庙门小, 东家求財西求宝,泥菩萨自个儿都难保!” 庙这么小,来烧香上供的人还真不少,虎子走过来,正巧见庙前面供著三枚黄杏! 黄杏不是什么好水果,酸中带涩,只得在熬过初入口的酸味儿后,才能咂么出一丝丝儿甜。 可架不住虎子这小孩馋啊。 他瞅瞅庙里沉默的土地公婆,又四周看看没有人,他摸起三枚黄杏就跑,头也没回。 坏就坏在这掉头就跑上了! 吃点庙前的贡品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常有那些个穷苦人家实在没辙了,到坟前庙前磕三个响头,拿点贡品回家去吃。 一般来说,甭管是坟里的死人还是庙里的神仙都不会怪罪,毕竟也不能眼睁睁看人饿死不是。 可虎子这小孩,一没磕头二没下拜,连声谢谢也没说啊。 这在土地公婆看来,跟抢没区別! 土地婆脾气不错,看这小孩虎头虎脑也可爱,便劝自家老头:“当家的別生气,小孩子吃个杏子,没什么大不了。” 土地公是个倔老头儿,老大不愿意:“那不行,我得嚇唬嚇唬他!” 土地公不是什么有大能耐的神仙,所谓嚇唬嚇唬也就是让小虎子做两场噩梦…… 可不怕神仙发威,就怕妖怪捣乱。 土地公婆的对话让庙后头一只老鼠精偷听去,这老鼠精两只黑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坏主意计上心头。 虎子当天前半夜睡觉,迷迷糊糊开始做梦,梦见天上哗啦啦往下掉瓜果梨桃,这可把他高兴坏了。 这吃个桃那吃个杏,美的都不行了。 可高兴没一会儿,仔细一看天上掉下来的,哪是什么水果,全是癩蛤蟆扑棱蛾子绿豆大苍蝇! 再看看手里,左手癩蛤蟆没有头,右手扑棱蛾子没有屁股。 把小虎子可噁心坏了! 小孩子不懂什么是做梦,还真以为自己吃了脏东西。 半夜爬起来吐了一会儿,还非要用水漱口! 家里大人以为他半夜不睡觉故意淘气,摸著黑打了两下才发现不对劲,赶紧点灯一看,这小子怎么满嘴黢黑,往外吐脏水呢! 连夜抱去土郎中家里,土郎中是个好心眼儿的人,摸摸孩子额头,扒开眼皮看看眼瞼,琢磨了一会儿说,这孩子没生病,得找个明白人看看。 这年代的人都迷信,郎中话外之意一听就懂。 第二天一早,把神婆请到家里来,小虎子已经躺在床上不省人事。 神婆一进门就知道这是闹仙家,要收左右童子,不过她家正堂仙家楼里供著的正是五仙里的灰门仙,真要论起来,她得管那老鼠精叫师叔! 她一个小辈能坏长辈的好事吗? 这神婆围著屋子走了三圈,装模作势念了几句含糊不清的咒语,抹了把不存在的汗,收下五个大子儿就回家了。 家里人满心以为这回小虎子有救了,可等了多半天,这孩子症状更严重了! 可怜那小虎子,吃什么都吐,吐出来的全是乌漆嘛黑的脏东西。眼看著活泼好动的小子焉巴下去,几近昏迷,家里人都要急疯了。 小虎子奶奶是个爱閒聊的人,这会儿突然想起来前几日听说码头那边街上新来个姓崔的先生,有些门道。 他前几天三言两语就救了那王大力老婆的性命,要不是他,那婆娘的头七都过完了。 小虎子他爹听完这话,揣上家里所有的铜子儿直奔码头那条街。 等他找到崔九阳的时候,眼看著太阳落山,都要见黑了。 崔九阳正在收摊,小虎子他爹过来一把拉住崔九阳的手,气还没喘匀,崔九阳就从他肩膀上捻下来一根灰毛,放在鼻尖上这么一闻,大体就明白是啥事儿了。 他再掐指巡纹这么一看,前因后果更是一清二楚,暗骂一声畜生,他挥挥手道:“不用说了,我已知晓,头前带路。” 一听这话,虎子他爹眼泪都要下来了,这是碰见活神仙了! 去的路上正碰见几只野猫,虎子爹就看见这先生在手上抹了点白腻腻的油膏,朝几只猫招招手,那些猫爭先恐后的过来舔先生的手。 崔九阳手疾眼快,手法如电,拔了九根猫须子,疼的这些野猫吱哇乱叫,四散而逃。 到了虎子家,眼看这小孩躺在床上出气多进气少,崔九阳急忙用火烧了猫须子,把烧出来的黑灰吹进虎子鼻孔里。 说来也怪,这孩子眼看活不了,黑灰飞进鼻孔,他猛地睁眼坐起来,一连串打了九个喷嚏,每一个喷嚏都喷出一小撮老鼠灰毛。 打完九个喷嚏,这孩子跟没事儿人一样,张嘴就说饿了,想吃烙饼! 这一下,崔九阳的名声在济寧府是彻底喊响亮了! 第3章 商会 自打这两条人命救下来,每天来找崔九阳看卦的人络绎不绝。 这些日子,崔九阳给疑心病的人宽宽心,给想不开的人解解闷,给真遇上怪事的人解决解决,想找的机缘没找到,现大洋倒著实挣了一些。 不过他也不急,机缘机缘,得等机会靠缘分,哪是满街乱找就能找到的? 今天卦摊前也是排满了人,崔九阳不慌不忙,挨个儿占卜解签。 一上午时间过去,他正在给一位丈夫赌博的大嫂子宽心呢。 长街那边两个黑衣黑帽黑裤子,脚蹬千层底儿黑布鞋的汉子,一人骑一辆自行车来到卦摊前。 这年头,自行车可是个稀罕东西,有见识的人都知道在济南青岛那样的地界有不少自行车。 特別是青岛,德国人和日本人在那搅闹,带进来不少洋玩意儿,自行车就是其中一样。。 能骑上自行车的人,必然不是寻常人物,再加上这俩人的穿著打扮,怎么看怎么不像什么善人。 卦摊前排队的老百姓一看这俩人也是来算命的,胆小的队也不排了,直接就走。 胆大的倒是敢留下,却也是让开一边,让这俩汉子往前站。 崔九阳自然是不惯这个,自行车有什么了不起的? 哥那雅迪小电驴比你这破大梁自行车强多了! 他看著这俩人走到近前,也不主动搭话,撑开扇子慢慢扇著,眼皮都不抬一下。 这边来的两个汉子是亲哥俩,一个叫孟大,一个叫孟二,都是漕运十二商会之一盛德隆商会的商队副队长。 说是商队副队长,其实就是商会护卫队的头儿,要是放在前清那会儿,他们这职业得叫鏢头。 如今国家改良了么,便称为副队长,其实还是舞刀弄枪护卫商队那些活儿。 姓孟的哥俩一看这算命先生不惊不喜,见著擦得鋥光瓦亮的两辆自行车连个表情都没有,心里就明白,这准是个吃过见过的主儿。 偌大个济寧府总共才十多辆自行车,不把这洋玩意儿放眼里的人,真不多。 哥俩对视一眼,孟大过来恭恭敬敬的先拱手,问道:“敢问是崔九阳崔先生吗?” 崔九阳这才抬抬眼皮,唰的一声收了扇子,站起身来客气拱手:“您太客气,正是在下。” 孟大一点头,道:“我家会长差遣我兄弟二人前来相请,明日一早,万望崔先生大驾光临盛德隆。” 说完,孟大朝孟二一使眼色,孟二上前来,从怀中掏出烫金字儿的拜帖,双手递上来。 崔九阳还真不知道盛德隆是什么地方,不过也不能露了怯,他接过拜帖,打开细细读完,再次拱手回覆:“请转告贵会长,崔某明日一定按时到场。” 孟大孟二客气一番,骑上自行车扬长而去。 崔九阳看他们走了,朝还在排队的老百姓招招手道:“来啊,他们的事儿得明天呢,咱先算咱的!” 排队的这些人里,总有些好事儿的人,听是盛德隆的人来请崔先生,便把盛德隆的事儿主动给说了个清清楚楚。 说这济寧府自开漕运码头以来,官府主导的漕运不去说,只说民间商运,便有十二个大商会一直占著市场。 別管是谁,只要想在这河面上行货船,那必须得掛靠在其中一家商会底下,掛上人家的招牌。 不然是走哪儿哪不顺。 为什么呢? 这整一条运河从头到尾,沿河两岸所有码头上的吃喝用度买卖家,都有十二商会的股份。 想租个库房,想找几个可靠的跑船伙计,想买点晒得乾没虫咬的粮食,这每一项买卖背后都有十二商会参股。 哪怕是憋红了眼想找几个船妓给兄弟们松松骨,那河上所有掛红灯笼的船,也都是十二商会之一源春堂的买卖。 简单来说,这条运河上,就没有十二大商会不过手的银子! 而盛德隆,便是这十二商会中势力最大,买卖最多的一家。 崔九阳一边收摊,一边掐指推了一下明日到底是何事。 自打崔九阳修炼破八极以来,破天荒的第一次,掐指推算,什么也没算出来。 根据太爷修炼心得上的说法,掐指推算,是作为修行者向混沌天机发出触动,天机有感,做出感应。 一旦出现推算没有结果的现象,那么务必重视,此事必有大蹊蹺! 要么是天机无法触动,要么是感应被截断。 这代表著,你推算的事情远远超出你的能力,或者有你比高强之人蒙蔽了你。 总之,两个字,非常危险! 可这让崔九阳非常高兴……他好像嗅到了机缘的味道。 第二天一早,崔九阳从落脚租来的小民房里信步出来,先奔著早点铺子去了。 济寧府运河串通南北,码头上南人北人口音各异,口味也不尽相同。 崔九阳最爱吃的早点,要数夹饼。 热炉子里拿出来酥脆的饼对半剖开,露出蜂窝状的柔软內里,大把的夹上炸酱肉肠炸地蛋片,塞他个满满登登直往外掉才算好。 再来上一勺最见功夫的酱料,每家都不太一样,有的偏甜有的偏咸,更別说热油泼出来的油辣子,那也是必不可少。 特別是再来一碗豆腐脑,加上一勺韭菜酱、两勺老玉堂的酱油、半勺辣酱、几粒咸煮黄豆、一撮剁碎的咸菜末、一小撮芫荽。 这饼脆豆腐嫩,咸菜黄豆还有点小嚼头,绝妙搭配! 每次还没开始吃,崔九阳那口水就得有三尺来长。 等崔九阳吃饱喝足,晃荡著来到盛德隆时,门口孟二已经等了一头细汗。 “崔先生您可来了,就差您了!”孟二当前引路,崔九阳跟上去摸著下巴頦琢磨……就等我一个?来的人不少啊。 这商会可真气派。 打门进来,直接就踩在羊毛的波斯地毯上,脚下软的好像踩著一层。 大转门里就是中央大厅,这大厅宽阔气魄,挑高足有三层。 迎面看过来正墙上掛的是巨幅《济寧运河航运图》,两侧陈列著景泰蓝的瓶和德国大座钟。。 再抬头看,天顶上镶著彩绘的玻璃五光十色,掛著的水晶吊灯让崔九阳想起以前第一次旅游,狠狠心咬咬牙住的那家五星酒店。 孟二伸手示意左拐,一条长走廊,第一扇门是实木雕,门口牌子上写著“议事厅”。 孟二打开门,请崔九阳进去,他在背后並没有进来,而是关上了大门。 崔九阳搭眼扫了一遍这宽大的议事厅,里面坐了一圈人,看见崔九阳进来,神色各异。 崔九阳唰的打开扇子,心道:呵,好一群……妖魔鬼怪! 第4章 五爷 从离门最近的这一位看过去。 这位是个包蓝布头巾的大婶,个头不高,一米四一米五左右,不过体型富態极了,照崔九阳目测,起码二百三四十斤,整个人好像个球一样团在椅子上。 再往大婶旁边去,是个一身青袍,穿著打扮跟崔九阳差不多的山羊鬍老先生,看上去应该也是算卦的。本来数他最正常,结果他肩膀上蹲著只鸟,是只瞎了一边眼的八哥,不时扑棱扑棱翅膀。 算卦先生对面,坐著个湖绿衣裙,秀美纤细的姑娘,这姑娘看见崔九阳瞅她,还轻盈盈点了下头,微风拂柳的风情真是不错——如果她手中没拿那个青面獠牙的恶鬼儺面具,那就更好了。 姑娘旁边是个老太太,瘦瘦巴巴麻麻赖赖,长得贼眉鼠眼活像个耗子成精却得了佝僂病似的,崔九阳看见她时心中一动,心下瞭然,这是触动了感应,看来这是之前给小虎子看过事儿的那坑人神婆。 算卦的老先生非常客气,先出了声:“呦,这位高友应该就是近些日子在济寧府连救两条无辜性命,闯下莫大名声的——崔先生吧。我可听说,您那门庭若市,怎么也拨冗前来啊……哈哈哈哈。” 他肩膀上的八哥也跟著捧场:门庭若市!门庭若市! 这话一出,其他几人便又多打量了崔九阳几眼。 崔九阳明白,这老头憋著坏水呢,几句话就让大家对他提防上了,便笑眯眯道:“哪里有莫大的名声,衡山掌门瀟湘夜雨的名头我如何敢冒充,不过是混碗饭吃。” 这话说完,在场其他人都懵了。 衡山倒是听说过,怎么衡山也有三教九流的门派了吗?怎么还冒出来个掌门? 瀟湘夜雨这諢號听著挺有那派头啊,是哪路的高人?怎么都没听说过? 崔九阳可不管他们看没看过《笑傲江湖》,他大剌剌坐在姑娘旁边,专注侧著头欣赏那姑娘柳眉轻蹙,回想自己听没听过瀟湘夜雨这諢號的迷糊模样。 这边还没欣赏够呢,打前面另一扇门绕出来一位头髮白的老先生,穿著中山装,手中拿著一摞文件。 老先生后面跟著一串伺候的人,什么捧茶杯的、捧热毛巾的、捧算盘帐本的、捧老眼镜的…清一色的窈窕侍女,个个儿都穿著旗袍! 这些侍女一进来,整个屋都香了! 呵,够排场! 崔九阳不认识这位老先生是谁,不过场中其他几位可认识他。 这位就是鼎鼎大名的盛德隆商会会长,杨五爷。 杨五爷坐在上面正当中,坐稳了一伸手,后面热毛巾就递在手中,老头擦了把脸,这才抬起眼来,环顾议事厅中的各位。 这么一瞅……饶是杨五爷见多识广,什么大世面都见过,也愣了一愣。 这都坐了些什么玩意儿? 那小姑娘倒是挺俊,还有他旁边那个年轻小伙子也挺端正,其他那些都是什么? 其实今天差遣底下人把这些……高人请来,也实在是没办法,平常给商会处理这些事件的都是泰山三阳观的道长们,可如今不巧正赶上他们有个辈分高的真人羽化,所有道长都没法前来。 只好把这些平常在济寧府里有些名气的高人请来,看看这没有华佗,野郎中能不能治怪病。 不过杨五爷毕竟风风雨雨这么多年,涵养还是够,也只是愣了这么一愣,便未语先笑。 “哈哈哈哈,列位,鄙人杨老五,今天各位能大驾光临,实在是令本商会蓬蓽生辉。” 眾人便拱手道:“哪里哪里。” 那山羊鬍子老头不知是急於表现还是想要卖弄,便站起身来:“杨五爷的大名在济寧府可以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能有为您排忧解难的地方,我们几个当然是荣幸之至啊。” 这老头话里话外,儼然把自己当成在场人中领头的代表。 崔九阳不在乎,可那贼眉鼠眼神婆可不让著他,老太太也站起来:“是啊是啊,我们肯定是有能耐使能耐,有主意出主意。杨五爷啊,您別看我们这位向启明向老哥老么咔哧眼的,在城西瓦子街上也是有名声的。” 一句话,又骂了算命的向启明老么咔哧眼,又点明白了这老向没什么能耐,只在城西那边穷苦人生活的瓦子街上混饭吃。 这老向头也是在街面上混饭吃的人,哪里听不出来神婆戳他,便笑呵呵的接话:“哎呀,魏婆婆,您也是个善人,一辈子供奉仙家,端的是诚心诚意,为了虔诚奉养,一辈子不婚嫁,连个一儿半女也不养下,这岂不能感动仙家?” 八哥也跟著喊:诚心诚意,诚心诚意! 魏神婆自小时候就容貌类鼠,自然是嫁不出去,她最嫉恨人家说她无儿无女,此时当著大金主的面不好发作,瞪了向启明两眼,又剜了那八哥一眼,坐下了。 杨五爷何等人物,三两句话就看懂了底下的形势,后面上来个侍从,耳语了几句,也就把场中人物都是谁介绍了个清楚。 既然开过场了,那杨五爷也就没再说客套话,他带上老镜,將手中的纸张递给侍女,让她们分发下去。 崔九阳接过一张来,发现是拓印的……文字? 不过不是什么常用字,而是更像一些特殊用途的——神諭密文。 崔九阳开始回想那本太爷手写的天下见闻簿子。 这时,上面杨五爷发话了:“五十个大洋,只要告诉我这张纸上写的是什么,或者告诉我这些字与什么有关,就有五十个大洋奉上。” 此言一出,议事厅里气氛陡然升温。 算命的老向细细的琢磨那白纸上的字,一只手还在掐动不停。 那个丰满的大婶则是死盯著看,好像能从纸上看出来。 老向头肩膀上扑棱翅膀的八哥实在看不下去了,啼叫一声吸引了胖大婶的注意,这鸟自己蹦了个半圆,头尾对调,鸟嘴里喊著:转一下!你看倒了! 胖大婶老脸一红,乾脆放弃,嘟嘟囔囔说些鬼画符蚯蚓蝌蚪之类的词儿。 崔九阳旁边的姑娘轻咬著下嘴唇,纤纤玉指在手中恶鬼儺面上捻过来搓过去,似乎在犹豫到底要不要戴上。 这时,魏神婆站起来了:“五爷,咱想要个静室。” 第5章 神通 魏神婆离开议事厅后,那算命的向老头有意无意出声,用刚好房间內每个人都能听清的声音念叨:“哎呀,还是这老婆子行啊,问她家老仙去了,咱可不行,得靠身上这点本事啊。” 崔九阳刚才看了屋里一圈人各自的反应,其实屋里其他人也暗里瞅著他呢。 除了崔九阳,他们都在济寧府混半辈子了,这才是第一次进盛德隆这种大买卖家。 崔九阳这生瓜蛋子能在两个月內名声响彻济寧城,今日更是跟他们一样当上盛德隆的座上宾,他到底有什么本事? 崔九阳看著手中白纸,既没有掐指推算,也没有摇钱起卦,他瞅著旁边一脸纠结的姑娘道:“不知这位姑娘尊姓大名?” 她转过头来,轻轻道:“妾身自幼被儺戏班收养,没有姓,在班里排行老九,名叫一枝。只是写儺戏籙书登名的时候,班主说九为极数不可做姓,改做酒一卮。” 崔九阳笑意满满,挑了挑眉:“酒一卮?好名字,人如其名。” 一旁掐手指的老向头眼睛还是盯著那张纸,嘴里的念叨却变成了:“轻佻无状……轻佻无状……” 崔九阳却变本加厉,將那张纸递到她面前道:“不知借九姑娘一口清气可否?” 九姑娘自幼儺戏班长大,可谓是东奔西走见多识广,更不用讲长大出挑后颇为美丽,整日在外自然经常遇见这种不正经的登徒子。 不过她那儺戏班住脚的院子,就在货郎王大力家对面,他们整个戏班与王家嫂子也很熟。 她知道前日几句话救下王嫂子的算命先生,正是面前这位看起来油嘴滑舌的崔九阳…… 人应该不坏,只是有些……孟浪…… 她看了看崔九阳,又偷偷瞄了一眼此时口中已经改成“世风日下……世风日下”的向老头,薄唇轻启,朝崔九阳手中白纸吐了一口气。 崔九阳借著这口清气手中一抖,纸面上那些复杂的蚯蚓蝌蚪文不翼而飞,变成了一幅图画。 九姑娘还没看清,崔九阳已经收走白纸,她心里不禁嗔了一下,这人怎么这样…… 之后崔九阳就摇著扇子坐在那儿闭目养神。 那边算命的老向头应该也得出了一些结果,要来笔墨,在白纸上运笔如飞,蝇头小楷写的密密麻麻,然后將白纸扣在桌面上,不再有动作。 他肩膀上那八哥扑扇翅膀落在白纸上,瞎了的那只眼正对著窗外。 终於,旁边的九姑娘好像下了什么决心,起身盈盈施礼:“五爷,妾身也想要个静室。” 五爷自然允许,商会这么大地方,一人一间静室都富裕得很。 只是九姑娘转身出门的时候,那八哥突然喊了句:“送九姑娘!” 向老头面色一变骂了八哥一句:“多嘴!” 崔九阳在侧面看得清楚,八哥喊完这句话,九姑娘伸手开门的时候,她手捏著门扇,用力用的都发了白。 看来那儺面……有点门道啊。 儺面请神是非常传统的一种驱邪避凶的方式,太爷写的天下见闻里各地儺面术法大同小异,一般来讲没什么可紧张的。 这九姑娘身上一定还有別的秘密。 没过多久,魏神婆跟九姑娘前后脚回来。 魏神婆胸有成竹走路带风。 九姑娘没什么变化,只是脸色红润了些。 等所有人都坐定,杨五爷笑著问道:“看来各位都有答案了。” 还是老向头第一个,他那八哥將白纸叼起,扑棱飞起来把白纸放在了走过来的侍女手中。 五爷仔细看完他那张写满字的白纸,深深的点点头:“向先生果然名不虚传,稍后请您去我办公室详谈。” 接著站起来的自然是跟向老头有过摩擦的魏神婆,她挑衅的看了一眼向老头,招手把侍女喊过来。 走过来的侍女一看白纸原模原样,便弯腰低下头,魏神婆翘著脚昂著脖子在侍女耳朵边上嘀咕了一通。 侍女来到五爷耳边复述完毕,五爷露出些喜色:“魏婆婆也是咱济寧城有名的高人,稍后也请您去我办公室。” 只剩下崔九阳、九姑娘、胖大婶三个人没交上答案了。 崔九阳老神在在只顾摇扇子,胖大婶两眼一瞪看起来还不如那八哥明白。 九姑娘便提笔在白纸上只写了寥寥几个字,交给了侍女。 向老头眯著眼看向九姑娘,神色里颇有些自得。 五爷看完九姑娘那几个字,神情大喜:“哈哈哈哈,去年码头水陆大祭,我是看过九姑娘戴著龙女面具踩水过河的,好本领啊好本领,稍后请九姑娘也一起详谈。” 只剩崔九阳和胖大婶了,就在胖大婶要沉不住气要出言放弃的时候,崔九阳扇子一收,开口了:“五爷,我那五十块大洋分给刘妈妈一半,能让她之后给我帮忙助力吗?” 五爷一怔,没想到会有这种要求,他转向胖大婶:“那只要刘妈妈同意,我自然愿意成人之美。” 刘妈妈有什么不同意的,二十五块现大洋够她半年辛苦的,给这生瓜蛋子帮帮忙还能多累? 这钱不就跟白捡的一样么! 此时刘妈妈看崔九阳的目光比看大碗五肉还热切。 崔九阳这才慢悠悠將手中白纸交了上去。 五爷看著这张白纸上的画……定住了。 过了得有一袋烟的功夫,那边老向头跟魏神婆都等急了,怎么著,一幅画五爷看进去了? 要不找个裱褙匠人裱起来掛你们商会大厅得了! 好半晌,等这大名鼎鼎的杨五爷从画里抬起头时,他满头大汗,脸色苍白,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了半天才走回来似的,咽了口唾沫:“崔……崔先生,请您也详谈……详谈。” 向老头坐不住了,怎么?这小子在纸上画老虎了?给杨五爷嚇成这样? 魏神婆也瞪著俩老鼠眼,直往崔九阳脸上瞅,心里那念头转的快极了:崔九阳?他姓崔!? 也不知这魏神婆到底想起了什么,猛一下脸变得刷白。 九姑娘也转过头来看著崔九阳,若有所思。 只有刘妈妈越看崔九阳心里越高兴,嘿,要是我有个俊俏闺女,一准儿要招他做女婿! 第6章 沉船 既然请来的所有高人都留下了,那么办公室也不用去了,杨五爷吩咐侍女去取东西,转过头来道。 “列位,十天前,商会有一条货船在运河上撞底而沉,船上人一个也没活下来,这……极其不对。” “运河没有礁石,又船来船往,怎么可能撞底?就算沉船,船上之人都是跑惯了船的老把式,怎么可能被无风无浪的运河淹死?” “將船打捞之后,满船的白早已隨水流走……船舱里,便发现一个大铁疙瘩。” “刚才给诸位白纸上的那些字,就是铁疙瘩上拓印下来的文字。” “向先生大才,將文字解释了出来,与我商会中几个颐养天年的老把头猜测基本一致,便请向先生给诸位解释一下。” 有了之前崔九阳那幅画,向老头也没什么可卖弄的,便站起来四平八稳的將他所推算出来的东西向大家进行解释。 “不过是神諭文字,並没有什么特殊的,老夫將其译出来,给各位听听。” “维万历甲申,河伯肆虐,帝念苍生。总河臣潘季驯,铸铁犀九尊,镇於龙渊。其首东向,尾指坤维,角牴星辰,蹄踏波臣。铸铁为骨,受命於天;铭金作誓,永固安澜。水官奉敕,工部监造。若河清有日,当现祥光;倘蛟龙为祸,角裂雷鸣。皇明万历十二年六月初九日,总河都御史潘季驯稽首勒铭。” 眾人听完这一段,各有所思。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魏神婆和刘妈妈听不懂这些文縐縐的词儿,只在那里干眨巴眼。 九姑娘能听懂,不过听到一半神色开始越来越诧异。 崔九阳心中早有答案,只是听个新鲜而已。 五爷接过话去:“明朝时铸造,用以镇黄河的铁犀,距今好几百年了。 黄河几百年间两次改道,九头铁犀的事儿当地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不过从没人见过。 按理说,这些铁犀应该深埋在黄河故道淤泥中才是…… 魏婆婆跟九姑娘对此有些见解。” 魏神婆看九姑娘一眼,抢先站了起来:“咱问了仙家,仙家说是有外邪作祟,將这铁犀置於船舱。铁犀本是镇黄河的灵物,小小运河中的货船自然承载不了,便触底而沉。” 九姑娘也接话道:“船上人不是没逃出来,而是被外邪所迷,血祭了铁犀。这铁犀如今算不得镇河灵物了,可以说是凶物邪物,必然还会伤人!” 五爷听完铁犀还会伤人的事,並没有意外,而是说:“铁犀被我派人运回来,就放在城北码头大货仓里。 两天前的夜里,大货仓里存放的货堆倒塌,死伤了三个工人。一片混乱过后,那铁犀……不见踪跡了。” “列位,铁犀我过了码头上的大船秤,足足有十万六千斤。什么东西能无声无息的偷走这么沉的物件,不留一丝痕跡?” 五爷顿了顿,声音有些含糊,好像他自己也觉得这个想法有点离谱:“难道,这铁犀还能活过来,自己迈步走了不成?!” 他转向崔九阳,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道:“不知……崔先生所画的,能否给大家讲讲。” 崔九阳清了清嗓,站起身来:“列位高友果然神通广大,这铁犀的跟脚来由被各位讲的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將那张白纸先递给九姑娘:“各位,请相互传著看看。” 场中所有人看完,每个人脸上都变顏变色。 崔九阳的画实在是太过於不可思议! 那是一张线条粗糙的铁犀图,只能说隱约有个轮廓能看出来是个大铁犀。 而让五爷冷汗直冒,大家都大惊失色的原因是——那画上显示,这铁犀巨腹是中空的! 而中间那空洞中……盘著一条四爪无角,正在沉睡中吞吐云雾的恶蛟! 这恶蛟盘成几圈,一颗头似龙非龙似蛇非蛇,枕在自己身上,从头到尾鳞片如刀。 崔九阳这画的线条粗糙,可仍能看出这蛟口中獠牙齜出,毒涎绵延,只凭这一幅画便能断定此蛟必定凶恶非常,不是什么人都能撩拨一二。 虽然在场眾人多多少少都有自己的手段,平常在这济寧城也算是高人,但渡个孤魂野鬼,撵跑个刚成精作怪的黄皮子已经算手段通玄了。 这恶蛟谁能斗得过? 这么想著,这些人就有意无意的拿眼瞅崔九阳。 向老头心想:这姓崔的不是想把我们都嚇走,自己独吞后面的好处吧,毕竟一张白纸都能挣五十大洋,后头指不定五爷能掏出多少钱来呢! 他肩膀上的八哥自打瞅了一眼崔九阳的画,也不蹦躂了也不扇乎翅膀了,嘴里一个字也不说,只是一味把头埋在向老头脖子里,再没拿出来。 小小八哥竟然学上鸵鸟了! 而魏神婆跟向老头想法截然不同,她现在完全相信那大铁犀肚子里有条恶蛟! 不过在她心里,现在眼前这个姓崔的小子比恶蛟还要嚇人! 如果……如果他这个崔,真的是那个崔……那……要不拿了五十大洋就走? 九姑娘心中震撼,自己今天带来的这个恶鬼儺面名为“百不闻”,是个有“问鬼”之能的儺面,在收集消息的能力上,自问不输给任何占卜推卦。 这崔九阳什么动作都没有,只是让自己在他那张纸上吹了口气,就把百不闻都不知道的恶蛟给画出来了? 这些人哪里清楚,崔九阳表面四平八稳,心中已经乐开了。 他根本不是掐卦推算出来的,蛟这东西起码也算得上妖兽了。 凭他那未至一极的本事,別说把恶蛟模样画出来,他能算出那大铁疙瘩是个啥就算不错。 这事儿主要是巧了。 崔九阳把铭文的来龙去脉算出来,接著就想起太爷那本天下见闻录了,里面正好记载了那九个大铁犀的情况。 当年太爷崔成寿为了镇压一条大闹渤海的孽龙,想找合適的镇物,当时就想到黄河故道里埋著的大铁犀,只是多加探访后便放弃了。 因为只有六个还埋在淤泥里,早已经被人挖出去三个,不成套的大铁犀镇压河妖够用,弄条孽龙多少不太够看。 这三个,头一个前些年被义和团挖出来,融成铁水做了兵器杀人去了,一个埋在豫地富商豪门大院的地基里做镇物,还有一个应该就是杨五爷遇上这个了。 第7章 蛤蟆 这个大铁犀,其实前清道光年间就被河道衙门挖出来了。 不过挖出来之后秘而不宣,时任河道总督张志金想要送去bj给皇上做献礼,给皇上个惊喜。 结果没挖出来多久,正赶上泗水里闹河怪。 说是河怪,不过谁也没瞧个真著。 只是两岸的百姓还有水上行船的把式们都说水里面有个大黑影,有时浮上来有时潜下去,平常没什么闹腾的。 只是不能赶上下雨,一旦天上乌云匯聚,打上几个炸雷,雨点子往河面上这么一砸,那黑影就不安分了。 有人下雨的时候在河岸上看,那大黑影在雨滴刚落到河面上时,就在水里面翻腾著闹起来,瞅那模样就跟驴打滚似的! 驴打滚是为了挠痒痒,这玩意在水里打滚是为了什么? 可他打滚不要紧,翻来翻去,它能在泗水河面上掀起两丈三的浪头来! 內陆河不比海上,內河的平底船更不比海上的龙骨船。 那两丈三的浪头打过来,打的平底船当场就翻个儿,那就跟狗吞个肉包子这么简单! 所以民间都叫这种浪头为疯狗浪。 河道衙门一看泗水闹这玩意,急的没有办法。 好在有个已经退养在家的老师爷,拄著拐棍到衙门给河道总督出了主意,让把那大铁犀镇入泗水中去。 河道总督张志金实在是捨不得这准备好的皇礼,可没办法,总不能让泗水闹河怪的事儿再发展下去,不然京城知道了治他个办事不力岂不亏大了。 要不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果然如老师爷所说,铁犀入了泗水水眼,那黑影再没闹腾过。 其实对崔九阳来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这话也一点没错。 因为太爷把这事儿白纸黑字写的明明白白,好像他亲眼见过一样! 泗水里面大黑影是个要化龙的恶蛟,不过造了太多的孽障,虽然要化龙了,但天要罚他。 平常里没什么事儿,可每当天上乌云匯聚,这恶蛟立马就眼瞎,炸雷响起来的时候它就立刻变成聋子。 要是雨点落到河面上那就更完了,对这恶蛟来说不亚於是万剑穿身之痛。 他在水里闹腾,其实是疼的实在受不了在那打滚呢! 这恶蛟有了几分龙的能耐,能幽能明,能细能巨。 河道衙门把大铁犀镇入水中后,每到打雷下雨他便躲进铁犀腹中,避开了天罚,如此不再受那万剑穿身之痛。 不过它也从此绝了化龙的机缘,慢慢的,便沉睡在大铁犀腹中,再不出来了。 崔九阳一来为了给五爷留个高深莫测的印象,好继续插手这件事,找到能迈入一极的机缘。 二来是露一手,为了让这帮人少惦记自己,能省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如今终於把这个逼装圆润了,崔九阳心里便颇为舒服。 不过他也不知道那大铁犀现在在哪儿,他也在这纳闷儿,这么沉一大铁犀,难道还真能长了脚跑了? 这时候,魏神婆犹豫著说话:“五爷,您听听咱的看法。” 五爷允许后,她偷瞟了一眼崔九阳才继续说道:“这大铁犀不见了,您的船反正多得是,不在乎沉的那一条……前两天货堆垮塌压死的三个工人您给上丧葬金,这事儿也就结束了……” “您宽恕咱说话直接,您干嘛把我们找来,非要去找那大铁犀呢?”说完这话,她不仅盯著看五爷的脸色,还又看了一眼崔九阳。 五爷苦笑道:“魏婆婆,您说的有道理。不过……就在昨天早晨,码头上来船卸货,脚夫们走船板来回卸货。 那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榆木船板,竟然凭空断了!掉下去六个脚夫,当场淹死五个,还有一个上来只说有什么东西锯断了船板,也咽气了。” “这边事儿还没处理完,那边没到中午呢,码头外一条进来,一条出去的船,两船头对著头撞到了一块。” “两条船的把式都说明明看著好宽的河道,没有船,可眨巴一下眼,对面的船就凭空撞上来了。” “我不得不寻思啊……” 崔九阳不明白这魏神婆为什么老看自己,那神色里好像还带著几分忌惮,没空去想她,倒是五爷说的事儿引起了他的兴趣。 不过他还没开口呢,向老头说话了:“只凭五爷说,我们没什么想法,不如……去码头看看?” 大家也都有这意思,便不言不语认同了。 杨五爷自然不可能跟著去码头,跟眾人做別后,孟大孟二骑著自行车头前带路,眾人各自坐稳当黄包车,车夫排成队,一行人直奔码头。 孟大孟二在杨五爷面前恭恭敬敬,可到了码头那就是说一不二的角色。 他们两个在前,一行人直接就进到了平常閒杂人等不得入內的大货仓,此时大货仓里倒塌的货堆已经清理完毕,只有几个工人守著仓库在抽菸聊天。 眾人还没感觉到有什么不妥,那边刘妈妈扶著货仓大门,哇哇吐了起来。 崔九阳打了个响指,二十五块大洋留下刘妈妈的作用,此刻开始显现了! 今天在议事厅里一见到刘妈妈的面,崔九阳立马就知道这刘妈妈到底是哪位高人。 太爷崔成寿写过这位胖成球的大婶,她是蛤蟆童子的护法! 蛤蟆童子,是鲁西南很小范围內传播的一个……不能说是什么教,只能说一个偏门信仰。 蛤蟆童子起源是一个很简单的故事,就是有个善心的小孩去救淹水的同伴,同伴被他托举上岸,可他自己淹死了。 泰山老母可怜这个孩子,便令座下三腿金蟾將这孩子的魂魄带回泰山斗姆宫,由金蟾悉心教导。 后来这孩子魂魄投胎为人,不过生下来眼睛嘴巴都大的出奇,两手五指相连,活脱脱是蛤蟆爪子。 这孩子长大后积德行善,最后功德圆满,回泰山老母里做了宫內仙童,人称蛤蟆童子。 后来很多人就供奉这蛤蟆童子。 刘妈妈就是得了蛤蟆童子神赐,有了道行的护法。 她这可比魏神婆供奉那灰门仙要来的正派,怎么说蛤蟆童子也是泰山上有个位置的仙家,比关外五仙还是要正道一些,所以崔九阳要才留下她。 此刻刘妈妈吐出来的不是早饭,全是死蝌蚪! 她那圆滚滚的肚皮眼看著也小了不少。 她抹了抹嘴,抬起头来衝著崔九阳说道:“崔先生,这里有外邪!” 第8章 银子 崔九阳这二十五个大洋没白,刘妈妈是真给面子,察觉出外邪第一个就跟崔九阳匯报。 崔九阳那必须得捧著啊,那几年的职场虽然让他不快乐,但也教给他一些东西:“哎呦,刘妈妈,您这一手可给我开眼。那个……能知道是什么外邪吗?” 刘妈妈蹲下去,手中拨拉了几下地上那一堆死蝌蚪,嗅了嗅味道:“是鬼物。” 这回大傢伙都嘬上牙子了,怎么又跑出来一个劳什子鬼物? 不说是恶蛟么? 魏神婆问到:“老刘,咱姐俩这不是头一回共事,你那本事我都知道,也別藏著掖著了,这么大一货仓,那鬼物都在那里待过?” 这货仓確实够大,前后怎么得有二百来米长宽,一个鬼物在这里做过什么手脚,想一点点找可麻烦了。 刘妈妈答应一声,便跟孟二说道:“孟二爷,劳驾能给盛一盆河水来吗?” 孟二比孟大要活泼一些,露了个笑脸儿;“知道您做法都要这个,刚才就差人去盛了,约摸该回来了。” 话音未落,一个工人端著个大木盆就进了货仓门。 刘妈妈接过木盆,也不管盆子里还飘著几根湛清碧绿的水草,端起来就喝了一大口。 这一口不见停,咕咚咕咚往里灌,一满大盆工人端著都费劲的河水,她喝了个一乾二净,盆放地上,刘妈妈腮帮子犹在一鼓一鼓的嚼水草。 看的崔九阳是忍不住要竖起大拇指来——这可海量嘿! 刘妈妈双手向后张开呈展翅状,做了个五娃喷水的动作,將所有吞入腹中的河水通通喷向半空,形成一片连绵的水雾。 水雾中滴滴晶莹的水珠折射著光芒,最终光芒匯聚,指向货仓的西北角。 孟大开口道:“那铁犀,当时正是放在西北角。” 眾人移步过去,那连绵水雾没有落地,也跟了过来,直到刘妈妈轻喝一声:“现身!” 水雾开始凝聚变形,形成两道身影,一个矮个子一个高个子,高个子头上还长出来两只指向斜上方的牛角。 两道身影只维持了一瞬间,便散成一地水。 刘妈妈脸色有些发白,道:“他们法力在我之上,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向老头从刚才开始,就在旁边不停地掐算,此时终於有了些眉目,道:“我算出来了,確实不是咱济寧城的外邪,应当是打东边来,路子不远。” 东边儿? 开玩笑呢吧,东边不远是曲阜! 那是孔圣人他老家!什么外邪从孔府来啊? 崔九阳觉得这老头矇事儿呢,便自己掐指推算起来。 呵,不算不知道,对面这俩鬼东西还有点水平,竟然能扰乱部分推演结果,不过也没多高,顶多比崔九阳高出一点点。 好半晌,崔九阳还是算出来了——向老头没说错,確实从东边来的。 嘿,孔圣人家闹鬼了是吧? 这可稀奇啊。 这鬼相当大胆啊,也不怕哪位大儒掏出张“子不语怪力乱神”的字条给他镇嘍,再弄成书籤夹本旧书里,到时候想重见天日可能就得等下辈子了。 不过崔九阳也没算出来,这俩外邪鬼物是怎么把那大铁犀弄走的,对面那扰乱推演的本事有点门道。 鬼物的手段……崔九阳眼光看到魏神婆身上。 歪门邪道这老太太会啊,还得看她。 从打刚才,魏神婆看又是恶蛟又是鬼物又是姓崔的……这事儿实在有点复杂,心里有点怕了,便想退出,不再掺和了。 可她那份贪財的心又痒痒,便在旁边悄悄问孟二:“孟二爷,那个……刚才杨五爷没说清楚,这事儿了结,能给多少施捨钱?您给透一透?” 孟二性子直,也活泼一点,便道:“五爷没说,不过……现在码头工人、脚夫、船上把式们私底下都传运河上闹鬼……没人愿意上工。” “您想想,这运河里流的看著是水,其实不都是银子吗?停工一天,商会得损失多少钱?” “单为了让工人復工,五爷能给多少,您自己想去吧!” 魏神婆又纠结了,心里咬牙切齿,那可是白的银子! 可恶蛟是好惹的吗?外邪鬼物是好驱赶的吗?姓崔的术士……姓崔的术士,她有三成猜测是姓的那个了不得的崔…… 她咬咬牙,姓崔的虽然得罪不起,但他也得讲理!鬼物不好拿下,咱家大仙也不是吃素的!至於恶蛟……若真是那个崔,別说恶蛟,那大铁疙瘩肚子里是条真龙也翻不了天去! 这钱啊!挣了! 刚巧,她这边下了决心要趟这趟浑水,那边崔九阳就看过来:“魏婆婆,您能看出来这俩鬼物用的什么法子偷走大铁犀吗?” 魏神婆一听崔九阳问她,忙掏出几根灰色老鼠毛来,跪在那一滩水旁边,低声嘮嘮叨叨也不知说的什么。 终於嘮叨完了,把这灰老鼠毛迎空一摇,这灰毛无火自燃。 魏神婆偏过头去,似乎在听什么,好半晌听完了,这才站起身来。 “崔先生,当是五鬼搬运术,不过仙家说……”她神色有些奇怪。 刘妈妈一边擦汗问道:“別说一半啊,咱们还谁瞒著谁?!” 魏神婆笑道:“哎呦,这话说得,谁还能瞒著谁?” “仙家说,那五鬼搬运术不对劲。” “那五个应召前来的根本不是咱们济寧城的五方力士,而是不知哪来的邪鬼,搬了铁犀直奔城南太白湖去了。” 太白湖? 旁边向老头一直左看看右琢磨,別看他年龄大,耳朵灵著呢,魏神婆跟孟二说的悄悄话,他听了个一字不漏。 他没有魏神婆那复杂心思,此时已经魂飞天外,在想到时候五爷要是一人一茶盘银元宝,可该怎么啊…… 而这时,崔九阳提议,太白湖不著急去,先去看看那条沉船,打断了向老头的幻想。 孟大孟二答应一声早有准备,码头上已经备好一条苇叶型小船,这种小船在大江大河不能行,可在运河这种无风无浪的水面上划的能比水跳蚤都快。 “还去看那沉船干什么,咱们直奔太白湖,把那大铁犀找出来不就行了么?那恶蛟一直沉睡,想来做的是个美梦,轻易醒不过来!”坐在船上,向老头財迷心窍,一心只想赶紧把事情了结拿赏钱。 可他却不知,城內有一双眼睛,已经盯上了他。 第9章 鬼物 济寧城內一架豪华马车正在晃晃悠悠的前行,车厢窗户的帘子被掀开,露出一张巴掌大的俏脸。 “你说,刚才我们的风闻鹤裂开了两只?”这位穿著新式洋裙的大眼睛姑娘问旁边助手。 助手平头正脸,额角有一道三寸长的刀疤给他破了相,显得面相凶恶邪气。 他穿著新式西服,戴著价值不菲的金丝眼镜,一个助手,这一身打扮比好些洋学生富家公子还气派。 助手拿出个竹盒,打开盖子,將两只裂开的千纸鹤拿出来给姑娘看。 姑娘点点头,挑开车厢前门帘,看著前面那辆画有一串铜钱標誌的马车,平静道:“看来,我们得快点让福祥商会那老傢伙下决心。” 福祥商会是十二大商会之一,財势正排在盛德隆后面,位居第二。 会长路中千年龄不小,约摸六十过半奔七十岁了。 按理说,他这个年龄,早该由儿孙接班,或者说儿孙不爭气,就只拿商会的大股东分红,把商会会长的位子让出来。 可他不,他非得一把年纪还留在位子上,整日里东跑西顛。 不过他也是真有能耐,上联繫省內的大军阀,下联繫济寧府的官僚,中间还跟洋人做些买卖。 到了这种层次的大商人,什么签契约、算帐本、批条子那都太具体了。 他要做的只是把这些关係维护好,底下人自然就能把这些关係换成钱。 路老爷子把商会买卖乾的红红火火,那商会里的其他股东们自然也不能逼他退位,毕竟指著他挣钱呢。 不过……最近有一段关係,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处。 省督军大人张怀灵的副官发来电报,让他接待一批客人。 这对路老爷来说不是什么大事,常有远方朋友的亲戚或者友人到济寧府来,由他来代为招待,尽一下地主之谊,既给老朋友挣了面子,又能认识新朋友。 往日时节,他最爱干这个。 可这回有点不同,这几位客人来了济寧府,没有奔著济寧城来,先去了一趟曲阜。 电报里说,他们想要去看看孔夫子的家乡。 这封电报中对孔夫子用词极为恭敬,难道是什么老学究? 路老爷不敢怠慢,派底下人直接奔曲阜,看看能不能给迎回来。 一行四个人去,先回来了两个,回来稟报:“老爷,您让我们去迎的人倒是迎著了……不过,他们还要在曲阜逛几天,我们先行回来稟告。老爷,那是两个日本人。” 两个日本人? 这有点意外,却也在情理之中。 路老爷听闻过一些消息,说咱们省的张督军只认中央的段总长,而段总长又跟日本人走的很近。 日本人此时在关外已经颇有势力了,隨著在青岛顶替了德国佬,在山东这边日本人也逐渐经营起来。 济南府建日本领事馆的时候,张督军想送礼物给驻济南的日本领事大臣,那一长串礼物名单里,指名要微山湖的湖宝——九尺鰱鱼。 九尺鰱鱼並非说真有九尺那么长,而是因为微山湖特有的水质,鰱鱼在生长过程中会在鱼背鳞片上长出一层一层的黑色暗纹,这暗纹一圈儿比一圈儿大。 当地渔民都管一圈暗纹叫一尺,九尺自然是长了九圈暗纹的大鰱鱼。 平常三尺或五尺鰱鱼那就已经是人间难得的美味,不知十网还是二十网里能有这么一条。 何谈九尺? 这种鰱鱼因为长得年头太长,鱼肉的口感味道与平常的鱼完全不同。 只能燉汤,別的做法那都算糟践。 大铁锅燉出来,汤色奶白不必说,那就喝去吧,舌头隨著鱼汤咽下去都不出奇。 再说燉完鱼汤的鱼肉,这一锅鱼汤足足要燉一两个时辰,可那鱼肉吃起来仍然有韧劲、有嚼劲……口感能与嫩点儿的肥鸡相仿,不过鲜味却要超出百倍千倍。 唯一的缺憾就是……不好找,要看缘分,有时候一整年,整个偌大的微山湖也只能捞出来一两条。 前清那会儿每次捞到九尺鰱鱼,竞出天价得了鱼的达官显贵都要呼朋唤友开一场九尺宴,热闹非凡。 此正所谓“银鳞九尺翻雪浪,瓷箸提玉拨云汤”,九尺鰱鱼之稀奇珍贵,可见一斑。 亏得路中千神通广大,运气也不错,他亲自在中间联繫寻找,最终也真就顺著运河把九尺鰱鱼活著送去了济南府。 这么琢磨来琢磨去,路老爷认为,这帮日本人一定要好好招待,不可怠慢。 不过他心里也有点膈应,日本人的名声在咱们神州大地上,虽然比英法强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而且近几年来,也就未必比英法强了。 不过都这年景了,还说什么神州大地呢? 国家已经变成这副样子,內忧外患不断,神州之名早已名不副实,甚至不知明日希望到底在何方。 想那些却也无用啊!每每想到这些,路老爷总是悵然一嘆。 今天路老爷已经在福祥商会的会馆门口坐了两刻钟,左等右等,那帮日本贵客却还没有来。 心中焦急的同时,他也有些不怎么舒服的预感,却想不通自己这点儿预感是哪里来的。 也只能是归咎於自己对日本人的观感一般,从心底不太想跟他们打交道。 这边思绪万千,那边两架马车已经出现在视线內,前一辆是商会的车,后面那一辆,应该就坐著那两个日本人了吧。 说不出来的,久经商场又一把年纪,一辈子经歷过大小商战、各种阴谋暗算、乃至战乱、改朝换代的路老爷,竟然有些紧张。 马车稳稳停住,先下来的是西装笔挺的助手,助手戴上白手套,伸出胳膊,那西洋裙装的姑娘扶著他胳膊慢慢下车来。 头前商会领路的车上下来两个自己人,过来给自家老爷介绍:“老爷,这位是安倍小姐与她的助手东乡先生。” 安倍小姐首先开口,竟然是一口流利的汉语:“听陈副官讲过,路先生久经商场,在济寧城经营產业无数,今日一见,果然前辈风范。” 路老爷笑著拱手:“安倍小姐谬讚,您年少有为,比老夫强的多。” 旁边姓东乡的助手冷硬开口:“不知路老爷可准备好电报提过的,我们需要的东西。” 第10章 沉船 沉船被捞出来之后,就扔在这一段运河岸边,崔九阳一行人此时已经站在甲板上,一股水中腥气瀰漫在船上。 几日来,烈日高悬,已经將泡透水的沉船晒的半干,腥气灌满鼻腔的同时,人踩在甲板木头上发出咯吱的声音,令人牙酸。 沉船不小,孟大介绍说这是一条能运上千石货物的大船,长足有十五丈,宽达三丈二。 本来这满满一船白要是换成银子,足够济寧城一户普通人家买房子置地,舒舒服服生活下半辈子还能供子弟读书。 如今倒是让运河里鱼虾尝到了甜头。 眾人听完此言,只能说是各有心情。 崔九阳不在乎那个,白嘛,一块五一袋,超市隨便买。 无非就是这年头生產力低下,白是奢侈品。 想到这,他倒是猛地想起来……好久没吃点儿甜东西了,竟然有点馋。 回城弄点白点心吃去,反正杨五爷有的是钱。 此时他更关注另一件事。 刚才崔九阳一迈入船舱,立马感觉到了一阵阴冷。 不同於夏日躲进阴凉的冷,而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寒意。 崔九阳看了看其他人,显然他们几个也感觉到这种不同寻常。 九姑娘抱了抱自己的胳膊,下意识的將儺面提在胸前,仿佛隨时要戴上。 魏神婆脸上阴晴不定,刘妈妈也是搓了搓手臂上凸起来的鸡皮疙瘩。 向老头倒是没什么感觉,他一心急著想去太白湖,便道:“咱们分头看,能不能找到什么异常。” 他说完也不等眾人给他答覆,自己掏出块罗盘来循著指针就往船舱里面走。 此时崔九阳没动,其他人竟然也没动,只有孟大示意孟二跟上去,別让老人家一个人下去。 魏神婆是心中有计较,刘妈妈是二十五块大洋在手,九姑娘的儺面不好轻易施展,便打算跟著崔九阳看看。 崔九阳好像无声无息间就拿到了向老头一直想拿的领导权。 这条船甲板下有两层货仓,向老头人倒是实在,直接就下到底层去了,完全不管他肩膀上那八哥叼著他耳垂死命往外拽。 崔九阳便道:“魏婆婆跟刘妈妈看来是老搭档了,你们便去甲板下一层去看看,我跟九姑娘在甲板上面。” 魏神婆与刘妈妈二话不说就下去了,倒是让九姑娘有点为难…… 这人怎么这样啊,分头走,谁跟谁在一起,也不问问我意见? 不过崔九阳直往甲板前舱去的时候,九姑娘也迈步跟上了,瞅著崔九阳的背影,她莫名觉得这个男人很…… 很放鬆。 从在商会会馆的时候她就感觉到了,那可是杨五爷,咳嗽一声小半个济寧城都要吃药的大人物。 可崔九阳就当著这般厉害人物的面……出言轻佻的跟自己说话,还变障眼法。 在孟大孟二这等凶人面前也是直来直去,不顾忌什么。 要说有本事的人都恃才傲物,不卑不亢,倒是也有可能。 可偏偏他又没什么架子,无论跟什么人都能说的上话,坐黄包车去码头的时候,她的车就跟著崔九阳车后面。 她听得清楚,崔九阳跟黄包车夫说了一路子的话,问人家一天能挣多少钱、妻儿老小怎么吃饭、还问人家哪里有好吃的早点摊或者二荤铺子。 黄包车夫恭敬跟他回话,说您一看就是读书人,您去二荤铺子干什么。 他倒好,说:读书?读个屎粑粑!去二荤铺当然是吃全套的下水五福全,总不能是去念书。 把黄包车夫笑呛了风。 要知道,就小小儺戏班里,只要是个能顶戏分钱的角儿,都不愿意去二荤铺。 那地方又脏又乱,全是脚夫或者码头工人,吃下水必然喝大酒,喝多了还容易打起来。 她这边正想著呢,那边崔九阳突然大喊了一声。 “九姑娘!想什么呢!流口水了哈!” 嚇得九姑娘赶紧擦擦嘴角,发现被骗了之后,她恼怒的瞪了崔九阳一眼。 崔九阳哈哈一乐,给她指著前舱木墙上一个地方:“九姑娘,看这里。” 九姑娘往前几步定睛一看,墙上有一些……裂开的痕跡,比较细密,看上去是从里往外裂的。 这痕跡很新……裂缝中的木茬还是新的,一点脏污也没有。 不过这也不能说明什么,把沉船从水底捞上来,自然是有些损伤的,她转头看向崔九阳,眼神中充满疑问。 崔九阳其实也没看出是什么,便伸出手指,將不少还黏连在裂缝上的木茬清理掉。 一边清理,他慢慢看出个模样来,脸色逐渐阴沉下去。 崔九阳用手指沿著一道道细密裂缝的轮廓扫过去,问道:“像不像……一朵菊?” 九姑娘仔细看了一遍,说道:“是有点像。” 崔九阳心中已经確认,何止是有点像,简直是太他娘的像了! 这他喵的是一朵十六瓣八重表菊! 日本皇室的徽记! 这突如其来的一个徽章,让崔九阳猛然之间再次意识到自己所处的时代是一百年前。 ……一种基於当前观感上的衝击击打在他的思维上,却带来一种时间纬度上的不真实感。 我遇上日本人了? 从小长在红旗下,日本这两个字对他的衝击,要远远高於这个时代的任何人! 在如今的人看来,日本只是列强之一,而崔九阳却知道…… 狼子野心只在眼前!!! 日本人来这条船上干什么? 他们绝没有安什么好心! 九姑娘问:“谁在这刻一朵菊干嘛,而且看上去並不像刻的啊……倒像是……这菊裂纹从木墙里面自己长出来。” 站在前舱门外始终注视著门里面状况的孟大插话道:“九姑娘,一般来讲,这处前舱是船把式谈事儿的地方,把式们都是大老爷们儿,哪有人会在墙上刻。” 三人正说话,突然听到甲板下传来一声惊呼,那声音像是魏神婆的:“哎呦,这什么东西!” 崔九阳便直接往甲板入口跑去,下到一层,正看见刘妈妈手中捏著一团凝结的水球,水球中困著一个左突右冲的黑色甲虫。 看见崔九阳与九姑娘下来,倒在地上紧紧捂著胳膊的魏神婆叫道:“崔先生,这鬼虫子咬了我一口!” 第11章 父子 他们过去看魏神婆手臂上的伤口。 没想到那拇指大小的甲虫竟然能一口撕下指甲盖大小的肉。 而且更令人惊异的是,伤口虽然是咬伤,但好像被火烧过一样燎焦…… “只是普通的火毒。”九姑娘仔细看过魏神婆的伤口后,从兜里掏出个瓷瓶,倒出一粒黑色药丸,碾碎了敷在伤口上,隨手用一个素白绣的手帕包上。 魏神婆问题不大,崔九阳便走到刘妈妈身边,仔细看著水球中的甲虫。 这甲虫与普通甲虫区別不大,唯有一点——在甲虫腹部有一圈暗红色火样的纹。 在水中泡了这么长时间甲虫已经淹死,不再动弹,刘妈妈便將水球散去。 “崔先生,我们姐俩下来甲板,便一个仓一个仓里看,走到这个仓时,一溜儿火光突然撞出来。魏婆婆没反应过来,便被……”刘妈妈心有余悸的说著。 她话还没说完,下一层船舱里传出向老头的哭嚎:“哎呦,这可怎么办啊……” 所有人一起衝下去,在最里头的货仓里找到了老头和孟二,只见向老头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怀里紧紧抱著他的八哥。 孟二正蹲在他身边试图安慰他,可他一个年轻人,还是个习武的粗汉子,不太懂该怎么安慰一个痛哭流涕的老头,便有些手足无措。 旁边一只被踩扁的火纹甲虫粘在地上,这甲虫尸体下的船板,被烧出一圈焦黑的痕跡…… 这世上没有会喷火的甲虫,如果有……一定是心眼儿坏透了人养的。 这济寧城什么人心眼儿坏透了? 以前崔九阳不敢说,现在他敢肯定,一定是日本人。 虽然还不知道这些日本人是谁,在哪里,到底要干什么,不过崔九阳已经有点……想见见他们了。 当然,同样的,这些日本人也想见见他们。 ……………… 福祥商会的会谈室里,安倍小姐正在观看路中千为他们提前准备的东西。 东乡出去片刻后,回来悄悄递给安倍小姐一张纸条:沉船有异,两只赤流甲虫熄灭。 安倍小姐轻轻捻了两下自己左手食指上的戒指,没有回覆,只是轻轻点点头。 对面的路老爷不知道为什么,觉得眼前的安倍小姐,变得跟刚才有些不一样了。 她……阴沉沉的。 ……………… 从沉船上下来,向老头抱著他的八哥上了苇叶快船,眼中含泪,沉默不语。 大家都不知道怎么安慰他,气氛便一时压抑。 除了崔九阳,其他人多多少少都听过向老头跟这八哥的故事。 现在向老头看起来孤家寡人,其实他曾经有个儿子。 不过这个儿子有些痴傻,不是那种傻透气儿的傻,能吃能喝,下雨知道往家跑,见了熟人还会打招呼,去家边上铺子买点儿东西也不至於走丟。 但也就这样了。 他要是在路边买陌生人东西,那十有八九被人骗,身上有时候装点零钱出门一趟回来就丟光了,三十岁多了还经常叼著跟灶跟半大孩子们满街跑。 不过向老头是真疼这儿子,他常说自己摆摊算命,泄露了太多天机。 老天爷心狠,不把报应落在他自己身上,而是专门掐他的心尖尖,让他儿子变得痴傻。 不是儿子拖累他,是他连累了宝贝儿子。 可就算这么个傻儿子,也没能留住。 一场莫名的热病,高热不退,这傻儿子一合眼,死了。 向老头哭天抢地,把自己的棺材本拿出来给儿子办丧事。 去墓地下葬那天,白髮人送黑髮人,向老头哭的挪不动步,那场面连邻居见了都同情的掉眼泪。 向老头哭的腿软走不动路,送葬的队伍就得时不时停下来等他,人家操办事儿的忙人就过来劝。 “您老还能不懂吗?送葬路上老是停下,不吉利!您且收悲痛,先把孩子葬了,入土为安才对。” 话好说,事儿也確实该那么办,可向老头他忍不住啊,又哭昏过去三回。 眾人正急得没办法。 突然不知从哪飞过来一只鸟,一只通体黑毛,油光水滑,一根杂色羽毛也不见的八哥,扑稜稜落在棺材上。 这八哥转了转身子,歪了歪头,在棺材上扑棱翅子跳了几下,朝著刚转醒过来的向老头张嘴说话了。 它说:“爹爹,爹爹。” 当时在场的人很多,所有人都听的清楚,八哥说的就是这句话。 这时候人们才发现这八哥好像让鹰还是鷂子抓瞎了一只眼,不知怎么逃脱的,落在棺材上求救。 既然会说话,肯定是不知谁家养的,跑出来了。 可它那句爹爹却直接喊进了向老头的心缝儿里。 他觉得这是自己那傻儿子回来了。 “你们说,这孩子又不聪明,他得在黄泉路上吃了多少苦,阴司门里受了多少罪,才找到回家的路,到这儿来见我?” 向老头捧著血淋淋的八哥朝送葬人群问这句话的时候,別说路边人了,连见惯了生死,操办事儿的忙人都落泪了。 从那开始,这八哥就成了向老头的儿子,向老头给它治好了伤,走哪儿都带在身边。 如今,这八哥死了。 对向老头来说,不亚於儿子又死了一次。 其中悲痛,难以言说。 之前发现铁犀的地方,就是在向老头跟孟二遇到火甲虫袭击的仓室,眾人安慰向老头之后,也仔细查看过。 除了在木墙上又找到一枚菊纹章之外,便没有其他发现。 崔九阳没有讲菊纹章背后是日本人的事,只是沉默著自己思考。 其实情况没有想像中那么复杂,把所有的事情放在一起,无非就是——日本人弄沉了船,日本人弄走了铁犀,日本人弄死了八哥。 日本人真特么坏啊。 可他们干这些……是为了什么呢? 盛德隆的一船白关他们什么事? 黄河故道的大铁犀又关他们什么事? 那些日本人知道大铁犀肚子里盘著条恶蛟吗? 或者……他们就是奔著这条恶蛟来的? 从鬼物和火甲虫来看,来此的日本人应该也是些术士…… 苇叶小艇在运河上划得飞快,崔九阳脑子里念头也如箭穿梭…… 不管怎么说,得儘快去太白湖一趟。 那大铁犀如今落在他们手里,如果恶蛟被他们唤醒,后果不堪设想! 第12章 夜袭 今日天色已晚,眾人回到码头时,天已擦黑,本打算就地解散,明天再碰头,却被孟大孟二拦住了。 孟大非常恭敬,语气里透出的意思却不容质疑:“来之前五爷吩咐了,怕您几位这几天家里商会码头来回折腾,让咱给安排就在会馆住下,什么时候把事儿办妥了,五爷还要好好宴请各位。” 这话说完,也不容人分辩,黄包车已经停好了,只等人上车。 崔九阳光棍一个,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他还觉得住会馆挺好呢,肯定比他那租来的民房要强得多。 魏神婆跟刘妈妈年龄大了无所谓,反正家里都有人照顾,不用她们,住也就住下了。 九姑娘有点犯难……她虽然是个走南闯北的儺戏班子成员,江湖儿女不讲究那许多,但……怎么也是个未出阁的黄大闺女。 让她住在商会会馆那种地方……知道的是有工作……不知道的还以为有工作呢! 这事儿好说不好听啊…… 魏神婆多伶俐个人啊,看九姑娘捏著裙边儿不说话,眼睛一转就懂了,她主动揽过来:“孟先生,能派个人去咱家里说一声吗,就说我跟儺戏班九姑娘想在年中社戏上对戏,今晚上得合合词儿,让我家里人也去儺戏班那边说一声,让班主他们別担心,都在我身上吶。” 九姑娘感激的朝魏神婆说声谢谢,才上了车。 到向老头这里犯了难,向老头说什么也得回家,他要回家找个小棺材,把他的八哥儿子葬了去。 孟大孟二碰上这种事,也不敢硬拦,毕竟这不算一桩怎么也得算半桩白事,天底下没人在人家办白事的时候找不痛快。 可要是让他回家,走漏了风声…… 到时候满城沸沸扬扬传盛德隆闹鬼,可不好看。 不过两人看向老头那副可怜悽惨的样子,实在也是没话说了,挥挥手,让黄包车把老头送家去。 到了会馆,上下两层客房。 崔九阳住在一层,刘妈妈魏神婆九姑娘住在二层,魏神婆以老眼昏夜里看不清为由,让九姑娘跟她同住一个房间。 崔九阳躺在会馆暄软的大床上,满脑子里都是铁犀、恶蛟、菊徽章来迴转圈,转著转著,他就睡著了。 不知什么时辰,突然被一阵嘈杂的声音惊醒。 他睁眼躺在床上没有动,手却在被子里疯狂掐指。 有危险,非大凶。 敌从南来。 友人相助。 他长出一口气,从床上起身。 人起来了,手还在习惯性的继续掐…… 虚惊一场。 艷若桃。 有所收穫。 等会儿……! 不对,往回倒一倒……刚才是不是有个奇怪的推算结果?! 艷若桃……怎么混进去个姻缘卦? 他急忙忙穿好里衣,抓起外袍。 要说这年头青布袍子穿起来確实方便,直接披身上扣著扣子就可以往外走,也不用穿裤子,反正袍子可以都遮住。 打开门,一抬头,一个青面獠牙的厉鬼正站在他脸前,似乎正要进他的门! 艹! 崔九阳急往后退,手退入袖子捏住了几张符纸! 厉鬼却说话了:“瞅你那怂样!来人了,抄傢伙,干仗!” 说完,厉鬼转身顺著走廊就出去了,崔九阳这才看见那厉鬼手中拿了一桿……鱼叉? 仔细寻思寻思,刚才那厉鬼……好像……好像是带著儺面的九姑娘? 怎么九姑娘说话这么……糙啊? 白天不是还挺文静的? 晚上就舞著鱼叉跟人火拼? 难道被吵醒了,她有起床气? 那以后可不能跟她一起起床…… “哎呦……大晚上不睡觉,干什么仗啊……”崔九阳將符纸收好。 “让我抄傢伙干仗……真是……皇上,臣乃文人啊。”他嘟嘟囔囔,在房间里找根鸡毛掸子拎在手中,杀出去了。 衝到会馆中央大厅,却见刘妈妈正坐在一个黑衣蒙面的人身上,稳如泰山。 场中打的正热闹的是孟大跟另外一个黑衣人,两人你来我往,拳拳到肉。 听得楼上有动静,抬头观瞧,却是楼上另外两人一个人在跑,一个人在追。 前面跑的那个是个浑身上下被撕破多处夜行衣的敌人,追著他跑的正是厉鬼——九姑娘。 一桿鱼叉在九姑娘手中上下飞舞虎虎生风,耍出不亚於六合大枪的气势。 黑衣人蹬二楼栏杆借力拐了个弯进走廊,九姑娘没收住力一鱼叉打在栏杆上。 商会实木的栏杆,在她鱼叉之下却被直接打断,木头渣都迸到底下正抬头观看的崔九阳嘴里了。 崔九阳呸呸呸,吐到手中一看,豪横啊,盛德隆用檀木做栏杆! 再抬头看,豪横啊,檀木做的栏杆能打成粉碎性骨折! 白天看九姑娘细胳膊细腿,说话细细柔柔,以为是个嚶嚶嚶,没想到是个桀桀桀啊。 崔九阳甚至都忍不住为楼上那个黑衣人担忧起来…… 此时他觉得,另外那个黑衣人被刘妈妈坐在屁股底下也不是什么坏事。 楼上没什么悬念,那里的战斗结果只看黑衣人的命硬不硬。 楼下孟大这边倒是颇有些险象环生,那黑衣人身手相当不错,只比孟大差一点,可他却能压著孟大一头。 连崔九阳这种架势武功练习仅限於第二套小学生广播体操的选手都能看出来,对面这黑衣人不怕疼,甚至有点不怕死。 孟大铁拳打在他身上只有衝击力没有疼痛反应,甚至他对於心口、肋下这些地方都没有刻意的保护。 他一拳打到孟大身上的时候,虽然孟大也是想极力表现出不疼不痒的样子,但从他咬紧的牙关来看,应该还挺疼的。 不过此时商会中住在此处的护卫也都起来了,大呼小叫往这边来,甚至外面也有火把的光芒亮起,黑衣人必然插翅难逃。 为了避免人多混乱,崔九阳將鸡毛掸子插在脑后,一手竖掌在前,一手二指做笔,在掌上银鉤铁画写出个雷法! 就在他横掌作势要將雷法扔出去的时候,又急忙收了回来。 险些忘了,这招还没练成~ 他又在原来的咒文上勾勾画画,改了几笔。 这样……未至一极也能施术了! 雷法嘛……也不非得是雷。 只打个闪也行! 两掌平伸出去,他大喊:“所有人,闭眼!” 下一刻,天亮了。 第13章 死人 谁说只打闪就不算雷了? 黑衣人被闪光刺盲了双眼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孟大因为缺乏对崔九阳的信任,也已经睁不开眼在旁边拼命揉搓。 魏神婆以为崔九阳要使出什么崔家秘法不让人看,乖乖听话闭上了眼。 刘妈妈则是反应慢了半拍没被闪到,因为她正低著头左右开弓大耳光抽她屁股下面那个黑衣人。 崔九阳拿起一个铜奔马的摆件,绕到黑衣人背后,卯足了劲抡圆砸在他脑袋上。 黑衣人当场就倒在地上不动弹了。 “啐,別拿文人不当战斗力。”他抽出后脖领子插著的鸡毛掸子,挑开黑衣人蒙面。 眼皮发紫,面色煞白,嘴唇泛青……死得很安详。 而且看起来……死了起码有三天了。 所有人愣在当场的时候,一个浑身是伤的黑衣人从天而降,砰一声重重砸在地面上,血跡在他身下顺著地毯纹逐渐蔓延开。 厉鬼在楼上断开的栏杆处伸出头来,青面獠牙格外凶狠:“兔崽子跑的还挺快!这回还跑吗?!” 崔九阳喃喃道:“魏婆婆,你俩是住一屋来著吧。” 魏神婆回答道:“是啊。” “你没给九姑娘下什么奇怪的咒儿吧……” “没有,真没有。” 刘妈妈也从屁股下面那个黑衣人身上站起身来。 孟大走到刘妈妈身边,抱拳行礼:“还要谢谢刘妈妈出手。” 刘妈妈不置可否,孟大也掀开脚下黑衣人的蒙面,扒开眼皮摸了摸脖颈:“不对……这个也死了好几天了。” 从二楼掉下来那个也不用说,也早已经是个死人了。 这时,围过来的护卫中一个年轻人指著被崔九阳一马撂倒的黑衣人,突然叫了一声:“哎!这不小黑狗么!” 有其他几个护卫也认出来躺在地上的其余两个黑衣人:“那个是老七!” “从上面掉下来那个是何二!” “孟大哥,怎么都是……都是前几天沉了的那条船上的船工?!” 那条沉船? 之前五爷说那条船上所有人都淹死了……看来这三个黑衣人就在其中啊。 盛德隆船工伙计这么多,孟大並不都认识,让几个认识的护卫过来仔细辨认过之后,他让不断交头接耳的护卫们出去站岗,不允许任何人进出商会会馆。 “崔先生,確实是那条船上的船工。船沉之后,船上把式跟船工打捞出一多半,还有一些不知所踪,当时以为是被过路的船剐蹭走了,没想到……” 孟大虽然年轻,但行事老成,跟崔九阳说完这事儿一句话也不多说,去安排今晚上的值夜排班。 崔九阳看著三具倒地的死尸,脑中好像闪过去一丝灵光,不过转瞬即逝什么也没抓住。 他便愣在那里冥思苦想。 淹死的死人…… 沉船。 死人会动…… 打架…… 他又用脚踢了踢其中一个。 皮肤柔软,肉也不紧绷…… 不像殭尸。 ……殭尸不怕光,他们靠气息追索人…… 水漂子? 也不对,水漂子上岸就不会动弹了。 沉船…… 沉船…… 火甲虫……对,火甲虫! 他茅塞顿开,急道:“孟大!孟大!別让刚才那群护卫出去!里面有外人!” 孟大虽然没听懂,但他吸取教训很快。 刚才他没听崔九阳的闭眼,差点被闪成瞎子,此刻当机立断:“哎,小子们,回来!” 这边话音一落,走到中央大厅门口的护卫们一齐回头,只有最边上一个不起眼的瘦高个噌的一声跑了出去。 孟大看得清楚,大喊一声:“那是杨京,你们去追他!” 护卫们正在好奇,杨京这小子跑什么,听得孟老大下命令,都再掉头去追。 崔九阳將行动的尸体跟火甲虫联繫在一起时才想起来,除了殭尸或者江西赶尸能让尸体活动之外,还有一门术法能让尸体行动自如。 蛊术。 蛊术里面有一种行尸蛊,可以让蛊虫攀附在尸体脊柱上,操纵尸体行走。 不过这种行尸蛊也仅限於能够让尸体动起来,如果想让尸体灵活运作甚至与人打斗……那就只能是傀儡蛊。 傀儡蛊的蛊虫要选用细长而可以断肢重生的虫子,通过让蛊虫进入全身经脉而达到操纵尸体的目的。 不过这种蛊有一个缺点,那就是施蛊人不能让蛊虫脱离视线,不然就会失去感应,无法操纵。 刚才一个闪光雷法出手,那黑衣人登时不动了,不是他被闪光弹闪了,而是正躲在暗处操纵尸体的施蛊人被闪了! 崔九阳想通这一关节,再联想到刚才一群护卫嘈杂中离开,想来那是施蛊人最佳的离开机会! 不过他也没想到,施蛊人还有易容之术,竟然直接冒充了一个护卫,真是胆大包天。 眼见一群人去追,也不知道能不能追得上,崔九阳没让任何人碰地上三具尸体,万一再有其他蛊虫做陷阱,到时候还是麻烦。 这事儿只能请魏婆婆来处理。 她那灰家仙,別的可能不对口,处理个虫子还是手到擒来。 魏婆婆没什么动作,只是站在尸体旁,手中放出淡淡的黑气,这些黑气飘飘摇摇就进了尸体的鼻孔,没一会儿,三条白的蛊虫就从尸体的鼻孔里爬了出来。 那蛊虫一看就透著邪门儿,白到近乎透明的躯体里收著无数条黑色的细长肉须。 它在尸体躯干內的时候,这些肉须就深入人体经脉,不断的接受来自施蛊人的操纵,让尸体闪转腾挪,与人动手。 魏婆婆从怀里掏出瓷瓶,小心翼翼打开塞子,滴了三滴在三条蛊虫上,一阵青烟过后,蛊虫只留下一滩浓水。 魏神婆道:“这下可以了,这几人可以下葬了。造孽呦,死了也不让人安生。” 崔九阳这才发现,九姑娘怎么还没从二楼下来? 他便上楼去找,从楼梯出来一进走廊,正看见那厉鬼靠著墙坐在地上,垂著头没有动静。 “九姑娘!你怎么了!”崔九阳忙过去轻轻拍了两下她肩膀。 九姑娘顺著他拍的力度就倒在了地上,胸膛平稳起伏,呼吸均匀……竟然是睡著了……? 崔九阳有些奇怪,刚打完架怎么就找地儿躺下睡觉啊? 他便喊了几声,伸手將九姑娘的儺面拿下来。 儺面一动,九姑娘也被搅和醒了,只见她柳眉一竖,眼神凛凛有杀气:“你干嘛?” 咦,她白日里面目温和,柔美纤细。 此时为了带儺面方便,她梳了个高髮髻,整个人不知为何神情也变得凌厉干练。 虽然眉眼未变,却从小家碧玉变得明艷不可方物,令人不敢直视。 艷若桃! 原来那卦它应在这儿了! 第14章 济水 最终,那个逃跑的易容船工也没被抓住。 这么闹了一场,天已经亮了,虽然崔九阳想回去睡回笼觉,但匆匆赶来的杨五爷没给这个机会。 会馆宴席厅內,大圆桌上只坐了五爷加上他们四个人,却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早点。 看见炸饼的时候,崔九阳不能睡回笼觉的伤心就已经消散了一半,另一半是被豆腐脑驱散的,当然,后来牛肉锅贴上桌的时候,伤心已经被扭转成了快乐。 “昨夜多亏了几位在此,这死人潜入,闻所未闻,诸位有什么头绪吗?”杨五爷边吃边谈。 刘妈妈先开了口:“昨晚上,他们一个人先进了我的房间,有些动静,惊醒了我,我感觉他们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然后魏神婆说道:“刘妈妈跟他们打起来之后,九姑娘喊醒了我,可咱老胳膊老腿哪有打架的本事,便想著让九姑娘去喊崔先生。” 九姑娘还没变回那个柔美样子,此刻一脸的不耐烦,好似觉得吃饭的时候有人婆婆妈妈说话让人烦躁。 她往嘴里塞了个三角,一边嚼著一边道:“我拿了鱼叉去喊崔先生,他正好出门,我就去追上二楼的那个黑衣人。他们確实在找什么东西,有几个空房间被二楼那人翻得乱七八糟。” 崔九阳此时正在对肉丁包子发起歼灭战,听到她们提到自己,抬起头来:“我知道是什么人在搞鬼。” 桌上其他人都惊讶的看著他,等他后话。 “是日本人。” “我跟九姑娘在沉船上发现了日本皇室的菊徽记。” 崔九阳吞下最后一个肉丁包,喝了口豆腐脑顺了顺,盯著五爷道:“你仔细想想,你有什么东西,能让日本人找上门来?” “他们身上有遮掩推算的东西,我算不到,所以只能靠你自己想。” 杨五爷放下手中筷子,倚著靠背,沉默良久才说话:“前年,济南的日本领事馆联繫过我,说他们有个考古队,想要了解一下济瀆祠的相关情况。” “济瀆祠?”四人一齐疑问。 崔九阳没听说过就罢了,桌上其余三人都是济寧城土生土长,也没听说过有这么个祠堂。 五爷见他们都一脸疑惑,便细细解释起来。 “济水为古四瀆之一,汉时在定陶北入巨野泽,出泽流经梁山东至安民亭南接汶水,又北经戴庙东、埠子头西,至鱼山向东北入渤海,唐末断流。” “咱们济寧城本地史志记载,济水有一个神异非常的济瀆祠就在古济寧城的城西二十里处。” “济水横跨三州,时而地上横流,时而地下潜流,是四瀆中最神秘的长河。” “济瀆祠也如此,据说济瀆祠每几十年才会在地面上显露一次,在月圆之夜时立在济水古道的旁边。” “济寧府的史志中记载过三个人进入过济瀆祠,一个是唐初济南府秦琼秦叔宝,一个是淄川县聊斋蒲松龄,还有一条记录是前清同治年间的……却不知那人到底是谁,只说是个济寧城中人。” “想来,此人后来也不是无名之辈。” “而他们三人在济瀆祠中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得到了什么,没有任何记载。” “若连蒲松龄都守口如瓶,那……”杨五爷没有说下去,不过其他人已经明白。 “至於还有没有其他人见过或者进入过济瀆祠,史志无其他记载。” 崔九阳接著问道:“那……杨五爷是如何知道济瀆祠之事的呢?” 杨五爷苦笑道:“这说来是个笑话,日本人认为……最后一个进入济瀆祠中的人,是我!” 崔九阳却神色一正,问道:“那济瀆祠內到底什么样?” 杨五爷连连摆手:“崔先生不要玩笑,同治最后一年我才六岁……” “日本人不知哪里来的消息,说我杨某人从走街串巷卖货郎起家,最终能走到盛德隆这一步,此等巨富大商必有奇遇!” “难道就不能是我杨某人一生兢兢业业,才將產业经营至此吗? 我自十二岁就走街串巷开始卖布头外加针线土胭脂,只因这几样货物轻巧,我能挑的动。” “十七岁挑担换成了推车,加上其他百货点心。那些年闹匪患,我屡次过白马山、黑山、启下山三关卖年货,差点就掉了脑袋!” “二十三岁才租赁下第一间街边的铺子,掛在丰久布行下面,卖点粗布布。那时正是刘將军起兵,兵痞子踹门进来,刀架在脖子上,光军服我就认捐了三千套!” “三十岁有了第一条货船,拜码头,烧高香,伏低做小,才插进来运河生意。” “直至今日,几十年来步步为营,谨慎小心,我杨老五何须那奇遇天机呢!?” 崔九阳忍不住都要鼓掌了,这经歷起码要拍一部三十二集电视连续剧才能讲完啊! “那……日本人来你这里想找什么?” 杨五爷沉吟片刻:“我怀疑……他们想在我这里找古济水的河道水文图……” 崔九阳掰了掰手指:“你说唐末济水断流,也就是说有一千来年了吧……一千多年前的河道水文图你有?” 杨五爷非常坦然:“济寧城里只要有这样东西,我就能找到,无非点银子。” “日本人来找过我之后,让我对古济水產生一些好奇,便托人在济寧府史志中找到了济瀆祠和济水的相关记载。 然后我从古玩行古书行入手,没说要找河道水文图,只说今年盛德隆经风水先生指点,需要与大江大河有关的古籍古画古董。” “那段时间,去盛德隆献宝的人络绎不绝。” 五爷说到这儿,魏神婆三人有了印象:原来那段时间盛德隆要与水相关的古籍善本是因为这个! “在故纸堆里,我请的那几位老先生很轻易的就找到了一份唐早期的济水河道水文图,水文图上写著『都水监奉天命制』。” “不过关於济瀆祠的消息,仍然少之又少,只在一本不知何人所书的乡野誌异中有个神话故事: 黄河灵源水神与济水清源水神有间隙,二神相爭,导致黄河济水两条大河同时泛滥,水淹七千里! 河南到山东两省,共有逾百万百姓流离失所,天帝发怒,將二神贬入天牢。” 第15章 湖水 崔九阳听完五爷的话,最终问了一个问题:“那么五爷,日本人既然怀疑你手中有济水河道水文图,为什么不直接上门来要呢?反正他们找过你一次了,不耽误第二次。” 五爷不屑的撇撇嘴:“我討厌洋人,无论是东洋人还是西洋人。” “他们来到咱的地界上,凭著枪炮横行,不遵守咱的规矩,欺压咱们的百姓。他们要我就给?” “几个月前,省里张督军的副官大老陈给我拍过电报,说日本人愿意用一张长白謫仙图换我手中的水文图。” “哼,他们还真当我喜欢古籍古画?” “我直截了当告诉他们,没有,没见过劳什子水文水武图。” “大老陈与我关係不错,他私发电报说我难道糊涂了么,赶紧私下里去找那水文图来多好,顶好的结交日本人的机会难道就放过了?” “我看他才是糊涂了,明明一个武人,腰杆子却不如根麻秆儿硬,让人笑话。” 之后,崔九阳拿到了杨五爷从古籍中找到的所有济水和济瀆祠的资料,其中就包含那张唐早期都水监绘製的“济水河道水文图”。 如此珍贵的东西杨五爷拿出来眼睛都不眨一下。 “日本人用些阴招给我捣乱,若不弄他们,他们以为我盛德隆是块烂豆腐。资料给崔先生,请崔先生好好挫一挫日本人的张狂!” 几人与杨五爷告別,前往码头,顺著运河一路南下去太白湖。 且不管什么济水济瀆祠,那个大铁疙瘩被日本人运到那里,也不知道到底要干什么。 为了那条沉睡的恶蛟,怎么也得把铁犀追回来。 太白湖水面一望无际,是济寧府周边仅次於微山湖的大湖,因李太白曾在此生活二十多年得名。 魏神婆在船上一直跪伏在小船中,闭眼低头,虔诚的向她灰家仙问询。 九姑娘不知什么时候变回了那副柔美模样,样貌没变,气质却大不相同,简直与昨晚上追杀黑衣人时判若两人。 此时船前迎著风,九姑娘的髮丝顺著风有几缕飘散,倒是颇有些静美柔和的气质。 崔九阳试探著问了一下:“九姑娘……昨晚上累著了吧,幸亏你在二楼打倒一个黑衣人,不然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她正望著宽阔的湖面出神,平日里白天要练戏,晚上要虔修儺面灵,她很少有机会出来转转看看。 太白湖水面一万八千亩,水鸟环飞,水波瀲灩,若不是来有事做,其实正是散心的好去处。 此时虽然心中有事,但乍看风景,九姑娘也不免失神。 崔九阳问她话,她才回过神来,嘴角靦腆的一抿:“先前……先前以酒祭儺面,我为了与儺面灵和,便多饮了一些……不知有什么失礼的地方没有,还愿崔先生原谅妾身。” 酒祭? 多饮? 喔喔……敢情这姑娘昨晚上那副风火样子,是喝大了? 有点意思。 崔九阳倒是知道每一张儺面喜欢的祭祀之物多有不同,有要香火的,有要酒肉的,有要生血食的。 据太爷书立所写,川渝地区的儺面派系叫做巴巫神面,那里甚至有活祭战俘之后才能佩戴的儺面。 饶是以太爷的修为,当初游走川渝,第一次碰见那些儺面祭祀时,也曾吃过暗亏。 魏神婆突然抬起头来:“崔先生……大仙说……铁犀在湖底!” 湖底? 太白湖水深有千尺,怎么去湖底? 刘妈妈闻言却直接伸手去湖水里捞,三两下捞出几个蝌蚪…… 她將蝌蚪每人一个,道:“將蝌蚪含在嘴里,可以避水半个时辰,千万不能咽下去,不然必死无疑!” 崔九阳便越发觉得当初那二十五个大洋得值,看来甭管是二十世纪还是二十一世纪,人才都是最值钱的。 眾人將蝌蚪含住,刘妈妈当头跳下水,她本来肥硕成球的身子入了水却灵动异常。 她胳膊划拉后腿蹬,活像个游水自在的胖蛤蟆,果然不愧是蛤蟆童子座下护法。 崔九阳不会游泳,只是凭著对刘妈妈的信任一个猛子扎入了湖面,本想憋气忍耐,却发现胸腹呼吸如常,根本不用憋住。 他心中感嘆刘妈妈这蝌蚪神异非常,便借著扎下来的劲头向湖底游去。 其余人跟在他身后,唯有魏神婆迟迟没有下水。 那蝌蚪进入她嘴里,却是一股至苦之味,好似含了一口黄连汁,根本含不住,当即就被她吐了出去。 她心下明白,蛤蟆童子乃是泰山老母座下正神,她一个供奉关外五仙的外门道,难入蛤蟆童子法眼。 魏神婆心中一嘆,便坐在船中,与孟大孟二大眼瞪小眼。 刘妈妈在前,崔九阳在后,九姑娘如水中灵魅跟在其后,三人越潜越深。 湖中鱼群惊散,光也越来越暗,直到光暗到看不清远处的鱼时,他们终於到了湖底。 黑暗中,刘妈妈掏出一朵莲蓬,莲蓬放出微微暖光,驱散了黑暗。 崔九阳这时才发现魏神婆没跟下来。 刘妈妈跟他打了打手势,指指上面,五指捏空,来回动弹,学了个老鼠在地上来回跑的样子,又指指嘴里的蝌蚪,一边摇头一边摆了摆手。 崔九阳看懂了,魏神婆跟蝌蚪不合窑性,没法下来。 看来想在这茫茫太白湖底找到那铁犀,还需要费一番功夫。 那些日本人蒙蔽了推算,不然掐指找一找也简单。 三人在太白湖底漫无目的的走,眼看著蝌蚪提供的避水时间过去了一半,除了嚇得湖底大鱼到处乱跑之外,什么也没看到。 崔九阳索性盘腿坐了下来。 就算那大铁犀身形巨大,可想在一万八千亩的湖底找到它,虽比大海捞针简单,可实际上也差不多…… 铁犀……到底在哪儿呢…… 有几条鱼远远游过来,好奇此处莲蓬的微光,又看见崔九阳几个人站在这里不动,一条小鱼便去啄九姑娘在水中飘动的一缕长发。 九姑娘隨手驱赶,惊的那几条鱼掉头逃窜。 崔九阳见此情形一个激灵! 铁犀肚子里有条恶蛟! 蛟这种妖兽已初具龙性。 神龙也,水中百族避而远之! 蒙蔽我推算恶蛟,可他们总不能蒙蔽我推算湖中鱼群在哪里吧? 我只要找出湖中哪个方位没有鱼虾,那十有八九铁犀就在那里! 他兴奋的朝九姑娘竖起拇指,若不是她驱赶小鱼,哪能得此绝妙办法! 九姑娘看出他是夸自己,却也弄不清为什么,便只是露出个柔柔笑意,且看他要干什么。 崔九阳掐指寻鱼,在湖西北部,找到了一个鱼虾绕路的地方。 就在那里! 第16章 湖神 三人浮上水面,翻上小艇,崔九阳指著西北方向:“往那划,快!” 摇櫓的船工咬著牙使劲,孟大孟二却连问都不问一句湖下如何,兄弟两个竟然躲在船尾,一同向后看。 崔九阳一转头才知道这兄弟俩为何如此。 正人君子啊。 九姑娘衣服湿透了,衣裙贴在身上,曲线毕露,这般景致岂不比太白湖光更引人注目? 魏神婆一贯脑子快,脱下她那黑布小褂,披在九姑娘身上。 九姑娘自然也察觉到了崔九阳的目光,心中暗道:这崔九阳好不知羞,若不是知道他心底是个好人,此时又在船上人多,不然非要戴上儺面教训他一番。 好在苇叶小艇的速度也不慢,没一会儿,崔九阳便高喊一声停。 刘妈妈分发避水蝌蚪,三人再次入水。 这次是崔九阳拿著发光莲蓬在前面,刘妈妈跟九姑娘並排。 此处湖底不比刚才那里,密密麻麻的水草如饥似渴地追逐阳光,细若小指的水草竟能拔高至两三丈,在湖底织就一片幽暗森林。 这座森林里小鱼大鱼追逐游走,时不时还能看见有乌龟或者老鱉慢悠悠游过去。 每一颗水草之间的距离刚好能容下一人游过,三人面对著不知有多深的草丛,都有些心里没底。 崔九阳凭著推算,断定大铁犀必然就在这深厚草丛之中,示意她们二人跟紧,便径直钻了进去。 九姑娘苗条,在水草中穿梭跟上崔九阳毫不费力。 可刘妈妈毕竟身形过於丰满,哪怕是再好的水性,也常被水草的枝叶缠住腿脚,一时间便拉在后面。 进入水草丛后,崔九阳心中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也不知是高高的水草丛遮住了阳光,一片漆黑中前进使人心中没有底,还是確实有一些危险触动了他的灵觉。 总之,他有些心绪不寧。 是什么? 总感觉哪里不太对! 再往里,就是没有鱼虾的区域了,离大铁犀应该只有几百步的距离。 如果哪里不对,赶紧想! 崔九阳猛地在水草中停了下来,將发光莲蓬塞入怀中,遮住了光。 九姑娘跟在他身后,也停住了。 九姑娘拍拍他的肩膀,做了个疑问的表情。 “停下来干什么?找到了?” 崔九阳没有动弹,因为他已经看见了让自己心绪不寧的东西。 可人往往这样,直到看见了危险来源,才能想起自己前期思考中落下了什么。 水中百族避龙而远之……除非水中凶兽! 那条恶蛟只是有了几分龙气,欲化龙而不得。 鱼虾会避开他,水中凶兽反而会被激起保护地盘的意识,前来与入侵的恶蛟爭斗! 就在崔九阳前面不到一丈远的地方……一头起码身形有两丈方圆的大鱉在摇头晃尾的游动。 娘了个神哎,这玩意跟个水中泥头车差不多,让它撞一下,岂不得再穿越出去个异世界!? 此时九姑娘也顺著崔九阳的视线看见大鱉! 她当时就去摸自己腰后面百宝囊中的儺面。 “百不闻”对付不了这么大的水中妖兽,可能要动用那张了……九姑娘外表纤柔,可从她喝多酒后的表现也能看出来,这是位敢打敢上的奇女子! 崔九阳上身不动,伸出手去紧紧握住了九姑娘的手。 他紧绷著轻轻摇头,脖子上青筋都暴起来。 这老王八正愤怒有恶蛟闯入它的地盘,若让九姑娘动了手,激起它的凶性,那必是一场生死爭斗。 “別动!別动!它没发现咱,或者压根不在意咱。” 好在九姑娘读懂了他的表情,没有再轻举妄动,只是轻微挣扎了一下崔九阳握住她的手,没有挣脱开,知道情形紧急,也就放弃了。 大鱉果真没有在意水草中的动静,而是一心去找那个闯入它地盘的恶蛟。 几乎是擦著崔九阳与九姑娘的边儿游过去,它走远了。 刘妈妈此时才跟上,见他们两人一动不动,在水中手握著手。 她有些疑惑,两个年轻人如果看对眼了,上了岸再拉拉扯扯也不迟啊,在这百尺千尺深的水下拉拉扯扯干什么? 不过刘妈妈是个知情知趣的,便站在旁边等,看这两个小年轻什么时候结束。 等感觉那大鱉彻底走远了,崔九阳才鬆了口气。 他觉得湖底水冷,可自己身上的冷汗比湖水还要冷! 九姑娘终於挣脱了崔九阳的手,也是一阵后怕,只觉得刚才生死一瞬,心中有些发寒。 崔九阳想法纷飞。 现在该怎么办? 继续往前吗? 再往前,就是恶蛟气息范围內了,如果再碰见大鱉,不一定是如何场景。 可如果不往前,那大铁犀难道就一直沉在这太白湖里? 日本人怎么打算的? 他们从湖面上直接扔下来的,压根不知道这水里有个大王八? 那他们费那么大劲,从泗水中把这大铁疙瘩挖出来图什么? 扔在太白湖中再也不管了? 不太可能…… 如果日本人的目的是古济水河道旁济瀆祠的秘密……那这个铁犀或者铁犀肚子里的恶蛟必然是有什么特殊场合要用上。 那他们打算到时候怎么將铁犀在这老鱉的眼皮底下运走? 如果日本人能做到,那我们肯定也能! 只是那个方法暂时还没想到……要好好想。 总之,先浮上去,湖底下还是太危险。 为了安全,三人先往后退出去十丈,才开始上浮。 等爬上小艇,崔九阳连再饱个眼福的想法都没了,將湖下面的事跟船上三人和不知为何的刘妈妈讲了一下,一堆人都开始犯了难。 孟二道:“原来是真的!我自小喜欢在这太白湖中游泳,听在湖边钓鱼的老头们讲过,这湖中是有个湖神老爷,是个巨鱉。” “湖神老爷最討厌有响动静打扰他,所以太白湖上打鱼从来都是直接撒网,有就有,没有就算,从来不用响杆。” 孟大接过话去:“確实,我刚入盛德隆时在码头看库,听老库管说过。过去有个南边微山湖来的老渔民不信邪,非用响杆击水。 那响杆只响了五次,第五次响杆入水还没抬起来,不知湖中什么东西咬住了响杆的那一头,猛地將响杆拽入湖中去,过了好大一会儿,响杆碎片才漂上水面来。” 第17章 吵闹 “那微山湖来的老渔民嚇得一屁股坐在船板上,自此再也不上太白湖去。” “不过除此之外,倒也没听说过这湖神老爷干什么伤人的事儿,想来只是龟鱉都喜欢安静,不愿意让人吵闹吧。” 孟大孟二对於湖神,也就知道这些了。 崔九阳刚刚亲眼见过那巨鱉,自己琢磨了一会,觉得这传说大抵是不假,这湖神性情並不凶戾。 毕竟当时距离极近,若它真有恶意,以那般庞然之躯,绝无可能察觉不到近在咫尺的二人。 多半是懒得理会,才放他们一马。 即便如此,崔九阳仍不敢贸然踏入恶蛟气息的范围。 谁也无法预料那巨鱉会作何反应,若被误认为恶蛟爪牙,后果不堪设想。 九姑娘裹紧魏神婆的衣裳,忽然开口:“既然这湖神不喜欢吵闹,我们在湖的东南方向造出动静来,將它引走,我们不就能趁机下水了吗?” 刘妈妈在旁边赞同道:“咱也是这么想的,只是不知这湖神在水中到底有多快,所以这也未必能成,而且风险著实不小。” 可暂时来看,此方法还是有可行之处。 孟大找了两个船工,另外划了一条船去往湖面东南方,不敢人在船上,只是人在岸上,一脚將船蹬入水中。 湖面实在太大,两方人谁也看不见谁,便约定好了时辰,孟大这边时辰一到就开始拍响杆。 那边到了时辰,略等片刻就入水。 孟大觉得差不多了,便伸出一根响杆去,开始往水面上砸。 两个船工也有样学样,开始用响杆砸水面。 两个船工心里嘀咕:孟大爷说,只要觉得水中有东西咬住了响杆,立马就撒手,不然拽水里去没人下去捞。 这是让我们干的什么……別介,两个船工同时意识到了什么。 他俩对视一眼:这是让我们钓湖神爷爷是吗? 这孟老大缺了大德嘍! 湖神爷爷是轻易好惹的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可孟大正在那玩了命的往水上砸响杆,那声音在耳朵边上脆的好似放了个炮仗! 他不玩命不行,那边船上还有他亲弟弟呢,这要是让湖神爷爷把他弟弟啃嘍,怎么回家交待啊。 这响杆是一种老渔民都会的捕鱼工具,其原理大概是用竹子进行专门的加工,使竹子前段的空腔有其特殊的造型。 这样用力將响杆砸到水中去的时候,这个特定频率的声音能在水中传出很远。 有两种响杆,一种是撵鱼响杆,一种是引鱼响杆。 顾名思义,一种是撵著鱼跑,一种是把鱼吸引过来。 早年间的渔民大都会这个,不过……后来也是因为响杆惹得祸事太多了,渐渐的也就没人再用。 崔九阳来到这年岁之前,閒著没事在网上看纪录片,渔船都用上声吶雷达捕鱼了,响杆那时候早就退出歷史舞台了。 此时三人又含上了蝌蚪,再次下水,正所谓再一再二不再三,崔九阳心里念叨著,可別再出別的么蛾子,顺顺利利的好歹见上那大铁疙瘩的面啊。 入水直接向正下方游,这次本来就调整过了入水的位置,基本上就是在恶蛟气息范围的正中心往下潜。 崔九阳与九姑娘已经熟练了浅水的各种操作,两人在前。 刘妈妈兜著水在他们身后跟著。 她乐得看他们年轻人你儂我儂——刘妈妈到现在还误会著之前两人在水底是牵手呢。 不过是从误会两人在水底拉拉扯扯,变成了误会俩人看见湖神爷爷,互相牵著手鼓劲。 这次潜水格外的迅速,因为还担心这那巨鱉若是游动飞快,將响杆都摧毁之后再回来,若是两边正好碰上,怕是不好收场。 几人潜至水底,水草之中有什么在昏暗中什么也看不清。 拿出微光莲蓬,崔九阳又当头游入水草丛中去,此处水里静悄悄的,一只小鱼小虾也没有,只有水草在水中隨波逐流。 崔九阳听著耳边咕嚕的水声,咽了口唾沫,回头跟九姑娘和刘妈妈对视一眼,继续向水草深处寻找。 已经非常接近中心了,那巨鱉还没显露踪跡,说明孟大那边成果很好,那大王八湖神肯定是去找孟大剔牙去了! 直到撇开一层格外粗壮的水草,一道丈余宽的洞穴,出现在眼前。 这洞斜向下开口,洞口覆满了青黑色的水藻,水流鼓盪,水藻隨暗流如触鬚般摆动。 崔九阳目瞪口呆,这里有个水底洞穴! 正惊疑间,还未来得及查看洞內是什么样子,忽觉身后刘妈妈急速的拍了几下他肩膀! 回头只见那巨鱉竟飞速折返,眼睛发出昏黄的光,却是直愣愣的盯著他们三个人看。 它瞬间加速衝过来,快的骇人! 这么大个玩意,怎么游的这么快! 千钧一髮间,这边崔九阳还没什么动作,九姑娘反手给自己扣上了一个奇怪的儺面! 这儺面双颊刻满了浪涌纹饰,青口白齿旁伸出两道龙鬚,儺面眉心嵌著一枚金色的龙鳞,放出金光道道! 崔九阳不认识,刘妈妈却在庙会上见过这儺面,她记得清楚,这道儺面应当是唤作“跃龙门”! 一条巨大金色鲤鱼的虚影自九姑娘背后暴涨,鱼尾一摆便推著眾人横移进入水底洞穴。 刘妈妈张嘴,嘴中喷出一道绿色烟雾,罩住了整个洞口,遮住巨鰲的视线。 水底洞穴的洞口宽不过一丈,那两丈多长宽的巨鱉断不可能进来。 不过甲壳进不来,不代表头进不来。 一颗巨大的尖嘴鱉头从绿雾中探出,直扑落在最后的崔九阳。 崔九阳袖中早就按了一叠水火不侵的符咒,此时鱉头就在眼前,他先紧贴著洞壁躲开巨鱉密密麻麻一排排跟小刀子似的牙。 趁机將四五张符纸贴在了鱉头上,然后拼命向洞中后退。 五行雷法崔九阳一道也没修成,不过也都修了一半。 那晚上放出闪光弹的是金雷,只有光没有雷。 刚才贴的这几张是火雷,只会瞬间爆出高热,却无法点燃东西。 那几张符纸贴的离巨鱉眼睛不远,此时符咒爆开,把巨鱉眼皮烫了个半熟。 巨鱉凶性大发,在洞穴外拼命的撞洞口,竟然將洞口撞塌了…… 崔九阳与九姑娘和刘妈妈面面相覷,这可如何是好? 第18章 举杯 这洞穴说来神异,湖神巨鱉將洞穴口撞塌之后,整个洞口封死,外面的湖水不再进来,洞穴中的水竟然慢慢退下去了…… 这洞倾斜向下,越往洞里面去越深,水仍然淹没著洞里面,只在洞口处留出空间来。 不过才一盏茶时间,洞口处的水位已经退在三人胸口高度。 九姑娘不言不语,摘下脸上的“跃龙门”后,就將百宝囊托举到水面来,开始翻找。 好半晌,她拿出个巴掌大的青瓷葫芦,拔开葫芦上的塞子。 啵一声,浓重的酒香便散满了整个洞口有限的空间。 九姑娘深深嗅了一气酒香,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却没先喝,而是先往那儺面口中倒了一口。 说来神奇,那儺面只是个面具,口鼻都是鏤空的,往它口中倒酒却不撒不漏,一滴也没落到地上,全让那儺面给喝了。 伺候完儺面,九姑娘这才扬起头来,咕嘟咕嘟……咕嘟,灌下去三口美酒。 崔九阳在旁边看著她雪白的脖颈一动一动,不自觉的咽了口口水,也不知是馋酒还是馋其他什么…… 等到那三口酒踏踏实实进了肚子,九姑娘才放下酒葫芦,满意的长出一口气。 崔九阳心道:这姑娘说是酒祭儺面才喝多……看这喝酒的模样,怕不只是为了儺面吧。 九姑娘此时心满意足,盖上葫芦塞子才想起旁边还有两个人呢! 在山东这地方,若喝酒的时候有人在旁,不诚心诚意的让人家喝两杯,那可算失大礼。 她转过头来,看崔九阳正盯著她看,脸颊上迅速飞上两朵嫣红:“崔先生,刘妈妈,你们要……喝一口吗?” 刘妈妈慌忙摆手:“不行,咱供奉童子呢,不能喝酒。” 崔九阳眼看著水还没著整个下半身,等水退下去还早著呢。 他没有客气:“九姑娘……有杯子么,给我倒一杯就行。” 作为一个社畜……不对,作为一个曾经的社畜,崔九阳自然是能喝点酒的。 九姑娘身后掛著那百宝囊,看起来不大,里面东西还真不少,果然掏出来一个白瓷牛眼小盅,倒了满满一盅,递了过来。 崔九阳忙双手接过,道声谢,咂么咂么嘴,有些可惜……有酒无菜。 不过转念一想,此时有惊无险刚从巨鱉口中逃得性命,又有美人在前,生死未知之事在后,有酒无菜也无妨! 他一仰头,干了一盅。 呵!!! 这酒虽烈,却甘醇厚重。 入口如火烧,咽下去好像吞了一串著火的灯油! 登时就驱散了湖水带来的寒冷。 好酒!!! 九姑娘便与崔九阳一人一口,將青瓷葫芦里的酒喝了个乾净。 九姑娘此时酒意上涌,將青瓷葫芦倒过来瓶口朝下,一滴酒水在葫芦口匯聚,慢慢变大,眼看要滴出来……她轻吐小舌,將最后一滴酒捲入口中。 然后她咂么著滋味,眯著眼睛,陶醉的脸上慢慢浮起一个狡黠得意的笑:“最后一滴,我的了!” 看的崔九阳哈哈大笑,也学著她的样子,嗦了一口牛眼小盅。 喝到此时,洞口较高的地方,水已退到脚面,两人也已尽兴。 旁边刘灯泡……刘妈妈便盘坐在地上,一脸笑容的看著两个年轻人。 她只觉得年轻真好,当年咱也是济寧城一枝……可惜岁月不饶人! 此时三人的活动空间变得充足许多。 崔九阳站起身,用微光莲蓬沿著身边洞壁照了一圈,洞壁光滑,连个水藻也没附著。 青石墙壁裸露在外,上面竟然有开凿的痕跡……只是这痕跡久远,无法判断是何年何月挖掘出的这洞。 这洞穴通往哪里? 微光的莲蓬照不透洞中深邃的水面,只凭肉眼看过去,根本看不见洞中到底有多深。 崔九阳蹲下,用手拨楞著水道:“刘妈妈,你有方法探查一下洞往里面有些什么吗?” 刘妈妈不好意思的摇摇头:“崔先生,那铁犀就在洞中深处,这洞里恶蛟的气息过於浓烈,我手中的蝌蚪不敢往里面游。” 他明白……除非蛤蟆童子下神附身在刘妈妈身上,不然在这恶蛟的影响范围內,刘妈妈的神通恐怕要废去大半。 九姑娘此时说话已经变成那夜死人来袭时的粗獷样子:“那……睡著的大长虫,有什么可怕的?!咱们进去!给它拽出来系成个死扣儿!” 崔九阳扶著额头,觉得有些头疼。 早知道就不喝那么多啊,这姑娘现在十足一醉猫,也不收著点,咱们还有大事要做。 不过看上去九姑娘也没有失去理智,似乎是喝酒之后性格变的开朗许多……甚至是变了个人一样。 看起来九姑娘应该不会误事,崔九阳便再没多想。 如今距离那大铁犀越来越近,崔九阳心中疑惑越来越多。 这么深的洞,日本人怎么把大铁犀送进来的? 日本人早就知道湖底有个洞穴? 只是这些问题的答案还不急,当务之急是先想办法出去! 水位还在下降,可想等到水彻底从洞中退出去,怕是来不及了。 等到那时候,三人恐怕要饿死在此处! 崔九阳与九姑娘刘妈妈商量一下,三人一致同意乾脆潜下去探路——虽然九姑娘的目的是要下去给恶蛟点顏色看看。 按理来说,那恶蛟还在沉睡,应当不会有什么非常大的危险。 刘妈妈的避水蝌蚪倒是还能发挥作用。 崔九阳好说歹说让九姑娘没有领头在前,而是让她跟在自己后面,又安排刘妈妈在最后面盯著九姑娘一点。 虽然看起来眉眼间又是明艷动人之色的九姑娘还是靠谱,但难说她到底酒量如何,万一在水里发起酒疯,也是耽误大事。 三人准备好,慢慢潜入水中,游向洞穴深处…… ………… 而湖面上孟氏兄弟魏神婆等人,此时都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乱转。 孟大准备的十几根响杆都被湖神老爷嚼成甘蔗渣后,便急往崔九阳等人下水处赶。 到了那边,孟二阴沉著脸道:“哥,刚才崔先生他们仨下了水,没一会儿就看见湖下面有金光射出,然后一阵闷雷一般的响声后,湖水变浑了。” “之后再没动静。” 魏神婆在旁边跪在船上,嘴里念念有词。 第19章 巨鱉 安倍小姐气急败坏的將手中精致的骨瓷茶杯砸在东乡助手的头上:“你是说好不容易將那条该死的蛟送进清源墓,结果清源墓中没有清源水神的神尸?!” 滚烫的茶水顺著东乡瘦削的脸庞流下,隨后而来的是额角一线殷红。 东乡助手低头不语,任由安倍小姐发怒。 安倍气的发抖,挥挥手,一个头上长角的诡异身影出现在房间內。 “你们就是这么向天皇效忠的吗?”安倍的声音好似从地狱中传来,寒冷,坚硬。 直到看见这个头上长角的鬼影,东乡才终於露出恐惧,他土下座跪下,將头低到安倍脚边:“属下无能,请安倍小姐责罚。” 安倍眼中闪过浓重的杀意,那长角的鬼影走到东乡身侧,弯下腰,像老鹰捉小鸡一样单手掐住东乡的脖子,將其举在半空中。 东乡双手握住鬼影掐著自己脖子的手,拼命的想要掰开。 可凭他一个虫师的孱弱肉体怎么可能撼动传说中的式神·鬼角御前,他只是挣扎了几息,就开始缺氧窒息。 濒临死亡的感觉让东乡不住的挣扎,手无意识的在式神带著臂鎧的手臂上抓挠,发出刺耳的吱吱声。 鬼角御前自从平安时代至今,早已不知处决过多少冒犯阴阳师的罪人,眼看著手上的猎物渐渐不再动弹,它忍不住伸出长舌,舔舐了一下猎物的脖颈。 此时安倍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放了他吧,他还有用。” 好半晌,东乡悠悠转醒,左右观看发现鬼角御前的身影已经消失,知道自己这次算是捡了一条性命。 他再次跪伏於地,道:“安倍小姐,如果清源水神的神尸確实在太白湖下清源墓中,那么按照时辰推算,那条恶蛟应该已经被炼化才对。” “可……”他犹豫道:“可至今太白湖没有任何动静,可见我们用恶蛟与镇河铁犀献祭给清源水神,使其恢復部分力量的想法,应该是有些需要更改的地方。” 安倍站起身来,抬起脚踩在东乡后脑上,问道:“更改?什么地方?” 东乡声音有些颤抖:“神尸!清源墓很可能只是衣冠冢,济水乾涸后留下的太白湖,济水水府残余水族为纪念清源水神,便立衣冠冢……” “如此一来也可以解释得通,为什么太白湖里那头千年巨鱉明明修炼有成,却不愿离开对他来说又浅又小的太白湖了。 因为它就是当年济水水府的残余水族,自然不愿意离开故主的衣冠冢!” 安倍似乎觉得这种说法有一些道理,虽然脚下更用力了,但声音温和了一些:“你继续说。” 东乡的脑袋已经贴在地面上,他继续说道:“黄河灵源水神斩杀济水清源水神的记载有多本古籍与多处传说可以印证! 可是,清源水神的神尸最终陨落在哪里,没有任何记载!” “属下猜测!属下猜测……清源水神的神尸很可能被黄河灵源水神分尸多处,填在原来济水的水眼处,用於镇压济水府的水族!” “清源水神身死,济水乾涸,水府关闭,水族遭受镇压,济水一脉名存实亡,所以千年来济瀆祠才只出现过三次!” “不然无法解释济水水族竟然只剩下太白湖中一个巨鱉,其余水族都销声匿跡!” 安倍小姐忍不住鼓起掌来:“东乡君常做惊人之语,实在不该来投奔阴阳寮搏一个出身,应该去东京文学博士们府上,做个书案学士才对。” 她收回踩在东乡头上的脚,坐在沙发上:“那么……我们费尽力气找来的铁犀就毫无用处了?” 东乡微微抬起头来:“有,我们仍然需要它来向清源水神献祭,只不过,我想我们在济瀆祠內应该可以拿到更多好处。” 安倍露出疑问的神色:“你是说……巨鱉?” 东乡露出个残忍凶恶的笑容:“对,巨鱉。” 两人对话结束,那边门被敲响,一个侍者探进身子:“安倍小姐,路老爷前来问候。” 等路中千进来时,两个日本人已经坐在沙发旁品茶。 “安倍小姐,我最近暗中调查了很多方面的人,得到的反馈都说当年进入济瀆祠的人,应该不是杨老五。” “至於到底是谁,眾说纷紜。目前比较多的说法有两个,一个是城西有个小叫子进了济瀆祠,这小叫子无名无姓,后来也没人再见过他。另一个是说,张督军那边手下有个军官名叫王世成,是济寧人,据说他进过济瀆祠。” 安倍笑道:“我们见过王兄,不是他。” 路中千露出为难的表情:“安倍小姐的歷史研究实在太过於冷僻,我能找到知道济瀆祠的人都很难。” 东乡站起身来:“路老爷做此等难事,想来確实辛苦。不如换个简单一些的忙帮帮我们。” 说完,他推过来一张清单,上面是另一批所需要的东西。 跟上一批的古籍、古画等不同,这张清单上开头第一个东西就让久经波澜的路老爷皱了皱眉头。 这两个日本人要炸药水雷干什么? 怀著疑问的心情,路中千还是出去吩咐底下人去筹措这些东西。 是夜,一条游船载著所有清单上的东西和两个日本贵客,划到了太白湖上。 船工腹誹这两个东洋人閒的皮儿疼大晚上来游太白湖,满肚子牢骚却不得不小心伺候…… 他突然瞪大了眼睛,因为他分明看见那个瘦高的日本人將一个点燃了炸雷扔进湖水里。 他大惊失色,在船尾高喊:“你们疯了!湖神老爷受到惊动,会上来掀翻我们的船!” “到时候船翻了,我们都得死!” 下一秒,一只黑夜中看不清的飞蛾衝进了船工张著大喊的嘴巴里,一不小心,他给咽了下去。 飞蛾的毒素在他喉头迅速释放,让他感觉好像嗓子眼里有个馒头突然长起来,没几秒钟,他的喉咙就被这个肉馒头塞满……喘不过气。 船工眼前一黑,栽入湖中。 此时扔入水中的炸雷才爆响,溅起水一丈。 “唔,看来你要成为你口中湖神老爷的第一口点心了呀……”东乡露著愉快的微笑,看著缓缓沉入水中的船工。 突然,船底下一声巨大的撞击声传来,船陡然一晃。 它来了! 安倍小姐唤出式神鬼角御前,將手腕割破,用阴阳师的鲜血来交换式神的勇武。 第20章 神墓 在汉文化的传说中,神灵是一个特殊的存在。 他们有时候神秘,比如西王母,人们说她半人半兽,还藏著不死灵药。 有时候强大,比如刑天,砍掉头他都要继续向天怒吼。 有时候幽默,比如游戏神通的济公,明明罗汉降世,却每日戏謔玩闹。 有时候又弱小到无以復加,比如灶王爷,轻轻巧巧一块麦芽灶,就能黏住他的嘴,让他有口难言。 可……死了的神灵……真的不多。 水底洞穴深处,崔九阳无比错愕的看著眼前一块石碑,满心里都是荒唐诧异。 “济水清源水神之墓” 石碑上八个大字,在这里告诉所有来此的人,有一个神灵安安静静的躺在里面。 这场面,估计连太爷也没见过! 不然为什么太爷的天下见闻录里怎么没写?! 原来神是会死的么? 九姑娘绕著石碑游了一圈,回来跟崔九阳比划手势,表示这块石碑后面还有东西。 本书首发.com,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崔九阳被九姑娘拽著来到石碑后,发现这里有个凹坑,凹坑里面黑漆漆的,只能看出来好像堆满了东西。 不敢冒然过去,他用手中发光莲蓬伸过去照亮,那堆东西竟然晶莹反光,好似什么珍宝。 仔细辨別的一番,等看清那都是什么东西,不禁脊背发凉。 那是……数不清的鳞片、背甲碎片、甲壳、脱落节肢…… 这些东西看上去应该是从水族身上活取下来的,因为不知放了多久还能如此鲜活,不太可能是自然脱落。 而且看上去……这些东西,都是极为强大的妖兽水族身上取下的。 巴掌大的鲤鱼鳞片、五寸厚的背甲碎片,布满尖刺的螃蟹大钳……就这样堆在这个坑中。 刘妈妈此时绕石碑游过来,看见坑中的东西也是吃了一惊,不过刘妈妈似乎也熟悉这些东西都是什么。 她並不像崔九阳与九姑娘一般离的远远的,而是径直游入了深坑中。 她在深坑中向外面两人打手势,示意等她一下,然后开始在坑中翻翻找找。 等刘妈妈从坑里出来的时候,手中捧了三样东西。 一枚鸽子蛋大小的黑珍珠,一块炒锅大小的龟甲碎片,还有一个並非水族身上的东西,是一节早已乾瘪的白藕。 她將黑珍珠递给崔九阳,白藕拿给九姑娘,然后將龟甲碎片抱入怀中,正好罩住前胸腰腹,看来这是她留给自己的东西。 崔九阳跟九姑娘两个人不明所以,不过看刘妈妈一脸认真,便各自贴身放好刘妈妈找到的……姑且称之为宝贝。 三人又在石碑周围转了转,也没想明白这些水族身上的零件为什么就堆在坑里。 周围也没有其他什么发现,便继续向里面游去。 游著游著,渐渐感觉出不对…… 这水越往里面越不像是水……粘稠、有阻力、感觉像是在透明的浆里面往前游动,手臂小腿摆动起来有些艰难,而且越来越艰难。 三人都有点心里发虚,若继续向里,这粘稠的感觉持续的增强,最终岂不是会把我们三个粘在这里? 神灵之墓果然凶险,我们还没见到坟头,仅仅过了个石碑就碰见这种前所未有的东西…… 三人踌躇不前,可闷雷一样的声音却从身后传来…… 洞又塌了? 这边心中惊异还未散去,后面隆隆的响声接连不断。 崔九阳反应不过来这些响声类似爆炸或者枪炮,可刘妈妈与九姑娘已经见过战火,她们立刻意识到有人在太白湖动用了火器。 她们两人心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是:杨五爷来救我们了?为了我们跟湖神巨鱉动用火器? 她们不敢相信自己的结论,却也想不到別的答案。 可……坍塌却隨之而来了。 三人明显看到石壁上有裂缝从洞口方向向这边延伸,缝隙中不断冒出细密的气泡…… 外面轰隆的声音不断,洞內裂纹咔嚓的声音也越来越多。 看来这青石构成的洞壁可能快撑不住了。 此时何须再思考,后面的路马上就要塌。 前面別说只是粘稠难行的水,就算是铜墙铁壁也得想办法过去! 不然洞顶塌下来被活埋在这里,岂不是亏大了? 三人奋力向前,只是遇到的阻力实在是越来越大,好半天,眼看洞壁上的裂缝都有三指多宽了,却也只前进了一丈多。 身后的洞穴终於开始有碎石开始掉落。 九姑娘心中焦急,就要再戴上儺面,刘妈妈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 只见刘妈妈快速往前游,超过了崔九阳,然后她张开嘴深深的吞下一大口水,然后闭上眼,双手核实,双腿盘坐,开始蓄力。 她脖颈到脸上一道道青筋暴起,脸色也开始由白转红,然后红中透紫,紫里开始泛绿…… 她身上不断开始出现鼓胀,似乎有些东西在她体內游动。 然后突然,好像时间都静止了,她身上所有异状都消失了。 就在这一瞬间,崔九阳跟九姑娘感觉有个无比巨大却温和的……魂灵,在刘妈妈身上甦醒了。 从那一根根暴起的青筋处,刘妈妈身上开始浮现出一道道褐色纹路,眼睛也慢慢变大向外鼓出,她手脚变得更加肥大,五指之间也有一层肉膜慢慢长出来。 等一切结束,刘妈妈转过头来,將崔九阳与九姑娘嚇了一跳! 此时刘妈妈好似个人形青蛙,眼睛里也全然不是平常那种总是笑意盈盈的样子,而是充满了平静与淡然。 崔九阳意识到……此时此刻,在他面前的不是刘妈妈,而是泰山老母座下蛤蟆童子! 泰山上有神位的正神! 她/祂温和,却充满了漠视。 祂环顾四周,眼神没有在九姑娘身上丝毫停留,只是打量了崔九阳两眼。 然后祂在水中向前方拜了三拜,好似在向已经死去的清源水神表示敬意,然后开始向前游动。 说来神奇,刚才粘稠近乎无法行动的水,在蛤蟆童子游过后变的与普通水再无区別,甚至还带有几分温暖。 崔九阳跟九姑娘跟在蛤蟆童子身后,快速向前游动。 身后隆隆的坍塌也离他们越来越近 突然,好似穿透了一层屏障…… 眼前豁然开朗。 水,没了。 第21章 神宫 出现在崔九阳与九姑娘面前的,与其说是一座坟冢,倒不如说是一处恢弘的神仙府邸。 这是一个巨大的空间,上方不见穹顶,下方是一片浩瀚的湖泊。 崔九阳三人站在高耸石壁间凿出的入口处,脚下延伸出一方悬空的石台。 青黑色的石阶从石台蜿蜒而下,直通向远处那座……巍峨的宫殿。 宫殿远望雕樑画栋,飞檐翘角,整体以青黑色为主,间或点缀靛蓝、灰黑等色,庄严肃穆,令人不敢有半分褻瀆之心。 座宫殿坐落於巨湖中央升起的青石平台上,四周九道瀑布飞泻而下,激起的水雾繚绕升腾。 整座宫殿便在这氤氳中若隱若现,恍如漂浮於云端,真真是神仙手笔。 崔九阳忍不住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好確认自己没有在水中淹过去,这眼前一切是临死前的幻觉。 这就是清源水神的坟墓? 人们常说神仙日子神仙日子,今天算是真的见识到了。 这里的神仙早就不过日子了,都弄成这气势,要是神仙还活著,那不得起飞嘍? 等崔九阳和九姑娘在震惊中回过头来,却发现…… 刘妈妈不见了。 此处不过是三丈见方的石台,连接著山壁处的入口与通往宫殿的台阶,眼皮都不用抬,只需要眼睛一扫一览无余,根本不可能藏人。 “哎,刘妈妈呢?我还想问问她怎么才能变蛤蟆呢。刚才那是不是蛤蟆童子,这小孩儿挺没礼貌的,也没打个招呼就走了。”九姑娘的酒劲还在头上,在旁边自说自话。 难道……崔九阳看著背后石壁入口里那层透明的屏障…… 蛤蟆童子带著刘妈妈又回去了? 不可能啊,那边已经开始坍塌,蛤蟆童子就算是正神,也不能说从土里钻出去就从土里钻出去啊。 外面可还有一大老鱉呢! 蛤蟆童子应该能斗得过湖神巨鱉,可未必就手到擒来。 祂是神,不是仙。 神与仙不一样。 神是上天或者人间君王乃至老百姓敕封的职位,有供奉就能成神。 仙却是术士自身修炼得道的本事。 如蛤蟆童子一般,前身也只是个勇救落水同伴的孩子,感动了泰山老母,由泰山老母在自己座下给他向上天討了个神位。 而仙,別人远了不说,只说太爷。 太爷平常干点农活,还要自己亲自刨土种地——这是自食其力,乃是人的本分。 种地能用法术偷懒吗? 也能,可就失了本分坏了修行。 所以什么地方可以用法术,什么地方不该用法术,修行者自己心里有杆明明白白的秤。 那到底什么地方该用法术呢? 那倒霉的旱鬼最清楚,两位太爷挥挥手十二道天雷劈得它灰飞烟灭,连点渣都没留下。 可话又说回来,让蛤蟆童子再修炼五百年,祂也不一定能挥挥手就放出十二道灭顶天雷来…… 所以,神不一定修为高强,不过是神位在身,手段多样,神法奇异就是了。 当初崔九阳掐指算出济寧城小虎子是被老鼠精暗害之后,他暗骂了一声畜生。 他就是明明白白的瞧不上沾了供奉香火一道的关外五仙,明明走的是修妖成仙的路数,却贪恋不该碰的香火法力。 难说为什么太爷评价关外五仙几百年来,一个成大气候的都没有。 而太白湖中那巨鱉已经不知道修炼了多少年了,虽然离成就妖仙还远,但在法力修为上,未必就弱於蛤蟆童子。 刘妈妈回头去太白湖,应该是不太可能。 那她到底去哪里了? 崔九阳与九姑娘仔细寻找,终於……在平台角落处找到一个正在不断挣扎的小蝌蚪。 看到这只蝌蚪,崔九阳瞬间恍然大悟! “哎,九姑娘,这一手啊,叫移星易宿!”崔九阳蹲下来指著蝌蚪道:“这是嶗山道士们的看家绝技。” “传说嶗山上有一老道,一辈子勤於修道不显山不露水,羽化之前心中有不甘之气,最后当著眾人施展了一手移星易宿。” 九姑娘也蹲在崔九阳旁边,两颊仍有酒红,眨著眼睛听崔九阳讲这移星易宿。 “那老道士站在嶗山上,將十里外海牙山与二十里外狗头山换了个位置,眨眼的功夫又换了回来,然后当场气绝羽化而登仙。” “他的门人弟子都说,老道是以这一手向老天爷与眾人证明他修道勤奋,未能长生是老天不给机缘,非他懈怠。” 崔九阳嘖嘖出声:“看来这蛤蟆童子爱护自己座下护法刘妈妈,知道承受过附身之后刘妈妈必会大病一场,若留她在这水府之中断然难得活命,所以临走时一个移星易宿把她救走了。” 九姑娘也道:“那这蛤蟆童子还真不错,想来刘妈妈应该平安无事了”。 九姑娘將这小蝌蚪捡起来捧在手中,一步步踏上阶梯,这阶梯悬在半空,出来几丈远,阶梯下面就是巨湖。 她手一抖,將那小蝌蚪扔出去,蝌蚪扭动著小尾巴落入湖中。 崔九阳却看著这,心中一动:蝌蚪能得活,我呢? 他在这悬空阶梯之上,上不著天下不著地,心境空廖,见九姑娘救了蝌蚪一命后,也嘆起自己那所剩无几的阳寿来。 为了找能修炼至一极的机缘,这一段时间以来他像那平台上挣扎的蝌蚪一样,领著其他几人在济寧城里可劲的折腾。 为的,不就是活下去么。 也不知,这一番,到底能不能成。 旁边九姑娘也许看出什么来,也或许是酒劲上涌,她拍了一下崔九阳的肩膀:“行了,別发呆了。这么大地方,咱去哪里找那大铁疙瘩?” 崔九阳暗笑自己心境不行,还需修炼,便顺口接过话去:“如今想来,那大铁疙瘩应该不是日本人送进来的。” 九姑娘挠挠头:“不是日本人送进来的,那么大个铁坨子,怎么进来的?” 崔九阳遥指远方宫殿外水汽笼罩的道场,笑道:“看见了么,应当是日本人用那五鬼搬运术送到太白湖底,然后由它们拖进来的。” 九姑娘顺著崔九阳指著的方向看过去,那里雾气浓厚,影影绰绰的看上去好像有人在那里站著,一动不动。 “咦,这清源水神怎么还留了些看坟的人在这,给他洒扫庭院吗?”九姑娘酒意厚重,声音奇大,在石阶上悠悠荡荡迴响。 像是惊动了它们,那雾气中的人影,纷纷抬起了头。 第22章 贡台 雾气中的人影缓缓抬头,崔九阳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脊背。 那些身影在氤氳水汽中若隱若现,动作整齐划一,仿佛被同一根无形的丝线牵引著。 “这些不是活人。”崔九阳低声道,手指不自觉地掐算起来。 九姑娘手已经摸向腰间的儺面:“死人?那也没死个老实啊!” 崔九阳没有立即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那些人影身上。 隨著雾气渐渐散去,他终於看清——那些人身穿流水纹的袍子,头戴坠串珠的祭祀平顶帽。 他们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青灰色,眼睛空洞无神,沿著特定的轨跡在石台上缓慢移动。 “神侍者。”崔九阳手中掐算未停,终於开口:“传说中自愿散去三魂七魄只留下一丝灵明的守墓人,如此可以永生永世看守神墓。” 九姑娘拧著眉头:“自愿?这模样看著可不像自愿的。” 崔九阳摇摇头:“济水作为古四瀆之一,祭祀的传统非常悠久,有此等信仰之人,也算正常!” 此时……崔九阳突然灵光一闪! 他明悟道:“前面那块写著水神葬於此的石碑!石碑后面那堆水族的零碎,也是一种牺牲献祭!它们留下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永远的与水神葬在一起! 那些水族和这里的神侍者一样,都是济水水神的属下或者信徒!” 那些神侍者开始缓慢移动,他们的动作僵硬却异常协调,如同被操纵的木偶。 “看那边!”九姑娘突然指向宫殿前方的一处平台。 崔九阳顺著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在宫殿正门前的宽阔平台上,摆放著一个巨大的石台,上面陈列著各式各样的物品。 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那些物品也闪烁著奇异的光芒。 “贡品台。”崔九阳感受著浓厚的恶蛟气息:“铁犀应该也被神侍者们放在那里了!”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加快了脚步。 他们逐渐靠近,那些神侍者也没有其他动作,只是奇异的感觉让崔九阳跟九姑娘知道——他们在看著我们。。 不过他们並没有直接阻拦两人,而是沿著贡品台在转圈,只是路径玄妙,好像是一种祭祀的循环往復。 当两人终於踏上宫殿前的平台时,崔九阳的呼吸几乎停滯了。 不远处贡品台上陈列的物品远超他的想像——宝石翡翠只做平常、黄金白金散如尘土,更多的堆放,是一些不认识的东西。 比如装满金色液体的陶罐、长有九尺的宝剑、不知什么兽的长牙……琳琅满目奇珍异宝让九姑娘都惊呼了一声。 而在贡品台的正中央,赫然矗立著那个重逾万斤的大铁犀! “在那!”九姑娘大大咧咧一指大铁犀:“你刚才说,他们散了三魂七魄,脑袋瓜不怎么聪明了是吧?!” 她说完这话,索性迈步就要上前。 崔九阳一把拉住她:“等等!” 他无奈道:“九姑娘,这些神侍者剩下的那一丝灵明……不就是为了防止我们这样的不速之客拿走神墓中的东西吗。” 九姑娘甩开他的手:“也对哦。” 她一拍脑袋,从百宝囊中掏出那张青面獠牙的儺面。 “那咱们跟他们试试手不就得了!看我百不闻……” 崔九阳急忙按住,同时心中下定决心再也不跟九姑娘喝酒…… “九姑娘……九姑娘,我们先看看,不著急上去,反正这么沉,就咱们俩也扛不走!” 九姑娘转过头来,一副你小子还挺聪明的表情:“也对哈……咱俩是扛不动。嗯……那你觉得咱俩能打过那长虫吗?要不放出来试试?” 崔九阳嘆了口气:“放出来行,可要打不过,怎么再给它塞回去?” 他一边向前走一边仔细观察那尊铁犀,追寻了这么久,这才终於看见它。 崔九阳发现它好像……与自己概念中有些不同。 首先,这铁犀比自己想像中还要更大…… 如果自己想像中的那个铁犀是个犀牛,那眼前的铁犀让他想起了大象——还得是成年雄性非洲象。 其次当初杨五爷给的神諭密文拓印,也並没有此时铁犀身上这么清楚——这让崔九阳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神侍者们。 难道这些活死人重新修整了一下大铁犀? 他们作为神的侍从,倒是確实有看懂神諭密文的能力。 如果是他们,那他们所剩的那一丝灵明,应该使他们比看起来还要聪明…… 还是要更加小心他们才对。 “这大铁犀……”崔九阳眯起眼睛:“怎么还有杨五爷没拓下来的字啊?” 走近了才发现,有些文字不在杨五爷给的拓本上! 他跟九姑娘想再走近一点仔细观瞧。 周围的神侍者突然齐刷刷地转向他们。 那些空洞的眼睛里骤然亮起诡异的蓝光,数百道目光如同实质般刺向两人。 “別动!”崔九阳抓住身边的九姑娘,好在九姑娘似乎被贡台上什么东西吸引住了注意,也没有乱动。 他抓著九姑娘慢慢向后退,动作轻微,丝毫不敢做出异动…… 然后那些神侍者便又收回目光,继续沿著他们那个奇怪的轨跡继续行走。 崔九阳低声道:“九姑娘……他们好像不在意我们在这里观看,不过却不能离贡品台太近。” 九姑娘根本不在意那些活死人在意不在意,她压低了声音:“贡品台上有把三尺剑,我想要。” 崔九阳无奈的看著她:“我们稍一靠近他们就盯著我们,不可轻举妄动。 话是这么说,不过……那一陶罐金黄色的液体……我怀疑是金乳石髓!如果有机会,我想拿那一罐水。” 九姑娘喝多了之后,表情都灵动许多。她 斜著眼鄙视他,这动作让她看起来眼神里带风:“你小孩儿啊,馋一口喝的?” 崔九阳一摆手:“哎,这你就不懂了,金乳石髓……食之延寿,我喝了正好!” 九姑娘望了望那陶罐,又回过头来看崔九阳:“你才几岁,要延寿的玩意干什么?” 崔九阳不想跟她细说,也不知该如何说,便打了个马虎眼:“这话说的,哪有人嫌寿命长啊。” 九姑娘嘿嘿偷笑:“那你得问我们班主,他打练功不勤的徒弟,就会说『你是老寿星喝砒霜——嫌寿命太长,活腻味了!』” 突然有人从后方说话。 “二位好雅兴,在水神墓前打情骂俏……我看你们才是真的,活腻歪了!” 崔九阳与九姑娘面色一紧,循声看去,远处台阶之上,正站著一男一女。 女的没什么动作,好似丝毫不在意石台上的一切。 那男的朝他们鞠躬微笑,直起身来抬手打了个响指。 崔九阳忽觉不对,再回头看贡品台。 几只甲虫正飞在贡品台正上方。 它们悬停。 旋转,找了个好位置。 开始抱团。 每只甲虫的甲缝肢节里开始放出红光。 红光越来越亮。 崔九阳瞳孔收缩,心道:不好! 轰! 一声巨响。 它们炸了。 第23章 嫁祸 甲虫炸开的瞬间,崔九阳只来得及將九姑娘扑倒在地。 爆炸的衝击波掀翻了贡品台旁几个神侍者,碎片如雨点般打在石台上,叮噹作响。 崔九阳抬起头,看见所有神侍者的眼睛里蓝光都渐渐亮了起来。 不好! 是日本人! 他们要借刀杀人! “跑!”崔九阳拽起九姑娘就往贡台上冲。 九姑娘还未意识到危险:“会放爆炸的虫子!是那俩日本人吗?他们怎么来这里了!” 可身后传来“咔嚓咔嚓”的声响,几个被炸倒的神侍者竟以诡异的角度重新站了起来,关节扭曲得像折断的树枝。 整个平台上的神侍者全都停下了机械的巡游。 他们的头颅齐刷刷转向崔九阳与九姑娘,空洞的眼窝里蓝光暴涨。 然后,石台上所有的神侍者同时张开嘴,发出尖啸。 这尖啸並不悽厉刺耳,而是好像千百重水浪凭空掀起,啸声中大河滔滔的击水之声在这巨大的空间內迴荡。 “崔先生,他们活了!”这下九姑娘的酒醒了大半,手已经摸向腰间的“百不闻”儺面。 崔九阳一边拉著她跑,一边急道:“对,他们活了!反正他们活了,咱们去贡台上拿想要的东西!然后去宫殿!” 神侍者行动没有那么迅速,崔九阳抱起陶罐,九姑娘捡起那柄三尺剑,头也不回往宫殿跑。 宫殿的大门是开著的! 只要躲进去,神侍者就不会再追。 守墓人绝不会进墓葬,凡人的规矩都是如此,何况水神! 他们两人想拿了东西就跑,哪有这么简单。 崔九阳忽然觉得心头一堵,好似有重物横压在胸口一般,九姑娘更是脚下一绊,险些摔倒。 阶梯上本来打算隔岸观火的两个日本人也面色不对,他们察觉到此处神墓中,有什么东西甦醒了? 是清源水神吗?——崔九阳嘴里发苦,难道济水水神活过来了? 不,不是清源水神,是其他的东西。——东乡与安倍对视一眼,两人发现之前的情报资料还是不足,此处神墓到底还沉睡著什么? 所有神侍者气息一滯,同时有无穷苍凉的嘆息伴著水浪声在此方天地间响起。 “千载无尽兮,神隱无踪。 有侵轻入兮,踏碎旧庭。 千载虽久兮,此恨难休。 愿执干戈兮,卫此神疆。 千载蚀骨兮,吾躯渐朽。 此心不灭兮,待神之归。 千载何短兮,恍如昨日。 济水悠悠兮,犹濯我缨。” 崔九阳脸色骤变:“有大东西要来了!快戴上儺面!” 说完他往嘴里灌了一口罐子中的金色液体。 甜、腻、香、滑。 太爷在天下见闻录里著重標註了能增加寿命的东西,崔九阳自然也专门挨个都记住了。 他已经確定手中陶罐里必然是金乳石髓,反正在哪都是喝,我先干为敬! 他算盘打得倒是不错。 不过一个神侍者扑过来,一爪击碎了陶罐,世间珍宝金乳石髓就这么流了一地,气的只喝了三口的崔九阳破口大骂。 而那边九姑娘刚把儺面扣在脸上,最近的神侍者已经扑到跟前。 青灰色的手掌直取她咽喉,指甲缝里发出幽幽水汽。 九姑娘一个铁板桥后仰,儺面獠牙间射出一道白光,正中神侍者面门。 “砰!”神侍者的脑袋像熟透的西瓜般炸开。 可无头的躯体仍在向前扑,直到正骂街的崔九阳甩出张符纸贴在其胸口。 符纸无火自燃,將那躯体烧成灰烬。 “难杀!”他额头见汗,四周神侍者正在涌来,甚至有从石台边沿新爬上来的神侍者,他们身上还滴著下面巨湖的湖水。 顿时崔九阳心中明悟,接著涌起的却是一分绝望。 他们靠水神残留的法力行动,在这水府里根本杀不完!!! 何况还有个大东西正在甦醒,此方天地里风渐起,浪声越来越高,说不准那东西过会儿就彻底醒来了。 看它那气势,除非崔九阳能当场变身已至八极的飞升级太爷,否则必死无疑! 而远处台阶上,东乡嘴角咧到耳根:“安倍小姐,您看那两个支那人,像不像掉进蚂蚁窝的块?” 安倍捻著食指上的戒指,冷笑不止。 看著看著,她突然皱眉,“那个男人在干什么?“ 崔九阳见神侍者围过来,去宫殿的路被栏,又望了望远方伺机待动的日本人。 他神情一动,便掉头拉著九姑娘往铁犀方向退。 他边跑边从怀中掏出一把铜子儿,咬破手指在每枚铜钱上画血符。 九姑娘挥舞手中三尺剑斩下一名神侍者的双臂,急道:“你还有空数钱?” “这是买命钱!”崔九阳將铜钱天女散般撒向铁犀。 铜钱叮叮噹噹贴在铁犀身上,组成一个古怪的图案。 “我突然想明白一件事!日本人从来没打算让恶蛟醒来,他们需要恶蛟沉睡!你想想,如果他们想要唤醒恶蛟,早就做了,何必费劲把大铁犀送到水神墓来!” 九姑娘神色一凛:“你要唤醒恶蛟?” 崔九阳裂开嘴笑道:“希望日本人看到我的动作,也他妈这么想!” 他拿出一枚铜钱夹在二指中,高喊:“那俩鬼子!我知道你们等老子死呢!可你们等不到了,我这就把那长虫放出来,咱们同归於尽!你们以后就跟我在这里跟清源水神斗地主吧!” 说完,他铜钱掷出,正中铁犀头顶。 所有贴在铁犀身上的铜钱都震动起来,区区铜钱竟然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冷硬的肃杀之气瀰漫在石台之上。 东极·击鼓鸣金! 这是至一极之后才能用出来的法术,崔九阳借铜钱与精血布阵施术,勉强能发挥出七成威力。 此术可鸣响金铁杀伐之声,对敌方造成心神衝击,甚至推入幻境。 崔九阳只是利用他的金铁肃杀,来惊动恶蛟。 果然,铁犀腹部传来沉闷的“咚”声,仿佛有什么巨物在翻身。 整个贡品台都跟著震颤起来。 而神侍者趁崔九阳布阵之时,也在崔九阳身上留下几处伤口,崔九阳血染青袍。 东乡脸色大变:“八嘎!他想唤醒恶蛟!” 安倍猛地站起,鬼角御前化作黑影出现在身边。 她咬牙切齿:“还能战吗?” 鬼角御前浑身上下残破不堪,盔甲都已经崩碎,甚至他的鬼躯都已经开始冒出黑气开始缓慢消散。 显然,他们虽然杀掉了巨鱉,但哪怕有炸药辅助,巨鱉还是给他们造成了相当巨大的麻烦。 神侍者们突然集体转向。 他们感应到了济水水族的气息——而且是血腥气与死气。 鬼角御前身上浓重的巨鱉血腥气在它们眼中就像黑夜中的火把。 崔九阳抹了抹嘴角流出的血跡骂道:“妈的,老子就知道你们下来的时候肯定跟巨鱉干了一仗。” 第24章 丞相 神侍者们站在石台边缘朝著台阶上的两个日本人怒吼,却好像受到了某种禁制,无法踏出石台一步,不过他们也挡住了两个日本人前进的去路。 安倍与东乡远远站在青黑色台阶上,眼睁睁看著崔九阳拉著九姑娘进了宫殿。 本想害死两个支那人,然后再做后面的计较。 没想到不仅没把他们害死,还惊醒了神墓中沉睡的守墓魂灵,可谓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好在铁犀里的恶蛟还在沉睡,不会耽误之后献祭济瀆祠的大事。 “那个守墓魂灵正在甦醒,我们先退,等那两个支那人出来。”安倍转身就走,鬼角御前化作一团黑气进入她的戒指,东乡最后盯了一眼宫殿大门,也转身离去。 崔九阳与九姑娘闯入宫殿大门,两个日本人转身离开。 他们都没有发现,摆在贡台上的大铁犀,又抖了一下…… ………… 一进宫殿,崔九阳就吐出一口黑血,横罗十字倒在地上。 “我草他个卷卷哩,差点就死嘍!” 九姑娘带著儺面,跪坐在崔九阳身旁,儺面后面传来不停的喘息:“崔先生,您没事吧……” 崔九阳中了神侍者几招,明明修为不够又强行施展了至一极的法术,此时外伤加內伤,说不出哪里疼,可又哪里都疼。 他用袖子抹了把嘴角的血:“没事,死不了,相反喝了三口金乳石髓,应该还能多活一段时间。” “那俩日本人没追过来吧。”他又问。 九姑娘向外张望了几眼,说来奇怪,这宫殿大门明明敞开著,可在门上好像有一层雾气,朦朦朧朧,只能看个大概。 她费力徒劳看了半天:“应该是没跟来,那个女的好像能招鬼。” 崔九阳咧咧嘴:“招什么鬼,那玩意是式神。” “式神?” “一瞅你就没看过动画片儿。” “动画片又是什么,崔先生,您又说怪话了,您还没告诉咱们呢,瀟湘夜雨到底是谁?” “他是……看来你酒醒了啊……我还是比较喜欢这样说话的你。” “哎,话越来越怪了。” 崔九阳调戏了醒酒的九姑娘,这才抬起头来偏偏脑袋,看向宫殿內部。 九姑娘也顺著他的目光看进去。 然后,宫殿內的场景震惊了二人。 这里……空无一物。 什么都没有,整个宫殿里乾净的地板都能照出人影来。 想像中的金漆彩绘,雕樑画栋,九丈巨柱,霞光宝树……一概没有。 徒留四壁。 “崔先生……这里怎么会……?”九姑娘摘下儺面来,一场紧张的战斗后,她髮丝凌乱,汗水淋漓,又变成那副柔美的样子。 崔九阳撇著嘴打量完整个无比高大却又一览无余的神殿,道:“你还真是酒醒了。” 九姑娘微微低头,脸颊上洇出淡淡粉红:“抱歉啊崔先生,妾身……” 崔九阳笑嘻嘻打断他:“九姑娘,別在那妾身了,现在国家改良了。就像你没有裹小脚一样,你现在可以自称『我』。” 九姑娘头埋的更低了,她不说话,又从百宝囊里拿出一瓶酒,倒了一杯入百不闻口中。 崔九阳在旁边看著:“你怎么还有酒啊?” 九姑娘低头都有些不够了,她乾脆转过身去遮羞,背对著崔九阳:“有时候……有时候儺面酒祭需要的多……所以……我就多准备一些。” 崔九阳心中好笑,儺面酒祭需要的多?怕不是你酒虫被酒祭勾出来时,忍不住就喝掉一葫芦,所以才多准备一些吧。 不过此时酒醒的九姑娘是十分靦腆的,麵皮薄的像纸,崔九阳不好再继续调笑她。 面色一正,他挣扎著站起身来,九姑娘忙將儺面收好,伸手搀扶了他一把。 崔九阳看著空空荡荡的宫殿,也是疑惑万分,水神大人这墓葬神宫,走的极简风装修啊? 这也过於极简了吧? 连自己的尸体都没留下? 正在疑惑中,忽听得有隱隱约约的哭声在神殿里迴荡。 二人对视一眼,轻悄悄的迈步向哭声传来的方向走过去。 “水君啊……水君……老臣无能,老臣该死!”转过一根素白的大理石柱子,崔九阳看见一只痛哭流涕的……袖珍……乌龟。 这乌龟仅有巴掌大小,身著著朱红色的朝服,衣襟上有金线绣著的千重浪图案,胸口补子上非禽非兽,而是一条从天边奔流入海的大河。 这身官袍袖口领口都极窄,却又衬得他五短身材愈发的可乐。 他那墨绿色的龟壳背在朝服外面,布满了纹路,一条一品大员玉带环过龟壳,在他腰间繫著。 此时这只乌龟箕坐於地,一抽一抽的在哭,他抽泣一下,头上乌纱帽两侧的翅翼便抖三抖。 崔九阳跟九姑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一个疑问。 这是个什么玩意? 这乌龟哭起来没完,嘴里什么水君啊老臣啊翻来覆去就是那一套车軲轆话。 终於,崔九阳忍不住打断了他:“敢问这位领导……不是,这位上官,我该如何称呼您?” 乌龟听到有人说话,立马止住了哭泣,左看右看他没看到人,抹了把眼泪,从怀里掏出个象牙笏板拿在手中。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官袍,咳嗽了几声才转过头来:“本官乃济水镇水府一品大员,可称本官一声丞相也就是了。” 他明明抬著头看著崔九阳与九姑娘,却一脸的不可一世,官威十足,只是配上他这袖珍形象实在让人有些忍俊不禁。 崔九阳忙拱拱手:“原来是丞相大人当面,草民有眼不识泰山,无礼了,无礼了。” 九姑娘实在是受不了崔九阳这几句半文不白的台词,她平日里唱儺戏,也是有些文言要讲,便道:“丞相大人,民女九一枝这厢有礼了,敢问大人,此处是何地界?” 龟丞相看崔九阳不是很顺眼,不过看九姑娘还是不错,这女娃娃挺有礼数,他清清嗓:“九姑娘,此乃济水清源水神之墓,葬有水神衣冠,尔等可要参拜?” 崔九阳听完这话,又开始四处打量。 衣冠?哪有衣冠? 第25章 耻辱 龟丞相见崔九阳东张西望,勃然大怒,黑豆般的眼睛放出火光:“竟敢在水神墓中左顾右盼,此乃大不敬之罪!” 他奋力一跃,一笏板敲在崔九阳脚踝上,疼的崔九阳直咧嘴。 龟丞相惩罚完不敬之徒,好整以暇的理了理自己的袍子,道:“本官知道你在想什么,既然是衣冠冢,那么衣冠何在?” 他背著手,嘆口气,一脸追思的神色:“遥想当年,水君在位,十万水族效忠,那时节济水绵延万里,大河滔滔,何等威仪。” “可恨那黄河灵源水君,残暴好战,以莫须有之理由,挥师南下,黄河水族野蛮凶勇,我济水儿郎虽死战,但也最终难免黄河终成夺济入淮之势。” “此乃我心之痛。” “我君远赴淮水,欲与淮水水君联袂抗敌,奈何黄河灵源水君一战之威使之淮水上下破胆,淮水水君领麾下水族弃国而逃,耻之以甚。” “我君於淮水北岸笑曰:弃国者何慧?苟且偷生耳。遂归济水,与眾曰:济水不降!” “济水上下士气如虹,视死如归,却武运衰败,终至溃散。” “我君阵前被杀。” “自此,济水乾涸。” “我等残部,收拢流亡水族,於太白湖底为水君建此衣冠冢。” “因战前兵备所需甚巨,此时方知,水君无一缕余財留下。” “身死道消,果然身死道消,散了个乾乾净净,竟然连衣冠冢中衣冠都凑不齐。” “我所幸將这宫殿楼宇空置,以昭告后人,济水上下破釜沉舟战黄河之决心!此心决绝,从未更改!” 济水水神是被黄河水神杀掉的! 此等秘闻说来谁敢相信? 等等…… 那帮日本人一定知道这件事! 他们怎么知道的? 崔九阳沉浸在震惊中,九姑娘心思玲瓏,拽了拽他的衣袖,轻轻开口:“济瀆祠。” 崔九阳立马反应过来,这位龟丞相乃是水府丞相,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变成眼前这幅样子,但所有旧事他一定都知道。 崔九阳问道:“丞相大人,据小人所知……济水乾涸后,济瀆祠仍然会有时出现在古济水河道旁,不知是为何故?” 龟丞相眨巴眨巴黑豆小眼:“济瀆祠?” 他背著手开始来回踱步:“济瀆祠……济瀆祠……难道……” 他突然露出狂喜的表情,他抓住崔九阳的袜子,疯狂摇晃著问:“果真是济瀆祠吗?” 崔九阳从怀中掏出杨五爷给的所有资料,铺在地面上,道:“千真万確。” 龟丞相在一张张资料上来回爬动,看完所有材料后,仰天长嘆,泪流满面,道:“如果我所想不错……我主水君,一灵未泯!” 崔九阳气息一滯。 那……到底是死还是没死…… 龟丞相在地板上转著圈,道:“我君死后,济水残部被分为七处镇入济水七个水眼。” “我君遗体被黄河水君一分为七,炼成通天绝地封印,封住水眼,也断绝了水眼中镇压水族的灵气。 如此一来,水君难以復生,水族也必將在水眼中油尽灯枯。” “此为我等奇耻大辱!” 崔九阳听完,一举手:“大人……大人……稍微停一下,那什么,小人想要请教,您为什么……没被镇压。” 龟丞相抬起头来,看崔九阳的眼神好像在看一条愚蠢的胖头鱼:“……你也是个修士,看起来功法也颇为玄妙,竟然连这都不懂?本官只是妖魂在此,真身在与黄河水族一战中自爆了。” 崔九阳忙点头:“噢噢,大人修为通玄,作战勇猛,小人佩服。” 真身自爆,妖魂还能存在千年,並且如此灵动……应该差不多相当於至六极的修为…… 臥槽,当年这龟丞相的修为只比年轻太爷差一层而已。 崔九阳称讚他修为通玄是真心实意的。 龟丞相千年没有与人交流过,此时受了崔九阳一记马屁,颇有些自得。 他摇头晃脑享受了一会儿,才继续被崔九阳打断的话题:“根据你呈上来的奏本,本官认为济瀆祠三度现世,很有可能是在寻找合適的祭祀之人。” 说到重点了,崔九阳与九姑娘听的无比认真。 “我主陨落,济瀆祠应该自此消失才对。” “如今济瀆祠三次现世,证明我主一灵未泯,在寻求復生之机缘!” “济瀆祠是我主尚在时,最大的祭祀之所。” “若能找到合適的主祭,必然能为水君重塑神躯!此乃千万年之功,非常人可以担此重任!” 崔九阳掰著手指开始算进过济瀆祠的三个人: 秦琼秦叔宝……那武將一个,上阵杀敌他行,让他当祭祀著实有点难为他。 蒲松龄……他倒是神神鬼鬼的蛮对路子,不过他好像志不在此,更喜欢在家里写鬼故事。 最后一个……不知道是什么人,不过这么多年没什么消息,谁知道去哪里了。 崔九阳脑中一闪,还有日本人! 日本人之所以到处找济瀆祠的线索,就是想当济瀆祠的主祭! 那个女阴阳师! 日本阴阳道自中国阴阳五行理论传入后开始发展,后与神道教等进行部分融合,自称阴阳道。 其实他们修炼的不过是五行归一之法。 若说起来,水行祭祀是五行祭祀必经之路。 日本人惦记上上古四瀆之一的济水了! 真踏马好算计! 那这么说,大铁犀以及那条恶蛟应该是他们选定的祭品! 他们打算將恶蛟祭祀给水神墓,以此夺得水神残灵的青睞。 可惜失算了,此处仅仅只是衣冠冢,无法接受祭祀! 机关算尽太聪明啊…… 崔九阳陷入沉思之中,却忽觉整个神宫都震动起来…… 一声好似龙吼的长啸在宫殿外响起,久久迴荡! 艹,那长虫醒了! 龟丞相慌乱的满地乱跑,最终抱住了崔九阳的腿:“殿外何物?” 崔九阳道:“你竟然不知道?” 龟丞相顺著崔九阳的腿往上爬,钻进崔九阳的袍子,在领口露出头来:“本官怎么会知道,在神宫內滋养神魂,本官从不轻易出门。” “那你赶紧喊醒那个守护神墓的强大水族啊,就刚才吟诗那个!”崔九阳在宫殿內都已经能听到恶蛟盘旋升空的风声。 龟丞相露出个尷尬的笑容:“喔,那个啊……那是本官察觉有人闯入神墓,便借宫殿灵力共鸣散发出的气势……想惊退闯入者的……” “没有什么强大水族……这里只有我,不过那诗著实不错哈。” 崔九阳瞪大眼睛咬著牙挤出两个字:“坑货。” 第26章 密藏 崔九阳和九姑娘来到宫殿大门,半个身形藏在门口向外张望, 外面神侍者们歪七扭八倒在地上一大片,还源源不断的有神侍者从石台边缘爬上来。 恶蛟在哪里? 外面石台上没有恶蛟的身影,龟丞相扒著崔九阳的领口拼命的伸出头往外看。 “你还没告诉本官,外面喧闹的到底是什么妖物。” 崔九阳轻轻抬头帮忙按住他的龟壳,省的他掉下去:“是一条即將化龙的恶蛟,看样跟神侍者打了一场,不知跑到那里去了。” 龟丞相点点头:“那就不奇怪了,即將化龙的恶蛟,就算本官当年想要镇压也需要费一番功夫。” “不对!恶蛟!它怎么到这里来的?”龟丞相说完,突然感觉哪里不对劲,声音颤抖起来:“那……那我那便宜儿子岂不是命丧它手?” 九姑娘疑惑的看著龟丞相,道:“便宜……儿子?” 龟丞相捶胸顿足,要不是崔九阳一直抓著他,他就掉出领口了:“是啊,太白湖里有个小王八,你们应该见过它啊。” 崔九阳想著那个如同水中泥头车的巨鱉,道:“它可能確实死了,不过应该是日本人杀了它,就是之前跟在我们后面来到神墓的那两个人。” 龟丞相黑豆豆眼睛瞪得老大:“日本人?他们怎么会来我济水之地?”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崔九阳道:“喔,我推测是想主祭济瀆祠……” 龟丞相破口大骂:“弹丸之地,下等倭人,也配侍奉我主?而且敢杀我儿子?” 九姑娘怯道:“丞相大人,您……是龟,它是鱉,它是您……儿子?” 龟丞相横了九姑娘一眼:“一样,都带壳!” 崔九阳试探迈出大门,站在宫殿大门外,看著正挣扎著站起来的神侍者们,左右观瞧:“那恶蛟走了?它从哪里离开的?” 龟丞相道:“除了你们进来的路,这里没有別的路。” 没路? 没路它去哪儿了? 然后一滴水从天上落下来,正落在崔九阳三步外。 这滴水一落在地上,便发出哧……的一声轻响,隨即冒出一股绿烟。 崔九阳与龟丞相一起抬头向天上看。 一只恶蛟盘在穹顶上,庞大的身躯挤满了整个地下空间的顶部,一颗硕大半龙半蛇的头颅正往下看,口中獠牙交错,凶恶异常,刚才那滴水,正是他的毒涎。 它在穹顶上蜿蜒起伏,压迫如山,衬的崔九阳好像一个站在玩具屋前的塑料小人…… “好大。”崔九阳跟龟丞相异口同声。 恶蛟刚睡醒时还没弄清发生了什么,就被围上来的一群神侍者攻击。 將这群杀不完的活死人击退,它乾脆盘上洞顶,想要寻找出去的路。 此时崔九阳出现在宫殿外,凶恶的本性让它瞬间找到了怒火发泄的出口。 一声长啸,带起的风压让崔九阳忍不住举起手臂挡在面前,隨之而来的腥臭气息更是让他屏住了呼吸。 紧接著,恶蛟直扑而下,崔九阳正是它的目標! 九姑娘先前落后了崔九阳半步,没有出宫殿门,便躲开了恶蛟的吼风。 此时她急步上前,將崔九阳向后拽,不料脚下慌张错乱,两人一起跌进宫殿里,滚成一团。 恶蛟扑空,尖利的爪子,將殿前石板抓碎数块,碎石横飞。 崔九阳坐在地板上,已经顾不得品味温香软玉抱满怀。 他一身冷汗,一手扶九姑娘坐起来,一手从怀里把龟丞相掏出来:“能弄死它不?” 龟丞相斩钉截铁道:“能!不过是一千年前!” “现在呢?” “就凭你现在藐视本官威严的动作,如果可以弄死它,那你死在它前面!” 崔九阳將龟丞相放下,转头看向宫殿大门。 隔著大门雾蒙蒙的水汽,能朦朧看见一只跟门差不多大的蛇眼正在往门里看…… “它进不来,这里毕竟水神宫殿,它暂时还没有那个胆子毁坏宫殿大门。”龟丞相老神在在。 “那我们不是也出不去?!”崔九阳问道。 龟丞相挠了挠下巴道:“是啊,你们也出不去……” “在这里陪本官说说话也挺好,如果济瀆祠找到合適的主祭之人,那么千百年后,我主復生,小小一条恶蛟,那就不算什么。 咱们也就能被放出去了。” 崔九阳扶住额头:“千百年?我现在就饿了!” 从下水开始,一直到现在,崔九阳与九姑娘水米未进,只是在洞穴里喝过一葫芦酒。 此时两人腹中空空,虽然九姑娘在旁边也未说话,但神色中也露出些担忧来。 两人一龟相对而坐,静默无语。 而宫殿外的恶蛟已经逐渐不耐烦。 他不断地腾空飞舞,时而怒吼,时而扑下將神侍者们一尾巴扫飞。 贡台已经被它破坏,上面摆的那些奇珍异宝散落在石台上——这些千年来游人掉入湖中的宝贝,或者太白湖周边水族献给湖神巨鱉的供奉,是水府仅剩的门面。 这让龟丞相有些发狠。 水府已经不在了,可他仍是水府丞相,水府不能让一条恶蛟反了天。 他站起来,在空无一物的宫殿里转圈,时不时恶狠狠的冷笑。 终於,在恶蛟试探著用爪子扒拉了一下宫殿大门之后。 龟丞相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转过头来,面对著崔九阳跟九姑娘。 他先是盯著崔九阳,一言不发的盯了半晌,摇了摇头:“你不行。你身上的修行之法玄奥异常,论品级,不在水府密藏之下,恐有衝突。” 他又盯著九姑娘,然后走到她身前,围著她正转了一圈又反转了一圈,道:“九姑娘,你……儺面祭祀的本事,是哪里传的?” 九姑娘被他看的有些不自在,回道:“丞相大人,民女这儺面祭祀的微末本事是由班主传下,班主说能祭祀儺面之人,都拥有天生能与儺面沟通的特殊魂魄。” “不过……班主他自己也不会这儺面祭祀之法,只是遵守其祖宗遗训,寻找能与儺面沟通之人加以培养。” 龟丞相大手一挥:“不用他培养了,本官给你点新东西。” 他一溜小跑到一根柱子后面,自己嘰里咕嚕不知道念叨些什么,然后凭空拽出一个两尺见方的铁盒子。 小小的丞相驮著比他大三圈的盒子艰难往这边爬,九姑娘忙过去接过来。 龟丞相指著铁盒子道:“幸亏当年战乱的时候没丟掉,你打开看看。” 第27章 儺面 九姑娘接过铁盒子,入手沉甸甸的。 铁盒子正面绘著无数的水族纹饰……她只是搭眼一看,就看见了龙纹、龟纹、鱼鳞纹等。 盒子侧边四个面,正是一条大河首尾相接的图案,大河两岸有无数的人在朝大河跪拜祭祀。 铁盒子没有锁,只是轻轻一掀,上盖就取下来了。 九姑娘看清盒子里是什么的时候,轻呼一声捂住了嘴巴,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崔九阳在旁边也好奇,把脑袋伸过去,也是瞪大了眼睛。 果然是了不起的东西! 只见一张张袖珍小巧只有拇指肚大小的儺面整齐的摆在铁盒中。 每一张儺面无不精美异常,青面獠牙有之,鳃面红眼有之,宽口阔鼻有之…… 或愤怒或嬉笑或愁苦,各种各样的情绪凝聚在这些儺面上,每一儺面都栩栩如生,却又超脱了现实,带著上古神话的遥远与神秘美感。 铁盒之內,一张张儺面平铺竖摆,上下又分了好几层,粗略一数,约摸有百多张儺面。 崔九阳问道:“丞相,这是……” 龟丞相小小的得意一把:“济水鬼面!” 他摇著脑袋:“中原大地上,世人只知道黄河九曲儺,却不知济水百鬼也有完整的儺面密藏传承。” 他爬到铁盒中,站在第一张儺面旁边道:“从这一张刀鰱开始,一直到最后一张鬼面驪龙,济水鬼面总共一百零八张儺面,都在这里了。” 他面色严肃起来:“九姑娘,从你拿起第一张儺面开始,你將与济水魂魄相依,此生不可能离开济水了。哪怕死,都会魂归济瀆祠。” 九姑娘从看见这些儺面的第一眼,就没有再把目光挪开。 她已经听不清龟丞相后来所言魂魄相依生死归从的话,有无穷水浪拍击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九姑娘的指尖微微发颤,忍不住伸出手去,指尖触碰到第一张刀鰱儺面的剎那,耳畔的水浪声骤然轰鸣。 恍惚间,她仿佛被捲入一条壮阔的河脉深处—— 无数模糊的面孔从湍流中浮现。 头戴龙纹儺面的祭司將青铜樽高举过顶,颤抖的手上流过微黄的酒浆。 鱼鳞纹面具的舞者赤足踏浪,腰肢扭动时掀起丈余高的水幕。 两岸跪拜的人群化作青黑剪影,他们的颂唱声与浪涛交融,在河面上凝成道道炫光,与水浪交相辉映。 最深处,一张鬼面驪龙儺面突然睁开鎏金瞳孔。 九姑娘的呼吸隨之一滯,看见自己倒映在那对竖瞳里——驪龙鬼面正戴在她脸上。 铁盒中的一百零八张儺面同时震颤,盒中济水入海图泛起幽蓝微光。 九姑娘猛地从幻觉中醒来,崔九阳的脸正贴在她眼前。 “九姑娘,你看到什么了?” “济水。” 龟丞相大笑:“好!好!好!九姑娘天赋不凡,济水百鬼时隔千年,今日又有主了!” 他指点著铁盒里其中一张大嘴乍鳃的鱼脸儺面:“带上它带上它,我有办法对付外面那条大泥鰍!” 九姑娘闻言,便忙用指尖將那拇指肚大小的儺面拈起,说来神奇,那儺面从铁盒中拿出后见风便长,眨么眼的功夫,儺面已经长成正常面具大小。 龟丞相道:“戴上戴上,这一个唤作『擂鼓沉』,乃是以济水百族中“击鼓鱧”为原型所做的儺面。 击鼓鱧常年在水底从不上浮,若有渔民一网下去,网中有一两条击鼓鱧,出水那一剎那,此鱼便会发出一阵类似击鼓的沉闷响声,响亮异常。” “可若是一网下去全是击鼓鱧,那渔民便倒霉了,擂鼓之声阵阵,响彻天地,能將渔民耳膜震破。 轻则双耳流血就此失聪,重则当场昏厥翻出栏杆,坠入水中化作水鬼。” “於是『擂鼓沉』因此诞生,也因此得名。” 九姑娘戴上这“擂鼓沉”,心中自然明悟其神异之处,自觉若发动儺面內术式,可声震百里。 儺面自带若干术式,发动后即可得到相应效果,此儺面便有“骤雨急”“风云卷”“倒金刚”总共三式。 龟丞相拉著崔九阳与九姑娘,来到宫殿正中心,此处有一颗拳头大小的水球在不停旋转。 它指点崔九阳:“你一会儿握住水球,催动一下与宫殿灵力共振,我来负责九姑娘与宫殿之间的连结。” “九姑娘发动『擂鼓沉』的中的『骤雨急』一式后,我们齐心协力,通过宫殿的灵力共振,將那声音放大,恶蛟必被鼓声所扰,痛苦不堪。 洞顶上是济水古河道,经过济水多年冲刷,比寻常地界薄上许多。 那恶蛟自然会破土而出。” 此时宫殿外的恶蛟已经愈发的不耐烦,它已经不知多少次將眾神侍者扫的骨断筋折,更是將宫殿上青瓦掀飞无数,眼看著再让它试探下去,早晚把獠牙伸进宫殿门中来。 九姑娘將手按在水球上,向龟丞相发出个问询的眼神。 龟丞相看了一眼殿外上下飞腾的恶蛟,啐了口唾沫,恶狠狠的点了下头:“弄他。” 九姑娘闭上眼睛,全身心投入到『骤雨急』的能力中。 心神沉入儺面的剎那,她耳边骤然寂静,仿佛所有的声音都被抽离,好半晌,一股源自儺面灵韵深处的脉动与她的心跳开始慢慢同步。 一声微弱的擂鼓声,好似从天边传来。 接著又是一声。 擂鼓声一声接一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快。 崔九阳握著水球,只觉得水球在隨著一声声擂鼓同时震动起来,龟丞相脸上露出一抹狰狞的笑意,將震动与宫殿的灵力波动慢慢调整接近。 咚咚! 以九姑娘为圆心,空气肉眼可见的开始扭曲震颤,一圈圈青黑色的波纹向外炸开,而宫殿將一圈圈波纹放大到外面洞穴空间內,化作迴响的鼓声。 恶蛟受鼓声震动,更加焦躁,在石台上大肆破坏,碎石乱飞。 崔九阳只觉得全身隨著水球也开始震动,被神侍者打伤的胸腹也隨著震动开始疼痛,他咬著牙,继续握紧水球。 终於,九姑娘发出鼓点如骤雨,鼓声与鼓声串成接连不断地击水之声,连绵不绝的青黑波纹在地底空间內迴荡。 骤雨急,成! 恶蛟发出一声声悽厉怒吼,一道道青黑波纹击中它头颅,让它头疼欲裂。 可这擂鼓之声无法躲避,无时无刻不往它脑子里钻。 恶蛟惨叫一声,再没有寻找出路的想法,找是找不到了。 它四爪倒抓在洞顶上,既然找不到路,自己挖一条也得出去,不然必被这骤雨一般的鼓声吵死。 土石碎裂,恶蛟腾空而出,天光倾泻而下,济水古河道千年沉积的砂砾隨之而来。 洞塌了。 第28章 登顶 恶蛟腾空而去,捲起乱云飘散。 这边地陷天坑,万吨黄沙顺著恶蛟破开的大洞如瀑直下。 崔九阳终於不用忍受浑身与大殿共振的痛苦,他唾了一口牙齦渗出的满口鲜血,鬆开水球,站直身子,又咽下一口从胸中涌上来的喉头腥甜。 妈的,伤越来越严重了。 旁边九姑娘力竭险些倒地,崔九阳一把將她架起:“九姑娘,你怎么样?” 九姑娘脸上儺面自动脱落,化作拇指大小,自行飞入铁盒,那铁盒如今认了主,自动变成巴掌大小,飞入她腰后百宝囊。 她脸色苍白,气息微弱:“谢崔先生,我无妨,只是有些脱力。” 旁边龟丞相看著殿外倾泻而下的黄沙:“你们两个別在这客气了,再等下去,咱们都被活埋了!” 崔九阳往外一看,此时塌下来的土石已经掩埋了一半的巨湖,在湖中堆起个土石山,那山尖正能够著地面开口的边缘,也许能从那里爬出去。 他笑道:“丞相大人,这就是你想出来的脱困之法?让咱们冒著被活埋的风险往外爬?” 龟丞相手脚並用爬上崔九阳领口:“你这小子就別废话了,快走快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来,九姑娘,这时节,咱们別管那些俗礼,我背著你走!”崔九阳当前蹲下。 九姑娘只犹豫了一秒,便软软倒在崔九阳背上。 她脸色惨白,两颊上洇出些许霞红便更显眼——她实在是连站著的力气都没有了。 此时两人身体紧紧贴在一起,这倒是让这登徒子满意了! 九姑娘人没有力气,心中却小小气愤。 崔九阳本就有伤在身,又被当成振动放大的一环给抖了个五臟筛糠,此时每一步都好似踏在上。 他走出没十步,打了三个趔趄。 龟丞相险些被他甩出去,怒道:“你想干什么?稳当点儿不行啊。” 崔九阳咬牙道:“我又不像你四条腿,两条腿还能有多稳当?” 九姑娘才发觉自己刚才有些误会崔九阳。 ——他也已经快支撑不住,仍然开口要背著自己走,真只是看自己脱力没法行动,貌似没有什么异样心思。 想到这,她虽然无力的倚靠在崔九阳肩膀上,却要挣扎:“崔先生,你放下我来吧,我能走,你身上有伤,哪背得动我。” 崔九阳咧著嘴笑道:“背漂亮姑娘我都没劲儿?那我不如回家跟著太爷种地。” 九姑娘撅了噘嘴,这人都这样了还要嘴上占便宜,不过却不与他计较,轻声道:“都这时候了,你还说怪话啊。” 此时崔九阳已经迈出宫殿大门,外面砂石落下的声音盖住了九姑娘的声音,崔九阳问:“你说什么?” 九姑娘又轻声说了句什么,崔九阳还是没听清。 龟丞相大吼道:“你们两个!活下来再聊天也不晚,快走啊。” 石台上砂石不断下落,好似在这不为人知的一方天地间下了一场砂石暴雨。 砂子好说,无非是灰头土脸。 可让石头砸一下非得头破血流不可。 神侍者们自恶蛟飞走后,又沿著之前的轨跡开始他们千年未停的祭祀。 砂石落下来,他们不闪不避,不时就有被一块石头砸倒的神侍者躺在地上。 其余的神侍者漠视不管,继续向前行进。 崔九阳问龟丞相:“他们不走吗?” 龟丞相道:“他们与神同在!何须逃走?” 崔九阳一躲避著头顶不时飞过来的石头,一边说道:“那丞相你为什么要出去呢?” 龟丞相一笏板敲在崔九阳锁骨上:“我主一灵未泯,我自然要去济瀆祠!岂能留在这里!” 崔九阳跌跌撞撞,终於走出石台,踏上土石山,一步步艰难往上走。 可这土石山由坍塌形成,表面的土都是松的,一脚踩上去便直陷到脚踝,平日里走这种路都不好走,何况此时危急情况。 崔九阳一步三晃,体力早已经耗干,眼前不断发黑,只能是强打精神,咬牙坚持。 头顶砂石如雨,脚下踩土陷坑,背后温香软玉,胸前乌龟王八。 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疼,从头到脚无一处不软。 不知为什么,崔九阳突然有些想笑。 他觉得这一切都有些不真实。 从哪里开始不真实的呢? 大概就从那场大雾开始吧…… 又侧身躲过一块如人头大小的石头,崔九阳想起太爷让自己出来游歷天下时的眼神。 游歷天下啊。 太爷早就预料到这些了吧? 他卦术通神,能算到我此刻正背著美女逃命吗? 他停在原地,將有些往下坠的九姑娘往上顛了一下,用手拖住她的腿,隔著布料都能感觉到一抹细腻。 如果是以前,摸到此等漂亮姑娘的腿,怕不是要兴奋的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 哈哈哈,如此自嘲著,崔九阳奋力的又迈出一步。 嗓子有些痒,是吸进去尘土了吧,咳嗽一下。 呵,红色的这些……是血? 妈的,怎么咳血了,我明明觉得自己还行啊。 哈,这块石头位置非常妙,踩著它就可以往上走一大步,这一步能顶三步,赚了赚了。 九姑娘双手环抱住崔九阳的脖颈,在他咳嗽的时候,觉得自己手上温热,黏黏的。 血腥之气距离如此之近,她知道——那是血。 九姑娘鬆开一只手,想去摸百宝囊中的儺面,却因脱力抓不住崔九阳肩膀,差点仰摔下去。 慌得崔九阳忙忙托稳她,急道:“九姑娘,你想干什么?” 九姑娘眼眶泛红,已经有哭腔:“我要戴儺面,起码自己能往上走。” 龟丞相此时说道:“你已气力枯竭,若再动儺面,怕不是神魂都要餵了它们,岂能还有命在?” 崔九阳喘息著,笑道:“怎么?觉得我撑……撑不住了?” 他竭力往上连续走了几步,又离坍塌的洞口近了几分。 “看,这不是还能撑住?!” “不是夸海口,我身负天下绝顶的修炼功法。” 崔九阳眼前不再发黑,开始发亮冒金星,已经是只凭著一口气往上走。 他碎碎念著开始给自己打气,让自己不至於放弃。 “我揍过天下绝顶的修士……打得他鼻血长流。” “他还得亲自给我做饭。” “而且……而且不止一个,这样的修士有俩你敢信吗?” 崔九阳全凭著本能在动,说话都需要耗费极大力气。 “他们俩都……求我办事!” “我爱搭不理。” “眼前爬个土山这点小事,比起他们求……求我的事儿,还算事吗?” 龟丞相已经不说话了,他在崔九阳领口下,可以看见崔九阳咬著牙顺著嘴角流出的鲜血,在不断滴落。 “妈的,怎么还有这么远……”崔九阳抬起头,看向头顶那个塌开的大洞,那里天光照亮,却好像永远也走不到了。 沙子簌簌落下,有些遮挡了他的视线。 “艹,真走不到的话,九姑娘……咱俩得在这儿合葬了。” “让水府丞相陪葬,葬在神墓里,这规格,真不低。”崔九阳站定了,呆呆望著那个洞口。 龟丞相难得沉默,没有治崔九阳大不敬之罪。 九姑娘已经泪流满面,趴在崔九阳背上说不出话。 这时,一根结满疙瘩绳结的长绳破开洞口天光,从洞口垂了下来。 这是崔九阳最后的记忆。 第29章 一极 崔九阳醒过来的时候,嘴里仿佛还有沙子的土味儿。 他心神一动,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一极的门槛,隨时可能迈出那一步。 果然,歷经世事涨修为啊…… 他没有第一时间睁开眼,而是细细感觉,此时身边事物在他感应里已经完全不同。 比如离自己不远的地方有个茶桌,茶桌上伏案睡著的姑娘身材不错,颇有意趣。 应该是……九姑娘。 自己额头上有个冰冰凉,硬邦邦的东西,应该是——龟丞相。 房屋中没有別人在了。 那……是谁救了我们? 崔九阳想起那根垂下来的绳子。 此时,他方才感应到门外,有一个人在站著,依靠著栏杆看向连廊外面的长街。 那人在崔九阳的感应里与其他人完全不同。 他好像燃著火。 此人身上的气息如烈火烹油,整个人散发著强烈的不安定感,好像隨时都会炸开。 这是谁? 如此强烈的散发气息,要么是情绪极其激动,要么是修炼了什么邪功。 崔九阳睁开眼,一只乌龟脑袋正在他眼前,睡的正香。 他抬起手,却觉得浑身上下酸疼无比,好似在睡梦中被无数大汉踢打了一顿。 忍著酸痛,將龟丞相拿到一边,崔九阳这才刚坐起身,九姑娘便被他惊醒了。 “崔先生,你醒了!”九姑娘惊喜著走过来,她面容有些憔悴,一看就是没好好休息。 “是啊,我睡了多久?”崔九阳披上袍子,被九姑娘搀扶著走到茶桌前坐下。 九姑娘倒水端给崔九阳,道:“三天三夜。向先生將我们救出来之后,杨五爷將我们安顿在商会会馆。 郎中来看过你,说是损耗过大,伤了根本,要好生修养。” “向先生?”崔九阳错愕了一下,才想起来向先生指的是谁:“你是说……向老头?” 九姑娘点点头,指了指门外:“向先生这几日都在会馆住下,没有走。” 外面那好像点燃了引线一样热闹的人,是向老头? “他不是回家给他八哥儿子发丧去了么?”崔九阳已经在眾人口中知道了向老头跟八哥的故事。 这时,房门响动,向老头走了进来。 他一身青袍换成了一身黑袍,原来白的头髮短短几日已经满头皆白…… 山羊鬍子已经剃掉,眼中目光炯炯,向老头整个人精神矍鑠,除了头髮顏色显出他是个老人,怎么看都比以前年轻了许多。 “崔先生,您醒了。”这老头进得屋来,站定了,拱手抱拳行礼,说不出来的……乾脆利落! 崔九阳盯著他,也拱拱手:“向先生,您节哀。” 向老头洒然一笑:“哈,多谢关心。” 他坐在崔九阳对面:“那日惊险,不知崔先生现在感觉如何啊?” 崔九阳忙站起身来,一揖到地:“我已经听九姑娘说过了,在下谢过向先生救命之恩。” 向老头將他扶起,让他安坐:“崔先生,那夜太白湖异动,我掐指推算是日本人作乱。杨五爷后来证实了这一点,是福祥商会的路老爷给日本人提供了炸药。” “次日,太白湖西十里处塌陷天坑,我得天机感应,立即前往救援,竟是你跟九姑娘从坑中爬出。” “崔先生真是福大命大,必有后福。” 崔九阳心中一动……天机感应? 向老头什么时候推衍之术练到如此境界了? 该不会…… 他按下心中疑问,问起日本人:“那两个日本人我已经打过照面了,你说他们跟福祥商会有关係?” 向老头此时已经知道他那八哥儿子正是死在东乡的赤甲虫之下,所以对这两个人的消息格外关註:“自从杨五爷提过日本人的事情之后,我每日三次掐算这两个日本人。” “他们蒙蔽天机的手段好似是以次数相抵,非什么绝妙宝物。两日之后,他们的动向便在推算下如白纸黑字般清楚明了。” “他们就住在福祥商会会馆中……其中那个女人好像受了伤,我算她有血光之灾在身,至今灾还未过。” 隨后,向老头详细给崔九阳介绍了福祥商会的具体情况,还有会长路老爷的生平,总之所有资料向老头都已经收集齐整。 崔九阳看著那一打半掌厚的蝇头小楷,心中明白,只有復仇才能让人如烈火浇油。 加上眼前这个乾巴老头在他的感应中好似一团明晃晃的炉中火。 他已经推测出这老头到底付出了什么代价,才能有天机感应此等推算之修为。 暗嘆了一声可怜天下父母心。 无论从报救命之恩的角度、还是从捣毁日本人阴谋的角度,崔九阳下定决心一定要让向老头得偿所愿。 崔九阳沉思片刻:“魏神婆刘妈妈她们……” 向老头笑道:“你在水下失踪之后,魏神婆嚇破了胆,连带著她那灰家仙出远门了,说你家里长辈若寻来,不好相与。” 崔九阳哑然失笑,怪不得魏神婆对自己颇为恭敬…… 她或者她上头那大耗子知道太爷崔成寿的名號。 想想年轻太爷的狠辣做派,魏神婆远逃不为出奇。 “那刘妈妈呢?”崔九阳颇为喜欢那个能请蛤蟆童子上身的大婶,是个实在人。 向老头道:“刘妈妈重病在家,无法起身。何况……就算能起身,她也无法来此嘍。” 崔九阳不解:“无法来此?” 向老头苍凉一笑,却对旁边九姑娘道:“麻烦九姑娘,去將门打开。” 九姑娘起身去將双扇对开的门打开,风雨声便闯了进来! 门外正对著连廊,连廊外便是长街,这条济寧城最繁华的街道上一个人都没有,因为正下著瓢泼大雨! 向老头道:“崔先生,济寧城三日来暴雨未停,每日降雨二十一寸七分! 城西地势低洼处,民宅已经被淹过屋顶了……” 崔九阳惶然问道:“怎么会这样……” 话没问完,心中已经明白为何如此了。 恶蛟出世,必有异象。 那恶蛟在水神墓中吃了亏,將怒火撒到济寧城头上了。 泗水上的雨能让它万箭穿心,离开泗水,它反而能兴风作浪了。 此时,床铺那边龟丞相大概被几人谈话声与风雨声吵醒,伸了个懒腰坐起身来。 “崔小子你醒了啊,呦,跟柴火老头聊过天了?” 九姑娘不知为何龟丞相称向老头叫柴火老头,三日来龟丞相一直如此叫他。 崔九阳倒是觉得,这外號,真他么贴切。 他见龟丞相醒来,问道:“丞相大人,那恶蛟兴风作浪要水淹济寧城,如何是好?” 龟丞相点头:“有办法,这不是正等你醒来呢!” 第30章 等雨 龟丞相老神在在,倚靠著茶壶坐在桌面上,摇头晃脑好半天,吐出一个字:“等!” 崔九阳与向老头同时问道:“等什么?” 龟丞相道:“等大雨继续下!” 他指著外面黑沉沉的天空与天地之间连成水幕的大雨:“等乾涸的济水古道蓄水! 等济瀆祠再现人间! 等那泥鰍贪心济瀆祠的水府遗物! 等该死的倭人去济瀆祠妄做主祭!” 龟丞相一爪拍翻一个空茶杯,道:“相爷我要一网打尽这些王八蛋!” 九姑娘將茶杯扶好,倒上茶水:“丞相大人,要等多久?” 龟丞相嘆了口气,道:“不知道啊。我只知道,这么大雨,济水古河道必然蓄水,等水蓄到一定程度,济瀆祠凝聚水中灵力,自然可以现世。我们……也只能等。” 一屋子人陷入沉默,皆是望向门外,屋內安静无声,只能听见外面长街上暴雨如注。 ………… 路中千路老爷最近几天心里有些烦躁。 暴雨下了三天三夜,码头上没法开工,偏偏省里陈副官催著要运二十船粮食去济南。 电报里还顺带问候了几句那两个日本贵客。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可路老爷都不知道该如何回復。 他总不能说,如今两位日本贵客足不出户,每日里整盆整盆的往外倒血水吧? 福祥商会会馆顶层客房外,四个侍女在门口待命,她们不敢进去,不然里面的贵客就是发怒。 她们也不敢离开,如果贵客呼唤而她们不在的话,路老爷必然大怒。 房间內,两个日本人一左一右躺在床上,两人毕竟男女有別,床中间隔著一道帘子,两人可以隔著帘子对话。 “我们躺了几日了?”安倍躺在床上,睁大眼睛看著天板,胸腹以下带来的疼痛让她日夜难眠,好几天没合眼的她此时已经时间观念模糊。 她身上盖著一床厚厚的被,被拱起一个高高的轮廓,那是她鼓起的肚子。 在被子下面,安倍的肚皮鼓胀,被撑到透明,里面有东西在时不时的挣扎。 那东西每挣扎一下,安倍都会颤抖一次,全身冷汗流淌,不断打湿被褥枕头,每过几个小时就要让侍女进来换上新的一套。 有时若是安倍下体流出鲜血来,还需要更换的更勤一些。 帘子另外一边,东乡也平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脖子,盖住他整个身体。 听到安倍问话,东乡先是眨巴眨巴眼,好像反应了好半天,才思考出一个答案,他说:“三天了。” 他一开口说话,才能看见,此时他满嘴血丝,都是三日来无时无刻不咬紧牙关,导致牙齿之间渗出血丝。 他被子下,看不见他的身躯,而是……无数的虫子在他身上爬来爬去。 甲虫、蜈蚣、飞蛾、蛆虫、苍蝇、蚰蜒……叫得出名字叫不出名字的虫子在他身上开出孔洞,然后在孔洞中进进出出。 每隔一个小时,侍女们就要送进来十五斤食物,供这些暴走的虫子吃掉,不然它们就会继续吞噬东乡的血肉。 万虫蚀骨之痛,已经让东乡理智接近丧失。 与巨鱉一战,两个日本人杀死巨鱉,拿到它的妖丹,却都身受重伤,付出了巨大代价。 路老爷再不懂,此时看著这些恐怖的场景也知道这两个日本人不是什么普通的游客或者学者。 而是日本术士。 他们要求寻找济瀆祠的相关资料也根本不是为了考古,而是另有目的。 此时路中千站在商会最大的那间办公室窗前,看著窗外倾盆大雨,心中有无数的念头在起起伏伏。 这些念头在他心里造成的混乱,远比此时被积水淹没的济寧城还要乱。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也许有些事情命中注定必然会发生,不是人力所能计算。 想著一切,路老爷破天荒的抽了一袋烟,而在此之前,他已经戒菸二十年了。 偌大一座济寧城,就这样笼罩在大雨之中,两个城中最大的商会內,双方的人都在重伤之中等待著恢復…… 也在等待济瀆祠的现世。 大雨,又下了七天。 崔九阳的身体已经养好,接近至一极的修为也已经改变了他的体质,很多伤势在体內灵力运转下飞速修復。 九姑娘每日捧著她那济水鬼面的铁盒,拿著那些儺面看看这个摸摸那个,爱不释手。 崔九阳却能看得出来,九姑娘的魂魄已经跟这些儺面深深交缠,此时可以说这些儺面就是九姑娘,九姑娘就是这些儺面。 向老头在不说话的时候喜欢站在连廊中,注视外面的长街,一看就是一整天。 崔九阳问过了孟大孟二才知道,他看的方向,就是福祥商会所在的方向。 龟丞相无所事事,他每天只是掰著指头在数日子,济瀆祠即將出现,他好像有些紧张。 他仰面朝天呼呼大睡的时候,崔九阳有时能听见他说梦话,什么“老臣惭愧”“我主圣明”之类的。 这七日之中,安倍终於在第六日成功诞下一只恶鬼——这是鬼角御前的转世之法。 通过进入女体重新诞下,骗过轮迴地府,让式神得以借阴司的无穷阴气进行恢復,这是安倍能想到的最快的恢復办法。 与巨鱉一战,鬼角御前几乎崩碎,若不採用此法,等济瀆祠现世他们將毫无一战之力。 那姓崔的支那人法术玄妙,还看不出是何门派。 那个带鬼面的女子是儺面祭祀,当日在水神衣冠冢里见过她的手段,也非同小可。 此时安倍元气大伤,可为天皇尽忠,她心甘情愿,甚至带著兴奋与狂热。 东乡终於压制住了暴走的虫子,將大部分虫子回归休眠状態…… 只是他的身体却已经千疮百孔。 一条肥硕的双头水蛭代替了他的心臟,两个头分別代替血液吞吐,维持著血液循环。 两个巨大的蚕蛹代替了他的双肺,蚕蛹鼓动之间,空气更新,使他保持著呼吸。 其余器官也各有巨大化或特异化的昆虫代替,此时东乡已经是个彻头彻尾的虫人。 一圈圈的绷带缠绕著他的全身,只剩下双眼口鼻耳朵露在外面,时不时有虫子走错了路,从他耳朵爬出来又从鼻孔爬回去。 终於,终於。 若不是遮蔽天空的黑云,今晚当是月圆之夜。 城外二十里,已经蓄满水的济水古河道旁,一座古朴神秘的祠堂,出现在滂沱大雨中。 第31章 祭祀 济瀆祠出现在济寧城外的瞬间,龟丞相就从睡梦中醒了过来。 “济瀆祠!是济瀆祠的气息!”龟丞相在崔九阳的肚皮上一蹦三尺高。 崔九阳立刻就坐了起来,披上衣服急忙跑出去,敲响了隔壁九姑娘的门。 九姑娘在里面应了声,他一边扣著扣子一边去叫向老头。 他转过连廊拐角来,就看见黑暗中,有一个黑影站在走廊中,黑影的眼睛好似一对亮星,正是向老头。 他穿戴整齐,脸上一丝睏倦也没有,似乎根本就没睡…… “就是今晚了吗?”向老头的声音有些沙哑,却难掩盖他语气里的迫不及待。 崔九阳默然回到:“是啊,就是今晚,我们马上出发。” 孟大孟二就在会馆中值夜,见他们三人下楼来,便拿好蓑衣雨具隨身兵器,跟了上来。 大雨滂沱中,夜路难行,一路走来,百姓房舍倒塌,惨不忍睹,城中地势高的地方全都躺满了人。 出城时,城墙上有济寧府的士兵在来回巡视,特別济寧城阻挡太白湖的巨大水闸上,更是来往士兵甚多,巡逻通宵达旦。 水闸上一盏盏明亮的气死风灯照亮周边四方,明显能看到太白湖水已经涨到只比城墙水闸矮一点。 大雨十天十夜,周围大河小溪的水都匯入太白湖,此时太白湖已成地上悬湖,水闸若稍有闪失,水淹济寧城只在一瞬之间。 紧赶慢赶,崔九阳一行人抢先一步来到济瀆祠。 济水古河道蓄满了水,站在岸边,依稀能够看见千年前济水长河的滔滔气魄。 当那座神秘古朴的祠堂出现在眾人面前时,一时间,所有人都站在原地,他们注视著济瀆祠,说不出是什么心情。 这座沉寂千年的古祠以青黑巨石垒砌而成,祠堂地基处显现半透明的浪纹路,宛如整座建筑漂浮在波涛之上。 屋檐上如蛟龙腾浪般翘起,檐角悬掛的鱼骨风铃刻满水流纹饰。 整座祠堂笼罩在朦朧水雾中,墙体浮现若隱若现的浪涛浮雕。 浮雕上是济水百族朝拜水神的场景:戴儺面的祭司高举青铜祭器,龟丞相率领虾兵蟹將匍匐在地,浪尖托著头戴串珠宝冠的水神虚影。 祠堂大门顶上牌匾写著“清源济瀆”四个篆字,门环是两条盘绕的蛟首,龙睛以夜明珠镶嵌,在暗处泛著幽蓝微光。 “我主啊!老臣惭愧!老臣该死!” 龟丞相哭嚎著,泪流满面跪在地上膝行上前,九姑娘跟在他后面,一龟一人在济瀆祠门前恭恭敬敬磕头行礼。 九姑娘看著济瀆祠的大门,虽然从没见过,但从內心深处涌起一股熟悉亲近之感。 好似是……游子归乡一样的悸动在她心间迴荡,她百宝囊中的儺面铁盒也在震颤,好似回家一样。 好半晌,崔九阳过去將跪伏在地面不愿起身的龟丞相捡起来放在自己肩头:“丞相大人莫悲伤过度,在门口哭不如进去看看,如果一开门,水神就在门后笑著看你,岂不千年大愿一朝实现?” 崔九阳迈步登上九级台阶,走到门前,仰头再次看了一遍那写著“济水清源”的牌匾,深吸一口气,用力推动了触手冰凉的大门。 沉重。 冷硬。 缓慢。 大门一点一点的打开,有雾气从大门的门缝中流出来。 崔九阳只能推开容纳一人进入的缝隙,再推,这大门便纹丝不动了。 他当先打头,眾人隨后鱼贯而入。 崔九阳站在祠堂內,潮湿的苔蘚气息扑面而来,四周青黑石墙上有水流凭空蜿蜒环绕,迴响出阵阵水声。 幽蓝色的光点遍布空气中,这些光点时而化作鱼群在神像前聚集,时而又如浮萍般散开。 有时前一秒光点还是两条一人多高的鼓眼泡金鱼缓缓从眾人眼前游过,下一秒便化作一头凶猛水中牙兽扑过祭台。 眾人何曾见到过此般神异景象,无不佇立惊嘆。 祠堂正中央立著一座珠帘宝冠神像,通体由半透明的水玉雕成,隱约可见神像胸腔內流转著湛蓝微光,宛如被封存的古老河脉。 神像脚下延伸出三道凹槽,蜿蜒如河道,恰如济水当年在地面上三隱三现。 凹槽內有清泉流动,匯聚到神像前一方青石祭坛之下。 坛上散落著残破的蚌壳、珍珠、玛瑙…… 神仙古祠,果然神妙。 崔九阳惊嘆完祠堂內场景之玄妙,问龟丞相:“祭祀需要什么流程?” 龟丞相道:“欲成主祭者,需先向我主献礼。” 想阻止日本人得到主祭之位,由我方一个人抢先一步成为主祭便可。 若论人选……拿了济水百鬼儺面的九姑娘自然最为合適。 只是…… 九姑娘已经与济水儺面魂魄相依,若再担任济瀆祠的主祭,那么便从此神魂一体,具为济水清源水神座下。 水神已经死了千年,龟丞相说他一灵未泯也只是猜测。 若龟丞相错了,那么九姑娘將在济瀆祠中空劳一生,对著个无灵的水玉神像整日磕头跪拜、祭祀供奉,岂不是悽惨至极? 就算龟丞相对了,千万年苦修聚灵,去復活一个渺茫的神灵,又得是何等的寂寥。 所有人都沉默著,九姑娘却露出一个柔柔的笑容:“妾身自幼悽苦无依,得班主收留才算有落脚容身之所。 只是儺戏班中人心复杂,我一女子之身平日里也颇有些不便之事。 那日得丞相大人看中,与我济水鬼面。 今日进入济瀆祠,心中自然而然也生出亲近。” 她看了一眼崔九阳:“我若能成为济瀆祠主祭,心中也是欢喜愿意的。” 崔九阳嘆了口气,掏出一枚黑珍珠来,交在九姑娘手中:“刘妈妈在水中洞穴给我们俩的东西,你还带在身上吗?” 九姑娘从百宝囊中掏出一截枯萎的白藕,与黑珍珠放在一起。 她面色平静如水,丝毫没有將一生就此交出去的犹豫,將白藕黑珍珠,郑重地放在祭台上。 一黑一白两道清气从两样物品上散出,飘飘摇摇环著高大水域內神像绕了几圈,好似给神像披上两条锦带。 眼看著神像內湛蓝光芒开始渐渐明亮,也放出毫光要与两道清气共鸣融合。 这时,一枚圆溜溜的褐色珠子从祠堂大门飞过来,落在祭台上。 一股潺潺幽暗水气从妖丹上升起,倒比九姑娘祭祀的两道清气加起来还要引人注目。 龟丞相咬牙切齿:“是我那便宜儿子的妖丹!” 第32章 神前 济瀆祠內水雾翻涌,安倍与东乡站在祠堂门內,女人苍白的脸在幽蓝光晕中显出几分鬼气。 她腹中爬出的鬼角御前已褪去婴孩模样,漆黑鎧甲裹著一丈鬼躯,站在安倍身前,目中迸射血光。 “各位,晚上好啊。”东乡浑身上下缠满了绷带,只露出漆黑的眼,站在安倍边上,倒比那鬼角御前还像个鬼。 崔九阳心道,来了。 向老头看见这两个他日夜念叨的日本人出现在面前,脸上神色未变,只是握著罗盘的那只手,用力用得发白。 妖丹不断地释放出水气,竟然將九姑娘供奉的两道清气驱赶出了神像周边。 崔九阳低声对龟丞相道:“你这便宜儿子妖丹品级不低啊,看来你家水神很喜欢。” 龟丞相道:“水族妖丹,自然要比两件普通宝物要更得我主青睞。” 崔九阳道:“你就不能给九姑娘开个后门,非得让他们在祭台上竞爭吗?” 龟丞相却道:“若我主尚在,主祭之人我在名单上勾圈即可。如今啊……” 崔九阳眼看再等下去,那妖丹就將得到神像的认可,到时候说什么也晚了。 他手掐法诀,挥手就是几缕青光飞出去,落在安倍与东乡身边。 青光落地,亮而不灭,从青光中长出一株株藤蔓,伸向两个日本人。 一极·蛇藤绞。 藤蔓將要抓住二人的时候,东乡挥挥手从他身上飞出数团虫子,趴在藤蔓上开始啃咬。 崔九阳到底还没迈过一极的门槛,这藤蔓不甚结实,几下就被虫子啃光。 他还要再施法,那边东乡摆了摆手道:“且慢,高搭法台,悬空斗法,那是旧时代的比斗了,我有一个新主意。” 东乡正站在门口,只见他向门外一挥手,门外稀里哗啦进来一群汉子。 这群汉子满脸杀气,每个人手中都拿著一桿步枪,进来站定了便瞄准崔九阳一行人。 崔九阳听见斜后方的孟二惊骇声:“新金鉤的日本步枪?这是哪的人?” 最后进来的,是个年龄颇大的老头,拄著镶嵌翡翠的拐棍,一步步挪进来。 老头一抬头,孟大的声音低声恶狠狠骂道:“是福祥商会路中千个王八蛋,他根本不是替陈副官接待日本人,他是投靠日本人了!” 路中千看著对面这些人,笑道:“列位,何须动手伤了和气呢?” 他看了一眼旁边两个比鬼还像鬼的日本人:“无论是前清的皇上大官们,还是如今的总统督军们,没有一个是为咱们著想的!他们统统都是为了自己。” 路中千咳嗽了几声:“今天王打李,明天张打孙,打来打去,他们的腰包越来越鼓,咱们老百姓倒是把脑袋都丟了。” 崔九阳冷眼观瞧,想看看这个一把年纪投靠日本人的路会长,还能有什么高论。 “两位日本远道而来的贵客,倒是向我介绍了一个先进的理念。” 路中千竟然抱拳向天边拱了拱手以示敬意,因为他提到了日本天皇:“远在海对面的日本天皇,讲东亚合作,开拓盛世。” “终於不用再听那套什么闭关锁国,什么救亡图存……” “本人十分喜欢合作的理念,刚才孟大孟二说我投靠日本人……不要以为我老了,耳聋眼,我听到了。” “你们说的『投靠』这个词就很不合適,因为你们仍然有那些效忠啊、忠义啊、上下尊卑之类的旧思想。” “这是很……陈旧的。我一个老年人都能接受的合作开放思想,你们年轻人竟然无法理解吗?” “杨老五討厌洋人,西洋他不来往,东洋他不合作。他作为十二商会之首,耽误了我们多少生意?少让我们赚了多少银子?那些银子,不都是为旧思想付出的代价?” 他说完话,也没有等待对面的回答,自顾自的去了旁边,让那些端著枪的护卫队听日本人的命令。 东乡呵呵冷笑,没有废话,当场就要下令开枪。 崔九阳看著眼前这“大人,时代变了”的场景,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成为这句话的受害者。 好在他肩膀上的龟丞相道:“岂有此理,清源神祠,我看谁敢妄动火器!” 他话音一落,一道冰凉的气息在济瀆祠內游走,所有福祥商会护卫只觉得手中步枪变得好似一块数九隆冬里的冰棍,冻得根本拿不住。 有一个汉子试著扣动扳机,却发现枪一点反应也没有。 龟丞相用事实告诉崔九阳,起码在济瀆祠內,时代还没变。 东乡反应快得很,眼见步枪开不出火来,一挥手一群黑色毒虫呜呜泱泱飞了出来。 崔九阳甩袖朝前,两道火符飞了出去,一大团虫子被火符点燃在空中化为飞灰。 安倍命令式神鬼角御前衝过来,血气冲天,一股腥风伴著高大的恶鬼瞬息而至,这式神的邪气比之前更胜一筹! 九姑娘手中毫光一闪,一张儺面出现在脸上,这儺面银鳞铺满,眼角垂落珍珠泪痕,半张脸隱在半透明綃纱后。 济水百鬼·鮫綃雾! 儺面原型为泣珠鮫人,生活在济水入海口处的水族,每逢月圆之夜泣珠鮫人便在入海口礁石上哭泣,泪珠落入水中便能化作珍珠,善织綃纱做衣,披在身上,月色下肌肤若隱若现。 九姑娘先前从水神墓中带出来的三尺秋鸿剑执在手中,挥手甩出白色綃纱,困住鬼角御前,直衝安倍。 安倍手中翻出一面铜镜,一道金光闪了九姑娘的眼,再看时,那安倍竟然已经失去踪影。 而身后的鬼角御前怒吼一声,挣碎了身上缠绕的綃纱,手中鬼气大冒,幻化出一把九环大刀,朝著九姑娘的脑袋就劈了过来。 崔九阳眼见九姑娘陷入危险,三张符纸掏出来撕碎,一把撒出去,符纸如翩翩蝴蝶般飞了出去,全都落在九姑娘身上,隱没不见。 一极·蜃楼步 九姑娘的动作在戴上以灵巧著称的鮫人儺面后,本就敏捷非常,此时蜃楼步加成,九姑娘轻而易举就闪开了鬼角御前攻击。 这边场中人正打成一团,那边从门口呼呼啦啦又进来一批人。 各个都是手拿著步枪的精壮汉子,跟在他们后面的,正是杨五爷! 第33章 五爷 杨五爷自从知道福祥商会路中千与日本人掛上鉤之后,便一直防著他一手,派人全天监视著那边的动静,连日大雨也没把人撤回来。 先前手下人刚回报完崔先生一行人连带孟大孟二急匆匆出城了,那边福祥商会监视的人也来回话。 福祥路老爷带著一队人,人手一根黑布裹的疑似步枪的武器,从后门奔城外走了。 杨五爷一听这还了得,动刀动枪这是要干什么? 喊著手底下人带著枪也奔这边来了。 杨五爷带著人进来,他的人手里拿的都是汉阳造,一个汉子进得门来眼看乱成一团,便想朝天鸣枪示警。 谁料他扣动扳机,枪却一点动静也没有。 那边孟大孟二正背靠背被福祥的人围在当中,幸亏是兄弟俩齐上阵,武艺也都高强,不然早被那群人打趴在地了。 孟二眼尖,瞅见自己人来了,大喊:“別他妈扣那烧火棍了,这里是神仙地界,搂不出火来!快来帮我们!” 盛德隆的护卫们一看孟大孟二都已经掛了彩,便忙衝过去帮忙。 一时间,祠堂內。 高人妖魔们大展神通,恶鬼与符纸齐飞,火光共雷法一色。 两大商会的护卫们老拳相向,鼻血与口水四溅,骨折与筋断齐鸣。 龟丞相在神像肩膀上急的破口大骂:“目无神灵,岂有此理!” 斗法间隙,崔九阳环顾乱七八糟的济瀆祠,暗骂道:“这他妈还能再乱吗?” 当然能! 好似听到他的心声。 忽然外面雷声炸裂,闪电霹雳齐发,一声龙吼长啸在神祠外响起! 那条恶蛟来了! 济瀆祠外,恶蛟从天而降,围著济瀆祠飞舞,它感受到一丝上位水神的气息,不敢冒然进入。 不过济瀆祠內藏著一件它需要的法宝…… 它本可以承受天罚,洗刷自己的罪孽,进而成功化龙。 奈何它藏在大铁犀腹中躲避了天罚,化龙之路就此断绝。 鲤鱼尚且想要跃过龙门,何况它一条修炼有成的蛟? 如今再想化龙,却非得是济瀆祠內那件法宝不可了。 冥冥中,它能感觉到,那法宝在呼唤它,在吸引它。 它有些按奈不住,却还是不敢,试探著用爪子挠了一下外墙,一股雾气挡住了它。 恶蛟不敢轻举妄动,腾空上天,借著风雨雷电的力量开始消磨济瀆祠防御的力量。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风狂,雨急,电闪雷鸣。 济瀆祠外的雾气开始逐渐稀薄。 与此同时。 济瀆祠內,战斗已经进入白热化阶段。 九姑娘面戴儺面鮫綃雾,手持三尺秋鸿剑,大发神威,將鬼角御前砍得七零八碎,浑身上下鎧甲都已经破坏,浑身上下黑烟滚滚,鬼气不断散失,眼看就快支撑不住。 只是从九姑娘儺面后剧烈的喘息可以看出,她也消耗极大,快要支撑不住。 崔九阳按照太爷见闻录里对付苗疆蛊术的办法招呼东乡,以火法为主,辅以金雷伤及东乡本体。 东乡身上虫术本就是苗疆秘法东传日本演化而来,对上崔九阳很快便捉襟见肘,眼看就要不支。 商会这边反而是最先出结果的一局,福祥商会的护卫队此时都鼻青脸肿的倒在地上,孟大孟二更是抓住了路中千。 向老头从听见龙吼开始,手中就不停的掐算,他面色越来越沉,显然得到的结果令人担忧。 不过更令人担忧的是安倍那个阴阳师。 她手持那面铜镜,似乎是个隱匿之法,不断地放射出一道黄光,她便在这黄光中不断地身形闪现。 九姑娘身法如风,更有崔九阳的蜃楼步加持,竟然也追不上她的影子。 她不时就从隱秘处冒出来,弹出一道黑风直袭九姑娘或者崔九阳,打乱二人的进攻,让鬼角御前或者东乡得以喘息。 东乡被崔九阳克制,心中怒气不断积累,终於忍耐不住,他一把撕开身上绷带,露出浑身上下密密麻麻的虫穴,无数虫子被他在休眠中唤醒。 “支那猪,我岂可受你之辱!”他嘶吼著,更是一把將自己的腹腔撕开,一只脸盆大小的甲虫破腹而出! 甲虫如虫王一般,所有虫子都环绕在它身边,直扑崔九阳! 崔九阳冷笑道:“这就拼命了?那老子再给你长长见识!” 崔九阳手中铜钱嗖嗖嗖一连串飞出。 咄咄咄咄……全穿过围绕著的虫群,钉在那巨大的甲虫上! 崔九阳咬破舌尖,喷在符纸上,手指做笔,写出一道符咒。 “小子,下辈子,別再来神州地界了!” 符咒飞出,贴在甲虫脑门上。 铜钱,符咒,交相辉映,腾的一声,祠堂內响起一声炸雷! 一枚电光雷球出现在甲虫原来的位置! 铜钱布下引雷聚光阵。 符咒放出玄雷。 將阵法与雷法相结合,这一记远远超出一极术法的威力,彻底將东乡最后的招式泯灭於无形。 东乡轻飘飘倒地,其人早已经被虫群蛀空,只剩一副空壳。 观战的孟大孟二等人都面露喜色,唯有向老头手中掐算越来越快,脸色比刚才还要难看。 安倍此时眼看东乡已死,知道自己大势已去,今日再难活著走出济瀆祠,她也不在躲藏身形,从道道黄光中现身。 她立在神祠之中,先是呵呵冷笑,进而开始桀桀狂笑,状若疯狂:“支那人,好手段。可你们以为安倍家阴阳师只有这等水平吗?今日,我们同归於尽!” 她伸手招来式神鬼角御前,一掌印在鬼角御前心口。 鬼角御前从头到脚崩散成一团黑雾。 安倍口中颂道:“金闕、青木、玄水、离火、后土、结五行之气,御九阴山之鬼。” 她抽乾浑身精血,放出一道拼命的阴阳术! “大五行·鬼遮” 日本阴阳师本就有五行归一修炼之法,不然也不会妄想掌控水神济瀆。 五行之气融入鬼角御前所化鬼气,孕育出一道阴森森的邪光,直衝崔九阳与九姑娘而来。 崔九阳刚刚施法击败东乡,正是灵力枯竭之时。 九姑娘被鬼角御前化为雾气前势大力沉的一刀震的手脚发麻,无力躲开。 这道邪光眼看就要击中二人。 场中其他人齐齐发出惊呼,一道身穿黑袍,头髮洁白的身影竟然挡在面前。 在安倍那道邪光发出之前,向老头掐算出不妙,就往战斗中心跑去。 他及时赶到,挡在二人身前。 邪光恰好透胸而过,正是向老头心口位置! 心口破开大洞,向老头却未身死,而是目光如电,盯著安倍,露出恶狠狠的笑。 第34章 剜心 安倍见这老头竟然没死,收回邪光在身前游动,脸上露出疑惑之色。 向老头咧嘴,神色里满是嘲笑:“哈哈哈哈,弹丸之地,岂知我华夏妙法之神异?” “邪光穿心,人却不死?” 向老头扒开自己的伤口,汩汩鲜血顺著他的手流出来,染红他的衣襟:“你且看看,此处可有心吗?” 向老头问话掷地有声,仿佛隱隱有金铁回音! 你且看看,此处可有心吗!!! 崔九阳在其身后心酸闭眼,不忍再看,他先前所猜测的没有错。 向老头为了报仇,用了非大毅力之人不可用的秘法。 剜心之卜! 施此秘法之人,需要以利刃剜出心臟,发下大愿,从此以后无时无刻都將承受剜心之痛,换来卜卦后更多的天机回应。 一旦大愿得以实现,其人立刻魂飞魄散,將永不入轮迴。 太爷在天下见闻录中记载过剜心之卜。 “此身作卦盘,心血为筹,痛楚愈深则卦象愈明,直至窥尽周天变数,紫薇倒悬。 若无法承受剜心之痛,则人立死,魂即散,前功尽弃,万般皆空,非大毅力之人不可用。” 若没猜错,向老头捧著八哥尸体回家当晚,就剜了自己的心! 这么多天,他无时无刻不在承受常人难以想像的痛苦! 此爱子之切,心性之烈,恨意之深,可见一斑! 此刻他手中掐算仍然未停,於他来说,不过剜心之苦,怎能比得过丧子之痛! 那股燃烧自己到最后一刻,也要將生死之仇报偿的决绝之气,竟让已经丧心病狂的安倍有些畏惧。 烈火骷髏,杀意至此! 向老头目眥尽裂,高声狂笑,神色之间儘是畅快:“哈哈哈哈哈,这一卦我算出来了,必死无疑!必死无疑!必死!……无疑!!!” 这三声必死无疑,一声高过一声,最后一声已是咬牙切齿的嘶吼! 场间眾人皆被其所感,亦是忍不住胸中滚热。 艹,一个老头都做到这一步,仅仅力竭,我就站不起来吗? 艹,两个狗日的鬼子! 崔九阳咬著牙,手撑住地面起身,手中掐诀,骂道:“阴阳道那五行之法不过从中原传去些许皮毛,也敢妄称大五行?” 他发了狠:“今天,爷让你见见祖宗!” 压榨,拼命的压榨,崔九阳身体內最后一丝灵力都被压榨到手中来! 他以手中铜钱为金、符纸为木、凝雾做水、炎法成火、捻灰为土,五行之气逆行凝结,然后猛然爆发。 “太上归墟·五行逆·破邪!” 五色之光在崔九阳手中爆发,灵力早已枯竭,再加上越级施法强行催动逆五行,他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安倍身前那道邪光被崔九阳的五色光消弭一空,呆立当场。 崔九阳再支撑不住,单膝跪地,忍著內伤嘶哑道:“斩首!” 九姑娘掠剑如电,安倍头颅高高飞起,砰的一声摔在地上,甩出数串血跡。 仇人死在眼前,向老头仰天大笑三声,轰然倒地,气绝身亡。 砰的一声!安倍原本站立的无头尸体,两腿无力支撑,双膝跪下,正跪在向老头尸体前。 神祠內一时寂静,再无声响。 九姑娘用剑支撑住身体,勉强没有倒下。 崔九阳见敌人都已经死了,乾脆利落的躺倒在地上,灵力抽乾的感觉让他浑身上下都好似被榨油坊挤过一样,疼痛无比。 孟二带人过来,將向老头的遗体抬到自己人中间,並整理了他身上的衣服,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向老头脸上。 此时再看神像前青黑色的祭台上,妖丹转的越来越慢,停了下来。 祭祀妖丹的安倍已死,自然她的祭祀仪式也就失败。 神像放出的毫光与九姑娘的两道祭祀清气开始逐渐融合共鸣,神祠內的蓝色光点好奇一般开始在九姑娘身边凝聚。 龟丞相喃喃道:“主祭册封仪式!” 崔九阳躺在地上,此时从他角度看过去,九姑娘好似天上下凡的神女,充满了神圣之色。 九姑娘周身腾起幽蓝光晕,光晕不断扩大,照亮了济瀆祠穹顶。 眾人此时才能看清济瀆祠穹顶画满了壁画:济水百族游水嬉戏,水神临凡降下神跡,百姓於济水上捕鱼生活,壁画內容各式各样。 眾人正看得入迷,壁画中骤然垂落万千水幕。 而壁画中的济水百族都好像活过来一般,化作半透明的精魄动了起来。 精魄们从水幕中游弋而下——手捧莲叶的蚌女、持一柄细长唐刀的银鳞鱔卫、手拿分水宝剑的泣珠鮫人……每一道精魄都绕著九姑娘行礼。 龟丞相趋步前行,跪倒在神像前,高声喊道:“臣济水水府丞相,承清源水神法旨!” 神像上一颗光珠落在龟丞相手中。 龟丞相的朝服骤然化作千重浪涛纹路,手中光珠化作一枚青色玉符。 九姑娘来到神像前,柔柔跪倒。 龟丞相神色严肃,將玉符按在她眉心。 当青色玉符与九姑娘眉心相触的剎那,三道济水清泉凹槽喷涌活水,浪托著她升至半空。 龟丞相神情似水,面上若有神光,高声半唱半念,声音迴荡四方:“承济瀆清源水神法脉,启济水百族通灵正祀。 济水百鬼传人酒一卮,身负济瀆之玄,魂系儺面密藏。 观其蹈浪跃龙门之志,擂鼓震蛟孽之法;见其血浸铁犀而神光不墮,魂托儺面而古脉重光。 实乃《祀典》所载“月照清源”之相,正合水府主祭之责。 敕尔执青玉螭纹符,掌济水三隱三现之脉。 今以古河道为綬,悠悠济瀆为印,百族精魄为凭。 尔其敬聆水语,勿负神君之嘱;慎守清源,莫忘驪龙泣珠之誓。 此身既奉水府,当使碧波重涌中原,神光再照济州! 济水不竭,祀典永昌!” 一百零八道儺面自行飞舞,在济瀆祠內显出道道神光。 一方水玉做的小小印章,从祭台中浮现而出,自行掛在九姑娘腰间。 九姑娘眨眨眼,只觉得自己心中多了关於清源水神、济水、水中百族、水府、济瀆祠的很多东西。 只是此时来不及一一细细琢磨。 恶蛟还在外面呢。 九姑娘看向丞相,道:“丞相大人,当日曾言……將所有覬覦济水之妖魔鬼怪一网打尽……不知外面那恶蛟该如何应对?” 崔九阳躺在地上打岔:“他原话可不是这么说的……他原话说『一网打尽那些王八蛋』。咱也不知到底谁是王八。” 龟丞相白了许白一眼。 他清清嗓:“主祭大人,不知你可体悟到……济瀆祠法阵的力量。 我不是说那防御雾气……我是说,真正的济瀆祠的力量?” 第35章 斩蛟 九姑娘有些疑惑,便心神聚集到脑海中刚才出现的那些东西上,果然找到关於济瀆祠法阵的东西。 济瀆祠下埋著九九八十一根玄武岩柱,每一根表面都刻著《清源渡厄》的咒文,共结成广泽济瀆周天大阵。 此阵一开,可以將济水灵气归於一体,极大增强我方实力。 如果九姑娘置身於此大阵中,能戴上更为强大的儺面与恶蛟爭斗,甚至戴上最后一张鬼面驪龙也不是没有可能。 唯一的一点,需要有个精通阵法的人在阵眼主持,不然大阵无法启动。 九姑娘將阵法玄妙一一道出,眾人陷入沉默。 龟丞相道:“若我妖身在此……凭我阵法修为,再布一个周天大阵也简单。只是……如今神魂一缕,哪里能主持大阵呢?” 一只手缓缓从地面上举起,所有人看向手的主人崔九阳,他露出个笑容,嘴角血沫未乾:“在下不才,於阵法一道,略通一二。” 九姑娘不由得有些担心,关切问道:“你还行吗?” 崔九阳扶著膝盖,艰难缓慢的直起身来,坚定说道:“男人,不能说不行。” 话音未落,一声龙吼从天而降,接著是巨大的碰撞声。 济瀆祠有了主祭之人后,自动运转的法阵逐渐增强,本来已经將雾气快要消磨乾净的恶蛟,眼看著雾气又变得多了起来。 它不由得发了狂,从天空猛衝下来,震动济瀆祠。 两个商会的护卫们骚乱起来。 他们哪里见过今天这般阵仗? 刚才一阵电光雷火杀了两个日本人,又一阵水光仪式就册封了什么祭祀大人。 还有那个会说话的乌龟,还有两个日本人带著的那只鬼…… 每一件事都让商会的这些汉子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如今又好像有个巨大的野兽在外面,虽然到底多大他们没看到,但能撞得这么大一座祠堂都乱晃,肯定小不了! 哪怕都是拿枪的精壮汉子,但碰见此等诡异之事那也腿软,一个个哭丧著脸,蹲坐在地上。 崔九阳路过他们身边的时候,觉得这些人很有意思,便故意嚇唬他们:“看见那个神像了没,快去磕头,保佑我不被外面那条恶蛟吃掉。要是我死了,它就得来吃你们了!” 说完,他扬长而去,去找周天大阵的阵眼。 那些商会的汉子们此时也不分你是盛德隆的我是福祥的,刚才还打成一团的他们,现在爭先恐后乱糟糟的跪在清源神像前,要多虔诚有多虔诚。 崔九阳捂住嘴偷笑,顺便压下去一阵血咳。 他娘的,早该知道,机缘这东西没那么好掺和。 太爷那种修为,为了旱鬼机缘最后都落得家里蹲的下场。 我他妈这次是不是有点玩大了? 胡思乱想著,已经站在地上一块洁白玉石地板旁,他將手一伸,地板直接升了起来,原来是一根埋在地下的白玉石柱。 恶蛟又是一阵疯狂撞击著,济瀆祠一阵阵晃动,龟丞相一边抱紧神像一边破口大骂。 隨著第一根阵眼的升起,其余的玄武岩石柱也升了起来。 一股玄奥莫名的悸动,在济瀆祠內动盪开来。 九姑娘手中拿著三尺秋鸿剑,站在阵法中心。 隔著一层层的玄武岩柱,崔九阳看见她朝著自己笑了一下,用手势比了个拿杯喝酒的动作。 自从那天从坍塌神墓中將九姑娘背出来,她好像不那么爱害羞了,有时候还会跟自己开开小玩笑。 崔九阳也朝她比了个举杯的姿势,示意:“打完这场,一醉方休。” 晃动越来越大了,甚至青黑色的石墙已经开始有一丝裂缝。 不能再等了,崔九阳打坐在阵眼白玉石柱旁,深吸一口气,稳定心神。 意识沉入这广泽济瀆周天大阵中去。 呃……我是不是有些……有些逞能了……? 这阵法远超自己的想像,学至八极中的一些简单阵法时,崔九阳以为自己是个阵法天才。 他隨手就能布出一些超出他修为能力的阵法,甚至能用阵法模仿术法,直接越级施展法术。 然而面对著此刻心神中的广阔大泽,崔九阳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大阵…… 阵法开闢出一片空间,內里无边广阔。 此处是一片与其说是大泽还不如说是汪洋大海的水面。 水面之上是天。 在天与水之间,空无一物,只有九姑娘持剑浮在空中。 崔九阳此刻与九姑娘心神相通,两人的念头通过大阵连接在一起。 “怎么样,能搞懂这阵法吗?”九姑娘的念头带著一点揶揄的笑意。 崔九阳还过去一个理直气壮:“当然,小儿科。” 九姑娘疑惑不解:“小儿科又是什么?你怪话真的很多。” 崔九阳神秘道:“等出去喝酒的时候,再跟你解释。” 崔九阳初步摸清了阵法运转的规律,他调动玄武岩柱成迴环之势,將整条济水古道中蓄起的灵气集中到九姑娘身上。 身为济瀆祠主祭,她接受起这些灵气来如臂指使。 她腰后百宝囊中铁盒自行飞出打开,一张张儺面逐渐亮起。 一直亮到第一百零三张“吞江鼉”,第一百零四张“翻浪风”闪了一闪,终究没有亮起来。 “怎么,就这些?”九姑娘心念传递。 崔九阳已读不回,凭他当前修为,能聚集如此规模的灵气已经是竭尽全力,连动念都已经没有力气。 九姑娘拈起那张“吞江鼉”,娇俏的面容隱藏在锯齿獠牙的鱷鱼巨口之后,整张儺面上鳞甲光芒如铁,泛著夺目的水色。 此儺面起源於济水流域大大小小的湖泊深潭,其中“鼉龙潭”最为凶险。当时盘踞深潭的强大水族巨鼉(鱷鱼),常常顺著水脉进入济水航道,造成鼉龙灾——最为巨大的鼉龙能一口將三桅杆的巨大货船拦腰咬断…… “我准备好了。” 九姑娘念头到达的下一瞬间,崔九阳打开了大阵。 一条如龙一般的恶蛟破开天外层层流云,降临到大阵空间中来。 恶蛟怒吼一声,它认出这是大阵,本不该进来,可狂躁的本性与久攻济瀆祠消磨掉的耐心,已经不允许它继续谨慎。 它毫无顾忌嘶吼著,在天空上张牙舞爪,粗如架海巨梁的身躯与无上鳞甲獠牙宣示著他的威严与武力。 第36章 再斩 恶蛟盘踞在阵法空间的云端,鳞甲闪烁著幽暗的金属光泽。它俯视著下方渺小的九姑娘,竖瞳中满是暴戾与……轻蔑。 恶蛟狂吼一声,直衝九姑娘。 九姑娘立於水面上,吞江鼉儺面下的双眸坚定如铁。 水面之下,崔九阳心神在此,全力维持著灵力流的引导,关心著上面的战况。 她手中三尺秋鸿剑泛起湛蓝光芒,踏浪而行,剑尖直指恶蛟。 腥风卷著云气,恶蛟的利爪与秋鸿剑撞在一起。 火星四溅中,一点火星落在九姑娘头髮上,被浓郁的水灵气熄灭。 手中剑搅住恶蛟的前爪,九姑娘催动儺面,灵力巨流涌入儺面,儺面巨口獠牙凭空暴涨,张开后足有九丈大小。 吞江鼉·断流咬! 鱷鱼巨口狠狠咬下,眼看恶蛟之躯就要被咬中。 恶蛟怒吼一声,掀起滔天巨浪。 借著巨浪遮掩,它躯体横移,躲开巨口,尾尖一甩破开巨浪,扫向九姑娘身躯。 九姑娘身形灵动,在浪尖上轻点,剑锋一转,侧面躲开蛟尾的同时,手中剑破开鳞片,在恶蛟身上留下二尺长一道伤口,鲜血淋漓。 好! 主持阵法的崔九阳忍不住心中喝彩。 他盘坐在白玉石柱旁,额头渗出细密汗珠。 广泽济瀆周天大阵远超他的修为极限,每维持一刻都如同背负千钧。 不过他仍然忍不住想要观战,场面实在宏伟精彩,他亦担心九姑娘出什么闪失。 此时恶蛟受伤吃痛,凶性大发。 它张开血盆大口,一股腥臭毒涎喷涌而出。 九姑娘蹁躚闪避,毒涎落入水中,顿时腾起阵阵绿烟,水面冒出一个个丑陋的绿泡,转眼间又被水给覆盖。 九姑娘后撤数十丈,儺面光芒大盛。 崔九阳霎时间只觉得周天大阵中流动的灵力好似洪峰,一浪高过一浪,他就是在洪峰中分浪的礁石,九姑娘便是在浪头上起舞的弄潮龙女。 她单手掐决,剑尖一指,水面突然带著万吨黄沙隆起,沙与水衝上天空,遮天蔽日。 吞江鼉·浊浪击天! 广泽大阵內水天倒悬,天上黄沙拍水,隆隆浪声如有神人在天外高喝。 不知是水绞著黄沙,还是黄沙绞著水,两股黄色龙捲拧著劲从天上衝击而下! 恶蛟神通发动,也是两股绿中泛黑的水龙捲倒卷上天。 四股水龙捲撞在一起,漫天的黄沙、水雾、绿毒爆炸开来。 崔九阳盘坐阵眼处,嘴角慢慢溢出一缕鲜血。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还不够!”龟丞相在神像肩头急得直跺脚。 两人在大阵中与恶蛟相爭,余波扩散出大阵。 济瀆祠穹顶已被震裂,布满蛛网般的裂痕。 阵中,九姑娘与恶蛟神通斗了个平手。 九姑娘儺面下俏脸严寒,將剑撇在身后,手腕抖动,做出个鼉龙甩尾的姿势。 “崔先生,坚持住,我再与它对一记!” 九姑娘声音在耳边响起,崔九阳咬紧牙关,他感觉自己的五臟六腑都被挤压变形。 但他不能停。 她手中剑上渐渐扩出个鼉尾的虚影,越来越大,虚影在灵力催动下化作实质,粗糙的鼉尾上每一片鳞甲都好似立起的刀刃。 鼉尾甩动,狂风隨之而起,九姑娘口中轻喝。 吞江鼉·龙尾斩! 剑成龙骨,意为巨刃,鼉尾斩横空劈出。 恶蛟识得厉害,將妖丹妖力尽数凝聚在尾部,妖光闪烁,邪异非常! 它高昂著头,狰狞的神情表达出它的不屑:“你也配用尾?” 它的尾巴也横空劈出! 鼉尾与蛟尾带著无双的气势撞在一起,发出惊天动地的金铁交击之声! 恶蛟惨叫一声,吃痛后退出百丈之远,它盘成防御姿势,將残破血流不止的蛟尾藏在当中。 九姑娘却流光碎散,如断线风箏般横空飞出,坠入水面。 “九姑娘!” 崔九阳念头急递,在她心中大喊。 好一会儿,九姑娘艰难站起,手颤抖不止,几乎握不住剑。 咔……嚓。 吞江鼉儺面碎裂两半,露出她惨白的脸,唔……压不住的一口鲜血吐出来,在水面晕染开来。 而百丈之外的恶蛟,仰天长吼,面目愈发狰狞! 崔九阳盘坐阵眼处,嘴角不断溢出鲜血,青衫已被染成暗红。 他看著九姑娘颤抖的双手,再看看犹自张狂的恶蛟。 此时若撑不住,那么人死,祠破,甚至济寧城都將被大水衝垮,崔九阳咬著牙,眯了眯眼睛。 九姑娘此时浑身疼痛无比,可她强行站直了身子,缓缓抬起了手中的剑,剑尖仍然指著恶蛟。 “准备,五息之后,戴上鬼面驪龙!老子今晚要燉蛇羹!”她心中突然响起崔九阳杀意盎然的声音。 九姑娘没有涌起喜悦,而是突然好似心臟被抓紧,她意识到崔九阳要乾的绝对不是什么有把握的事。 “崔先生!崔先生!崔九阳!!!你要做什么!”可她无论如何传递心中急切,那边没有再回答。 第一息。 崔九阳倒转广泽济瀆周天大阵的灵力进入自己体內。 第二息。 庞大灵力直接將崔九阳短暂推入至一极境界。 第三息。 崔九阳借著至一极的境界,使出困龙咒將如海的灵力困在自己体內。 第四息。 崔九阳的境界还在提升,一直涨到至一极圆满,却踏不过至二极的门槛。 他能清晰感受到体內经脉在外来灵力的衝击下寸寸裂开。 第五息。 崔九阳忍著经脉寸断,千刀万剐一般的痛苦,用至一极圆满的境界,重新匯聚济水灵力,將灵力引导入九姑娘体內。 九姑娘霎时间感到灵力灌顶而入。 如果说第一次崔九阳掌控的济水灵力是大河奔涌,这一次,便是海啸来袭! 九姑娘腰后铁盒內的儺面再次一张张被点亮。 只是这一次,没有停下,直到最后一张鬼面驪龙,开始闪烁。 却仍没有彻底亮起。 崔九阳咬著牙,发出歇斯底里的怒吼。 妈的什么经脉寸断,什么千刀万剐,老子不在乎,老子要这条泥鰍死! 艹!!!!!!!! 九姑娘感到身上灵力再次浪涌,如有实质,原本湛蓝色的济瀆灵力此时染上一抹殷红。 那殷红的气息她曾在神墓中感受过一次,那是……崔九阳的血。 泪水骤然模糊了她的眼,在朦朧视野中…… 她看见最后一张儺面,光芒大盛! 济水百鬼·鬼面驪龙! 现世! 第37章 终斩 鬼面驪龙儺面覆上九姑娘脸庞的剎那,整座广泽济瀆大阵为之一静。 天水之间,其余所有都不再重要。 所有的一切都集中在那济水百鬼最后一张儺面之上。 儺面通体玄黑,龙鳞纹路间流淌著鎏金暗芒。 龙睛处镶嵌的两枚晶石神光万照,九姑娘双眸透过龙睛,显出几分神性威严。 儺面边缘延伸出细密龙鬚,无风自动时如活物吐息。 恶蛟盘踞的躯体突然僵直——它感受到上位驪龙的气息。 九姑娘不语。 她指尖抚过三尺秋鸿剑,剑身陡然剑鸣如琴。 济水灵力在她周身凝结成半透明龙影,龙影游动时带起阵阵浪涌轰鸣。 崔九阳齜著牙,全身心都在运转大阵。 此时他已经全凭燃烧精血强撑,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撑住。 经脉寸断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却仍死死维持著灵力输送。 九姑娘心知此时崔九阳正在承受常人难以想像的痛苦与折磨。 若不付出代价,怎么可能有如此庞大的灵力送过来? 儺面之下,有一滴滴清泪不断从洁白的下巴上滴落水面,在她脚下泛起涟漪。 “第一剑。”她声音透过儺面,带著无尽的杀意。 鬼面驪龙·逆鳞怒! 龙影骤然收缩,化作百丈龙躯缠绕剑身。 九姑娘踏浪而起,剑锋所指处,水面裂开深渊。 恶蛟惊惶摆尾逃开,却被剑锋气机锁定身形。 剑光如龙,自下而上贯穿蛟腹,带起漫天血雨。 “吼——”恶蛟痛极发狂,蛟尾扫过之处,云层崩碎。 它张口喷出腥臭毒雾,此雾腥臭难闻,却只在空中维持了几息,就被剑风搅碎。 九姑娘不避不让,儺面龙纹亮起,挽出剑,放出毫光剑气无数。 “第二剑。” 鬼面驪龙·涤魂雨! 无数毫光剑气化作漫天大雨,如天罗地网罩住恶蛟。 恶蛟躲无可躲,避无可避,妖力运转,浑身上下鳞甲为妖力催动,发出玄铁一样的流光,打算硬抗这一式。 剑气与恶蛟妖力碰撞,千万声令人牙酸的金铁交击声响起。 最终,妖力不敌剑气,一片片鳞甲崩碎,恶蛟被剑气透体而入。 顿时,恶蛟体內炸开无数血洞,从头到尾再没有一块好肉。 恶蛟哀嚎著坠落水面,激起阵阵浪涛。 九姑娘冷笑,儺面龙睛骤亮。 她双手握剑举过头顶,周身龙影尽数没入剑身。大阵內所有水流冲天而起,在她身后形成遮天蔽日的龙形波涛。 “第三剑。” 招式含而未发,却是那恶蛟竟然跪地求饶! 它浑身上下血流如注,双爪抱拳不断挥动,嘴里不再是凶恶的嚎叫,而是悽苦的哀嚎。 九姑娘一念为仁,手中暂停,却没料到那恶蛟张口吐出妖丹,那妖丹冒著滚滚毒气,如流星过海,直射九姑娘。 “哼,孽畜!” 鬼面驪龙·断江吟! 剑落,龙吟。 一道横贯天地的剑光劈开云层,妖丹撞上剑光只僵持了三息,便崩碎。 剑光斩入恶蛟身躯,它惊恐地看到自己的鳞甲如纸片般齐整切开。 它凝成的护体妖光,也在剑光中冰雪消融。 最终,无上的剑光自恶蛟后脑贯入,从口中穿出,將其钉在水面上。 恶蛟头颅半沉在水面,身躯犹自疯狂扭动,激起的水浪层层叠叠,染著它的毒血。 天光倾泻而下,照在九姑娘挺立的身躯上,如神人降世。 恶蛟与剑光僵持良久,最终,身躯颓然倒地,最后一次溅起水如雨飘散,再也不动了。 而崔九阳伴著恶蛟溅起的水落地,也合眼倒下。 呵,撑住了,老子真牛逼。 大阵运转停滯,阵法空间关闭,济瀆祠外天空上蓝光一闪,一具巨大的恶蛟尸体从天而降,砸在地面,震的济瀆祠颤了一颤。 九姑娘落入济瀆祠,儺面自行脱落,踉蹌奔来。 她抱起崔九阳,触手却是一片冰凉。 崔九阳面色惨白如纸,嘴角不断溢出鲜血,气息微弱得几不可闻。 “崔九阳!”九姑娘泪落如雨,声音发颤,“你怎么样……” 然而毫无回应,崔九阳面色开始由白慢慢转青,胸膛起伏也慢慢弱了下去…… 九姑娘紧紧抱住崔九阳:“不要啊……不要啊……” 龟丞相小跑著过来,跳在崔九阳身上,伸出爪子掐住崔九阳脉门。 他脸色大变,道:“相爷我活了几千年,头一回看见经脉碎成这样的!主祭大人,他到底干了什么?!” 九姑娘泣不成声:“我……我不知道,只是大阵灌顶的灵气突然变多……我便知他必然拼命了……” 龟丞相眼珠急转,心中一动,急道:“这小子把济水灵力灌自己体內,强行拔升自己的修为,然后再回来操纵大阵!这不玩命吗!?” 九姑娘擦擦眼泪,无助的看著龟丞相,还没开口,泪水又流了下来:“丞相,他要……他要……” 龟丞相举起爪子:“绝不能够!他要是死了,岂不是咱们济水水府保不住人? 到时候他去了阴司,判官问他怎么死的,他说给济瀆祠帮忙,被大阵给撑爆了全身经脉,岂不让阴司笑我济水落魄?” 龟丞相咬著牙:“虽然济水乾涸千年,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济瀆祠里有能救他的法宝!” 九姑娘急忙问道:“什么法宝!?” 龟丞相摸著下巴:“那死泥鰍盯上的东西——化龙壁。” “当年,济水作为上古四瀆之一,秉天地水脉,造化阴阳,乃是天下绝顶水府之一。” “有一鲤鱼,起於腐草紫泥之间,达於三隱三现之上,撞龙门八次,终九过化龙,离开之前留下化龙壁在水府当中,以作出身之念。” “化龙壁中留有那鲤鱼化龙之气,若连鲤鱼都能重塑成龙躯,何况区区经脉寸断?” 九姑娘已经心急如焚,等不及龟丞相慢悠悠说下去,她道:“怎么才能將化龙壁取出来救他?!” 龟丞相看著九姑娘的眼睛:“如今主祭大人想取水府之宝,轻而易举。” “只是……呃……” “只是什么,丞相快说!” “只是……恐怕化龙壁离开水府,济瀆祠中所聚水气灵力便不足……” “如此一来,济瀆祠內失一灵宝,为了维持这残破济瀆祠,不使我主之灵消散,主祭大人你此生將再难踏出济瀆祠半步。” “我愿意。” “化龙壁拿来。” 她斩钉截铁。 第38章 化龙 化龙壁晶莹剔透,悬浮在龟丞相手上。 “主祭大人,那我便开始了?” 九姑娘毫不犹豫点点头。 龟丞相跳上崔九阳腹部,將爪子按在其丹田之上。 济瀆祠內响起一声高昂而锐气蓬勃的龙鸣,那鲤鱼当年过龙门而睥睨天下的气势,在这一声龙鸣中体现的淋漓尽致。 隨著龙鸣响起,化龙壁玄光如水,缓缓沉入崔九阳丹田。 化龙壁没入崔九阳丹田的剎那,整座济瀆祠突然陷入诡异的寂静。 龟丞相的爪子泛著青玉光泽,死死抵住崔九阳的丹田位置。 他能清晰感受到,这块灵宝正在崔九阳破碎的经脉间游走,就像当年那条鲤鱼逆流而上时破开龙门激浪。 “咕咚——” 崔九阳的身体突然剧烈抽搐,皮肤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冰裂纹路。 九姑娘刚要惊呼,却见那些裂纹中透出幽蓝光芒,宛如冰河在人体內解冻奔涌。 “无妨,正在运转周天。”龟丞相安慰著九姑娘。 话音未落,崔九阳猛地弓起身子,口中喷出一团血雾。 此时崔九阳的身体深处,正上演著惊心动魄的蜕变。 原本支离破碎的经脉在一道金色鲤鱼虚影的撞击下碎成齏粉。 化龙壁悬在丹田中央,每转一圈就喷涌出一缕化龙之气,这些金色雾气自动修復经脉,竟比原先的经脉更要宽阔坚韧。 在阵中倒下的时候,崔九阳觉得自己好累,眼前黑沉沉的。 不知道睡了多久,他梦到一尾肥硕的鲤鱼在他怀中扭来扭去。 他好像个抱著大鲤鱼的年画娃娃,拼命的抱住滑不溜手的鲤鱼不鬆开。 只觉得这鱼要是丟了,可能就再也找不回来。 崔九阳身上一阵冷一阵热,疼与痒在身体內交替出现,时而麻木时而清晰。 终於,一切都不再折腾了,一点清凉的气息在丹田悬停,持续的释放出令人舒爽的气息。 崔九阳感觉通体舒泰,好似在大夏天拿著大勺,风捲残云吃下去半个冰镇西瓜。 然后他就此沉沉睡去。 龟丞相將爪子从崔九阳丹田上拿开,嘆了口气。 九姑娘在旁边紧张的捏著崔九阳衣角,见龟丞相嘆气,脸色一白:“怎么了?” 龟丞相摇摇头,道:“活下来了。” 周围所有人都长出一口气,九姑娘更是又冒出眼泪来,自己忙不迭的擦。 龟丞相瞥了她一眼:“主祭大人,如今……你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份,一言一行要庄重,严肃。动不动哭哭啼啼,有损水府威严。” 九姑娘只管崔九阳活下来了,哪管什么威严不威严,来不及拿手帕,她轻轻用手去给崔九阳擦去嘴角血跡。 “不过……”龟丞相突然提高了音调。 九姑娘又紧张起来:“不过什么?” “不过也不知是福是祸……这小子经脉如今宽阔如江河,他原来那点灵力倒像是涓涓细流,实在是,前所未见。”龟丞相摸著自己下巴。 “再加上化龙壁如今就悬在他丹田,成了他周天循环的一部分。” “將来他修炼起来,可能颇为困难,不过若有朝一日让他修成……恐怕,天下无双都无法形容嘍。” 九姑娘与龟丞相的目光落在崔九阳脸上,熟睡中的他,嘴角笑了一下。 ………… 眾人一通收拾,將被弄得乱七八糟的济瀆祠收拾整理一番。 此时,九姑娘才有空去悉心整理自己从济瀆祠里得到的信息。 她理顺脑海中的所有东西后,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她想了一下,便將杨五爷与路中千喊到神像前来。 此时九姑娘腰系水府印信,手拿秋鸿三尺剑,在济瀆祠內充满神性,她发话,那两人自然乖乖上前。 “跪下。”九姑娘侧立神像旁,清清冷冷道。 杨五爷与路中千对视一眼。 杨五爷眼神中全是莫名其妙。 而路中千却开始面露惊慌。 两人犹豫片刻,还是跪下了。 九姑娘道:“路中千,是你自己说,还是我来说?” 这一句话,就让路中千绷不住了,他连向神像磕了三个头,又朝九姑娘磕了三个头。 “我自己说……我自己说。” 杨五爷一头雾水的看看路中千,心道:这老倌儿要说什么?济瀆祠祭司大人还管得著投靠日本人的汉奸了? 路中千拿出一副哀告的神情来:“祭司大人,当年在下进入济瀆祠得了聚宝铜钱,有大愿许在这里,说发达了必然为水神大人修建庙宇,塑三丈金身。” “我不是想违背誓言,这么多年我一直想回到济瀆祠来,向水神大人再祷告一番,可是不得门路,济瀆祠再没出现过!” 杨五爷跟孟大孟二等知情人满脸震惊,第三个进入过济瀆祠的人,那个传言中的小叫子,竟然是路中千! 九姑娘轻轻道:“说完了?没別的要说?” 路中千点点头:“说……说完了,祭祀大人明鑑,我並非不愿意修庙,塑金身啊。” 九姑娘面色一冷,训斥道:“你当我济瀆祠是你那討饭棚吗?谁稀罕你的庙宇和金身?” 她面色寒霜,继续道:“当年打晕那个孩子,抢走他捡到的珍珠,以为自己杀了人便跑出城外躲藏。 半夜里行路,遇上了济瀆祠,想进来躲躲,是也不是?” 路中年面色惨白:“是。” 而旁边杨五爷听完这对话,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他依稀记得,小时候有这么回事,自己路边捡了个拇指肚大小的珍珠,高兴的跟伙伴夸了一番,便想回家交给家里人。 进了胡同……后来的事就忘了,反正是在家里醒过来的,后脑勺那里疼了小半年。 原来……当初敲我黑砖头的人是路中千! 想到这儿,杨五爷的眼神就不善起来。 不过九姑娘还没说完:“你许愿说愿意用二十年阳寿,换自己飞黄腾达。水神大人手中掉出来聚宝铜钱是也不是?” 路中千脸色灰败:“是。” 九姑娘道:“这一生的富贵荣华本属於那个叫杨小五的孩子。” “你当街抢夺,是为不义。 投靠日本人,是为不忠。 发愿未还愿,是为不信。 一个不忠不义不信之人,不可再拿我水府的宝贝!” 九姑娘剑尖一挑,將路中千腰间坠著的一枚铜钱掛饰挑回自己手中。 “顺便一说,那二十年阳寿减完,你便只有六十七年寿命。” 此言一出,路中千颓然坐在地上,他半年前刚过完六十六岁大寿…… “杨小五,当年进入济瀆祠的本该是你,阴差阳错,如今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杨五爷愣了一下,哈哈大笑:“祭司大人,我十二岁挑起卖货扁担至今,苦从来都是咽下去,没有一日觉得有什么苦话要说出来!” “也许有些对水神大人不敬,不过,我觉得这辈子靠自己双手挣下这偌大家业,要比腰里掛著个什么聚宝金钱去做买卖,心里敞亮得多!” 九姑娘点点头:“好,他那二十年寿命,便补给你了!” 一道温暖的玄光,照在杨五爷身上,缓缓没入。 第39章 佩服 杨五爷的气度令两个商会的人都颇为佩服,而路中千就…… 哪怕是福祥商会的人,都有点看不起他了。 一砖拍倒当时还是个孩子的杨五爷抢走珍珠……这事儿还够不上鄙视,只能说是这人挺狠,是个坏种。 可不还愿那就是扯淡了。 咱们去庙里求个病人康復,等病人好了都得去烧三炷香还愿呢。 他路老爷心里门清自己万贯家財怎么来的,竟然耍赖不给人家修庙。 投靠日本人就更別说了,不向著咱们自己人,胳膊肘往外拐真不是个爷们儿。 而这些福祥商会的护卫丝毫没想过,他们当成宝贝端在手里的枪都是日本造的金鉤步。 而当时东乡让他们开枪,他们可也没说不能听日本人的。 不过这会儿鄙视路中千的心情,那也是真的不能再真了。 人嘛,就是这么邪门儿的动物。 这会儿大傢伙是心满意足了,该豪迈的豪迈完了,该鄙视的也鄙视完了,大家抬人的抬人,抬死人的抬死人,收拾收拾准备走。 九姑娘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神情里难掩失落。 龟丞相凑过来,爬上她肩头,道:“做的不错,主祭大人。” “啊?什么?” “我说你做的不错,在杨跟路的事上,有些主祭该有的风采。” “谢丞相大人夸奖。” 沉默。 还是沉默。 龟丞相先开口:“主祭大人……怎么?目送情郎心中难受啊?” 九姑娘有点不自在,却破天荒的没有害羞,只是脸微微一红:“我真的一辈子也出不去了吗?” 龟丞相道:“差不多是这样。” 九姑娘闻言转过头来,看著他:“差……不多?” 龟丞相说:“我说的清楚,济瀆祠內少一灵宝,你才出不去。想办法补个灵宝不就行了?” 九姑娘脸上露出喜色:“灵宝哪里去找?” 龟丞相努努嘴:“这不神祠外面就有一个么……那恶蛟的尸体,扔进大阵里,一身的妖兽零碎,起码也能顶你外出半个多月的时间吧。” 九姑娘有些失望:“才半个月?” 龟丞相翻了个白眼:“半个月不少了,足够你跟崔九阳依依惜別。” 九姑娘喃喃道:“也是,他总要走的,之前他说过要游歷天下。” 龟丞相篤定道:“相爷我这么多年,看人眼光没错过。这小子,將来有大出息。” “有大出息,能如何呢?” “所以……说不定將来他能找回来个什么灵宝,將你换出济瀆祠?” 九姑娘突然有了精神:“他能吗?” 龟丞相笑道:“我只能说……你眼光不错。” “赶紧吧,催动一下法阵,用收字诀,將那恶蛟的尸体收入大阵里。 另外,这半个月不要总是会情郎,你要学阵法! 让那小子教你,他阵法上有点门道! 主祭要是不会阵法,济水水府的面子往哪里搁啊~~!” 也不知最后几句话九姑娘到底听没听到,看著她奔向门外的身影,龟丞相笑著摇摇头。 年轻啊,真好。 ……………… 出来济瀆祠,大雨已经停了。 路中千面如死灰在前面,后面福祥的护卫抬著两个死鬼。 人就这样。 他不知道自己死期的时候,哪怕自己知道早就许出去了二十年寿命,他也不觉得自己要死,握著商会的权力说什么也不鬆手。 可现在知道只有半年可活了,倒跟明天就要死一样担心。 挺精神个小老头,蔫了,背也不挺直了,腰也不硬了,连走路都松松垮垮。 盛德隆的护卫们用步枪加上衣服绑成担架,抬著崔九阳跟向老头。 杨五爷一句话也没再跟路中千说过,不是记恨当年那一砖头,而是从心眼里就看不起这个曾经能在商场上跟他掰手腕的商会会长。 两队人在太白湖旁边分道扬鑣,各自回家。 虽然雨停了,但太白湖水丝毫未退,仍然水高快到城墙,好在应该也不会涨水了。 向老头孤家寡人一个,他的丧事由杨五爷主动承担操办。 杨五爷真是个干事儿的,一应的礼节、香烛、物品、僧道全都想在前头,还专门派了商会一个做事稳当的老把式来负责,丧事就定在三天后。 九姑娘就在会馆的房间里,衣不解带的照顾昏迷中的崔九阳。 杨五爷当然知道此时的九姑娘跟活神仙也没什么区別,更別说还有那加在他身上的二十年寿命。 起码有二十个盛德隆的侍女在房间门口隨时待命。 可无论是给崔九阳擦脸擦身,还是用小勺一勺一勺餵水,九姑娘从不假手侍女,都是细心的自己来。 门外站著的侍女,有时候会听见房间里的九姑娘一个人说在话。 模模糊糊的也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 只是侍女间私下里讲小话:这么漂亮的姑娘,照顾一个昏迷不醒的人这么细心,那得是什么样的心呦…… 两天过去了,崔九阳睁开眼睛。 他感觉自己不是睡醒了,而是死了又活过来。 身上的伤痛不在了……而且,而且稳稳噹噹的至一极境界,整个世界在他眼前又清晰了许多。 就比如趴在旁边茶桌上睡著的的九姑娘,这次感应到的身材,就比上次又明白了不少 屋里没有其他人了,门外倒是鶯鶯燕燕一大群姑娘……都在门外干什么? 他坐起身来,被子从身上滑落……才发现自己什么都没穿。 九姑娘此时也迷迷糊糊醒过来,看见崔九阳醒了,惊喜的起身奔过来:“你醒了!怎么样?哪里不舒服吗?” 崔九阳点点头:“九姑娘,我没哪里不舒服,我躺了多久?” 九姑娘道:“比上次少一天,两天两夜。” 崔九阳苦笑道:“又麻烦你照顾我了。” 九姑娘挑了挑眉毛,抿著嘴道:“也不麻烦,反正你很老实,隨便摆弄。” 崔九阳有些尷尬:“那个……我为什么光著身子??” 九姑娘便只是笑,不说话。 崔九阳又问了一遍。 她笑的更开心了。 可她笑的越灿烂,崔九阳心里越虚。 不会被她看光了吧? 这可如何是好。 这亏吃大了。 我要不要找机会看回来? 看回来就算我们俩扯平。 他胡思乱想了半天,九姑娘才止住笑:“你衣服上全是血,肯定要脱掉,我给你洗好了,就叠放在床边的椅子上,你自己穿。” 她起身便离开。 等嘭的一声门关上,崔九阳才下床来穿衣服。 谁知那边门又唰的打开,嚇得他赶紧把袍子挡在身前。 九姑娘从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手中掂量著一小串铜子儿,故意做出个左看右看的姿態,嚇得崔九阳將身子仔细藏好。 他问道:“你干什么啊!我穿衣服呢!” 她回答:“我要去买糕点,就用你衣服里准备著施法用的铜子儿,算是你谢谢我。” 崔九阳道:“嘿,哪有主动要谢礼的啊?!” 嘭……那边门又关上了。 崔九阳怕她又杀回马枪,试探了好几次,才把衣服穿上。 第40章 輓联 “五爷这里的吃食,是真不错。” 崔九阳两腮鼓著,嘴里还没嚼明白呢,就又咬了一口手中的牛油包子,喝了一大口豆浆。 包子里牛油细润,汁水丰盈,牛肉纤维被牙齿切断的时候能感觉到牙被弹了一下,若不是最新鲜牛肉剁馅儿根本不可能是这个口感。 馅儿本身也调的好,只用了盐、酱油、椒麵三样东西。 鲜肉香最大程度保留的同时,盐与椒更能突出牛肉的独特风味。 豆浆也有讲究,用好黄豆,上老磨盘两小勺水一小勺黄豆添进磨盘里,一圈一圈磨出来。 再用最细的笼布过滤出乳白的豆浆,起码要过滤三遍。 最后將豆浆烧得滚开衝进搅碎的鸡蛋里,稍加一丁点儿盐,绝不能吃出咸味,为的是增加豆浆的厚重口感。 这样的豆浆喝下去,香滑暖胃,满是豆香。 九姑娘早就吃完了,她坐在旁边,托著腮看崔九阳好似个饿死鬼投胎般往嘴里塞包子,眼睛里都是笑意。 崔九阳被她看的多少有点不好意思,便也劝她吃:“你怎么不吃啊,才吃了一个包子你就饱了?” 九姑娘摇摇头,也许是看出来崔九阳有点窘,便又盛上一碗豆浆,小口小口的喝著,算是陪他吃。 今天是崔九阳醒过来的第二天,昨天九姑娘跑出去买糕点,直到晚上才回来。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回来的时候,她眼睛红肿著,似乎是哭过。 崔九阳当时就觉得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济寧城招惹济水水府副总经理? 细问才知道,九姑娘去了儺戏班,跟班主还有其他儺戏演员告別。 虽然班主当年收养她主要是为了將祖宗的儺面找个传人,但无论如何也对她不错。 戏班里其他人起码也能说得上相处的不错,虽也有过磕磕碰碰红个脸,但整天在一起生活,那都难以避免。 九姑娘在戏班里把自己私人用品必要的装一装,其他有用的就都分给大家,算作念想。 九姑娘本来性子就柔,这一边分著东西,一边跟大傢伙敘旧,说著说著就掉眼泪下来,便哭了一大场。 崔九阳多多少少有点直男,也不怎么会安慰人,便在商会中央大厅的沙发上陪九姑娘坐了一会儿。 结果三言两语,又把九姑娘弄哭了。 崔九阳见状那赶紧哄,结果也不知道哪句话不合適,是越哄越哭,他没招儿了,就在旁边愣愣坐著看。 还是一个商会侍女看不下去了,过来解围,递给他一个茶盏,他才想起来说了这么半天,也没给倒杯水。 他拍了拍九姑娘肩膀,茶盏递过去,说:“要不,你先喝点热水吧。” 九姑娘接过茶盏,抽泣了几下,眼见这男人愣愣的看著她,脸上带著无措,竟哧一声破涕为笑。 崔九阳再直那也不傻,忙夸道:“你看你看,笑就是比哭好看。” 九姑娘心里觉得自己此时又哭又笑的,肯定不能有多好看,便打了崔九阳一下,转身回房间了。 崔九阳有点懵,也不知道啥意思,不过见九姑娘好歹不哭了,他还觉得自己哄人挺有一套,也回房间睡觉去了。 这第二天一早,便被九姑娘敲门喊醒,出来吃早餐。 等崔九阳吃下去六个牛肉包子,喝光两海碗豆浆,九姑娘便拦著不让吃了。 “哎呀,你吃这么多,別撑坏了。”她伸手握住了崔九阳伸向第七个包子的罪恶之手。 崔九阳这才訕訕將手收回来,还嗦了一下自己手指头上沾著的牛油…… 九姑娘无奈的站起来:“咱俩还得去送向先生,不能再吃了。” 崔九阳这才想起来,今天正是向老头停灵三天后,发丧的日子。 商会门口黄包车早就等著了,九姑娘拒绝了一人一辆车,而是主动登上了崔九阳的那辆车。 崔九阳完全没当回儿事,他有点思维惯性,男女同乘一车在一百年后那自然是正常的不能再正常。 可在这个时代,没有直系血缘关係的男女同坐一辆车……嘿,说了媒订下亲都难这样,非得是结了婚,梳了媳妇螺髻的女人才会跟自己男人坐一辆车上。 要不然,说什么也不可能未婚男女一辆车同坐。 黄包车有棚子,不过得是下雨才安上,平时就四大敞开著。 两人同乘一车,一路上难免有些个閒人指指点点。 那梳个大闺女刘海儿的女娃,怎么跟个男人在一辆车上,看上去也不像兄妹啊。 崔九阳他不懂这些,九姑娘哪儿能不懂。 不过她倒是全然不在乎那些目光,一路上只是静静地听崔九阳跟车夫天南地北的閒谈。 向老头家住在城西,贫民小巷子,黄包车都拉不到门口,只能停在巷子头里。 下了车,崔九阳身上一分钱没有,九姑娘便从荷包里掏出十个大子儿付了车钱。 车夫是个会说话的:“谢谢嫂子。” 崔九阳刚要解释我们不是两口子,九姑娘一扯他袖子,进了巷子。 刚走进巷子,便看见好些圈,顺著墙靠了一溜儿,似乎是摆不开,还有不少层叠靠在一起的。 崔九阳道:“向老头人缘不错啊,这么多朋友送圈来,一直摆到巷子口来。” 九姑娘慢下脚步,轻轻將圈上的輓联念出声来。 “流水夕阳千古恨,淒风苦雨百年愁。” 下一个是。 “英灵已作蓬莱客,德范犹薰故乡人。” 念著这些輓联,自然会生出一些哀伤之情。 都是济寧城人,又都是街面上捧饭碗的人,九姑娘以前就多多少少跟向老头照过面,也听说过他的事儿。 此时一想这人走了,而且走的那么决绝壮烈,心中又不免在哀伤中浮起一丝敬佩。 崔九阳显然跟九姑娘一样的心情:“向老头这人啊,我觉得还行,虽然有点歪心眼儿,但没有心眼儿的是傻子。” “现在想想他死的那时候那些话,还有他那剜心之卜……我觉得我有点佩服他。” 九姑娘点点头,道:“当时他扒拉开自己心口,里面空无一物,我都震惊到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所有人都一样,在盖棺之后,认识你知道你的人会给你个最终评价,通常会比真实的你更偏好一点。 也许这就是残酷人间给人这一生,最后的温暖吧。 两人踏入向老头的家,一副字体苍劲的輓联贴在向老头老宅的大门上。 上联是:卜尽天机,阴阳两界知天命 下联是:算空世事,生死一卦断尘缘 横批——星归紫府 第41章 爹爹 向老头没有家人。 他这间老宅连个继承人也没有。 自然也没有人给他守灵。 三天来,都是一些向老头生前的朋友和杨五爷请来的和尚老道分列两旁,陪著他度过最后在家的时间。 崔九阳跟九姑娘进去参了灵。 九姑娘站在一旁,崔九阳蹲下,从旁边厚厚一沓火纸里捻出三张,借著棺材头前摆著的长明灯点燃,放在灵前火盆里。 棺材不错,陈年阴乾的老柏木製作,新刷了木油清漆,基本上是平民老百姓最大的尺寸,向老头乾乾巴巴,躺在里面颇为宽敞。 这种规格的棺材於城西贫民巷子里,已经是相当好的长眠之所。 向老头的朋友过来跟崔九阳道谢寒暄,大家都是向老头的朋友,便免了磕头之类的繁琐丧事礼节,说的话也无非是“您来了”“您也来送他”“可怜呦,除了咱们这些朋友,也没个送他的家里人。” 很多人互相都认识,不过他们大多数都不认识崔九阳。 有些人见九姑娘跟这个面生的后生一起来的,便询问几句。 九姑娘也一一应付。 向老头是怎么死的——这件事三日来总有人问起,隨后便会在其他一些人讳莫如深的眼神中不再问。 其实,没有人知道向老头怎么死的。 大家讳莫如深,只是因为杨五爷派来主管丧事的老把式说日本人杀了向老头。 眾人便根据各自的想法,脑补了各种各样的情节,互相之间说的若有其事。 却没有一个人能够猜到,向老头死前,用一种狠烈决绝的方式报了仇。 毕竟日本人確实厉害。 这年头被日本人杀掉,是断然不可能求个公道的。 而这个公道,向老头亲手拿到了。 这超出了大家的想像范围。 不过崔九阳是知情的,九姑娘更是亲手剑斩了安倍。 他们两个听见那些人煞有介事说起向老头死得如何惨,日本人如何凶残的时候,不约而同的想起了安倍头颅在地上乱滚时,她脸上掛著的那一抹恐惧。 她恐惧的不是九姑娘的剑,也不是崔九阳的逆五行神光,而是向老头鬚髮皆张,目眥欲裂的愤怒。 那愤怒燃烧了向老头,也用燃烧著的死亡灼烫了安倍,將她从疯狂中惊醒——你必死无疑。 中午吃的是八小碟八大碗。 盛德隆参股的大饭庄子派来三个顶好的厨子,细心操办这场席宴。 从席前精致小点心,到最后满满一碗冒了尖的过油厚片大五,无不令人交口称讚,都说是用了心的好菜。 宴席是男女分桌,一样的菜,每桌也都是一样的人数。 九姑娘只吃了些鱼和几样点心,然后就震惊的看到斜对面桌子上的崔九阳又是一阵风捲残云。 “你早晨吃下去的东西呢,怎么又吃那么多?”离席之后,九姑娘问崔九阳。 崔九阳摸著滚圆的肚子,道:“悲伤是很消耗力气的,我为向老头无比悲伤,那六个包子提供的力气还不够呢,幸亏还溜缝了两碗豆浆冲鸡蛋。” 九姑娘哭笑不得,捶了他一下,嫌他不够严肃。 其实很多人都像崔九阳一样,人们在丧事上並不总是沉痛万分的。 相反,只要不是正在灵前参拜,大多时候,来此的宾客更像是在参与一场聚会。 特別是在上菜的时候。 后世网友们常常调侃玩笑——“板一躺,被一盖,全村老少等上菜!” 其实未尝不是一种精准的刻画与表达。 死者已矣,今时今刻我们来送他,这顿丰盛的宴席,既是我们之间聊天玩笑的助兴。 也是我们与他同进的最后一餐。 也许吃这一片回锅肉和那一块红烧鱼的时候,我们没有在心里想起他,可因为他的离开,我们坐在一起。 杯盘狼藉之时,那个离开的人,想来也会得到一些来自亲朋们的陪伴安慰。 酒足饭饱,抬槓子的八个汉子已经就位。 总管丧事的老把式手里拿著一根麻绳鞭子,站在四梁八柱扎好了的抬棺槓架前。 他凌空抽响鞭子,鞭梢儿在空气中炸出一声脆响,好似放了个急辣椒一般的炮仗。 “起灵!前后搭肩,稳~~~~~!”他喊著唱著號子。 八个抬棺的汉子便同时將自己肩头上的槓子抬起,棺材稳稳噹噹起在槓架正中。 老把式踩著最前面的横槓,站在了槓子架上,他一手扶著棺材头,又抽响鞭子,拉著长音高声喝道:“头顶乾坤~~脚踩莲,步步登高呦——!逝者升天,生者平安!送——嘍!” 抬棺的汉子们便步步前行,將向老头抬去坟地。 “左拐青龙避,右转白虎开——大道在前,脚下留神呦吼——!” 在老把式的一声声鞭响和號子中,向老头的朋友们簇拥著那具棺材,向前行进。 鞭响驱散了晦气与来捣乱的孤魂野鬼,虽然人们並看不见这些来伤害棺中之人的邪祟,但他们相信簇拥著棺材显出来的人多势眾能为新鬼撑腰。 “桥是桥来,路是路,你看清去路莫回头,亡人请走呦吼——!” 拐过一座青石小桥,是向老头早就为自己选好的坟地。 他的那个傻儿子就埋在这里——此时他那傻儿子坟头旁边又起来一个小土堆,崔九阳看见的时候就明白了,里面葬著那只会说话的八哥。 槓架直接架在提前挖好了的葬坑上,抬棺的汉子们放下肩上的槓子,便分列葬坑两旁。八人用四道绳子前后勒过棺材底,其他人上前七手八脚將槓架拆掉。 棺材仅靠这四道绳子凌空在葬坑上,老把式抽响鞭子:“金棺入土,生人得福!慢——嘍!” 八人缓缓的將绳子往下松,棺材轻轻的落在葬坑底部,等绳子抽出来,抬棺的汉子撤开,其余所有人便都围了上来。 ——这是最后一眼了。 “莫悲伤,莫停留,土厚心安——封——土——嘍!”老把式一声令下,人们转著圈,从地上捧起土撒入坑中。 崔九阳跟九姑娘也在人群中,不时的撒土,崔九阳想了想,觉得向老头应该没什么遗憾。 也许有,那也没用了——剜心之卜,魂飞魄散,向老头没有来世,他永远躺在这个坑里了。 用手撒土只是个怀念的形式,真正填土起坟还要靠工具,铁杴铲土填平,埋上个土堆,人们在坟前又都说了会儿话。 向老头就此才算入土为安。 眾人不约而同转身,老把式领著头往回走,不时有人回头看那新坟,眼中也会有些追思与怀念。 不过,终究是都离开了。 人们离开坟地,坟地里又重归安静。 一只八哥不知从哪里飞来,扑稜稜落在向老头坟尖上。 “爹爹,爹爹。” 它说。 第42章 无事 整日住在会馆,杨五爷便总是来请安问好。 搞得第一次当神仙中人的九姑娘颇为不自在——以前別人面对自己的时候哪有这么毕恭毕敬。 崔九阳倒无所谓,反正从来他也没觉得今时今日与过去有什么不同——见过闹太爷,打过恶蛟,濒临死亡几回,这世上已经很少有什么能扰动他的心境。 特別是……他推算了一下自己的寿命——还有足足一年! 一年啊,那得是多么漫长的时光……个屁咧! 本来修炼至一极之后,他应该能活到三十岁整的,何况还在神墓中喝了三大口金乳石髓,怎么算也应该能活过三十三岁才对。 可……济瀆祠与恶蛟一战,固然酣畅淋漓,却纯属氪命耍帅。 经脉寸断,丹田破损,这都伤到了本元……虽然后来命被龟丞相九姑娘救了回来,不过消耗的寿命却难补回来。 “你跟龟丞相,到底怎么救的我?”崔九阳醒来后问了两次,九姑娘都是言辞含糊,今天两个人为了躲杨五爷,出来城中閒逛,他便又问起。 济寧城前几日城中积水颇为严重,此时虽然算不上百废待兴,但也是个慢慢恢復的状態。 路边有些大妈,支了个箩筐,卖绣样。 绣样是女红製品,做女红的大姑娘小媳妇买回去,先將绣样缝在布上,再按照绣样上的粗线细线虚线等,用不同线代表的针法,自己搭配顏色,绣出成品来。 崔九阳理解这玩意,就是ppt模板。 九姑娘此时就正在挑绣样,听见崔九阳问她,她也不理会,只是拿起一个双鱼戏莲叶的绣样,问:“你觉得好看吗?” 无论在什么时代,陪姑娘逛街的时候,都必须要面对这个灵魂问题。 如果觉得好看,那必须从样式、气质、品味、对比、搭配五大方面进行深入浅出的分析与讚美。 如果觉得不好看,请参考上一条,四个方面说好,一个方面委婉否决。 而崔九阳说:“还行。” 九姑娘白了他一眼,两个铜子儿递给大妈,自己將绣样装起来,迈步向前。 崔九阳跟上去:“你还没回答我呢,你们到底咋救的我,我丹田里面有个奇怪的东西你有什么头绪吗?” 九姑娘昂著头大踏步前进,头也不回:“谁知道你肚子里是什么东西,你是不是又包子吃多了?” “咦,早晨咱不是吃的糝汤油饼吗?哪里有包子?我没看见啊!”崔九阳紧走两步跟九姑娘並排,看见她脸上忍俊不禁的笑意。 他疑惑道:“到底有什么不能说的?你怎么不告诉我呢?” 九姑娘又去路边卖莲蓬的摊子上左看右看…… 崔九阳察觉到九姑娘故意不回答他的问题,便没有再自討没趣。 两人在街上左逛逛又看看,买点果甜瓜,九姑娘吃不下的便分给崔九阳。 崔九阳只觉得这个场景好像有点不对——电视剧里谈恋爱是不是都这么谈来著? 是的,作为一个合格的社畜……做社畜之前是一个合格的学生……崔九阳……嗯……没谈过恋爱。 他以他不怎么丰富的看国產电视剧的经验来判断,现在这场景真的蛮像流水线电视剧里的恋爱。 崔九阳在后面盯著九姑娘的背影看,思来想去,得到一个结论…… 九姑娘喜欢我! 不过“人生三大错觉”作为网际网路真理系列中最靠谱的一部分,他早就牢记於心。 手机震动。 我能反杀。 她喜欢我。 他在心里劝自己,呵,崔九阳,你在幻想什么? 你在神墓底下救了人家一次,人家就得小女子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了吗? 就算再加上济瀆祠那一次,可那一次要是你不拼命,你也要死,大家都要死,甚至济寧城都得淹在水底下,这能算什么恩情? 胡思乱想是不对的! 以身相许那只是封建王朝中江湖大侠的意淫! 嗯…等等…现在是不是就是封建王朝的末尾时代来著? 不!醒醒!国家改良了!封建王朝已经走远了! 现在是新的国家! 哎?那新的国家是不是提倡自由恋爱? 那如果九姑娘喜欢我的话…… 我是该接受呢,还是接受呢,还是接受呢? 算球吧……掐手指头算算,哪有几天活命了? 人家真喜欢你,你还能怎么著? 艹,越想越离谱,人家还能真喜欢我? 想到寿命的事儿,崔九阳问道:“那什么,你给杨五爷加的二十年寿命是怎么加的?能给我来个一两千年的寿命尝尝咸淡吗?” 九姑娘正饶有兴致的看几个小孩买人儿,闻言转过头来:“你要寿命干嘛?他那寿命是水神给的,我哪有那本事。” 她突然瞪了下眼睛,奇道:“我记得在神墓中,我拿了秋鸿剑,你就拿了那个增加寿命的石头水!你为什么这么想要加寿命?” 崔九阳无奈道:“什么石头水,那是金乳石髓!” “我喜欢加寿命不行吗?谁还不想长命百岁。”他不想说自己还余下寿命一年这种事。 说起来好像比路中千还糗,人家好歹活了一辈子吃过见过玩过,自己这才二十来岁,就开始有向死而生的伟大觉悟了。 九姑娘做瞭然的神情:“你不想说……那我也不想说。” “你不想说什么?” “说我跟丞相大人怎么救得你啊。” “你有什么不想说的,我这是个人私事。要这么说,你不愿意讲的其实也是我的私事,你还不愿意告诉我!” “不,救你,是我的私事。” 两个人就这么一路拌嘴,崔九阳一不小心,撞在一个挑担子的汉子身上。 崔九阳忙道歉:“哎呦,不好意思。” “哎……呦……哎!崔先生!”那汉子一抬头,竟然放下扁担给崔九阳行了一礼。 崔九阳仔细看看,想起来了:“喔……王大力!跟媳妇吵架,你跑出去卖货,媳妇以为你跳河了,就回家要上吊那个!” 王大力挠挠头,脸一红,有点不好意思:“崔先生,这样的丑事,您也不用再说一遍。” 王大力这才跟旁边九姑娘打招呼:“九姑娘,你跟崔先生认识啊。” 崔九阳疑惑的看著他们俩:“你们认识?” 九姑娘抿嘴一笑:“我倒是知道你们俩认识!” 第43章 湖神 九姑娘儺戏班子落脚的那个院子,就在王大力家对面。 他是个货郎,有些时候儺戏班的人直接就去他家买东西,与他们两口子颇为熟稔。 王大力是个实在人,既然在街上遇见了,便非要邀请崔九阳跟九姑娘去家中坐坐:“您看,咱们能碰上,就是缘分,这里离我家不远,您二位去我家里坐坐,喝杯茶。” 九姑娘本不想去,怕碰上原来儺戏班的人又有些尷尬。 之前告別的时候给了班主一些银锭子,又將自己东西分给大傢伙,要是这么快就再碰面,必然是有些……小小的不合適。 不过崔九阳看著王大力,心中一动,有了些奇妙的天机触动,便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打扰了。” 九姑娘便无奈,只好跟在后面去了。 好在此时正是上午练功的时候,儺戏班子的人一般不出来,两人进了王大力家,没碰见九姑娘的熟人。 一进王大力家,第一感觉就是乾净。 这年头,能把家里收拾的这么干净真不容易。 一天两顿做饭要烧柴烧炭,烟燻火燎。 院子里只用青砖铺了进出的路,其余地方还是黄土小菜园,进进出出难免把泥土带的到处都是。 崔九阳夸道:“大力哥你能干,一看嫂子也是个勤快人,家里收拾的这么干净。” 王大力其实与妻子感情不错,也对妻子的为人做事都很满意,此时崔九阳夸,他就不好意思的笑。 王嫂子本分老实,跟二人打了个招呼,让两人快坐下,便赶紧去烧水泡茶。 崔九阳看著她忙进忙出的身影,问王大力:“怎么样,最近生意可好?” 王大力道:“还不错,下大雨那些日子没法出门,最近几天我就到处都走走。” “別说,这么多天没见著货郎了,大傢伙都愿意掏两个钱买点东西。” “这两天我担子都卖轻了不少,哈哈哈哈哈哈。” 崔九阳便也隨著他大笑:“这个好,你可得多挣钱。” 这时,王嫂子已经烧好了水,一手提著茶壶,一手端著几个小茶碗进来:“两位別嫌弃,木匠家的椅子三根腿。我们家虽然卖这些日用杂货,但连套瓷茶杯也捨不得自己用,这茶碗我刷洗乾净了,咱泡点茶喝。” 崔九阳忙去接茶杯:“哎,嫂子,你这太客气。再说,你拿这么多东西怎么了得,你有孕在身,往后可得注意了。” “什么?!” 王大力与他媳妇异口同声。 崔九阳这才笑著拱手:“恭喜恭喜,哈哈哈哈哈哈,我在街上碰见王大哥,看他喜气上眉梢,掐指一算,就知道家里准有喜事。跟著他来家里,再看了一眼嫂子,那是有子在怀,已然有孕嘍。” 王大力愁没个孩子好几年了,此时一听崔九阳这么说,高兴的都不知干什么好了。 他站起来又坐下,看看他媳妇又赶紧把茶壶接过来在手中。 茶壶太烫他忙把茶壶放下,这才结结巴巴开口:“崔先生,您……您別开玩笑啊。” 九姑娘在旁边看王大力手足无措的样子,便嘻嘻笑道:“九阳他虽然爱玩闹,但这种大事总不至於瞎说。再说了,他那卦到底准不准,你还不知道吗?” 王嫂子此时虽然高兴,但还比王大力多想了一层:“崔先生……能问问,这是个男娃还是个女娃么?” 崔九阳顺嘴就来:“超声检查中透露胎儿性別是违反医师职业道德和国家法律的……” 听的三个人一愣。 还是九姑娘反应快,打了他胳膊一下;“又说怪话了!” 崔九阳訕訕一笑:“男娃,包准的。” 王大力高兴的都快跳起来了! 他赶紧让他媳妇坐下,问道:“我给你买点山楂干吃?不是说酸儿辣女吗?” 王嫂子有点羞:“我还没啥感觉呢。再说你昏头了,咱家就有卖的山楂干,你找谁买去?” 王大力就挠著脑袋嘿嘿笑。 王嫂子也高兴极了,起身就要去街上买点菜买点肉,让崔九阳跟九姑娘在家里吃饭。 崔九阳连连推辞,九姑娘好说歹说才让王嫂子没去买。 几人说了会儿话,將碗中茶喝乾,崔九阳跟九姑娘便起身告辞。 站在王大力家门口,崔九阳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塞到王大力手上:“王大哥,咱们两个有缘分。这孩子也跟我有缘分。 不过……这孩子还跟一个人有天大的缘分。 今天下午,你拿著这张符纸,去盛德隆商会,找孟大或者孟二都行,就说崔九阳让你去的。让他们带你去见杨五爷,再让杨五爷在商会里给你找个差事。 从今以后,你不要再走街串巷嘍,在商会哪家铺子里当个掌柜,好好培养你这儿子。” 这一大套,听的王大力有点懵,他还没反应过来,旁边王嫂子一拍他后背:“快给崔先生磕头,他提拔你呢!” 崔九阳忙扶住这个真要磕头的实心眼儿汉子,道:“不要谢我,一切,都是缘分。不用再送了,咱们有缘自会再相见。” 望著崔九阳与九姑娘的背影,王大力拿著手里这张符纸,觉得不可思议。 “王嫂子怀著的孩子,到底有什么缘分,你別跟我打哑谜啊……”出来王大力家,九姑娘拽著崔九阳的袖子,好奇道。 崔九阳神神秘秘的笑,也学著九姑娘不说话的样子,故意气她。 九姑娘竟然难得的跺了跺脚,撒了个娇:“快说快说啊,你这还卖什么关子。” 崔九阳还是很受用这一招的。 他清了清嗓,面色严肃道:“二十年后,日本人打进山东。这济寧城东面,出了一帮英雄好汉,顶顶有名,他们沿著兗州铁路一线,跟鬼子进行游击战,被称为『铁道游击队。』” 九姑娘道:“什么?日本人打进来了?” 崔九阳道:“我还没说完呢。而济寧城西,也有一帮英雄好汉,也是跟鬼子打游击战。不过他们叫“湖西游击队”。” “盛德隆的老会长杨老五到时候还在世。”崔九阳隔空点了点九姑娘的鼻子,“你猜是谁给杨老五续了二十年寿命啊?” 九姑娘举手道:“是我!” “二十年后,杨老五被日本人抓了起来,放出来后商会已经破產,他將家中余財,全都捐给了湖西游击队。” “这湖西游击队里有个才二十岁的小伙子,水性极好,据说入水能游出去五百米不用换气,外號叫“湖神”。” “这个小伙子,姓王。” “就是王大力的儿子。” “那这孩子怎么就有缘呢?” “因为他前世是个大王八,被日本人在太白湖里炸死了。” 九姑娘恍然大悟:“是那巨鱉!” “对嘍,就是它,你看,它还是你们水府的呢。”崔九阳当前走著,“咱们去找点东西吃吧。” 他边走边哼著一首奇怪的小调,九姑娘没听过…… “一九三七年哪,鬼子就进了中原~先打开卢沟桥……” 第44章 烧饼 今天九姑娘突然想吃城南的铲子刘肉烧饼,只要是去吃东西,那必然少不了崔九阳。 铲子刘是个奇人,卖过馒头蒸包、卖过挑担餛飩、卖过餚肉热卤——都没干成,赔个乾净。 五十岁了,不知从哪里学了一手肉烧饼,在济寧城出了名。 他这肉烧饼,只是普通的好吃,並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美味。 之所以出名,主要因为他做烧饼那铲子。 那铲子说是铲子,倒比脸盆还要大。 他老婆揉面夹馅做出来巴掌大的生烧饼,做一个往他铲子上摆一个,做一个摆一个。 等那大铲子上摆满,足能摆十六个。 铲子刘快六十岁一乾巴老头,拿起这铲子,先摆开架势来一举火烧天,再来一哪吒闹海。 马路边上他转三圈打一整套的伏魔杖法,舞的虎虎生风,愣是能一个烧饼也不掉下来。 就跟用什么胶水把烧饼粘在他那铲子上一样! 可等到烧饼该进烤炉的时候,他把大铲子慢慢递进炉膛里,手轻轻一抖,腕子上下一翻,那十六个烧饼就啪啪啪都老老实实贴在炉壁上。 过不一会儿,肉香和麦粉焦香就从炉子里冒出来,能香透半条马路。 买铲子刘肉烧饼的人,一半是想吃,另一半就是奔著看杂耍去的。 九姑娘属於是真想吃肉烧饼的那一半,崔九阳倒是属於想看杂耍的那一半了。 两个人捧著热烧饼,就站在街边,看铲子刘耍把式。 “哎,你说他是怎么练出来的,那烧饼真就一个也不掉啊。”九姑娘近些日子一直跟崔九阳在城里閒逛。 两人之间越来越熟,她对他的称呼已经从崔先生——崔九阳——九阳,变成了——哎。 崔九阳后槽牙的牙缝里塞了点肉馅儿,正在那儿用舌头往外舔呢,听见九姑娘问他,先是一愣:“啥?” 九姑娘又说了一遍:“我说,他是怎么练的!烧饼一个也不掉。” 崔九阳说:“这些东西吧,唯手熟尔,练得多了自然就会。” 他终於把那肉馅舔出来了,咂么咂么滋味,想咽又觉得挺噁心,呸的一声吐出去,心不在焉道:“我跟你说,印度飞饼也这样,耍把式带卖饼。” 九姑娘转过头来,看著崔九阳:“印度飞饼?没听说过。” 崔九阳道:“印度是个国家,就跟大清国类似。” 九姑娘接著问道:“你去过那里?” 崔九阳摇摇头:“没,我有个朋友去过,他说那乾净又卫生。” 九姑娘看著崔九阳脸上古怪的表情,就觉得他好像是在说怪话……可是好像也没有哪里奇怪。 九姑娘三口两口吃完烧饼,转身向城墙那边走去…… 崔九阳也跟著上去。 城墙朝著城內这一面儿,贴著墙有之字形的阶梯,宽仅仅只能容纳两人並排行走,阶梯每一级之间高低落差都很高,需要类似高抬腿的动作才能跨上去。 九姑娘在前,崔九阳在后,两人迈步上城墙。 走到一半的时候,九姑娘突然道:“我就是在这城墙根儿下,被班主捡回去的。” 崔九阳在后面,也看不清九姑娘是什么表情。 “济寧城里丟孩子的,通常都会来这城墙底下扔,一个是扔了就能进城或者出城,別人找不到你。” “二个是,这人进进出出的人多,码头上的、经商的、跑货的、走江湖的……孩子被人捡走了,很难找回来。能让捡孩子的人,捡个放心。” “班主没有瞒过我,他从来告诉我的都是这样,我是被他捡来的,我要好好练功,好好演儺戏,这样才能回报他。” 崔九阳能感受到九姑娘话里那一点说不出来的悲伤,可他不知该如何安慰她,便只是说:“若不是实在没办法,没有父母会丟弃亲生儿女。” 九姑娘没有再接话,两人就这样登上了城墙。 此时正是上午,时间还早,太阳已经快要升至中天,阳光洒下,照的城墙上被磨得光滑的青石砖有些反光。 从城墙上往外看,正是湖水高涨的太白湖,已经停雨七八天了,这水还没退下去。 水已经淹没了湖边柳树,將柳树整个儿吞在水面以下,一些閒人三三两两坐在湖边垂钓。 从城墙高处往下看,好似水中长了绿叶条条,倒是个新奇的景象。 “我说你堂堂主祭,也不管管这水,还这么高,淹了济寧城怎么办。”崔九阳指著在阳光下波光粼粼的太白湖,跟九姑娘开玩笑。 九姑娘將被风吹散的髮丝撩到耳后,这个动作让她显得温柔而安静。 她说:“济水残留太白湖,也没留个河道水眼在这里,我想让它退水又能退到哪里去?” “只能等它慢慢退下去了,好在水闸撑得住,不然救都不知道怎么救。” 城墙上在水闸那一段儿巡逻的兵丁早已经撤了,水不再涨,自然而然也就没了风险。 此时城墙上倒是有不少孩子在来回奔跑著玩儿。 孩子无忧无虑,从来都是吸引人的,看了好半天,崔九阳突然说道:“你小时候这么疯跑著玩过吗?” 九姑娘想了一下,摇摇头:“没有,我每天就是练功,念词。要么就是单独跟班主在一起,学他那儺面秘法。” 崔九阳道:“我小时候这么玩过,不过……后来要去读书,这么玩的时候就少了。” 九姑娘奇怪道:“那你这一身本事是什么时候学的?” 崔九阳苦笑道:“学了不到半年吧……怎么样,是不是没想到?” 九姑娘难以置信:“不到半年?你家里人教的?怪不得魏婆婆被嚇跑。你家里人修为这么高吗?” 崔九阳回想著两个太爷打起来天崩地裂的玄幻大片,道:“这么跟你说吧,要是我太爷在这儿,那恶蛟真就跟泥鰍没什么大区別……根本用不著我拼命。” 九姑娘震惊道:“你太爷这么厉害?高人啊。” 崔九阳撇了下嘴,比划了一个高度到自己眉毛:“还行,有这么高吧。” 九姑娘打了他一下:“不正经,我是说修为高,不是说身高。” 崔九阳道:“我说的也是修为,从城墙根儿到我手比划的高度,修为有这么高!” 九姑娘被他逗的咯咯笑。 城墙上城门楼子阴影里却走出来个老头,直奔著他们两人过来了。 “两位,两位,大事不妙啊!” 第45章 垂钓 崔九阳在老头从城门楼后面转出来的时候就觉得哪里不对,掐了一卦得出答案,倒是笑了。 这老头啊……他不是人。 九姑娘身负水府祭祀之位,自然也能感应出来。 理论上来讲,这老头搞不好还要叫九姑娘一声“主祭大人”。 小老头个头不高,也就到崔九阳胸脯差不多,一头白髮,穿的对襟短褂,青布裤子,千层底的老布鞋。 他过来,先鞠了个躬,才说话:“济水水府上仙在前,土地老儿有礼了。这位崔先生,小老儿也问您好。” 他竟是这济寧城土地公。 崔九阳嗤一声险些笑出来,不愧是山东地界啊,喜欢给人家把职位叫高一级。 科员叫科长,科长叫主任,主任叫局长…… 这一个主祭大人就行的称呼,他非得叫上仙。 可以,会来事儿哈! 不过这本方土地,找咱们俩干啥? 九姑娘跟崔九阳对视一眼,还是九上仙发了话:“不敢称上仙,土地爷找我们二人何事?刚才就喊大事不妙?” 土地老儿一手指著远处的水闸。 “好叫上仙知道,那个,它要坏!” “这上面看著倒是挺好,可水闸最下面前几日有人在湖里跟那巨鱉大战一场,巨鱉发狂发威的时候撞坏了底部青石条,此时那青石条摇摇欲坠,眼看就快卡不住水闸了!” 九姑娘紧张道:“青石条坏到什么程度?这该怎么办?” 土地爷又道:“上仙您且听小老儿说完,青石条倒也不至於完全撑不住,关键是……有几个没炸的轰天雷,还在那水底下沉著呢……” 崔九阳接话道:“也没啥事儿吧……当时都没炸还能现在炸吗?泡了水早成哑的了,炸不了。” 土地爷又道:“崔先生,您也別急,小老儿还没说完呢。” “您也看见那些钓鱼的了,他们有人就把那些轰天雷鉤上来了…… 以为是什么好东西,拆开一看,那东西包的非常严实,根本就没泡水!” 崔九阳都服了这个说话大喘气的土地爷了,话老是说一半留一半,这谁受得了。 他说道:“那只要没有人点火,还能怎么炸?在下面就在下面唄。” 土地爷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一般:“不是不是,那晚跟巨鱉鏖战一场的人中,有个男人能够驱使虫子……他有些虫卵遗留在附近水中。 小老儿当时见过,那些虫卵孵化出的冒火甲虫抱在炸雷上,就能够点燃炸雷,在水中也一样!” 崔九阳跟九姑娘大惊失色,这土地老头把最大的事儿留在最后说,这是病啊!得治! 他急道:“你有跟我们废话这功夫,自己也去捞出炸药包或者把虫卵掐碎了!” 土地老头瞅了九姑娘一眼,又瞅了崔九阳一眼:“看来……二位有所不知。土地神是阴神册封……除非是祭祀用品,不然小老儿无法触碰阳间之物啊。” 崔九阳斜著眼,看著这土地老头:“所以,你就来求我们?” 土地爷点点头。 九姑娘也觉得这土地老头颇为胡闹,说话顛三倒四,她不愿多说,一口答应道:“这事儿我们管了,你等著看就得了。” 两个人急忙忙下了城门楼,先出城门,来到水闸外。 崔九阳站在水闸下,才感觉到这水闸到底有多高多大。 眼见巨大青条石,將十几丈宽高的水闸嵌在城墙內。 若贴著水闸站,抬头向上看,只觉得水闸接著城墙,高耸入云,直到天上,蔚为壮观。 九姑娘將自己腰间掛著的水府印信解下来,垂在水中,好半天又收回来,摇摇头。 她道:“我想让几条鱼过来將水底炸药包顶上来……不过……巨鱉当时身死在附近,残留的气息让鱼不敢过来。” 崔九阳说:“那咱俩下水捞上来?” 这话说完,自己就否决了。 那鬼子东乡留下的虫卵,很有可能感应到附近有活物才会孵化出来攻击。 巨鱉的气息让湖中鱼虾不敢过来,那些虫卵才这么多天没有孵化…… 两人要是贸然下水,虫卵感应到活人孵化出来,万一来不及阻止甲虫点燃炸药包…… 那轰隆一声,济寧城就水淹七军了! 可这事儿决不能等下去,巨鱉残留的气息应当不久就要消散了,到时候鱼虾乱游,后果也是不堪设想! 跟九姑娘琢磨了半天,崔九阳指了指远处那些钓鱼的人,道:“看来,咱们只能也弄个鱼竿在这钓了啊……” 九姑娘也是有些无奈,两个人连那些虫子的主人东乡都击败杀掉了,却对东乡留下的虫卵有些束手无策…… 崔九阳看看远处城门,道:“回城中买鱼竿怕是来不及,咱们不如就近找个钓鱼之人,买了他的鱼竿回来用。” 九姑娘点点头,两人便去湖边钓鱼人多的地方问。 可他们显然低估了鱼竿对钓鱼之人的重要性,问了好几个人,人家都是摆摆手不卖。 还有一老者拉著崔九阳道:“小子,你看,我这可是正经紫竹的鱼竿!想找到品相这么好的紫竹可不容易,哪能轻易卖给你。我看,你也不用再问他们了,多半是都不会卖的。” 这倒是难了,买不到鱼竿,总不能下手抢吧? 两人又往前走了几步,崔九阳一拍手:“行了!这事儿有谱!” 九姑娘只见他走到一正在聚精会神钓鱼的小孩身后,一拍那小孩肩膀道:“小虎子!还认识我吗?” 那小孩被嚇了一跳,转过头来,看看崔九阳,想了半天:“哎,是崔先生!崔先生好,你也来钓鱼吗?” 崔九阳笑道:“钓鱼有什么意思,跟我走,咱们钓个更带劲的!” 小虎子正是胡闹的年纪,听了这话哪还能不跟上? 来到水闸旁,崔九阳交代小虎子,如此这般,这么般如此。 小虎子甩出鉤去,就在这钓炸药包。 前后好半天,已经钓上来两个,分別拆开外包,將炸药抖落入水,绝了后患。 打旁边一个矮个子老头晃晃悠悠过来,故作疑问:“你们在钓什么啊?” 小虎子转头一看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头,指著地上炸雷外包装兴奋道:“这下面有五个这玩意,我每钓上来一个,崔先生就给我两个铜子儿买饼吃!” 小老头兜著嘴瞅了瞅,嘿嘿笑道:“这玩意我也討厌。这样,你抓紧,你要是五个全给钓上来,我就再加你十个黄杏吃,怎么样?” 小虎子高兴的甩杆出去:“咱们一言为定!” 崔九阳跟九姑娘相视一笑,偷偷往小虎子口袋里放了十个铜子儿,静悄悄走了。 水边只留下小虎子和老头儿,两人一老一小,大呼小叫的在水边继续钓炸药包…… 第46章 雨思 下雨了。 雨不大,淅淅沥沥,天色阴沉,不能出去玩。 会馆房间內,九姑娘站在窗户后面,看著外面被雨淋湿的长街。 她掰著手指头算了又算,明天就是半月之期,那恶蛟的尸体应该已经被大阵炼化。 该回济瀆祠了。 这两天跟崔九阳在一起到处閒逛,只觉得时间过得好快。 虽然从小就在济寧城中长大,可却几乎没有这样到处看过。 过去也不知忙了些什么,好像无非是练功、演出、日常琐事。 就在这些事情中,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问的生活了快二十年。 竟然连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都没有仔细看过。 直到——那个穿青布长衫的人推门进来,摇著扇子,脸上笑眯眯的环顾房间,最后坐在旁边,不害臊的盯著自己看。 哼,登徒子啊。 之后的事情远远超出她的想像,跟在他后面跑遍了济寧城,去沉船,下湖底,进神墓,最后到了济瀆祠。 跟著他跟巨鱉动手,跟神墓里的神侍者打架,杀了一个日本人砍了她的头,最后还把那么大一条恶蛟钉在地上…… 好像梦一样。 可这些对他来说……好像没有什么不適应的。 哪怕是吐血,半死,他都没什么大的反应,这令她一直想不明白——他好像不怕死。 之后,就是跟他在一起到处閒逛。 一草一木,街头巷尾,叫卖小贩,老宅旧巷,她好像重新认识了一次济寧城。 特別是……以这样的心情,跟这样的人一起。 崔九阳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有些特別的普通人吧。 特別不用去说,她知道他仍有许多还未出口的秘密。 又怎么个普通呢? 他就是那种普通的,贪吃好……色的男人。 好色无需说,他看她的眼神常常就出卖了他。 而贪吃,就要好好讲讲。 她发现,他没有不爱吃的东西。 城南的烧饼、城西的臭豆腐、城北的全猪汤、城东的煎饼卷咸鱼,他每一次都是大口嚼著,高喊再来一份。 那天出城閒逛,两人在东山上有点贪恋日落城下的景色,下山便晚了。 他摸著肚子喊饿,她从百宝囊里找到两个凉透了的野菜糰子。 两人就在野地里生起火来,野菜糰子烤的外皮酥脆內里绵软,他也吃的不亦乐乎。 他一边喊烫,在两手中倒腾菜糰子,一边直呼野菜先苦后甜,糰子里的高粱面是先甜后苦,两相中和,从头甜到尾。 那晚的月光很好,回来的路上,他讲了个引月光入杯盏,做醇厚美酒的故事。 听得她……有点馋。 喝酒是酒祭儺面留下的习惯,慢慢的,竟然有些喜欢…… 虽然姑娘家家喝酒不太合適,但这也算……用他的话来说,这也算工伤。 哈哈,他总有些奇怪的话。 那夜城外一片寂静,崔九阳讲完那个月光作酒的故事之后,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就这么一路走到了济寧城。 她完全没有觉得不说话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她沉浸在那个安静舒服的氛围里。 ——直到崔九阳进了城门大呼小叫的去吃挑担餛飩。 下边长街上,有两个孩子头顶荷叶遮雨,嬉笑著急匆匆跑过,光著的脚丫踩在地面上,水四溅。 孩子的吵闹將她从思绪里拉出来。 我就要回济瀆祠了呀。 她这样想著。 ………… 下雨了。 雨不大,不过九姑娘应该不会出去玩了。 会馆房间內,崔九阳半躺在床上,望向窗外阴沉的天空。 偶尔有无处躲雨的鸟落在檐下,过一会儿扑稜稜又飞走了。 他觉得,自己也该启程了。 命在倒计时,机缘要满天下去找,时间啊,不允许他停留。 这两天跟著她在济寧城里到处逛一逛,玩一玩,確实很开心。 哎呀,美女作陪吃美食,天底下还有比这更爽的事儿吗? 他当初告別太爷,从老家出来,说心中不慌那是假的。 太爷说天下之大,皆可去得。 可那天走出村子的第一个岔路上,他就迷茫的不知所措。 他不知道是左边还是右边,哪一边能给他所需的机缘。 他只知道自己要死了。 无头苍蝇一样在周边地界乱闯,仗著学会了一点掐算皮毛,他扮成个算命先生,到了济寧城。 这是个陌生的城市,甚至是个陌生的时代。 他內心带著慌张,表面强装镇定,在人流量比较大的一条街上开了个卦摊。 然后他点了王大力一下,救了王嫂子一命。 王大力第二天带著礼物来谢他的时候,他强制自己要面无表情,扮好高人做派,说话要慢条斯理,拿人家礼物要云淡风轻。 下午回到租的那间小民房里时,他將脸埋在枕头里笑了好久。 当高人,有点爽的。 之后名气打响,孟大孟二来请……后面的一切就像按下了快进。 差点死。 可最终没有死。 他举起自己的双手,迎著外面昏暗的天光看。 不久之前,这双手还在办公楼的格子间里敲键盘。 而现在,这双手可以布出十几二十种阵法,放出一大堆法术,掐一掐能算出好一坨未知的天机。 他透过指缝看向外面的天空,老天爷呦,你给我安排的命运这么离奇吗? 还有她。 他双手撑在床上,让自己坐了起来,皱皱眉头。 她喜欢我。 这应该不是错觉。 他只是以前没谈过恋爱,不是傻。 姑娘的眼神藏不住心事。 他挠了挠耳朵。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神墓崩塌中救她? ……真就救命之恩小女子无以为报了? 要不就是我长得太帅了? 虽然確实如此,但让姑娘一见倾心是不是有些夸张。 他有些惆悵。 她对我挺好的,长得又好看,身材也不错,还是个水府副总……倘若我寿命如常,留在这里又有何妨。 可惜,一个只有一年寿命的人,无法向任何人做出任何承诺。 朝生暮死的蜉蝣之人,遑论什么喜欢与不喜欢呢。 奔波在生死之间,有些事情,不该懂,不能懂,也……不需要懂。 又一只迷路的鸟落在檐下,甩甩头上的水珠,辨別了方向,飞走了。 我该出发了啊。 他这样想著。 ………… 一墙之隔,两人共同望著同一片阴沉天空,都有心事,又各自无言。 “明天跟他/她告別吧。” 她想。 他想。 第47章 告別 今天,道尹大人和县知事大人,为庆祝抵抗水灾取得成功,举办了全城的欢庆活动。 大雨能衝垮房屋,却冲不垮人心! 洪水是冰冷的,可老少爷们儿的心是火热的! 在南京段总长的关爱下,在济南张督军的关怀下,在道尹大人的指示下,知事大人带领全城父老乡亲,眾志成城,共抗水灾! 敲锣打鼓!舞龙舞狮!张灯结彩!欢庆起来! 一大早,九姑娘就拽著崔九阳到大街上看热闹。 九姑娘好像个好奇的孩子,每过来一个扮著相的表演艺人,都要指给崔九阳看。 “看,那个是跑旱船,哈哈哈。” “踩高蹺的好玩儿,你看他要跪下捡地上的铜子儿,然后会翻个跟头站起来!” “哎哎哎,躲开一点,醉关公过来了。哎呀,是我们班子里的后生扮的,別让他看到我。” 崔九阳配合著故作惊讶新奇,哄她开心。 “嚯,这狮子练过武功吧,跳这么高?!” “哎,你看那舞龙,你过去一剑把它脑袋钉在那个匯贤居的牌匾上。” “哈哈哈哈哈,我刚看见那个扮蛤蟆童子的小孩儿,在神船上睡著了!” 游街的队伍浩浩荡荡去往码头,济寧城就这样,无论什么事,都要跟码头扯上关係才行。 到了码头,游街的队伍收拢了,在早就搭好的台子上开始唱戏。 头一场剧目就是《河神娶妻》。 崔九阳不太爱看这个,兴致缺缺。 九姑娘压根就会唱这些,更没什么兴趣。 她一拍崔九阳:“你之前不是在这附近摆卦摊么!带我去看看!” 崔九阳为难道:“那有什么好看的!” 九姑娘拽著他头也不回:“走吧走吧,总比这里好看。” 两人从人群中挤出来,崔九阳指了个方向,却是九姑娘拽著他往前走。 到了摆摊的那地方,他那一小块地儿还空著呢,也没被人占去。 他那些小桌子之类的零碎物件,都在后面卖汤麵的一个铺子外寄放著。 九姑娘催著他去搬过来,在这摆上摊,她要看看以前崔九阳是怎么卖卦的。 崔九阳莫名其妙,可今天本来就打定主意要哄她开心,便去把东西搬来,一一摆好。 他名气早就响了,这边摆上没一会儿,就有汉子来问去运河跑船前途如何、大嫂子来问儿子什么时候才能成亲等等乱七八糟的问题。 崔九阳仔仔细细给人家推算出来,交代好该怎么办,如何才能躲开小人迎来贵人之类。 九姑娘在旁边托著腮,笑眯眯的看著崔九阳忙活,有时还打开扇子给他扇扇风。 崔九阳几次想收摊,意思是演示一下得了,还能真在这算一天吗? 九姑娘却不让他走,一直到日头偏了西,这才允许收摊。 她仔细在崔九阳的钱盒里数著今天挣来的钱。 “总共八十二枚铜子儿!厉害啊,比我以前挣的多太多了。”九姑娘兴奋的捧著钱,好像个小財迷。 崔九阳哭笑不得:“哎,你有点逗了啊。济瀆祠里隨便抠个灯座上的珠子,都够我卖八个月卦的,你在这算计我挣多少钱干嘛?” 九姑娘將铜钱装进小荷包里,掂了掂:“还记得你说要请我喝酒吗?咱们就这些钱,就今天,把酒喝了!” 崔九阳虚著眼看她:“我记得是约了喝酒,可没说谁请客啊?” 九姑娘奔向街上头也不回:“都一样,你这不是有进项么,辛苦你了哈。” 崔九阳无奈著跟上。 却没想到,九姑娘找了个运河边上的二荤铺。 许是今天济寧城里人们都热闹累了,今晚上这二荤铺子竟然没什么人,倒是九姑娘跟崔九阳成了唯二的客人。 一边临著运河,一边是码头歇夜后逐渐冷清的长街。 这铺子就一个上年纪的老大爷在这儿忙活,一个人既是厨子也是帐房还是店小二。 昏黄的灯笼下,九姑娘熟练点菜。 运河上吹来的风带著凉意,拂动她的髮丝,她轻轻抬手拢住刘海,將一缕头髮压在耳后,老大爷炒菜的热气油烟在她身前隨风飘散。 崔九阳恍惚间觉得这一刻的场景,好像在王家卫的镜头里见过。 他不由得生出一个念头——要是寿命还有他个五十年六十年就好了。 那他就不走了。 九姑娘点完菜,雀跃著过来,两人找了个临河的座位,相对而坐。 她在百宝囊里翻啊翻啊,找出来两个青瓷葫芦。 “你请客吃菜,我就负责拿酒好吧?” “我们两个一人一葫芦,谁也不许占便宜多喝!” 她拿起一个葫芦给自己面前杯子倒满,瞅了一眼愣著看她的崔九阳:“你自己倒啊!难道要我伺候你?” 崔九阳笑笑,便拿起另一个葫芦也给自己倒满。 浓郁的酒香瞬间就被夜风送进鼻子,醇厚甘爽,九姑娘的酒向来很烈,却馋人的紧。 老大爷是个利落人,没一会儿四个热菜就上了桌。 熘肝尖,大肠豆腐,焦炸素丸子,蒜香肺片。 九姑娘笑嘻嘻道:“八十二个大子儿,一分也没剩,这还是老大爷给便宜了三枚大子儿。” 崔九阳便举杯道:“是我的错,挣得少,亏待了九姑娘,我罚一个,干了,你隨意。” 九姑娘伸长了脖子去看崔九阳杯子里到底乾没干,崔九阳倒过杯子来表示绝对不耍赖。 她满意道:“好,那我也干了!” 一仰头,杯中酒便入了腹。 別看铺子小,这老大爷有点手艺在身上,四个菜各有各风味,相当不错。 两人说著话,喝著酒。 不知不觉,月上柳梢头,酒也已经下去一半了。 九姑娘今天好像格外的高兴,此时酒意上浮,她又有点开始往豪迈方向迈步了。 崔九阳见时机差不多,再喝下去,怕就都是酒话了,便想准备跟她提出告別的事。 谁知他这边犹犹豫豫开口,九姑娘也同时开了口,两人异口同声:“我有话说。” 两人都是一愣,便嘻嘻哈哈笑,笑完结果又是同时指著对方:“你先说。” 九姑娘瞪著眼:“到底谁先说?” 崔九阳夹个炸丸子,放在嘴里嚼著:“你先,我听著。” 九姑娘哈哈一笑,又突然安静下来, 她歪著头,瞅著天边的月亮,想著自己要说的话,默然无语。 崔九阳等了半天,她不说话,便伸头去看她正脸。 天上一个月亮,运河水里一个月亮,两个月亮都照在九姑娘脸上,他看得分明,有两行泪珠儿不停地掉下来。 崔九阳惊道:“哎,好好地,你有话就说啊,哭什么?” 九姑娘撇过头来,擦了把眼泪,盯著他,气鼓鼓带著哭腔:“你明明知道我心里有你,为什么装作不知?” 倒是一句话把崔九阳问住了,这可怎么回答? 他尷尬的摸了摸鼻子,好半天才说:“九姑娘,倒是让我知道,如何便心里有了我呢?” 她端起酒杯来,又是喝乾,吐出一口酒气,道:“我哪知道怎么就心里有了你。 那时你在商会里让我朝那白纸吹气,我知你救过王嫂子,是个好人,便配合了你。 你明明只是个街边算命的,却对著杨五爷跟对邻家大叔一样,好像你才是那个了不得的商会会长。 出来商会,你跟车夫聊的倒比跟杨五爷聊的还欢,那会儿又不像个自持身份的人了。” “我从没见过你这样的人。 明明贪吃好色,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男人。 可当事到临头,又想著法儿的做事,好像不达目的不罢休,连死也不怕,那么大个王八,你当著它的面儿就下水底。 神墓塌了,你吐著血也要把我背出去,当时我便觉得,从小到大,世上从未有人对我这般好!” “在济瀆祠也是,明知道自己要经脉寸断,还是要豁出命去,把那大长虫杀了,好像自己的命不是命一样!那次你又救了我!” “我哪儿知道心里哪来的你,我只知道就是有了!” 她嘰里咕嚕说了一大串,句句都是委屈,好像她喜欢他是老大不情愿一样。 崔九阳摇摇头,心中感动,却也只能將实话托出:“九姑娘,你心意我知道。只是……我要死了。” 九姑娘听了这话,连眼泪都忘了流,急道:“你说什么?” 崔九阳便將自己寿命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个清清楚楚。 她听完,眼泪又哗哗流出来,哭的厉害:“你竟然要死了吗?” 崔九阳忙安慰她:“这不是还有补救的办法吗,你又哭什么?” 九姑娘泣不成声:“我……我以为,为了救你……我终生再不踏出济瀆祠……就是莫大的牺牲了……” “哪知……你救我,却是连命都快没了。” 崔九阳哑然,他忙问明白,这终生不能踏出济瀆祠又是什么戏码? 等九姑娘梨带雨的讲完,他震惊之中,深感这姑娘情深意重。 她这岂不是也將这辈子交在自己手中? 不禁,他也黯然起来。 两人相对无言,唯有天上月与水中月遥遥相照。 好半晌,有人丟了个石头,將水中月打破。 那人咳嗽了一声,却是在桌子底下。 九姑娘跟崔九阳歪头去看,发现是——龟丞相。 龟丞相拱了拱手,道:“主祭大人,差不多该回去了。” 崔九阳问道:“你何时来的?” 龟丞相脸上有点不好意思,支支吾吾道:“从心里有你那一段就来了。” 九姑娘不去管龟丞相,幽幽看著崔九阳:“今日若不是喝了酒,我便不敢说这些话。 那你这短命鬼,要到什么时候才对我说你快要死了?” 崔九阳想了一会儿,才道:“我本想,永远也不告诉你。” 九姑娘从地上捡起龟丞相,掉头就走。 夜风里传来她最后一句话:“你別死,我在济瀆祠等你拿灵宝来,带我出去!” 崔九阳心中一热,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我一定会去的!” ………… 夜色深沉,崔九阳提著两个青瓷葫芦回到会馆。 他只觉得心里说不出的发闷,九姑娘那情意沉甸甸压在他心头,却是他从未体会过的感受。 他觉得这酒还没喝够,便拿起酒葫芦又灌了一口。 嗯……等会儿…… 这酒葫芦里怎么是水? 总共两个酒葫芦,自己喝的那个已经空了,手中这是九姑娘忘了拿走的。 哦……她没喝酒。 第1章 迷路 济寧城往东,过了伍辛河羊头山,出了济寧道。 有一处地界,唤作阳山县,已是属於琅琊道。 阳山县是个好地方,四面环山儘是穷山恶水,独在这群山环绕中,有这么一县之域的平地。 最早可以追溯到春秋时期,就有老百姓在此处建起城镇,男耕女织,安寧平和。 是以阳山县誌里开头第一页上便自夸,说此处风光独好,在乱世中也有一番清静。 阳山县最西面的山没有名字,只是本地人叫多了,便叫西山。 这一日晴光大好,李老汉赶著五只羊,去往西山上放羊。 他是个老实巴交的人,种了一辈子庄稼,到老了,实在种不动粮食,便將地划给儿子一大半。 自己留的那一小半改种些青菜,閒空里餵鸡放羊,补贴家用。 就这等操劳,也难免让儿媳妇在背后说一句偷懒,想挣巧钱儿。 李老汉只能在心里叫委屈,挣巧钱儿也得挣来才行啊。 鸡蛋还热乎著呢,就都让儿媳妇从鸡窝掏走,说给孙子吃,长身体。 羊放了一年眼看能卖钱了,儿媳妇开口说,过年谁家不杀猪宰羊,便拉走宰一头。 李老汉忙活一年,就挣个吃,穿都攒不下,想买件新衣裳都得找儿子伸手。 那儿子也是个爭气的,他爹没衣裳穿了,也不说给钱买,当场把自己的短褂脱下来,光著膀子回家了。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都等不了过夜,当天晚上李老汉就得把褂子给儿子送回去,总不能让儿子明天光著膀子出门不是? 李老汉走在山路上,盯著肚子鼓胀的母羊,盼著下个小羊羔,到时候匀出去,好歹换个新衣裳穿。 五只羊咩咩叫著,李老汉一步一步赶在羊后面,捻了根甜叶子的草,在嘴里含著咂么滋味儿。 到了半山腰,有块小平地,长满了草,领头的公羊兴奋地叫了一声,便上前啃食。 眼看羊得在这儿且吃一会儿,李老汉便找了块石头坐下,歇歇脚。 他看著山间的云雾,心中琢磨著回去得在羊圈里多铺些乾草。 不然母羊要是夜里生了,羊羔就在躺在地上,容易受冷。 他望著山外,便愣了神。 不知怎么的,他突然眼前一,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自己眼前过去了。 李老汉左右四下里看看,揉了揉眼,没看见什么东西啊。 他乾脆站起身来,转了一圈,环视四周。 確实什么东西也没有。 哎呀,老眼昏嘍,人上了年纪就是不行。 他这边还想继续坐下,突然又站了起来…… 不对,好像少了只羊? 李老汉转过身来,仔细数了一遍,四只。 哎!那只肚子里带羔的母羊呢!? 这山上石头多草也深,羊吃著啃著走远了也说不定,李老汉倒也没多慌张。 他先过去牵住公羊,给它套上绳子。 这公羊是头羊,其他羊都会跟著它走,这样找那母羊的时候,不至於再弄丟剩下的羊。 李老汉找了块高一些的石头站在上面,山腰往下,来时的路上,没看见有羊的踪跡。 他转过头来,又看看通往后山的小路…… 那母羊,去后山了? 李老汉放了这么多年羊,也不是没放丟过,基本上都找回来了。 他蹲在地上,仔细的看了地面,却没看出哪里有羊的脚印。 顺著去后山的小路找吧,后山那边树大林深,羊真去了后山,不赶紧去就真找不回来了。 李老汉牵著头羊,后面跟著剩下的三只羊,进了后山。 这一去,再也没出来。 ………… 下午了,日头开始西斜。 崔九阳腰里掛著青瓷葫芦,扛著自己那“铁口直断,解忧免灾”的幡,在山路上走的一步三摇。 从济寧城出来,他掐了一卦,卦象只是告诉他往东走,却没说到底去哪里。 连续十天,算了十卦,都是往东走,他便直直走到了这片山里来。 走到一处山口,崔九阳又掐了一卦,自言自语:“老天爷咱別玩笑哈,你要是说机缘在威海,我趁早雇一马车。 到那还有一千八百里呢,靠走那得到什么时候?再给我走死嘍。” “老让我往东,到底哪里是目的地啊?” 哎! 话还没说完,有变化! 今天这一卦不一样了! 卦象显示,就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那……此山这是哪儿啊? 天机导航只有方向,不显示地名,现在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哪。 崔九阳扛著他的幡,找了块高点的石头,站上去,手搭凉棚四处观望。 发现山口往下,正有一群人围坐在地上,有男有女,好像在爭论什么。 他跳下石头,理了理身上的青布袍,掸掉浮土,將幡打开一手拿好,另一只手掏出个铃鐺,叮铃铃摇响,往山口下走去。 山路弯多,转过一个土坡,那群围坐在地上的人已经站了起来——他们早就听到铃鐺响了,正好奇是什么人从山外过来。 崔九阳一亮相,平头正脸,面若岫玉,青布袍有些污跡显得那么风尘僕僕,一看就不是本地人。 再看看那幡上写著“铁口直断,解忧免灾”,这些人个个都面露喜色——这不瞌睡来枕头么。 “先生,先生往哪里去?”人群中走出来一个黄脸的汉子,过来拱手行礼。 崔九阳回了个礼:“哈哈,我乃游方江湖之人,往威海卫而去,各位可有事?” 黄脸的汉子回头跟其余几人对视一眼,道:“我们是山下河阳村人,村里有个老汉丟了……我们正在找他。我叫李金波,先生怎么称呼?” 崔九阳道:“看上去您年长我几岁,称您个大哥。李大哥,我叫崔九阳,从济寧城来,不知有什么能帮到你们的吗?” 李金波道:“有个老汉上山放羊,丟了,这说什么也得找到啊。请崔先生给算一卦,起码知道人是生是死。” 丟了? 此处一路走过来,群山环绕,出去的路不好走,进来的路也少,人能丟到哪去? 本地村子的人,他也不可能迷路。 崔九阳道:“能给我一件走失之人的隨身物件吗?” 后面一个黑脸膛的汉子过来,递上一个破碗:“我爹天天拿这个碗吃饭,先生,你给好好算,我就一个爹,可不能丟了。” 废话,没听说谁有俩爹。 崔九阳暗自摇头,这人怕是有点愣。 他接过碗来,隨即起卦。 卦象熟悉……跟之前算的那卦一模一样。 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第2章 寻找 那还说什么,这失踪的老汉正是我的机缘啊! 崔九阳道:“失踪之人还活著,就在这山上,只是……想找到精確的地方很难。” 李金波看崔九阳说的斩钉截铁,跟平常云山雾罩的算命先生完全不同。 不由得心中觉得,別看这崔先生年轻,说不定是个有真本事的。 他转过头去,跟村里人商量一通,最后得出一个结论——李老汉肯定去后山了。 因为他们已经漫山遍野找过了,只有后山没人敢去…… 崔九阳好奇道:“怎么,后山有什么?” 这些人支支吾吾也不愿意说明白,李老汉的儿子突然发狠了。 他本是个黢黑的脸膛,这会儿血气上涌,变得黑里透紫:“我就说我爹可能进后山了,你们拦著不让去。我自己去!” 说完,他撇开眾人,径直向山腰处走。 李金波大喊了几句:“金財!金財!你给我回来!” 那名叫金財的汉子头也不回。 李金波回过头来跟眾人说道:“可不能让金財一个人去后山,这要是他们家爷俩儿都在山上丟了,咱们都没法交代。” “你们带著崔先生,安顿到我家里。” 说完,他点了两个年轻后生,一起追了上去。 崔九阳跟剩下的人面面相覷,他这才问道:“咱们这河阳村,属於什么县啊?” 一个大姐回答道:“阳山县,县城还得往东去。” 崔九阳又问:“李金波是你们村长?” 大姐说道:“不是村长,我们村没有村长。以前有保甲长,后来县里来人说改良了,不允许有保甲长。” “没有保甲长,总得有人领头。县上给组了个护民队,金波是护民队的头儿,带著大傢伙种粮挖河渠,村里有啥事就金波操心了。” 崔九阳心道,这不还是村长么…… 他有心想要追到山上去看看,可前面李金波早已经没了踪影,此时天色不早了。 他不是本地人,压根不认识路,上了山,天再一黑,要是没跟上李金波他们,容易迷路。 刚才那卦象也没有什么十分凶险的预兆……想来事情没那么紧急。 这边正想著,那边就过来人拉著崔九阳去村里落脚。 山东人民十分好客,眾人你一言我一语就围著他进了村子。 这村子不富裕,都是挑泥儿的老房子,泥墙上架细梁,细樑上盖茅草,茅草上扣泥瓦,那泥瓦也都是七残八不全。 眾人进了村逐渐散去,先前回答崔九阳问题的那大姐,將崔九阳领进李金波家里。 崔九阳一进李金波的家,入目皆是破败穷困景象。 屋子正中放著一张桌子,桌面裂开少了块木板,不知怎么补进去一根不妥帖的木棍,勉强能看出来是张桌子。 更是连个像样的椅子都没有,只有三个马扎,对付著坐。 老大姐给崔九阳倒了碗白水,自己出去忙活好半天,端上来一簸箕热腾腾的高粱面餑餑,一碟咸菜,不好意思的笑: “金波也没个媳妇,我没找到別的,只有餑餑和咸菜。崔先生別嫌弃,可得吃饱。” 崔九阳確实爱吃点儿好东西,可高粱面的热餑餑在他心里也不算孬玩意。 他趁热拿起一个来,从中间掰开,夹上咸菜条,双手合住,捏紧实了,甩开腮帮子就啃。 那大姐见状也轻鬆下来,客人不见外不嫌弃,主家心里自然舒服。 两人吃完没一会儿,天就黑下来了,屋里都快看不清东西了,大姐突然道:“金波也快回来了,咱去院子里等他吧。” 崔九阳回忆了一下,这屋里好像没有油灯……心中便明白了。 他起身,拿著马扎出了屋,坐在院子里。 天上有月亮,照的院子里好像铺了一层霜,看的左右分明。 大姐也迈出屋,从没有油灯中的尷尬解脱出来,她好像鬆了口气。 这时门口有人喊了一嗓子,倒是彻底解救了她。 “姐,你给崔先生做饭了么?” “金波,你怎么家里只有餑餑,也不准备点菜。” “嗐,让崔先生见笑了,我媳妇前些年走了,家里没个人收拾,我自己吃啥都一样。” 原来这大姐是李金波的亲姐姐,怪不得不见外。 大姐见李金波回来了,便急急忙忙往家跑,说家里牲口还没餵呢。 李金波招呼崔九阳坐,两人便坐在月光下的小马扎上,聊了起来。 崔九阳问道:“怎么样,那个叫金財的兄弟找到他爹了吗?” 李金波摆了摆手:“没有,他还要再往后山深处去,被我好说歹说劝回来了。天黑了,后山去不得。” 崔九阳点点头,疑问道:“金波金財,你们是……?” 李金波道:“我们村人都姓李,字辈排下来都一样,互相之间哥哥兄弟的这么叫,说有血缘也倒是有,不过有的远有的近。” “你们都说后山去不得……后山怎么了?” 李金波重重嘆了一口气,道:“这就说来话长。” “我们村的规矩,后山不让进人。” “老年间是因为后山再往里就是重重老山林子,有狼出没,伤过人。” “后来……县里组织猎户,弄了打狼队,把狼都赶进深山里去了。这得是我爹年轻时候的事儿了。” “没了狼,大傢伙想去后山採药,砍柴什么的,却总是有人走丟。” “村里召集人去找,大多数能找回来,可总也有那么个別人彻底找不回来。” “就又不让进后山了。” “村里人都传,那后山里头有妖怪,吃人。” 崔九阳故作好奇道:“妖怪?这世上还有妖怪?” 李金波一拍大腿:“有啊,绝对的有。 崔先生,您不知道。前两年县里陈知事组织人,打杀了兴风作浪的猪妖。 我当时就在县里,看得真真的,那猪妖现出个房子那么大小的原形,在街上横衝直撞! 缉拿队的长官们用枪打,子弹射在那猪妖身上,擦出一溜火就飞出去了,根本打不透。 最后还是陈知事请来的道长,用符水破了猪妖的宝甲,才乱枪打死它!” 喔……猪妖作乱,县知事,道长,符水。 崔九阳记下这些,又问:“那你们后山的,是什么妖怪?” 李金波摇摇头:“村里有说是狐狸妖的,有说是狼妖的,也都是瞎传,没人见过。” “我早就报给过县里,请缉拿队的长官带上破邪的符水来一趟,要真有妖怪,给我们村除掉。” “这事陈知事也批准了,可是左等右等,缉拿队就是没来。” “这不,金財他爹又丟了。” 第3章 上山 两人聊完天,也就各自睡觉。 只是崔九阳这一夜睡的不太安稳。 不只是李金波震天响的的呼嚕声在扰乱。 而是一种奇怪的感应,他睡梦中隱隱约约总觉得,西山上有个不知道什么的存在,跟他有莫名的联繫。 那种冥冥中的联繫非常微弱,却好像挠手心的羽毛,若有似无的痒。 第二天一早,崔九阳顶著黑眼圈,跟李金波吃了两个高粱餑餑,去找李金財。 “金財,金財!今天崔先生要跟咱们一起进山,看看能不能找到你爹。”李金波边喊著金財,进了他家院子。 李金財也不答话,坐在院子里弄了个磨石,架在盆子上,咔哧咔哧磨柴刀。 李金波一看便知,这是打算往后山深处走,磨了柴刀好开路。 李金波道:“金財,你得带点乾粮,咱们今天一整天不回头,非得找到你爹咱再下来。” 李金財这才抬头:“金波大哥,你等我一会儿,家里还有两条咸鱼,我煎出来,拿上山。” 今天有了目標,直奔后山去,不用再漫山遍野找,也就不再麻烦大傢伙儿一起去。 金財开路,李金波跟崔九阳跟上,三人背著乾粮咸鱼,往西山上奔。 昨天下午天光暗,又是被一群人围著,崔九阳没好好看看这个村子。 今天一路从村里走出来,他心里觉得不太对劲,这村子有些……过於穷了。 崔九阳来到这一百年前时,跟太爷在村里村外到处忙活,他们村也穷也破,但没穷成河阳村这个样子。 或者说,此时全天下就没有几个富裕的村子,可李金波他们这个河阳村,也有点忒穷了。 房子一看都是老房子,整个村里没有几间像样的新房子,而旧房子看上去也没人修补,瓦坏墙裂门框缺半边……什么样的都有。 要不是眼看这村里人来人往,还以为是个破败荒村呢! 这倒是挺奇怪的。 不过此时崔九阳才刚到这里,跟李金波李金財认识才两天,不太好意思问“你们怎么这么穷啊”这种问题。 便也只能记在心里,想著之后比较熟了,当閒聊一样问问。 到了山腰处,崔九阳又掐算一下,得到的还是原来那结果。 看来,真得闯一闯李金波口中有妖怪的后山了。 从西山山腰上那条小路走出个弧线,往北面去,里面所有的山,都算后山。 崔九阳跟著金波金財转过一片石壁,眼前风景突变,不再是梯田、庄稼、山石小路、野草等人烟景象。 而是一座山连著另一座山,每一座山上都长满参天大树的老林子……一眼看不到头。 崔九阳问道:“金波大哥,这林子够深的啊,有多少里啊?” 李金波使劲往北面指:“崔先生,你往天边儿看,看见那边有一线山了吗?就那道青黑色的!” 崔九阳顺著他的手指极目远眺,终於在白蒙蒙的天边看见一道不容易发现的黑色起伏。 “看见了是吧,翻过那一线山,就是阴山县……这片老林子就到头了。”李金波说道。 嚯……差不多有三百多里…… 你们管这玩意叫后山? 在我来的那个时代,这么大的林子得建个森林防火区,谁进去谁被没收打火机。 崔九阳心有戚戚,道:“希望金財他爹,没走多深吧。” 金財接话道:“他放羊还能走多深,我估摸著是走进去,转圈转迷糊了,就跟前段时间老三叔一样,其实没多深,就是自己走不出来。” 李金波在后头小声嘀咕:老三叔是找回来了,前年没找回来的李凤康、大前年没找回来的李得春……你怎么不说。 李金財聚精会神的找地上脚印或者看看哪里有遗落的羊屎蛋,没有听见李金波说什么。 崔九阳可听的明明白白,河阳村隔三差五有人丟在后山…… 这绝对不正常。 李金波说的妖怪,也许確有其事。 就算不是妖怪,也得有些別的门道! 他手缩入袖子,捏了捏袖中的符纸,给自己安安心。 李金財在草丛里发现了零星羊粪,喊著后面两个人过去:“昨晚天黑了,草丛里面没细找,这里有羊屎蛋,我爹真进后山了。” 李金波三步並作两步过去蹲下,拨开草,捏起个羊屎蛋来捻碎,明显能看到碎草渣,里面还有些湿润:“就这两天的屎蛋,咱村放羊的不多,还真是你爹,他真进后山了!?” “哎呀,这老汉,鬼迷心窍了么,一把年纪还不知道后山丟过多少人了?” “他怎么能进去呢!” 李金財闷著头不说话。 他们俩虽然已经到了后山来找,心里却仍然存在著某种侥倖心理,希望李老汉去了別处,而不是后山。 此时羊屎蛋就在面前摆著,这老汉显然是去了。 两人又心中觉得有些难受,去哪里不好,偏偏进后山。 崔九阳自然是看出来两个人的心情,便安慰道:“相信我,我家祖传的卦术,从我太爷那一辈传下来的,李老汉活的好好的,绝没有什么凶险。” 听了他的话,金財的脸色也好看了些。 他站起身来看向密林:“只要找到我爹,就算砸锅卖铁也给崔先生付卦金。” 这年月人都没什么文化,普遍的迷信,別说崔九阳这实打实的卦术,真来个江湖骗子也能给他们骗的团团转。 崔九阳听他这么说,自然就客气:“卦金什么的有那么个意思就行,十个八个铜板我就足够。 不过……说什么得招待我一顿羊汤。这天天走山的羊,味道一定错不了!” 说这话,也是为了轻鬆一下气氛,给两个人宽一下心。 果然,听了这等半真半假的玩闹话,李金財也笑了一笑。 李金波就更不用提,开口先把羊肠定下,说他就喜欢吃那口。 既然已经有了方向,那就別犹豫,三人略作整理,一头扎进了这三百里深的密林。 进了这林子,才知道没有路的老林子到底多难走。 头顶上老树遮天蔽日,一进来根本就看不见天,大白天的这林子里好像下午太阳快落山一样暗。 地上的灌木长到人胸口这么高,还有些长藤带倒刺的“剌剌秧”在灌木上缠绕,一不小心就在手臂脖子等裸露出皮肤的地方,剌出一道血痕。 第4章 开路 李金財拿著柴刀不断的砍断长藤,並且试图找到一些空间,避开灌木和草丛。 李金波拿著一根棍子落在最后,不时的敲击身边路过的树干。 人的喊声在密林里传不出去多远,密林好像一个大型的消音器,人喊出的声音会消失在草叶和树叶之间。 而敲击树木的低沉声却能传出很远。 如果李老汉就在附近,他一定也会敲击树干回应。 崔九阳被金財金波夹在中间,算是最轻鬆的一个。 因为李金波说如果野兽袭击,通常会绕后扑击末尾那个人。 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出现,他临行前找他十岁的大外甥要了个面具。 此时那大脸的面具正戴在后脑上,这样会让野兽误认为被人看见了,从而不再攻击。 三人艰难走出挺远,也不见李老汉的踪跡,更是没听到有什么敲树的回应。 却是不敢再往深里走了。 只在外围,是迷不了路的。 可眼见往里树大林深,连草都长到肩膀那么高了…… 李金波道:“金財,咱们別再往里去了,你爹就算进来,也不至於走这么深。” “咱们不往北去了,往东横著找。” 李金財觉得是这么个理,再往里去,他们三个正当年的男丁都觉得费劲,何况腿脚不好的老头。 转了个方向,向东去。 三人不见天日,只在树缝里观察天空,才能大体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中午在一棵大松树下,三人餑餑就咸鱼喝了点凉水,且做休息。 李金財不说话,心情低沉,只是揉著肩膀,想来砍了一上午的路,早就酸疼无比鋢 李金波也没了心情,怔怔的望著草丛,发呆。 崔九阳看两人这样,怀里掏出三枚铜子儿,道:“我平常不用这金钱卜,不过看来此时不用也不行了。” 一言既出,立刻吸引了两人的兴趣。 “崔先生,我在赶集的时候见过一老道用三个铜钱掷卦,这个真准么?”李金波凑过来说。 李金財也过来:“崔先生,这能算出来我爹在哪里?你也不早拿出来。” 崔九阳摇摇头,笑道:“算出来在哪里?……那是不可能的。何等样本事能算的那么准?那得是神仙!” “不过”他话音一转,“却能算出来此刻他在干什么!” 金钱卦是六爻占卜的俗称……其实这么说也不对。 真正的六爻占卜,应当是要取五十根蓍草,得“大衍四九,遁去的一”要义,然后以四营十八变的手法去触动天机…… 可这种真正的“大衍筮法”,实在是用的人很少,一是確实麻烦,二是真折寿。 所以简单方便不过没有那么准的金钱卜,便比较流行通用。 而对崔九阳来说——掐指、掷钱、蓍草三种方式有区別,却也差不太多。 至八极的卦术虽然也是从周易之理髮出,但因为能够沟通天地八极,所以触动的天机本来就更加灵动。 此刻他掏出铜子儿来,一是要借金钱流通世间的“四散意”来加深天机,二是吸引金波金財注意力,让他们两个人別胡思乱想。 果然,两人一听崔九阳要算李老汉此时在干什么,提起了精神。 崔九阳弹掷三枚卜钱,得出一爻,將钱收在手中,再弹。 如是者六。 得出六爻后再变爻……便是一个完整卦象。 这……! 看著卦象,崔九阳突然觉得背后冷颼颼的…… 因为这金钱卜给的答案確定无比,此时李老汉正在——会故友! 中孚九二:鸣鹤在阴,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与尔靡之。 这他妈,李老汉在这密林里,哪来的故友? 金財金波两个人见崔九阳半天不说话,只是一味盯著地上三枚铜钱看。 好半天李金波试探著问道:“崔先生,这卦说什么了?” 算命有算命的规矩,除非是矇事儿的江湖骗子,但凡是个正经卜卦的周易弟子,决不能说歪卦,有什么说什么,算出什么来说什么。 哪怕人家问运道,你算出来今后天他就得横死街头,该说也得说。 所以过去老有那个说话直来直去的算命先生,经常被人掀了摊子再挨一顿打——人家奔著解宽心来的,谁让你说实话了! 崔九阳见他们两个人都想知道,自然也就实话实说:“我不瞒二位,只是你们可坐住了,我说出来你们俩別害怕。” 金波金財立马就知道不对劲儿了,俩人对视一眼,金財道:“崔先生你直说就是了。” 崔九阳道:“卦象显示……你爹就在密林里,没什么危险。不但没什么危险,他还很高兴。” “因为他碰上了……老朋友。” 听完这话,金財金波都不出声了。 崔九阳嘬了嘬牙子:“那什么,你知道你爹在这老林子有什么朋友吗?” 李金財脸都白了,这事儿越想越瘮人。 他无意识摸住腰里別著的柴刀:“我爹在后山老林子能有什么朋友?” 看他动作,显然是没往好事儿上想了,人在这时候摸利器,显然是安全感缺失。 李金波也是打了个寒颤:“这后山……一般哪有人进来,更別说什么老朋友了。” 他拍拍金財肩膀,示意冷静,又说:“金財你也別慌,只要你爹还安全,咱就有把他找回来的希望。別管他跟……谁在一起了。” “咱也歇够了,继续找吧,早找到咱就早回家,在这老林子里呆久了,总觉得身上不痛快。” 三人站起身来,继续向东走。 老林子里的环境是不变的。 走到这里跟走到那里,看起来都差不多。 这棵树跟那棵树很像,这片草跟那片草也没什么区別,崔九阳早就没了方向感,只是跟著金財往前走。 过了中午,林子里暗的更快了……日头偏西,林子里就开始发黑,本来深绿色的老松树,此时看起来已经是黑绿色。 三人已经变得疲惫。 李金波道:“要落日了,咱们向南向西走,回村,明天再来找吧。” 李金財闻言停了下来,他眼看著確实黑下去了,也不执拗。 特別是崔九阳中午算出来那一卦,诡异的很,让他心里犯嘀咕,便也不再坚持。 三人掉头往回走。 说真的,崔九阳根本没觉得是在掉头回去,他看著哪里都一样。 终於……天彻底黑下来了。 周围还是无边的林海…… 李金財转过头来,满头大汗朝李金波道:“金波大哥……你还能分清方向吗?” 李金波脸色刷白:“我刚才確实觉得咱们在往回走,这怎么越走心里越没底了呢。” 崔九阳一拍额头。 得,他们三个,也走丟了。 第5章 天黑 天黑的很快,树缝之间的天空还能看见亮的时候,树冠层叠下的密林中,就已经看不清人影了。 崔九阳倒是没怎么著急,他有天机导航,无非就是在密林里过一夜。 李金波李金財两人可倒是害怕了,后山本来就是河阳村的禁忌,此时在这里迷了路,两人哪能不心中发寒? 崔九阳说道:“晚上看不清,我们不如找个地方休息,明一早天亮再说。” 李金波赞同道:“崔先生说的是正理,晚上野兽出没,到处乱闯確实不合適,我们找个宽敞点的地方,看看能不能生火。” 李金財道:“就刚才,我们走过来的地方,不是有一棵特別大的橡树么,我们去那。” 等三人走到那棵大橡树底下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密林之中已经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好在李金波带了火石出来。 摸著黑,找了把枯叶枯枝,李金波把火生起来。 嚓啷嚓啷,打火石一闪一闪,枯叶上火亮起来的瞬间,树下三个人就心安了不少。 “烤个餑餑吧,咸鱼凉著吃也没事。”李金財用柴刀削了三根新鲜树枝,每人一根串上餑餑,烤了起来。 餑餑架在火上,烤好还得有一段时间,三个人一时无言,都望著火发呆。 李金波是心中忧愁,怕三个人就此走不出去密林,困死在这里。 李金財不止忧愁自己三人,还在担心他那会旧友的爹。 崔九阳则是……又感应到了那一缕若有若无的联繫。 到底是什么东西? 为什么会跟我有感应? 他看著感应传来的方向,那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那里有东西在呼唤他。 从昨晚上就闹的他睡不安生。 而且……是从太阳落山后开始的,白天並没有察觉到。 崔九阳手中拿了枚铜子儿,无意识的在手指上转来转去。 李金波递过来热乎乎的餑餑,道:“崔先生,你会爬树么?”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问的崔九阳一愣。 李金財道:“咱们三个今晚得爬到树上去……不然有野兽过来,很危险。” 崔九阳转头看著笔直的橡树…… 嗯,怎么说呢……让树来爬他说不定比较容易。 当然,最终崔九阳也成功的上了树。 ——在李金波跟李金財看神仙的眼神中,崔九阳手中飞出几个青色光点,光点落在树杈上扎根,垂下几条树藤来。 树藤下来好似蛇一样,將崔九阳缠绕好,然后拽上了树杈,並將他绑了个结实,不用担心睡著了再掉下去。 三人一人一根树杈,离得不远,崔九阳问目瞪口呆的两人:“要我把你们俩也缠在树杈上吗?” 李金財头摇的好像拨浪鼓一样,李金波倒是跃跃欲试,不过最终没敢尝试。 崔九阳也是累了,他躺在树杈子上,听著风过树梢的沙沙声,整个人好像躺在树叶海洋里,迷迷糊糊没一会儿就睡著了。 迷迷糊糊的,他好像做了个梦,这梦没有画面,只有一双轻柔的手在抚摸他。 这双手温暖而柔软,轻轻划过他的肩头、胸膛,好像是情人的爱抚…… 崔九阳正陶醉其中的时候,突然被身上的藤蔓勒了一下,將他勒醒了。 他坐起来,树下的篝火已经燃尽了,月光从树叶中间透出来,他旁边两根树杈上空空如也……那俩人呢? 崔九阳往树下看,黢黑一片中,什么也看不见。 他只手掐了个雷诀,仍是只打闪不放雷的简易版,光芒大胜! 崔九阳眯著眼,在那一瞬间的光亮里看到…… 李金波跟李金財两个人手拉著手,正在往树林深处走去。 而他们两个前进的方向,正是崔九阳有感应的方向…… 他瞬间明悟! 艹,那玩意对我来说是感应,对普通人来说是吸引! 绝对有问题! 现在他知道河阳村的人是怎么丟的了! 只要进了后山就会迷路,迷路就只能在林中过夜。 在林子里睡著之后就会被那不知是什么的东西吸引,梦中迷迷糊糊就走过去了。 崔九阳当机立断,催动长藤將他送下树,一张火符点燃了睡觉之前李金波缠好的火把。 他不敢惊动两个梦游的傢伙,怕一旦惊醒,会出现难以预料的后果,只好坠在后面,慢慢跟著。 其实也没法不慢,两个梦游的傢伙经过草丛灌木竟然比白天轻鬆许多,如履平地一般, 可苦了没人开路的崔九阳,灌木挡路,树藤绊腿,跌跌撞撞的跟上两个人。 他生怕在漆黑的树林中一个看不见两人就走远了。 到时候想再跟上,那跟大海捞针区別也不大了。 也不知在这密林中走了多久,崔九阳早已经分不清方向,他远远的看见前方有一点光亮透出来。 他赶紧熄灭了手中的火把。 前面李金波李金財两人也陡然加快了脚步,逼的崔九阳没办法,悄悄掐了个蜃楼步加持自己,让自己脚步变快才勉强跟上。 走了一会儿他才暗骂自己蠢,怎么早就没想到放法术。 娘的,刚当神仙中人不久,除非实在没办法的时候能想起来,平时还不太习惯用法术加持自己。 隨著前面的亮光越来越近,崔九阳在草丛中俯下身子,儘量不让自己暴露在亮光中。 他倒是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在吸引人。 伏著身子,在草丛中又走了一两百步,前面豁然开朗一片巨大的空地,空地上竟然有很多搭建起来的茅草房子。 李金波李金財迈出草丛,身形被茅草房子遮挡,从崔九阳的角度看不见他们了。 崔九阳没有冒然出去,而是在草丛中向里面观瞧。 茅草房子的数量不少,这些房子呈圆形將这片空地围在中间,光亮就是从空地中心放出来的。 只是此时房子挡住了崔九阳的视线,他看不清到底是什么在亮。 他在草丛中横向移动,终於找到了合適的角度,从房子与房子之间的空隙看见了空地中间的景象。 崔九阳猛然瞪大了眼睛,眼前的景象简直匪夷所思! 空地中心燃著一团旺盛的篝火。 而篝火旁,李金財李金宝两个人,被一群人围在中间,他们在热情的相互……行礼。 这个拱手那个鞠躬,每个人脸上都掛著热情的笑容,那笑容不似作假,灿烂无比…… ——就好似,旧友重逢一样。 第6章 甘醇 崔九阳背后寒毛都立起来了! 这帮人在干什么?! 深更半夜在这密林里的空地上相互行礼? 怎么著,別的都无所谓,朋友一定要交是吧? 等等,不对…… 这些人……莫不是以前河阳村丟了的那些人? 崔九阳仔细看,瞪大了眼睛瞅,那些人里有大有小,年龄大的有七十老翁,年龄小的有十几岁的半大孩子。 跟之前李金波说起来那些人也差不多能对应上……崔九阳不禁有些后悔,早知道当时就多问几句,把都丟了谁问清楚。 他们好像十分兴奋,相互打完招呼之后,李金財李金波就算融入了他们,然后所有人都围著篝火坐下。 两个十几岁的半大孩子,从篝火旁的石台上端起一个酒罈子,给每个人都倒上酒。 所有人共同举杯,开始互相敬酒,谈笑,不时的一齐发出爽朗的笑声。 若不是在这么诡异的场景下,任谁来看,这都是一副其乐融融的聚会景象。 崔九阳离他们已经非常近,此时那一缕模糊的吸引和呼唤也变得非常清晰。 那吸引就来自篝火旁的石台! 准確来说,就是那酒罈子! 那酒罈子里到底装的什么美酒? 隔著这么远就能將人引来? 酒香不怕林子深? 崔九阳仔细回忆,那是个什么酒,好像太爷也没记载过。 克制自己不再去看,將目光收回,不过几个呼吸,他却又忍不住去看那酒罈。 崔九阳此时觉得,那酒罈子对自己的吸引力,又比刚到这里时强了几分! 似乎在这里待的时间越长,眼睛便越被吸在那个酒罈子上。 好像其余的东西都不重要了,他的视野里只剩下那酒罈子。 心里有个轻柔的声音在诱惑他……去尝尝啊。 去啊……试试……就一口。 你看他们多快乐啊…… 你不想加入他们吗? 试试吧,很好喝。 忘记你的烦心事,忘掉你的忧愁。 一期一会,一饮一啄。 来吧…… 崔九阳的眼睛渐渐迷离,他轻轻的站了起来,眼睛紧紧的盯著不远处石台上的酒罈。 篝火周围人们的笑声好像是从天上传下来的天人之乐,悠悠荡荡在他耳边迴响。 心里的悸动好似浪潮一般一阵阵涌动上来。 要不……我尝一口? 就一口…… 我觉得一口就够了。 让我尝一口吧。 我忍不住了。 崔九阳的神色中再没有挣扎与自製,他迈步走出草丛,脸上掛上了迷离的微笑。 此时他满心的幸福,他正走在前往人间至乐的路上。 那天下间最美好的事物距离他只有十步。 他心中的欢喜简直要溢出来了! 篝火旁的人们发现了崔九阳。 李金波率先站了起来,他哈哈大笑著向人们介绍:“这是位小神仙,此时他来加入我们。” “我们的逍遥神仙日子,就更加名副其实了!” 其他人一听这话,都发出敞亮的大笑。 他们有的说,年少俊彦! 有的夸,神仙之资! 有的过来给崔九阳深深鞠躬,说一见如故,愿从此成为交心的好朋友! 崔九阳心中无比的感动,他只觉得世间怎么会有如此坦诚热情之人? 能在此处与这些人成为朋友,简直是三生有幸! 他甚至忍不住眼眶发热,激动的要掉下眼泪来! 此处难道不是人间仙境吗? 只有在传说中的桃源仙境,才能碰见这些赤诚之人吧! 我崔九阳能与这样一群人在一起生活,那也成为了真真正正的逍遥神仙! 什么一百年后,在这里哪怕过一天的逍遥日子,也抵得上未来那活一辈子。 什么寿命只剩一年,在这里活一天岂不是能顶在別处活十年? 两个十几岁的少年过来,將酒罈子中的美酒倒了一杯,递在崔九阳面前 崔九阳接过来,只觉得杯中之物便是琼浆玉液,天下之物再无其余任何东西能与它相比了。 他正要仰头一饮而尽。 突然……他的动作僵住了。 丹田中的化龙壁在疯狂旋转,清凉之气弥散。 经脉中的灵力加快周天运转,胸前太爷传家的玉牌在不断抖动。 崔九阳脑海中泛起一丝清醒——我这是在哪儿? 可紧接著目光便又被酒杯吸引过去。 这东西看起来很好喝的样子啊,好想尝一口。 清凉的灵力再次將他从沉迷中唤醒。 嗯?我刚才在想什么? 喝杯子里的这东西吗? 这是什么?好想喝啊…… 清明神色与迷离之情在崔九阳脸上不断变换,端著的酒杯离他的嘴越来越近,眼看就要碰到嘴唇。 崔九阳手中猛地冒出一团火球,火球几乎是贴著崔九阳的脸炸开,灵力自动运转防护下,將崔九阳的眉毛烧去半边。 而滚烫的火球將手中酒杯炸毁,崔九阳吃痛之下,也清醒了过来。 艹!什么鬼东西!差点就喝下去了。 可他的眼神仍然好像钉在酒罈子上一样,那玩意对他仍有无穷的吸引力。 只是脸上眉毛处的烧灼之痛在不断的提醒他,要小心。 崔九阳急步向后退,手中掐卦不停。 可他仍没有得到任何的危险信號…… 卦象告诉他,此处安静祥和,没有任何危险。 崔九阳冷汗不停地流下来,这是第一次他的卦术失灵,什么信息也算不出来。 此处明显极其诡异,怎么可能一点危险都没有? 在思考的过程中,他仍然忍不住的总去看那个酒罈,无穷的吸引力仍然对他生效。 太爷传下来的玉牌不断震动,也无法將他从沉迷的状態中彻底唤醒。 化龙壁已经在全速运转,周天清凉也不能防止他从心底涌出对酒罈的喜欢。 太爷留下的禁制,水府压箱底的灵宝,两件东西加起来都克制不了这玩意? 这到底是什么? 崔九阳咬牙,既然拔不出眼睛来,那就让老子看个清清楚楚! 他狠心咬破食指,在额头正中竖画一道血痕。 三指竖在脸前,口中颂道:“天光开!地障破!人鬼妖邪,无所遁形!” 一极·三界通明咒 血痕化作天眼,在崔九阳额前睁开! 妈的,这次看到了! 猫腻出在放酒罈子的石台上! 石台下凝聚著一团肉眼不可见的白气,分成九道从石台底部升腾而出。 九道白气笼罩住酒罈,然后匯聚凝结,一滴透明液体凝成后便落在酒罈中! 第7章 无忧 崔九阳咬著牙,掌心雷光涌动…… 玄雷击! 一道靛紫色的雷光从天而降,劈在那方石台上! 酒罈被雷光击飞,石台也从中间裂开。 本来围著篝火在痛饮的眾人,眼见酒罈子飞了,里面的琼浆玉液撒了一地,根本也顾不上去想到底发生了什么。 所有人都趴在地上开始舔舐地上的酒液。 崔九阳抑制著自己加入他们的衝动,缓缓迈步,向石台走过去。 他维持著额前的天眼,生怕有什么肉眼看不见的东西突然窜出来。 可直到他走到石台跟前,也没发生其他情况。 静悄悄的,空地上只有其他人爭前恐后舔舐地面的声音。 崔九阳手里捏著两张符,终於看清石台下面冒白气的到底是什么。 那是一具兽骨…… 看上去跟猫差不多大,不过没有犬齿尖牙……像是食草动物。 此时酒罈已经摔破,石台也已经裂开,这具兽骨上冒出的白气便凝在半空中。 崔九阳见酒液为异兽尸气所化,才明白为什么掐卦得到的结果始终都是安寧平和。 因为一具小兽遗骸能有什么危险? 他解下腰间青瓷葫芦,將葫芦口放在白气团旁,灵力催动,將所有白气收入葫芦中。 晃了一晃,差不多凝成半葫芦的酒。 一张纸符封印住青瓷葫芦掛回腰间,他蹲下来开始研究这具尸骨。 体型不大,温顺食草,好像还有根长尾巴…… 尸气能凝聚成让人忘忧的酒…… 差不多有此神异的兽类…… 难道是“朏朏”(fěi)? 《山海经·中山经》:“又北四十里,曰霍山,其木多榖。有兽焉,其状如狸,而白尾有鬣,名曰朏朏,养之可以已忧。” 朏朏这种生物,人在触摸到它的时候就能忘记忧愁…… 而《大屿杂俎》亦记载,如果睡觉之前默念三声朏朏,则其会在你睡著之后,將你心中的苦闷全都吞入腹中带走。 崔九阳怀疑这具兽骨,就是传说中的朏朏。 这种上古之兽活著的时候有此神异,死了之后在这密林某种条件加持下,让这种神奇之处不仅没有消散,反而加强了。 只是当前他修为还过於浅薄,无法探究其秘密。 他也只能是大体猜测一下。 ——此处应当是温养尸气的一处地脉。 这朏朏死在这里,被地脉温养,积年累月下,兽骨形成奇物,它的尸气能够凝成酒液。 这酒液神异非常,不仅继承了朏朏令人忘忧的特异性,甚至因为地脉温养的缘故,人们饮用酒液后也不用进食饮水…… 要是从这个角度讲,这些人倒也真与传说中餐风饮露的姑射神人没有什么区別…… 遥想当初,河阳村有人在后山密林中走丟,然后睡梦中便被酒液吸引而来…… 慢慢时间拉长,走丟的人也越来越多…… 这些人便在这里开出空地,搭起茅草屋,生活下来。 他们每日饮酒作乐,全然无愁无忧,也不去管家里人是否著急想念他们。 此次如果不是崔九阳发现这个地方,还不知道这里到底要吸引来多少人。 不过,这兽骨凝成的酒液数量有限,总有一天会导致来到此处的人过多,而酒液不够分。 到时候……就是真正要作孽的时候了。 想像一下,人们沉浸在此处的快乐中不愿离开,却因为地脉供养不足的缘故渐渐瘦削。 然后总有撑不住被饿死的人,如此一来剩下的人又够分了,继续无忧无虑的生活下去…… 然后不断有人来,饿死其中体质最弱的,剩下的人视若无睹,继续他们的无忧聚会…… 想一想,人在幸福快乐中被饿死,跟那个童话里点燃了火柴的小女孩又有什么分別? 崔九阳心中推算清楚,便摇摇头。 地上舔舐酒液的人已经地面舔的油光水滑…… 没有了酒液,他们虽然仍然快乐,但显然维持不了多长时间。 此时转头再看那兽骨,白气仍然冒出一丝一丝。 却因为没有石台和酒罈作为凝聚承接处,那些白气总是聚不成团,便隨风消散。 看来,以后河阳村的人,应该不会再丟这么多了…… 崔九阳在这里等了足足一天一夜,这些人才陆陆续续醒过来。 好在李金波李金財“中毒未深”,他们一一將其他人认了出来,並告诉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 仔细算来,他们走丟时间最长的,竟然已经有二十多年。 他丟的那会儿,大清国还是皇上跟太后当家做主呢…… 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烂柯一梦? 有书则长无书则短。 崔九阳开著天机导航將眾人领回到河阳村中。 村中上下一片譁然,都说崔先生是真神仙,连走丟二十多年的人都能找回来。 而崔九阳却兴致缺缺,耽误了两三天功夫,只得了半葫芦“醉生梦死”。 虽然不能算完全没有收穫吧,但总觉得这跟机缘两个字差的也太远。 是不是我有什么地方忽略了? 他自己在李金波家里独坐,开始细细盘点这两天有何遗漏处。 李金波那边出去跟老少爷们儿说悄悄话:“崔先生给咱们村帮了这么大忙,咱们怎么不得给人家凑个盘缠,再摆下宴席?” 山东民风如此,都是实在人,眾村民连连点头,便各自回家,把家里好东西都拿出来。 甭管是吃的用的,还是铜子儿碎银子,大傢伙儘自己所能往一块儿凑东西。 李金波再挑挑拣拣,先挑吃的,做一桌酒席。 再凑一些钱,当作崔先生的卦金。 又发动几个妇女烙了些大煎饼,叠好了用包袱包上,当作崔先生路上的乾粮。 等宴席摆好,请崔九阳上桌的时候…… 崔九阳终於知道自己到底遗漏了什么!!! “金波大哥,我得先把话说在头里,有个问题得问你。不过我绝不是嫌这宴席差,我崔九阳不是那种人。” “但是我真得问,从刚到咱村那天我就想问了。” “怎么就这么穷啊?” “咱们山东吃席没有鱼可以……不过摆了四张桌子,我可看的真真的,怎么就杀了一只鸡?” “把鸡头拿出来,摆在盘子最上面,放在我坐的这张桌子上,就算是有整鸡了是吧?” 当然,这些话是崔九阳將李金波拉到旁边去悄悄问的…… 李金波面色通红,不好意思道:“金財他爹確实养了羊,不是都丟在林子里了么……” 崔九阳按住他的手:“金波大哥,我真不是嫌吃的孬,你仔细听我说,我问的是,咱们村为什么这么穷?” 李金波眨巴眨巴眼,半天才说道:“这……可说来话长了。” 第8章 穷苦 李金波道:“崔先生,咱们先吃饭,吃完咱们长谈。” 崔九阳便跟他入座,与眾人一同举杯。 酒非好酒,宴也只是普通宴席。 不过,河阳村已经是几乎拿出了最大的诚意。 青菜一水儿的新鲜,粉皮是自家做的,猪肉虽然没有新鲜的,但过年存下来的醃肉却捨得大片大片的炒。 实在没菜可上了,也摆上了一盘山中野莓,酸甜开胃。 宴席上所有热菜都卯足了劲放油——此时在广大农村来说,油可是珍贵的材料。 崔九阳甩开腮帮子吃个大饱,跟李金波李金財等村里人还好好痛饮了几杯。 酒足饭饱,他仍然是去李金波家里下榻。 已是夜幕四合,李金波烧水,抓了把大叶子茶,两人饮茶聊天。 倒上茶水,李金波递给崔九阳,等其接过,便就这茶叶打开了话匣子。 “崔先生,大叶子茶便宜,八个铜板一提,一提喝他一个月没有什么问题。” “可就今天咱们喝的这一捏茶叶,还是从我姐家拿来的。” “因为我平时不喝茶叶。” “实在是喝不起。” 崔九阳疑惑道:“便宜……你也喝不起?” 李金波点点头:“您別看我光棍一条,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按理说有点钱都能攒下。” “可我那点儿钱啊……都填补进护民队的差事里去了。” “护民队?” “就以前的保甲,给上头办差。” “金波大哥,我可头回听说……当官还自己从兜里往外掏的。” 李金波脸上一红:“老少爷们儿愿意让我干,我不能学那些人……” 崔九阳给他竖个大拇指。 李金波就不好意思的笑笑,继续说道:“我们村每年要分下来二百四十块大洋的各种税负。” “你也看见了,我们村没什么好玩意,就是种地过日子。了不起去山上挖点草药……可那也不顶用啊。” “一年我们村產的粮食,除去吃的,再去掉囤起来过灾年的,总共还能卖出去八九十块大洋,往多了算九十块。” “税负还差出去一百五十块大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年年县上挖河坝出工,村里派出壮劳力累个臭死,能顶掉八十块大洋。” “还有个七十大洋没著落。” “村里人这个弄点那个找点儿,最后剩个七块八块大洋的缺口,我就自己掏兜补上。” “反正我也没地方钱,自己吃啥都一样。” 崔九阳摇摇头:“这么小的一个村子,竟然这么重的税负?” 李金波道:“过去……是没这么多。” “自从县里陈知事来到之后,深感妖孽横行,荼毒百姓,便加征了一个『除妖安民税』,单那一项,就有五十块大洋加在我们村头上。” 李金波端起茶来,喝了一口,呸了一下吐出茶叶沫子:“所以我们村才穷成这样……摆四桌宴席只能杀一只鸡。” “当然,鸡的事儿,跟李金財他媳妇小气也有关係……说了杀两只,她非说剩下的都是下蛋鸡,千万不能杀。” 崔九阳听完这些也就一笑而过。 不过那个除妖安民税……倒是让他觉得有些上心了。 除妖安民…… 崔九阳问道:“金波大哥,你说你当年亲眼看见县里有猪妖作乱,被知事大人手下的人除掉了?” 李金波回想起这事儿仍是心有余悸:“是啊,那猪妖变成一个农夫去集市不知要干什么,结果在路上被缉拿队请来的道长拦住,三言两语被道长拆穿了身份。” “当时我正挑著两捆药材去药铺,正好路过。 眼看见一个高壮的农夫甩甩脑袋,耳朵就被甩大了,一皱鼻子,那鼻子就拱起来了。” “然后他就变成了一头小房子这么大的野猪。” “缉拿队的长官们当场开枪,子弹打在猪妖身上就弹出来满街乱飞,嚇得我藏进路边小店里。” “那野猪踩死两个长官,发了凶性,想往集市里人多的地方撞,那个道长不知用了什么办法,好像迷住了它的眼。” “又泼了它一身符水。” “长官们纷纷开枪,这次子弹就都打进它身上去,將它打死了。” 崔九阳道:“喔……” 看来是个修为不高的小妖,能化作人形只是用了障眼法,被个老道隨隨便便就给点破了。 唉,神州沦丧,国家气数衰微……隨便一个妖魔鬼怪就敢在闹市上大摇大摆过街。 妖魔鬼怪一类,虽然有智慧,却与人类从根本上不同,他们毫无规矩——或者说,他们的规矩就是山林里的法则。 我比你厉害,所以我能吃你。 如此,妖魔一旦入世,便横行无忌,造成各种混乱…… 如果是修为强大的妖魔,甚至能造成一地的灾难。 太爷当年行走天下,便除掉过不少为害一方的大妖……甚至封印了不少在那五猖兵马册上,为自己差遣。 只是…… 只是收的除妖税……可是著实不少啊。 也许是请来的老道要的供奉银子比较多? 崔九阳不知具体是什么情况,也不能瞎猜。 他盘算琢磨了一会儿,觉得这机缘,说不定跟这阳山县除妖有关。 跟李金波聊完天,天色不早了,两人便各自睡去。 这一夜,崔九阳睡的很舒服,直到日上三竿,才被一阵吵闹声惊醒。 声音是从院子里传来的。 一个公鸭嗓嘴里不乾不净道:“你他妈说什么?!没有妖怪?李金波,那你他奶奶的岂不是耍县知事大人和我们虎爷玩儿?” 再响起来的是李金波的声音:“哎呦这位长官,我哪有那个胆子欺骗知事大人和虎爷。” 公鸭嗓道:“你嘴上不敢,心里可敢。不然为什么让我们兄弟三个白跑这一趟?这一路上给我们累成这样,你存心看我们热闹是吧?” 李金波忙道:“不白跑、不白跑,哪能让三位长官白跑。 三位长官来一趟,只需在路上这么一走,起码也是震慑妖邪小鬼。 再说了,这点礼节我哪能不懂呢。”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李金波压低了声音,带著諂媚的笑。 过了几息,那公鸭嗓道:“嘿,金波大哥,您可太客气。既然没什么事儿,那我们就回去,下次去县里,你可找我们兄弟三个来喝酒。” 李金波道:“一定,一定,到时候我请客。” 外面安静了。 崔九阳起身打开房门。 李金波进了院子,一抬头,正看见崔九阳似笑非笑站在屋子门口,拿手点指他。 “嗐,让崔先生看笑话了。”他双手一摊,无奈道。 第9章 勒索 村里眾人將崔九阳送出村口很远,才在山路拐角处停下脚步。 崔九阳打算去阳山县城去看看,也许能够找到些机缘的线索。 李金波非常不好意思的掏出来一大把铜子儿:“崔先生,这些铜子儿是大傢伙凑出来的,我们实在是没有大洋……” 崔九阳制止他继续说下去,从那一大把中只拿了三枚道:“天给我一枚,地给我一枚,人给我一枚,三才之数,够了。” 人家穷成这样,他又不缺钱,拿人家那一把铜子儿干什么? 不过村民给准备的乾粮包裹他倒是背上了,是真的拒绝不了。 村民们实在是盛情难却,当时那情景,如果不背上这包裹,好像他罪大恶极一样…… 包裹里只是煎饼咸菜,不过確实礼轻情意重就是了。 一路行来,艷阳高照,崔九阳其实颇喜欢这样一个人独行的感觉。 不用在意其他的一切,只要向前,一步又一步的走,总会到达目的地。 世间所有事莫不过如此,路在脚下而已。 山野之中,鸟鸣阵阵,崔九阳脚步轻快,按照李金波所说,大概落日之前就能到阳山县。 不过他晌午十分,却追上了三个黑制服的公差…… 三位公差坐在路边一棵大树下,汉阳造步枪都倚靠在树上放著,三人將帽子摘下来拿在手中扇风,看上去是走累了,在此处歇息。 崔九阳远远的就看见他们,心中微动就明白过来,这三人应当是早晨敲诈了李金波一些钱財的缉拿队队员。 没想到他们先走,却疲懒,走走歇歇倒让后出发的崔九阳追上了。 那三个缉拿队队员也早就看见崔九阳了。 三人中年龄最大的叫赵二龙,也正是今早晨说话的公鸭嗓。 他跟旁边的二人说道:“看样也是从河阳村出来的。” “穿著打扮像是个算命的。” “李金波不老实啊。 他说有个算命先生帮他们找回来了走丟的人,还说算命先生指点完人走丟的地方就走了。” “这不是……落在我们后面么。” “藏头露尾的,必然是什么妖人。” 其余二人也是连声附和。 其实他们只是看崔九阳背著个包裹,认为河阳村给了卦金,想敲诈些酒钱。 自顾自先扣上个藏头露尾妖人的帽子,三个人也就心照不宣的可以下一步进行敲诈。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崔九阳见那三个公差目不转睛看向自己,心中便有所猜测。 果不其然,崔九阳经过大树的时候,赵二龙开口了:“那算命的,你从哪儿来?” 说话间,三个人走了过来,將崔九阳围在中间。 崔九阳道:“呦,原来是三位长官,我从济寧道那边过来。” 赵二龙打量著他,心里猜度这算命的身上能榨出多少油水:“那你到哪里去啊?” 崔九阳道:“去威海卫,有些事要去办。” “威海卫?”赵二龙只听说过威海卫,知道挺远,却不知道到底有多远。 不过……出远门,这人身上应该有盘缠吧? 更別说,河阳村应该给了不少卦金才对。 他心中有些高兴,有道:“听说过白莲教吗?” 崔九阳一怔,这都什么年头了,义和团的师兄们都没了,哪来的白莲教啊? “回长官话,听说过,没见过。”崔九阳回答。 那俩个跟班其中一个道:“没见过?我怎么瞅著你倒是就像白莲教?” 另外一个也附和:“二哥,这小子不老实啊!” 赵二龙看看他二位兄弟,觉得兄弟们配合默契,真是有了兄弟不怕没財路。 他伸手拍了拍崔九阳肩膀,道:“我兄弟都看出来了,你小子就算不是白莲教也准不是什么好人,这样吧,跟我们去队里转转。” “没事儿最好,就给你开个路条,你后面的路走著方便。要是有事儿……哼哼……” 他这纯是骗人加嚇唬人。 不答应跟他走,当场就被暴打一顿,说抗拒检查。 答应跟他走那就更没有好了,甭管有事没事儿都给弄出事儿来。 崔九阳心中一嘆,哎,这年头啊,好人不多坏人不少。 他道:“长官,我这著急赶路,您能给通融一下吗?” 说著,他从怀里掏出十来枚铜板,递了过去:“天挺热,您三位喝点凉茶。” 赵二龙斜著眼睛瞅了一眼崔九阳手中的铜板,也不接过去:“咱们阳山啊,是个怪地方,什么都便宜,可就凉茶贵。” 崔九阳闻言,又掏出来十多个,递上去。 赵二龙心道,这就算行了,这人身上肯定还有钱! 能多掏出第二回这十多个,就肯定有第三第四回! 他鼻孔眼里出气,哼道:“还不老实,给他锁上。” 旁边两个拿出链子就要上锁。 崔九阳忙退出几步,道:“哎,三位长官,三位长官,我这有些卦金,全都孝敬出来。” 崔九阳哗啦掏出足足有二百多枚铜板,其中还有一枚闪著银光的大洋! 赵二龙心中高兴,这一把,抵得上他好几天的风吹日晒了。 不动声色的將这些钱放入怀中,赵二龙脸上由阴转晴,哈哈大笑道:“你小子啊,净跟大哥我开玩笑,大哥刚才逗你玩儿呢,別往心里去。你不是赶路吗,赶紧去吧。” 崔九阳忙呵呵陪笑:“我就知道长官是跟我开玩笑,我这不也是跟您解解闷,那我走了,您三位歇著。” 这边崔九阳走了,那边三个缉拿队队员开始分赃。 二百多枚铜板大体上跟那一枚大洋差不多价值,赵二龙將铜板平分给两个兄弟,自己拿了那枚银元。 崔九阳这边走出去几百步,回头看看那大树底下的三个人,已经变成模糊三个黑色人影。 他心中偷笑:“小爷的钱是这么好拿的?” 老远的,崔九阳举起手来打了个响指! 啪! 一声脆响! 树下当中坐著的那个人影从地上躥了起来,几乎躥到树杈子那么高,落在地上不住的去摩挲自己屁股。 这正是赵二龙,他只觉得屁股突然好似被纳鞋底的锥子攮了一下,痛入股沟! 剩下那两人站起来想看看赵二哥怎么了。 刚站起来,却觉得浑身上下刺挠。 伸手去挠已经来不及了,那刺挠化作极端的麻痒,两人站都站不住,开始满地打滚。 一只拇指大小浑身上下银白的蜘蛛从赵二龙身上爬走了,另外两人身上滚下来密密麻麻一群铜棕色小蜘蛛。 银白大蜘蛛带著乌泱泱小蜘蛛爬回崔九阳手中,又化作银元与铜板。 赵二龙躺在地上,蜘蛛毒让他肿成猪头,另外两个也是浑身上下红疹如麻。 三人哎呦不断…… 崔九阳笑容灿烂,哼著歌走远了。 “我在马路边,捡到一银元……把他交给公差叔叔手里边……” 第10章 羊汤 崔九阳赶在日落前,进了县城。 这地方……平平无奇一座小城。 路上来往行人不少,不过都脸色严肃,没个笑模样,走路也是行色匆匆。 进了城门,街边上有一小摊,掛著一个幌子迎风招展,幌子上只有一个字“羊”。 崔九阳还没走过去,一阵风就带过来一股羊膻,后尾音里还有羊油香和羊下水的臟器味儿。 这准是卖羊汤的小摊! 崔九阳走到摊前,先入眼帘的就是一口大锅,锅里沸腾著满满的白汤,红茬的肉和白茬的骨头在汤里翻滚。 羊油在汤表面反射出油光,崔九阳已经要流口水了。 摊主是个中年大哥,见崔九阳这一身打扮,客气道:“呦,这位小先生,您来一碗?二十个铜板,有汤有肉有杂碎。” 崔九阳早忍不住了,道:“给我来一碗,汤给续吗?” 摊主道:“续!而且还不多加盐,免您回家还得喝水。” 羊汤摊子一般都免费续汤,直到一百年后也这样。 不过有些小气的摊主,后面续的汤,要么就是多加盐,要么就是兑上水,就不好喝了。 崔九阳掏出铜子儿给人放好,自己找角落的桌子坐下。 摊主动作利索极了,切肉,装碗,浇汤,紧接著就给端上来。 羊油辣子就放在吃饭桌上,任由食客自己加。 崔九阳迫不及待先嗦一口汤尝尝。 嚯! 这汤啊! 烫! 鲜! 香! 这可太美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就这么一口汤,好像魂儿都从天灵盖上飞出来,这一整天赶路的疲惫都不见了! 他是个会吃的,先將汤喝一半儿,把肉和羊杂也吃去一半,然后喊老板:“大哥,您再给添半碗汤!” 店家没有把碗端走重新盛汤,而是用大铁瓢直接舀一瓢滚热的汤过来,给倒在碗里。 这时候,碗里汤和肉就又都热了。 崔九阳解开包袱,拿出河阳村民给的煎饼来,泡著汤吃。 煎饼本来又硬又干,泡在羊汤里面,变的软塌塌吸满了汤汁,跟肉一起呼嚕著扒进嘴里,是又解馋又饱腹。 等这一碗全都下了肚,身上已经有一层细细密密的汗,怎一个爽字了得。 如果还有肚量,那可以再添碗汤加点羊油辣子慢慢喝,要是没有量,可以起身走人了。 崔九阳眼看著街斜对面就有个客栈,他反正也不著急,便又续了一碗,在这慢慢喝。 摊子上人不多,崔九阳坐在角落里,没人注意他。 偏偏他已经至一极,体质改善,耳聪目明,人家注意不到他,他听外面一桌三个人的悄悄话倒是一清二楚。 “哎,张老哥,最近怎么样啊。” “嗐,就那么过唄。” “你呢,李大哥。” “嗐,跟老张差不多。哎,你们刘记最近生意可不错!” “嗐,別提了,缉拿队的长官都给引来了,说除妖安民税多缴一块大洋。” “哎呦,老刘你可小点儿声吧。” “是,是该小点儿声,不然让妖怪听见我说的话怎么办?二位哥哥,我就不明白了,咱们阳山县到底哪块风水没弄对,怎么三天两头闹妖怪呢?” “是啊,听说前些日子,东城私塾里闹了一大场,三个念书的娃娃被祸害了。” “我也听说了。一个孩子的脑袋到现在还没找到呢,少不了是被妖怪填了肚子了!” “唉,缉拿队要钱,妖怪要命……阳山县是活不下去了。” “这话有道理,不过咱们凭良心讲,缉拿队还是可以的。当年要不是缉拿队虎爷及时赶到,我那大宝不就遭了毒手了!” “我的老哥哥哎,缉拿队是缉拿队!虎爷是虎爷!两回事!” “咳咳。三位,我给你们添点儿汤,小心啊,慢点儿喝,烫嘴。”却是摊主插话了。 三个人话锋一转,再开口,都是聊些生意往来。 崔九阳的羊汤也喝完了。 起身跟摊主打个招呼,崔九阳径直去斜对面旅店住下。 这年头的旅店啊。 洗澡是不行的,厕所是公用的,早餐是不提供的,前台是丑陋的。 崔九阳掏出一块大洋之后,丑陋的前台……店伙计放弃领崔九阳去大通铺的打算,引著崔九阳去了二楼。 “这位先生,这原来是我们少东家的房间,少东家去琅琊府城念书,房间就空出来了。”推开门,是个简单的房间。 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靠著墙,窗户能看见外面长街。 “一块大洋够我住几天?”崔九阳问道。 “四天!” “给我送热水上来。” “好嘞。” 崔九阳將隨身行李东西放好,自己站在窗户前,看向外面的长街。 此时才刚刚黑天,街上已经一个人也没有…… 也不能这么说,偶尔有几个人走过去,行色匆匆,还会被巡警盘问。 巡警是真的多。 就站了这么一会儿,两人一组已经过去了三组巡警,另外还过去了一组缉拿队。 巡警跟缉拿队的制服差不太多,不过巡警都绑腿拿警棍,缉拿队不绑腿,还都背著枪。 斜对面的羊汤摊子却还没收摊儿,街上没有人,老板就一个人坐在炉膛后头,时不时的往炉子里加根柴,让满满一锅汤微滚。 他这是打算卖给谁啊? 街上连人都没有。 巡警碰见谁盘问谁,这不是宵禁也差不多了。 而且看缉拿队背枪的架势……不像是例行巡逻,反倒是真的在防备妖魔。 这小小县城……真闹妖怪? 想著李金波描述的那个猪妖……还有刚才羊汤摊子上三个买卖人的聊天。 崔九阳觉得不可大意,起码要多画几张符放在身上以防万一。 只是修为还是太低,观气之法尚未修成,不然搭眼看妖气,也差不多能做到心中有数。 崔九阳正打算关上窗去画符,却看见街那边来了一队人,人手一个火把,照的街上火光通明。 全是缉拿队。 当先的是一个人高马大,虎背熊腰的汉子。 崔九阳估量了一下,这大汉怕不是有两米高,前胸宽背膀厚,晃一晃走路带风,那胳膊看起来比崔九阳大腿都粗。 他腰挎一口五尺环首大刀,一身缉拿队制服几乎绷在身上,率著一队缉拿队队员过来,却像高头大马领著一群矮驴出来。 这群缉拿队停在羊汤摊子前,摊主的声音远远传过来。 “呦,虎爷来了,怎么,还是老样子?” 第11章 虎爷 虎爷的声音低沉浑厚,人如其名,好似说话间真有虎啸之声:“老样子,每人一碗。” 那摊主便忙活起来。 虎爷带著眾人入座,那些缉拿队的队员好似变了个精神面貌,一个个端正坐在羊汤摊子內,没有吆五喝六也没有交头接耳,竟有了几分令行禁止的意思。 崔九阳一时看的起兴,便没有再回身去画符,而是一直在窗边看。 突然,身后有人拽动他的衣服,他回头看去,竟然是店小二。 此时店小二將热水放在桌子上,一手示意崔九阳別说话,另一只手抢上前来將窗户关上了。 “嘖嘖,这位爷,您是不是看对面羊汤摊呢?”店小二確认关严实了窗子,这才开口说话,一脸的心有余悸。 崔九阳好奇道:“怎么著?羊汤摊都不让看?” 店小二道:“您一看也不是本地人,羊汤摊子当然能看,只是在那吃汤的人看不得。” “您是不是看缉拿队在那里喝汤了?” 崔九阳坐下,道:“是啊,缉拿队也不能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店小二撇撇嘴:“要我说啊,最好別看。” “缉拿队看了也没什么,无非是对上眼神了,他过来找您要点除妖安民的钱。” “可您要是被虎爷盯上……那可就难说了。” “虎爷问话,从来没有人敢说谎……” “连妖怪都不能。” “除非这辈子什么亏心事都没干过,不然小时候偷过邻居家一根葱都能自己供出来。” 崔九阳哈哈一乐:“巧了不是,我还真就一辈子没干过亏心事。” 店小二闻言,往他靠在墙上那杆幡上瞅,大体那心理活动应该是,你个算命的江湖先生,没干过亏心事……? 崔九阳觉得这店小二挺有意思的,便逗他:“那叫你说,这虎爷岂不是神了?” 店小二见这位客人有聊天的兴致,便多说了几句:“虎爷確实神了。您看缉拿队其他人都拿著火器,只有虎爷带著一把大刀。” “我天天在这看店,没亲眼见过。 不过我们掌柜的亲眼见过,虎爷在路上走著好好的,突然拔刀砍死个擦肩而过的路人。 刀从那人肩膀斜著劈到大胯,把个人劈成了两半,心肝胆肠泄了一地。” “路上其他人都嚇疯了,虎爷嘿嘿冷笑,眾人再去看地上的尸首,才发现是个已经两半的狗头妖怪。” 崔九阳开始好奇了:“他能分辩妖怪?” 店小二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说道:“小道消息都说,虎爷不是能分辩妖怪,他本身就是半个妖怪。” 崔九阳挑挑眉,前两天在密林深处火符炸酒杯的时候,他被炸掉了半条眉毛,此时一挑眉让他显得有些滑稽。 他说:“半个妖怪?怎么能是半个?” 店小二点点头:“是啊……都说他爹当年是个山君化成人形……” 崔九阳点点头:“那还真是……稀奇。” 店小二这边转头走了,崔九阳笑著摇摇头。 哪有什么妖怪跟人生孩子的事儿,都是谣言。 说不好的是那大汉从哪里学来些辨识妖怪的法门。 不过……拔出刀来活劈妖怪,这真真是个猛人啊。 崔九阳將窗子半开,又看向对面羊汤摊。 那虎爷已经吃完,拿著一长杆烟枪在抽菸。 他坐在摊子外的暗处,灯笼昏黄,烟锅一明一暗,烟雾繚绕。 他好像察觉有人在看他。 他抬起头来,挥手驱散了烟气,一双虎眼径直看向半扇窗后的崔九阳。 两人目光在半空中交匯。 崔九阳眼神平静,虎爷的眼神中却满是凶色…… 他无论看谁,都好像在看猎物啊…… 崔九阳没有移开眼神,而是与虎爷一直对视。 直到……三个倒霉蛋哎呦著从城门那边喊门:“开门,我们是缉拿队的,我是赵二龙。” 叫门的声音闷闷的,好像喊话的人嘴里舌头有顶门槓那么粗。 虎爷最后看了崔九阳一眼,起身走向城门。 这虎爷原名齐担山,其实只能算半个本地人,在外出生,在外成长,十多岁的时候才跟著他爷爷回到老家阳山县。 他爷爷是个前清的宫中侍卫,清朝御前侍卫大多由满清贵族子弟担任,普通侍卫起码也得是满族。 不过到了清末,已经卡的不那么严,汉人中武艺不错的人也能被选入皇宫当侍卫。 齐担山的爷爷,便是退养回乡的宫中侍卫。 不过那老头回乡之后向来绝口不提皇宫中的事儿,后来前清完蛋,老头每月领的奉老银子也没了。 好在虎爷已经长成响噹噹一条好汉,武艺更是齐老头打小调教出来,整个县里没人是他一合之敌。 他便被县里选成治安警,后来甭管是捉贼还是拿逃犯,立下功劳不少。 於是他又从治安队被转入了专门处理大案要案的缉拿队。 后来这阳山县闹妖怪,缉拿队的业务里多了一条对付妖魔鬼怪。 虎爷更显露能耐,也不知他有什么神异,寻常妖怪见了他当时就现原形,几刀就被他劈死。 县知事大人提拔虎爷做缉拿队副队长,上头只有个老资歷的队长管管人员安排和调度工作,反而缉拿队最重要办案除妖工作,都由虎爷负责。 崔九阳看虎爷去城门接那三个被自己戏耍的缉拿队队员,便关上了窗。 刚才跟这壮汉对视,明明崔九阳居高临下,却被一股猛虎下山的气势衝击了心神,好像他才是在地面上,那虎爷是在半山坡上俯视一般。 不过,崔九阳已经看出一些门道,这虎爷啊……人如其名,是个人物! 他自己在这自顾自画符。 那边城门开了角门將三个缉拿队的人放进来,虎爷瞥了一眼就看出来这三个人不是妖怪冒充。 只是怎么这三个货倒比妖怪还不像人? 赵二龙肿的比猪妖还像猪妖,背后长街上有灯笼的光斜照过来,照的他浮肿脸皮鋥亮,好似透著明。 剩下那俩更奇怪,一天不见怎么长了这么多红麻子? “你们三个怎么了?”虎爷发问。 三个人顛三倒四將事情说完,说有个假扮算命先生的白莲教妖人,在路上用法术偷袭他们如何如何。 虎爷自然是全然不信的,他手底下这帮人什么货色他最清楚。 不过说到算命先生。 虎爷眼前闪过一双藏在半扇窗户后的眼睛。 那对眼睛古井无波,被自己瞪过去都没有丝毫畏惧。 那人,不简单。 第12章 府库 这一夜,十分安静,让满以为能碰见妖怪捣乱的崔九阳,有些失落。 他故意没睡,而是选择打坐休息,顺便还修炼了一下望气之法。 其实这望气之法没有传说中那么玄乎,什么帝王之气……什么公侯之气…… 其原理无非是灵气的不同形態。 史书上都说刘邦有天子气——五色云如华盖。 一些解读周易的书上也写兵戈之气——赤云如血,形似刀剑。 事实上这些都是灵气的聚集与运转。 望气之法,不过是修行如何识別这些灵气的形態。 崔九阳琢磨了一夜,想明白自己根本不需要学全套的望气之法,眼前只要能识別妖气也就够用…… 於是,他便针对性的研究一下,想到一个取巧的办法,不过还没完全想明白,还需进一步尝试。 一日之计在於晨——相传这句话起源於智计无双的诸葛亮。 丞相这句话的意思是,如果早晨早点没吃好,那么一整天脑子都不转悠,想不出什么好计策来。 崔九阳深以为然。 这旅店刚开门,崔九阳下楼来,想找店小二打听一下坊间哪里有好吃的早点。 楼上楼下都没找到小二,他正想问问掌柜的,门口进来两个缉拿队的人。 两人进来也不说什么话,而是直接站在柜檯前,直愣愣瞅掌柜的。 掌柜的是个两撇鬍子的中年人,怎么也得有四十五六岁了,脸上始终一副笑模样:“两位长官来了?这个月的除妖钱收的这么早吗?” “掌柜的,可不早,这都几號了?兄弟们月底都没餉钱了。”其中一个说。 另外一个就没有这么和气,凶神恶煞的不耐烦:“少废话,动作快点,我们哥俩还得去下一家。” 掌柜的连声答应,將一把铜子儿拿出来,铺在柜上细细地数。 十枚二十枚,拨到一旁……再数出十枚拨到前面那一堆里。 可能掌柜的一不小心拿多了,单独拨出来那一堆,到了五十枚的时候,他先前拿出来的那一堆起码还剩二三十枚。 可他其实只需要交六十枚铜板就够。 那个说话不耐烦的见状,將手中拿著的袋子打开,一把將柜檯上的钱全都搂进袋子里去了。 掌柜的想拦一下:“哎,长官……” 那个说话和气的压根也没让他开口:“掌柜的真是个利索人,您放心,下个月不到时间,我们兄弟绝对不来。” 两人出去门走远了,掌柜的在那懊恼自己怎么就一把多抓了那么些铜板呢,一个劲的拍自己脑门。 崔九阳见状,也不好意思上去问了,便自己溜达出来,看看街口小巷外之类的地方,有什么吃食没。 不再往城门去,而是往城里走。 一直走到闹市,东西还没吃呢,却又看见了好几组缉拿队的人。 仍然是收钱。 原来他们不止收商家,连摆摊的也收。 五个铜板不嫌少,十个铜板不嫌多,倒是没有说连打带骂欺负老百姓,可也是凶神恶煞的,老百姓们唯唯诺诺,交钱大都颇为利索。 有那个黏黏糊糊不想交的,缉拿队倒也没怎么著,卖油条的就拿人家油条,卖菜的就拿人家菜——拿的东西要是换成钱,可比要的铜板还多。 崔九阳看著每一组缉拿队手里沉甸甸的钱袋子,心中估算了一下…… 这县里到底要收多少除妖安民税啊? 虽然缉拿队里每个人都背著步枪,腰里也都挎著好几发子弹,可怎么说这些装备也不了那么多钱啊。 是不是那县知事……中饱私囊? 除妖钱收上去,三成买装备,两成发餉,剩下五成……县老爷装自己兜里? 崔九阳突然想起来,李金波说县知事还请来了老道。 这县老爷如果受了道士矇骗……以为那些符水之类的除妖东西价值高,那拼命的收钱也合理。 崔九阳街边买了个肉饼吃著,想跟卖肉饼打听那些除妖老道在哪里,卖肉饼的摊贩摆摆手让他走,看来是不愿说。 肉饼吃完又买了一根脆油条,这次卖油条的倒是压低声音说了。 “都在县衙,县知事大人亲自招待……” 要是这么说,那就是县知事受到矇骗的可能性比较大了。 崔九阳吃著油条,往县衙方向去。 他想看看能不能碰上那几个道士,看看到底是什么货色。 而且他始终心里有一些不对劲的感觉…… 到底为什么一个阳山县会出这么多妖怪? 县衙外面,崔九阳来回逛,却发现这样根本不可能得到什么线索。 人家巡警站岗,门大院深,看是看不见里面的,混也不可能混进去…… 他围著县衙门大院绕了一整圈,也没找到什么漏风的地方能让他偷偷瞅一眼。 正打算走,虎爷带著两个跟班从街那边过来,行色匆匆似乎有什么急事。 崔九阳迎著他过去,两人在长街上擦肩而过。 虎爷本来没注意这个青布袍子的人,只是扫了一眼就要回县衙。 就这一眼,他原地站住了。 这人……少了半条眉毛。 是昨晚上那个窗户后面的人! 崔九阳已经转过身去了,察觉到虎爷在自己身后停住,他也停住了。 二人在街上背对背,半晌没动弹。 虎爷的两个跟班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倒是虎爷先转过身来。 “前面那位先生,请留步。”虎爷说话倒是客气。 崔九阳转过身来,满面笑容:“这位长官,有事?” 虎爷拱拱手,声若洪钟:“没事,隨便问问,先生不是本地人吧?” 崔九阳也拱手行礼,道:“不是,只是途经此处,前往威海卫。” 虎爷问道:“今日不赶路吗?” 崔九阳摇摇头:“多日行走,有些累了,在这阳山县里閒逛,权做休息。” 虎爷脸上露出笑容:“先生不要乱走,阳山这里蜘蛛多,咬人。” 崔九阳挑挑眉:“长官有所不知,蜘蛛都是待在自己的网上老老实实歇息的小东西,只有被人戳了才会咬人。” 虎爷道:“这么说来,是人的错?蜘蛛倒是无辜?” 崔九阳摊开双手:“哎呀,蜘蛛能有什么坏心眼呢?” 第13章 睁眼 跟虎爷照面,崔九阳也没想到自己这么简单就过了关。 那个凶恶的汉子好像对自己手下人的德性,看得非常明白。 所以大概知道崔九阳只是被招惹,所以才反击之后,便没有继续纠缠。 这个青布袍的人,不像什么邪门歪道,大概是个游方的术士,过几天就走了,何必跟他闹出事端来。 阳山县闹妖怪就够瞧的了,再惹上个不知深浅的术士……赵二龙这傢伙,是真不省心。 乾脆利落的一挥手,虎爷进了县衙,留下一句话:“我叫齐担山,他们都喊我一声虎爷,在阳山县有什么事,来找我,別跟他们计较。” 崔九阳张望著县衙里面虎爷的高大背影,双手拢在嘴边喊道:“我叫崔九阳!你有事也能来找我~~~~” 这人还不错,看著凶神恶煞的,不过挺明事理的。 也不知道他听见没有,崔九阳撇了撇嘴,果然啊,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他摇摇头,转身回旅店继续研究自己的望气之法。 经过艰难研发的一个半时辰。 崔九阳结合太爷的修行心得,为自己量身定做了一个用来望气的——法宝? 一枚铜钱算不得法宝吧…… 法器? 就往上刻了个简单的小阵法,也算得上法器? 道具吧……小道具。 在铜钱上刻好阵法,这阵法能够识別妖气聚集的形態与妖力运行的轨跡。 每次使用只需要在铜钱上涂一点指尖血,然后透过铜钱中的方孔看出去,便可以找到妖气所在。 简单易用,唯一的缺点就是咬手指头挺疼的。 不过崔九阳修炼至八极以来,早就已经习惯咬手指头、咬舌尖的疼痛。 这是身为神仙中人必须付出的代价。 在旅店房间里製作了总共六枚这种铜钱,崔九阳將其命名为——“睁眼钱”。 他將睁眼钱都收好,郑重其事的將其製作方法写在了自己的修行心得中。 ——当过社畜也不是一点技能没学到,起码知道工作要留痕。 崔九阳再出门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他觉得自己得抓紧时间,不然太阳落山之后又是满街的巡逻队。 自己这一身的符咒,铜钱之类的东西,被巡逻队撞上搜身,肯定又得惹麻烦。 他迈步出了旅店,那店小二还在后面嘱咐:“客官,天黑就马上回来啊。要是碰上巡警检查,就说您在这住,他们会跟您一起回来核实,没啥事。” 崔九阳跟他招招手,示意他不用担心。 站在长街上,崔九阳咬破中指,涂在一枚睁眼钱上,透过中间的方孔,环顾四周。 周边路过的百姓看著这个站在路中间的怪人,纷纷躲避开。 这人从钱眼儿里往外看,除了钱还能看见什么?肯定不是好东西,躲躲吧。 崔九阳转了一圈,將目標锁定在去城里的路上…… 一缕黑中透紫的妖气,很微弱,却很显眼。 嚯……还真有妖怪? 崔九阳拿下铜钱,大迈步向前。 看起来不是什么厉害妖怪,应该没什么大危险。 一路追索著妖气,穿街过巷,他也没注意周边的环境。 他不断地举起铜钱寻找妖气痕跡然后追索,然后进入了个小巷子,这巷子口大白天也亮著两个红灯笼…… 等崔九阳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两团白腻夹住了右边胳膊。 “哎呦,这是哪里来的小郎君啊……面生的紧。” 左边胳膊也陷入柔软的漩涡:“你看他面生啊,我看他可面熟的紧,小郎君,你看看姐姐,咱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这个婉转的“见过”带著湿糯的气息,轻飘飘滑过崔九阳耳边,让他打了个激灵。 我好像……来的地方不太对? 崔九阳挣脱开,两边作揖:“哎呦,姐姐们,我是来找人的……” 他撒腿就往前面跑,后面两个粘腻的声音传来:“哎呀,找人也不耽误玩会儿啊。” “跑那么快,还能吃了你吗?” 崔九阳越往前走越发现自己跑错方向了,这小巷子里边全是刚才那种大姐姐! 他一边躲开伸向他的白胳膊,一边將铜钱按在眼眶上。 找到了,那缕妖气进了一家……戏园子? 勾栏瓦舍藏污纳垢,妖怪藏身在这里不奇怪。 不过……看上去这一处只有这一只妖怪,实力还不怎么样,与阳山县闹妖怪的情况不符啊。 这几日听来的消息,不是虎爷当街劈死妖怪就是妖怪吃了私塾里的孩子…… 眼前这缕妖气的强弱程度,让崔九阳怀疑隨便一个老农拿著草叉就能干掉它。 不过既然已经来到门口了,那自然也不能放过。 戏园子总比刚才那些敞开胸怀的姐姐们强。 崔九阳整理了一下被路上姐姐们扯乱的衣服,呵,也不知哪个大姐手这么快,领口扣子都解开俩了! 他整理好,迈步掀开帘子。 呵……掀开这帘子,一股带著廉价檀香、大叶子茶、劣质脂粉、男人汗味的热气就扑到脸上来。 崔九阳一捂鼻子,快步走了进去。 戏台就在正当中,好像是还没开戏,只有几个拉弦吹笙的先生在一旁坐著,正在调试手中乐器。 戏台下紧邻著摆著七八张桌子,这是前排好座位。 桌子往后,是三排椅子,椅子有靠背,坐著舒服。 椅子后面就是凳子马扎,乱七八糟隨便摆著。 此时后面几排椅子、凳子、马扎、都已经坐满人了。 只有一张没坐人的桌子,崔九阳这边刚坐下,那边跑堂的就过来了。 想坐桌子这里可以,不过不能跟后面那些椅子凳子一样,三五个铜板买个票就听一场。 桌子这里得有消费,二十个铜板一壶茶必须要有,五个铜板来盘瓜子,十个铜板还有一小碟茴香豆,这算基础套餐。 想要好的吃食,还有四十个铜板一小碟切好片儿的酱牛肉,四十个铜板一小碟的驴板筋……要是想喝两盅,三十铜板一壶酒。 消费倒是不高,崔九阳顺手也就来了个基础套餐,加了一盘酱牛肉。 只是…… 满园子里到处都是妖气的痕跡,他已经无法分辨到底哪个是妖怪。 是听戏的其中一个? 还是台上几位乐手? 又或者是一会儿登台的戏子? 那妖气好像被人搓进那几株檀香中去,隨著檀香的烟气散满了整个戏园子。 崔九阳既来之则安之,反正马上就要开戏了,先听听得了。 第14章 妖怪 崔九阳这边翘著二郎腿,喝一口茶,磕几枚瓜子,含一片酱牛肉。 又等了半晌,才见到一个穿著旗袍的女子站上台来。 这女人身段儿高挑,湖绿的旗袍开叉到膝上三寸,盘高的髮髻上插著一朵清新淡雅的茶,身上唯一的首饰就是一对洁白的珍珠耳钉,倒衬得她脸颊更显粉嫩。 女人向前两步,微微欠身向台下行礼,眉目间没有什么表情,反倒神色清冷,淡的像烟。 崔九阳一手端起茶杯,另一手开始掐算。 这女人跟其他人简直不是一个画风,她要不是妖怪岂不是奇怪? 台上已经开始表演。 这女人半说半唱,声音婉转细腻,表情也与之前上台时的清淡完全不同。 此时她柔媚中带著哀怨,时不时的还面带一缕春色。 至於唱词……那就更是好孩子听不得了…… 这才开场没一会儿,骤雨打新荷,鱼戏莲叶间都唱出来了。 崔九阳掐算出结果。 这女人竟然还真不是妖怪。 纯种人一个。 崔九阳顿时没了什么大兴趣,狐疑的四下打量,想看看到底那妖怪藏哪儿了。 可整个院子里,所有男爷们儿都色眯眯的盯著台上,色授魂与飘飘欲仙,只有他跟丟了东西一样到处找。 跑堂的弯著腰就过来了:“这位先生,您找什么呢?” 崔九阳没在意,隨口道:“没找什么,我就看看。” 跑堂的道:“哎呦,小白梨唱曲儿都伺候不好您啊,您別四处看了,搅和其他客人听曲了。” 台上正唱到“莹莹露珠儿湿牡丹”,旁边已经有人忍不住叫好了! 崔九阳终於在跑堂劝说中结束了自己煞风景的行为,坐正打算听一会儿。 这绝不是他自己要听的,实在是不好搅合了其他听曲人的雅兴。 不过他还是拽住了跑堂的,问道:“这是唱的什么啊?我听著可带劲啊。” 跑堂的露出个男人都懂的表情:“您刚才没仔细听可是亏了。这位小白梨是从淄博那边儿过来的,唱的是『蒲松龄调』也叫『聊斋俚曲』。” 崔九阳点点头:“喔……鬼狐艷情那一套是吧……” 跑堂的竖个大拇指:“您一看就是文化人,见多识广。” 崔九阳便只好仰著头继续听。 台上那位小白梨可是看见他在台下面东张西望了。 確实崔九阳也显眼,其他人都仰著脸,好似水中冒出头来爭食的胖头鱼一样。 他倒像个低头四处找虫吃的蛤蟆…… 这小白梨心想:老娘我来你们这穷乡僻壤的地方登台,得有半个多月了,倒是头一回碰见这么个不识货的。 嘿!他还在那嚼酱牛肉! 小白梨走南闯北,到处演出,走到哪里都是倍受欢迎,久而久之养的心气儿高,性子傲。 看见崔九阳不解风情,可是就有点不高兴了。 正巧她这边唱著“眉眼带怯藏袖望,美人微醺怀抱敞……” 她竟然隨手解开自己旗袍上两颗扣子,露出肩膀和一截儿白生生的锁骨来! 呵,这珠圆玉润,好似抹了油! 戏台下听曲的都要疯了…… 这年头淫词艷曲確实不少,可这么漂亮的,唱的这么媚的可不多见。 再加上那哀怨勾引的小表情,绝了! 哪知这小白梨一浪更比一浪高,她嫩葱似的手指从解开的扣儿那里將手伸进去,拽出来一抹丝绸肚兜的白边儿! 霎时间这戏园子里炸开了! 台下已经有那不撑劲儿的爷们儿开始喘粗气了! 你要真说扒光了……其实也就那么回事……这年头满大街的开窑子,不穿衣裳的见得多了。 可这种半遮半掩,欲迎还拒的……是真勾人儿啊。 可別管其他人怎么样,崔九阳老神在在又拈了片儿牛肉放嘴里了。 他那是没吃过猪肉,不过见过无数猪裸奔的主儿…… 想当初打开电脑输入神秘代码……想看什么看不到? 这就一老肩巨滑,一抹肚兜边边就都不行了? 没见过世面。 崔九阳慢悠悠喝了口茶,搓了个茴香豆放进嘴里,喊过跑堂的来:“嘿,別看了!跑堂的!再给我来一碟酱牛肉。” 跑堂的也不看他,而是偏著脸衝著台上瞅,漫不经心的回答道:“哎,这位先生您稍等,我这会儿忙。” 他忙个六呦,他就是在这看小白梨呢! 崔九阳无奈摇头,嗑瓜子。 那小白梨在台上都快气上头了! 这穿青布袍的,他摇什么头? 他摇什么头?! 老娘今天这么卖力气,曾经有阔少扔台上十块现大洋,都没露这么多! 他倒好像不满意一样! 可也总不能真在台上脱光啊,她只是唱曲儿的,不卖身。 平常这些露个肩膀、旗袍开叉高一点的小动作,只是为了招揽客人,並不是经常使出来,今天纯粹是让崔九阳给逼的。 眼见这种招数都没拿下那个青袍男人,小白梨唱完,恨恨的一跺脚,鞠躬下台去了。 之后再上来的,就是正经唱戏的了。 平常这些唱戏的上来,还有些戏迷叫个好什么的。 今天可倒是完全没有这待遇了,底下人都眼巴巴的望著退场门,好像他们能透过门帘看见里面的小白梨似的。 崔九阳眼看著今天是找不出那妖怪到底是谁了,乾脆要了张纸,把新上来的酱牛肉包好,起身出去了。 凡是这种小巷子啊,有个特点。 你从巷子口往里走,姐姐们热情似火,这个过来扒拉一下,那个过来扯一下手,像是老情人见面。 可要是从巷子里往外去,姐姐们就完全看不见你了,因为都知道你准是在里面松过骨了……那还费劲拉扯干啥。 崔九阳不懂这个,走的心惊胆战,好悬没跑起来。 出来小巷子,找个卖热汤麵的小店,进去要了一碗麵,將这一纸包酱牛肉盖在面上,吃了个肚儿圆,天色將晚,该回旅店了。 紧赶慢赶,在天黑之前回到了旅店,店小二已经给房间里送好了热水。 崔九阳这边打算睡一觉,明天一早起来继续出去寻妖气。 这边泡著脚呢,心中突然一动…… 缉拿队跟巡警晚上巡逻这么密,是不是说明,晚上容易闹起来啊。 那我肯定不能真睡啊,怎么也得晚上找一找妖气再说。 第15章 妖气 当崔九阳打开窗户,斜对面的羊汤摊子还没收拾,摊主坐在炉膛后,发著呆。 路上行人还是那么少,零星有几个也是行色匆匆。 夜色苍茫,寂静深远。 崔九阳举起铜钱,从那小小方孔中看向夜色下的阳山县城。 ……整个世界都变了。 一整座城,都笼罩在灰色妖气中…… 这妖气如一层薄雾,在街道中瀰漫,无孔不入又若即若离。 崔九阳不自觉的攥紧了手。 这……是什么妖怪? 怎么全城都是他的妖气? 拿下铜钱,好好揉搓了一下眼,他再次举起铜钱,发现这妖气也许有来源。 越往城中去,妖气似乎越浓一些…… 一极·踏云轻身 旅店晚上要上门板,从下面出不去,崔九阳给自己加持了法术,从窗子悄无声息的翻了出去。 他不敢走街道,不然遇上巡逻的又是一番麻烦事。 就在这屋顶上,他踩著屋顶上的瓦片,细细索索的向前走。 沿街的房子一间连一间,崔九阳飞腾纵跃。 每到一处街口,便举起铜钱来辨別妖气来源的方向,然后继续飞檐走壁。 直到……他来到妖气的发源地。 县衙。 这未免有些太老套了吧——崔九阳趴在县衙对面民房的屋脊上,心中吐槽。 不会最后发现妖气是从最热衷於除妖的陈知事大人那里冒出来的吧? 寻妖捉鬼好几集,结果最后发现那个一本正经,满脸正气的领导才是幕后黑手? 国產烂电视剧现在都不这么拍了,这种九流剧情让我碰上了? 崔九阳见县衙门口只有两个巡警在站岗,便从侧方绕出去,来到县衙大院的东墙。 嶗山道士成名绝技穿墙术——他还没学会。 不过翻墙头这不都是小时候必备技能么? 无论是从学校里翻出去上网吧,还是吃够了学校餐厅翻墙出去买个煎饼果子,这都是熟练技能了。 再加上如今术法加持,崔九阳三两步登上墙头,腿一偏就翻了过去。 进来之后先不动,蹲在墙根阴影中,四下里观察。 这县衙大院里倒也不是处处灯火通明,只有些路口,拐角等处插著松节火把,亮虽亮,不过熏得墙上一片黢黑。 那些没有照亮的地方,便成了崔九阳行动的遮蔽。 他拿出铜钱来,想找找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妖气。 不过这妖气还有一点奇怪,明明越往县衙来越浓,可如今崔九阳已经身处县衙了,这浓度……却又没有变得多么深。 灰白色的妖气仍然是稀薄的,只能说要比別处厚一些。 这看上去……不是妖怪散发的妖气? 崔九阳心中猜测,很可能,是什么妖怪遗留的物件…… 他心中一热,如果仅仅是一个物件就能散发出覆盖全城的妖气,那必然是了不得的宝贝。 未必就比此时他丹田中的化龙壁差…… 那么。 就让小爷看看宝贝在哪里吧…… 崔九阳像一只黑夜中跃动的猫,在府衙中来回穿梭,终於在一处二层阁楼外的墙角阴影中停下脚步。 阁楼四角都立著火把,照的此处通明如昼,两个缉拿队的队员在门前坐著。 远远看过去,这老旧阁楼上木下砖,二层是木质,减轻重量,一层是青砖垒砌,防潮又坚固。 阁楼顶上覆盖著鱼鳞状灰瓦,瓦缝间稀疏的长出几从草。 阁楼正脊的两端蹲著两只陶製螭吻,其中一只已断裂,只剩半截尾巴倔强地指向天空。 崔九阳看著从阁楼门窗中往外渗出的灰白妖气……知道,那东西就在这里面了。 得想办法进去…… 那俩巡逻的是个麻烦。 崔九阳眨巴眨巴眼,计上心头,他將手伸进怀里搓起来,左搓搓右搓搓,这么多天赶路也没来得及洗澡,没几下他就搓出两个泥疙瘩来…… 哎呀,你说穿越有什么好,热水器都没有,想洗澡还挺麻烦的。 他將两个泥疙瘩团成球,捂在手中,嘴里轻轻念念有词:“瞌睡虫,瞌睡公,周公派你做先锋。钻入耳,飞入鼻,一觉睡到日头红。” 一口气吹入两手之中,再张开手掌,两个瞌睡虫便从手中飞了出去…… 崔九阳在至八极里看见这个法术的时候就决定,必须要学会,谁小时候还没梦想过当孙悟空呢? 瞌睡虫可是大圣的招牌捣蛋法术! 那两只瞌睡虫转著圈,飞到两个缉拿队员身边,一人一只,钻进了耳朵里。 两个缉拿队员便开始哈欠连天。 其中一个道:“二哥,我这实在顶不住了,睡会儿哈,你先盯著,后半夜把我喊起来。” 另外一个虽然也是眼皮子打架,但还是强打精神在那应承:“放心,你睡,我在这看著。” 结果第一个睡了没两分钟,第二个就靠著墙根开始打鼾了。 崔九阳大摇大摆的走到阁楼门前,抬头看看掛著大铜锁的门,本以为钥匙在这两个看门的人身上,挨个搜了一下,却没有…… 他奶奶的,这跟电视上演的不一样啊! 电视上不都是把看门的迷晕了,从他们身上搜出钥匙就开门么? 怎么到我这里不一样了? …… 嗯…… ……崔九阳沉思著。 啊…… 哈利波特那开锁咒怎么念来著? 大家都是同行,无非他是西方的我是东方的,说不定他那咒我也能使啊…… 而扯淡是没有用的,崔九阳在大门前来回踱步,想不出个解决办法。 就在他想著实在不行掏出张斩金符来,把锁切开得了。 虽然那样就瞒不住有外人进过这阁楼了,但此时也想不了那么多,不然这么大个县衙,鬼知道钥匙在哪儿。 崔九阳手退入袖中,二指夹著一张符籙就要施展,突然心中一动,感应到远处有人过来了! 他一个闪身,將自己藏在阁楼旁边防火蓄水的大缸后面。 屏息凝神了好一会儿,一道几乎不可察觉的落地踩踏声响起,一个影子在地面上拉长,让缸后面的崔九阳能看见来人在干什么。 来人脚步轻的几乎听不见,慢慢向前走,靠近了两个正在打呼嚕的缉拿队员。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按在他们身上。 开始细细的摸索……摸了半天,站起身来,走开了。 那影子两步登上台阶,看著大门上的铜锁,挠了挠头。 喔……刚才他也摸钥匙呢! 这人不是县衙的…… 他来此处干什么? 第16章 偷偷 不过那人没纠结多长时间,他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根细长的……锥子?铁条?只看影子,崔九阳看不出来那是什么。 来人將那细长黑影插进铜锁中,一通的搅合。 咔嚓! 一声脆响! 之后便是轻手轻脚推门,又从里面轻轻把门关上的声音。 崔九阳慢慢的將头伸出去,看著已经不掛锁的门,他有点头疼。 一推门,必然会惊动里面的人,可等那人出来,他必然会將锁再扣上…… 嗯…… 崔九阳看著地上躺著的两个缉拿队……脸上的笑容逐渐灿烂起来。 他大摇大摆踩著重步走上台阶,一把將门推开,嘴里骂骂咧咧:“他娘的,这两个孙子看个大门都能睡著,明天一定稟告大人,罚他们的餉银。” “要是丟了东西,枪毙了他们两个也赔不起!” 崔九阳进来先环视一周,目光最后落在了通向二楼的楼梯上。 一楼摆著的全是大箱子,一目了然藏不住人,那傢伙必然是上二楼藏起来了。 崔九阳也不著急,反正他都冒充县衙的人了,只要没把那人逼急了,应该不会主动出来袭击。 他踢踢这个箱子,摸摸那个箱子。 这些箱子都很沉重,里面说不得是…… 崔九阳掀开一个箱子盖,顿时眼睛张大了,嘴变成个喔形。 全是银子! 一枚枚银锭就这么密密麻麻排满了箱子! 正所谓白酒红人面,財帛动人心…… 连崔九阳这种自詡视钱財如粪土的江湖术士,都忍不住抚摸了几下这些雪银。 这么多银子隨便拿几锭,得喝多少碗羊汤啊! 不过他却也只是惊嘆一下,注意力全然不在这些银子上。 关键是妖怪遗留的宝贝在哪里? 崔九阳掏出铜钱,开始在房间里寻找那灰白色妖气的源头。 只不过这灰白妖气瀰漫的均匀,並不像从什么特定的地方散出来的,就连面前的银子上都有妖气。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而且,他突然注意到了一些与眾不同的东西。 这里怎么突然多出来一道妖气! 这妖气黑中透紫,虽然不强,却十分显眼…… 等会儿……不对…… 这妖气不就是我白天一路追到戏园子里的那道吗? 嘿,找了你半天,晚上咱们俩在这儿碰上了? 甭说了,肯定是撬锁那傢伙啊。 原来他是个妖怪…… 不过,他一个妖怪跑县衙来干什么? 不怕被缉拿队给毙嘍? 崔九阳暂时不去管他,想先把县衙的宝贝拿到手再说。 可无论他怎么用睁眼钱看,那灰白妖气都没有源头…… 或者说……整间屋子就是妖气的源头。 这是什么道理? 想不清楚,乾脆再去二楼看看。 他重重的踏著木製楼梯,故意提醒上面的傢伙要藏好。 等他到了二楼,果然,没有那人的身影。 二楼是全是木板搭建,踩在上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雕的窗户上蒙著纸。 外面的光照进来,被窗户上鏤空的图案分割碎裂,在二楼投出影影绰绰的光斑。 二楼都是些架子,一层层的架子上放的是卷档,一本一本一摞一摞。 崔九阳用铜钱环视,发现这二层的妖气要比一层淡薄许多…… 那黑紫色妖气看上去,此刻应该在自己头顶。 嘿,还挺能蹦,到樑上去了啊。 崔九阳装作没发现他。 若是在县衙里跟这妖怪爭斗起来……惊动了缉拿队,后果想来应该不会太妙。 崔九阳隨手翻了几页帐本……大体能看出来是在记录税收粮米之类的东西…… 不过记帐的帐房他们有自己的方式,崔九阳看不太明白。 眼见二楼什么都没有,崔九阳转身便下楼去…… 不料刚刚踩上楼梯,却发觉背后有微弱风声袭来! 嗯? 这傢伙敢对我出手?! 大了他的狗胆了! 崔九阳转身,举手挡在胸前,一张符籙已经夹在手中。 符籙放出一道金光,在他身前形成一枚圆镜。 鐺鐺两声。 两枚黑色的铁珠子击中圆镜,然后掉在地上。 这两枚铁珠子是奔著崔九阳后颈两道穴位去的,若是被击中,当场就得晕过去。 呵,这傢伙下手还挺狠。 崔九阳此时已经看清袭击自己那货的身形。 他穿著一身夜行衣,黑布包头,只在面罩上露出一双眼睛。 崔九阳不言不语,怕惊动了阁楼外的人。 双手抬起,袖子中青色光点落在二层四处,青藤疯长,缠绕向那黑影。 这妖怪没想到自己偷袭竟然会失败,等崔九阳反击的时候更是吃了一惊。 再躲开已经来不及,那青藤缠住他一只脚,他翻手亮出一柄短匕首,將青藤斩断,蹬著墙壁三纵两跃,匕首直指崔九阳胸膛。 崔九阳眼看匕首就要刺到自己面前,他却丝毫不急,而是轻轻抬手打了个响指。 这本来是一极法术的蛇藤绞,被崔九阳进行了改进。 蛇藤纵横交织,再钉上作为铜钱的阵眼,便可以形成一道阵法。 让那道蛇藤去缠妖怪的脚,只是为了给其他藤蔓时间,用来构成阵法,也让崔九阳將铜钱射出到藤上。 此时崔九阳响指打出,蛇藤便虬结环绕,形成一道“天罗地网”阵法。 那妖怪只觉得眼前一,自己面前便全是层层叠叠的藤网。 无论是上面下面,还是左右四方,这小小阁楼的二层好像变成了一个藤蔓的世界。 他挥刀斩开了几张网,却有更多的网將他罩住。 这便是阵法的妙处,其实若从阵法外看来,不过是上下左右前后几张网將其围起来,甚至遗漏的空隙还有不少,似乎一伸腿就能钻出来。 可阵法玄妙,身处其中,会被阵法影响五感,迷失在阵法所构成的空间中。 眼看著层层藤网就要將他抓住。 那妖怪发了狠,身上冒出一股黑烟,这黑烟好像有腐蚀性一般,一接触到青藤便能將其腐蚀到乾枯萎缩。 只是眨眼功夫,那黑烟已经包裹了妖怪的全身,然后爆发开来。 崔九阳只觉得阵法一瞬间便被破开,那黑烟直接冲他而来。 符籙连发,堪堪將那黑烟挡住,等崔九阳再观瞧的时候,那黑衣人已经不知所踪了。 崔九阳急忙下楼,却发现一箱银子打开著,上面少了足有一层银锭! 好嘛,这还是个贪財的妖怪! 这边还没寻思完,外面有什么东西炸响…… 这动静惊醒了整个县衙。 崔九阳心道:要遭!被缉拿队发现,我就成偷银子的了! 第17章 蒙面 如果……我是说如果,高速公路上堵车了,你作为一个害羞而青涩的姑娘憋的急,想要上厕所。 而前面堵了八十里,后面堵了七十里,此时只能在路边解决,怎么办? 很多人的第一反应是遮上重要部位,或者找点东西挡一挡身形之类的。 其实无需这么麻烦……只挡住脸就行了。 崔九阳也是这么想的,他眼见整个县衙已经被惊动……撕下自己青袍灰色里衬的一角,当成面巾绑在脸上。 他往怀里捡了几锭银子跑出门去,门口两个缉拿队员仍然在熟睡中。 这些银子上瀰漫著灰白妖气,一定有古怪…… 他反手仍將门锁上,挥挥手將瞌睡虫召回手中,便根本不敢在县衙里到处乱走了,直奔最近的围墙而去。 三两下翻过围墙,脚下如飞,如壁虎游墙攀上对面沿街房子的屋顶,轻悄悄的潜伏下来,却没有走。 他想看看,混乱中,这县衙会不会露出一些平常看不到的马脚…… 毕竟乱中容易出错,错里才显出真实情况。 县衙中哨声不断地响起,不少巡警和缉拿队员从外围不断赶来,他们各自拿著火把將县衙里里外外都转了一遍。 阁楼前的两个缉拿队员已经被乱糟糟的动静吵醒。 两人对视一眼,又看了一眼门上好好的大铜锁,各自心有侥倖的拍了拍胸脯,背好枪,在阁楼前站的笔直。 而在外面房顶上趴著的崔九阳分明看到,有几个道士的身影在围墙里面一闪而逝,不知干什么去了。 没过一会儿,虎爷匆匆忙忙赶到县衙。 站在门口有些慌乱的巡警与缉拿队队员们,看到虎爷的时候,明显都放鬆下来,仿佛虎爷来了一切事情就都无需紧张一样。 崔九阳看的嘖嘖称奇,这齐担山的威望看来不是一般的高啊。 虎爷三言两语问清楚了事情,进了县衙便径直去找县知事。 这么乱,县衙中陈知事早就起来了,安慰好三姨太,穿好衣服,从床头柜子里摸出一把“枪牌擼子”——国外走私进来的白朗寧手枪。 他將手枪放入怀中,对著镜子看了几遍,確认从外表上看不出自己带了枪,才推门出去。 早等在外面的几名缉拿队赶紧向陈知事匯报情况,陈知事一边听一边向自己办公室走。 得知没有发现贼人踪跡,应当是潜出县衙了,陈知事明显鬆了口气。 只要不是来刺杀的,其他都好说。 不过紧接著一股怒气从心底翻起来,什么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夜闯县衙? 他怒气冲衝到了办公室,恰好这时虎爷也已经赶到。 “担山啊,咱们县可越来越不像话了,除妖银子收不齐,妖怪伤人的积案破不掉,现在竟然有贼人夜闯县衙了!”陈知事话里话外,已经算得上比较严厉的指责甚至批评。 虎爷一低头:“卑职有错,这些都是属下的职责范围。” 陈知事一摆手:“哎,这么多事都在你肩上,不用急著认错,今晚是什么人夜闯县衙有眉目了吗?” 虎爷道:“…还不知是何方宵小之辈这么大胆,知事大人放心,我必將其找出来。” 陈知事点点头:“担山啊,你是办差用心的,我相信你,这里没什么事了,你自去做事吧。” 虎爷行了个礼,转头离开了。 陈知事望著自己桌上那盏煤油灯……有些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虎爷出得门来,径直去往府库,也就是之前崔九阳跟那妖怪潜入的阁楼。 无论如何,先去查查除妖安民银子,要是那个钱丟了,跟直接剜知事大人的肉也没什么区別。 到了阁楼,两个缉拿队员站的相当直溜儿,好似让钢筋串在地上一样。 见了虎爷,他们行了个礼,道:“虎爷好。” 虎爷看了看他们俩的面上神情,问道:“你俩睡了多久?” 两个缉拿队员憋著嘴不敢出声。 “问你们俩呢!睡了多久。” 打呼嚕比较响的那个回道:“报告虎爷,不知道,应该没超过半个时辰。” 虎爷这才掏出钥匙去开门上铜锁。 一推门,虎爷看见那敞开的箱子,坏了,有外人来过! 果不其然,箱子里最上层的银子已经不翼而飞,第二层也少了几锭…… 他站在箱子旁边,轻轻的嗅了嗅…… 有檀香味儿……还有一股男人汗味…… 檀香……汗臭…… 庙里的和尚? 除了庙没有別的地方烧檀香啊…… 他有些疑惑。 而且……怎么看怎么觉得偷的银子有点少。 这什么贼啊,看见银子不多拿,就拿这么点儿? 饶是虎爷多年查案,此时只看这作案现场,也有点弄不清这到底是什么情况了。 他哪能知道前一个真是贼,却被后一个追赶,压根没工夫多拿,后面那个是个不爱財的术士,拿银子只是为了调查妖怪行踪。 不过……他大抵上能猜出来,应该不是本地小贼做的案。 一方面,本地贼他差不多都知道是谁,那帮人没这个本事。 二是,他虎爷还喘气呢,阳山县本地的贼借他们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偷到县衙府库来! 不过就算知道是外人,也没法锁定罪犯。 阳山县正在山东內部东西一线的要道上,除了淄博潍坊那一线,就是济寧琅琊这一线了……虽然说来往的人並没有像那些商业重镇那么多,但也著实不算少。 好歹算是有了追查方向…… 他大踏步往二楼走,在楼梯上捡起一枚落在地上的铁珠子,隨后又发现了一些打斗痕跡。 之前的推测有偏离,起码是有两个人进来过,而且这两个人在二楼短暂交手! 他虎目圆睁,不放过任何一处蛛丝马跡。 在这里! 有人摸了架子上的帐册,几本帐册上薄薄一层灰尘都留下了他的手印。 看手印轮廓大小与指节特徵,应该是个男人。 继续仔细的搜寻,在旁边一处架子上,他又发现半个脚印,看这脚印的方向……他抬头…… 脚印的主人还上了房梁。 而且,这半个脚印太小了,像是个……半大孩子或者女人的脚印? 他大体上明白了事情的状况…… 男人上来摸了帐册,找到了自己要看的东西,然后便想离开。 先进来的那个早就在房樑上偷看,等男人想要离开的时候,便出手偷袭…… 第18章 道长 虎爷正在二楼查看那两人留下的细致痕跡,却听得下面一楼一阵嘈杂。 细细的听了片刻,虎爷脸上露出些不耐烦的表情,不过只是一闪而逝,他又恢復面无表情的样子下了楼。 一名道士带著他的三个道童,正围著那口打开的箱子转著圈的骂。 “他娘的,哪个反了天的王八蛋,敢偷咱们的东西!”孙道长气的面色通红,咬著牙的咒骂。 看见虎爷从楼上下来,孙道长道:“齐队长!你一定得给咱把这贼人抓来!这眼里还有县衙吗?” 虎爷闻言神色淡淡的,只是说道:“孙道长,我在楼上发现一些痕跡,应该是两个贼人进来了,他们两个却不是同伙……这有些奇怪,不知孙道长能否施展妙法,帮我推算一二。” 孙道长面露笑容,正要开口,他旁边名叫飞光的道童却替他说话了。 “齐队长,师尊他此时正在炼丹的关键时刻!哪有精力去推算劳什子小贼!” “是啊,齐队长,若是耽误了出丹,到时候陈知事怪罪下来,可如何是好。” “齐队长本领过人,只是抓两个小贼,何须师傅出手呢。” 另外两个叫瑶光与灵光的道童也纷纷附和,三人七嘴八舌倒是正话反话都让他们说了。 这三个道童说是道童,其实约摸都得有二十上下的年纪。 他们三个据说是自幼便跟著这位孙乐山道长,这么多年下来,可谓是孙乐山还没撅屁股,他们三个就把屁替师傅放出来了。 虎爷只是隨意一拱手,也不跟他们计较,便自顾自离开了。 毕竟平日里这师徒四人提供的符水还算有用,於除妖一事上確实有功。 何况……他们是知事大人的座上宾。 无论如何总要给知事大人面子才是。 今晚上想抓住这两个贼人看来是不可能了,不过明天必定要在城门加强布防,防止贼人得手后出城才行。 崔九阳在外面的房顶上趴到后半夜,看了个清楚,那四个道士又匆匆从县衙中行过,手中好像多了个类似……丹炉的东西,不过巴掌大小,被一个年轻一点的道士抱在怀中。 如此看来……这帮道士怕丟的东西就是那个丹炉,或者丹炉里面的东西。 等虎爷出了县衙往远处去了,县衙里才算安静下来。 崔九阳潜入夜色,回到了旅店。 六锭银子整整齐齐摆在桌子上,透过睁眼钱看过去,淡淡的灰色妖气在银子上缠绕著,並不浓烈。 崔九阳尝试了几种办法,都不能驱散这银子上的妖气, 这倒是稀奇…… 就算是什么通天大妖怪留下的妖气,在如此稀薄的情况下,也不至於一丝一毫也无法驱散。 崔九阳细细回忆了太爷的天下见闻录,倒是想到了一种情况可以解释目前的难题。 这妖气……不是妖怪留下的。 而是方士术士们用某些法宝或者某些秘法,將灵气转作妖气,作为一种標记,留在了这些银子上。 当年白莲教曾用这种方式作为身份鑑別之法。 在拜帖上留下妖气標记,便可识別持拜帖之人的身份、级別、修为等。 当时官府捉拿白莲教,自行偽造拜帖想要打入白莲教內部,却几乎在“引师”这个环节便会暴露,很多官府好手便都丧命於此,令官府百思不得其解。 其实就是他们偽造的拜帖上,虽然形式字跡暗號都是对的,足以矇骗过普通信眾,但是当拜帖递到懂术法的引师手中,便立刻露出马脚。 这与望气之法的道理正好反过来。 崔九阳能通过阵法识別妖气,应用的原理无非就是妖气也是灵气的一种。 而在银子上的这种秘法,便是倒过来想。 妖气也是灵气的一种,灵力標记很容易被其他修士看出跟脚,可若是通过手段转成妖气…… 天下妖怪千千万万种,妖力不尽相同,这种標记除了识得秘法的人之外,他人几乎无法辨认。 所以是那几个道士乾的? 他们不是被县知事请来捉妖的么,閒著没事在银子上做手脚干什么? 崔九阳愣愣的看著眼前银子,脑子都想疼了也没想明白那些倒是到底是为了干什么。 他掐动推算,得到的天机指向已经无比清晰——机缘就在他面前的这些银子中。 这倒是逼著崔九阳去解开关於这些银子的秘密了。 天亮之后,崔九阳没有再出旅店的门,而是找到店小二,给了他三块大洋。 一块是赏小二的,一块是续房费,一块是让小二跑腿,一天三时给他买饭送饭放到房间门口去。 他便三天没有出门…… 这三天里他尝试了各种方法,刀砍火烧是寻常方法,阵法炼化是玄学方法,可那银子上的妖气根本无动於衷。 而且每到白天妖气便会內敛入银子中,此时再看,银子与平常银两没有什么不同。 一到晚上,便又是妖气瀰漫的样子…… 崔九阳急的挠头,可就是解不开这银子的秘密。 第四天,他终於暂时放弃了。 整日里闷在房间整个人都要发霉了,乾脆出去逛逛,看看能不能碰到別的线索。 他出得门来,带著睁眼钱,想顺便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其他妖怪的踪跡。 若是能活捉一两个小妖怪,说不定能从其嘴里掏出些什么来。 他一路行来到一处热闹地界,不算人山人海,却也称得上摩肩接踵。 人们挎著提篮,在一排排卖各种东西的摊贩前来回走动,时不时问价讲价,热闹非凡。 仔细看过去,原来今天却正好是赶集的日子。 阳山县城內,通常是逢四逢九集,意思是每到“农历的初四初九,十四十九,廿四廿九”百姓们便自动到集市上来买卖东西。 这些日子约定俗成,通常比较靠近的集市,开集的日子也会故意错开。 比如离阳山县大集最近的北小中大集,便是逢一逢六集。 这样方便专门在集市上做买卖的人可以四处赶集,每天都有入帐。 崔九阳举起一枚睁眼钱,集市上人这么多,说不定有些妖怪便会来凑热闹。 果不其然总共有三道妖气出现在他的视野中…… 一道洁白如絮,一道粉中带黄…… 还有一道黑中透紫的淡淡妖气……再次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哼哼……天涯何处不相逢啊,崔九阳捻了捻袖子中的符咒,匯入了人群。 第19章 锅饼 崔九阳在集市的人流里,慢慢向视野里的那个黑紫妖气靠近…… 嘿嘿,得罪了方丈还想跑? 既然这次让小爷坠上了,想再跑掉就难嘍。 崔九阳不慌不忙,买了块“锅饼”,一边走一边掰著吃。 这玩意是一种厚实、耐储存、突出麦香的厚实大饼。 製作的时候“九擀九压”,导致发酵过的麵饼最终却结构紧密。 然后用厚铁鏊子长时间微火烙烤,直至敲起来声音沉闷,好似实心,才能出锅。 此时的锅饼外皮酥脆微焦,內瓤绵密扎实,嚼劲十足,麦香浓郁。 崔九阳没来这一百年前时,也经常看著电视就空口吃下去巴掌大一块锅饼,省去一餐。 此时他嘴里嚼著麵饼,体会著入口的麦粉烘烤香味,还有麵饼充分咀嚼后的一丝丝儿甜,心情便美好起来。 追寻著那一缕妖气,他竟然……走出了集市的范围。 来到一条商业街上。 眼前商业街就不比集市上热闹了,刚才还人挤人,现在却是突然人影稀疏。 看了一圈这条街边的店……崔九阳心道,没想到这小小的阳山县,也能有这么一条街? 胭脂水粉,綾罗绸缎,珠宝首饰,金银玉器…… 这条街上的店,没有一间是平民百姓能隨便就能进去逛逛的店。 也许殷实之家的闺女可能一年能来这条街一两次,小富之家一两月来一次。 穷苦百姓家的女儿,可能一辈子都来不了一次——毕竟结婚时咬咬牙买的首饰,也是男方来买了回去奉上。 怪不得人影稀疏,这条街上全是一月不开张,开张吃仨月的店。 那妖怪……是母的? 不然跑这来干什么? 回想那晚在阁楼府库中与那妖怪交手……电光火石之间两人交换了几招,確实没注意到是男是女。 最近几天推算了一次那黑紫色妖气在哪儿,得到的天机也都是只在不远处…… 所以今天被他撞上,绝对不能再让那妖怪溜掉了。 那道妖气的痕跡越来越新鲜,崔九阳终於在街角一家胭脂水粉店的门口,看见了那妖气的主人。 眉眼如画,神色如烟,高挑个头,身穿一件绣金牡丹的黑色旗袍——正是那唱曲儿的小白梨! 崔九阳心思急转! 那天不是算过一次? 小白梨就是人啊。 他不死心,就站在街角,目视著正在挑选水粉的小白梨,当场掐了一卦! 结果別无二样,小白梨就是人! 他又把铜钱举起来,透过方孔看过去,小白梨身上黑紫色的妖气好似妖艷朵盛开,明显就是妖孽气象! 这怎么回事儿? 是掐卦不准了,还是望气之法出错了? 第一次碰上这种左右互搏的情况,让崔九阳一时之间不敢做出决断。 刚才还下定决心要当场拿下那妖怪,此时却不敢轻举妄动了。 小白梨身边有一个女伴,看上去应该是她的侍女。 崔九阳为了確保正確,又掐算了一遍这侍女,结果显示,这侍女也是人。 看来掐卦应该没错……可那小白梨一身妖气哪里来的? 这倒是让崔九阳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他在街角震惊於堪称弔诡的情况,无意识的嚼著锅饼…… 而那边的小白梨可看见他了。 怎么又是这傢伙? 阴魂不散…… 那天在戏台上看见他在底下就觉得晦气,没想到晚上潜入府库去偷银子被他撞见了…… 本以为他是县衙的人,想出手击倒他,將那些银子儘量多拿一些。 谁知道他手段颇为玄妙,竟是个法术傍身的术士! 若不是家传的宝贝傍身,当场就要被他抓住。 惊嚇中自己只拿了总共才一百多两银子,便翻出了县衙。 在县衙外隱身在黑暗中没有著急逃跑,却发现他蒙著面也翻墙出来,上了屋顶。 那时才反应过来,这货原来也是偷东西的! 在府库里,他纯是诈自己! 小白梨此时看见街角神游物外的崔九阳,恨得牙根痒痒,一口小白牙咬紧了,就想去找崔九阳算帐。 可是这光天化日之下,人这么多,若是动起手来,必定引来缉拿队。 自己藏在戏园子后台的银子……可见不得光。 她恨恨盯了崔九阳一眼,领著侍女走了。 这晦气鬼,毁了老娘逛街的好心情! 等崔九阳从左右脑互相使绊子的状况中清醒时,小白梨已经扭著腰肢走远了。 崔九阳最后一次用睁眼钱看了她的背影,那妖气盛开的实在灿烂,很难让他相信那是个人类…… 匪夷所思之下,他转头回了集市,去找另外两道妖气,却发现他们已经从集市上离开了。 又是白忙活的一上午。 崔九阳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可是思来想去也没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 这银子研究了,妖气追索了,县衙潜入了……可好似一直都是在周围转圈,一直没找到那个真正的问题所在。 这让他有一种出拳打在上的失落感。 这阳山县,一定还有更深的东西隱藏在后面! 崔九阳脑子里乱糟糟的,每到这个时候他就想吃点好东西补补脑。 找了个酒楼,崔九阳点了九转大肠、葱爆猪肚、醋鲤鱼、小拌豆腐,装在食盒里,外带一罈子兰陵春,自己提溜著回了旅店。 回来坐在房间里,自己一个人喝著闷酒,桌子左边是四个菜,桌子右边是五锭半的银子。 ——有半锭银子让他切成碎银用作研究了,今天下午出去,点的这四个菜还是用一粒碎银付的帐。 酒楼掌柜的久不见用碎银子的人,从柜檯底下拿出杆落了灰的银戥子,擦去灰洗了盘才给崔九阳结帐。 银子毫无问题,老掌柜还直夸这银子成色足,铰这么碎可惜了。 他一口酒一口菜,再看一眼银子,所思所想都是那灰白色的妖气…… 县衙。 知事大人。 虎爷。 道士。 小白梨。 除妖安民税。 妖气…… 在脑子里將这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联繫在一起,喝著吃著,竟也到了夜深时分。 噹啷…… 窗子响了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打在窗框上。 崔九阳转头看过去。 噹啷……又一声。 是有个东西打了窗户一下。 崔九阳打开窗子,想看看是谁夜深来访。 对面沿街房子的屋顶上,一个黑衣人正朝自己招手。 崔九阳手藏在窗台下,迅速掐算此事吉凶,来人何意…… 片刻后,他也向窗外那人招招手。 卦象道:中正,隨云流水,无可无不可。 第20章 银子 那黑衣人见崔九阳已经露面,转身当先腾跃向城外。 崔九阳忙忙翻出窗户追上去,一边掏出来睁眼钱去看…… 黑紫色的妖气在月下好似盛开的曼陀罗…… 小白梨? 她来找我干什么? 虽然卦象说没什么危险,但崔九阳还是加了小心,这女人说动手就动手,而且颇为狠辣…… 两人避开巡逻队,翻下城墙,出了城…… 在夜色下的田野里,小白梨矫健如风,崔九阳加持了法术仍然不能完全追上她,只能在后面远远的跟上。 终於,来到城西瀧浚河边的时候,小白梨在一棵大柳树下停了下来。 崔九阳停在离她十步之外的空地上,两人月下相对,谁都没有说话。 崔九阳向来不在这种场景下主动开口,反正又不是我来找你,是你来找我的。 果不其然,好半晌,小白梨开口了。 “那晚,你拿了多少银子?”她的声音清脆甜美,並未做偽装。 崔九阳笑道:“藏头露尾没有礼貌,小白梨,你不会將面罩摘下来再说话吗?” 小白梨闻言一怔,好像没想到自己会暴露,她犹豫了一下才將面罩摘下来。 月下美人清冷,如画一般,她又说道:“你怎么知道是我?” 崔九阳神秘的笑了笑,並不打算告诉她,而是回答了第一个问题:“就隨便拿了几锭银子,比你少多了。” 小白梨好奇道:“这么多银子,你竟然不动心吗?” 崔九阳摆摆手:“我游方之人,要那么多钱干什么。若不是发现银子有些古怪,我都懒得拿。” 小白梨脸色一正,急忙道:“你也发现有古怪了?” 崔九阳研究了这么多天,压根没发现那银子里妖气的古怪,小白梨作为人,却满身妖气,说不定她知道那银子的古怪呢? 於是他没有开口说话,等小白梨继续说。 小白梨见崔九阳没回话,便继续说道:“我……发现拿著没事,但只要用那些银子,就会损失身体本源。” 崔九阳一懵,伤害身体本源? 他脸色大变,急忙动手掐算…… 掐算出来的结果让他脸都发白! 艹! 老子就了那一点碎银子,直接少了將近二十天寿命! 妈的,本来就只剩不到一年的寿命了,现在每一天都对他无比重要,只是四菜一壶酒就少活二十天,未免有点太贵了吧? 小白梨见崔九阳的反应,觉得有些好笑,这人听曲看自己的时候心不在焉,府库阁楼交手的时候面不改色,大半夜跟自己跑到荒郊野岭来不怕埋伏。 此时一听那点银子伤本源,他倒是慌得好似被狼盯上的兔子,实在是滑稽。 小白梨捂嘴轻笑,道:“我家传的宝贝需要用本源才能催动出来,每次都会於本源有一些损伤,所以我对此非常敏感。 这几天我了一些银子买东西,还兑了些铜钱发给城中穷苦人。” 她从腰里荷包中掏出几枚铜钱:“我发现,不只是这些银子,连我兑换出来的铜钱,只要我將其发给穷人,也会有本源的损伤。” 小白梨將铜钱隔空扔给崔九阳接住:“只要这些『財物』离开我,我的本源就会隨著它们流失。 你可以试试,將那几枚铜钱再扔给我,只是几枚铜钱,损伤很小,不用害怕。” 崔九阳將铜钱扔回去,再掐指,果然,確实寿命又减少了一些…… 小白梨道:“在我们两个扔铜钱的过程中,我们两个人都受到了生命本源的损伤……可是在收到铜钱的时候,却没有得到生命本源的补充。” 崔九阳心思急转。 好像有什么东西一下就明白了! 除妖安民税! 这些钱在阳山县流通,每一次买卖支付,就有人的生命本源隨著钱流走了! 最后,被当作除妖安民税收到县衙里去! 县衙將所有钱匯在一起! 那几个道士! 那一晚,那些道士手中拿著类似丹炉的东西! 那个应该就是用来收集银子上生命本源的法器! 妈的,除妖安民是假,收银子也是假! 你以为他想要你的钱! 其实他们在要你的命! 全阳山县的人都在供县衙里的人……吸取生命!!! 崔九阳想到此处,只觉得不寒而慄! 那银子上的妖气,根本不是什么標记! 而是窃取生命本源的咒术…… 崔九阳回想起那一晚他用睁眼钱遍观整座阳山县城时,那瀰漫一整座城的灰白妖气…… 那不是满城的妖怪,而是满城人的生命本源都在黑夜里被无数的铜钱银元匯集…… 想到这里,崔九阳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有些发麻! 这是何等的……可怖! 杀人於无形之中的隱秘手段! 不知不觉中,整个阳山县的人都在缓慢的走向死亡…… 小白梨见崔九阳脸上变顏变色,也知道此时崔九阳在想什么。 她道:“这位……先生,你知我是谁,却还未请教尊姓大名?” 崔九阳面色一正,抱拳拱手:“崔九阳,江湖游方之人,算命为生。” 小白梨见崔九阳如此正式,也学著他的样子抱拳严肃道:“小白梨,博山人,家传曲艺。” 崔九阳道:“感谢姑娘今夜將我引出来告知我这些事,此事危害极大,我……必须快快查清事实,將其背后黑手斩掉才是。” 小白梨笑眯眯道:“倒也没这么紧急……去年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我来过这里,偷过府库。 几百两银子我了一些,又散给可怜人大半,当时那些银子还没有此等危害。” ……崔九阳细算著,顶多也不过一年之內,才出现了这窃取生命本源的事儿。 老百姓不了多少钱,自己今天那一粒碎银差不多都够平常百姓家一个月的开支。 也就是说,平常百姓受损也不过一年左右的寿命……还不算危害巨大。 小白梨见识过崔九阳的手段,知道他是个术法高强的江湖高人。 此时见崔九阳要查清此事,说的认真,便知道此人心中颇有些主持公道的正义之心。 她说道:“你想怎么查,算我一个!” 崔九阳见她也要查此事,想到前面她说將钱散给穷苦人不似作假,也是个……侠盗? 多个人也多个帮手,他便答应下来:“如此,我们得二闯县衙了!” 第21章 县衙 白天自然不可能闯县衙,除非活腻歪了。 小白梨自去戏园子唱她的曲儿,崔九阳回旅店尝试看看能不能解开银子上的“汲命咒术”。 崔九阳与小白梨谈了半夜,互相之间露了些各自的底细,算作初步同盟的信任。 崔九阳给她讲了些自己的推算之法和五行法术。 小白梨则介绍了她的情况,特別是为什么她明明是个人,却一身妖气。 原来,小白梨家传一套猫妖之牙,不知被哪位先辈將这一套猫妖的牙齿刻上“附骨之阵”。 只要戴上这套牙齿做的项链,付出一点生命本源来催动,就可以拥有一些猫妖的神奇力量。 而且所付出的生命本源也能通过一些手段恢復。 只需要每年在博山外不远的鲁山猫儿谷中祭祀“乌云啸铁狸奴像”,並且在猫儿谷中清心住上一个月,一年来所消耗的本源便可恢復七七八八。 是以小白梨家传这一套损伤本源的猫妖牙……家中人却基本都寿数如常,並无早逝之忧。 听得崔九阳那个嫉妒啊…… 但凡太爷开发点这种手段,我还用满天下的没事找事干? 可还能怎么著,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崔九阳也只能摇头嘆气,继续研究那白银上的咒术了。 既然知道了这是一种类似於“诅咒”的术法,那么破解思路就回到了“祛邪”“净化”上来。 崔九阳尝试了一些雷法……火法…… 他看著眼前已经饱受摧残不成型的银子,確定自己的努力都……毫无作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似乎是…… 就像是一把锁,崔九阳拿雷锤砸,火枪打,也许能损坏锁本身……可想开锁,则非得找到那把钥匙。 或者修为足够高——精通各种锁具,成为开锁师傅。 显然稳定在一极的他,也许是小白梨这种旁门左道眼里的高人……可其实並不具备那种修为。 不过……他还有一个办法。 揍上锁的人一顿,打得他妈妈都不认识他,再让他把锁打开! 崔九阳看向窗外,脑海中闪过那四个道士的身影。 夜晚很快来临,整座小城又笼罩在灰白色妖气之下。 崔九阳与小白梨在街口房顶上匯合。 小白梨依旧是一身夜行衣,她看著一身青袍的崔九阳道:“你没別的衣裳是吧?” 崔九阳看了看自己,笑道:“怎么著,这一身不体面吗?” 小白梨懒得跟他废话,从怀中掏出个黑色面巾扔过来:“好歹把脸蒙上!” 崔九阳从善如流,將面巾围好,却忍不住心中一盪。 这面巾……好香啊…… 一股脂粉香气覆盖口鼻,这味道就好像崔九阳被小白梨搂在怀里一样…… 阿弥陀佛……无量天尊……我煮在上,我真不是故意吸气的,谁叫这姑娘把面巾放怀里了。 他被这香味弄的心神有些不稳,却听到旁边小白梨轻飘飘甩过来一句:“你深呼吸呀,这样闻的不够浓!” 崔九阳闻言险些从房顶上掉下去! 这女人不愧是唱聊斋调的,尺度著实大了些…… 不过小白梨说完这句话自己却毫不在意,此时已经开始在屋顶上纵跃前行。 他也加快脚步跟上,无心再去想那璇旎风情。 两人很快来到县衙外。 隔著一条街看过去,县衙好像受到上次两人闯入的影响,巡逻站岗的人数增加了一些。 “一会儿,我们先去找丹房?”小白梨压低了声音,侧过脸来问崔九阳。 崔九阳观察了一下县衙,道:“嗯……我怀疑之前那帮道士拿著的丹炉,里面就是匯聚全县人生命本源的丹药。 炼丹不是隨便找个地方就能练的,必须风水得当,还要在丹房中布置阵法,最好还要找一处地气灵泉。” 小白梨点点头,道:“府库往西去,有个园,园深处,有个单独的房子,我怀疑那里是你说的丹房。” 崔九阳道:“我们去看看就知道了。” 两人翻入县衙,小心翼翼避开县衙中巡逻队,一路便来到园。 小白梨在前面领头,轻车熟路,显然来过县衙多次。 今夜无月也无星,漆黑的夜色里,园里没有在开放。 崔九阳跟小白梨踱步进入漆黑的园,没有点亮任何光源。 “小心一些……闯道士丹房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崔九阳轻手轻脚的向那房子走。 小白梨倒不像他那么紧张:“你以前闯过?” 崔九阳摇摇头:“有人闯过,他告诉我的。” 太爷当年为救一个身受重伤的关外邪修,只身闯入东北千山无量观。 他本为求药,奈何千山无量观观主张守理是个守正的老派道士,听闻是救一邪修,言说:“千山药方有千般好处,只有一处不好,救不了恶人!” 便將太爷拒之门外。 太爷怒言:“功法有邪正,做人亦有邪正。修邪法做正道,亦是正道之人!” 隨后太爷悍然闯入无量观后山丹房,被困无量寒霄锁灵阵三天三夜。 最终太爷到底境界高出一层,张守理无力支撑大阵,被太爷夺走两枚“无量春风化雨丹”。 能將当时已经至六极的太爷困住三天三夜……可见道士们守卫丹房的力量是何等强大。 虽然这阳山县衙里的几个歪毛道士,肯定布不出东北千山道庭的绝妙阵法。 但崔九阳也不是当年横行天下的崔成寿…… 在崔九阳认真的劝说下,小白梨也多了几分谨慎,两人一步步接近那房子,马上就要踏入门前铺的青石地面。 “崔九阳……你讲的是真的吗?为什么咱都走到这里了,还没什么动静出来?” “也许阵法在房子里面呢……你別用这种眼神看我啊,我也是第一次闯人家的丹房。” “这么黑你也能看见我鄙视你?” “哎?!是啊,哪里来的光?” 两人齐看向几步之遥的房子,却看见有一道幽幽绿光正照在小白梨脸上。 “不对,快闪!”崔九阳这话脱口而出,那边小白梨已经是一个铁板桥下腰。 一团急射而出的绿色鬼火从二人面前擦过。 一把拉起小白梨,那边鬼火已经倒飞回来,这次却是直愣愣衝著崔九阳过来了。 一丝热气也没有的火,反而散发著入骨的阴寒,崔九阳一道火符射出,却被那鬼火吞噬…… 鬼火来势不减,直奔他胸膛而来。 第22章 丹房 小白梨手中黑气如绳索一般挥出,缠绕在那鬼火上,鬼火被禁錮住,挣扎了两下,被绳索逐渐勒紧,爆散开来。 崔九阳转头道:“谢谢啊,白姑娘。” 小白梨却將绳索当成鞭子,当头向他抽了下来:“闪开!” 崔九阳急忙侧身闪出一步。 鞭子唰的一声擦著他鼻尖劈下,另一团鬼火也在鞭梢下炸开。 他惊骇道:“怎么我背后还有!” 小白梨咬著牙一指丹房:“可不止你身后!” 崔九阳滑出几步,与小白梨並肩站在一起,才发现房间里无数绿色的幽光浮起,好似一头有密密麻麻眼睛的怪物盯上了他们。 “这是什么鬼阵法!?跑!”崔九阳一拉小白梨的胳膊,两人跌跌撞撞退入园。 好像阵法的范围只限房子与前面一小片青石空地。 那房间里的幽幽鬼火在两人回到园中后,也渐渐熄灭了…… 两人潜伏在丛中,都是一身冷汗。 虽然只是与两团鬼火纠缠了几息,其中凶险却让两人心中发寒。 崔九阳已经看出来,那鬼火不是什么寻常野地里的尸骨鬼火,而是炼化了妖怪魂魄的妖火…… 一只妖怪总共三魂七魄,能炼出十朵鬼火,刚才那房间里亮起来的,何止两三百之数? 这帮道士杀了多少妖怪才布出这个邪门阵法? 此时,县衙中喊声震天,已经有几队巡逻队持著火把急急赶来,其中正有那四个道士的身影。 被发现了! “走,那四个道士在丹房留有禁制,鬼火阵法被触发后他们就醒过来了……”崔九阳跟小白梨五步並作三步跑,翻出围墙。 这次却没有上次那么简单就能逃掉。 四名道士中为首的那个老道士张开手,从掌中飞出一群白色蝴蝶来。 这群白色蝴蝶似乎是剪纸而成,却如活过来一般,始终跟在小白梨和崔九阳身后。 正是道门最为擅长的剪纸吹活之法! 崔白两人尝试了分开跑也不行,蝴蝶会自动分作两群,分別跟上两人。 於是,在下一个街口又匯合的二人道:“怎么办?这蝴蝶一直跟著我们,怎么也甩不脱啊!” 崔九阳手中向后甩出三张火符,在空气中炸成火团,也只烧掉几只来不及躲避的蝴蝶。 剩下的大部分蝴蝶还是追了过来。 道士领著巡警和缉拿队追在后面,刚才被追近的地方,已经有缉拿队开了枪。 子弹从两人头顶飞过,嗖嗖的声音让人腿都发软。 他们又不是什么大罗金仙,子弹打在身上也是个碗大的窟窿! 而更糟糕的是——崔九阳已经远远看见虎爷也出现在追索他们的人群中。 妈的,要出事儿! 崔九阳道:“坏事了,那虎爷也在!蝴蝶的事儿还没解决,那头老虎又追上来了。” 小白梨回头看了一眼,不以为意道:“他是个凡人,无非就是长的壮了一点,有什么可怕的。” 崔九阳这种时候还有心情笑嘻嘻调侃:“都说猫是老虎的师父,你竟然察觉不到他的神异之处吗?” 两人高高跃起,凌空越过街口,跳到对面街的屋顶上,继续逃命。 小白梨道:“他能有什么神异之处?我倒是听说过他能认出妖怪……而且似乎他身为凡人,却杀过不少妖怪。” 崔九阳哼哼一笑,道:“小白姑娘,空有个猫骨架! 那壮汉看似是人,其实是个山君大虫! 来阳山县第一个晚上跟他远远照过面,我就看出来了!” 小白梨五指向后射出五枚钢珠,击落几只蝴蝶,道:“瞎讲,他若是个虎妖,我还能认不出来?” 崔九阳来不及回答她,一指前方不远处的城墙:“我们往城外跑!” 哪成想城墙上巡逻的巡警跟缉拿队,早已经发现了在房顶上狂奔的二人。 城墙上居高临下,几名缉拿队员架起步枪瞄准,隨即开枪。 好在今晚月黑风高,离得又远,他们开了几枪也只是徒劳打碎几片脚下的瓦。 躲开几枚子弹,小白梨惊魂未定:“你出的好主意!城墙上瞄准咱们还不是简单!” 崔九阳转变方向:“我这不是情急之下忘了城墙上有值守的人么。 城墙不能靠近,中了枪就是死。我们……去贫民居!” 两人陡然转向,逃向贫民居,那边房子盖的错乱,巷子七拐八拐如迷魂阵一般,说不定能甩开后面追兵。 此时虎爷已经是追的最靠前的那一波人。 崔九阳不住的回头看:“你说他是虎妖,你可错了。” “我错哪儿了。” “听说过禁军虎卫吗?” “没有,听起来跟皇上有关係。” “对,皇宫里的秘法。” “挑选命格奇特的男婴,一生下来就用虎皮做襁褓裹紧。 然后一口母乳也不给喝,浑身撒上虎尿,扔入虎穴中,將虎仔抱出来,诱导母虎餵婴孩以虎奶!” “婴孩稍大后,餵食山中百兽之肉,同时施法做虎骨入体秘术。” “跟你那猫牙上的法术差不多,不过却是关外大萨满的法术!” “如此施为,乃是逆天之法,婴孩受到的换骨之痛如千刀万剐一般。” “虎食婴孩十有八九,未被虎吃掉,受秘法而死的婴孩又十有八九,最终能活下来的婴孩,百不存一!” “如此施为的孩子长大之后,身负山君大虫之威,却不会入妖魔道,仍能保持堂堂正正的人身!” “有清一朝差不多三百年,现世的虎卫不过一手之数!” “皇室严格保密,不允许虎卫的消息泄露,就算他实际上比暴露出的数量翻个倍!也才不到十个!” “那个齐担山!他就是个虎卫!” “看他年龄,他应当是前清最后一个虎卫了!” 两人已经跑到贫民区来,下了房顶进入小巷,崔九阳回头射出火符烧掉了最后几只蝴蝶。 小白梨辨別一下方向,拉著崔九阳向巷子深处跑:“你是说,现在不止缉拿队拿著枪在追我们。还有一头货真价实的老虎?” 崔九阳已经气喘吁吁:“何止是货真价实的老虎!是个会用刀,武艺高强,身负大萨满秘法,脑子聪明的老虎!” 而两人身后,虎爷追的並不急,他只是远远的跟著…… 此时偶尔的火光下,能看见他琥珀色瞳孔瞪得溜圆,嘴咧开露出兴奋的笑,四枚犬齿闪著冷冷寒光。 追逐猎物……这种快感刺激到他灵魂深处的那只老虎,他一手扶著刀,脚步轻鬆,仿佛就是一头置身於山林中的猛虎。 两头猎物就在前方,虎爷齐担山,露出一个专属於百兽之王的狞笑…… 第23章 虎爷 崔九阳与小白梨在巷中七拐八拐,不断甩开身后追兵。 后面巡警与缉拿队也是晕头转向,只有几个巡逻片区划分在这一片贫民区的巡警,还跟得上虎爷那看似轻鬆的脚步。 那四个道士也在小巷中没跟上最前面的虎爷,走错了方向,乾脆上了屋顶。 四人之间距离不远不近,既扩大了搜寻范围,互相之间还能照应。 小巷中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少,崔九阳与小白梨心中稍稍安定,却发现两人……此时已经走入死胡同。 而两人听得清楚,胡同尽头的这面墙的另一边,正是两个巡警在聊天。 “哥,人家都去追那两个飞贼了,咱们两个在这蹲著躲閒,合適吗?” “什么躲閒?咱俩这是把守重要路口,防止飞贼趁乱逃出这一片。带火了吗?刚才一通跑,把火跑掉了。好在这一包哈德门没丟。” “嘿,俺哩哥,还得是你,哈德门都抽上了。” “来,拔一棵,下次站城门机警一点儿,碰见那个运大宗货的商人多聊几句,你也能混一包。” 崔九阳跟小白梨站在墙后,眼看著青灰色的烟气在墙头上升腾,两人面面相覷,不敢翻过去。 若是出手迅速,让这俩巡警发不出声响也就罢了,但凡其中一个喊出声来,两人就暴露了。 可此时后面带人追过来的虎爷越来越近。 崔九阳手一翻,九枚铜钱散入巷中,青光微闪,却是布了个幻境。 一道墙幻化在两人身前,挡住了身形。 小白梨不敢出声,瞪著眼睛示意:“这能行吗?” 崔九阳点点头,表示应该没问题。 齐担山那双虎眼能夜视能看远……却应当不能破幻。 果然,虎爷的身影出现在胡同口时,他露出了一些迷惑的神情。 他的脚步慢下来,在巷子口走过去,又走了回来,站在原地不动了。 后面跟著他的几个巡警见状不敢说话,怕影响了虎爷的思路。 好半晌,虎爷说道:“你们几个,往北去,在第一个十字路口留一个人站岗,然后分成三队,往三个方向追。” 这就是虎爷也没把握了,后面几个巡警心道:苦也,本以为虎爷抓住那两个飞贼,天亮之前还能回去补个觉,看这样,搞不好要搜一夜…… 不过他们当著虎爷的面儿,自然是不敢怠慢,乾脆利落应了差事便向前追去。 崔九阳跟小白梨眼见著,这边虎爷一开口,墙另外一边那青烟立刻就停了,显然那两个躲閒的巡警听见了虎爷的声音。 然后就是轻巧踩地的脚步声……那俩巡警偷偷溜走了…… 虎爷自顾自的从腰后將长杆烟枪摘下来,烟锅里填满菸草,靠在巷子口的墙上,吧嗒吧嗒抽了起来。 黑暗里,烟锅一闪一闪,无形的压力隨之散开。 四下里寂静无声,一片黑暗中,虎爷走进胡同。 站在幻象的墙外三步,他吐了一口烟:“身上不只有檀香味,还多了脂粉香,味道这么重,还想从我手中逃走?” 崔九阳小白梨脸色大变,这老虎的鼻子这么灵!? 小白梨当场就要暴起,手中白光一闪,利爪如刀一般伸出,却被崔九阳按住了肩膀。 “他……没想抓住咱们,不然就不会支开那几个巡警了。”崔九阳挥手撤掉了幻象,两人身影大大方方的出现在虎爷面前。 虎爷看著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两人,淡定的吐出一大口烟,用烟锅指了指崔九阳:“你叫……崔九阳是吧,我记得你这身青布袍子……会法术的外来人可不多。” 他又指了指小白梨:“你一身脂粉香气,还有一些檀香味……如果没猜错,大概是勾栏里面老苍头戏园子里的。” “去年你偷过县衙吧……不过当时只有檀香味,没有脂粉气。前两天去县衙,也是只有檀香味……想来,你那夜行衣藏在戏园子里一直没洗过。而今晚应该是忘了洗去妆造再换夜行衣?” 小白梨看了一眼身旁的崔九阳,眼神中充满了鄙视:你看我说什么来著?晚上出来做坏事,得穿夜行衣! 崔九阳摇摇头,偷鸡摸狗的事做得少,实在没经验……不过他也反瞪了小白梨:你自己一身脂粉味儿被人闻出踪跡还说我? 反正暴露了,他索性摘下面巾来,放入袖兜中,看向满脸玩味的虎爷,道:“齐队长……虎爷,不知有什么话说?” 虎爷摆摆手示意先別说话,他走到旁边民房的门前,侧耳听了听,確定这是间没人住的房子。 然后他双手按在锁上,劲力微吐,將门锁与固定在门与门框上的锁环一同拽了下来,却一点大动静都没发出。 他推开门,朝崔九阳与小白梨招了招手,当先走了进去:“別在外面说话。” 崔九阳与小白梨对视一眼,跟了进去,既然刚才虎爷没当场发作,想来也不会诱两人进屋再突然出手。 两人进去,虎爷已经大马金刀的坐在一张矮凳上,旁边没有其他椅子凳子,只有一张旧床,两人便坐在床沿上。 三人之间,一盏微弱油灯亮著,照的每个人脸上都是半明半暗。 虎爷直来直去,率先开口,抬手指了指小白梨:“你偷了银子,自己一些,剩下的都分给穷苦人,心眼儿不坏。” “崔九阳你更是个好人,河阳村李金波前日来县城中送除妖钱,我跟他聊了,你在那里做了件大好事。” 他烟锅里的菸叶燃烧殆尽,便隨手在地上磕了磕:“若你们两个人真是飞贼盗匪,此刻应当是人头落地才是。” 从刚才开始,虎爷就一副吃定你们的囂张表情,小白梨性格泼辣,自然是不依:“呵,腆著脸说大话,刚才要不是崔九阳拦著,老娘招子都给你抠出来。” 崔九阳看虎爷囂张也有些不爽,不过他不至於跟小白梨一样反呛,只是乐呵笑笑,一口揭了他的老底:“虎爷,不愧是禁军虎卫啊……就是硬。” 虎爷闻言,脸色变了一变:“倒是见多识广。呵,那日我们两个照面,你说有事可来找你,那我倒是真有事了。” 崔九阳点点头道:“愿闻其详。” 虎爷道:“你们去孙老道的丹房干什么?” 第24章 谈话 两人都没想到虎爷竟然对这个感兴趣。 还是崔九阳开了口:“我对他炼的丹……有些疑问,想偷一枚看看。” 虎爷点点头:“你们若是今夜还去府库偷银子,咱们便没有这一场谈话。能告诉我……是什么疑问吗?” 小白梨拍了一下崔九阳,插话道:“凭什么总是问我们!倒是让我们问问你!大老虎,你告诉我,你这么关心那些道士的事干什么?” 虎爷竟然也不避讳,直说了:“我看他们不太顺眼。” 小白梨跟著问:“哪里不顺眼?” 虎爷轻轻摇头,笑道:“你不让我总是问,你倒是连问起来了。我们一边一个问题,怎么样?” 小白梨觉得这还算公平,一口答应下来:“那你问吧!” “你们对孙老道的丹药有什么疑问?” “我们认为那是延寿丹。你看他哪里不顺眼?” “自从孙老道来了县衙……他哄得知事大人不断地加收除妖安民银子……明明银子收上来了,却也不见有什么销。 若是加税確有其大用,苦一苦百姓,我端著公门的碗,无话说。 可眼见闹得百姓见巡警缉拿如见恶狼,收上来的钱只是堆在府库,我便不懂了。我问你们,他炼延寿丹关你们什么事?” 小白梨抢在崔九阳前面开口:“这个问题的答案可以解答你对他们热衷於收银子却不的疑问,所以……得让我们问两次!” 虎爷摇摇头,却不是拒绝,而是觉得女流之辈斤斤计较,实在令人无奈,他哈哈一笑:“可以。” 崔九阳跟小白梨对视一眼,两人互相都是同一个意思:我们能相信他吗? 崔九阳想著初到阳山那晚,羊汤摊子上令行禁止的缉拿队…… 想著县衙初次照面虎爷话里有话,两人谈起蜘蛛…… 这人是个有些自我坚持的人。 而如果此人能够拉到跟我们一条战线,那么以他在阳山县的威望。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棘手的道士、无处不在的巡警与缉拿队、甚至是对阳山县方方面面的了解…… 就都有了更简单的解决方法。 从他目前所表露出来一切来看,这人值得赌一把! 反正赌输了也不过是继续被阳山县上下追缉,跟现在没什么区別! 而要是赌贏了,却助力巨大! 崔九阳组织了一下语言,一句句说道:“我在府库的银子上发现了可疑妖气。 这些妖气本来我没发现有什么作用。 而经过小白梨的尝试,发现钱、或者將钱送给別人,便会被钱吸走一部分寿命! 我才恍然大悟! 如今全县的人都在不断地將钱以除妖银的名义將钱交给县衙!也就是每个人都被吸走寿命,匯聚到县衙府库的箱子里!” “那些道士抽取了银子上凝聚的全县人生命本源,去炼延寿丹!” “按照我的估算,全县每人大概都少了一年的寿命!” 虎爷听完,却是大惊,一时之间竟有些不敢相信,他心中盘算著这里面的门道,半天没有说话。 等逐渐想明白了,他面色凶狠,只是冷冷吐出两个字:“该死。” 崔九阳在这段谈话中,一直也在揣测虎爷的想法。 此时八成可以確定,赌贏了! 这凶恶的大老虎不是那些道士的同路人! 虎爷道:“我不知你说的此事时,並没有细想过一件事。 如今却是可以作为印证。 今年县衙合计下来,老人死亡的数量比往年有一些多。 而且是四季数量都有增加。我只当是巧合……如今倒是找到原因了。” 虎爷道:“那么……阳山闹妖怪……不消说,也是这帮道士在背后搞鬼?” 崔九阳对此也有疑惑:“我也没想明白,他们怎么能驱使妖怪来阳山县送死呢?”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毕竟你在这里,当街劈死过的妖怪也不少了,它们又不是傻的,何苦受人指使来送死?” 虎爷沉吟片刻,却也想不明白是为何。 不过那都是细枝末节之事,当务之急是赶紧让那些道士停止戕害全县百姓才是。 他搓了搓手,道:“明日一早,我去找知事说明此事。知事大人是个有抱负的读书人,虽然……嗯……但总是个心中有百姓的人。” “他不会允许那些道士继续作恶下去的。” 小白梨听了他的话,却是冷哼一声:“天下的乌鸦一般黑,我走遍四省,却未见过有吃素的恶狼,也未见过为善的好官。” 虎爷摇摇头:“陈知事初来阳山时,府库空空,县衙上下吏员都是懒虫、赌鬼、酒猫。 县衙不像县衙,倒像个土匪窝。 前任知事只知道捞钱压榨,县里富户欺压良善只需送上钱便闭一只眼,若送的钱多,人命官司也敢两眼都闭上。 那时才是民不聊生。 陈知事来此后,整顿县衙吏治,打杀了两个逼死过百姓的缉拿队老油条,拔我做了副队长,吩咐我要像练兵一样练缉拿队。 此后无论是更新装备,增强伙食,补全餉银,陈知事都没二话。 县里税收陈知事只拿一成养家,其余的都在县里。” 崔九阳一听差点笑出声来,贪污一成税银,便能用“只拿”这个词儿了? 虎爷瞥了一眼崔九阳,也明白他的意思,继续说道:“一成可以称得上大大的清官了! 前清的知县……最清廉的也要拿三成半,后来改良了,知事大人们最少的有拿二成半的。” “陈知事之功,很快便显。阳山县第一次闹妖怪时,缉拿队大展神威。” 崔九阳立刻追问:“第一次闹妖怪是什么时候?” 虎爷回忆到:“没有很久,不到一年。 是一猴妖,不是什么大妖怪。 它甚至变不成人形,脸上还有几撮猴毛露出。 这猴妖头上包著头巾遮盖头脸,每到赶集时便去集市上卖野果子。 有路过他摊子的妇女被他看中,便往人身上吹几根猴毛。 半夜它便寻著猴毛找到妇女家中…… 家中若有其他人,上至老人下至孩童全都杀掉,喝乾脑髓。 被它看中的妇女便姦杀……” “缉拿队寻著线索,半夜將其堵在一处民宅中,乱枪將其打死,县中上下都称讚缉拿队是好样的!” 崔九阳又问:“如此,那些道士什么时候来的?” 第25章 道士 虎爷道:“在第二次闹妖怪之后,知事大人召全县高人,徵集除妖方法,孙老道跟他的三个徒弟在其中脱颖而出。” “他们除过两次妖后,便向陈知事建议,收除妖安民税。” 崔九阳道:“虎爷,今夜我们之间有此谈话,那说明你也是心中热血未泯之人,为官还存了一份爱民的心思,这年头,你这样的人不多。” “我便有话直说,如果陈知事不是你想的那般……可信。” “那该又如何?”崔九阳的脸色在油灯下显得有些冷。 虎爷瀟洒一笑:“若陈知事这种往前数五十年,阳山最配得上“父母官”这一称谓的好官都不可信,还能有什么人可信?” “你们两个江湖之人,所见所闻皆是江湖之事……我也与不少江湖上的人打过交道。 你们不相信官府,不相信你们口中的『狗官』,只相信自己的头脑和本事。” “这是你们的生存之道。” “可你们却跟我这个披黑狗皮的官,在这里长谈了半夜,又该怎么说呢?” 他站起身来,没有再听崔九阳跟小白梨的话,走出了房子:“你们在这里待到天露鱼肚白的时候再走,我会吩咐下去收队。你们两个人……明天都离开阳山吧。” “阳山的事儿,总要由阳山人来解决。” 崔九阳跟小白梨面面相覷,看著虎爷走出胡同…… 隨后两人便走出房间,翻过胡同底的墙,去了另一边。 虽然跟虎爷谈了半夜,但也不能完全相信他,真继续在这房子待下去,被包了饺子怎么办? 两人走出去三五条街,另找了间没人的民房,躲了进去。 没有点灯,两人坐在黑漆漆的房间里,各自盘算。 不知过去了多久,小白梨才轻声打破了沉默。 “那老虎去找官,能行吗?”小白梨的声音压低了都清脆如鸝。 崔九阳想掐算一下虎爷吉凶,可那老虎身负关外大萨满秘法,又……介於山君与人类之间,天机给的相当模糊。 掐算半天,他哼了一声:“他自己就是官,找官能不能行,他比我们清楚。” 小白梨问:“那你明天走吗?” 崔九阳回的乾脆:“不走,我为什么要走?如果他成功,县知事杀了那四个道士便罢。 若只是关押,或者驱逐那四个道士,等那四个道士离开之时,我要在城外截杀他们,不能再让他们去別的地方祸害人。 丹房是他们地盘,我进不去,可到时候城外无人之处,那就不耽误小爷下套了。” 小白梨道:“那我也不走,等这事儿了结,我得去把府库里的银子偷光,都散给穷苦人。” 两人又是沉默,半晌,崔九阳才说:“可要是县知事不听他的呢?” 小白梨听了这话一愣,喃喃说:“是啊,要是不听他的呢?” 两人不由得有些替虎爷担心,可是……如今他们三人之间都不是十分相互信任,又何谈交浅言深去帮虎爷呢? 崔九阳跟小白梨看向窗外,一线鱼肚白已经出现在天边。 修为还是太低了啊……得想个办法提升到一极圆满才对。 崔九阳默默攥了攥拳。 第二天一早,虎爷去知事大人办公室匯报夜追飞贼的成果。 县衙中人来人往,知事大人公务繁忙,门口等了一群求见的人。 虎爷也不排队,视若无睹,直接穿人群而过。 陈知事穿了一身中山装,坐在实木的宽大办公桌后面,桌上一摞厚厚的文件正等著他签阅批覆。 虎爷站在门口行了个礼:“知事大人。” 陈知事脸上便露出和蔼的笑来:“哎呀,担山来了,听说你昨晚追了一夜的飞贼。” 虎爷做了个惭愧的表情:“唉,有负知事大人厚望,被他们跑了,没抓到。” 陈知事不在意的摆摆手:“孙道长跟我说,那两个不是普通飞贼,而是身上有些法术?” 虎爷摇摇头:“区区毛贼,些许障眼法,骗人的把戏罢了,属下一定將他们抓回来。” 陈知事笑著点点头:“是啊,你是咱们阳山的老虎嘛,什么妖魔鬼怪在你面前还不都是障眼法?儘快把他们抓到就行了,不要耽误了孙道长炼丹。” 虎爷得到话头,便顺势接了过去:“关於孙道长的丹……属下倒是听说了一些传言。” 陈知事本以为没什么事了,便正拿起毛笔要批阅文件,见这得力的缉拿队副队长还有话说,又將笔放下,问道:“什么传言?说来听听。” 虎爷直视著陈知事的脸,观察著他的神情,说道:“据周边一些巫婆神汉私下所言,孙道长有邪术,取了县中老迈之民所余的寿命,炼那延寿丹。” 陈知事哈哈一笑:“巫婆神汉?当时除妖时让他们出力,他们推三阻四,又是微末道行又是於心不忍的,现在来攻击孙道长是为什么?” 虎爷却没隨著知事大人一起笑,而是面色不改,继续道:“属下专门翻阅了今年全县报上来的丧葬。 老迈之民死亡数……比去年高了足有一千二百多人。” 陈知事听完这话,又看了虎爷的神色,整个人靠在了椅背上,他皱著眉:“一千二百?此事,你……怎么想?” 虎爷眼睛都不眨,一双虎眸盯著陈知事:“属下想探查这孙道长一番,请您批准。” 陈知事端起茶盏,喝了口茶水,似是为了润喉,茶水分了好几口咽下,等口中茶水咽光,又沉吟了片刻才说:“你一个人去查,不要声张,不要被孙道长察觉。另外,不要耽误他炼丹,切记。” 虎爷面色略显轻鬆下来,行礼道:“是。”转身他出去了。 陈知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办公室门口,摇了摇头,拿起毛笔,继续批阅文件。 那文件似乎是省里来的电报。 发报:济南督军府 收报:阳山县知事 等级:急 阳山县陈知事鉴: 闻该县方士所炼延寿丹將成,著即日派妥员护送至省,不得延误。此丹关係重大,沿途严加看管,勿使泄密。若丹效验属实,本督军当予重赏;倘有差池,惟尔是问。切切此令。 sd省督军张怀灵 第26章 老道 老道姓孙,名源,道號……嗐,歪门邪道,哪有道號。 他原本是个山野道观的守观道士,观下只有三亩薄田,自己带著三个徒弟耕种收点粮食还不够吃。 所缺的粮食以及生活用度,全靠周边山村里的愚夫愚妇四时供养,这才勉强没饿死。 有道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不知怎么的,他时来运转,在山中一棵老柳树下发现两页残破经书,得了个“养长生”的法子,自己潜心修炼,竟然练成了。 虽说这借钱財流通之利,行汲取命源之事,怎么看怎么像是邪修作为,但那实实在在增加的生命本源和体內法力,可不是骗人的。 这修成一段时间以来,林林总总涨了修为,可又没涨多少。 是啊,周边几个小村里总共才能能流通多少银钱? 就算流通了,他一个穷的叮噹乱响的道士,又能接触到多少汲取到命源的银钱? 站在街上,眼看著別人兜里装著汲取了命源的铜板,自己就是摸不到,急也不急? 人修为一涨,野心就大,渐渐地,看自己这野道观也就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著徒弟收拾行李,咱们出去找找门路! 师徒四人风餐露宿,歷经了不少磨难……终於来到了一处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地方——阳山县。 这地方好,四面环山,还是东西交通要道,人流量不小,却没那么显眼。 师徒四人在此处驻扎下来。 孙老道找了个人多的地方,摆下算卦的摊儿,只算金钱卦! 所有来算命的人,必须掏出九十九枚铜钱来,孙老道便用这九十九枚铜板掷卦象…… 其实都是纯扯淡,他就是为了在这些铜钱上做手脚而已。 等算完卦,只取来人另外掏出来的六枚铜子儿做卦金,这九十九枚如数奉还! 他孙道长一文也不多拿。 他確实有点修为,虽然卦並不非常准,但在一眾坑蒙拐骗的江湖先生中,已经算是颇有能耐了。 一时之间,竟然在阳山县內有些名气。 过了没多久,县里闹妖怪,知事大人张榜招纳除妖高人,孙老道一眼便知,这是绝佳的机会! 凭著名气入了县衙,又手段尽出,於是胜过一群巫婆神汉,他摇身一变,成了知事大人的二师爷。 可谓是人之际遇,只在一朝一夕。 如此一来,他们师徒四人想在全县的银钱上动手脚就更为便利。 何况这孙老道歪心眼儿极多,没多久为了加快银钱流通,又想了个除妖安民税的法子…… 这可叫他得逞了。 全县之人,都成了他汲取命源的“傀儡”。 孙老道跟三个徒弟的修为好似吹了气球一样向上涨。 又天天眼见著百姓的生命本源如流水一般进帐,孙老道可谓是过上了神仙一般的日子。 可是也邪门,自从他担任了缉拿队的除妖参谋,不知道为什么,这阳山县妖怪倒是越来越多。 今天来个猪妖,明天来个鹿妖,这些妖怪在城中闹出人命来,还得劳驾他做符水,出小法器,总让人烦心。 不过,这些妖怪,也给了他另一个……飞黄腾达的机会。 陈知事將妖怪之事上报,直达济南府,省里督军大人知道此事后,对除妖有功的陈知事大加讚赏。 同时,还关心了一下……那除妖的道长,是否会炼丹? 今年段总长大寿,若是能送去延年益寿的丹药,岂不是能在寿宴上让张督军出个风头? 孙老道听陈知事说明情况后,心里別提多爽快了,这不正撞枪口上了么? 你要是说別的咱不会,炼延年益寿的丹药岂不是手到擒来? 孙老道当场掏了三颗存货,交给了陈知事。 不过这三颗丹药……好似泥牛入海,也没有水溅起来…… 只是不久后,陈知事唤他过去,要他多炼一些丹药出来。 他知道,应该是成了。 平步青云的梦已经开始在睡著后打扰他的休息,国师之名已经在遥不可及的天边向他招手,孙老道沉醉在丹炉散发出的芬芳中,不能自拔。 至於那些泥腿子的寿命? 呵呵,能助道爷我长生,一步一步走上国师之位,他们应当含笑九泉才是…… 今天,是丹成的日子,这一炉丹药填进去了半个府库的命源,不容闪失。 前些日子还是有些懈怠了……若是能在飞贼偷走银子之前,將命源收集就好了。 现在凭空少了些,虽然不多,但蚊子腿也是肉啊。 亲自守著丹炉,望著丹炉顶端冒出来的那一缕青烟,孙老道突然想到,假如有朝一日,他去到南京国库……给国库里的银子们都加持上长生法术…… 那画面太美,光是想像,他都有点不敢呼吸,怕自己一口浊气吹散了脑海中的画面。 一声咳嗽,將他从梦中惊醒,不由得,他有些生气。 不过看了来人之后,他还是强制自己露出个微笑。 阳山县的老虎,不可轻慢…… 他道:“齐队长,怎么有空来我这丹房啊。” 几乎所有人都喊齐担山叫虎爷,可他孙老道偏偏要称呼他的职位。 这种称呼,让孙老道有一种自己也身为官府中人的感觉,他喜欢这种感觉。 过去在那山野道观里,保长去观里烧香的时候,他称呼那保长叫王老哥,为的是套个近乎,拉近两人之间的关係,让保长多少照顾他一点。 如今他称呼齐队长,也是为了套个近乎,不过却是把他自己向官府拉近,让他能离平步青云更近一点。 虎爷面无表情,他向来这样,连面对知事大人的时候,都也才偶尔附和著笑。 不懂为官之道啊,比照老道我的手腕还是差一点,粗野莽撞之人而已,可惜了这体格。 孙老道在心中可惜齐担山一表人才却要埋没在这小小县城中时,虎爷开了口:“孙道长,丹药什么时候能炼好?” 孙老道立马警觉起来,这老虎从不閒谈,开口必有缘由。 “快了,这炉丹药知事大人催的紧,想来是省里又要了。”他开口先把这炉丹的重要性点出来,防止齐担山的后话。 果然,这老虎开口了:“能……匀我一枚吗?” 第27章 办法 孙老道闻言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震天响,若是旁人不知道的,会以为他遇上天大的喜事了。 终於等到笑完,他笑眯眯说道:“齐队长,真会说笑。这丹药是专门炼来给省城送去的,一颗也少不得。再说了,你可知道这是干什么的丹药,就来討要?” “若是齐队长真的想要一颗去尝尝,等下一炉,老道我必然给您留下一颗!”孙老道故作豪爽。 虎爷微微一笑:“你这一炉也不少,我就要一颗还能耽误你什么事?” 孙老道其实未必真的如何在乎这一颗丹药,不过他却从虎爷的態度里感受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这齐担山不是个没脑子的莽汉,起码在知事大人和督军大人的名字前,他应该有所让步才对。 而此刻他明目张胆的討要丹药,甚至完全不在意陈知事和张督军,岂不是说明这丹药……他却有一个非要不可的理由? 孙老道是个老江湖了,虎爷的反常立刻引起了他的警觉。 这头猛虎也许怒而拔刀能够杀人斩妖,却在这种玩心眼的地方瞬间就露出马脚。 虽然不知道虎爷到底要这丹药干什么,但是孙老道打定主意,在他完全说明白要这丹药到底干什么之前,绝对不能给他,起码是今天绝对不能给,这一炉丹药绝对不能给。 孙老道脸上堆满了笑容:“哎呀,齐队长,这可难为我了。陈知事今天还派人过来传话,务必將丹炼好之后立刻交给他。想来,陈知事必然也是应了省里的差事。” “何况,齐队长还没回答老道的疑问,你可知我这炉中丹药,到底是什么功用?” 虎爷一摆手道:“若不知是什么功用,我还会在这跟道长磨磨唧唧? 实话说了,我缉拿队中一得力干將,其老娘病重,郎中用汤药吊住了命,却连句遗言都说不出来,只是睁著眼看人。” “我实在是看不下去自家兄弟难受的样子,再说了,兄弟们的娘就是我的娘,我不能不管不问。 这不是听说道长的丹药能延年益寿,索性討一颗来,给老太太缓几天阳寿。” 孙道长长嘆一声:“唉,人间亲情最是感人,老道我最听不得这种母慈子孝的故事。 可这丹是有数的啊,若交不上去,被知事大人乃至张督军怪罪下来,我方外之人,隱世而已。 只怕到时候,齐队长要有祸事啊。 不能给,万万不能给,我是决不能害了齐队长的。” 虎爷咧了咧嘴道:“看来,道长是真不能割爱了?” 孙老道做出万分为难的神情,道:“还望齐队长海涵啊,总要以上头大人们为重。” 虎爷一拱手,拂袖而去。 旁边飞光道童过来,看著自己师父:“怎么,师父,不是说要跟县衙上下打好关係么?给他一颗又如何?” 孙老道嘴边露出个邪笑:“哼,这人不实诚,谁知他討要丹药干什么去,越要越不能给。” 虎爷走出丹房所在的园,转身看著孙老道的方向,脸上隱隱有怒气,这老道滑不溜手,討要一个丹药都能被他挡回来。 他唤过身旁一跟班:“我这几日要在外面抓那两个飞贼,府库的钥匙我带在身上,谁也不许开府库的门!听明白没有?” 跟班点头称是。 虎爷又瞅了一眼百盛开的小园,低声骂了句:“真是脏了这些。” 虎爷跟孙老道交锋的时候。 旅店內的崔九阳找到了破开银子上“汲命邪术”的方法。 当时他正在旅馆中对著那五锭半银子发呆,突然听见一阵哭丧的声音从街上过。 他打开窗,发现是一行送葬的队伍,看棺材形制死者应当是位老嫗,后面哭的人不少,看来是个大家庭。 那当前哭的最悽惨的,是个中年妇女,应该是死者的女儿。 此时她哀痛入心,眼见哭的魂魄不稳,再加上几日跟死人在一起,脸上显露出明显的阴气死气…… 虽然这种情况並不少见,但是若路上有孤魂野鬼趁机捣乱,这女人难免要大病一场,甚至命都要去掉半条。 崔九阳心中有些不忍,隨手从窗子上甩出一道纸符,那纸符隨著领路人拋在天空上的纸钱一起下落,轻轻落在那女人脚下,正好粘在她鞋底上。 如此一来,这女人看似还站在地面上,其实却成了一个“浮世人”,孤魂野鬼与她之间便又隔了一层世界,想再夺她的阳气便十分困难了。 等他再坐回到桌子前,想著那女人脸上的丧气阴气死气……灵光一闪,有了方向。 他发现自己之前的想法其实有错误,他其实並不需要完全破解或者清除银钱上的咒术。 他只需要阻止这个咒术汲取接触之人的生命本源就行了。 每到夜晚,全城的银钱都会將上面所附著的妖力外放,这是妖力的特性所决定的——大部分妖力在夜晚,特別是月华之下,都会较为活跃。 崔九阳设想,倘若能在妖力活跃的夜晚,用与生命本源相反的死气阴气来污染那些妖力。 那么银钱在死气的干扰下,很可能就无法再触及到所有者的生命本源。 生死相对,以死克生! 而要是论死气阴气邪气…… 天下间可能没有比他体內更多的人了,毕竟不是什么人都曾把旱鬼封在身体里过…… 崔九阳掐指推算,今夜阳山县有小雨! 妙极妙极,想办法引出体內阴气来,送入云端化雨,这满城的灰白妖气,便再也不能兴风作浪了! 他立刻出门,去找小白梨。 小雨不够,起码要加个求雨仪式,小雨变大雨才行。 再加上还要布置引阴气的阵法,他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 小白梨今天登台已经唱完,崔九阳在戏园子一露面就被她发现。 崔九阳讲完自己的想法,小白梨非常高兴。 她虽然身在勾栏瓦舍唱曲娱人,但这么多年到处做些劫富济贫的事,心中也是装著热血的,能阻止那老道继续作恶,她溢於言表的高兴。 两人到市场上集中进行採买,糯米、雄鸡、猪头、五穀等物。 市场上不好採买的东西还要四处寻找,比如陈年老房子上的青瓦,井水、河水、泉水三水,嫩松枝、嫩桃枝等…… 直到太阳落山,两人才总算凑齐施法的东西。 第28章 仪式 崔九阳其实不喜欢下雨。 因为下雨会让他想起,有个女子还在一座清冷的祠堂中等他。 他沉默著在瀧浚河边,先布置求雨的祭坛。 小白梨没见过求雨,便坐在旁边饶有兴致的看。 不过她面冷性子却活,看了一会儿便颇觉无趣。 崔九阳心中有事,不愿意说话,她隨便说了几句,见崔九阳不理她,也不再开口。 猪头、羊头、雄鸡,摆好。 其实三牲並不是强制要求猪牛羊,很多时候是要看仪式大小来选择的。 如果要请天雷劈妖孽,那猪牛羊全须全尾摆在这里未必足够。 现在只是求一场小雨变大雨,这些差不多也够了。 收多少礼办多大事,神仙也遵循这一朴素的社交礼仪。 有些神仙收了礼不办事,便会臭了名声,以后求他的人就少了。 这似乎是个奇怪的官场笑话,於崔九阳这些术士方士道士等来说,却是通行的行业內职业道德。 三牲摆好,五穀奉上。 井水、河水、泉水、三水各三碗,总共九碗水一字排开。 贡品便足够了。 接下来是法器。 雨师旗幡……崔九阳是没有的。 毕竟他只是个江湖术士,不是那些有道统的道士。 那些道士能凭藉著道统千年积攒的影响力,沟通雨师求雨。 崔九阳这种野路子……更多时候是沟通些未成气候的小龙、蛟龙、鱼龙、河中泥龙等…… 请它们帮个忙。 这便与修为息息相关了。 崔九阳目前也就能跟河中泥龙开个私聊,这也是为什么非得到河边来举行仪式的原因。 毕竟登门拜访,最能彰显诚意。 没有雨师旗,召龙幡也是可以的。 特別是崔九阳丹田里正有一化龙壁,源源不断的往外释放著沾染了龙气的灵力。 在龙种的眼中,崔九阳已经可以算半个自己人。 虽然龙种大部分性情淡薄,並不热衷於攀亲戚,但总比冒冒失失一个其他种族上门要强得多。 崔九阳细心的將一片片鲤鱼鳞贴在一桿黄色三角旗上放在一边,这便是召龙幡。 又取了县城四个城角处,四栋老房子的瓦。 將这四片瓦相互依靠,立著竖在地上,搭成落雨台,代表雨要下在这个地方,不要下偏了。 再將召龙幡立在几片陈年青瓦搭成的落雨台上,这整个祭坛便算是摆完了。 摆完之后,並不著急求雨,还要將体內阴气邪气引出一部分来,释放到天上雨云中去。 这一步需要万分的谨慎小心。 崔九阳已经受到了阴邪入体的损伤,哪怕將阴气引出体外也不能恢復他的寿命。 反而,引动阴气,极容易再次损伤他的经脉。 不过好在自从被化龙壁重塑过经脉之后,他承受阴气在体內乱搅的能力得到显著提高。 一枚铜铃,跟当初太爷拿的引魂铃差不多的作用,主要是引动沉积的阴气。 嫩桃枝和嫩松枝,用於阴气在体內游走时拍打全身,保证阴气游动顺畅,不会扩散至全身。 然后就是一缸泡著符水的糯米,用於储存从体內引导出来的阴气,作为媒介,后续还要將阴气送上雨云。 最重要的就是五帝钱。 崔九阳慎之又慎,没有选用此时很好找的前清顺治、康熙、雍正、乾隆、嘉庆五帝钱。 而是找了阳山县唯二的两家古董店,总共了几十枚大洋凑齐大中华五帝钱,分別是:秦半两(秦始皇)、汉五銖(汉武帝)、开元通宝(唐太宗)、宋元通宝(宋太祖)、永乐通宝(明成祖)。 五帝钱將会在引出足够的阴气后,重新镇压他体內的阴邪之气……这一步一旦有闪失,必然命丧当场。 於崔九阳来说,这是在玩命。 可当他想起夜色降临后那满城的灰白妖气……以及送葬中,孝子贤孙淒凉的哭声,便觉得不能再让那孙老道继续作恶下去。 若不阻止他,百姓命源皆被偷走,那样城中家家縞素,户户送葬的场景,当在不远。 五帝钱摆好,崔九阳最后检查了一遍两个仪式所有的材料。 眼见天色已暗,夜幕四合,是时候了。 跟小白梨打好招呼。 崔九阳將七枚铜钱布成七星化阴之阵势,盘坐在其中,心神收敛,內视紫府丹田。 此刻,他那丹田中。 除了他本身的灵力涓涓细流之外,还有一片沉寂著的……黑色汪洋大海…… 那片大海,就是封印旱鬼留给他的阴气。 此时灵力与阴气的对比,更让崔九阳明白当初稀里糊涂跟著去送旱鬼,又冒冒失失算计太爷,到底是在做什么逆天之举。 无知者无畏,若让今时今日的崔九阳再跟著太爷去送旱鬼,也不知会是什么心情了。 看著宽阔如海的阴气,再想想挥手间能让旱鬼魂飞魄散的太爷。 崔九阳对太爷已经不能说是高山仰止,因为他只是远望见登山的山门,而太爷崔成寿早已跃出了山巔。 崔九阳清空思绪,呼出一口浊气,手中摇响了铜铃。 噔愣…… 阴气如春风皱水,涟漪轻动。 噔愣…… 七星化阴阵放出冰蓝色的毫光。 小白梨站在旁边,左手拿著桃枝,右手拿著松枝,做好了准备。 冰蓝色毫光入体,隨著铜铃声,毫光勾起一丝阴气,顺著崔九阳的经脉流动出来。 阴寒与冰冷的感觉霎时间从经脉中传来,崔九阳咬紧牙关,忍住这彻骨的冰冷。 隨著那一丝阴气的流出,丹田中大海逐渐开始泛起波澜……崔九阳小心控制著波澜的规模大小,避免自己被这阴气淹没。 他右手继续摇动铜铃,左手却插入了那一缸泡过符水的糯米中。 阴气顺著他的指尖慢慢流入米缸,洁白如玉的糯米渐渐开始染上黑色。 隨著流动的阴气逐渐开始增加,崔九阳身上活人的气息慢慢变弱,脸色变灰,皮肉乾枯……宛如一个死人。 小白梨见状,连忙开始用手中的桃枝和松枝开始拍打崔九阳的身体,让阴气不要弥散在他肉体中。 直到这一步,崔九阳都计算准备的很好…… 可他终究是经验不足,没有想到,这股纯正无比的阴气暴露於荒野会引来什么…… 突然,一阵淒悽惨惨戚戚的哭声响起……由远及近,向河边而来…… “夫君……你死的好惨啊……” 第29章 三哭 那哭声悽惨,竟似乎有些感动人心的魔力。 还未来到近前,小白梨脸上不自觉的都流下两行清泪来。 而心神全都集中在控制阴气流动的崔九阳似乎也受到了影响,他那乾瘪的眼皮不断颤动……慢慢也沁出一滴泪来。 小白梨手中不停,仍然用桃枝松枝拍打著崔九阳,脸上的眼泪却越流越多。 她使用秘法,让猫牙项链中的妖气笼罩了全身,却仍然无法停止哭泣。 而崔九阳乾涩的眼皮下,泪水也越来越多。 而隨著心神被这鬼哭影响,他越来越难控制住阴气。 原来能控制为潺潺溪水的阴气开始不由自主的加快流动,崔九阳的脸上的灰白之色越来越严重,甚至开始隱隱发青。 他身上的生机已经十分微弱,整个人看上去已经是迴光返照般的脸色,死气瀰漫。 此时,崔九阳心中也是焦急无比,他耳中听得那哭声越来越响,整个人却受困於阴气引出的仪式,而没有任何精力去对抗哭声。 他竭力的张开嘴,艰难用乾涩的嗓子挤出三个字:“哭丧鬼。” 就仅仅分出精力说这三个字,就已经让他的脸色彻底变成了铁青色,整个人已经活脱脱一个陈年棺材瓤子——老殭尸。 付出此等代价说出这三个字,他以为小白梨闯荡江湖这么些年,起码也有些对付鬼类的办法。 只见小白梨脸上充满了迷茫,道:“啊,哭丧鬼,然后呢?崔九阳,继续说啊,我不会对付鬼啊……” 崔九阳若不是此时此刻全部的精力都维繫在对付阴气上,说什么也得站起来跟小白梨同归於尽。 走南闯北见过世面,一身黑色妖气,结果你不会对付鬼? 两人耽搁的这段时间,那哭嚎声已经离他们很近。 听起来,已经就在河边的树林之中。 只是夜色深沉,树林里又有树干遮挡,此时还看不见这哭丧鬼的行踪。 唯有戚戚的哭声已经来到耳旁。 “夫君啊……你为何要弃我而去呢?你死的这么惨,我可怎么办啊……” 小白梨眼泪如决堤般涌出来,无法控制的伤心与悲痛也从她心中瀰漫开来,她已经悲伤到没有力气提起手中的桃枝与松枝。 为了能保证崔九阳继续施法,她也急了,强提精神,手上拍打崔九阳的力道不知不觉加重。 这桃枝松枝本是为了约束阴气,如今她打的这么重,倒是让崔九阳的经脉与阴气开始相互挤压…… 崔九阳浑身上下在阴气的冰冷中发出剧痛,整个人的脸色开始由青转黑……眼看是要咽气! 这哭丧鬼,准確来说並不是鬼。 通常意义上的鬼,是人死有怨或者有冤,形成了执念,死人不愿意就此投胎,非得了结心中执念才行。 哭丧鬼却是……由活人造就的。 它的诞生条件比较特殊。 要么需要相当数量的人,同时哀痛哀悼同一个死者。 要么需要相当数量的死者,被眾人共同祭奠。 这都是哀痛之情感应天地气机,才能生出哭丧鬼。 而这两种极为特殊的条件,导致歷史上哭丧鬼出现的主要场景有两个。 皇帝驾崩,举国縞素。 屠城杀民,十日封刀。 除此之外,哭丧鬼便很少见。 据传说,刘邦驾崩之时,在徐州地区就出现了多个哭丧鬼。 而元军当年屠戮赵地村镇,活下来的百姓对遇难者进行集体祭祀后,也出现了哭丧鬼。 而如今,也是乱世啊。 崔九阳虽然不能动弹,但在心中感嘆,乱世出现哭丧鬼难道不是正常的吗? 此刻崔九阳危在旦夕,而小白梨也已经心理防线彻底被哭丧鬼的哭声攻破。 一道佝僂如枯竹,裹著残破白麻衣,头戴垂纱破帽子的白色人影,缓缓从树林中蹣跚走出来。 它脸上没有五官,却满脸泪水,一张漆黑巨口裂开至耳根,哭声就是不断地从这张巨口中涌出来。 它背后扛著一桿引魂幡,斗大的黑字上书“哭断肝肠无人问,泪洗黄泉有客悲”。 小白梨看见它的身影,却没有丝毫的恐惧和害怕,反而仿佛看见了自己的亲人一般,双目无神,手中桃枝松枝一丟,主动迎了上去。 这哭丧鬼见小白梨迎上来,它哭的更加情深意切,口中逐渐从“悲啼”转变为“哀歌”。 “哎呀~~我那~~见不著面的~~短命鬼的~~~夫君哎……” “——哎呦喂——呜呜呜呜…… 谁问灶火昨夜冷?谁家新坟今日成? 你倒是棺中睡得好呦……怎知黄土他压脊疼! 哭一声……你个短命鬼呦! 我自贪生。 夜里剪烛补旧袄啊……思我的亡夫……心肝疼!” 它半哭半唱,朝小白梨蹣跚走过去。 小白梨已经哭成泪人,完全陷入哭丧鬼的哭声里! 崔九阳心中焦急,这是哭丧鬼在“哭生”! 虽然此刻崔九阳那张死人脸上也是泪如雨下,可他却灵智清醒,並未被哭声迷惑。 小白梨却已经著了道! 哭丧鬼有“哭生”“哭死”“哭无常”三次长哭! 每一次长哭都將加深被迷惑之人心中的悲伤。 一旦完成这三次长哭,小白梨必死无疑! 他冒险操控更多的阴气从丹田中流出,只希望能赶在哭丧鬼完成三哭之前能够完成阴气引出的仪式。 可是失去了小白梨松枝桃枝的帮助,阴气逐渐开始在他体內瀰漫开来…… “——惨也哉——呜呜呜呜…… 阴司簿上墨未乾耶,阳间已分你的田! 你还痴心攥著坟头纸……不如换我半文钱。 哭一声哟,死人你可真不值! 你儿摔盆討新妇,你女簪……她坐高轩!” 哭死鬼已经用那双鸡爪子一样的双手与小白梨互相把住双臂,他们两个对著脸开始哭,哭声越来越悲伤,越来越悽惨。 而那哭死鬼也趁此机会,唱出了“哭死”。 崔九阳心中焦急,只差最后一步“哭无常”了。 一旦让它哭完,神仙也难从阴司路上救回小白梨! 他心一横,索性放开了七星化阴阵,任由阵法勾动阴气,他插在糯米缸中的手迅速变黑,甚至开始长出漆黑的长指甲。 而缸中糯米变黑的速度已经开始由一丝丝浸染,变成小片小片的染黑。 第30章 打鬼 那边小白梨已经盘坐於地面,哭丧鬼在她身后用乾枯的手给她梳头。 哭丧鬼手中挽著她的头髮,嘴里已经开始第三哭——“哭无常”。 “——罢罢罢——呜呜呜呜呜…… 哭煞千年无泪鬼,哭干九幽忘川水! 我哭阎罗殿塌了,他笑新鬼成旧鬼—— 哭到哟,天荒地老……孟婆汤浑…… 哭不出一个人间——还阳鬼!” 它口中最后一个“鬼”字只出了半个音,崔九阳从糯米缸中將手抽出来,顺手抓起了最后一把还没变黑的糯米,泼洒到哭丧鬼身上。 糯米打鬼,如热油泼麵! 哭丧鬼哎呦呦三声痛呼,倒退数步。 崔九阳单手一招,五帝钱腾空而起,放出玄金之光。 他仍然面色晦暗如死人,此刻还未来得及镇压的阴气在他体內横衝直撞。 强忍通体阴寒,如冰晶入髓一般的疼痛,崔九阳一指半空中的五帝钱,手中法决连连急出。 “六合!” 秦半两急射而至,杀气腾腾,镇在他头顶百匯。 “逐北!” 汉五銖有万军衝锋之气,贯通天地,镇在他胸前檀中。 “天可汗!” 开元通宝巍巍盛世气象,镇在他后颈大椎穴。 “杯中意!” 宋元通宝有春风化雨之意,镇在他丹田上方五寸。 “四海扬帆!” 永乐通宝威压四海,长鸣一声镇在他丹田正中。 何为五帝? 汉家千年以降,无不可镇之物! 五帝钱煌煌镇压之威,立刻將崔九阳体內阴气全都逼入丹田。 他脸色由黑转青,由青转白,直至面色如常,一扫刚才的面容灰败气象。 崔九阳捡起地上小白梨丟下的桃枝,將其持做木剑,一手从剑柄抹到剑尖,符籙已经张张贴满桃枝。 小白梨晕倒在地,生死不知,崔九阳也不知道自己刚才那一把糯米及时不及时,此时也没法过去查看,只好將气撒在眼前这哭丧鬼身上。 他手中桃枝符籙金光暴涨,直指哭丧鬼那张裂至耳根的漆黑巨口:“哭哭哭,哭你娘个腿!” “若哭就能让枉死之人復生,让冤死之鬼转世!” “那还要活人做什么?” 哭丧鬼身形飘忽,白麻衣一抖,漫天纸钱如雪片般散开,悽厉哭声化作音浪席捲而来:“哎呦喂——活人不知死人苦——” “活人知死人苦干什么?! 活人就该拿著刀剑,为死人復仇!让死人得以瞑目!” 崔九阳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桃枝上。 那桃枝竟隱隱显出一柄赤红剑影,他脚踏天罡,剑锋所过之处,纸钱纷纷烧成飞灰。 哭丧鬼见状,鸡爪般的手猛地扯下引魂幡,幡上“哭断肝肠”放出隱隱鬼影,直入崔九阳腹中。 立刻,崔九阳就觉得腹中剧痛,肠子好像拧著劲儿绞在了一起,疼的他瞬间脑门就见了汗。 他手中桃木剑刺出两道剑影,逼退哭丧鬼,另一手二指夹起一道符咒,腾的一声符咒燃起。 崔九阳就以符咒火在肚皮上画了一个“暖阳融雪阵”,腹中绞住肚肠鬼影被阵法摄住,在一阵白光下化作丝丝黑气四散。 此时他感觉体內躁动的阴气已经復归於平静,五帝钱镇压功用已经达成。 他拈起丹田上那枚永乐通宝,狠辣一笑:“哭丧鬼啊哭丧鬼,並非我不容你,实在是你险些坏我大事!” “镇海潮!”他將永乐通宝飞出,镇在哭丧鬼头顶。 任它咧开大嘴如何哭嚎,一点声音也无了,好似被崔九阳按了静音键。 “当年永乐大帝派郑和下西洋,天子之威可镇大海狂啸,你一哭丧之音,怎能与万里波涛相比?” 哭丧鬼见哭嚎已经无用,只是蹣跚几步,黑影一闪,竟然消失在崔九阳视野里。 崔九阳环视四周,持剑戒备。 忽的脑后阴风骤起,哭丧鬼如鸡爪一般的手直掏他后心。 崔九阳不闪不避,怒目圆睁,背上汉五銖自动脱落,直接贴在哭丧鬼眉心上。 “汉武逐匈奴於漠北,气吞万里黄沙,偷袭可不是好习惯啊!” 崔九阳转身轻喝:“天汉昌隆!” 汉五銖放出道道玄光,將哭丧鬼定在原地,不能动弹分毫,乾枯鬼爪离崔九阳后心只有半寸! 此时正好崔九阳转过来面对哭丧鬼,他笑道:“你长的真丑!” 手中桃木剑刷刷斜斩,將哭丧鬼的双臂斩下。 哭丧鬼遭受重创,拼命挣扎开了汉五銖的束缚,正要逃开。 而崔九阳比他更快。 “虎视何雄哉!”秦半两腾空而起,悬在崔九阳头顶。 隨著他剑指哭丧鬼,秦半两射出无数玄黑色弩箭。 砰砰啪啪…… 如狂风骤雨打芭蕉一般,哭丧鬼被秦半两赳赳老秦杀伐之意所化的弩箭,射成刺蝟。 这鬼物身上白麻衣被弩箭撕成碎片,露出下面乾枯瘮人的躯干。 那躯干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哀”“悲”“慟”等血字,皆是凝聚的悲哀之意。 崔九阳乘胜追击,桃木剑上所有符籙腾的一声爆燃,他执剑划出一个完美圆斩,將哭丧鬼与他身后负著的长幡一齐斩做两半。 哭丧鬼倒在地上,那裂开的大嘴,最后做了个微笑……化作飞灰。 崔九阳扔下手中烧成黑炭的桃木枝,三步並作两步跑过去抱起小白梨。 “小白梨!”他试了试她的鼻息,手有些发抖,忍不住咳嗽几声。 还好……虽然微弱,但到底是没死。 他紧紧握住小白梨的手,一道灵力顺著她的经脉游走了全身…… 呼——他长出了一口气,只是悲伤过度,昏过去了,没有死。 那哭丧鬼的三哭到底没有完成,不然小白梨这会儿可能都凉透了…… 他將小白梨扶好,靠坐在旁边一棵树上,確认她不会摔倒。 站起身来,他抬头看天,嗅嗅鼻子,风中已经传来一股雨的味道。 崔九阳急急忙忙盘坐在糯米缸前,手中蓝色光芒闪动,双掌贴在了缸壁外。 一极·龙汲水! 缸里的符水带著漆黑的糯米慢慢转起来一道细细的龙捲。 这黑色的龙捲带著糯米和阴气,直入天空。 崔九阳一直等到缸里一粒米也没有了之后,才停下。 他瘫坐在地上,又咳嗽几声。 哭丧鬼捣乱,阴气在体內造成了新的损伤,他掐指一算,寿命……倒是只剩下半年了。 好半天,崔九阳才站起身来,苦笑著摇头走向求雨祭台:“妈的,修炼来修炼去,这命倒是……越修越短了。” 第31章 求雨 崔九阳走到河边的求雨祭坛前。 夜风渐起,云层低垂,空气中已能嗅到湿润的泥土气息。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內阴气反噬的不適,抬手点燃三炷线香,插在祭台前的香炉中。 青烟裊裊升起,崔九阳双手结印,口中诵念咒诀。 丹田內的化龙壁微微震颤,一缕龙气顺著经脉涌向指尖,被他点入召龙幡中。 幡上贴附的鲤鱼鳞片骤然泛起青光,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瀧浚河龙君,今崔九阳借道行雨,请添雨十寸一,诚以拜谢。” 崔九阳咬破食指,以血在召龙幡面上画下一道“风雨符”。 隨即他捧起雄鸡,高举过头,朗声诵念: “见面雄鸡入水来,借尔灵羽引云开!” 说罢,將雄鸡拋入河中。 鸡身甫一触水,河面竟泛起一圈微光,如涟漪般扩散,河底隱约有龙影一闪而逝。 接著,他提起羊头,沉声喝道: “白羊踩水起阴云,祈尔犄角挑雨帘!” 羊头入水,河心骤然捲起一道漩涡,水汽蒸腾而上,与空中阴气交融,云层顿时厚重三分。 最后,他双手托起猪头,肃然念道: “黑彘衔珠滚浊浪,请尔一鸣云雨长!” 猪头沉入河底,霎时水声大作,不知何处传来一声悠长龙吟。 河面波涛翻涌,似有庞然大物在水下游弋。 片刻后,河水咕嘟咕嘟冒起大泡,好似整条河都开了锅。 一道儿臂粗细的水柱冲天而起,在半空化作朦朧龙形,盘绕於召龙幡周围。 崔九阳见状,立刻將井水、泉水、河水共九碗撒在祭台前。 水一落地,便腾起靄靄白雾,在夜色中泛出青色,隨著召龙幡上的龙形虚影如云一般飘动。 待白雾稳定,雾靄升腾间,崔九阳猛得拔起召龙幡,持在身前,围著祭坛快步疾走前后九圈,然后恭恭敬敬將幡插入四片老瓦搭成的落雨台中间! “瓦台雨落,龙行四方!” 剎那间,天际雷光炸裂,在重重黑云之中,有一道横贯天际的龙形身影在来回穿梭。 每当雷光亮起,那云层缝隙中的龙身便清晰可见。 求雨仪式,就此礼成。 然后……东风乍起,吹得崔九阳袍角飘舞,树林中叶片簌簌作响。 一滴雨丝,从高空之上飘落,正落在崔九阳鼻尖上。 隨后淅淅沥沥的雨,便铺天盖地的下了起来。 “很给面子啊——老兄——!再下大一点——!”崔九阳双手拢住两腮,朝著天空大声的道谢。 而后滚滚而来的雷声中,似乎夹著一声若有似无的龙吟。 崔九阳喊完,只觉得胸闷气短,连声咳嗽了好久,才缓过劲来。 而原本雨点逐渐开始加密,转眼便成倾盆之势。 雨水裹挟著阴气洒遍天地间,每一滴都泛著灰黑色微光。 崔九阳遥望著远处笼罩在雨幕之间的阳山县城,脸上露出个畅快的笑容。 孙老道……这次你还有招使出来吗? ………… 大雨滂沱的夜里,在荒野上,崔九阳背著昏迷过去的小白梨,无处可去。 雨顺著他的额头浇下来,让他看不清前路,而背上的小白梨任凭怎么喊也醒不过来。 他只好掐算著哪个方向有容身之地,便奔著前去了。 雨幕之中,顺著掐算出来方向走了不知有多久,浑身上下已经湿透。 雨已经將荒野里的地面化作泥泞一片,崔九阳脚下打滑两三次,险些把背上小白梨丟出去。 终於,远处忽然出现几点飘摇火光。 崔九阳抹了把雨水,眯了眯眼,將小白梨往上託了托,大步朝火光走去。 来到近前,才发现是一处破庙。 这破庙本来有四面围墙,现在早已经塌乾净了,只剩下不到膝盖高的墙茬,所以庙內火光才在黑夜里一览无余。 不用走院门,崔九阳抬腿迈过墙茬儿,行过积水到脚踝的院子,一脚迈进了庙门。 他背著小白梨站在门口,环视庙內。 庙正中是个无头神像,破败不堪,连张供桌都没有。 神像左右,小庙分成两边,各生起一团篝火,围著每个篝火都坐了五个人。 小庙本就不大,被这十人已经坐满,一时间,崔九阳竟没有落脚的地方。 事情有先来后到,崔九阳作为后来人,当然要先开口:“呦,这么大雨找一个避雨的地方真不容易。” 听他说话,左右两边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半天,左边篝火旁站起来一个老者:“这位先生,快来此处坐吧。” 崔九阳露出个感激的笑容,连忙背著小白梨坐过去。 这边的篝火除了这行商打扮的老者,剩下还有四人。 一个带刀的男子,像是老者的护卫。 一个背著药箱的瘦削男人。 一位身材矮小的老嫗和她旁边坐著的孩子,看上去有七八岁大。 “这位先生大雨之夜,带著妻子赶路……看您夫人的情况,似乎是生了病?”带药箱的男人说著话,就要打开药箱。 崔九阳忙跟他道谢:“不用麻烦,她只是白日里赶路,累极了,被大雨一浇,有些感染风寒,睡一夜便好。” 这瘦削男人看了几眼崔九阳,没有再说话。 倒是那老嫗接过话去:“年轻人不知道轻重,你身为男子,火力壮,便不管你媳妇身上衣服都湿透了?” 她將自己外罩的粗布袍子解下来,递给崔九阳:“神像后头有个內室,里面空著什么都没有,你去给你媳妇换衣服下来。老身这衣裳昨日刚洗过,今日才上身,乾净得很。” 崔九阳觉得这话倒是在理,不过他心中有顾忌,便一时犹豫。 老嫗旁边的孩子说道:“倘若发了热,你可就要没媳妇嘍!到时候你就天天躲家里哭吧!” 老嫗瞪了孩子一眼,又转过来將衣服往前递。 崔九阳横抱起小白梨,伸手接过老嫗手中的衣服,道了声谢,去往內室。 小白梨心神受了哭丧鬼影响,悲伤过度,三魂七魄不稳,若真再生了病,確实容易出大问题。 他绕过神像进了內室,这內室门朝向庙后墙开,正对著后墙上的小窗户。 此时外面左右的火光都照不进来,这內室中只是影影绰绰有些微光,看不大清楚。 不过崔九阳犯了难,这男女授受不亲…… 他有心想求助那老嫗进来帮忙,可他又不太敢信任她。 毕竟这庙里,只有他跟小白梨是人。 第32章 小庙 刚才崔九阳说过话的这几人,都是妖怪。 而另外那一堆篝火处……倒不是妖怪了。 那是一群鬼。 之前在庙门处站著的时候,崔九阳一眼便看出右边那一群鬼气森森。 假装抬手擦去雨水,將一枚睁眼钱快速从眼前过了一次。 便又看出左边这些,妖气滚滚。 都看明白了,崔九阳才开口说话。 此时他刚斩了哭丧鬼,身带煞气,又损失了半年寿命,正是心神狠厉之时,自然不怕这一庙的妖鬼。 甚至他面上隱隱还有几分凶恶之意,说话时五帝钱在他袖中叮噹作响。 那老者是个经验老成的,眼见崔九阳脸色不对,忙起身让座,这才避免了五帝钱飞出袖中的后续场景。 当然,那些都是些不在言语中,只在意会內的隱秘交锋。 眼前这浑身湿透还昏迷不醒的小白梨,才是真正的大问题…… 此时她正躺在这內室里舖满地的干稻草上。 一个艰难而充满诱惑的选择题正摆在崔九阳面前。 怎么办? 不脱,小白梨三魂不稳,七魄动盪,若就这么湿一夜生了病,那问题很可能不可控制。 脱呢? 是不是多少有点趁人之危? 虽然小白梨是个在台上搔首弄姿唱曲娱人的戏园艺人,但这不代表就可以隨便脱人家衣服啊。 何况她古道热肠,劫富济贫,是个这世道中难得的好人,更是主动帮他几次忙。 若……就这样冒冒失失,岂不是轻薄佳人? 正在犹豫中,內室暗光下,却见小白梨闷哼了一声,又痛苦的皱了下眉。 看来……她確实难受。 崔九阳心下一横,江湖儿女,事急从权,总不能真看著小白梨出什么问题。 今天小白梨没穿平日里的旗袍,而是上身斜襟的月白色短衫,下身一条黑色到脚踝的裙子。 崔九阳的手指在斜襟盘扣上悬停了好半天,终究捻住了那颗被雨水浸得发亮的贝母扣。 窸窸窣窣一粒粒扣子被解开,崔九阳指节擦过她颈侧时,她沾了雨水的肌肤冰冰凉凉,他却忽然觉得这內室有些热。 “对不住。”他低声道了一句,也不知说给谁听。 说完,他將解开的短衫掀开。 这月白衫里便滑出一截白生生的胳膊。 然后是半截湖绿色的肚兜,上面金线绣的莲被雨水洇成深色。 湿透的绸料紧贴著她起伏的曲线,隨呼吸微微颤动,在这幽暗的內室中泛著珍珠一般的微芒。 里面的肚兜也湿透了…… 可这怎么解开啊…… 崔九阳偏过脸去,儘量不看,伸手去小白梨背上找肚兜的绳子,可那细布条做的肚兜绳子浸透了雨水,增大了绳扣的摩擦,已经拧成了个死疙瘩,不好解也不好拽。 他心中又紧张,好不容易终於在小白梨滑溜溜的背上找到一根绳头,用力一拽…… 啪嗒,系成死扣了。 这就更別想解开了! 崔九阳暗骂自己怎么这么蠢,可若这湿透的贴身衣物不解开脱下,外面罩上那老嫗的粗布袍子又有什么用? 他一咬牙,手指缠住绳扣,一使劲,將绳子乾脆拽断了。 结果用力过猛,带著前面那块布也拽到后面去了。 露出来的东西洁白如玉,又被那湿肚兜带的晃晃悠悠颤巍巍,好似嫩豆腐的质感,弹性十足…… 好死不死的……此时外面打了个炸雷! 电光透过小庙那千疮百孔的破旧后窗,一切美好都毫无保留的展现在崔九阳面前。 她锁骨窝里,还盛著未乾的雨滴。 他顿时呼吸都乱了方寸。 不能继续看了,崔九阳,你在干什么?! 他强制自己偏过头去,轻轻褪去她的黑裙子,不去看她笔直洁白的双腿。 然而里面的褶襉裤,崔九阳是说什么也不敢脱了…… 他伸手揽住小白梨,將她扶著半坐起来,轻手轻脚的给她披上老嫗的粗布袍。 这是一个艰难的过程,怕不是要比剑斩十个哭丧鬼还累,期间一些刮刮蹭蹭实在不是崔九阳能控制的。 当他终於用袍子遮住全身上下一水腻白的小白梨时,不知是地上稻草扎的她不舒服,还是崔九阳动作慢让她有些冷。 无意识的,她整个人蜷缩起来,自己蹬掉了黑色小皮鞋,绷紧的脚尖足弓滑过他身侧,腿从袍子中伸出来,搭在他胳膊上。 此时高挑的小白梨整个人团在他的怀里,好似找到了温暖的小窝一般,双手搂住他的腰,继续向里面蹭了蹭。 柔和的身躯曲线严丝合缝嵌在怀中,她湿漉漉的髮丝贴在崔九阳脖颈间,凉的惊心,又勾的人喉头髮紧。 崔九阳知道她心神悲伤过度,又被冷雨浇透,此时正下意识的寻找安全感。 他僵硬的手臂慢慢变软,轻轻环在她腰后,给她一个足够舒適的怀抱。 隔著一层粗布,她似乎也察觉到了他手掌的温暖,舒服的发出一声猫儿般的轻哼。 崔九阳的喉结动了动,整个身体都不敢乱动,生怕晃坏了怀中这块嫩豆腐。 好半晌,他轻嘆一声,强制自己消了那旖旎心思,將小白梨抱在怀中,打起坐来。 这一夜,雷雨未停,崔九阳未睡。 ………… 天微微亮的时候,雨声渐歇,那行商打扮的老者,在內室外重重咳嗽了两声。 崔九阳便轻轻放下熟睡的小白梨,走了出来。 才发现外面站著的,不止有那老者,其余几人,甚至包括另外一堆篝火旁的那五只鬼都在外面。 一群妖魔鬼怪站在一起,盯著崔九阳看。 崔九阳两手退在袖中,一手掐诀,另一手按住了五帝钱。——符籙昨晚湿透了,无法再用。 见他面色不善,那领头的老者忙忙摆手,道:“恩公恩公,莫误会……” 崔九阳都准备將五帝钱祭起来了,被这老者晃了一下,疑惑道:“恩……公?” 老者领著身后眾妖鬼先恭恭敬敬鞠了一躬,这才开口说话:“恩公昨夜斩杀了那横行无忌的哭丧鬼,解救了受欺压的我等,自然是值得这一声恩公的。” 崔九阳脸有些明白了,喔,敢情那哭丧鬼是个恶霸,昨晚上他无意间算是扫鬼除恶了? 第33章 醒了 崔九阳送走那帮前来道谢的妖鬼,才反应过来……那帮傢伙大概不是专程来道谢的吧? 妈蛋,我是不是被这帮傢伙的鬼话骗了? 它们有极大可能跟那哭丧鬼一样,也被自己体內发出的阴气吸引来。 只不过哭丧鬼过於强大,他们不敢上前爭先。 后来我杀了那哭丧鬼,他们个个胆怯,便藏到这间破庙来,甚至可能在商量如何聚起来对付我。 现在细想,进门时我带著杀气,震慑了这帮傢伙。 后来那背药箱的妖怪主动搭话想接触小白梨,被拒绝后悻悻的神色不敢再说话,想来也没安什么好心。 直到老嫗主动脱下外罩的袍子示好……那应当是一庙的妖鬼自忖没有能贏我的本事。 嗯……现在想这些也没什么用。 昨夜的事情实在是慌乱,先是大雨浇混了脑子,后来又被小白梨一身白肉晃晕……莫名其妙跟妖魔鬼怪待了一整夜。 崔九阳正自觉可笑,內室中小白梨嚶嚀一声……醒了。 等了几息。 小破庙里爆发出一声足以掀开屋顶的尖叫! 然后小白梨裹紧了身上的袍子奔了出来,看见一脸心虚的崔九阳。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转了一圈,没看见別人,脸上充满杀气:“你昨晚……干什么了?!我们不是遇上了哭丧鬼吗?后来呢?” 崔九阳脸色严肃的说:“哭丧鬼凶残非常,我使出浑身解数才將它斩成两半。” 小白梨银牙紧咬:“我问的是,你昨晚干什么了?” 崔九阳表情夸张,抖著手模仿狂风暴雨,来形容雨有多么大:“昨晚那雨啊,都给咱俩浇透了。我背著你来这破庙,路上好几回差点滑倒。” 小白梨深吸一口气,脸上的杀气褪去,换成了一副娇媚的模样,语气轻柔:“是啊,辛苦你了啊九阳,那么后来我们在庙里干了些什么呢?” 崔九阳后退了半步:“你被哭丧鬼侵扰心神,三魂七魄不稳,又让雨浇的浑身冰凉……我就给你换了衣服。衣服是庙里一同躲雨的老嫗给的。” 小白梨笑容越来越魅惑,她几步向前,逼近崔九阳,袍子本来就没繫紧,崔九阳一低头就能看见里面一道深深地沟壑。 他连忙偏过头去不看,却被小白梨伸手给他掰了回来,她踮起脚,凑到崔九阳耳边,呵气如兰:“怎么样,好看吗?” 崔九阳不敢出声,这女人不会发疯了吧? 他悄悄伸出手来,准备在掌心画个“清心咒”。 见崔九阳不回答,小白梨整个人都贴了上来,崔九阳甚至能感觉到在与自己胸膛对抗的弹性…… 小白梨盯著他的眼睛:“昨天晚上……也有这么好看吗?” 崔九阳又退了一步,却发现自己已经靠在墙上,他咽了口唾沫,感觉好像不回答的话,自己过不去这一关。 他吞吞吐吐嗯嗯啊啊的想开口,小白梨就贴近他盯著,一脸期待的神色,想听听他到底能说出什么来。 “我昨晚上给你换衣服,內室里很黑,我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楚。” “后来给你换完衣服,你好像很冷,自己倚靠过来,贴著我取暖。” 如果说崔九阳有一点点人生智慧的话,那么一定可以总结成一句话——说谎话的时候,要半真半假。 小白梨听完,斜著眼瞅了他半天,最终没有再说什么,裹紧了袍子,將那抹春光掩住,转身就走。 崔九阳忙追上去:“小白梨,你去哪啊。” 小白梨头也不回:“回县城啊,难道在这里跟你再睡一晚?” 崔九阳便不再说话,闷头赶路。 小白梨一路上也不理他,自己噘著嘴不知道在想什么。 直到两人进了县城,小白梨也没跟他说话,转身就走了。 崔九阳挠挠头,觉得有些尷尬,便转身回了旅店。 而县衙那边,已经闹出了新的乱子…… “什么叫缉拿队不让进府库?!他们凭什么不让进?”孙老道带著三个徒弟急匆匆前往府库阁楼。 上一炉丹已经成功出炉,总共六枚,比孙老道预测色九枚少了三枚…… 这六枚延寿丹,每一枚能够给服用者延寿五年,若是孙老道这样的修行者服用,更是能同时增加一年的苦修功夫。 孙老道前去找陈知事报喜,却又被陈知事下了再炼六枚的任务。 陈知事一片关心与爱护之意,说省里和南京都已经知道了他孙道长的大名,各位长官都等著吃他的丹药呢。 他能给长官们强身健体延年益寿,让长官们能够有更多的精力和时间,来建设国家。 这就是他孙道长为国家做出的伟大贡献,將来国家建设好了,要算他一份功劳! 一通表扬,听得孙老道心怒放,自觉不用多久就要接受嘉奖,升任省府顾问,当上中央国师,跟南京的大家闺秀双修,从此走上人生巔峰。 他不顾炼丹多日劳累,上午赶紧派灵光与瑶光二人捧著丹炉去府库收取命源,继续开炉炼丹。 谁知自己两个徒弟哭丧著脸跑回来,说缉拿队不让进府库…… 一下就让孙老道心头火起,这是怎么回事儿? 这不纯耽误道爷当国师吗? 等他急匆匆来到府库阁楼,看见两个缉拿队员劈头盖脸就骂上了:“你们两个瞎了眼的东西,道爷我要收取除妖银子上的天地正气来炼丹,竟敢阻拦?” 孙老道是知事大人跟前的红人,两个缉拿队员挨了骂也不敢还嘴,只是急忙解释:“刚才就跟您的二位高徒解释过了,钥匙在虎爷身上,我们打不开门啊……” 孙老道问道:“虎爷呢?找他拿钥匙啊!” 两个缉拿队倒霉蛋道:“虎爷在外面追捕那两个夜闯府库的飞贼,我们也不知他在哪里啊。” 孙老道一听,便知十有八九是那头老虎求丹不成,故意跟自己为难。 他脸上阴一阵晴一阵,最终黑著脸朝自己徒弟下令:“去,找榔头来,把府库门锁砸开。” 瑶光是个腿脚快的,找来榔头就要去砸府库门上大铜锁。 两个缉拿队却畏畏缩缩站在门前,道:“孙道长,若有批准,您和两位小道长进府库我们不敢拦,可您没有允许,砸府库重地的锁,总不合適吧。” 第34章 丹药 其实,这俩缉拿队员也怕孙道长这位红人。 可虎爷这几年军法练兵的效果,便在此时也显现出来。 军法之下,两个缉拿队队员虽然面上小心翼翼,但在府库重地这种事上,到底还是知道轻重。 毕竟虎爷执行过军法,当年陈知事整顿县衙上下,杀了两个老油条,其中一个是枪毙,另外一个就是被虎爷亲手砍了脑袋。 虽然让孙道长砸了府库的锁倒也不会被虎爷斩嘍,但若是连拦都不拦一下……那很可能会被虎爷盯上。 两个缉拿队拦门,更加激怒了孙老道,他瞪大眼睛道:“你们两个说的什么屁话?炼丹、进府库、包括当初开始收除妖安民税,哪一个不是陈知事点头的事?陈知事说的话不算批准?” 缉拿队两人今天是倒了霉,一头孙老道一头虎爷,他们俩挤在中间实在难受,可也实在不敢让孙老道將府库大门砸了。 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说道:“孙道长,孙神仙,您饶了我们吧,陈知事让您进府库,可没让您砸锁进去啊。我们真不能让您砸了这锁,您总要给我一条生路不是?” 孙老道眉毛都要著火了,大喊道:“若没有我,你们这帮披黑狗皮的东西,现在能借著收税的机会捞那么多油水?他齐担山怕不是也没少捞吧!现在让我给你们一条生路?” 瑶光道童手里拿著榔头,作势就要撇开两人去砸锁。 两个缉拿队赶紧架住他,灵光道童便赶紧上去帮忙。 一来二去,四个人就在这府库门前,撕扯上了。 孙老道在旁边冷眼旁观,手中却有隱秘的绿光闪动……似乎要出手什么法术。 远远的,一声虎吼如雷般传来:“擅闯府库,按律可斩!” 孙老道背对著声音传来的方向,脸上阴晴不定,最终熄灭了手中的绿光,转过身,满脸笑容。 “哈哈哈哈,齐队长,你可来了,你这两个实心眼儿的兄弟,说什么也不让老道我进府库。 这是怎么闹的,我可还等著收了银子上的天地正气,赶紧炼丹。陈知事催得紧,又要六颗,我这一点也不能耽误。” 虎爷挎著刀,大步流星的过来,面无表情,道:“孙道长,府库钥匙在我身上,你难为底下兄弟干什么,来找我便是。” 孙老道笑道:“那我也得能找著你啊,你劳心劳力给咱们去抓飞贼,满城里奔波,不好找你啊。” 虎爷没接他的捧,却道:“孙道长,上次府库失窃那晚上,咱俩一见面,你就说这些贼好大的胆子敢偷『咱县衙』的东西,说要我给『咱们』把这飞贼抓回来。刚才,你又说了一次给『咱们』抓飞贼。” 他语气变得冷硬:“我是阳山县缉拿队副队长,正经登记在册,虽只是不入流的小官,但在这县衙里能称一声咱们县衙。” 他又伸手一指两个跟道童撕扯完衣衫不整的缉拿队员,冷笑道:“他们两个吃的也是县衙的餉,他们也可以说咱县衙。” 虎爷朝孙老道拱拱手,眼神里充满了蔑视:“您孙道长,登记在哪本册子上,吃的哪个衙门的禄米,也来说『咱』?你跟谁是『咱们』?” 孙老道当时脸色黄变红,红变紫,整个人都要炸开一般,支支吾吾却好像被堵住了嘴,说不出半个字来。 他眼睛充血盯著虎爷,忍不住就想施个法术当场杀了虎爷。 可他距离虎爷只有三步,而那头老虎的手,就按在腰间长刀上…… 孙老道见过不知多少次,在这个距离上,虎爷手中寒光一闪將妖怪斩为两半。 他强忍住心头怒火,仿佛咽血一样咽下去这口气,拱拱手道:“虎爷说的对,说的在理,是老道我不懂规矩了。只是陈知事吩咐的丹药,確实急迫,还望虎爷能帮帮忙,將府库打开。” 这回……他倒是不喊齐队长了。 虎爷嘴角一撇,露出个满是瞧不起的神色,也不理他,掏出腰间钥匙去打开了府库门。 其实……他本来不必如此。 陈知事说了,让他暗中调查,不要把事態扩大。 可是他……实在有些忍不下去了。 虎爷前日討要丹药未果之后,便去街上,去那些近日家中有过丧事的户中查访。 不去看的时候,这些丧葬之事,只是县衙统计簿子上的数字。 可当来到户中,那些数字便化作一个个具体的人,一条条曾经活著的人命。 第一户中,死去的是个银髮老嫗,老太太姓王。 按理说,这么大年龄的老人,通常不再管家,一应採买都会由家中小辈负责,一般不会接触银钱,很难被那些施了妖法的钱夺走寿命。 可她有个孙女,是个可怜孩子。 王老太有三个儿子,这小孙女便是三儿子的闺女,也是家族中最小的娃娃。 那三儿子是个山中採石头的石匠,前年出了意外,死了。 三儿媳妇没生出个儿子来,只有这么一个闺女,便受族中一些人的欺压。 人家娘家有些手腕,登门来退了些当年聘礼,將女儿领回去,改嫁给个鰥夫。 却將这可怜的小孙女舍在王老太这里了。 一个女娃娃,王老太剩下两个儿子都不在乎也不管事,便把女娃娃扔在老太房里,与老太太同住。 老太心疼自己早死的三儿子,便更疼爱这可怜的小孙女,时常里找那两个儿子要一些银钱,给这孙女买点荤菜、买点块儿。 本来王老太身体不错,却不知为何一年来身体越来越虚弱……前些日子更是无法起床,躺了一旬,便撒手归西了。 虎爷问完户中大人,去见了女娃娃。 那天真无邪的小女孩眨巴著眼睛问:“大叔,你问我奶奶的事做什么?她已经走了很久了。” 虎爷蹲下来,平视著小女孩:“你奶奶,经常给你买吃吗?” 小女孩绞著手指,弱弱的说:“是啊。现在奶奶走了,我也很久没吃过了。” 虎爷从王老太家中出来的时候,手便握紧了刀柄…… 而第二户,虎爷推门进去,却只看见两个孩子。 第35章 入户 两个孩子。 男孩稍大,有个十一二岁的样子。 女孩还小,不过四五岁。 虎爷进门的时候,那小女孩在院子里坐在小凳子上,拿个树皮哨儿正在胡乱的吹。 看见家中来人了,女孩站起身来一溜烟儿跑到院子东墙根饭棚里去了。 虎爷走到饭棚门口,这饭棚只到他肩膀高,他低头站在门口,看见里面小女孩躲在男孩身后,露出个脑袋偷偷看他。 男孩手里拿著一根拨火的粗柴,站在饭棚中,看著比饭棚还要高出一头的虎爷。 他刚才正在烧火,柴灶上架著一口破了沿的瓦罐,冒著腾腾热气。 虎爷问:“你们家大人呢?” 男孩和女孩都没说话,只是看他。 虎爷回头看了一眼,堂屋的门敞开著,里面也没人。 再转过头来时候,他发现那男孩目光下移,正盯著他腰间的刀看,好半天男孩才问:“你是谁?” 虎爷看这俩孩子不怎么聪明的样子,便又问了一遍:“你们家大人呢?” 这次问的声音大了些,嚇得小女孩嗖的把脑袋收回去,藏在男孩背后。 男孩看看他的刀,又抬起头来盯著他的脸,握紧了手中的柴木棒:“我就是。” 他一只手伸到身后护住小女孩,又说:“你来晚了,家里东西都被前面的人拿走了。” 隨后,虎爷从男孩口中,得到了一个……说不上来让他什么感受的故事。 前段时间確实家里死的,是他们爹。 他们爹其实不是什么做正经营生的人。 说来这人,虎爷也打过照面,他是阳山一家赌场的镇台。 顾名思义,能镇住台子的,那都是手中有些本事的高明赌徒。 平常这种人就是在赌场里待著,看著台面不要让赌客出老千。 若是真来了赌中高手,镇台便要上前请高手去后堂喝茶。 然后按照江湖规矩,两人开赌一局,就用这一局定胜负。 镇台贏了,这外来高手將之前在外台上贏得钱全都吐出来,说不定还得再掏点自己的赌本。 若是镇台输了,又搭上一份钱不说,之前人家高手贏的钱也得让人家拿走。 所以,这镇台的工作不是一般人能胜任的,非得是赌术精而又精的人才行。 这俩孩子一说自己爹是谁,虎爷也就想起来那个精瘦乾巴的男人。 他死了啊。 不消说,这镇台天天手上大把的过银钱……不知暗地里得被吸走多少本源寿命。 他的死,却是真能算作死在孙老道手上了。 只是他们家这都快被搬空了,又是怎么回事? 男孩说:“一开始来了一些人,说我爹欠他们钱,便把家里值钱的,轻省的东西拿走了。” “后来又来一群人,说我爹借过他们钱,把家里所有东西都搬走了。” “我们那个后娘有一天出去买东西,再没回来,她把家里所有剩的钱都拿走了。 家里现在只有我跟妹妹。” “爹供我念过私塾,我会写字,这些天都是靠给先生抄书换几个铜板,买东西吃。” 虎爷闻言低头走进饭棚,伸头看了一眼瓦罐里面,半罐水沸腾著,半个土豆和一个娃娃拳头大小的地瓜在水中煮著。 虎爷从这一户出来,脑子里都是男孩握紧柴木棒的手,那手绷紧了力气,虎口都发了白。 果然啊,没爹的孩子,长大的快。 然后是第三户……第四户…… 虎爷走出第六户的时候,他没有再继续下去。 不用走了。 已经够了。 他觉得,这一次,手中的刀,应当有些別的用处…… 於是,他直接回到县衙,远远听见府库这边一阵吵闹,心知必然是自己给孙老道下绊子,此时正在拉扯。 远远过来,看见孙老道背对著他……甚至激活了他心中猛虎的狩猎本能,想要上去撕开那该死妖道的脖颈。 不过终究是抑制住了自己的衝动。 ——陈知事於他有知遇之恩,不仅在缉拿队中提拔了他,还给他充分的信任与支持。 这孙老道对陈知事有大用……隨意杀了他,恐怕会耽误陈知事的前途。 何况,此时陈知事还被老道蒙蔽,若先斩后奏,便是失了程序,有先杀人后找证据之嫌。 虎爷看著孙老道和他两个徒弟进了府库,没有跟进去,而是站在外面,抱著刀在深思。 如果崔九阳那边,有什么方法能揭露这孙老道……或者想办法破了他的妖法…… 那这孙老道便彻底无用了,到时候必然不让他们四个该死的东西活著走出阳山县! 只要陈知事不再看重他,那么让他死的悄无声息对阳山猛虎来说,轻而易举。 然后,府库阁楼中一阵惊呼打断了虎爷的畅想。 “怎么搞的?!!” “这是为什么!?!” “师父,你……” 又搞什么么蛾子?虎爷皱著眉头走上台阶,在门外看见孙老道急急忙忙的在开箱子。 他打开一个箱子用丹炉一比划,便骂一句,再打开下一个箱子用丹炉一比划,再骂一句。 將所有装满银子的箱子都打开后,孙老道状若疯狂,抓起一把银锭重重摔在地上! 妈的,为什么感受不到一丝命源? 明明还有好几大箱的银子没收取过上面的命源!!! 去哪儿了!!! 这些银子都是死物! 这让我怎么炼丹!!! 孙老道又惊又怒,一时之间脱口而出:“上面的命源呢?!”等他意识到自己口不择言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转头看向门口,正对上虎爷棕黑色的眼仁,那眼中,无悲无喜,只有看猎物时的寒意。 虎爷心中杀意再起,从崔九阳跟小白梨告诉他孙老道有问题,到他一户户走访有丧事的民户,又到现在——他终於不只是侧面印证真相,而是亲耳从孙老道口中听到了证据。 虎爷几乎按捺不住自己想要拔刀的衝动! 突然,一个穿著中山装的年轻人从远处跑过来,气喘吁吁道:“齐队长,陈知事找你。” 虎爷大手在刀柄上鬆开又握紧,鬆开又握紧,转头看了年轻人两眼,又隔著门最后看了一眼孙老道,点点头道:“我这就去。” 陈知事正在批阅文件,看见虎爷进来,道:“前几日调查的事如何了?” 虎爷先行礼才道:“有了眉目。” 陈知事转过头来,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说说。” 虎爷便將自己去统计簿子查数据,然后又走了几户的具体情况,一一对陈知事说明,並著重说了刚才在府库中,孙老道失態之下说出的“怎么没有命源?”那句话。 第36章 喝茶 陈知事听完,戴上眼镜,想了半天,说道:“担山啊,我觉得……他们毕竟是搞玄学的嘛,有些事情我们不懂,这可能就会造成一些误会。” “你確实尽职尽责,不过我听你说完,感觉你抽查的那几户……也没什么明显特徵是被妖法邪术害死的嘛。” 他说著,从抽屉里拿出两张纸递过来,示意让虎爷看。 虎爷双手接过,发现第一张是省里发来的电报,指明要求阳山县將延年益寿的丹药送到济南去。 第二张……却是一张新的委任状。 陈为民,任国民健康委员会常任委员。 签发人是……段总长? 这竟然是从中央发来的!? 不过这劳什子委员会的委员……这是什么官职? 虎爷疑惑的抬头看向陈知事:“知事大人,这个……” 陈知事笑了笑:“国民健康嘛,自然是为了提高国民体质,能够更好的加快建设国家。” “这也算咱们国家的头等大事,段总长亲自掛名委员会的主席,我被点名做了委员。” 虎爷脸上没什么表情,手却在背后悄悄攥紧:“您是说……” 陈知事笑道:“是啊……就是因为孙老道的那几枚丹药。” “段总长服用后,颇觉受用,言最近颇有精神,身心舒畅,问及送来丹药的是谁。如此,我便入了段总长的法眼。” 说到这,陈知事从身边保密箱子中,拿出一件玉瓶:“这里面有六枚。” 他打开瓶塞,倒出一枚托在手心,四下瞅了瞅,从茶台上取出一枚乾净的茶盏,將丹药放进茶盏中。 叮噹一声,盖上了瓷盖。 他轻轻用力按了按,好像盖住的还有一些没说出来的话。 站起身,他走到虎爷身前,將茶盏放在虎爷手中,拍了拍虎爷粗壮的大臂,语重心长:“我可能过不多久就要赴京去,喝段总长的那杯茶了。” “你我共事这么久,我的茶,你喝的可还满意?” 他见虎爷愣愣的低头看著茶盏,笑道:“別想那么多,担山啊,咱们心里都有老百姓。 可也得先让这个偌大的国家运行下去,让咱们的领头羊们有足够的精力与健康的身体,才能继续给这个国家领路啊。” 虎爷嘴唇动了动,最终闷闷冒出一句:“是,知事大人,我明白了。” 他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在他身后,陈知事看著桌子上,那个被虎爷轻轻放下的茶盏,眯了眯眼睛,露出个些许意外的表情。 好半晌,陈知事拿过茶盏,打开,轻轻嗅了嗅那散发著芳香的延年益寿丹,一仰头,將丹药倒进了自己嘴里。 “唉……这愣老虎。”他一边感受著涌入四肢百骸的暖流,一边嘆息著自己这相当器重的缉拿队副队长。 就在陈知事享受那枚丹药的时候,孙老道疾步来到了办公室,进来连行礼都忘了:“知事大人,出了些状况,府库中的银子都失去了炼丹所需的天地正气。” “我想……我想能不能提前收取下个月的除妖安民税,不然怕是赶不上炼丹了。” 本来倚靠在座椅靠背上的陈知事坐直了,问道:“怎么回事你知道吗?” 孙老道犹豫著说道:“我一开始没觉得,今早晨到府库发现出了问题才后知后觉……昨夜的雨似乎有些古怪。” 这孙老道本身就是个野道士,没个道统也没学过什么法术神通,靠著那两页残纸学会了炼丹与几道邪术。 他只能隱隱约约感觉到雨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气,却根本想不明白是什么道理让他在银子上做的手脚失效。 甚至此时还抱有希望,觉得收一批新的除妖银子上来,就能继续炼丹。 明明他靠著吃延寿丹,修为还要比崔九阳高出一些,却因为是个野路子,连自己被人算计了都不知道。 陈知事听他这么说,还能怎么样,只能答应他的要求,先安排下去提前收下个月的除妖钱。 不过他犹豫了一下,却没有喊虎爷回来,而是派人去找那个几乎退居幕后的缉拿队正牌队长。 收银子的事儿,让衙门里的老干部来吧,那头老虎……让他先歇一歇。 孙老道也察觉到了陈知事对虎爷的微妙態度,心中颇有些高兴,退了出去。 虎爷从县衙出来,已经是下午,他沉思片刻,径直去城门旅店,找崔九阳。 崔九阳此时正躺在床上睡大觉,毕竟累了,需要歇息。 所以当虎爷推门进来將他惊醒,他抬起头来,甚至还有点迷茫:“呦,虎爷,什么时辰了?” 虎爷没说话,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这壮汉將椅子坐的吱扭一声,好像下一秒就要散架。 崔九阳感觉到一些不太对的气氛,坐起身来,去倒水。 將水杯递给虎爷,他也没说什么,与虎爷对坐,看著与往常有些不一样的老虎。 他此刻不像咆哮山林的猛兽,倒像是个小巷子里被水泼过的橘猫。 好半天,虎爷喝了一口杯中茶水:“崔九阳,你说……人为什么非得要喝茶呢?” 崔九阳哪里知道这老虎抽的什么风,懵逼道:“因为口渴?” 虎爷看著手中杯子,一片细小的茶叶芽在亮黄色的茶水中沉浮,最终沉下去却再没浮上来,道:“我是说……” 他想说什么,又突然泄了气,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不太擅长想这些。 虎爷这一生,从小便勇猛精进,以为將来能腰间挎刀,在宫里护卫贵人。 后来大清亡了,他跟著爷爷回到老家,爷爷告诉他现在世道改良,从此没有贵人了,人人平等。 既然如此,就在这家乡,护卫家乡人吧。 虎归阳山,他是虎卫,生下来就是为了守护而存在的。 於是这些年,他在治安队捉贼,在缉拿队除妖,无时无刻都在守护。 陈知事来到阳山,给了他更好的职位,给了他更大的责任,让他务必將阳山看护好。 他那时真的以为,自己得遇良官,这位斯斯文文带著眼镜的读书人,確实要为阳山做些什么。 虎爷仍记得陈知事提拔他做副队长的那天。 那个斯文的读书人站在自己面前,他个头只到自己胸脯高而已,说的话却好似从无穷高处落下来。 “咱们国家,说来很大,其实很小。大在国土和万万国民,而小,就小在是一个个的你,一个个的我在做事,才將其撑起来。 所以我们要做好我们该做的事!” “齐担山,我要好好治理阳山,你来帮我吧。” 那天陈知事办公室的茶,醇香厚重,韵味悠长。 第37章 忠义 这仍然是个有“忠义”二字存在的时代,几千年的文化传统禁錮了很多方面的发展,同时也给这个乱世留下了一些宝贵的东西。 而虎爷,就是被这些宝贵的东西困住了。 他是旧时代的虎卫,恪守著他的信条。 而现在,他的信条与信条之间,出现了衝突。 守护家乡人民。 忠义他的主官。 这两条表面看起来非常正確的信念此时却……水火不容。 虎爷最终只是幽幽一嘆,说:“知事大人,还需要孙老道炼丹。” 一句话,便道尽了他的处境。 而崔九阳,早就在那夜三人对谈时做出过这样的猜测了。 此时看著虎爷失意的神色,哪里还能不明白这事其脉络如何。 崔九阳大体上能理解他那报答知遇之恩的想法,却无法从根本上认同。 陈知事很明显为了高官厚禄放弃了一些东西。——那些东西曾经是他作为读书人的信条,是他来到阳山时的抱负。 而虎爷却还困在他自己的忠义之中,却忘了他的主官早已经將这些东西丟弃。 虽然崔九阳解决不了虎爷的心理困境,却可以解决现实困境。 他给虎爷续上茶水,说道:“虎爷,昨夜我引阴气入云,大雨浇透满城妖气,那孙老道怕是再也炼不出丹药来了。” 虎爷抬起头来,將杯子放到一旁:“真的?” 崔九阳拿出一枚银锭,扔给虎爷:“相信我,一天之前,我绝对不会这么隨意的扔给你一锭银子。” 虎爷拿著这银子左看右看,道:“我分辨不出这个,不过既然你这么说,我相信你。” 崔九阳哈哈一笑:“你分辨不出银子上的妖气,那你以前怎么从人群中认出妖怪的?” 虎爷露出个笑容:“直觉,狩猎的直觉。满城的人都好像山林中的小鹿,突然冒出来狼或者熊这种猛兽,老虎不可能认不出吧?” 崔九阳並不意外的点点头,天下秘法何其之多,自然各有其强大之处。 虎爷想起什么似的笑笑,又说道:“那晚上你在窗户后面看我,我就觉得……林子里来了个新野兽。” 崔九阳饶有兴趣的问:“是什么野兽?” 虎爷回答道:“下次见面再告诉你。崔九阳,听我的你走吧,让那个小白梨也离开这里。 上次我跟你们两个说过,阳山的事,终究要让阳山人来解决。” 崔九阳没回答他的话,反而问道:“你想怎么解决?” 虎爷拍了拍身侧长刀:“像以前一样。阳山来了作孽的妖怪,我便拔刀斩之。这次,也没什么不同。” 他暗自思忖,那老道炼不出新的延寿丹来,那他便再没有什么价值了。 不下蛋的老母鸡当然是无所谓留著或者燉汤,想来陈知事……也就默认了吧。 虎爷站起身来,跟崔九阳告辞。 崔九阳起身相送,將虎爷一直送到旅店门口。 两人却发现外面满大街都是巡警和缉拿队,提著钱袋子在到处收钱。 虎爷喊过来一个缉拿队,问道:“你们干什么呢!?” 缉拿队忙回道:“队长吩咐,提前收下个月的除妖银子。” 虎爷挥挥手,让他走了,自己喃喃道:“队长?” 那老油条早就不太管这些事,乐意做个后勤,怎么今天突然插手这些事。 再说了,提前收除妖银子,这不是给老百姓添乱吗? 他想了片刻,突然醒悟——这是陈知事的意思。 而崔九阳也说道:“提前收银子,这是想看看外面流通中的银钱是不是能炼出新丹药来?” 虎爷心中明白,这就表明,现在陈知事仍然是支持孙老道的。 两人无言,只是相互对视。 崔九阳朝虎爷拱了拱手:“虎爷,我不会离开阳山。 明日孙老道发现新收上来的银子炼不出丹药,必然还会有新的变故。 到时候,若有什么事,你儘管派人来找我。” 虎爷看著崔九阳,问了一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你是江湖人,管这……閒事干什么?走你的路便行了,何必惹一身麻烦。” 崔九阳哈哈一笑:“虎爷,天下人管天下事,理所应当。人人为了自己身上乾净,那这天下便脏了,天下脏了,哪个人还能干净呢?” 虎爷盯著崔九阳看了好久,最终缓缓的一拱手,转身离开。 外面天色已晚,夕阳最后的余辉染红了天边的云,火烧之色蔓延天际,染红了天空与落日下的阳山城。 虎爷宽阔的背影行至街道尽头,消失在红光漫地的街角,好像……走进了烧天的大火之中,坚毅而决绝。 崔九阳转身回了旅店,他隨身带著的符籙都在大雨中泡烂了,还要画出一批来。 另外,他还要研究一下……怎么才能將此时满城银钱上封住的命源,全都散出去。 毕竟此时命源只是被阴气中和了感应,並不是不存在了。 如果他能有方法將这些命源散出去,哪怕有流失,这样多少也能给全阳山的百姓补回一些命源。 崔九阳愣愣坐在桌前,符纸摆好,却没有动笔。 今天,崔九阳有些被虎爷触动。 他从来到这个时代以来,一直都有一种……疏离感。 或许疏离感还不够准確,只是没有別的词能够更准確的表达他的感觉。 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在玩游戏,一个存在於那种古早网游小说里的全息视角游戏。 小说主角在与真实无异的全息游戏里认真的玩,代入感十足,真实感满分。 却从心底始终知道,自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然而,虎爷今天让他模糊了那股疏离感。 他清晰的感受到了虎爷心中的纠结与失望,那是信念失调带来的迷茫。 这种迷茫,却瞬间將崔九阳拉近,似乎他与这个时代不再那么陌生。 因为他好像曾经在另外一个时代,也看见过、感受过、甚至体会过这种失调…… 转头看著窗外的火烧云,他愣了好久。 直到夜色降临,他才拈起笔来,在油灯下一张一张画著符。 他有些预感,身上多准备一些符,没有坏处,也许没多久就能用的上了。 同样在做准备的,还有回到家的虎爷。 在油灯下,虎爷用磨刀石,一寸一寸打磨著刀刃,雪亮的刀刃反射著寒光,那也是虎爷心中盈满的杀意。 第38章 炼丹 第二日,孙老道没有疯狂,没有愤怒的跳脚,没有狂躁。 他很冷静的坐在府库中,面对著一堆对他来说一文不值的银钱。 铜钱、大洋、碎银子堆在一起,可却对他没有丝毫作用。 没有命源感应……一点都没有。 这意味著別说陈知事新要六枚丹药,半枚他也炼不出来! 而且他试过,根本没办法在这些银钱上施放长生术了…… 他只知道大概跟那场雨有关係。 一切都完了。 他有些绝望。 不过……也许……还有最后一搏,如果能成,丹药自然也就有了。 孙老道急匆匆前往陈知事的办公室。 他坐在陈知事办公室的木椅子上,將目前的困境说给陈知事听。 陈知事皱著眉头:“孙道长,你是说,以后我们阳山再也炼製不出延寿丹来了?” 孙道长说道:“正常情况下,难了。不过……” 陈知事没了平日那四平八稳的模样,急道:“不过怎样?” 孙老道压低了声音,面色阴冷的讲出了自己的计划。 陈知事听完,犹豫不决。 他重新审视著眼前的孙老道。 將这老道所说的那个灭绝人性的法子,跟满城的阳山百姓放在天平上。 而终於,一张轻飘飘的委任状落在天平中残酷的那一边,他却再也不去看百姓那边的天平高低了。 他点点头,同意了孙老道的计划,叮嘱到:“一定要適度,不要弄出大动静来。 不日我也许就要入京,到时候你必然要跟我一起去。 带著丹药去是必须的,可是不能有任何不利的消息从阳山传出去。” 这边陈知事话音刚落,那边却有人站在门口行礼,正是他器重的缉拿队副队长,虎爷。 “知事大人,我有事匯报。” 陈知事朝孙老道点点头,示意让老道去做吧。 然后他和顏悦色的对门口虎爷说道:“担山啊,进来吧,有什么事先坐下说。” 虎爷等著孙老道离开,走远了才开口道:“大人,孙老道炼不出丹药来了是吗?” 陈知事脸上有些不耐烦,那表情好像在说这人怎么还纠缠这事,却还是压了一压性子,道:“喔?你从何处得知?” 虎爷確认知事大人已经知道这件事,他心中怀著一丝希望,深深行礼,道:“知事大人,卑职请斩孙老道,其人心思歹毒,所炼製延年益寿丹药来自邪法。 其借银钱流通之便利,將汲取百姓寿命的邪法附著银钱之上,再藉由除妖银子的名义收回县衙。” “此等戕害百姓之妖道,卑职认为可以按照妖魔处置,当街斩首示眾,以正民心!” 虎爷慷慨激昂说了一大通,满心以为陈知事会准许他出去追上孙老道一刀砍了他首级。 谁知道陈知事脸色铁青,甚至隱隱有些怒气,他这次没能压住火:“我问你的是,你从何得知孙道长炼不出丹药来的?你跟我说了一大串什么话?” 虎爷被陈知事问的有些懵,他抬起脸来,看著眼前陌生的知事大人。 ……那个斯文的读书人不见了。 现在站在他眼前的是阳山县的知事大人,跟以前的知事大人们很像,跟前清的知县大人们没什么不同,跟也许往前数几百年上千年的阳山父母官们都没什么不一样。 唯独不像的是那个提拔他做缉拿队副队长的陈为民。 虎爷一时之间说不出话。 陈知事却彻底压抑不住怒气,他已经有了些推测:“说吧,担山,你我之间不用隱瞒。 你將这些事情透露给了什么人,又是请什么人做了手脚,让那一场雨坏了孙道长的法术?” 虎爷反应再慢,此时也已经陡然警惕,他揣摩著陈知事话里的深意。 陈知事……此时彻底偏向了孙老道,他想找出崔九阳来!!! 虎爷拱拱手,没有说话。 陈知事却不放过他,道:“担山,我一心培养你,重用你?你就这么回报我吗?不是说不要扩大事態吗?” 虎爷闭口不言,他此时已经彻底放弃了陈知事回心转意的可能。 他知道,陈知事已经变了。 绝不能告诉他关於崔九阳的消息。 不然……他一县之主起了报復之心,不是崔九阳一个江湖术士能够承受的。 虎爷再次行礼道:“知事大人,卑职並不是从哪里得知的消息,只是府库看守说孙道长在府库中发了一通火,我便知道丹药大抵是炼不成了。” 陈知事脸上的和顏悦色已经烟消云散,他完全丟掉了自己的偽装,言辞冰冷的看著虎爷,说出的话却不是讲给虎爷听:“秘书!” 立刻,外面进来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站在门內,低头听令。 “记下,齐担山自加入缉拿队来,劳心劳力,屡立大功,现卸任缉拿队副队长职务,立即交接工作,今日內退出缉拿队。我对担山另有重任,等到时候再签新职位的委任状吧。”陈知事向年轻人吩咐著。 年轻人一一记下,立刻出去起草文件。 陈知事皮笑肉不笑,说:“担山你最近確实辛苦,这样,你回家歇息一段时间,我研究一下你以后的岗位。你放心,必然是个让你满意的好岗位。” 虎爷沉默著。 当初陈知事给了他缉拿队的大权,为的是好好治理阳山。 如今……阳山已然不在陈大人心中,他这个缉拿队副队长,自然也该卸任了。 虎爷撕下绣著金线的肩章,轻轻放在办公桌上,沉声道:“大人,卑职祝您在京中步步高升,青云直上!” 他最后朝陈大人恭恭敬敬的弯腰行礼,没有直起身来,就这样弓著身子缓缓的一步一步,退出了知事办公室。 虎爷在走廊之中直起身来,却觉得浑身轻鬆。 此时,他不再是阳山的缉拿队副队长,而只是阳山县百姓的虎爷。 他们尊称他一声虎爷,他应当给他们一个公正。 虎爷回了趟自己办公室,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昂首阔步走出县衙,直奔崔九阳落脚的旅店。 而他却没发现,县衙一处阴影中,孙老道看著他的背影若有所思……最终一拍脑门,转身又向陈知事办公室走去。 离旅店还有一条街时,虎爷猛地停住了脚步…… 不对,不能就这样去找崔九阳。 他有心想去劝崔九阳赶紧离开阳山县,县知事已经想要將他挖出来,他暴露只是时间问题。 的碎碎念(上架感言) 作者群里有大佬说,不用写上架感言,那东西没人在乎。 我犹豫了好久,最终还是想写。 因为,我在乎啊。 別管刘阿狗是路边哪一条野狗,终究有一次我自己爭取来的机会,让我站在类似舞台上的地方,细细碎碎、嘮嘮叨叨的讲出一个故事。 这个故事里有另外一个世界。 那里有天下无双的术士,有深情等待的女子,有穷凶极恶的妖魔…… 还有一个普通的、怂怂的、慌张的、前半生从未被聚光灯照过的崔九阳。 他是个循规蹈矩的人,上学放学、上班下班,此生唯一的一次鼓起勇气做他自己,就是决定再也不上那个破班,回老家老房子里躲起来。 他如此的简单,却做了一个如此衝动的决定。 所以命运决定给他一次高光时刻。 而我,也因为他的高光,找到了属於我的那三尺书案,半块穷摔。 我该跟各位大官人说什么呢? 说我十六岁看完鬼吹灯的那个深夜,暗暗发誓自己也要写一本那样精彩的书? 说我青年最有闯劲的时候也没能狠心决绝的在家写书,而是四处顛簸劳碌,將藏著二十几个开头的文件夹埋在硬碟深处? 说我这么多年来按部就班做人,又总在午夜梦回偷偷打开一本小说沉浸其中,直至起床上班? 说我一场重病差点死了,从医院里出来刀口疤未掉就赶紧发书,生怕死之前完不成平生夙愿? 那都是刘阿狗的故事,与崔九阳无关。 让我们说回本书吧。 我第一次写书,好多规矩都不太懂,所以闹了几次笑话,简直蠢得冒泡。(我到现在也没玩明白起点作者后台……) 而且本书成绩也一般,pk败了一次之后又败了一次,堪称屡败屡战,然后字数就来到了二十万字。 好在虽然犯了许多错误,但还是有很多位大官人没有放弃支持。 无论是推荐票还是月票,总有大官人不吝嗇投给我这条路边野狗。 甚至还混了些许打赏…… 真的非常感谢以各种形式支持我的诸位大官人。 上架之后会每天更新六千字,比以前多两千字,各位放心,习惯了每日工作的我,基本也不会断更请假。(好像规矩是上架要爆更,要不我最近几天中午午休偷偷多写一点?不知道能不能写几天八千。) 至於加更,有必须要加更的情况再说吧……就我这个成绩,够呛有什么必须要加更的时候了。 老老实实將故事讲完,便是我的保证了。 相信各位也能看出来,別的不敢说,给故事写收官的能力,我还是相当可以的。 我从来不是个有野望的人,不然不会按部就班生活那么多年。 可能我唯一的野心就在故事上吧。 我想写出能动人心魄的故事。 就这样吧,诸位大官人,咱们故事里见! 让我们来一首定场诗! 纸扇摇落阴阳事,醒木轻敲落尘沙。 唤声阿狗无大小,说的都是鬼狐话。 阎罗殿前听公案,判官窗下笑饮茶。 莫道台上言怪力,字字原是——骨上爬! 刘阿狗给各位大官人鞠躬致谢! 【过了今晚十二点之后,就会发第一个vip章节,还请各位多多支持!】 第99章 集市 第99章 集市 可他已经跟陈知事彻底闹僵—若陈知事有心调查,此时他去旅店,崔九阳暴露的岂不是更快? 不对,我昨天也去过旅店! 他心中一凛,崔九阳很危险! 他大踏步走到旁边一家店铺中,找掌柜要来纸笔,笔走龙蛇写了几句话,折起来塞入怀中。 虎爷出得门来,到僻静处拽过一个路过的货郎,道:“你认得我吗?” 货郎嚇了一跳,哆哆嗦嗦说:“虎爷,这阳山县谁能不认识您啊,您有何吩咐。” 他將信塞给货郎,又给了一把铜子儿:“你把这信送到城门旅店,给一个穿青布袍子的年轻算命先生,不许私自看信,也不许把这事儿说出去,明白吗?” 货郎点头如捣蒜,独自去了。 当货郎赶到旅店时,却扑了个空,掌柜的说確实有个先生住在这,不过上午就出去了。 货郎將信託付给掌柜,便自顾卖货去了。 而崔九阳,此时正在大集上。 他画了没几张符,就发现符纸与硃砂墨都不够了,需要出去採买。 正巧,今天又到了集市的日子。 其他的东西好找,硃砂墨里要加入三年以上雄鸡的鸡冠血,这玩意在阳山这种小城, 也只有集市上才可能买到。 他一个人去集市,到处找卖雄鸡的摊子。 可雄鸡好找,三年以上的实在难寻,雄鸡除了打鸣报时,就只能用来吃了,这年头哪有人愿意留著雄鸡长三年才吃? 两年的老鸡就啃著费劲了,三年的大公鸡那得费多少柴火才能燉烂? 好不容易找到个老农,摊子上摆著一只快赶上鹅大的大公鸡。 老农却不愿意只卖一点鸡冠血,非要將鸡也卖给崔九阳,说鸡冠坏了不好看,卖不上价了。 崔九阳便懂了这老农。 他卖的不是公鸡,而是神鸟重明。 《山海经》记载,神鸟“重明”形似鸡,能嚇退妖邪,民间遂以公鸡为替代。 雄鸡生长的年头越长,便越靠近那传说中的重明鸟。 有传说“公鸡十年可镇宅,不成飞凤,也似重明。” 无奈何,崔九阳只好將钱付清,倒提著这只重明鸟回旅店。 集市上人实在太多,崔九阳一路走过来人挤人,他实在不愿意再掉头回去,乾脆一路往前。 走到了之前他跟踪小白梨,到过的那条金银玉器街上,这条街上没人,他提著硕大的公鸡绕路往旅店走。 而就是这一绕路,让他没能碰上孙老道领著他的三个徒弟,从集市入口那边进来。 三个徒弟分別抱著一件法器,跟在孙老道身后。 “飞光,你將妖骨铃布置在东边,午时一过,摇响此铃。” “瑶光,你將聚命秤砣拿到北边,听见妖骨铃响,立即將此秤砣放在脚下。” “灵光,你听到铃声响后,在南边点燃这盏尸油灯,切记不能让火灭掉。” 孙老道抱著丹炉,坐在了集市最西面入口。 集市上人来人往,有些老百姓便以为这盘坐的老道是不是算命的,还有人上去询问。 孙老道全然不理,问烦了他只是冷笑:“你再等等,等等你就知道了。” 搞得问话之人莫名其妙,心道这是哪里来的疯老道,也就离开了。 另有一些爱看热闹的閒人,便在这等著看,以为老道有什么戏法要施展。 这些集市中的百姓,却没发现集市周边,巡警和缉拿队的身影越来越多。 而靠近集市外围摆摊的人,看见缉拿队与巡警,也没什么奇怪的。 自从陈知事上任以来,城中的巡警和缉拿队越来越多,现在治安都好了许多。 而且这些缉拿队和巡警跟以前也有了一些不一样。 以前巡警在街上走过去,谁见了谁躲。 拿警棍的巡警都这样,那背枪的缉拿队更不用说,远远看见他们就得闪开。 这些黑狗皮是脸无好脸,话无好话,两句话不合適更是举手就打。 现在么,起码是不怎么打人了。 陈知事真是个好官,他一边让虎爷管了缉拿队和巡警,一边给这帮人涨了餉银。 吃拿卡要的事儿確实还有,不过总比以前少了许多。 虽然后来县里开始收除妖银子,但大傢伙也不能说有多不愿意交,毕竟妖怪当街吃人的事都闹过好几起。 所以,虽然有人好奇这些长官跑集市上来干什么,但没有人像以前一样赶紧收拾东西躲开。 直到—巡警和缉拿队开始封路,许进不许出的时候,才开始有人开始慌张。 可是此时已经晚了,所有出集市的路都已经被堵上,再没有人能从集市上离开。 而这些人,也慌张不了多长时间了。 日头已经升到高天之上。 午时一过,手拿妖骨铃的飞光道童拼命的开始摇响。 那铃声好似妖嚎鬼哭,还带著一阵阵邪笑。 这妖骨铃高不过九寸,通体惨白泛青,铃身孔洞中隱约有红雾蠕动。 人皮绳蜿蜒如活蛇,铃舌俱是各种妖骨结块所做。 可怖的铃声瞬间传遍了整个集市,所有集市上的人都只觉得浑身一颤,有些发冷。 而在盘腿端坐的孙老道眼中,这些人的命源之火都好以被北风吹袭,摇晃不稳。 这边铃声响起。 那边瑶光道童赶紧將手中聚命秤砣放在脚下。 这秤砣拳头大小,轻如鸿毛。 表面青黑凹凸,细看过去,那是无数挣扎人脸的浮雕。 秤绳暗红泛腥,绳结处嵌著几颗煞白的喉骨。 这聚命秤砣刚一落地,“称命取寿,童叟无欺!”八个大字便烙印在地面上。 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在整个集市上,所有百姓都感觉好像脚下发软,头脑发昏。 他们每个人的命源都在被—称量。 与此同时,灵光道童点燃了那盏尸油灯。 这盏灯不过巴掌大小,灯碗儿是灰白色的枉死者头骨,內盛浑浊发绿的油脂。 灯芯是一缕纠缠的人发,燃烧时焰心泛青,无风自动,偶尔爆出几声似哭似笑的噼啪声。 尸油灯被点燃,一缕缕青烟却散发出令人迷醉的馨香,隨著风飘散到整个集市上。 本来慌慌张张,颤抖发寒,头脑昏沉的人们,闻到这股馨香反而不再紧张难受。 而是开始面带笑容,纷纷就地躺倒,昏昏睡去。 等到集市上不下几千人全都倒地的时候,坐在丹炉旁的孙老道,面带著狞笑站起身来。 长生之术岂能是如此不便之物? 只通过银钱汲取命源,为的是隱秘,神不知而鬼不觉。 既然不想让道爷细水长流,那就试试什么叫风高浪急吧! 他二指併拢拂过双目,再睁开眼,双瞳中已是燃起妖异绿火。 此时在他的视野中,整个集市里都是高高低低的命源火苗,这些命源已经在他布下的“三水聚川川归命阵”中脱离了其主人的身体。 朵朵命源之火,好似亟待他收割的丰收麦穗,那丰厚的果实让他兴奋不已。 就算按照陈知事的吩附,每人只拿一半的命源,起码也有十五枚延寿丹的量! 孙老道急不可耐的打开丹炉顶盖,將灵力输入作为阵眼的丹炉。 在灵视中,每一枚完整的命源之火,都被聚命秤砣的分秤之力,割出一点小火苗。 这些小火苗逐渐的开始分成三条河流,形成一个巨大的“川川”字开始流动匯聚。 孙老道好似一条贪婪地恶狼,守著丹炉,看著命源一点点向他流动一终於,第一朵小火苗进入了丹炉。 然后是第二朵,第三朵— 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这每一朵命源之火都是他未来成为国师的阶梯— 虎爷將信交给货郎之后,便逕自埋伏到县衙外,等那孙老道出县衙的时候衝上去一刀斩了他。 他在县衙外不远的一个茶摊上,坐在最里面,要了一碗大叶子茶,边喝边盯著县衙。 不过孙老道一般不会出来,他在此坐著也只是先来踩踩点,反正他日子长著呢。 以后他天天来这里,总有一天会杀了那个妖道。 不过,那碗热茶快喝光的时候,他看出来一些不对劲。 怎么今天县衙门口值班站岗的巡警没换班? 这都快中午了,按道理来说,早该吃饭换岗了,怎么还是这两个小子? 他又耐心等了一会儿,眼看正午了,那俩小子还是站的笔直,丝毫没有要去吃饭的意思。 而且街上好半天没看见缉拿队的弟兄们了他们去哪了! 虎爷一个激灵,不对,今天县衙有大动作! 他们集中所有人手了! 虎爷走到站岗两个巡警面前,问道:“你们今天集合干什么去了?” 两个站岗的傢伙明知虎爷已经卸任,但余威犹在,还是老老实实回答:“回虎爷,去集市封路。” 虎爷疑问到:“封那里作甚?不耽误老百姓赶集吗?” 两个巡警支支吾吾说道:“我们也不知道。不过好像很重视,孙道长领著三位小道长带著法器先去了,然后陈知事好像也去了。” 虎爷心中一凛:要遭!那老道去集市干什么! 孙老道面前的这条命源川川流还未收取到三成一声虎吼响彻天空! 几名巡警被击飞在地,一个个惊骇的望著来人,脚跟蹬著地面向后退。 “虎爷—虎爷—”他们害怕的说话都不利索,只是一个劲的想逃跑。 他们从未见过这种神色的虎爷。 此刻,他身形如铁,好像一头怒髮衝冠的老虎咆哮山林,手中雪亮的刀光如獠牙齜出“妖道,受死!” 之 第100章 受死 第100章 受死 崔九阳倒提著重明大公鸡,溜达著回了旅店。 今天路上人不多,可能都去赶集了,他脚步分外轻快。 一进旅店大门,掌柜的看见他眼神一亮,便迎了过来。 这是咱旅店的大主顾,大洋就跟白捡的一样往外给,那可得小心伺候。 掌柜先將那大公鸡接在手中,再將信递过去,他也甚是识趣,知道不能看主顾的信, 便提著鸡朝后院看。 崔九阳展开信件,虎爷的字確也练过,字如其人,间架如风中虎,气质坚硬。 “崔九阳,离开那旅店,离开阳山。 陈知事知道雨中有人做手脚,要调查出来是谁,你很危险。” “別再来阳山了。” 崔九阳隨意一抖,信件无风自燃,化作飞灰。 走? 你还没告诉我,我到底是什么野兽呢。 上次你还说下次见面告诉我,那我要是听你的永远不再来阳山,岂不是永远也得不到答案了? 他正要去掌柜的手中接过那只大公鸡,心中却一阵天机感应,他回头看向城中方向。 几步疾走跨出旅店大门,崔九阳看向天机感应方向的天空,將一枚睁眼钱举起— 浓如实质般的灰白色妖气,遮天蔽日。 灰白色! 集市的方向! 是那孙老道在搞鬼!? “鸡给我养著!” 崔九阳头也不回,加持著轻身与疾行的法术,在路上狂奔— 看到集市中数不清多少人密密麻麻躺倒的时候,虎爷已经血灌童仁! 孙老道,光天化日之下行此妖法! 难道这阳山便如鱼肉一般,任你这妖道大快朵颐吗?! 这该千刀万刷的老道就在集市入口,距离他不过十几步而已。 虎爷腾跃而起,力劈华山,一道凝聚著愤怒与杀意的刀光从天而降。 这道刀光劈开凝滯的空气,刀锋未至,劲风已掀飞孙老道的道冠。 孙老道却不惊不惧,桀桀狞笑:“虎爷,贫道等候多时了!” 他几步后退,躲开刀光,手中掐了个决,烟雾升腾中,他身化一团妖火,匯入了“川川”字聚命大阵,身形立刻消失不见。 一团团绿色的妖魂鬼火却从他身形消失的地方冒了出来。 之前崔九阳夜闯丹房,被这些妖魂鬼火闹了个灰头土脸,此时这些恶毒火球竟然又被这妖道带到了此处。 虎爷持刀戒备,那一团团鬼火便衝过来,带起鬼哭狼嚎袭扰著虎爷的心神。 他躲闪腾挪,身形如一头猛虎一般矫健灵活,只是这些妖魂鬼火数量实在太多,总有躲闪不及之时,他便劈出长刀將其斩碎。 这些化作妖魂鬼火的妖怪,其实大多都是之前被虎爷斩杀。 然后被孙老道收走妖魂,炼成鬼火。 只是此时却又被用来对付虎爷。 在这一群鬼火之中,一枚速度极快的火团越过其余绿火射过来,如一道流星,让人目光追之不及。 虎爷拧身劈砍,照旧长刀挥出,隱隱有虎啸声在刀光间响起。 这枚阴毒鬼火被劈碎,他刀还未收回,突然觉得肋下一痛! 却是不知哪里凭空生出一把刀,將他腰间割出一条血淋淋的伤口,等他转过头去看, 那刀又隱匿在虚空之中— 这是什么法术? 虎爷还来不及思考,鬼火便再次袭来。 与此同时一柄钢刀虚空生出,又从背后砍向他头顶! 虎爷就地翻滚躲开鬼火与那把带著寒风的刀—额头上已经见汗。 他心知此刻若不赶紧解决这些鬼火,那么必然在那神出鬼没的刀刃中被一刀一刀放血群火围攻而来,他却收起了长刀,急急腾挪出三丈之远,將所有火球拉在自己身后。 他猛然吸气,回首瞪眼竖眉,大嘴一张,胸中凶兽之气鼓动,吼出一声惊天动地的虎啸! 空气好像都被这一声惊天动地的虎吼压缩! 肉眼可见的波动將所有鬼火定在半空中。 虎卫·啸这声虎吼不只是声音巨大,里面也包含著百兽之王的威严。 虎为山君。 哪怕只是头普通老虎,在山中等閒妖魔也根本无法近身,那是天生的血脉压制与血食凶兽的绝对恐怖。 更何况这些妖魂鬼火都曾是虎爷的刀下亡魂。 所有鬼火只在半空中坚持了几息,便在音波中化作青烟,再也不见。 虎爷一吼之下,竟然將数百鬼火都吼散。 而与此同时,竟然从前方半空中,伴隨著一阵血雾摔出一个手中提刀的人影来。 那人此时双耳、口鼻、眼睛都流出殷红的鲜血,倒地无法起身! 正是隱匿身形於大阵之中的飞光道童。 他在虎爷吼出时,躲闪不及,正在那声波中心,吼声及身之时,只觉得如同被重锤正中胸腹。 一口鲜血当时喷出,整个人也维持不住法咒,露出行藏来。 而虎爷何等人物,哪怕是发出虎啸后正在喘息,见此良机怎么可能平白放过。 他伏地前蹬,如猛虎扑羊一般跃向瘫倒在地上的飞光。 身在半空中时,虎爷便拧腰將刀护身,绕著周身舞出刀。 叮噹!叮噹! 两声! 虎爷凌空荡开了凭空拦在他前方的两柄钢刀,借势落在飞光身前,正將长刀架在飞光脖子上。 他手中握住刀柄,用力下压抽刀,同时脚尖点地向后腾跃,好以太阳穴长眼一般,躲开了从左侧刺向他腋下的刀尖。 而隨著他身形跃动而抽拉的刀刃,也在飞光脖颈带出一串血飞光口中涌出大量的艷红色血沫,整个身躯抽搐了几下,再也不动了。 虎爷持刀立在身前,露出轻蔑的笑,他已经破解了这师徒四人隱匿阵中的法术! 就在刚刚他向后跃出,猛然吸气发出虎啸的时候一其实他还发动了另一个虎卫的天赋。 虎卫·嗅那个吸气的动作固然是为了大吼做准备,其实也同时通过气味將四个妖道锁定。 若没有灵敏的嗅觉,老虎如何能在山林中追踪猎物? 两个虎卫天赋发动,眨眼之间,鬼火尽灭,一敌身死。 不过呼吸之间,虎爷便逆转局势! 而那孙老道—已经没什么还能用出来的手段邪法了。 他总共捡到两张残纸,能写多少字? 在虎爷嗅觉感应中,剩下的三人成包夹之势向自己围过来。 他佯作不知,仍是將刀护在身前,装作警惕转著圈防守。 就在那隱藏身形的三人即將同时出手之时,虎爷骤然滑步向前,脚下如风,身形如电,刀光横斩而出! 与那感应中的人影交错而过,虎爷从容转回身来,甩了甩刀上的血。 一道血瀑,凌空喷溅出血雾,隨著血雾还有肝胆臟器,混著血和腹中浊物泼了一地。 其后,瑶光断成两节的躯体才显出身形,倒在地上。 而孙老道和灵光只觉得眼前一,再回过神来,才发现瑶光已经被腰斩— 老道没有显出身形,转身仓皇逃命,最后还活著的那个徒弟灵光却来不及反应。 他还没开始逃跑,虎爷已经蹬地前冲,直愣愣向他扑过来了。 “他到底是怎么看见我们的?” 隨著虎爷愤怒狰狞的面容在他视野中一点点放大,灵光只觉得自己被一股充满凶意的气势锁定,身心皆寒。 他手脚无力,钢刀噹啷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软倒在地,已经被嚇破了胆。 “师父救一”灵光鼓起最后的勇气,也只是颓然喊出半声求救。 求救声夏然而止。 一枚头颅高高飞起,在阳光下划出猩红的弧线。 虎爷的刀势不减,刀背反拍,凌空抽击那枚人头,骨骼碎裂声如爆竹炸响,人头直飞出去,撞在仍隱匿身形逃跑的孙老道后背上。 孙老道被徒弟的人头打了个趔趄,此时虎爷那带著虐杀意味的一声“著!”才在他耳边响起。 他连回头都不敢回头,只顾著向前跑。 虎爷踏步前冲,迅捷无比却没有一点脚步声传出。 孙老道在前面只顾跑,根本无法从声音判断虎爷追到何处,便回头看。 只一眼,他就肝胆俱裂! 那老虎距离他只有十步之遥,甚至距离还在拉进! 孙老道咬牙转身,扬起袍袖,他藏在身上两团最强的妖魂鬼火也被丟出去。 而虎爷此时已经一跃而起,刀光划过半空。 十步而已,不过一次虎跃。 只是迎面而来的两枚妖魂鬼火已经贴在眼前,足有之前那些两倍大小,无法躲闪。 虎爷不得不旋刀绞出刀风,將两枚鬼火击碎。 这一刀刀势將尽,虎爷落地时,只听“嗤“的一声,原本应该削敌首而过的一刀,只是將孙老道整条右臂齐肩而断。 “齐担山!” 孙老道连惨叫都来不及,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扑出去,用剩下的左手环抱住丹炉,集市上那川字命魂大阵,竟然泛起妖异的血红色。 “你再动一下,我就让这里躺著的所有人魂飞魄散!” 他染满血的道袍无风自动,那些悬浮的命源之火突然剧烈颤抖,每朵火苗都连著一个昏迷百姓的眉心。 虎爷站在孙老道五步外,刀悬在半空,刀尖距离指著老道心口。 他眼角看见最近的孩童在睡梦中抽搐,嘴角溢出白沫。 虎爷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却终究没有再动。 第101章 虎爷 第101章 虎爷 “你往后退!”孙老道抱著丹炉,断臂处鲜血不停喷出。 他神色慌张,恐惧已经摄住他的心神。 此时只有將好似救命稻草一般的丹炉牢牢抓紧,才能让他心中有一丝安慰。 虎爷冷冷的看著他,一动不动,仍然用刀指著他。 孙老道眼看自己的威胁毫无作用,神色中充满了疯狂,他歇斯底里大喊:“齐担山,我们本该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你却非要来与我找麻烦!” “老道我没有任何对不起你的地方!” “自我来到阳山,从来对你尊敬有加!没有一丝怠慢!” “本来,我拿银子上的命源,你作为缉拿队副队长拿银子,该是多好的事啊!” “你为什么不愿意!你为什么不愿意!?” “除妖银子你隨便拿一成,就能赶上你三年餉银!你到底有什么想不开的,来与我为难!?还要与陈知事为难!?” 虎爷看著穷途末路的孙老道,突然轻蔑的笑了笑。 他从腰间抽出一块黑色刀绢,收回长刀轻轻擦拭著。 他在等,等孙老道断臂处的血继续流,直接將孙老道耗死。 若真逼的这妖道鱼死网破,让集市上百姓都给他陪葬,那虎爷就算杀了他,又去哪里將这么多百姓的命救回来? 孙老道却好像被踩了尾巴一样骂道:“齐担山,你个祸事的老虎精,你笑什么?” 虎爷轻蔑之色愈加的掩盖不住,道:“你这等宵小之辈,便总是以为別人跟你一样齦不堪。 他隨手將刀绢拋下,雪亮的长刀收入鞘中:“既然你想知道为什么,我便同你讲一讲,让你死个明白。 下辈子也学一学做人的道理,別再当个鼠辈。” “我其实懂你那一套看起来很能说通的理论。” “弱肉强食,这些倒在地上的愚夫愚妇本就是你这种强人的猎物。” “他们的一切都应该是你的,你需要他们的钱便可以找名目收税,你需要他们的命便可以摆下大阵割他们的命源。” “他们是像羊一样温顺的动物,你可以剥皮当袄,拆骨燉汤。” 虎爷呵呵一笑:“你倒是比我还像老虎。” 他说完这话,面色一肃:“可这人间,不该是这样!!!” “但凡有半点良心,一点心中仁义,都不会將人当成羊一样吃掉!若这样想,与禽兽何异?” 孙老道面带不屑:“齐担山,说得好听,这是什么世道,你却拿这一套来教我?” 虎爷怒目道:“世道?世道也是人的世道! 是因为有坏人所以才坏了世道! 你这种鼠辈便是打著坏世道的名义,做个你本来就想做的坏人!” 孙老道反唇相讥:“你就是好人?你就跟世道不一样?” 虎爷直抒胸臆:“我看不惯这个世道!所以才拔出刀来,杀了你们这些小人!” 孙老道右半边道袍都已经被血湿透,也不知他到底吃了多少延寿丹,体內生机勃勃,流了那么多血,竟然没有虚弱下去。 他哈哈哈哈狂笑:“这世道,像我一样的人满天下都是,你便要一个一个杀过去吗?” 虎爷摇摇头:“这就是你的狡辩之词?天下太大,我来不及去。可阳山就在我脚下,先杀你便足够了。” 孙老道恍然大悟道:“哈哈哈哈哈,我懂了,我懂了。 虎爷啊虎爷,不愧是老虎。 原来你只是將阳山当做你的猎场,阳山四方界你是不是都撒过你的虎尿? 我闯入你的山林,吃了些你的猎物,你便亮出爪牙来,要將我杀掉?道貌岸然!爭食而已,说什么看惯看不惯?” 虎爷冷冷道:“执迷不悟。 我本以为鸟之將死其鸣也哀,没想到道理跟你讲明白了,你却还是那一套弱肉强食。” “罢了,你这等小人,怎么能懂大丈夫立在天地间的道理!?” 孙老道终於露出一些虚弱之色,轻轻闔了下眼又猛然睁开,好似恍惚了一下。 虎爷再次握住了刀柄,弓步伏低,双眼盯准了孙老道的脖颈。 只等这妖道下一个恍愧,他便出手。 虎卫·闪专门用来快步袭杀的虎卫天赋蓄势待发,虎爷额头一滴汗水轻轻流下。 孙老道眼中又有疲惫之色露出来。 下一息,虎爷就要拔刀闪击。 一缕微不可觉的风声从虎爷背后袭来。 虎爷当即发动了闪,却没冒险衝杀还未闭眼恍神的妖道,而是横移五步,闪在一旁。 膨! 一枚子弹打在刚才虎爷站立的地面上,溅起一股灰尘! 然后枪声才同步传来。 有人冲我开枪?! 好像只是瞄准地面的警告,没有要瞄准我, 虎爷持刀在手,看向开枪的方向。 所有缉拿队员站成一排,各个荷枪实弹瞄准著这边,巡警在后面站成一团,护住一辆马车。 最前面当先站著的是曾经被崔九阳戏耍的赵二龙,此时他正在给枪上子弹,显然刚才那一枪是他开的。 见虎爷看向这边,远远有人喊话:“虎爷,陈知事有请!” 虎爷轻轻撇过头去,孙老道已经抱著丹炉跑远了。 呵,陈知事啊陈知事,还在想著借这孙老道的妖法邪术,去喝段总长的那杯茶吗? 虎爷一步一步向曾经的领导、同僚、下属们走过去。 仿佛整个集市都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迴荡。 缉拿队员面对自己曾经的副队长,都有些紧张,有些胆小的傢伙在不停的咽著唾沫。 距离马车足还有三十步的时候,马车边上的喊话人道:“担山,就站在那里吧。” 显然,喊话的巡警是在复述马车里面陈知事的话。 “陈知事,我们之间上下级之情,朋友之谊,连让你面对我说话都不能了吗?”虎爷心中鄙夷陈知事,便出言讽刺他。 喊话人道:“担山,我们之间並无仇怨,只是一些关於理念的分歧,你又何必当街杀人,將自已沦为罪犯?!” 虎爷已经对陈知事彻底失望,他只是说道:“理念?仇怨?” 他摇摇头:“陈知事,你错了。我们曾经理念是相同的,你曾经也想好好治理阳山!” “至於仇怨,从你觉得孙老道那鬼丹药能让你青云直上,不再在乎阳山百姓生死的那一瞬间, 我们就结仇了。” 好半响,马车那边陷入了沉默。 虎爷有些后悔,自己的烟锅放在家里,没有带在身上。 不然此时应该抽一口老山东烟,要拌过小兰的那种,那烟气香,可以冲淡孙老道跟陈知事两人的臭味儿。 等了半天,那充当肉喇叭的巡警又喊道:“齐担山!天下间便只有你心里装著百姓吗?你困於阳山一地,不知天下之大,我若能去中央,將来可护天下之民!” 虎爷不屑地撇嘴:“陈知事,阳山一地之民你都护不住,却妄想护天下之民了吗?” 他指著背后躺倒一地的百姓:“今日阳山殞命之民,难道不是明日天下殞命之民吗?” “你今日跟那妖道在阳山的所作所为,已经足够彰显你是什么官了!” “你是狗官!” “我再说一遍!陈为民,你是狗官!” “你当日之抱负,昔日之理想,都餵了狗了!” 缉拿队员和巡警们听著虎爷骂的话,都是一头雾水。 他们只知道今天有妖怪在集市上闹事,將百姓都迷晕,孙道长前来护卫百姓,却被虎爷追砍。 他们並不清楚孙老道与陈知事害百姓的勾当。 可他们明明白白虎爷是什么人, 若让虎爷这样骂甚至动手砍人那,知事大人是不是確实做了什么错事? 而他们还没想明白这里面到底都是什么弯弯绕的时候。 马车里面传出了命令。 “缉拿队听令!开枪!射杀齐担山!” 然而所有缉拿队员都面面相,没有一个人开枪,连刚才开枪警告的赵二龙都没有动弹。 半响,马车旁的巡警又喊道。 “各位缉拿队的兄弟。 齐担山被虎妖附身,失去理智。 他勾结其他妖怪意图屠杀集市,被孙道长看破。 於是又要杀害孙道长! 陈知事念他过往颇有功劳,想要劝他迷途知返。 你们也都听到了,他执迷不悟,甚至反咬一口,血口喷人,迷惑军心! 速速开枪! 击毙齐担山者,立即升任缉拿队副队长!” 虎爷神色一凛,执刀在手,弓身踏步,目光盯紧了马车。 他的刀蓄势待发。 一眾缉拿队也將他的身影套在准星里。 崔九阳从旅店观察的时候,集市上已经妖气遮天蔽日。 他路上一边向集市狂奔,一边用睁眼钱观察著那边。 只见妖气如水波匯聚流动,明显是有人在操纵,如此规模,应当是那孙老道弄了劳什子阵法。 崔九阳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一路上將所有能加快速的法术都加持在身上。 可他还是晚了一步。 他站在集市入口的时候,一阵密集的枪声刚刚响过。 隨后又是第二阵。 第三阵。 缉拿队分成前后三队,分別轮换射击崔九阳看见虎爷身形一闪,躲开了第一次齐射的子弹,冲向一驾马车。 然后第二次齐射,伤了他肩头与大腿他不再躲闪,而是站在原地,將手中刀甩出,刀光流星一般射向马车。 第三次齐射,他已经再难动弹。 无数道血雾从虎爷背后爆开,他铁一般的身影,轰然倒地! 那柄长刀,咄得一声,钉在马车上— 第102章 定魂 第102章 定魂 崔九阳抬起双手,两袖中射出十数道符篆。 障眼法·吊晴白额大虫! 三道符篆落地,幻化出三头斑斕猛虎,分別从三个方向扑向缉拿队。 缉拿队的人在逼迫或者说利诱下朝虎爷开了枪,各个都还处在心神震惊的状態下,猛然见有三头老虎扑过来,纷纷掉头就跑。 其余符篆当空燃烧,冒出的白烟却越来越浓,而且经久不散,甚至將集市出口处的大片空地都笼罩住。 倒地的虎爷也被笼罩在雾中,浓白的雾气遮盖住满地的血跡,渐渐的,没人能再看得清虎爷的位置。 障眼法·雾县衙眾人被三头老虎驱赶,慌乱中有人忍不住朝老虎开了枪,却误伤了同伴。 被误伤的人血流满地又惊了陈知事车架上拉车的马。 又是追马又是救人,等集市上的雾散去,眾人才发现—地上躺著的虎爷不见了。 等集市上的百姓们醒过来,县衙派人如何安抚,又如何控制各种谣言与小道消息且不去说。 这边崔九阳背著虎爷,正顺著阳山往东去的山路,拼命狂奔。 “我信上写的不是“救命”,是“快走”吧?”虎爷在崔九阳背上虚弱的说著。 崔九阳咬著牙將力气都用在双腿上,压根不想理他:“队长大人,时代变了。刀怎么也拼不过枪不是?” 虎爷艰难笑道:“我也会用步枪,缉拿队的三小队轮射就是我给操练的。” 他咳嗽了几声:“没想到,最终用来对付我。” 崔九阳撇撇嘴:“还行,你那帮小弟还算有良心,没朝著要害瞄准。也亏得是你这一身虎豹筋骨,换成我,现在都能喝一壶水去浇了。” 崔九阳哪怕是加持满了法术,背著这个人高马大二百多斤的壮汉,还是气喘吁吁。 他倒也不是没想找个骤子马驴之类的驼兽。 刚才路过大车店,他解了一匹驴的韁绳想將虎爷放上去。 可那驴闻见虎爷一身虎血的味儿,当场就腿软尿了一地。 没办法,只能由崔九阳背著虎爷跑。 虎爷用力稍微抬起头,看了看四周的环境,道:“不用跑那么远,山上找个视野开阔的地方挖坑就行了。” 两人此时急行於山林之中,树木不断闪过两人身旁。 崔九阳头上见汗,骂到:“你別乌鸦嘴,什么找地方挖坑,小爷我要救你!” 虎爷呵呵一笑:“救我?崔九阳,我中的是枪子儿,你知道什么是枪子吧?” 崔九阳骂道:“別他妈废话,我见过的枪比你见过的多了。倒也不是要救活你,你死肯定要死,但是小爷有办法让你以后还能这么说废话!” 虎爷此时才认真起来,之前他一直以为这次真的要死了:“稀奇,死了还怎么说话?” 崔九阳道:“我灵力能封住你血脉总共两个时辰。这两个时辰內,要是小爷能將你送到东面蒙阳山下九龙潭,找到龟虽寿!你踏马就有救了!” 虎爷惊道:“龟虽寿?那不是哄小孩儿的乡野故事吗?” 崔九阳道:“故事还能是全瞎编吗?必然有点来歷啊。” 蒙阳山周围这一片,大部分人都知道龟虽寿的故事。 在蒙阳山顶上,有一块巨大的独石。 这独石足有九间大瓦房这么大,两丈多高,十丈见方。 其材质跟整座蒙阳山的石头类型都不同,独门別类的自己另有一种质地,好像从別处飞来似的。 传说每隔一百年,有一只大乌龟会从蒙阳山下九龙潭中爬出来,然后一步一步爬到山顶,到这独石上晒盖。 九九八十一天之后,这大乌龟吸足了日月精华,便会再爬回九龙潭中,一百年后才会再次出来这大乌龟就叫龟虽寿。 龟虽寿的来歷说来久远。 蒙阳山整个山脉东西走向,其实与泰山系出同一条地脉。 这龟虽寿乃是当年汉光武帝刘秀封禪泰山时,在祭祀中於背上刻下“天命所归”四个大字的灵龟。 传说当年光武帝夜梦泰山府君,与府君三击掌约定给这灵龟万年寿命,以做吉兆。 光武帝的愿望是大汉朝能够国祚万年。 虽然这个愿望没能实现,不过泰山府君却遵守了与人间帝王的约定,给这灵龟延寿了万年。 崔九阳急著去找它,是知道这龟虽寿有泰山府君传下的一枚定魂珠。 只要能拿到这定魂珠,就能將虎爷这一半人一半老虎的魂魄定住,使他不至於转世-“ 不是转世不好,而是虎爷这被关外大萨满重塑过的畸形魂魄,只要到了地府,必然要裹上麵包糠下油锅炸至焦香酥脆,然后投入畜生道转生成一头真老虎。 到时候,前生今世,造化玩完,他虎爷就真得去傲啸山林了。 只要能够定住虎爷魂魄,无论是想办法给他弄肉身,还是找点鬼仙的修行方法,那都还有路子听完崔九阳一通解释,虎爷道:“泰山府君传下的宝贝,咱们去討,龟虽寿就能给?” 崔九阳脚下加快步伐,恶狠狠道:“不给?我提一个人,半灶香內他不从九龙潭里浮上来,算它睡迷糊了没听清。” 这个人,自然也姓崔,名成寿。 太爷崔成寿当年路过蒙阳山,正遇上这龟虽寿在山顶独石上晒太阳。 太爷觉得这大乌龟挺有意思,便与其交谈了数日。 一人一龟相谈甚欢,相互之间便成了朋友。 却有一日,风灾(颱风)过境,有从南海乘颱风而来的金眼鹏飞过蒙阳山。 金眼鹏並不是传说中的南海鯤鹏,只是体內有一部分鯤鹏血脉。 只凭这一些血脉,金眼鹏也已经是了不得的神鸟。 其平日棲息在南海的海外孤岛上,並不喜爱飞行。 只有颱风起时,这种神鸟才喜欢乘著颱风遨游四海,逍遥一番。 金眼鹏飞过蒙阳山,见山顶上有一乌龟,觉得腹中飢饿,便要下来啄食。 崔成寿岂能让刚认识的朋友成为神鸟果腹的食物,便腾空而起,在狂风中与金眼鹏大战一场, 最终將这神鸟赶走,救了龟虽寿一命。 所以崔九阳有九分把握,这龟虽寿能將定魂珠借给他们。 听完崔九阳这一整套故事。 虎爷不说话了,此时知道自己还有活命的希望,他本已死寂一片的心,又热了起来。 可蒙阳山也太远了—· 两个时辰,能到那里吗? 一路上都是崎嶇山路,甚至有的地方压根不是路,崔九阳要背著自己在两三丈豁口的山石之间腾挪! 虎爷明显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在流失。 他久在阳山县,周边熟悉,自然知道按照这个速度,两个时辰顶多也就能远远看见蒙阳山,不可能赶到。 第103章 山中 第103章 山中 虎爷嘆了口气道:“別白费力了,来不及的,蒙阳山还远呢。” 崔九阳骂道:“闭嘴,把你的力气用到喘气上。赶路的事,我想办法。” 可是又能想什么办法呢? 深山老林里,连个人影也见不到,还有那么远的路程。 崔九阳在跑过一块石头时,有些体力不支。 再加上石头有些背阴,上面长满了青苔,他脚下一滑,险些背著虎爷从石头上摔下去。 三步外就是不知有多深的悬崖,这一滑,將崔九阳惊出一身冷汗。 “虎爷,咱们俩差点就小命不保。”崔九阳心有余悸道。 虎爷倒是满不在乎:“后面还有好长一段悬崖边上的路,为我一个必死之人,你值吗?” 崔九阳不理他,伸出手来掐算后面赶路的吉凶。 就在此时,一声响亮的笑声从山林里传来,却从一棵参天巨树后面,绕出两个人来。 两人一个老者做商人打扮,还有一个似乎是老者的护卫。 之前崔九阳在雨夜破庙中见过他们,就是那些妖怪中的两个。 当先的那个老者朝崔九阳拱拱手,道:“恩公,我们又见面了。 然后又跟虎爷打招呼:“虎爷,问您好。” 虎爷在崔九阳背后低声道:“这是阳山周围的妖怪,你认识他们?” 崔九阳倒是比他还奇怪:“这俩妖怪还跟你问好呢,跟你照过面的妖怪竟然有没被你劈了的?” 虎爷道:“老头是马妖,他那跟班是个牛妖。一牛一马都是没吃过血食的山中老实妖怪,我劈他们作甚?” 崔九阳这才知道虎爷跟妖怪也不是见一个杀一个。 不过此时虎爷身受重伤,崔九阳体力耗尽,这两个妖怪居心如何,还不好说。 他暗自戒备,却心中有些焦急一一大公鸡买了,还没来得及制墨就赶去集市。 此时身上符篆不多,若真动起手来,说不得要吃亏。 那老者看见崔九阳將虎爷轻轻放下,双手退进袖子里,便连忙摆手。 “恩公,恩公,莫要多想。” “我二人现身,只是想看看有什么能帮上忙的,若恩公不需要,我俩便自去,不与恩公找麻烦崔九阳看著旁边的虎爷:“你们什么交情?” 虎爷道:“有次他俩入城在集市上买果子饼吃,被我撞上。 我闻著他俩身上没有吃过人肉的腥味,便装作没看到,任他们走了。从此,他俩经常到城中买卖东西。” 果子是鲁西南部分地区对生的俗称,果子饼其实就是生榨完油之后剩下的残渣。 这些残渣在油坊里被压成饼状,虽然油已经所剩无几,但正適合作为家畜的口粮饲料。 崔九阳小时候,家里也餵过几头猪,便有一果子饼在家中存著· 很多时候说是餵猪,其实烧粥的时候也会敲碎了放入锅中,人也一样吃。 说起来味道不错,他小时候並不怎么抗拒吃这东西。 崔九阳与虎爷说话的时候,一牛一马就在远处树旁站著,一动不动,显得格外老实。 直到虎爷说:“还能有什么办法?相信他们吧。不然两个时辰说什么你也不可能背著我到蒙阳山。” 崔九阳这才呼唤他们过来:“这老虎受了伤,我要带他去蒙阳山九龙潭,二位可否帮这个忙?” 老者哈哈一笑道:“恩公说笑了,若让我们帮忙出手斗法,怕是有心无力。驮著二位赶路,那有何难?” 那老者说完,当即后退两步,与护卫並肩而立。 只见他二人身形一晃,周身腾起一阵青烟,烟中传来一阵皮革被敲打的闷响。 青烟过后,两妖现出原形。 一高头大马四蹄踏地,棕色的鬢毛披散在脖颈上,脊背处却仍掛著半截褪色的商队一一看来是惯做行商打扮,连搭都有。 另一头黄牛则低一声,脊背如小山隆起,浑身肌肉虱结,一水的细密牛毛如锦缎般顺滑,直让人感嘆好一头大牛! 两只妖怪刨了两下土,避开崖边碎石,走过来站在二人身前。 那马妖口吐人言:“恩公来我背上,且抓紧我鬃毛,別担心这悬崖窄路,俺这老马倒也识途。” 牛妖屈膝伏地,那意思是好让受伤的虎爷能去他背上。 崔九阳先將虎爷扶上牛背,自己再爬上大马。 只听得马妖一声嘶鸣,一马一牛便在紧窄山路上奔跑起来。 这二妖驮著二人踏风疾驰,山间沟壑在蹄下如履平地, 马妖鬃毛飞扬,四蹄踏过碎石稳若磐石,崔九阳紧棕鬃只觉耳畔风声呼啸,悬崖深涧在余光中化作一道模糊的墨痕。 那老马纵跃时脖颈一昂,搭残布猎猎作响,竟有几分一马当先的豪气。 牛妖更是沉稳如山,虎爷伏在它肌肉结的背脊上,顛簸中竟如臥软榻。 山风扑面,崔九阳染满虎爷鲜血的衣袍翻卷如飞,整个人先前疲惫一扫而空。 眼见马妖腾空跃过断崖,蹄落对面,身下崖高数十丈,崖柏如蹄下浅草,天上云好似伸手可摘。 他竟恍愧生出些纵横快意,可谓神清气爽! 一-脚下似流星,头顶老树横枝掠眉而过,崔九阳忍不住在这重重山中高声呼喊:“痛快!痛快!若早遇上你俩,我也不至於背著那老虎跑到腿酸!” 两妖闻言便跑的更欢,牛蹄马掌交错,蹄声在山野间迴荡不息。 只奔出半个时辰,虎爷在牛背上眯眼望向前路,蒙阳山轮廓已隱约可见。 山风吹拂,心情大好,虎爷觉得伤口痛楚都隨风散了几分。 他拍拍牛背,声音微弱的笑道:“妈的,早知这么痛快,当初就留那头食人的狼妖一命,给我当坐骑。” 崔九阳一直注意著虎爷的动静,见他眼看要死,竟然还惦记上了坐骑,笑骂道:“狼与狗乃同种,虎爷你没听说过『骑狗坏裤襠”吗?” 虎爷回道:“若天天都能纵马山中,如此痛快,多买几条裤子我还是捨得那些银钱的。” 两人相视一眼,又同时开怀, 一个放声大笑,一个顾及伤口低声轻笑,丝毫不像是面对生死之人,却像是至交好友出来郊游,全然將琐事遗忘脑后。 等两妖將二人送到蒙阳山下九龙潭外时,也只过去了一个半时辰。 马妖道:“恩公,虎爷,我等不敢靠近九龙潭,便只能送到此处了。咱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不敢耽误您二位要事,我等便走了。” 说完便转头,连崔九阳与虎爷拱手相送都没看到,蹄烟飘飞,眨眼消失在林子中。 崔九阳感嘆道:“人还是得做些好事,关键时刻会有人拉一把的。” 他背起虎爷,踩著石头,向不远处幽静深邃,碧波沉沉的九龙潭行去。 九龙潭位於蒙阳山脚下山坳中,潭水幽深如墨,四周古木参天,常年雾气繚绕,透著一股神秘莫测的气息。 相传古时有九条恶蛟在此兴风作浪,祸害百姓,后被一位得道高人降伏,以斩龙剑镇压於潭底崔九阳也不知这是什么时候的传说,反正太爷的天下见闻录里说这事儿应当是假的,因为龟虽寿说它在潭中两千年,从来没见过劳什子斩龙剑。 这潭水终年冰冷刺骨,即便盛夏时节,水面也泛著森森寒气, 將虎爷放下,让他靠坐在一块湖边巨石上,崔九阳来到潭水边,將手伸入水中。 此时已经过了三伏天,还未至秋,天还算热。 这潭水却有几分刺骨的寒意。 崔九阳身上也没有太爷给的信物,便往这水中扔石头! 一边扔他一边大喊:“龟虽寿!龟虽寿!崔成寿托我给你带个好!” “龟虽寿!龟虽寿!崔成寿托我给你带个好!” 一连扔出去十多块石头,平静的潭水不停泛起道道涟漪。 崔九阳文喊了几声。 潭中冒起一连串气泡,没一会儿,潭水正中,浮出一对黑豆豆的眼晴。 崔九阳朝它招招手,鞠躬到地:“请问是龟虽寿前辈吗?我叫崔九阳,崔成寿是我太爷!我有急事相求!!!” 那黑豆豆的眼晴四面看了看,没发现其他的人影,这才又把两个黑洞洞的鼻孔露出来。 它慢慢的靠近潭水边,从风中嗅了嗅崔九阳的气息,仔细分辨了半天,这才把整个脑袋从水中露出来,却並不上岸。 好大一个***啊! 崔九阳目测这大乌龟,可比太白湖中被日本人炸死的那个巨鰲大多了! 大概是那卡车一般的巨鰲三倍大小! 湖水中漆黑的巨大***泛著水光,它口吐人言:“你是崔家之人?” 崔九阳点头如小鸡啄米:“我叫崔九阳,崔成寿是我太爷。” 那乌龟却笑了,笑声憨厚非常:“你不要逛骗於我。崔成寿小友不过二十多岁的年纪,跟你差不多大,又如何有了曾孙?你確实有成寿小友身上的气息,实话说来便是。” 崔九阳道:“龟前辈,您不闻乾坤造化术之名吗?我因与太爷相同极阳命数,被太爷召来。这故事太长,等会儿再讲,您先帮我个忙可以吗?我旁边这人马上要死,跟您来不及细说了。” 龟虽寿看了一眼浑身上下都是血窟窿的虎爷,动了动鼻子道:“山君的气息,却是个人—很多年前我倒是见过一次他们这种人。他是你的朋友吗?” 崔九阳道:“岂止是我的朋友!简直是至交好友!” 龟虽寿再次嘎了嗅崔九阳身上的气息,道:“你没骗我,你確实与成寿小友的血脉关係相当之深。这山君既然是你的朋友,我便应该帮你。” “我有什么可以帮到你的地方?我並不会治病救人,你如何求到我这里来?” 崔九阳拍手道:“泰山府君大人曾给前辈一枚定魂珠,我便需要此宝定住好友的魂魄,先不让他去投胎,之后再想办法救他的性命。” 龟虽寿思考了一会儿:“不错不错,这个方法確实能救他。只要定住他的魂魄,无论是带他去找成寿小友,还是去找府君,他都有活命的希望。成寿小友后继有人啊,我亦为其高兴。” 它又潜入水中:“九阳你且稍等,定魂珠在水下我洞府之中,我去取来给你。” 虎爷虽然有了心理准备,但还是被那巨大的乌龟震惊,当然令他震惊的也不只是龟虽寿:“崔九阳,你之前说你太爷修为高强-却没说你太爷与你差不多年岁啊。” 崔九阳摆摆手,掏出三张凝神静气符篆来,贴在虎爷脑门、前胸、后背上。 “小孩没娘,说来话长,你不用打听这个。”他开始做定魂仪式的准备。 將虎爷扶到潭边空地躺好,用铜钱、符篆、潭水阴面阳面的石头,共同摆成阴阳八卦阵。 然后手指捅开虎爷腿上一处伤口,蘸著他的血开始將阴阳八卦绘製完整。 潭中龟虽寿又浮出来,將一枚鹅蛋大小的灰蓝色珠子吐在潭边。 崔九阳过去拿起冰凉刺骨的定魂珠,將其摆在虎爷丹田正中,又请龟虽寿喷出潭水,將虎爷浇透。 此时,时间已经差不多来到將近两个时辰。 虎爷眼看著已经开始精神恍惚,崔九阳不敢耽搁。 阴阳八卦隱去虎爷的魂魄位置,让阴间勾魂鬼差找不到虎爷的方位。 又借九龙潭水中龟虽寿的妖气,增强虎爷与定魂珠之间的契合。 崔九阳最后將一捧虎爷的鲜血淋在定魂珠上,围著阴阳八卦阵快速开始转圈。 “魂归东岳,魄驻阳间;府君敕令,暂借黄泉!” “弟子崔九阳,以定魂珠为媒,请府君开恩:阳间之人齐担山,尚有未完之心愿,求府君准其魂魄暂留阳间!” 说完,他单膝跪地,將手掌按在八卦阵上,阵中九龙潭水蒸腾起水雾,笼罩住整个阵法。 恰好,此时两个时辰已到,虎爷原本还算红润的脸色瞬间变的煞白,丝毫活人气息也无。 他死了。 凭空之间,这潭边响起来一阵铁链哗啦哗啦的声音。 崔九阳將头低下,绝不四处乱看,八卦阵腾起的水雾也將他罩住。 潭边响起说话声。 “呦,龟爷,您从潭底出来透透气?” “是啊,二位官差,来此有公务?” “是有公务,上头髮来索命单子,有个叫齐担山的时辰到了,只是我们兄弟二人来了这里,却没见到人啊。” “嘿嘿,是不是单子发错了,不如回去再核对一下呢?” 第104章 活著 第104章 活著 “行,龟爷,您休息,我们回去问问判官司,这单子许是有些紕漏。” “嗯嗯,你们去吧。” 这龟虽寿是泰山府君亲自下令,其寿万年,所以这大乌龟在阴司里颇有名声。 毕竟府君作为阴司主宰,一举一动阴司上下无不牵扯。 是以阴司中人都跟龟虽寿认识,见了面也会相互寒暄打打招呼。 好半响,龟虽寿的声音响起来:“九阳,行了,鬼差走了。你这边已经上书府君,有定魂珠在,府君那里应该会修改文书, 那两位鬼差回去核对的时候,你这位朋友的名字就不在生死簿上了。” 崔九阳这才抬起头来,收回了维持阴阳八卦阵的灵力。 山风吹来,將莹莹水雾吹散,露出单膝跪地的崔九阳和已经是一具死尸的虎爷。 崔九阳又在脑海中回忆了一遍江西赶户法一一太爷不太看得上这种简单方术,只是当作修行心得中的印证之法记了下来,所以描述不是非常详细。 而崔九阳此时正需要这赶尸之法,让虎爷能够恢復行动。 现在虎爷的状態属於死人没死透。 肉体完了,不过魂魄却被定魂珠留在体內。 此时魂魄无法操纵自己的躯体,无法像活人状態的时候那样如臂指使。 按照崔九阳的理解就是一一作业系统下线了,硬体跑不起来。 而赶尸之法,就是將作业系统安装在硬体上,这样· 嗯—.崔九阳设想了一下。 这样虎爷不就变成殭尸了? 瞎,不管了,先让他动起来再说,不然魂魄老是没有依附,很容易受损。 江西赶户之法並不复杂,其本质上是一一送葬。 客死他乡之人要回乡安葬,尸体却无法长时间运输,往往半路上就腐烂发臭。 赣南的术士们便研究出了赶户之法。 號称“户行千里,魂归故里,不腐不臭,叶落归根。” 所以看似恐怖的赶尸人,其实都是送死者回家的好心眼术土,他们行走在山川河流之间,將一个个无处归家的亡魂送回家乡。 这也是为什么赣南赶尸人往往长寿,主要就是因为送人归乡,积攒了深厚阴德。 崔九阳手蘸硃砂,在虎爷眉心画上行尸符,捡了两根枯树枝相互敲著,权做榔子声。 “天清清,地灵灵,八极法旨到,起尸借道行!” “行”字落地,崔九阳一指虎爷的尸体,按照设想,此时虎爷应该睁眼站起来才对。 不过此时他却一动不动,躺在那里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难道画错符了? 还是咒没念对? 崔九阳检查了虎爷脑门上的行户符,感觉没什么错误,便又来了一遍! “天清清,地灵灵,八极法旨到,起尸借道行!” “行”字落地,虎爷还是一动不动。 崔九阳有些纳了闷儿,又过去检查虎爷脑门上的符咒。 他蹲下来,一笔一划的看。 突然,虎爷睁眼了,那双琥珀色的眼晴直勾勾盯著崔九阳的脖颈! “吼~!”他嗓子里发出一声虎吼。 嚇得崔九阳向后急退,双手从袖中伸出时,十指之间指缝中夹满了雷符火符金光符正要將所有符一齐扔出去,他却看见了虎爷嘴角那一抹狡点的笑容。 “妈的,你嚇唬我啊。”崔九阳这才鬆了口气。 虎爷咧嘴笑道:“跟你开个玩笑嘛。”很难想像一直严肃的虎爷也有这样的一面。 也许生死之间,人总会有些变化。 虎爷神色轻鬆,將定魂珠拿在手中,站起身来,活动活动手脚,感觉好像略有些生涩,不过適应了一下也没什么大问题。 突然他皱起眉头,似乎是觉得背上不太舒服,反手挠了半天,好像挠下来点什么,在手里捻捻看了看,扔给崔九阳。 崔九阳没看清是什么就接住了,张开手掌低头一看·是一枚染血的弹头。 “大恩不言谢,九阳。”崔九阳抬起头,正对上虎爷亮如大星的虎眸。 旁边龟虽寿插话道:“九阳,这行户之法—-確实有用。不过如此取巧,不是长久之计。 三五个月或许还能支撑· 若时间再长,他的魂魄將再也无法附著任何肉身了,到时候—只能去修鬼仙。 鬼仙虽也算正道之一,但没有肉身始终要低人一等。” 它摇晃著大脑袋:“.-你们不如往泰山一趟,亲自去拜一下府君,若府君能赐下个法子,那么万事大吉。 若府君懒得理会,你这朋友半人半虎,魂魄特殊,也许斗姆宫老娘娘那里也能有些缘法,她喜欢这些古怪。” 说完,龟虽寿便慢慢下沉:“定魂珠放在你朋友身上吧,他魂魄不稳,有这东西在身总能有把握些。 珠子还不还给我都行,当年府君將这东西给我的时候也就是隨手一赏,如今能用来救人一命, 真也是我的阴德。 而且看这样子,说不定將来九阳你还用得上。 走了,我有些困了,还得继续睡。 九阳,下次找我不要往水里扔石头,喊喊就行,我听得见。” 最后几个字已经是在水中咕咕嚕嚕冒著泡说的了,这大乌龟急著睡觉,连潭水边二人道谢的话也不知听到没听到。 崔九阳与虎爷在潭水边跪地,给这两千多岁的老乌龟磕了三个头,才转身离开。 那一牛一马这会儿功夫怕是都到家了,两人便只能步行。 山风穿林而过,他们两个在林中朝阳山县城走暮色已经降下,两人在昏暗的树林中,浑身上下的血跡都变成絳紫色。 几只即將歇息的山雀被崔九阳说话的声音惊起,嘰嘰喳喳的在树枝上跳跃。 “回阳山,杀了那狗官和妖道,咱俩去一趟泰安府,把你这条命想办法保住。” 虎爷笑道:“狗官和妖道一定要杀,只是—-咱们去泰山,府君能理会咱们? 那是什么神仙啊,我又何德何能” 崔九阳琢磨著虎爷说的有道理,泰山府君能看上他们这两根葱? 可是太爷那情况.他也只好道:“走一步看一步吧,咱们还是泰安合適。 喉要不是.其实我太爷应该也有办法。 我之前在龟虽寿麵前没敢说,虽然它一脸老实,但我怕说了再出什么么蛾子“我太爷修炼出了点岔子怕是剩余那点功力,没法救你。 给他写信询问指点—倒是行,不过这年头信能不能送到全靠缘分,我又居无定所,通信也不方便。 现在我修为还不够,等这次弄死那狗官和妖道,说不定得了机缘,修为提上去。 到时候就能攒五猖兵马册嘍,隨便抓个跑得快的妖怪当小弟,跑腿的有了,到时候给他写信, 问问他有没有存留的鬼仙啊、殭尸啊修炼之法。” 虎爷静静地听著崔九阳说这些,心中一动:“九阳,若是我能从泰山上得了活命的法子—今后我就跟你游歷天下吧。” 崔九阳哈哈一笑,看著他:“怎么?不守护你的阳山百姓了?” 虎爷隨手摺了根草叼在口中:“我想出去看看,看看这世道到底怎么了。” 崔九阳嘴:“我倒是知道这世道怎么了,只是还没亲眼看过。” 二人说话间,天已经彻底黑了,一路的上坡也在此时走到山顶, 这只是一座无名石头山,山顶上被风吹了不知多少年,一点土壤也没留下。 於是这山顶光禿禿的,形成一片石头平地, 两人此时登顶,走出围著山顶鬱鬱葱葱的密林,恰好见到云海初开,一轮明月悬在天上。 月光如水,照在这石头山顶上,夜雾轻薄中,山顶处通透如琉璃罩顶。 二人一时无声,佇立石上,看著天上冰轮光转。 不约而同,转头看向阳山县城的方向。 阳山城中,肩膀上缠著绷带的孙老道与陈知事,正坐办公室中密谋。 两人煤油灯点到最亮,拉著窗帘,外面明亮的月光丝毫也不能照进房间。 孙老道说道:“先不管齐担山的死活,咱们起码要调查出他那个同党崔九阳的情况。” 陈知事道:“他是个算命先生,从西边来的,有些手段。 他经过河阳村时,两天时间,就在老林子里將河阳村失踪了快二十年的人找回来了。” 他抬眼看了一眼孙老道:“孙道长,你们是同行,这崔九阳得是个什么修为?” 孙老道摇摇头:“知事大人,天下修行之人各有各法,只凭这件事和他在集市上那两手障眼法,判断不出他的修为。” 陈知事了手掌:“那,恐怕夜长梦多我想我们送丹药去济南的事,不能拖延,需要速速动身。” 孙老道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將所有缉拿队都带上,走阴山县到东泰县,经过泰安府去济南府。” “这是最短的路径,齐担山没死也得是重伤,他那同党就算舍了他独自追上来,也不可能从这么多缉拿队的保护中伤害我们———” 陈知事也不知听没听清孙老道的计划。 他的眼晴被桌边一抹金光吸引了注意,那是一对绣著金线的肩章。 他眼前又浮现出那日齐担山大声喝骂的样子。 “狗官!” “你是狗官!” 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啊。 担山,何苦咪咪逼人呢? 第105章 山谷 第105章 山谷 崔九阳与虎爷夜半时分来到阳山城外,两人没有轻举妄动,而是在城外找了个看地头的窝棚蹲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崔九阳施了障眼法,两人在守门的缉拿队眼皮底下进了城。 县衙斜对面的茶摊不只卖茶,三个饭点儿也卖些吃食,不比饭馆那么专业,不过也能管饱。 崔九阳跟虎爷一人一碗热汤麵,切了一只滷鸡,又要了一盘生米,俩人边吃边看著县衙人来人往。 崔九阳好奇的看著两口下去一根鸡腿的虎爷问道:“你现在吃东西什么味儿?” 虎爷嚼的满嘴流油,道:“跟以前有点区別,没那么香了。吃这鸡,有鸡味,不过嚼著跟嚼一样。” 崔九阳只是听说过行尸会失去部分味觉,如今倒是算实际调查过了。 他又问:“那想吃人吗?” 虎爷一脸嫌弃的表情:“吃饭呢,別提这么倒胃口的事。” 崔九阳一脸坏笑:“你看那煮麵条的厨子,肥头大耳的,肯定一口流油两口爆汁儿,不想尝尝他吗?” 虎爷真盯著那胖厨子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回过神似的又扒拉了两口麵条,恶狠狠咬了一口鸡:“不想!人哪有鸡好吃!” 崔九阳便只是坏笑。 两人在县衙外盯了一天,反正泡在茶摊的閒人也不少,他们两个並不显眼。 县衙表面上一切正常,除了街上东一群西一队全城追捕崔九阳的人手之外,其余该怎么样怎么样。 显然,陈知事仍然想维持住表面上的平稳,显示出一切仍在掌控中。 但—.偽装的一切如常,当然瞒不住久在治安队和缉拿队任职的虎爷。 虎爷下午的时候,指著县衙走出来的一个常服中年男子说:“这是缉拿队的后勤官,是个懒散的老油条。今天进出好几趟了,中午回来那一趟乘坐的是县城里商號的马车。” 虎爷顿了顿:“这傢伙必然是有临时採买任务,这说明缉拿队很有可能有大动作。” 他又不屑道:“这种时候,还能是什么动作?护送陈为民跟孙老道去济南唄。” 崔九阳竖起大拇指,道:“不愧是前任队长,没什么能瞒过您法眼。” 虎爷一摆手:“別寒我了,咱们得想办法弄清楚他们要走哪条路。你不是需要提前布置阵法吗?” 崔九阳想了想,道:“阵法还是必须的,我可不想跟你一样,身上长出枪眼儿来。” 虎爷沉思了片刻:“今晚上,咱们俩得去访一个人,他可能知道路线。” “谁啊?” “你认识,赵二龙。” “哪个?” “你放蜘蛛咬他那个。” “嘿,又找那个倒霉蛋。” “他是缉拿队里腿脚最好的,通常要外出时,他必然先出门探访路径。” “那就他了。” 夜深,赵二龙跟两个弟兄在二荤铺里喝了点酒,晃荡著回家。 他掏出家门的钥匙,没先开门,而是用钥匙尖挠了挠屁股。 他还是觉得前段时间被蜘蛛咬的地方,有些发痒。 明天早晨要出任务,一路走到跟阴山县交界的山口,访一下周围看看有没有新立棍的响马或者其他情况。 最近几天陈知事应该会去济南府述职,还是要保障路上安全。 他打开大门,刚进小院,眼前一黑,头上就被罩了麻袋,冰凉的刀刃摆在他脖颈间。 一道客气而热情的声音与冰冷刀刃形成鲜明对比:“兄弟,我们兄弟二人路过阳山,身上没盘缠了,求您发发善心,掏几块大洋来,让我们兄弟赶路。” 赵二龙本来喝了个五迷三道,此时立刻就醒酒了:“二位兄台,我是个穷鬼,还好喝酒,哪能掏出钱来?你们怕不是找错人了。” 那客气的声音道:“兄弟,你这就不地道了。我们可看见你院子里晾著的那身黑狗皮了,你们当差的没钱? 糊弄鬼呢吧!大哥,这小子不老实,你切他一根手指头。” 赵二龙一听这话当时就急了:“哎哎哎,二位大哥,別动手。那身衣服唬不住二位,看来必然是江湖上有名號的强人来光顾我家了。” 他头在麻袋里,不耽误拱拱手:“那没的说,我屋里,床下面有块能活动的砖。 那砖下面有我攒的八块大洋,那是我的老婆本儿。今天跟二位有缘,您拿去,当做盘缠,算兄弟我的心意。” 说话的自然是崔九阳,他还真不客气,走进屋里没一会,手中掂著八块大洋出来了。 赵二龙此时在麻袋里正嘰里咕嚕说好听的,什么最爱交朋友,钱財乃身外之物云云。 他浑身哆嗦,却仍然强撑看说场面话。 这让崔九阳也是觉得有些好笑。 他忍著笑客气道:“那这钱算我兄弟二人借您的,有朝一日,这通財之义,必將报还。” 赵二龙这边鬆了一口气,满以为这两个强人要走了,却听那人又说。 “不过—兄弟你是穿黑狗皮的,明天天亮了不会召集人手去追我们吧。” 那话的尾音里,已经带著几分寒意与杀意了。 他慌忙摆手:“二位,二位,您听我一言。” “我这端公家饭碗的,深更半夜被二位借了钱,哪有脸明天去跟同僚说啊。 被人笑话一句软骨头,这饭还吃不吃了? 1 “再说了,明天一早我有差事,要去阴山县交界那边查访路况和治安状况,根本不会去衙门。 这任务重要的很,是知事大人亲自吩咐下来的活儿,我可不敢怠慢。” 听到这儿,崔九阳跟虎爷对视一眼,这就算行了。 虎爷收了刀,崔九阳也不再说话,两人轻手轻脚的离开了。 赵二龙头上套著麻袋,犹自在那絮絮叻叨给自己求了半天情,好半天没动静,这才慢慢的將头上麻袋摘下来。 四下观瞧,静悄悄的,別说人了,鬼也没一个。 他瘫坐在地上,长舒一口气。 心道·.虎爷竟然真没死啊原来崔九阳只是在路边隨便捡了个麻袋,那麻袋上有一处脱线,从外面看不出来,若套在头上正能从那脱线的小口看见一点外面的情况, 这赵二龙借著拱手的动作,动了动麻袋,让破口挪到了他眼前,想看看到底谁这么大胆敢劫缉拿队。 却让他在月光下,看见了一双—超大码的缉拿队官靴。 这辈子,他只见过一个人穿这个大小的官靴一一虎爷。 所以他嚇得发抖是以为虎爷鬼魂来找人偿命了,后来发现月光下虎爷有影子,才確定不是冤魂索命。 赵二龙不傻,心中一转就知道这两个人来干什么的,必然是打听消息唄。 所以他痛痛快快把消息说出去,果然,得活一条性命。 不过他却打定了主意不会多嘴,铁打的阳山流水的县官,虎爷要找陈知事报仇,他才不掺和。 而崔九阳跟虎爷自然是做足了准备,先行前往阳山县与阴山县交界。 这两个县的名字如此对称,自然是因为两县之间有山。 还不是一座山,是一群山。 阳山县北边这些山,西起泰安东接蒙阳山,实际上就是整个泰山一系地脉中不太起眼的当中间部分。 阳山县与阴山县之间只有一条路,是两山夹一沟的地势。 那路就从两山之间的沟里面走,其实也挺宽,两辆马车並行一点问题没有。 这种地势,那必然是理伏人的绝佳地点。 崔九阳在两边山上砍了一些老枯树,又找了些腐土— 总而言之,费了点功夫,凑够枯枝、腐土、死水、锈铁、草木灰这五样东西。 这就叫“坏五行”,也叫“死五行”。 用这五样东西,崔九阳在山路的中段精心布下了“断头五行阵”。 从这名字也能看出来,这阵法別的都不行,专门是用来製造杀孽的。 阵法布下的第二天,还没到响午。 远远地,缉拿队护卫著一驾马车,正在往这山口走来。 山风卷著飞腾的蒲公英在沟谷中打旋,崔九阳蹲在崖顶,指尖捻著五枚铜钱。 铜钱上的锈跡被他摩挚得发亮,每一枚都对应著山下“断头五行阵”的一处阵眼。 “虎爷,”崔九阳突然咧嘴一笑,“一会儿就要看见你那心心念念的主官嘍,什么心情?” 虎爷正用磨刀石磨刀,这把刀是虎爷家中收藏备用的,昨夜两人找赵二龙之前专门去取了出来。 “一会儿你去对付孙老道,我杀陈为民。”虎爷看著逐渐走近的一行猎物,脸上露出狠厉神色。 马车在谷口停下,似乎在观察前方情况隨行的缉拿队分成前后队护住马车,又派出来一个三人小队。 等三人小队走出五十步的时候,马车才开始缓缓前行。 孙老道在马车中对陈知事说道:“知事也不必过於紧张,咱们行动迅速,贼人未必有咱动作快陈知事座位旁边,有一个皮箱,所有的延寿丹都在那皮箱里的瓷瓶中。 那是阳山最后產出的五枚延寿丹,是他的进身之阶。 虽然孙老道保证將来能炼出更多丹来,但与张督军见面,这五枚丹药必不可少。 这两人坐在马车中摇摇晃晃,陈知事掀开马车侧窗的帘子,能看见山石耸立,密林深邃。 忽然,他手中的马车帘子一鼓盪,几乎让他抓不住。 山里,起风了。 第106章 截杀 第106章 截杀 马车行至谷中的时候,一声威严而恐怖的虎吼响在半空中,好似一声炸雷在山谷中迴荡。 “是虎爷!是虎爷—!”车队中一阵骚乱。 缉拿队都把枪端起来,神色紧张,四处寻找著虎爷的身影。 孙老道从马车上下来,喊著;“不要慌!齐担山不死也是身受重伤,怎么可能来此处埋伏我们? 必然是他那个装神弄鬼的同伙,在此处製造混乱,想趁乱偷袭!” “听我的,结圆阵,护住马车!陈知事说临战驍勇之人,赏五十大洋!!!” 孙老道站在马车上发號施令,连喊了三遍,才算將慌张的缉拿队稳住。 这时,有眼尖的缉拿队员看见山坡上树林中,闪过一个矫健的身影,喊道:“那里,有人!!!” 其他人循声看去,只见一个高大的男人持刀在树林中闪转腾挪。 那身形动作、冷森森的长刀他们与虎爷在一起共事这么多年,怎么可能认不出那是他的形貌? 有个沉不住气的年轻队员喊道:“是虎爷,我看见了,真是虎爷。” 於是缉拿队中所有人都再次慌乱起来· 缉拿队每年都会有两次山中野训,为的是训练缉拿队在山中追击恶徒与妖怪的能力。 前年秋天那次,由虎爷亲自扮演被追杀的罪犯.. 而为期一旬的野训结束后,还“活著”的缉拿队员人数是一一零。 所有人都被虎爷在山林中用各种方式袭杀,枪在手中也无用,没比烧火棍强多少。 此时一眾队员身处山谷中,自然而然的想起了那次堪称噩梦的野训。 虎爷的身影越来越近,他不断在树与树之间来回移动,眾人往往只觉得眼前一,虎爷就从另一棵树后腾跃离开。 缉拿队感受到的压迫力越来越强大家都在集市上朝虎爷开过枪,无论怎样,选择扣下扳机的那一刻,便都跟那个强大无比的汉子结下了死仇。 孙老道眼见缉拿队士气马上就要崩溃,他哈哈大笑:“不过障眼法罢了,老道我不信有人能用枪都打不死!” 他嘴上如此说著,心中却也已经確定一一那山林中迁回靠近的人,確是齐担山无疑。 而在他的灵视中,齐担山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命源之火·他那同伙將齐担山炼製成了殭尸? 可僵户怎么可能像活人一样迅速行动? 他没空思考了,此时齐担山与马车之间的距离不过也只有三十步左右! 孙老道单臂一挥,数团红中带白的丹火飞向山林中的身影。 妖魂鬼火在集市上被虎爷一吼尽碎,他一个没有传承的野老道也没什么堪用的法术,只好將炼丹用的火凝成火球来攻击。 比起样百出的崔九阳,这老道实在枉称修行之人。 可就这道几乎算是穷途末路的攻击法术,崔九阳也没让他能成功施展。 一枚铜钱从天空中当先落下,却未落地,一股黑水从地面涌出,托住了这枚铜钱。 “死水黄泉,岂能容你小小丹火!孙老道,你的对手是我!”崔九阳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 根本无从寻找他的踪跡。 那黑水射出数道水箭,將火球一一击落。 孙老道也只有乾瞪眼的份儿。 他正在焦急中,却发现又一枚铜钱从天上落下。 不知何时,马车前出现一枚锈蚀的铁钉,正立在地面上。 而铜钱落地,方孔正好套在铁钉上。 这吸引了孙老道的目光,他正盯著铜钱与铁钉看时。 却没发现身下的马车所有铁钉与铁箍都开始生锈这些锈跡如同活蛇般顺著车厢上的每一寸铁开始攀爬,整个马车都开始发出哎呀的木头摩擦声这些铁钉铁箍已经无法紧固马车。 孙老道转头朝车厢里喊:“知事大人,快出来,马车要垮!” 崔九阳的笑声在山谷间迴荡:“哈哈哈哈,锈如百年,再好的凡铁也经不住时光!” 马车在他的笑声中垮塌,孙老道单臂扶著陈知事逃出马车,站在人群的掩护中。 崔九阳仿佛来自天外的声音在一眾缉拿队员的耳中,不亚於神魔摄魂夺魄的魔咒。 而且虎爷的身形也已经越来越近,他们已经可以看清虎爷脸上掛著的笑, 那狞笑如此的熟悉一一当初的野训中,虎爷就是面带这样的笑容,將他们全都在“杀死”在山林中。 终於,人群中的赵二龙率先喊了一句:“冤有头债有主!虎爷!孙老道和陈知事就在这里,兄弟们之前也是身不由己啊!” 说完,赵二龙枪扔在地上,掉头就跑。 缉拿队其他人一看有带头跑的了,哪还管得了知事大人是谁,先保命吧! 眾人枪扔了一地,遂做鸟兽散,露出了人群中间的陈知事和孙老道。 虎爷没有去追杀那些逃跑的缉拿队员,而是在道路旁边的一块大石头上站定了,看著场中已经开始颤抖的两人。 崔九阳还在继续笑:“哈哈哈,腐土埋妖魔,死水洗脏心。孙老道,你站稳了!” 孙老道脚下结实的路面突然变成臭气熏天的腐土,之前那股黑水也匯聚流到他脚下。 腐土与黑水混成泥沼,孙老道还没来得及躲开,便噗一声双腿陷了进去。 然后那泥沼就像一张来自地狱的巨口,一点点將孙老道吞没,全然不顾孙老道悽厉的哭豪与求饶。 陈知事眼看著孙老道从自己身边陷入地下,心中惊慌,又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蹲在石头上的虎爷。 他抱紧了皮箱,掉头就跑。 陈知事也不回头,他心里明明清楚,十个他也不可能在山林中逃脱虎爷的追踪。 可他还是在跑,他不仅仅在逃命,似乎还是根本不想面对虎爷,不想面对过去自己最信任最得力的下属。 陈知事只顾闷头跑,不知道跑了多久,却没发现刚才身边鬱鬱葱葱的树木,此时都已经变成了枯死的干树。 等他停下来的时候,周边已经全是奇形怪状,状如鬼爪的枯树, 断头五行阵·枯木迷障虎爷就跟在陈知事的身后,如散步一般,眼看著陈知事跑上了断崖。 在陈知事距离断崖还有一丈多的时候,虎爷沉声道:“九阳,別让他坠崖,我要亲手杀他虎爷话音刚落。 陈知事突然眼前一,所有枯木都不见了,他看向自己面前,那是一道十几丈高的悬崖,掉下去,有死无生。 他想回头,却发现虎爷提著刀,就站在他身后三丈外。 “看来今日-我有死无生?”不知为何,一直慌乱的陈知事死到临头,却镇定下来。 他將手提箱放在身边,好像走累了一样,席地坐下。 虎爷往前走了几步,道:“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陈知事仰头看著虎爷:“在我办公室,我如何將你撤职,那场景还记得吧。” 虎爷耻笑道:“大人所赐,终生难忘。” 陈知事摇摇头:“孙老道来阳山前,我去济南述职过一次还记得吗?” 虎爷静静地看著他,没有回答。 他继续说道:“那次我在省府办公室中,所经歷的羞辱与完全无道理的斥责,远胜我將你撤职时对你的羞辱。 那日我才明白,原来我重整县衙,提高治安,任用贤能,造福乡里! 这些辛劳与成果,都不如浚中县那个废物知事送上的一盒金条!” “那天我便暗暗发誓,要爬上去,要身居高位,这样才能不再受这样的耻辱!” 虎爷终究是没忍住,道:“所以你便认可了那妖道的所作所为,只是因为能用延寿丹討好列位大人?如此才好升官?” 陈知事怒道:“我一开始被他哄骗了!我如何能懂那丹药是怎样炼出来的?” 虎爷摇头:“不,不要狡辩了,陈为民。 你就是这样的狗官。” “若你所说的是真的,自你从述职回来,你便是狗官了。 没有孙老道还有李老道,不能送延寿丹,你也可以刮尽地皮送金条。 是你变了,而不是被骗了。 虎爷向前一步,又道:“你在怀中握紧了那把隨身的枪牌擼子吧? 不用拖延时间找机会,拿出来吧。” 陈知事脸上陡然变色,猛地掏出手枪来朝著虎爷清空了弹夹! 砰!砰!砰! 枪声在山谷间迴荡。 虎爷不闪不避,任由所有子弹打进自己胸膛, 已死之人,自然不可能再死一次。 陈知事看著面无表情的虎爷,满脸绝望:“你这妖魔!你还是人吗?” 虎爷冷冷道:“比你更像人!” 话音未落,他一个闪身! 噗一声! 虎爷没有用刀,而是手做虎爪穿透了陈知事的胸膛。 他的臂膀在这狗官的正面穿胸而过,在其背后伸出的手中,著一颗犹自跳动的心臟。 陈知事的脸色慢慢变得晦暗。 虎爷抽回手臂,带起鲜血喷涌,陈知事的尸身倒在地上,殷红豌蜓。 看著自己手中的心臟,他再也无法抑制心中的怒火和渴望。 一虎爷抬起手,將这颗心臟递在嘴边,狠狠撕下一大口,咀嚼,嚼烂,吞咽下去。 口中血腥气瀰漫,他却觉得从未如此舒畅过。 虎爷仰头看著天上艷阳高照悬崖绝壁之上,日光將他映成一副佇立的剪影。 他耳边好像又响起当初陈为民对他说的那句话。 “齐担山,我要好好治理阳山,你来帮我吧。” 不过山风呼啸,终究遮盖了那曾经充满书生意气的声音。 第107章 诱惑 第107章 诱惑 孙老道被崔九阳吊在树上。 “你知道怎么把银子上的那些命源,再散回去吗?”崔九阳挠著下巴,仰著脸问半空中的孙老道。 这老道身上其实一点脏东西也没有,但在老道自己的视野里,此时他浑身上下都是污浊的泥水,泥水中爬满了拇指粗的蚂。 “崔先生,崔先生!我真不知道啊,我就捡了那两页残纸,除了那两页纸的上的东西,我什么也不会。”孙老道感觉有蚂已经爬进自己耳廓,正在窥视自己的耳道崔九阳手中拿著那两张破纸,完全不管孙老道哭爹喊娘的求饶,细细的將上面的邪法看了一整遍。 没有。 没有解决的办法。 这两张破纸上写的全是怎么害人,一个字也没提过怎么救人。 虎爷一身血跡,提著个箱子,从树林中走过来,站在崔九阳身边,看了一眼孙老道。 “怎么,他还没说?”虎爷问了句。 崔九阳无奈道:“他也不会。” 他將那两张纸递给虎爷:“瞧瞧吧,就是这两张纸,闹得阳山鸡犬不寧。” 虎爷放下箱子,也看了一遍两页残纸。 半响,他將纸递迴来,说道:“他三个徒弟都被我杀了,再杀了他,应该就没人会这邪法了。” 崔九阳接过那两张纸,毫不在意的挥了挥手,两张纸无风自燃,化作飞灰。 而孙老道绝望的视野中,无数的蚂好像收到了什么號令,开始挤进他的七窍。 眼耳口鼻,没一会儿就塞满了无数的蚂。 孙老道感觉到自己鼻腔中,有蚂肥腻的身躯在同类的挤压中爆开,腥臭的黏液充满了整个鼻腔。 人之五官相通。 那股腥气隨著五官之间的通道,逐渐蔓延到咽喉、耳道隨著越来越多的蚂在同类的挤压中爆裂,孙老道逐渐被黏液糊满了所有通气的地方。 他感觉到室息於是拼了命的张大嘴想要呼吸,却只是有更多的蚂挤了进来虎爷看著明明鼻子和嘴巴上什么堵塞物都没有,却一副喘不过气样子的孙老道,说道:“你在折磨他?” 崔九阳摆摆手:“我只是———催发了“断头五行阵”中五行合一之后的效果。” “阵中所困之人,干过多少亏心事,便会看见多少要加害他的东西。” “我也不知道他到底看见了什么,显然那些东西让他—-非常痛苦。 哎,你看,他要死了。” 孙老道觉得蚂顺著他的咽喉进入了他的身体,有一只巨大无比的蚂从他的食道中钻出一个孔洞,进入他的胸腔,最终趴在了他的心臟上, 他突然明悟:被我汲取命源而早死的百姓,化作了这些蚂,他们来汲取我的命了。 带著这样的临死醒悟,孙老道整个人的身体慢慢干下去,竟然全身血液都不翼而飞“ 乾枯的躯壳掛在树上轻轻摇晃,崔九阳喷喷道:“看来还是少做亏心事为好。” 虎爷打开手中箱子,將那瓷瓶取出来,拔开塞子,倒出一枚碧绿的丹丸。 一股清新馨香的味道在树林中瀰漫开来, 崔九阳看著虎爷手中的丹:“这就是那延寿丹?” 虎爷点点头。 崔九阳盯著那散发出无比诱人香气的丹药和小瓷瓶,咽了咽口水。 他的寿命,还剩半年而已。 崔九阳与虎爷回到阳山县城,两人分头行动。 虎爷回家去收拾自己隨身的物品。 而崔九阳则去旅店一趟,拿自己的幡儿和其他东西。 不过,旅店掌柜和小二见了崔九阳好似见了鬼一般,连忙將崔九阳请进了后房,怕別人看见。 “哎呦,崔先生,您到底惹什么祸了?到处都是缉拿队要抓您。”掌柜的问完话,突然反应过来似的有些懊恼。 他抬手轻轻拍了两下自己的脸:“您看我多嘴不是,您这江湖英雄的事,能是我该问的吗?” 他焦急道:“崔先生,不管您做了多大的事,我绝不会告发您,您走吧,离开阳山县。 好汉不吃眼前亏,真被那些人抓住,免不了受些皮肉之苦啊。” 说著,他就把崔九阳往后门送, 崔九阳哈哈一乐:“哎,掌柜的你別害怕啊,我没啥事,他们现在不抓我了。” “我本来就该走了,留在您店里的东西我总得拿走啊。” 掌柜的一拍手:“那些东西我哪能留得住?都被缉拿队拿走了!连您那大公鸡都被他们燉了!” 崔九阳一拍脑袋,想当然了不是? 缉拿队追捕自己,肯定来过旅店,那些东西还能留下? 不过—.那是自己吃饭的傢伙啊,怎么也得拿回来啊,就是可惜那大公鸡了—— 其他东西按理说都是证物,虎爷肯定知道证物都放在哪里,去县衙一趟偷出来也就是了。 这边崔九阳出来旅店,往虎爷家去,却正巧经过那掛大红灯笼的小巷子。 他心中一动:无论如何,与小白梨认识一场,总要与她告个別躲过鶯鶯燕燕的拉扯,崔九阳又迈进那戏园子。 小白梨恰巧正在台上,一改往日靡靡之音,却正在唱一段悲愤激昂的《风波亭》。 只见她柳眉倒竖,银牙狠咬,那一句句词好似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 “听譙楼打罢了初更时分, 风波亭困住了报国忠臣!” 恨秦松害忠良毒计用尽, 莫须有三字罪陷害岳飞, 天日昭昭!天日昭昭!” “想当年枪挑小梁王, 岳家庄上结义情。 牛头山破金兵威风凛凛, 到如今落得个血染风波亭!” 这段戏正是讲的岳飞忠义之人,却终究被害死。 崔九阳一听就乐了,小白梨这是为了虎爷抱不平呢。 別说,这女人做激昂陈词之时,却真是恨意露骨三分,想来这几天没有虎爷跟崔九阳的消息, 心中再没往好处想。 他听见台下面有男观眾在说悄悄话:“这小白梨抽的什么风,连唱两天风波亭了!” 另一个道:“是啊,要不是冲她长得实在好看,说什么也不来听这个了。” 小白梨眼见著崔九阳露了面,唱完这一段便急忙忙下台,然后一溜小跑著过来,將他拉到后台去。 引得戏园中的观眾一阵侧目, “你怎么敢露面啊!”小白梨惊讶道。 崔九阳笑眯眯的:“我又如何不能露面?” 然后他將几日以来发生的事都告诉了小白梨。 听到虎爷死而復生,小白梨激动的捂住了嘴。 听到二人山谷中截杀知事和妖道,她更是惊呼过癮! 全讲完之后,小白梨兴奋道:“那我岂不是今夜就可以去偷空府库?將那些银子都散给百姓?” 崔九阳点点头,笑这女人还是忘不了老本行。 之后他要跟虎爷去泰安府,而小白梨要向东去琅琊府城,如此,便与小白梨告了別。 走出戏园子,崔九阳一直在想一个画面,就是小白梨提到將银子散给百姓时脸上的兴奋与一一骄傲?自豪? 这让他感觉有些事情被他忽略了。 在走去虎爷家的路上,崔九阳突然觉得,还不能就这样离开阳山, 看著虎爷打包好的行李,崔九阳惊讶道:“你就这点隨身的东西? ” 虎爷背著个相对他的体型来说,实在过於袖珍的包裹道:“要不是实在得有换洗的衣裳,这包裹我也不想拿,提著刀,哪里都可去得。” 崔九阳道:“行了,把这些东西放下。今天咱俩不走了,跟我出去办事儿。” 虎爷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有些不明白:“还杀谁?” 崔九阳骂道:“你踏马杀上癮了啊,不杀谁,有正事儿。” 虎爷跟在他后面,磨嘰道:“杀人不是正事,什么是正事?” 两人在街上一通採买。 虎爷抱著一堆他看不懂的东西,跟著崔九阳来到城外瀧浚河边。 崔九阳將猪头、羊头、雄鸡、九碗水、瓦片、召龙旗等一一摆好。 虎爷问道:“你这是弄什么?” 崔九阳道:“求雨。” “天又不旱,你求雨干什么?” 崔九阳不耐烦道:“你可比小白梨囉嗦多了,上回我带她来给我帮忙,她就没这么多话。” 虎爷被他堵的一滯,不再出声了。 好半天崔九阳將一应东西都准备好,伸手从怀里將那装著延寿丹的白瓷瓶掏了出来。 他拔开塞子,將瓶口放在鼻子下面深深的嗅了一口,喃喃自语:“哎呀,好东西,小爷也確实想要。” “可—总觉得一粒丹药吃进去,不知咽下多少人命。” “这事儿,实在不符合小爷的审美。” 他从旁边端过来一碗符水,犹豫挣扎了片刻,最终一咬牙一闭眼,將总共五枚延寿丹全都倒了进去。 丹药入水即化,顿时一碗符水变得馨香诱人。 虎爷看明白了:“你要跟之前那样,把这些命源通过大雨还给全阳山人?” 霍九阳皱著眉,一脸心疼的点点头。 “这是好事儿啊,你怎么好像很痛苦。” 崔九阳长出一口气,道:“你不懂啊,你不懂。” 说完,他施出龙汲水的法术,將这些蕴含著命源的符水送上天空。 这一夜,阳山县全县下了一场好雨。 第一滴雨落下的时候,崔九阳心有所感,感觉机缘至此才算完成。 而崔九阳的修为也在那一刻,来到一极圆满。 他急忙掐了一卦一一此时,他寿余两年半。 第二天一早,雨后天高气爽,有一高一矮两个人,走出阳山县城。 他们一个摇著铃扛著幡,一个挎著刀背个小包裹,两人天上一句地上一句说著话,身影渐渐消失在豌蜓向前的山路上。 (阳山篇,完。) 第108章 赌乐 第108章 赌乐 张小二是个事务繁忙的人。 他忙著交朋友,忙著喝酒,忙著赌钱。一一当然过去他还忙著抽大烟,后来戒了。 不戒不行,因为进赌场的本钱要是都抽了烟,还玩什么? 所以,这些忙事里,他最看重的事情,就是赌。 赌博这事儿有意思。 第一,它是真正的公正平等。 外头那些老爷们,穿的人五人六,坐黄包车住小洋房。 可一旦到了赌桌上,管是军爷还是主任,也不管是跑买卖的还是坐衙门的,都一样! 全凭技术和运气! 张小二前天还亲眼见了一穿著破褂子的苦大力,开般子盅三个六闷住了一位戴金丝眼镜的洋行经理。 俩人一个洋洋得意,一个垂头丧气一一可要是在外面,苦大力给那经理提鞋,那经理怕都要嫌他手指头太粗! 第二,天底下的事,其实都是赌博。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张小二整天在大马路边上听人说什么“实业救国”“买公债”,他找人仔细打听了一番,自己琢磨了半夜,回过味来。 这些东西,不都是赌博吗? 今天开办了工厂,明天让军爷抢了,后天让洋人占了,大后天让响马光顾了一一赌的就是明天这厂子还能不能开门。 至於买公债赌的那就更大了。 这个月姓张的军阀头子发了爱国债,下个月姓李的把姓张的赶跑了,宣布爱国债无效,要买就得买他的救国公债。 这赌的可就是军阀们谁能打贏了! 第三,结合上面两点可以看出来,赌博是真正的锻链人。 一把贏一把输,前半夜生,后半夜死。 这种极强的压力能锻链出真正的好胆识! 什么叫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哪个又叫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只要上过赌桌,几天就能练出来! 洋行里的买办们,装模作样梳著油头,说什么招聘业务员要有“心理素质”,那是他没去赌场里找,那里每一个人都心理素质很强! 更何况.-他张小二是个手上有功夫的好手,一般的赌桌根本留不下他。 左手“叶底藏”,右手“偷天换日”,左右开弓“再造乾坤”,他纯熟的很。 赌骰子要几点有几点,赌麻將听什么摸什么,赌骨牌要天牌绝不来地牌。 有这手艺·.-张小二也只是小心著用,冷不丁十天半个月里有一局,他使上那么一回,贏了钱就再不出手。 是以这么多年来,他的手指头还是全乎的。 张小二从来都以一个高明赌徒自居,所谓在赌博这一行当里,道与术,他都已经悟透了! 可著泰安城找,没有一处赌坊他没去过,没有一种赌法他没玩过。 直到有一天他从乡下老家走夜路回城里,碰见两个人。 这一天,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虽然不能说伸手不见五指,但走路不小心也能撞上大树。 张小二白天在乡下喝了一顿亲戚娃娃的满月酒,按理说在老家住下,第二天一早再走不就行了。 可他心里算计著,明天一早啊,城南明月赌坊的骰子桌上换新庄。 原来那个老庄是个中年男人,摇骰子的技术非常嫻熟,几乎听不出来紕漏, 可那人走了,换新庄,就不一定了。 万一换上个生瓜蛋子,让他张小二钻了空子,岂不是一早上就能贏够一年的吃喝钱? 第二天一早走,准就不赶趟了。 所以说什么,他也得摸黑走夜路回城,明天去明月赌坊门口等著新庄接班。 按理说走夜路,怎么不得打个灯笼? 可张小二借灯笼那家亲戚是个铁公鸡,灯笼倒是借给他了,可灯笼里面的蜡烛,还没今天满月酒小娃娃的雀儿长。 他刚走出村子,那灯笼就灭了。 也懒得掉头回去,这把张小二气的呦一边走一边骂抠门亲戚, 走了半天骂了半天,他就走进沿著山脚的一条小路上。 夜色確实黑,没有亮光照著,他这脚下直拌蒜。 不过走著走著,转过山脚来,他发现前面有个亮,在飘飘摇摇的晃来晃去。 他往前走,那亮光比他走的还快,甚至让他有点追不上。 张小二计上心头,晚上这么黑,走这么快,肯定也是赶夜路的人。 看样跟我是同路,我得追上去,跟他一起走,他有灯笼,这样我不至於摔倒。 这么想著,张小二抓紧走了几步,就盯著那点亮光追上去。 越追那亮光越快,也不知道到底追了多久,他都出汗了,这才追上那点光。 张小二走近了一看..哎,是两个人打著一盏灯笼在走。 这俩人好像有急事儿一样,健步如飞。 他连忙喊:“前面二位大哥请停一停,咱能同行一路借个亮吗?” 瞪,当时那俩人就立在那儿了,好像齐齐被人定住了一样。 张小二心说这俩人怎么这么听话,说让停一下就跟吁了马一样,停的真利索。 那俩人也不回头,就这么直挺挺站著。 直等到张小二赶上去,绕到俩人正脸,那俩人才长出一口气:“瞎,兄弟,你可嚇死我们了。 “从刚才我们就觉得有什么人还是动物啊,在后面跟著,我们想快走一会儿给甩开,结果还越追越近。” “这追近了还张口喊人,我们以为是—瞎,不说那个。都是走夜路的人,咱们做个伴也就行了,来兄弟,你走我们俩中间。” 这俩人热情极了,张小二刚才只顾著心急追上去,倒没想到大半夜的追人家这事儿挺嚇人的。 连忙的,他跟这二位道了歉,人家也是大方人,便跟张小二聊了起来。 这俩人啊,腿脚不慢,嘴比腿脚还利索! 这一路上把张小二聊的啊,那叫一个心怒放,神清气爽,恨不能当场就跪地跟他们拜把子。 也不知怎么的,聊著聊著,三个人就聊起赌钱来了。 张小二一听,哎呦嘿,这二位哥哥还是同道中人?! 这可更来劲了,三人边走边聊,骰子牌九大小点,听盅看脸儿耍心眼,那是什么都聊透彻了。 聊到气氛最热烈的时候,三人走到一处岔路口,这俩人突然说:“小张兄弟,哥哥们知道一个绝顶去处,就在这岔路往山里面去。” 张小二疑惑道:“二位哥哥,这路我还真不经常走,不知这岔路通向什么绝顶去处?” 那二人对视一眼:“赌场,绝妙的赌场!” 要是说什么风景秀美的湖边、长满野果的山谷,那张小二绝不心动,可这绝妙的赌场—他岂能不打听? 他心急道:“二位哥哥,小弟我在泰安城里赌遍了,竟然还有我不知道的绝妙赌场?” 拿灯笼那位露出嘿嘿淫笑:“哎呀,山中有一前清时候留下的贵人宅院,如今落到一位不愿意出面的大商人手中。 这位巨商那是个吃过见过的主,此等人物开的赌场,何止是绝顶。” 另外一个也嘿嘿笑道:“那赌场玩法多,场子热。 而且里面伺候局儿的,全是穿著薄轻纱的小娘,给你端酒擦汗。 咱们普通赌坊里摇骰子的庄为了避嫌,都把袖子擼到肩膀上,免得做手脚。 那里的庄可都是年轻漂亮的美娇娘,为了避嫌,全身上下脱的只剩一条褶櫚裤!摇骰子的时候白胸脯一晃一晃,別提多带劲了!” 张小二听的两眼放光,可他自翊高明赌徒,比起嫩胸脯,更关心能不能贏钱,贏了钱能不能带走。 他问道:“不知—?赌起来畅快吗?” 那二位齐声道:“畅快!畅快得很!前几日,我们兄弟二人贏了五十多块银元,回到泰安城里好好瀟洒了一番!” 这一句,可把张小二的心说的彻底热起来了,能贏钱,还有小娘能看,这能不去吗? 他忙道:“这等好去处,我竟从没去过,实在是遗憾。 我看离天亮还早呢,到了泰安城,城门关著咱也进不去。不如一同去那绝妙赌场耍上一耍?若能贏他个三五吊钱,我请二位哥哥喝酒! ——.不知二位哥哥可否带路?” 那俩人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兄弟,我们也想去玩,可是明日实在有急事,不然也不会走这夜路了。” 张小二极力的劝著:“哎呀,泰安城又不远了,耍上一耍不耽误明早开城门,带路吧二位哥哥!” 那俩人无奈,只好答应下来。 三人打著灯笼从这岔路里走进去张小二就再没出现在泰安城可怜泰安城中大大小小的赌坊,失去了一位铁桿的赌棍。 这一日,崔九阳与虎爷二人赶路到傍晚,约摸明早就能到泰安城,不过天色已经擦黑,马上就快彻底暗下去。 虎爷在山里那就叫虎入山林,跟回了老家一样。 他站在山中四处看看,隨便一搭眼,就从茂盛的草木中找到一个山洞,二人便打算在此处过夜。 崔九阳忙活著升起篝火,虎爷隨手抓了两只山鸡,退了毛,架在火边上当宵夜。 两人閒极无聊,便在洞口处閒聊天。 崔九阳有些尿急,站在山洞外往山坡下面放水,抬眼一看,却见山中远处,有一灯火通明的地方。 “虎爷,虎爷,快来看,有热闹瞧哎!” 第109章 赌吧 第109章 赌吧 虎爷站过来,也解开裤带,跟崔九阳一起放水。 他眼看著那边说道:“怎么山里还有这么亮的地方。” 大半夜,荒郊野山,灯火通明。 在如今这个时代,怎么想也不太对。 崔九阳掏出睁眼钱来看过去,好嘛,鬼气森森,妖气滚滚,一看就是个好地方。 他把睁眼钱递给虎爷,说道:“你瞧瞧吧,那地方全是妖魔鬼怪,咱们去看看?” 虎爷看完,犹豫了一会儿:“可咱的鸡才刚烤好,不吃就凉了。” 崔九阳一拍手:“这还不简单吗?拿著,路上吃!” 於是在这深更半夜里,两人將隨身的东西都绑好,背在身上,双手捧著鸡,边走边吃,往那灯火通明的楼台庭院走去。 等走到那楼台庭院外的时候,虎爷早就吃完了鸡,抹乾净了嘴。 而崔九阳才扔掉最后一块鸡骨头。 眼前这地方,好气派! 四四方方一座庭院,青瓦红墙,墙头上每隔两丈便烧著一节松油火把。 墙中有一座七丈四层的木质楼台拔地而起,层叠的各个檐角都悬著琉璃气死风灯,照得四周灿如白昼。 正门上面掛著匾,这匾只上了清漆,能看出木纹中闪著缕缕金丝,却是用上等的金丝楠木所做。 匾上“得月方归”四字以金粉混著浓墨题写,灯影下,黑中透金,满是富贵之气。 大门四大开,门外立著四个穿大红色绸短褂的迎客郎,每人手里端一个擦的錚亮的铜盘,铜盘里放著些红包,每封红包上都写著“进门发財”四个字。 迎客郎见有两个人走近,满脸堆笑的迎过来:“二位爷,咱们得月楼里正热闹,不进去玩玩吗?” 崔九阳看著挺稀奇,伸手从他托著的铜盘里拿起一封红包来,隨手拆开往里看。 一枚闪著银光的大洋在里面静静地躺著。 他问道:“呵,好大的手笔啊,进门就给一块大洋?” 迎客郎笑道:“这位爷您有所不知,我们东家曾言,钱不钱的不用在乎,就要让这得月楼风光热闹才行! 这红包图个吉利,您放心拿著,进了楼里面不也隨您。 明天一早关门打烊的时候,您要是没找到能让您钱的乐子,没出去,那算我们对不起您, 这钱您拿走。” 这迎客郎说话语气充满了篤定,好似只要进了他们这得月楼,必然能把钱出去一样。 崔九阳转头跟虎爷笑了笑,双手拍了拍这迎客郎的肩膀,道:“小爷我可是见过大世面的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一般的地方打动不了我,不过你这么说了,那我怎么也得进去看看才是。” 说完,他当先跨进了门。 虎爷冷冷的摸了个红包,跟著进去了。 那迎客郎站回同伴中,他旁边那个同伴轻轻向他偏头嗅了嗅鼻子,咽了口口水道:“兄弟,你好香。” 这迎客郎才发现,自己肩膀上全是油,一股烤鸡的香味扑面而来刚才那客人拍我肩膀来著是吧? 他拿我擦手啊? 而崔九阳此时已经走进得月楼內。 掀开珍珠掛翠串成的门帘,一踏进楼內,便是一阵热闹嘈杂的声音涌来。 不过却是只闻其声,不见其景。 这第一层大堂,进门是一扇巨大的屏风,屏风上画的是天女散。 不过那些天女,都裸著身子,只有一根彩带飘飞遮住了重要部位,却又营造出一种欲迎还拒的氛围来。 而天女只是这屏风上的点缀,最引人瞩目的还是屏风上四个大字一一“人间极乐”。 崔九阳跟虎爷对视了一眼,两人绕过屏风,此刻出现在眼前的热闹景象,远远超出了两人的预计。 朱漆描金的樑柱间悬满琉璃宫灯,照得汉白玉地砖泛著脂粉般的光泽。 数十张紫檀赌桌错落排开,每一张桌子都围满了赌客,神情狂热。 穿薄纱的侍女们手托银盘穿梭其间,纱衣下胭脂色的肚兜若隱若现。 赌客们掷骰的吆喝声中,不时夹杂著女子吃吃的娇笑,空气中瀰漫著不知名薰香与汗液混合的热意。 在一楼大堂的东北角,有上楼的楼梯,那里也站著四名迎客郎,不过却是穿的絳紫短褂。 有个赌客走近楼梯口想上楼,被四名迎客郎拦下,双方说了几句话之后,那赌客放弃了上楼的打算,寻摸片刻,又神色兴奋的加入到一张赌檯之中。 崔九阳想也不想,便朝楼梯口过去,四名迎客郎礼貌拦住,道:“两位尊贵的客人,想去二楼的话———起码身上要有一百块大洋。” 崔九阳道:“你们说什么呢?一百块大洋沉不沉啊,我带在身上?” 那迎客郎慢条斯理道:“银子或者金子也可以,实际上二楼的赌客们都是银子或者本楼的赌票为主。” 崔九阳倒是有信心用障眼法骗过这四个迎客郎,不过-此时还没摸清这地方的底细,冒然捣乱,容易出些不可控制的乱子。 两人便不再纠缠,而是找了个赌大小的桌,挤进了人群。 庄家是个裸著上半身的美妇人,描眉画鬢,红唇似火,摇起骰子来,浑身软肉乱晃。 崔九阳看的有点不好意思。 虎爷倒是看了两眼,咽了咽口水。 崔九阳见状,连忙捅了捅虎爷的腰眼,低声道:“你忍一忍,一会儿看看抓个不长眼的妖怪或者野鬼给你吃,別馋这庄家啊,把她吃了咱玩什么?” 自从虎爷吃了陈为民的心臟算是作为活户正式开了荤之后,便总是抑制不住要吃血食。 不过崔九阳发现他不是非得吃活人,弄点包含灵气的东西就行。 妖气鬼气都是灵气的不同表现形式,都可以餵饱虎爷。 在赌檯前,两人站了半天。 崔九阳没赌过这玩意。 虎爷倒是在赌场抓过逃犯,不过也不会玩。 好在赌大小並不是什么复杂的赌博,三个骰子由庄家摇,摇完之后围著赌桌的人押大小,按照相应赔率给猜中的人付钱。 押一百枚铜钱,只要押中了,就能拿走一百八十五枚铜钱,输了则一枚没有。 赌檯上分三个区域,大、小、豹子(三个骰子是同样的数)。 而豹子赔率是一百枚铜钱,只要押中,就能拿走两千个铜板。 看了片刻,两人就明白了规则。 对崔九阳来说嗯— 当掐指推算,向天机询问一件复杂的事情,天机必然会给出复杂的结果。 可当你问天机是大是小的时候,天机觉得这实在太简单,非常迅速就能给出答案。一一特別是崔九阳已经一极圆满,推算的文快又准。 崔九阳將左手缩在袖子中,掐算出结果就押钱。 虎爷便跟著他押。 崔九阳发现这庄家真的非常实诚,她不出老千,只要骰盅落定了,绝不会动手脚改变结果。 所以在崔九阳压中一轮豹子后,他跟虎爷每人手中都已经有了三百多块大洋虎爷在崔九阳旁边说道:“三百多大洋,这是我以前两年的餉银,你这么简单就贏来了?” 崔九阳笑道:“你还好意思说,当上副队长也没学会贪污腐败,竟然靠餉银过活。” 说完,崔九阳就將三条庄家赔付的大洋和散碎大洋,又都压在了大上。 虎爷也隨著押。 桌子上其他赌客看出来了,这青布袍子的年轻人,连押连中,於是纷纷都押在大上。 美妇人开了盅,果然是四五六,大。 这女人哆哆嗦嗦的从她脚旁边的箱子里,拿出所有的大洋,付给赌客们。 然后一名温文尔雅的中年男人,带著两个红短褂的迎客郎,来到赌桌旁。 他挥挥手,两名迎客郎將浑身颤抖的坐庄女人架起来带走。 然后他来到崔九阳面前,道:“我听说先前底下人有眼不识泰山,阻止了二位贵客前往二楼。” 说著,他掏出两张银白色的小票,给虎爷跟崔九阳一人一张。 票上绘满了银色的迎春,上面除了三个字“明月初”之外,再无其他的信息。 “这两张赌票代表一千大洋的本金,代表我的歉意。现在,二楼的楼梯已经向两位开了。” 崔九阳一甩袖子,走向二楼, 虎爷倒是盯著那男人看了一会儿,才离开。 上楼梯的间隙里,虎爷轻声对前面的崔九阳道:“那个男人-很危险。” 崔九阳没有虎爷那灵敏的直觉,刚才只是觉得那男人一脸骚包的样子很欠打,他问道:“有多危险?” 虎爷沉默了片刻回答道:“比孙老道危险。” 崔九阳笑了笑:“那也还行。” 两人上得楼梯来,与一楼大堂一样,这里也摆放著一扇大屏风,挡住了来人的视线。 屏风上的內容与一楼大体相同,只是那些天女的飘带变成了云雾,仍然遮挡著重要部位。 屏风上的大字也换成了一一“销金温柔”。 绕过屏风,才发现二楼原来是一间间的雅间。 每一间雅间的门帘皆用珍珠串成,掀动时叮咚作响。 每间都设有方正赌檯,伺候局的女子仅著鮫綃褶裤,白胸脯隨著走动晃出弧光。 左手第一间的雅间里,那员外打扮的赌客好像输急眼了,隨手拽过旁边的侍女让其跪下。 他紧紧按住侍女的首开始泄愤。 不过三息之后,侍女涌动著喉咙好似咽下了什么,跪坐於地擦擦嘴角。 那赌客毫不在意,將两张银白色的票又压上赌桌。 虽然隔著珠帘,但这雅间里的一切还是被楼梯口的两人看的清清楚楚。 崔九阳喷喷出声:“虎爷,咱俩这回也算长见识了哈。” 虎爷一脸震惊:“这——这不是糟践人吗!这地方也太—.“ 崔九阳笑嘻嘻的:“嘿,糟践的,是人吗?” > 第110章 二楼 第110章 二楼 两人正在楼梯口站著,一名絳紫衣服的迎客郎走出来,轻轻的敲响了手中小锣。 只见得各个雅间里正在兴奋中的赌客听见锣声后,突然从沉迷中清醒,然后神情变得无比激动起来,循著锣声急匆匆的去二楼中央的大房间集合。 崔九阳道:“咱也去看看唄—看看这帮傢伙到底要干什么。” 二楼的客人分散的在雅间中的时候,看起来人数不多,不过被铜锣聚集起来后,人数也著实不少。 中央的大房间里,黑压压站了一片的人,每个人身边都有一名专门服侍的侍女。 崔九阳轻轻转头,发现自己跟虎爷身后也跟上来两个妖艷的侍女,玉体无遮,艷若桃。 看来二楼的档次比一楼高很多,侍女已经是標配。 中央房间內,人不再增加的时候,迎客郎哈哈一笑:“各位尊贵的客人,您诸位之中有以前来过的,有以前没来过的。 小人將一会儿的节目介绍一下,来过的您再熟悉熟悉咱们二楼的玩法,没来过的您能听个新鲜。” “今天二楼的特色节目,登台献艺的师傅是咱们得月楼声名远播的小刀白,百师傅!百师傅此时正在小单间內做些预备,一会儿就会出来跟大家见面。” 眾位赌客一阵兴奋,显然这白师傅颇受欢迎, 迎客郎还没说完,他轻敲一下小锣,让眾人安静,继续说道:“今晚跟白师傅搭档的—是咱们一楼的一位美艷庄家,各位兴许都早就见过面。” 说著,几名迎客郎抬上来一个绑成駟马倒攒蹄的美艷妇人,轻轻放置在中央赌檯上。 她没有胡乱的挣扎,而是双目无神,脸上充满了绝望。 她双手双脚背在身后绑在一起,迫使她身体形成极致的反弓姿態。 此时胸前与腰臀线条因紧绷而更加突出,呈现出一种丰映与脆弱並存的破碎美感。 崔九阳看著熟悉的面容,心道:怎么是她?这是我將她坐镇的赌檯贏通关之后,对她的惩罚吗? 原来这女人,正是在一楼被崔九阳带人下注,贏走了脚下箱子里所有大洋的那个美妇人庄家。 他已经听见周围赌客咽口水的声音当然,声音最大的是虎爷,甚至还伴隨著他肚子打鼓的飢饿声。 从刚才虎爷看这个娇媚庄家就嘴馋,这会儿又给绑成个粽子,更像个食物了。 那边迎客郎还在继续介绍:“今晚,既然是白师傅登台献艺,那咱们的玩法就很清楚了。 凌迟刀! 列位尊贵的客人只需要赌多少刀之后,咱们这位美艷庄家才会香消玉殞即可。 当然,老规矩,作为二楼的特殊玩法,並不会让各位多费银钱。 每人只要押八十八块大洋即可,只要押中,那么割多少刀,便付多少大洋给押中的客人! 若能突破咱们楼內三千三百五十七刀的最高刀数还没一命呼鸣。 那咱们这位美丽的搭档则能活下来,您各位的押注和相应刀数的大洋,都要付给她。” “赌局即將开始,百师傅马上登台。 我悄悄给各位提供信息,算是咱们的交情,上一次白师傅的搭档是三楼一位输光全部身家的大赌客。 那位赌客用自己的命押注,赌自己能突破极限刀数,然而很可惜的是,这位坚强的客人,倒在了三千二百三十七刀迎客郎猛地一敲铜锣,大声喊道:“列位!白师傅已经登场!让我们——拭目以待!” 只见从后面房间里,走出来一个白髮苍苍楼著的老头,他皮肤乾枯,露出来的脸与双臂上布满了褐色老人斑。 只有在他一抬眼时,能看见他双目精光四射,根本不是普通老人的浑浊模样。 这小刀白手中拿著一卷皮革,进了房间后,四下打量了一番,跟赌客们鞠了一躬,走到赌檯旁边,先用手將那美艷庄家从头到脚缓慢抚摸了一遍。 他的动作轻柔而爱怜,却毫不涩情,而是充满了对艺术品的欣赏,每一寸肌肤他都没有放过, 甚至还趴在这搭档的身上深深嗅了一口。 崔九阳总觉得这老头有点不对,便偷偷举起睁眼钱看了一眼。 呵,虽然早就心里差不多清楚,但准確去看时,还是令人感嘆。 这二楼整个房间里,除了他跟虎爷之外,都是妖怪。 妖气瀰漫中,那老头的妖气却与眾不同,黄里带棕,棕里透出褐色来浑身上下好像被人间浊气缠身。 有这种妖气的,只有一种妖。一一人妖。 当然不是后世泰国那种萨瓦迪卡,而是人修成妖。 人能修仙.自然也能修妖。 只不过自古以来修仙之人如过江之鯽,而修妖之人万中无一。 无他,修妖有些过於背离人的本性和天性。 太爷天下见闻录里讲过:修妖通常並非其本人所愿,而是活了一世,每日接触人间至恶至邪之事,至污至浊之物,久而久之被这些所同化,才走上修妖之路。 最终“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可谓悽惨之极。不过,这等人却並不值得同情可怜。 试问,倘有一线慈悲善念存心,岂能任由自身墮入无边黑暗? 此等人妖,不过是懦弱到连自己都不再坚持的废物而已。 见之可杀。” 这老头將手中那一卷皮革铺开,其中裹著的东西铺开在眼前,那是一柄柄形態各异的刀具。 他仔仔细细的將每一柄都抽出来摆好,然后开口询问道:“这位娘子,咱们可以开始了吗?” 他的声音如破风箱里拉二胡,尖厉里带著嘶风,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此时那美妇人才转动眼珠,好似这才发现身前的小刀白一样,眼神中充满恐惧,却还是轻轻点了点头,眼中流出两行清泪来。 小刀白见美妇人点了头,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迫不及待的拿起一把弧刃带鉤的三寸小刀,站在了美妇人正面。 他將这把小刀在女子面前轻轻比划,语气平静地向周围的观眾解释:“这把小刀名为画眉刃, 它的作用很特別,能让人始终保持清醒的视线,再也不能闭眼,无论发生什么,都只能继续眼睁睁看下去。” 隨后,他放下手中的工具,又取出一把柳叶形状、薄如蝉翼的刀具:“这把叫隨风摆,使用时只需轻轻触碰犯人皮肤......用嘴一吹。” 说到这里,他突然停顿,略带歉意地笑了笑:“抱歉,这是从前就说习惯了。不该说犯人,应该说搭档才对。 把这刃口轻轻竖在搭档的皮肤上,用嘴去吹,这刀啊,轻的很,一吹就动弹。 只要看看它能在搭档身上划出多长的血痕,便知道搭档的肉是什么质地,之后下刀便知道轻重了。” 说完,他鼓起腮来猛地一吹,那隨风摆在美妇人胸前划出七寸长一道血痕,一粒粒血珠从血痕中沁出,衬得她肌肤越发的白。 小刀白嘶嘶的笑出声:“哎呀,是个嫩豆腐一般的妙人儿,一会儿老夫下刀一定轻一些。” 这柄隨风摆被他放下,又拿起来的是一柄锯齿状的月牙刀,看上去不甚锋利。 他用这把精巧的小刀,在搭档身上几处关节处轻轻游走,动作优雅得如同在演奏乐器。 “这把叫闻香刃,”他温声解释道,“它锯齿状的刀刃能让搭档的血液流的更慢,可以让搭档不至於那么快丟掉小命,很快整个房间都会瀰漫著特別的芬芳。” 果然,不一会儿,空气中便飘散著一股浓重的腥味。 妈的,这老头管这味道叫芬芳? 崔九阳不自觉地皱了皱鼻子,而虎爷的肚子则发出更响亮的咕嚕声。 接下来,他展示了更多奇妙的工具: “裁云剪”能让人展现出最自然的微笑。 “巧舌鉤”则確保搭档不会失去理智咬舌自杀。 整个过程中,房间里的气氛逐渐热烈起来。赌客们兴致勃勃地下注,赌注从两千七百刀一路攀升到三千二百刀。 当他取出一把造型独特的“千层雪”时,场间所有赌客都激动的往前凑过去。 无他,一刀便有十多片薄如蝉翼的乳白脂肪落到桌上。 崔九阳举手提问:“这把刀一次能出十多片,该怎么计数呢?” 负责计数的迎客郎解释道:“这位贵客,经过前辈们的討论,这把刀每用一次都记作十刀。” 这个回答让崔九阳不太满意:“我认为应该按实际片数计算才对。” 老者温和地解释:“这把刀我用了两百多年,每次出的片数都不尽相同。而且它只用在特定部位,对搭档的影响也有限,记作十刀是最合適的折中方案。” 其实崔九阳不是真的要抬槓,只是实在看不下去了,一开始他还是看热闹的心態,想著反正都是妖怪杀妖怪,看去唄。 可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人是人他妈生的,妖是妖他妈生的。 都是妈妈生的,杀人不过头点地,这么折磨妖是不是有些过分? 哪怕是妖怪不也得有点妖权? 他在这边捣乱,也轻轻用脚踢了踢虎爷,示意他帮腔。 虎爷嗓门大,道:“不止这样呢! 我看这千层雪的刀,实在是个偷懒的法子,简直就不配称得上特別节目,哪有用这种刀糊弄人的?” 第111章 对赌 第111章 对赌 这场间的赌客,不是妖魔也是鬼怪。 见有人捣乱,虽然心中有些恼怒打扰了他们观看节目的爽快,但却也乐得有人给得月楼添点麻烦。一一他们可都在这楼里输了不少钱甚至其他东西。 更別说这俩人要是捣乱不成,肯定还有更大的乐子,说不定明天的特殊节目就是这俩人玩別的样。 所以眼见崔九阳跟虎爷闹將起来,赌客们反而不再怒目而视,此时都是饶有兴致的开始看戏。 小刀白脸都急红了,他別人別了二百多年,还没见过有人说千层雪是偷懒的! 可无论如何,这两人都是客人,不能撕破脸皮呛声,他道:“两位客人,千层雪这把刀的妙处正在於一刀下去,肉片如雪飘飞。 君不闻燕山雪大如席,这二指长的乳白脂肪片儿,搁过去,是贵人们最喜欢铜锅涮著吃的部位。” 他拍拍手,后面两个迎客郎端著一个铜火锅上来。 “本来这一餐,是咱与最终押中刀数的赌客共享的。既然二位对咱的手艺有些意见,那便邀请二位先来尝一尝。” 崔九阳自然是不吃的而虎爷一听还有这种好事? 早说闹了事能吃,那半个时辰之前他就闹事了。 他大踏步过去,一把抓起些赌檯上的肉片,直接就塞进嘴里。 呵——要是以人的味觉来讲,这肉有些腥。 不过要是以山君的口味来说,这血腥味儿正好,让他食慾大开。 当然,活尸能够品出第三层味道,那是血食中妖气浓郁的鲜香—-简直美味极了。 虎爷用舌尖一品,便知道这狐狸精没少吃血食,怕是不知道骗了多少色迷心窍的男人入她腹中。 小刀白正想给虎爷递筷子呢,却眼见虎爷已经开始吃第二口了。 这老头摇摇头喷喷出声:“暴天物啊,这么好的肉片儿不涮著吃?” 虎爷根本懒得理他,又抓了一把塞进嘴里。 他这三口下去,赌檯上肉片已经快要被他清空。 一个迎客郎见状赶紧过来將剩下的肉片放进托盘里,端著就想走。 小刀白说道:“让客人您尝尝,没让您往饱了吃啊,您都吃了,那过会儿跟最终押中的客人吃什么?” 这竟然是打算虎口夺食。 虎爷吃上癮来了,怎么可能放过到嘴的肉,一手按住迎客郎的肩头,將他定在原地,另一只手將托盘抢过来高高举起,將里面的肉全都倒进嘴里。 他满嘴的生肉嚼了个血腥浓郁,將那迎客郎放开,用手指著眼前这老头,眼晴都瞪圆了:“你,继续切!我还没吃够呢!” 小刀白从刚才开始就觉得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气息熟悉,直到这男人目光瞪著自己,他才恍然明悟这男人的身份。 那股扑面而来的雄浑气势,好似一头老虎择人慾噬,直接將小刀白带回到当年还在刑部当差的日子。 他连忙放下手中刀具,拂袖、掸尘、撩袍,颤巍巍的屈膝跪了下去:“哎呦,是小老儿眼瞎, 刚才竟然没认出您来。 刑部下属大狱,片刀子手白庆锦,给侍卫老爷请安。” 小刀白跪下去的时候,额头上就见汗了,心道:这都什么年头了,怎么还能见著虎卫? 虎爷一瞧原来是个懂规矩的老傢伙,笑道:“別磕头了,赶紧起来切肉,我饿著呢。” 小刀白连忙应了一声,颤巍巍站起身来,抄起那把千层雪,运刀如飞,一片片肉红中带粉便飘落桌面。 “爷,咱的手艺您就吃吧,那是片片轻如纱薄如纸,肉香浓郁,口感清爽。 肥的不腻,瘦的不柴。 让您吃是百片不爽,千片不够。 片片出得我手,入得您口,也算您赏给这狐媚子的恩德。 眼瞧这世道是一一天阴日头落,黑云月西沉,怕是以后天底下再无您这般人物了,能让您吃个舒坦,是她上辈子积德。” 虎爷不乐意听这些:“吃饭就吃饭,说什么积德不积德,快切。” 小刀白连连应道:“是是是,咱不如您看得透彻,该吃吃,该喝喝,您是明白人。 小老儿年龄大了手慢,这要是还在康熙爷那会儿,保准能切上您吃的。 现在啊,確实不赶趟了。” 赌檯旁虎爷跟小刀白,这俩人一切一吃,其他赌客们没看到想看的热闹,都不愿意了。 “得月楼这是要干什么?怎么任由捣乱闹事的耽误我们看节目?” “我也想吃,给我留几片!” “用小刀剌著吃有什么意思,咱们架火烤了吃不好吗?” 一时之间,二楼中央大厅里乱成一团。 旁边迎客郎铜锣都快敲破了也不管用。 而小刀白只顾著闷头伺候虎爷,其他事儿一概不管。 喧闹了片刻,之前在一楼跟崔九阳和虎爷说话並且赠赌票的那中年男人又出现了。 “各位各位,请安静,让我来处理!”他挥著手喊道。 似乎老赌客都会卖他个面子,很快这些人便不喊了。 而有个別新赌客还继续吵闹,也会被身边的老赌客拦一下,隨后耳语几句,便安静下来。 这中年人见场面已经平静,环顾四周,朝崔九阳跟虎爷拱了拱手:“又是二位贵客不知得月楼有何招待不周,让二位屡屡用这种方式表达不满?” 虎爷看了他一眼,一只手继续抓赌檯上的肉,另一只手却轻轻按在刀柄上。 崔九阳笑嘻嘻道:“这位先生此言差矣,玩了这么久,我兄长饿了,正巧你们有吃的,而且这位老先生似乎很喜欢招待我家兄长。 哪有什么不满呢?” 那中年男人撇了一眼殷勤的小刀白,面无表情道:“鄙人何非虚,不知二位尊姓大名?” 崔九阳拱拱手道:“崔九阳。” 虎爷嘴里塞著肉片,鸣嚕道:“清滩三(齐担山)。” 何非虚点点头,一指赌檯上浑身上下布满伤痕的女人:“二位,既然齐先生喜欢吃,那么得月楼可以双手奉上,让白师傅专门招待二位也没问题。 不过——得月楼有得月楼的规矩,想美美吃一顿,二位得跟我赌一场。” 崔九阳笑道:“说吧,赌什么,怎么赌?” 何非虚一指赌檯上的女人:“不用別的,咱们就赌她的生死。” “二位都是有本事在身的人,请二位以杀了她为目的各自出手一次,我同时要出手保她。 咱们双方之间不能伤了和气,所以不能交手,无论有什么手段,只能施展在她身上。 若最终她死了,这狐媚子请您打包带走,煎烤烹炸任君施为。” “可若是二位出手之后,这狐媚子活下来了———” 他笑的谦逊:“那您二位便得留在得月楼,委屈在我手下,做一年白工。” “不知这个赌法儿,二位可满意?” 崔九阳看了眼正大快朵颐的虎爷,心道:也该试试这得月楼的底细,正好这么个赌局,能露出些东西来。 他一口答应:“来吧,赌。” 何非虚伸出大拇指,朗声道:“好!那其余赌客的押注便全部奉还,为了补偿搅了各位雅兴每位再补偿二十大洋。” “还请各位客人做个见证,看看这二位能不能在我手下,收了这狐媚子的命去。” 眾赌客齐齐喝彩,有新鲜热闹瞧,他们能有什么不满。 几个迎客郎將女人抬到地面上,又將碍事的赌檯抬走。 瞬间,这二楼大厅里清出好大一片空地何非虚与虎爷分別站在美妇人两侧,遥遥对峙。 崔九阳盯著场中,连眼睛都不眨,他跟虎爷都不是傻子,这何非虚能夸下海口赌两人在他手中条不了那狐狸精,必然有两把刷子。 所以由杀伤手段比较单一的虎爷先行出手,让崔九阳瞧瞧破绽,再行针对之法。 何非虚手中不知从何处拿出一柄羽扇来,他穿著文士袍,这羽扇一摇,倒比崔九阳还露出几分仙风道骨。 虎爷见这清瘦中年文人已经准备好,便弓身伏地,双手握住了刀柄,然后猛然发力。 虎卫·闪! 鏘唧! 二楼凭空颳起一阵杀气腾腾的寒风。 场间,没有一个赌客看清了虎爷的动作。 只见虎爷原地消失,又突然出现在何非虚的身后,手仍然握在刀柄上。 除了刚才那一声刀鸣,也没人知道他腰间长刀出没出过鞘。 跪坐在中间的美妇人,脸上露出一抹解脱的释然,脖颈间渐渐露出一道血线。 骨碌碌,首落地,血液喷溅何非虚轻摇羽扇,道:“电光一闪啊,真是好刀法!” 他不慌不忙走到头颅旁边,用羽扇將美人头托起,放回那还没歪倒的躯体上,轻轻扶正。 “哎呀,阎王不收,判官不理,小鬼没见,大鬼无意,你这小命呦-我留下嘍!”他口中念念有词。 等何非虚双手再离开那美妇人的头时,美人那无神的双眼又恢復了一丝光彩,她眼神中先是恍然,继而充满了绝望· 第112章 破招 第112章 破招 场间赌客无不惊嘆这何非虚的逆天手段。 砍下脑袋来都能救活? 何非虚朝虎爷拱拱手,道:“齐先生的快刀確实平生仅见。 不过这一局,倒是鄙人侥倖胜了。” 虎爷看了一眼那由死转活的女人,对何非虚的手段也是颇为心惊。 他是死过一次的人·很难不对这件事有些心绪浮动。 崔九阳迈著四方步来到场中,朝虎爷竖了竖大拇指:“可以,我看明白这傢伙的手段了。” 何非虚听见崔九阳的话,也只是云淡风轻的摇著羽扇,脸上並不在意。 那快刀汉子確实有两把刷子,他刀上附著浓重的煞气凶威,不只是断掉了肉体,甚至斩去了部分魂魄。 其实给狐狸精接头,何非虚远没有看上去那么举重若轻。 那刀口上煞气与凶威抵抗他的妖力进入狐狸精体內,险些就让他失了手,要不是没敢托大,提前就將门中宝贝这柄羽扇拿出来,说不定就要糟。 此时何非虚看著与他对峙的崔九阳,也看不出这年轻人什么来头,却有一种这青袍年轻人比刚才快刀汉子还要危险的感觉。 他看不出崔九阳的底细,可刚才他一出手,又亮出了羽毛扇,却被崔九阳看出了他的出身来歷崔九阳把摆摊算卦时用的纸扇拿在手中,刷的一声打开,跟何非虚同样轻摇著扇子,道:“自鹤山庄偌大的名声,却没想到何先生竟然能屈居赌场管事之职? 若有一日路过丹阳先生门前,却要问一声他知不知道,有一白鹤门下修成了鹤羽宝扇的弟子, 在这荒郊野外每日与淫赌打交道?” 何非虚听完崔九阳的话,脸上变顏变色,被人一口道出师门,甚至连独门密宝的名字都说出来,显然这崔九阳並非普通的江湖中人。 他长嘆一声:“鄙人有负师门,此间事了,自然回去请罪,崔先生休要多言,出手吧。” 崔九阳扎他一下心也就不再多说,不过既然看出了何非虚的出身来歷,自然有办法破了他的妙法。 他將五帝钱按照方位摆在狐狸精的周围,並用硃砂墨绘製了一个“金光裂石阵”。 这阵法並不复杂,无非將五帝钱中的帝王杀伐之意化作开山裂石之力,一鼓作气爆发出来。 这狐狸精本就是个食人的妖怪,何况已经受了一半的凌迟大刑,活著也是受罪,不如炸碎了她,给她个解脱。 白鹤山庄手段確实神奇,不过头掉了能接上,难道炸碎了还能拼起来? 何况此阵金光杀伐,还能摧毁魂魄,那便更难施救了。 崔九阳很快便布完了阵,朝何非虚点点头:“何先生,我可要动手了。” 何非虚看了一眼地上的阵法,又看了一眼崔九阳,神色恍然道:“刚才还未想到,如今看崔先生心性与行事狠辣之风倒是想起一惊才绝艷之人来。” “倘若我想的没错——.那倒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先前就小瞧了崔先生。” 他乾脆道:“还请崔先生收了阵法吧,这赌局算我输了,这狐媚子请二位带走。” 他挥挥手又说:“也请二位离开得月楼,这里不再欢迎二位贵客了。” 崔九阳那是不依不饶,饶有兴趣道:“別啊,我这还没发动呢,你就认输,多没意思啊?!你好列试试嘛。” 场间赌客们也都起鬨:“是啊是啊,说好的要出手呢,他还没出手你就认输,这算什么?” 何非虚皱著眉无奈道:“崔先生,你这金光裂石之阵一旦启动,那狐媚子碎成几十块,我也能拼拼凑凑,让她活够半香,赌局到时候得算你输。” “只是若真让你发动,怕不是二层这地板便要崩碎—到时候凭空去了得月楼一层销金窟,我岂不是因小失大?” 崔九阳开怀大笑:“何先生,你是个妙人,在这里可惜了。” 何非虚面无表情道:“可惜与不可惜,与崔先生无关,不劳先生掛怀。你与齐先生带上这狐媚子,离开吧。” 眼见著没热闹瞧了,眾赌客一鬨而散,今晚真没意思,要不是最终看见赌场何管事一手起死回生,那就纯浪费时间了。 赌客们散了,虎爷单手拎著他的食物站在楼梯口,等崔九阳与何非虚说话。 何非虚道:“崔先生,当年也有一位崔先生行走天下,可谓威震四方,不知您是否认识他。” 崔九阳道:“认识如何,不认识又如何?” “倘若认识,那便不奇怪。” “倘若不认识,那鄙人便觉得奇怪了。” “嘿,说来听听?怎么个奇怪法儿?” “天下间竟有行事风格如此相似的同姓修士,却相互之间不认识吗?” “您比那位崔先生,只少了两分狠辣,却多了三分戏謔。” “若今日是那位崔先生在此,恐怕得月楼便真要只剩三层了。” “不过同样的,他也不会在我明明认输的情况下,还非要追著调笑我几句。” 崔九阳哈哈大笑:“何先生,我不得不再说一次,你真是个妙人。” 他这次是真的觉得何非虚是个好玩的傢伙了。 何非虚苦著脸:“既然您没否认,也就是承认了。被姓崔的修士称为妙人,也不知是福是祸。” 崔九阳倒是更开心了,他转身跟虎爷下楼,在楼梯上朝何非虚说道:“妖魔鬼怪洞府,魅聚处,何先生,儘快离开这里才是。” 说完,他跟虎爷瞪瞪瞪下了楼梯,直接出了得月楼。 何非虚看著崔九阳离开,自言自语道:“倒是少说了句,这一位还比那一位,多一分慈悲心。” 他转头走入楼中,唤过几名迎客郎来,整理收拾二楼大厅。 两人出来得月楼,不过后半夜,离天亮还有好大一会儿。 走出不远,在山谷口处,崔九阳回头看向灯火笼罩中的得月楼· 能在泰山府君脚下光明正大开这么个妖魔销金窟而且那何非虚怎么看怎么也不像是混赌场的人此事必有蹊蹺,可他跟虎爷確实没空在此耽搁,不过崔九阳心中有些预感—.妖魔之事从来没有简单的,將来大概率还要再来一趟。 在夜路上走出好远,崔九阳懊恼道:“早知道就在楼里再磨嘰一会儿,这弄得咱们还得回那山洞中待半夜。” 虎爷提了提手中的女人:“正好,把这个烤了吃。” 崔九阳做了个膈应的表情:“我不吃,这玩意腥臊太重,一会儿我热水泡点煎饼就行。” 虎爷大步快走:“那我还烤个什么劲,生吃还省事儿。” 崔九阳在后面跟上去:“你慢点儿顛,一会儿再把狐狸头顛掉嘍,那何非虚安的不结实!“ 回到山洞,崔九阳自顾自去烧水。 得月楼下的禁制此时逐渐失效,那美妇人开始低低的哭泣,婴婴之声在山洞中迴荡。 崔九阳不理会这个,虎爷倒是有些心烦:“你哭什么哭?” 那狐狸精眼睛转了转,似乎是想做个眼波流转的娇媚表情,可她忘了自己此时已经没有眼皮, 这大眼珠子骨碌碌乱转,实在是有些诡异。 她带著哭腔道:“奴家,奴家是哭自己命苦,入了得月楼的魔窟,好不容易出来,还得给您填肚子。” 虎爷道:“少装蒜,你肉里一股人肉腥气,一看你就没少吃人,让我吃一回又怎么了?” 在虎爷眼中,吃过人的妖怪那就是孽畜,吃起来没有一点负担,无非就是生长的年份比较足, 耐嚼一些。 崔九阳倒是来了些兴趣:“得月楼是什么样的魔窟?连你这种妖怪都不喜欢那里?” 狐狸精道:“不瞒二位爷,奴家確实吃过人。不过奴家吃的都是些色迷心窍的心男人,老实巴交的良家子一个也没害过。” “奴家也不知得月楼的楼主到底是何方神圣,他纠集了一帮修为高深的高手,四处抓了妖怪鬼物回去做奴僕,奴家便是不小心被抓去的。” “如今被二位爷救出苦海,还望能饶小女子一命,今后我必当牛做马,服侍二位。 奴家虽是蒲柳之姿,但也有些功夫在身,必將二位伺候的舒舒服服,岂不闻人有戏言:一狐暖床,胜七房美娇娘吗?” 虎爷哈哈一笑,道:“哎,九阳,你別说,以前在京城的时候,我还真听说过有会双修之法的密宗大喇嘛,天天晚上搂著狐狸精睡觉。你会那法子吗?” 崔九阳白了一眼虎爷:“你听说过一个词叫狐嫁虎威吗?意思是狐狸嫁给老虎,当晚就被老虎那条威风赫赫的虎鞭给降服了。” 听得两人互损,那狐狸露出一抹喜色,以为这两位许是真话在玩笑里说出来,自己可能要捡一条命。 崔九阳看见这狐狸的神色,便猜到她的想法:“这位大姐,別想了,你必死无疑。” “何非虚要真有给人接头的本事,他就成神仙了!” “他不过是用白鹤山庄的鹤羽针,在你脖子伤口一圈上下穿起来別住,让肉皮贴在一起,然后用妖力维持住你的生机流转。” “这种法子也就能撑住半个时辰,掐指算算时间,你也差不多该死了。” 他这边话音刚落,那狐狸精的脖颈处那一道血线又再次渐渐显露出来。 狐狸精感觉不对,脸上娇媚一扫而空,她面带寒霜,脸上露出怨毒来,眼晴紧紧盯著虎爷与崔九阳:“你们都是该死的!贏光了我的钱,害我上了二楼赌檯,还要吃我!我化作厉鬼也—” 砰的一声,她的话被打断,却是虎爷嫌她噪,一巴掌拍飞了她的头。 崔九阳朝地上那仍是满脸恶毒之色的美人头笑道:“那你变成厉鬼记得来找我,我对付鬼有另一套手段,包你满意。” 第113章 进城 第113章 进城 这女人死了之后,倒是变回了原型,虎爷懒得烤,剥去千疮百孔的狐狸皮,趁热撕了条狐狸腿吃著。 活尸这一点上就是方便,吃肉不用吃熟的,一样能吃出香味来。 崔九阳热水泡煎饼对付了两口,便睡了个后半夜,醒过来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 两人在山里走了一上午,才到泰安城门前, 从阳山到泰安,这几日两人风餐露宿,净是在荒郊野岭过夜,虎爷倒是习惯,崔九阳感觉浑身上下都有些腻歪了。 於是便找了一家看起来颇为气派的客栈中住下,打算好好休整一番,再上泰山去求府君,解决一下虎爷的问题。 龟虽寿说定魂三五个月之內没问题,可总要早解决早放心才是。 客栈名叫福来客栈,临街两座小楼都是住店的房间,一个后院挺大,有马既有柴房有后厨。 进得店来,先嘱咐店小二烧热水,崔九阳去洗澡。 虎爷便溜达在前厅,打算看看这客栈有什么吃食。 他正看中客栈里墙上掛牌的酱肘子,耳朵一动,却听见大堂內一张桌子上,几个人聊天。 “昨晚上到底是什么啊,那动静怎么这么疹人?” “说来怎么泰安城最近半年里这么多怪事?” “之前那些怪事都是听说,这回可真让咱碰上了。” “店家退你房钱了吗?” “嘿,翻著个儿退的,双份!求我別出去乱说。” “是吧,我也退了双份。” 虎爷没在意这个,唤过小二来,朝墙上一努嘴:“小二,来酱肘子,扒猪头,王老三烧鸡,清炒时蔬,十个老面烧饼,一碗酸辣蛋汤。送房间里去。” 小二答应一声,他自去房间里等上菜。 等菜一个个齐了,他都饿了,崔九阳却还没洗完澡上来。 虎爷便站起身来想去后院看一眼,却听见楼梯响,脚步匆匆。 脚步声来到门前,崔九阳推门进来了,他手里提溜个黑东西,兴冲冲对虎爷说道:“看看我洗澡的时候抓住个什么?” 虎爷抬头一看,他手中提溜著的,像是个黑色的猫,却比猫胖一圈,鬍子也没猫那么长,两个小眼睛绿油油的慌张中四处乱看,小腿乱蹬,显得很害怕的样子。 “这什么啊,我还真不认识。” 崔九阳笑道:“嘿,灶下狸啊。这小东西是一种精怪,喜欢偷吃剩饭剩菜,偶尔帮忙抓抓老鼠“这小东西欺生,看我洗澡,自己缩在角落里模仿锅碗瓢盆乱碰的声音嚇唬我。” “可惜,没有灵智,不然我做个五猖兵马册,可以收它当第一个宠物。” 虎爷道:“又不会害人的小精怪,你抓他干什么,赶紧吃饭吧。” 崔九阳隨手將那灶下狸一丟,那小东西化成一缕黑烟,跑不见了。 著小东西逃跑的方向,他回过头来:“你不觉得奇怪吗? ” 说著话,崔九阳拿起筷子,夹起来一大块酱肘子的肘子皮,油汪汪颤巍巍的一口塞进嘴里。 酱肘子啊,就得吃热腾腾刚出锅的,油亮的皮上裹著咸鲜的浓酱,在灯光下面看上去好似裹了层棕红色的琥珀。 而崔九阳闷下去的这一口肘子皮,更是酱肘子最美味的精华部分。 一口下去,最先咬破一层胶糯,牙齿破开的剎那,酱香混著肉油香瞬间便灌满了口腔。 大口的咀嚼起来,滑如凝脂的同时,还带著一点点的韧劲儿,黏唇粘牙地缠著舌头打转,顺著舌头根儿往嗓子眼里淌肉香。 崔九阳被这一口肘子皮香迷糊了,只恨没再长出俩舌头来,能多品品这一口。 虎爷顺著他的话,问道:“什么奇怪?” 崔九阳咽下已经化成一汪油香的肘子皮,道:“这是泰安府啊,泰山脚下,府君、娘娘、各种神仙,都在山上镇著呢。 昨晚上咱们在山里遇见妖鬼赌坊,今天我在这么气派的客栈后院抓住一只灶下狸。” “你不觉得,妖魔鬼怪出现的频率有点高吗?” 虎爷夹了一片扒猪头上的猪耳朵,放在嘴里咯吱咯吱嚼著,猪耳朵里那一层小脆骨与外面软糯的皮,共同构成奇妙的口感,让人越嚼越香。 他说道:“我刚才在大堂点菜,听见有几个人说,这客栈闹鬼,是不是就是那灶下狸嚇唬人呢。” 崔九阳问道:“闹的什么鬼?” “没听准,只是说有怪动静,他们挺害怕,店家给他们一些封口费,让他们別出去乱说。” “那不一定是灶下狸这小东西一般不会主动到人气旺的地方,前面楼上住了那么多人,灶下狸不会来才对。” “那,说不定真闹鬼?” 崔九阳了根鸡腿道:“那说不准,反正晚上咱俩在这住,到时候就知道了。” 吃完饭,喊店小二上来收拾了餐盘剩菜,两人再没出屋。 虎爷捧著定魂珠按在丹田处,轻轻揉动,让定魂珠温养他的魂魄。 崔九阳则打坐,熟悉著一极圆满的修为。 突然,两人都感应到门外有人静悄悄的接近他们的房门,而且好像不断地在擦门· 摩擦的动静並不响,若不是两人的感官都比常人灵敏的多,肯定没法察觉。 崔九阳睁开眼,跟正在看著他的虎爷对了个眼神,虎爷伸手按在刀上。 崔九阳看了窗外一眼,天还没黑呢,怎么就有东西上门了。 泰安这地方,这么邪性? 府君是灯下黑吗? 崔九阳与虎爷都站起身来,一前一后轻轻走到门后。 崔九阳猛地开门。 “哎呦——”一个人正在伸出双手按门,门一开他按了个空,惯性摔进房门內。 虎爷的刀,瞬间便架在这人的脖子上。 “干什么的?大白天你偷东西?”有崔九阳蹲在旁边问道。 那人眼看著亮晃晃的刀就在眼前,嚇得哆哆嗦嗦牙齿打颤:“哎呦,二位爷,我不是偷东西的。我是这客栈的小工,来你们门上贴个门神———” 门神? 崔九阳跟虎爷看向门外,店小二手里提著个浆糊桶,手里拿著猪毛刷子,正尷尬的笑。 既然是误会,那就不能再拿刀嚇唬人家了。 店小二和那个小工站在房间里,一门神画像放在他们眼前的桌子上。 虎爷跟崔九阳坐在茶桌旁,这架势跟审问一样。 崔九阳看了虎爷一眼,那意思是审问你在行,我就不掺和了。 虎爷便大马金刀坐好,刀放在桌子上,手在刀鞘上来回摩,冷冷的问道:“不过年也不过节,好好地,你们贴门神干什么?” 店小二满脸堆笑:“爷,我们东家是个信神的人,前几天家里有些不顺,便杀猪宰羊敬天。 这不,人家主持敬天仪式的先生,听说东家是开客栈的,便给了一大门神,说让贴上,可以消灾避祸。” 虎爷转过头来,示意崔九阳,这我就不在行了,得换你来。 崔九阳喝了口茶,脸上是个笑模样:“有道是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怎么,叔宝敬德把门,你们东家做亏心事了?” 店小二道:“哎呀,爷,可不是这么回事。我们东家最信神,平日里积德行善,从来不做什么亏心事。” 他压低了声音:“是这泰安城不安寧———” “要说怪事,泰安城半年以来已经不知道发生了多少回了,这回让我说只是轮到我们客栈了。 崔九阳兴致很高:“喔?我最爱听这些稀奇事,你捡几个最怪的说给我听听。” 小二神秘兮兮道:“半年之前-在东城古玩街上,不知哪里来了一群孩子,老是半夜在街上踢皮球。” “您想想,孩子嘛,玩起来连喊带叫。这个喊去那边,那个喊使劲—“ 古玩街上倒腾古玩的老板,一般没有多年轻的,要么中年人,要么小老头。 这些孩子天天晚上嬉闹,可把那些老板烦坏了,相约晚上一定抓住这些捣蛋的小孩。” “等到半夜,这帮孩子又开始踢的时候,那些老板拿著扫帚疙瘩开门衝出去,都打算要狠狠抽小孩的屁股。” “谁知道,他们在街上一个圆图小孩也没看见,只看见满地的小孩人头到处滚“一边滚一边笑,那些老板当场嚇死一个,嚇疯了俩。” 崔九阳一听便明白了。 这是“軲辗头”,是一种並不怎么凶恶的鬼,看上去滚来滚去都是人头,其实这些都是“烂眼鼠”被人虐杀之后形成的鬼魂。 “烂眼鼠”是一种生活在地穴中的鼠类,常年在地下生存,眼晴退化,看上去是烂了两个坑一样,因此得名。 这种鼠类善於挖洞,在地下经常挖出四通八达的洞穴来。 其实十分无害,甚至可以吃掉一些地下潜伏的害虫。 有些人无聊或者就是单纯残忍,会往“烂眼鼠”的洞中灌热水或者扇浓烟—— 死亡之后的烂眼鼠因为是被热水或者浓烟虐杀,便有怨气,化作满地乱滚的人头出来嚇唬人。 要是说为什么是一群小孩的人头,大概是被人弄死了一整窝还没长大的“烂眼鼠”吧, 崔九阳道:“这件事是有些怪,不过听起来並不怎么凶恶,若古玩街的老板胆子大一点,也不至於被嚇死嚇疯,还有別的怪事吗?” 店小二道:“既然您想听嚇人的,那小的再给您说一个。” 第114章 美味 第114章 美味 店小二絮絮叨叨就讲上了:“哎,二位爷——小的可提前说好,这事儿嚇人吧,也挺噁心埋汰的,您二位听了吃不下饭可不赖我。” 小二说这话时,外面街上有一野狗汪汪叫个不停,好像也在赞同他。 崔九阳道:“说吧,不赖你。” “好嘞。说这长乐街上啊,有一茅房。 这茅房是个公家的茅房,里面两溜儿蹲坑得有三十多个。” “您想想,长乐街上都是要杂技、卖小吃、说书的,天天都是人来人往,热闹极了。 有这么大个茅房,一年下来那得是多少粪啊。 这些粪挑出城去,到了乡下,当时就能卖出粪肥钱。” “所以远近两伙地痞就爭抢这茅房的归属。” “按理来说,这公家的茅房该公家的挑粪工管,粪也得是公家的收入。” “不过府衙里的长官收了地痞流氓的礼,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您要问都有长官收礼了,怎么还能两伙地痞爭抢呢。” “那这事儿有意思了,府衙里不止一个长官能管著这茅房。” “卫生管理处和街道管理处,都有对这茅房的管辖权。” “两伙地痞的领头人分別贿赂了这两个处的长官,都觉得自己有理。” “上头两个长官反正礼收下了,其他事一概不再问。” “这两伙地瘩可就打起来嘍“一伙领头的叫二刀子,一伙领头的叫王春。” “二刀子人少但是团结,王春人多但是打硬仗不太行,所以两伙人今天抢过来明天抢回去。” “闹得街上人在茅房拉个屎都不安生。” “三个月前,二刀子死了。” “怎么死的呢——说来挺噁心的。” “他是让粪撑死的。” “二刀子喝完酒,跟他那一伙兄弟散了,一个人回家。 便被等了很久的王春给堵住了。 二刀子见王春这边人多势眾,拔出刀来就要拼命。 可那有什么用啊,让人家一群人一拥而上就抓住了。 王春这人打架不大行,不过下手是真黑。 他將二刀子押进长乐街的茅房里,用个早就准备好的宽铁环塞进二刀子嘴里,將他的嘴撑开..” “后面的事我就不跟您说了,忒噁心。” “反正啊,第二天人们发现这二刀子倒栽葱在粪坑里—.” “出了命案,治安队拿人唄,长官们这里追查那里追问,王春了大银子,跑了多少门路,最后给二刀子定了个一一吞粪自杀!” “二刀子原先那伙兄弟必然不可能认啊,他们本来就挺团结,心挺齐,就定下规矩,谁杀了王春,兄弟们集体抽籤给他顶罪,同时他以后就是新的老大。” “这不就相当於说,杀了王春不用被枪毙,还能当老大吗?” “那王春还活的了吗?” “没多长时间,王春就在街上眾目之下,被人抹了脖子。” “这下官面上有些掛不住了,將两伙人都抓进大牢,严刑拷打。” “最后啊,两伙人里各枪毙了五个,其他人才放出来。” “这些地痞因为大粪死了这么多人,各个都觉得心灰意冷,不在街面上胡混了。” “不过这事儿没完。” “府衙放了他们,算是官面上饶恕了。 他们不再胡混了,算是两伙人相互之间饶恕了。” “可—死鬼没饶恕他们。” “这两伙地痞金盆洗手退隱江湖,可每一个人都没过多长时间,便出现意外,大多数都死了。” “有游水淹死的。 有走路摔死的。 有吃年糕嘻死的。 有骑自行车跟另外走路的当初同伙撞上,俩人都死了的。” “有好事的人给算了一下,两伙人加起来总共四十多个,只活了两个残废,其他全完了。” “最嚇人的是只要夜里去长乐街的那个茅房,经常冷不丁能听见有人嘿嘿嘿笑,却根本看不著人。” “而王春被杀的那个地方,走夜路的人经常能听见铁器互相碰的声音,当螂,当螂,也不知道哪里响。” 崔九阳突然坐直了,心道:这可不对,府君眼皮子底下,怎么可能有冤魂作崇? 泰山脚下,不是不能產生冤魂,也不是不能冤魂害人,而是冤魂不应该大规模的害这么多人! 泰安府发生大规模的冤魂害人事件,就好像有贼把六扇门的大门偷走一样夸张! 店小二一看崔九阳猛的坐直了身子,还以为这怪事嚇到了他,连忙说道:“爷您也別担心,这两个地方泰山上的道爷们都做过法事,如今是没什么问题了。” 什么叫没什么问题了,这问题更大了! 明明应该是阴司鬼差出面处理的冤魂,怎么会是泰山上的道士下来做法? 这跟110报警让119帮忙抓贼有什么区別? 再联想一下店小二说多半年以来泰安城里连连发生怪事。 让人不得不疑虑泰山上发生什么事儿了吗? 府君太忙,所以无暇他顾? 崔九阳心中疑惑,文问了些之前客栈发生了什么怪事,心中有数,才挥挥手让店小二跟著小工走了。 这俩傢伙出得门去,恭恭敬敬给二人关上房门,又去挨个客房门口刷浆糊,贴门神。 虎爷见崔九阳呆呆发愣,道:“怎么,你想啥呢?” 崔九阳一脸深思:“你说到底是啥样的事儿,能让府君连眼皮底下的泰安城都不关心呢?” 虎爷道:“你怎么知道府君不关心了?” 崔九阳將自己的推断一讲—虎爷听完觉得颇有道理。想了一会儿:“那咱这会儿上泰山去求府君给我个出路,他能理咱?” 崔九阳嘬嘬牙子:“那咱也得去,不然不就白来了么,而且事不宜迟,明天就上泰山。” 崔九阳便打坐休息,虎爷继续拿著定魂珠在身上来回滚。 不知过了多少个时辰,夜已深,整个城都安静了— 房间內,两人同时睁眼了。 走廊里又有动静! 还是擦门的声音,不过好像是在擦对面客房的门崔九阳示意虎爷先別动,他先站起身来,去门口看看。 可这对开的客房门上,在侧面有对齐后可以防走风的稜子,所以门缝里什么也看不见。 崔九阳又移步到旁边,去搬椅子。 门边上三尺距离,靠近天板的那一块,有一处通气的小窗,那正开著呢。 他放好椅子,站上去,正正好好能从那小窗里往外看。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真奇妙。 一个站的笔直的黑色人影,就在对面客房门前著,浑身上下一点弯也不打,从后脑勺一直到脚踝就这么直溜溜一条线。 好像是硬让人一个骨节一个骨节直了一样。 崔九阳跟虎爷白天听见的擦门声,那是店小二跟小工往门上贴门神时刷浆糊的声音· 而刚才听见的擦门声....却是这个黑影伸出二尺长的舌头,正在那刷的舔门呢! 嘿? 门上抹了蜜啦? 店小二白天不是用浆糊贴的门神,用的麦芽是怎么著? 这黑影著是个人形,不过看这姿態,怎么也不像个人。 可管他是什么,舔门干啥? 这是个什么爱好? 崔九阳此时也算得上艺高人胆大,虽然这黑影一看就知道必然不是什么好玩意,但他心中却不害怕,只是想知道大半夜的这东西他舔门干什么。 那黑影站的纹丝不动,舌头刷的在门上来回移动,崔九阳就在他背后露出头来,居高临下的看。 好半天,黑影好像舔美了,舌头收回去,双手抬起来他这胳膊肘好像不会打弯儿,两个胳膊好似两根铁棍一样,直愣愣的抬起来顶在门上。 这是要干啥? 崔九阳如今虽然已经能够夜视,但那黑影的后背正好挡住他的视线,让他看不清黑影手上的动作。 直到一张轻飘飘的纸落在地面上,崔九阳才恍然大悟。 嘿,这黑东西他刚才不是舔门呢! 他是在舔那张门神画! 白天店小二刷的浆糊把门神贴在木头门上,这浆糊到晚上就干了,门神不好揭下来。 他在那刷刷舔了半天,为的是將门神画舔透了,浆糊都化开了,他再將门神撕下来! 此时门神已经落地,黑影看也不看地上的门神一眼,用手轻轻一拨拉木头门哎悠~个门开了。 这黑影显得很开心的样子,原地蹦了两下,就要进屋。 崔九阳早已经准备好,他扣扣鼻子,弄了枚鼻屎粘在手上符篆背面,屈指一弹,这符篆便飞到对面门框上,贴的稳稳噹噹。 那黑影往门內迈步咚! 被一堵无形的墙弹了回来。 他好像有些疑惑,拧著身子左思右想,再低头看看门神那意思好像是:拦路的门神已经揭下来了啊,怎么还进不去? 黑影又迈步试了试,依然被弹了回来。 他这才抬头一看,一张符篆还贴在门框上。 盯著符篆瞧了半天,他左看看右看看,再看看已经开的门,感觉有些不甘心。 这么大一张门神都舔下来了,这么小一张符,那也舔吧! 他仰著头,二尺长的舌头正好能够到门框上面的符篆,他舔啊舔,崔九阳便在他背后偷笑。 嘿,这鬼东西,小爷的鼻屎味道怎么样? 第115章 上山 第115章 上山 黑影使劲的舔那张符纸,可舔了半天,也没舔掉。 他舌头停下来,愣愣看著房门,突然转身,走掉了。 崔九阳从椅子上下来,跟虎爷摆摆手示意没事了,便继续打坐。 天亮后,只听对面客房的人一声惊呼:“小二,小二快上来看看这是怎么回事!” 店小二一听这动静就知道文出事了。 上来一看,门神画像落在地上,那门框上还有张黄纸符。 两个客人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在这骂店小二,说你们客栈搞邪术,半夜往门上贴符! 小二委委屈屈的在那解释,说您二位这不是也没啥事么。 而且其实昨天夜里,店小二没睡他平常后院里的那大通铺,就睡在客房走廊尽头的小屋里。 东家说让他警醒著点,怕再有什么动静惊嚇到客人。 店小二他也怕啊,可东家的话他又不敢不听,所以乾脆就没睡· 昨晚上他在走廊尽头的小房间里干坐了一夜。 他可是什么动静都没听见。 之前给客人双倍退房钱那晚上,是客房这边半夜响起来了滴答滴答的水声而且不只是滴答,过一会儿还会响起来狗喝水的吸溜声。 每个房间里都听得清清楚楚,点了灯就听不见,一吹灯就能听见。 所以那晚上嚇得很多客人点了一夜的灯。 崔九阳自然明百这是怎么一回事。 之前那晚上的滴水声跟狗喝水的吸溜声,都是昨晚上那黑影弄出来的。 那是一只一一食精怪。 怎么说呢,妓院窑子容易出这种怪物,看似是人,其实只是一道污秽气息,常年接触些人精之类的东西,便食精化形。 这玩意没什么危害—就是被他吸过的男人,可能半月一月內不再是硬汉子,而是软塌塌的直不起来。 滴答的水声是他在將精引出人体內,而狗喝水.是它在进食。 昨晚上这吃精怪又来进食,却发现每一间房的房门上都贴了门神,他无法再隔空取精,所以只好去揭门神。 而且很巧的是,他是食人精而生成的精怪,天然的就带有人气,所以除非是专门高人开过光的门神,不然无法分辩出它是人还是精怪。 可它这种灵力低微的小精怪也根本不敢撕破门神,那是对门神大不敬,所以想了办法,舔透浆糊,再完整的將门神揭下来。 谁知碰上崔九阳个捣乱的,一晚上白忙活,一口也没吃上。 店小二跟两个闹事的客人赔礼道歉又说尽了好话,才將那两人安抚好。 既然这客栈里都不是什么大事儿,崔九阳跟虎爷也就不再管閒事,两人收拾好直接去泰山。 从泰安城去泰山还有些路程,今天一早走,估计下午才到。 与官方祭祀或者民眾朝拜都要去岱庙不同,如崔九阳这种修行者,他们想要向神灵祈求或者祭祀时,要前往神灵道场专门进行朝拜。 神灵道场一一是强大的神灵专属於自己的修行空间,与凡人的世界並不相交。 其实强大的妖魔开闢自己的山头或者洞天的时候,也会形成类似神灵道场的空间。 只不过因为他们是妖魔,所以修行中人给他们这种空间的命名就不甚好听一一都是妖巢,魔窟之类的名字。 很多古书上记载,有凡人误入仙境或者误入魔域的故事,很多就是凡人误打误撞,踏过了那些神秘空间与凡世的交界,见到了他们不该见到的一切。 崔九阳跟虎爷路上走的並不著急,主要是崔九阳想要在一路上找到些蛛丝马跡,看看这泰山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过却也是一无所获。 泰山府君魔下四大判官五道將军十殿阎罗七十六司,大大小小百万阴神,连脚底下的冤魂闹事都不管这怎么想也想不通。 等到了泰山脚下,天已经擦黑。 崔九阳跟虎爷隨便吃了点东西,今晚他们两人要夜爬泰山,不然赶不上府君道场开启的时辰, 又得等一天。 两人隨便吃了些乾粮,便踏入了红门。 崔九阳在一百年后爬过泰山,不过那时候的泰山是风景旅游区,而此时的泰山首先是正儿八经的一一朝圣之地,其次才是游览之地香烛残余、隨风飘动的幡旗、到处可见的经文石刻、藏在隱秘角落的求子强—-等等各种带著祈福拜神意义的东西在山上隨处可见。 与崔九阳所见的后世泰山相比,此时神鬼在山上所占的空间,远比凡人所占的空间要大得多。 崔九阳与虎爷都是修行之人,爬山不在话下。 夜色如墨,两人抬眼望去,石阶在月光下泛著清冷的光。 有山风吹来,风中带著香灰与黄纸燃烧后的气息。 走在山道上,崔九阳与虎爷不约而同的沉默下来,似乎是怕惊扰了这满山的神灵,又像是进入肃穆庄严之地时所怀著敬畏之心的安静。 越往上走,山雾倒是渐渐浓厚。 两人行过中天门的时候,夜风骤起,满山的云雾如冰雪消融,眨眼间消散了个乾净。 此时向山上看,月光照著一座漆黑的山,巍然压迫感扑面而来,肃穆而幽深的泰山,冷冽神秘不言不语中,很快便来到了南天门,自南天门向日观峰去,两人等待日出。 其实离日出还早,而且崔九阳跟虎爷发现,此时观日台上已经有人在等著了。 这些人冻得哆哆一一崔九阳上次就这样,不知道山上到底有多冷,穿著个运动外套就爬上去了,夜半时分冻得受不了,二十块钱租了个军大衣。 看来一百年前和一百年后,在泰山上等日出,受的都是一样的冻。 两人有些话说,便避开了人群,找了个僻静的地方。 崔九阳交代虎爷一些事:“等一会儿日出的时候,跟紧我,我做什么你做什么,然后进了府君道场不要乱说话。 当初你的定魂仪式是我做的,所以我说话就行。 咱俩十有八九是见不到府君的,估计能见到一些当值的阴神之类,到时候人家问一句你答一句,千万不要多说话。” 虎爷笑道:“九阳,你这话我听起来耳熟。当初我爷爷叫我將来进宫当差,见了那些大官也一样这么应对。” 崔九阳也哈哈一乐,压低了声音悄悄说道:“虎爷,其实人间的官与神仙里的官都差不多— 人间的官要银子,要女人,要升迁,神仙的官要香火,要功德,要供奉。你琢磨琢磨,这其实区別不大。” 两人便这样閒聊著,握到了日出之前。 最开始的时候东方仍是一片混沌,云海在脚下翻涌,如墨色波涛,无声地起伏。 之后便是渐渐泛起的鱼肚白,此时依稀可见远处山的轮廓与云海逐渐亮起来的边缘。 忽然,天际裂开一道细缝,渗出一线微光,青灰的云层被镀上淡金的边。 那光渐渐晕染开来,由青转橙,由橙化赤,仿佛有谁在天边点燃了一把火。 云海沸腾了,翻滚的浪尖被映得通红,如熔岩流淌。 赶在那道金芒刺破云层之前,趁著观日出的游人都在目不转睛的盯著东方。 崔九阳拉著虎爷走到角落一块不起眼的大石头旁,左转三圈,右转三圈,崔九阳左手太极指, 右手阴阳印,急道:“阴阳初分,金光引路,石藏仙门,请神之允!” 天边第一缕阳光照在石头上,反射到旁边却是一道光门。 崔九阳一伸手拽著虎爷迈入这道门,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山顶上,隨后光门崩碎,此处空留一块静悄悄的大石头。 隨金光踏入后,两人眼前豁然展开一片与凡世截然不同的空间。 脚下是青石铺就一处石台,眼前一座高大威严的牌楼。 牌楼上道劲四个大字“魂归泰岳”显得气势如山。 牌楼后是一道道云气瀰漫的台阶,云气流到阶外便被旁边的金珠染成赤金色的云雾,如熔化的日光凝滯成河。 极目仰望,高远处殿宇层叠,飞檐斗拱皆隱在流动的霞靄中,时而清晰如墨线勾勒,时而模糊似水墨晕染。 空气中瀰漫著香火的气息,却比凡间庙宇的烟气更清冽,仿佛能涤盪神魂。 崔九阳与虎爷拾阶而上,两人不敢乱说话,互相之间只是偶尔眼神交匯,权作交流。 终於,九九八十一阶后,两人来到一处宽广道场。 道场中央聂立著一座玄色主殿,殿前立著十二根盘龙柱,龙晴以琉璃镶嵌,在虚空中无光源却自行生辉。 有忙碌阴神身影在大殿前来来往往,他们掠过阶前,衣袍翻飞间露出阴神特有的鬼仙之躯,行动时无声无息,唯腰间环佩叮咚作响。 头顶无日月,却有无数盏长明灯悬浮,灯火如星子垂落,將云海映出玄黄交错的极光。 远处隱约传来钟馨声,每响一次,四方云雾便隨之震盪,显露出下方若隱若现的幽冥景象。 那是府君统御的阴司世界,万千冤魂在雾隙中如沉浮,轮迴、幽冥殿、十八层地狱、 黄泉忘川便都在那里了。 一名穿著绿袍子的和蔼老头迎了过来,道:“一名修土,一个—-被邪法塑魂的凡人,竟还是个已死之人。你们二位来此府君道场,有事吗?” 第116章 道场 第116章 道场 崔九阳一伸手,虎爷將定魂珠放在崔九阳手中崔九阳格外的客气:“这位仙长不知如何称呼,小子名叫崔九阳,我这位兄长名为齐担山。 我们们兄弟二人自蒙阳山龟虽寿处来,想求府君恩赐,能让我兄长魂魄与肉体相依融合,不再受活尸之苦。” 说完,將定魂珠递给老者看。 那绿袍阴神老者接过定魂珠,只看了一眼便道:“那老龟倒也是个热心肠。我叫陆图,为七十二司中通行司书案小吏。” 他看了一眼虎爷,將定魂珠交回给他,问道:“阴阳有序,生死有命,你不愿意死——是为何啊?” 崔九阳实在怕虎爷说错了话,便抢著说道:“我兄长———“ 只说了三个字,便被陆图打断,他似笑非笑瞅著崔九阳:“我要听他说。” 虎爷便斟酌开口道:“回稟陆书案,我不愿死,实是为了杀一个人,了却一桩祸事。” 陆图道:“杀何人,又是何等祸事?” 虎爷便老老实实將杀陈为民的前后因果说的明明白白。 陆图听完,轻轻一笑:“那倒是不能只听你说了,跟我前去阴德司查一查你们二人的阴德便知道。” 陆图在前面走,两人跟在其后。 宏伟的大殿前,三人走在青石板上,於道场之中渺小非常,好似在巨大山石前行路的蚂蚁。 绕过大殿,又走到旁边一处规模庞大的建筑群中。 一处处小楼错落有致,经过其中一些门前时,崔九阳看见小楼门前掛著不同的牌匾。 “忠孝司” “速报司” “盗贼司” 每司一个小楼,井井有条。 终於,三人来到悬掛“阴德司”牌匾的小楼门前,二人等在楼外。 陆图上前轻叩楼门。 一个与陆图穿同样绿袍的年轻阴神迎出来,与他说了几句。 崔九阳看见陆图一边说,一边朝这里指了指,那年轻阴神点点头。 “两个小子,过来吧!”陆图喊了一声。 崔九阳与虎爷急忙过去,跟在两个绿袍身后进了这阴德司。 在外面看著小楼只是个二层高的普普通通木质建筑,可进来之后,却发现这里面別有洞天。 进来之后,是一道阴暗的长廊,顺著这无门无窗的笔直走廊一个劲的往里走,却是不知要走多远,眼前才豁然开朗。 此处是一十丈见方的天井空地,也是方形旋转楼梯的起点,顺著此处的方形迴转阶梯,可以一层一层往上去。 抬头仰望楼梯层层叠叠,粗略一数,足足能有百层之多。 从这最下面,可以望向楼梯围出来的空间最顶端端一一那是楼外的无数盏长明灯在那星星点点长明灯下,呈“回”字形的阴德司小楼,震撼了站在这回字中心,从没见过神仙道场的二人。 一一外面只有二层,里面怎么这么高? 崔九阳跟虎爷一时之间不由得看呆了,不知不觉停在了原地。 陆图咳嗽了一声,惊醒两人,示意紧跟上。 走上楼梯,崔九阳明明白白的看见,每一层都放满了木架,每一层木架上都放满了案卷。 到了第三层,那年轻阴神按著虎爷的姓名年龄出生地找到了他的案卷,递给陆图。 陆图翻开案卷,看见一串数字,脸上露出笑容:“你们两个所言非虚,齐担山的阴德积累足有三万数,若不是平生杀孽过重,此数应该更高才对。” 他沉吟片刻:“三万数—这个阴德著实不少,可还不够免你轮迴里走一遭,无非是转世个王侯之命,一世逍遥。” 他又仔细翻著案卷,似乎是在看虎爷的平生事跡:“呵,你这小辈,心性称得上一个“烈”字,老夫我倒是颇为欣赏。” 他又想了一会儿:“生前是个县衙里的捕快—喔,后来叫缉拿队是吧。那走吧,跟我去缉拿司一趟。” 三人前往另一栋小楼。 有书则长,无书则短。 当虎爷从那缉拿司里出来的时候,腰里掛了个腰牌。 腰牌黑铁所制,正面写四个大字“阴司有序”。 反面也是四个大字“生死有命”! 这是阴司鬼差表明身份的腰牌,虎爷竟然成了名鬼差! 崔九阳拽过牌子来,屈指敲的噹噹响:“怎么回事,你又混成公务员了啊?咱们山东人是喜欢编制哈,你都死了还想著当个阴间的长官。” 虎爷抢回来铁牌掛在腰间:“乱说什么呢,陆书案说我的阴德其实不够干鬼差,不过他喜欢咱们俩在阳山做的事。 所以他討了个面子,在缉拿司里找老朋友给了个临时差事,若完成的好,这鬼差才能任实职。” 崔九阳虚著眼道:“瞎,原来是劳务派遣的临时工。我跟你说,千万別信转正那些鬼话,临时工转正都是画大饼,干到死也不一定给转!” 这话说完,却听得耳边一声咳嗽,陆图过来了。 他道:“什么鬼话?这是府君道场,又有哪一句不是鬼话?” 崔九阳连忙陪笑道:“哎呦,陆书案,我这不是为我兄长高兴,跟他开个玩笑么。” 说著,他从袖子里顺出来两根拇指粗细的供奉香和一袋纸元宝来,放进陆图的手里。 “陆书案您看,这是我们在山脚下请的香,您老给我们兄弟帮这么大忙,这香还请您收下。”崔九阳笑的十分真诚。 这香和纸元宝是他早就准备好的东西,只是刚才一直没机会掏出来。 这陆图確实不错,给帮了这么大忙,此时不赶紧送给他就没机会了。 陆图脸上淡淡的,不动声色將这些收入袖中,笑道:“你这小子油滑的很,一看就不如担山老实。” 他神色一正:“担山,成为鬼差后魂魄与肉体的问题暂时可以解决。不过刚才在缉拿司里看过的鬼差章程一定牢记於心,办事要讲规矩,还要有一颗为府君为阴司办事勤勤恳恳的心,知道了吗?” 虎爷抱拳施礼道:“牢记陆书案教诲,担山必定好好当差,不负陆书案的栽培照顾。” 陆图道:“我还有事,你们原路出道场便可,我就不送了。” 说完,这老头一转身往大殿那边去了。 崔九阳跟虎爷齐齐行礼,送陆图离开,等老头走远了才直起身来,转身向离开的石阶走去。 两人一边走,一边感嘆今天是遇上好人了,不然没这么容易谋个鬼差的身份。 却没发现在他们身后远处的云雾中,陆图正站在一盏长明灯下看著他们走远, 那一身绿袍在明黄的长明灯下,渐渐转换顏色,变成了一袭通体朱红,圆领右社的官服。 陆图授著鬍鬚,右手扶住腰间玉带,呵呵一笑:“哎呀,老夫何等运气,这不是睡遇著枕头? 竟然碰见这么一个鬼將的好苗子,还跟崔成寿的后人交好—-妙极、妙极。” 两人出得府君道场来,泰山顶上竟是漆黑一片。 崔九阳道:“我们两个人竟然在府君道场里待了这么长时间,感觉这来回用了不过一个时辰而已啊?” 虎爷也说:“至多不过一个时辰,怎么天都黑了。” 两人到观日台那边,还有打著颤在等日出的游人,他们与游人交谈片刻,得到一个简直不敢相信的时间。 现在距离两人进入府君道场足足过去了一个月. 崔九阳立马掐指算自己的寿命。 果然如此,两年半的寿命凭空少了一个月! 虎爷感嘆道:“天上一天,地下一年,原来神仙故事里是真的吗?” 崔九阳完全没有这种感慨! 他只是一个劲儿的心疼自己那可怜的寿命! 累死累活在阳山挣来两年半,府君道场里看了看风景就没了一个月! 好在也確实办成实事了,好列让虎爷重新回到了体制內,不然这寿命的都冤枉! 两人出来道场,才觉得腹中飢饿,找游人买了两张发麵大饼,两人啃著乾粮下山。 路上,崔九阳问道:“你刚才说,缉拿司给了差事?” 虎爷这才想起来,从怀中掏出一张叠起来的黄纸:“我还没看呢。” 崔九阳惊讶道:“我勒个去没看你就敢应啊?他要让你去捉拿鬼王之类的怎么办?” 虎爷一边展开黄纸一边道:“怎么可能给我这种初入缉拿司的新鬼差那种任务?” 崔九阳心道也是,便凑过头去借著明亮的月光读那纸上的內容。 “找到泰山府近来妖孽鬼怪作崇的源头,务必顺藤摸瓜,调查直到无法再深入时,可以回来復命。” 两人脑袋上都冒出问號。 这是什么任务? 调查到无法再深入这不就是之前崔九阳的疑问吗? 为什么没有鬼差来处理泰安城里的鬼怪之事? 然后答案是一一有的兄弟,有的,你的好哥们就是调查本次事件的鬼差—-你得给他帮忙。 敢情绕了半天,这事儿落到咱俩头上来了! 崔九阳哈哈大笑:“你看,咱俩就是劳碌命,这一路上碰见的怪事,咱们还是得回头去处理, 早知道咱路上就查清楚得了!” 虎爷也是觉得颇有意思,道:“那——咱们从哪里查起?” 两人此时已经来到山脚,崔九阳抬头看看天色,约摸一会儿就日出了,道:“先去吃早点吧, 就吃个乾巴大饼,实在是不爽。” 第117章 火车 第117章 火车 津浦铁路前几年在泰安通了车,从泰山上下来,走不出几条街就是泰安府站。 此时天色尚早,虽然天已经亮了,但是行人还不多。 不过火车站里扛大包的力工们,已经干了半夜的活儿。 此时没有火车来卸货,他们拖拉著疲惫的身躯,到站外来吃早饭。 火车站外向来都是热闹的地方,哪怕一百年后也是这样。 离车站最近的吃食,是羊汤。 羊汤摊子开了一夜,此时老板打著哈欠仍然在用大马勺敲打锅里的羊骨头,压榨出最后一点羊骨髓的香。 紧挨著羊汤摊子的,是一个油饼小摊,和面,擀麵,烙饼都是老板一个人,动作麻利极了。 不过他却只摆了锅,连一张吃饭的桌子也没摆。 因为在他两边的羊汤摊子和骨汤冲蛋的摊子,招揽来了顾客十有八九是要买他油饼的,他又何必费那个力气布置桌子。 他旁边这骨汤冲蛋有讲究。 要大锅,起码要人能在里面洗澡那么大,烧汤的老板必须拿著跟铁杴一样长的留子才能往外盛汤。 汤桶里熬汤的材料更要捨得下本一一起码要有两根猪筒骨,一根牛筒骨,一只肥鸡。 不过想让汤好喝,老板的秘诀是在锅里放五块油炸焦了的大鱼骨头。 炸焦的鱼骨会散发出特殊的鲜香,为这一锅汤增加鲜味。 这么一大锅汤,坐在炉子上,炉子里是微微的文火,这样锅里始终保持著鱼眼泡,隨时盛出来就可以冲入碗中,將打散的鸡蛋变成一碗蛋汤。 不过这样的汤还是不够香,毕竟为了多卖钱,老板会在锅里加好几桶水,这就稀释了锅里的香味。 所以老板还有第二个秘密一一复合油增香, 摆在檯面上的那一碗油,以猪油为主,芝麻油为辅,鸡油可以稍微多一点,再来一丁点羊油增加香气,羊油方方不能多,否则必然有腹味。 老板调和出一小缸这种油,每天盛出一碗来与葱、荒荽、青蒜放在一起。 来客的时候,盛滚汤冲好蛋,依次放入碗中复合油、葱、荒荽、青蒜。 这样的汤泡上油饼,醇香味美,一边吃一边枪毙隔壁吴老二你都不心疼。 从这骨汤冲鸡蛋再往外来,沿著一条街的街边,豆腐面、粥油条、蒸包子、烙馅饼,不一而足。 火车站的力工们路过羊汤摊子,有些满身满脸黑灰的力工便不再走了,一屁股坐在这里。 他们是在力工这种辛苦职业中,都算最辛苦的人一一专门装卸煤炭的力工。 辛苦的回报是他们能比其他力工多挣一点钱,所以他们之中累急眼了也馋急眼了的,会狠狠心坐在羊汤摊子上。 在骨汤冲鸡蛋的摊子前,又有一些力工坐下了,他们大多是年轻人,没结婚没孩子,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所以稍微贵一些的骨汤冲鸡蛋,他们可以消费得起。 当然,最终大部分的力工还是坐到了豆腐面、大包子的摊子上。 大包子没什么可讲的,这豆腐面就讲究一些。 豆腐面的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人,他面前有两口大锅,一个锅里专门用来煮麵条,另外一口锅里满满登登都是豆腐。 他煮豆腐的锅里也是骨汤,不过当然没有骨汤冲蛋那么讲究,隨便一些猪脊骨、尾骨、棒骨、 扇子骨在锅里炒过,然后咕咚咕咚倒上半锅水,再把豆腐一块块下进去泡著。 等煮开了,再把厚切的五肉放进锅里煮上,这样大铁锅表面上,便漂著一层肥硕的五肉。 豆腐面吃起来便丰俭由人,三两面、四两面、五两面隨便要,要多少豆腐也隨便,想吃好一点就加一块五大肉片,想再好一点,可以让摊主从锅底捞一块骨头放面碗里。 不过不变的,是要加一大勺红彤彤的油辣椒,那才是豆腐面的精髓所在。 力工们人数有些多,豆腐麵摊上总共两张小桌子,根本坐不开这么多人。 於是力工们便手端著海碗,蹲在路边,晞哩呼嚕的往嘴里扒拉带著荤香的热麵条。 崔九阳跟虎爷,就是被这晞哩呼嚕的声音吸引住了。 这面看起来一般,就是骨汤麵条豆腐加点辣椒,可这帮力工怎么吃的这么香? 本来想去喝一碗骨汤冲鸡蛋的崔九阳立刻就走不动道了,跟摊主说:“两碗,大碗!要多加豆腐的,各来一块五肉。” 这吃食其实出锅很快,麵条煮熟基本上也就算完成了。 没一会儿,崔九阳跟虎爷也蹲在了街边,晞哩呼嚕吃上了。 一入口才知道这碗面到底有多香! 油辣椒的辣香,骨汤里的荤香,豆腐里的素香,麵条里的面香,四种香味在口中混合,然后爆发出一股韵味悠长的复合香气。 霍九阳跟虎爷对视了一眼,两人眼中俱是惊喜。 他俩一个人高马大,身上带著官差的气质,背后背著个黑布套住的长条,看著像是刀。 一个倒是啥也没背著,不过一身青布文士袍,长的白白嫩嫩,怎么看也不像是蹲在路边喝麵条的人。 虽然对力工们来说,麵条和豆腐已经是小小奢侈了一把,但很显然这种食物对这俩人来讲,还是稍显的不够档次。 所以本来离他们两个比较近的力工,本来蹲的好好的,慢慢的挪动著,离他俩倒是好几步远了。 “一会儿咱俩去哪儿啊,总得有个入手的地方不是。”虎爷呼嚕著麵条问道。 崔九阳抿了一口豆腐:“咱俩到底谁是公务员啊,你说!想从哪儿开始查?” 虎爷嘿嘿一乐:“我不是还没熟悉上头给的本事么,怎么不得依靠你啊。” 缉拿司给的腰牌,不只是证明鬼差身份那么简单。 那上面附著三道法术神通。 分別为,锁链拿魂,通幽辨鬼,阴符传令。 虎爷一辈子耍大刀,那几道虎卫秘术皆是出自本心,不由灵力催发。 所以他从来没用过法术之类,暂时还玩不转腰牌,想要寻找线索,当然还是得靠崔九阳。 吃完饭,两人付了钱,往城里走。 崔九阳边走边掐算,看看找找哪里有闹鬼的事儿。 算完之后,他站住了。 虎爷疑惑道:“怎么了?走啊。” 崔九阳转回身去,道:“不走了,回头。卦里说,咱们背后的火车站里就有事儿。” 两人掉头往回走,又路过那一溜儿早点摊子,其他力工都吃完走了,只有豆腐麵摊子上有两个还在吃。 他们俩正是刚才在崔九阳跟虎爷旁边蹲著的那俩,边吃边挪,可不就耽误吃饭了。 此时摊子上没別人了,他俩便坐在桌边,算是能好好儿的吃剩下半碗。 崔九阳跟虎爷一屁股坐在他俩边上了。 两个力工年龄不小,看著都得有小四十了,都是出苦力挣钱的人,自食其力倒没什么亏心的事儿。 可这年头,谁都怕虎爷这种一看就像是官差的人,特別是这官差旁边还跟著个像是师爷的人怎么看怎么觉得他们就像是戏台子上那种一个出坏主意一个践行坏主意的搭档。 两个力工有心要走,可这了钱的麵条总得吃完,便赶紧往嘴里扒拉。 崔九阳喊过老板来:“这二位大哥的面钱多少?我请了。” 一听这话,两个力工大哥才放下心来一一敢情是有事儿求我们。 崔九阳道:“二位大哥,我们想在这泰安府坐火车去南京,不过不过突然听说这火车站里出了些怪事,我们有点不敢坐火车了,想找二位打听打听。” 两位力工大哥对了对眼神,其中高一点的那位道:“你们二位这么客气—那我们哥俩不说也不合適,本来站里下令不让我们往外说的。” 原来,就七八天前,火车站里丟了两名铁路工人。 这两名铁路工人不是普通的杂活工人,而是正经的工务段工人,负责铁轨的维护管理、养路、 枕木修理等等整个泰安府站也不过就五名他们这种技术工。 一下子丟了两个,还都是值班在岗期间丟的,这说什么也得找一找。 於是车站便组织一群工人,沿著铁路分两个方向去找。 找了一天一夜,才在往北方向的铁道旁树林子里找到其中一个。 人还活著,不过昏迷不醒,怎么叫他也没有反应,一个眼尖的工人发现他脖子上有些青紫的印记,便顺著这印记扒开他的衣服。 这一抓开,嚇得在场的人大气都不敢喘, 那印记是青黑色的手印,不止脖子上有,这工务段工人整个上半身,密密麻麻全是黑手印! 而另外一个工人,就一直没找到。 既然那个没找到,这个昏迷的就成了弄清事情原委的希望,说什么也得救醒他。 於是站里请来了个郎中一一他们不敢请什么名医啊之类的,实在是怕走漏风声,便找了一个泰安府本地还算脸熟的游方郎中。 郎中名叫孙培宣,是城边上不远长安村的人,自幼学了一手家传医术,为人正直本分,医术不敢说高超,不过只要找他的病人那一定是尽心尽力,所以还算是有些小小的名声。 车站找他来,看中的就是他正直本分,这种怪事怪病,他绝不会出去多嘴乱传。 谁知孙郎中看了半天,说:“我有些把握能救醒他,不过—我想你们也都清楚,他这个,多半不是病。” 第118章 车站 第118章 车站 孙郎中见这昏迷之人,汤药灌不进去,只好动用针灸。 將昏迷之人的上衣脱去,密密麻麻的黑手印看得他也有些心惊。 这是招惹了什么不该招惹的东西? 孙郎中忍著心中惊惧,手中稳稳执针,將这昏迷的工人扎成了刺蝟。 正所谓,重病用猛药,邪病猛扎针,下午的时候,工人便悠悠转醒了。 这工人名叫常守金,他轻轻眨巴眨巴眼的时候,一眾车站管事和他的工友便都围了上去。 “守金!守金啊!能听见吗?”眾人七嘴八舌的喊著他。 谁知这常守金彻底睁开眼之后,整个人从床上腾的一下弹起来了! 他直接藏到到了房间里的八仙桌下面,嘴里喊著:“別拉我!我不上去!別拉我!我不走!” 其他人被他猛起身的动作嚇了一跳,又见他藏到桌子下面好像疯癲了,便都转过头来看孙郎中:“先生,他这” 孙郎中嘆了口气,道:“列位,这是个可怜人啊,他这是受了惊嚇,心神失守,得了疯病。这个—便不是我能治好的了。” 说完这话,这位孙培宣孙先生便背起药箱,离开了,连诊金都没开口要。 还是车站管事反应过来,急匆匆追上前去,好说歹说塞了一块大洋,不只是酬谢治病,也是嘱附先生不要向外说。 从那之后,车站通知了常守金的家属,让家属来到车站,又单独划了一间房子专门照顾常守金。 不敢让常守金走,说什么也得等他嘴里那句话,那晚上到底发生什么了。 不然车站里铁路上所有工人都人心惶惶,还怎么做工作? 听完这事儿,崔九阳立刻意识到这事儿可比福来客栈里闹的那几个小小精怪的事儿严重多了, 要是论严重性,说不定比那两伙地痞流氓抢茅房的冤魂事件还要严重。 可这想进车站可就不容易了。 你想买票进去坐火车容易,想进人家员工居住区打探事儿,肯定会被出来。 崔九阳想了一会儿,让虎爷在这等他,他坐上黄包车,回客栈將他那一套吃饭的傢伙取回来。 这年头,封建迷信比什么都好使! 崔九阳再回来的时候,肩上扛著幡,腰间掛著铃,手里拿著罗盘,专门梳了头,打理了袍子, 整个人除了有点年轻显得画风不对之外,怎么看都是仙风道骨! 他跟虎爷买了两张站台票,將虎爷的刀裹进幡里包好,两人进入了车站候车大厅, 大厅里有车站管事的人在检票的栏杆前值班,虎爷自去厕所放水,崔九阳就在栏杆里来回走了两趟,琢磨著怎么引起这管事的注意。 正巧,正想不出办法呢。 一个中年妇女怀里抱著个小女孩,手里领著个小男孩,从他身边过去。 崔九阳神色一漂当机立断,碑的一声,伸手就抓住了这中年妇女肩膀:“哎,王姐,你干什么去啊,咱俩怎么在这里碰上了?” 那女人脸色一紧,见崔九阳白白嫩嫩是个算命先生,脸上露出笑来:“哎呦大兄弟,你是不是认错人咧,俺姓张,俺婆家姓吕,都不姓王。” 崔九阳脸上笑的更灿烂了:“都不姓王,那你领著两个姓王的孩子干什么去?” 女人当时就变了脸色,恶狼狠的瞪了崔九阳一眼:“你这个日瞎眼里人,俺里孩子姓吕,怎么姓了王,你是个癲憨吧。” 她突然一边大声喊话一边朝不远处招手:“哎,当家哩,这里有个瞎眼哩玩意,他找我麻烦! 候车大厅里人不少,这么一喊,不少人都朝这边看过来,那个栏杆外的车站管事也朝这边看, 一个黄脸的汉子快步过来,站在崔九阳跟那妇女中间,冷著眼上下打量崔九阳,那妇女在他身后轻声告状:“当家哩,他非说咱儿和闺女都姓王。” 黄脸汉子听完,脸上变顏变色,他握住崔九阳的手,凑近了他,道:“兄弟,你是哪条道上的,却来找我的麻烦?” 崔九阳道:“你问我啊,我恁爹!” 他一脚端在男人肚子上,本以为能將男人端倒,然后他再踩在其身上,耍个威风。 哪知这男人好像是个练家子,小腹向后一收一挺,倒是將崔九阳向后弹了个翅起。 崔九阳站定了脸色一沉,呵,你个玩意儿会武功是吧! 他一手在前,另一手化掌擎在耳后,弓步后摆,做了个黄飞鸿经典起手式。 那黄脸汉子以为也碰上练家子了,便双拳在前,与崔九阳对峙。 大厅里候车的人都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以为两个人要打起来。 崔九阳吐气如风,眼见就要出手,却猛地浑身晃了一下,轻飘飘收了力气站直,两手回在身前,运气收功,淡淡说道:“虎爷,干碎他!” 那黄脸男人先看他架势,以为这小子怕了,觉得今天这事能混过去,后听说话才觉得不对,这傢伙有同伴! 他连忙转身看向旁边,还没来得及反应,眼前一黑,整个人便笼罩在庞大的阴影之中,他只觉得一座山就这么直愣愣撞过来了! 砰! 不过一米七左右看上去也就百十斤的黄脸男人,被两米多高二百多斤的虎爷一个肘击正中胸口男人飞出去三丈,后背重重撞在墙上,猛地喷出一口血雾绽放在半空中。 他顺著墙滑坐在地上,瞪眼咬牙屏著气,用脚蹬了两下地面想要站起来,却噗吐出一口鲜红的血,彻底倒了下去。 这招崔九阳电影里见过! 打人如掛画一一八极·顶心肘! 崔九阳嘿嘿一笑:“妈的,跟我横什么?我不会武功,可有人会啊。” 再看那女人,扔下两个孩子掉头就跑,那还能让她跑了? 虎爷三步追上去,一把將其惯在地上,那女人在地上滚了几圈,站都不敢站起来了。 崔九阳揽过两个孩子来:“哎呦,两个宝贝,这俩坏人从哪里把你们拐来的啊?” 这时,车站管事的才过来,打量了虎爷跟崔九阳,问道:“你们两个为什么打人?” 崔九阳道:“这两个啊-算不算人都难说呢,这位大哥,他们俩是拍子拐小孩的,被我撞破,这不情急之下才先出手將他们制住。” 这管事看著崔九阳怀里两个孩子,也是將信將疑,此时车站里又过来几个人,將那女人扶著, 又抬著黄脸男人去了车站內的治安所。 霍九阳跟虎爷也被他们唤著跟在后头。 到了治安所,那两个孩子里,男孩儿年龄稍微大一些,算是懂事了,问他姓名,他说叫王乐中崔九阳说道:“你们別问了,费劲,俩小孩都姓王,不过不是亲兄妹,是同一个村的。那男的姓吕,女的姓张,都不是泰安人,是周村人。” 治安所里负责的治安警是个经验老道的老警察了,此时早已经看出一些猫腻来,他朝崔九阳拱拱手:“这位兄弟,你是如何得知的如此详细?” 崔九阳指了指被车站管事们放在一边的吃饭傢伙,道:“看见没,祖传的,算卦驱邪捉鬼除妖,不灵不要钱!” 治安警又看向虎爷,道:“这位兄弟的身手可真了不得,一肘竟然將这人打个半死。” 虎爷在阳山杀了官,他这体型也显眼,为了避免麻烦,便切换了一口地道京片子:“祖上练过,打小从根儿上学(iao)噠!” 治安警皱皱眉,京城口音最麻烦,这年头走四方的京城人多半都树大根深,各种乱七八糟的牵扯多的很,他便不再多问。 他掏出个本子来:“我登记一下,二位尊姓大名?” 崔九阳道:“我叫吴彦祖,我兄长叫—齐二虎。” 刚才虎爷切换京片子口音的时候,崔九阳就反应过来了, 以后跟公家打交道的时候不能再说真名,阳山那边肯定会如实上报陈为民被杀之事,以后在鲁西鲁中这一片还是要小心一些通缉令。 虽然是乱世,但治安警察系统並不是不运转。 然后治安警再去问那女人,这女人已经没了胆,问什么说什么,一会儿就交代了个清清楚楚。 治安警回过头来,道:“感谢二位抓住这两个拍子的,我们之后给这俩孩子送家里去,不知道二位还打算见见孩子家里人吗?” 这话问的,那意思就是,你们俩还收不收人家家里的报酬? 崔九阳自然摇头摆手,便跟虎爷告辞。 出来治安所,车站管事正等在外面,脸上若有所思。 见崔九阳出来,他连忙迎上来:“鄙人张琪,是泰安府站的站內巡视,刚才听先生说,您除了这算卦,还会驱邪捉鬼?” 崔九阳哈哈一笑:“你不用说了。刚才我从一进站就感觉出来了,你们这儿有邪气, 不过我想著你们这么大个车站,这点小事肯定能处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就没出声。” 张琪一脸敬佩的表情:“哎呦,不知二位如何称呼?” 崔九阳仍是说了刚才的名字:“我叫吴彦祖,我兄长叫齐二虎。” 虎爷对他又二又虎的新名字好像有些不同意见,可崔九阳已经说出去了,他也无法再纠正,只好默认。 张琪道:“吴先生,齐———-壮士!还请二位到我办公室,我们车站確实遇见了一件怪事。” 与张琪谈过后,崔九阳站在了常守金的门外,皱著眉。 明明听著里面两个人在说话,可他掐指一算这屋里,怎么就一个人啊? 第119章 火车 第119章 火车 崔九阳轻轻敲敲门,里面一个满脸愁容的中年妇女打开了门:“您是?” 后面跟著的张琪闪出来:“嫂子,这是我请来的吴先生和齐先生,给老常看看病。” 常嫂子便忙把三人让进屋来,给三人倒水:“张巡视,全靠您操心。” 她不好意思的笑笑:“也麻烦两位先生跑一趟,这屋里也没收拾,连包茶叶都没有。” 崔九阳举起一只手,示意嫂子不要再说话了,因为他已经被床上的老常吸引住了目光。 这个房间不大,只有两张桌子一张床,床靠房间东北角放著。 自打刚才三个人进屋,那常守金就钻进被子里,缩在墙角处瑟瑟发抖。 张琪在背后道:“吴先生,老常不敢见生人,您轻轻的,別嚇著他。” 崔九阳转过头来,轻轻道:“那我不碰他,麻烦嫂子把被子掀开,我得看他一眼。” 常嫂子闻言,眼圈一红,便走过来,轻轻的拽被子。 隨著被子被慢慢拽下来,被子下露出一双抱著脑袋的手,然后是常守金苍白的脸。 他不住的嘟著:“別带走我,我不去。別拉我,別拉我。” 崔九阳嘆了口气,比他猜想的情况还要严重。 他站在常守金身前,慎重的掐算了一卦,最终摇摇头,走出了屋子。 张琪跟虎爷一起出来了,常嫂子追出来,回头关上了门,急切的走过来问道:“吴先生,您直说就是了。” 崔九阳道:“这么说吧,有什么东西,將常大哥的两魂三魄带走了。” 这也是刚才为什么崔九阳以为房间里只有一个人,因为常守金不算是完整的人了。 “三魂中的爽灵、幽精,主管人的理智和情感七魄中的伏矢、吞贼、除秽分別掌管意识、自我保护、清除污秽。” “如今失去主管了理智与意识的魂与魄,导致常大哥的尸狗魄主导了他这个人。” “而尸狗负责的是,警觉——” “所以他现在对一切都很警惕,不让任何陌生人靠近他,而吞贼和除秽的缺失又导致他没有防御和驱除的能力。” “一个人只能警觉而不能保护自己.自然也就被嚇疯了。” 常嫂子带著哭腔问:“那可该怎么办?” 张琪也说道:“吴先生您有办法处理这件事吗?” 崔九阳沉默了· 如果只是普通的魂魄丟失,隨便找个神婆巫汉这事儿就能解决,无非就是“叫魂”而已。 可他刚才掐了一卦,这常守金的魂魄一一不知所踪。 这才是令崔九阳沉默的原因, 不是被人收走了,不是迷失了,不是去阴司了,也不是消散了。 天机返回的结果很明白一一不知所踪。 这简直匪夷所思。 怎么可能会出现魂魄不知所踪的情况? 人的魂魄可以消散,那无非就是化作天地之间的一缕灵气。 也可以独立一一太爷讲过他在西北见过修士可以分身,其实就是將自己魂魄附在一个纸人身上,与常人无异。 也可以自行前去阴司,《说梦小札》记载明朝有一死囚被判秋后问斩,心灰意冷,只在牢里关著,等待秋后就要人头落地。 结果有一天,这死囚梦见秋后已到,自己上了法场,被一刀砍去脑袋。 只是个梦而已,他的魂魄竟然就此离体,自行去了阴司。 阴司判官见了他哭笑不得,告诉他你还没到死的时候,回去吧,那人才在牢中悠悠转醒。 而狱卒告诉他,他已经睡了七天七夜,怎么喊也喊不醒。 这些都是魂魄可以出的问题。 魂魄唯独不能,不知所踪。 崔九阳对张琪与常嫂子说道:“我需要一段时间来探查常老哥的魂魄到底去哪儿里了,在我们兄弟二人回来之前,务必看紧了常老哥,千万不能让他坏了肉体。” 崔九阳拉著虎爷就出了火车站,找了个隱秘的地方,將魂魄不知所踪的掐算结果告知他, 道:“虎爷,快,给你上司发信,让他们查查常守金这个人的魂魄在哪里。” 虎爷一愣:“什么信?” 崔九阳无奈道:“你那腰牌!不是能给缉拿司里发信吗?就是阴符传令那道法术!” 虎爷这才反应过来:“好,我这就发。” 一道黑光一闪而过,没一会儿,腰牌便再次闪了一下,缉拿司回復来了。 虎爷拿著腰牌,重复著腰牌里的信息:“缉拿司查了,常守金的魂魄不在阴司,確实也不知在哪里。不过.“ 崔九阳紧张道:“不过什么?” 虎爷道:“缉拿司那边说,这个奇怪的事儿不是第一次发生了,前段时间也出现过几例这种魂魄不知所踪的情况。阴司也一直在找这个原因,不过始终没什么结果。” 看著虎爷还不知道事情严重性的样子,崔九阳都不知该如何说这件事的诡异之处。 那是魂魄! 万物生灵之根本! 而现在,有魂魄凭空消失在天地间! 阴司一定是出大事了! 虽然他们刚从府君道场中出来,那里看似一切都井井有条,但那一定是表面上的平静! 因为魂魄是阴司存在的根本! 这就类似一百年后的人类,將一个深空探测器向宇宙中发射,並且永远不打算收回来,而就这样任它消失在宇宙中。 地球便永远的失去了构成那个探测器的所有物质! 这似乎好像无伤大雅,可永远的失去就代表·可能会继续失去! 魂魄不知所踪,也代表著阴司永远的失去了那魂魄, 虽然就像地球的物质还有天文数字那么多,阴司中的魂魄也如海中之水,取之不尽。 但是海不能漏!!! 崔九阳看著虎爷迷惑的样子,突然明白一一阴司里,中低层的鬼差並不懂这件事的严重性。 他们只是普通的阴司小吏而已,不懂阴司这个庞大的机构到底是如何运转,又是为了什么而存在的。 至八极这个传承,给了自己太多的东西,让自己的思维远远超出了普通修士该有的范围。 所以此刻自己的手都有些发抖。 崔九阳举起颤抖的右手来,用同样颤抖的左手按住它。 虎爷突然拍拍他的肩膀:“你在怕什么?天塌下来还有府君顶著,还有你太爷那种修士顶著。 崔九阳露出个苍白的笑容,道:“我———.不是害怕的发抖。”“ “这是一种—窥见一抹未知的激动。” 除了阴司,除了天地,除了目之所及的一切,还有另外的“地方”,魂魄可以去那里!!! 那是至八极里都没写的地方! 崔九阳整理了一下心神,无论那是什么地方,都与目前修为低微的自己无关,还是要专注眼前事才行。 他道:“常守金救不回来了,除非能找到顶替魂魄的灵宝——” 虎爷错愣道:“什么样的灵宝?” 崔九阳指了指自己的肚子:“我丹田里有一个化龙壁,能勉强顶一道魄。想要顶替魂,要比这还好才行。” “咱们去哪里找那么多灵宝?” 虎爷问道:“那咱不是永远也调查不清楚,那天晚上常守金跟另外一个工务段工人,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崔九阳道:“问是问不出来了,常守金一直说不要拉他,他不去这种话,我想—-我们可以去铁道旁试一试。” 虎爷说:“你认真的吗?” 崔九阳道:“一个凡人都能活下来,咱俩不至於跟失踪那个一样,就此消失吧?” “再说了,咱也不能什么准备都没有就去我刚刚想到一个非常棒的办法。” 崔九阳跟虎爷来到泰安城的丧葬街,每个城市都有这么一条街,通常比较偏僻,不起眼,一般人路过的时候压根也不会在意。 不过这样一条街,在崔九阳这种术士眼中,这就是角色扮演游戏里专门售卖道具的那条商业街..—. 虎爷跟在崔九阳身后,看著他一脸兴奋的走进了丧葬街。 丧葬街上的店主有行规,跟其他行业不一样,这个行业不能笑脸迎人— 毕竟人家家里办丧事,进了你的店门,你上去来一句:您近来可好?请隨便挑。 这非得打起来不可。 不过像崔九阳这样一脸兴奋跃跃欲试的买主也不常见。 崔九阳连进了三家纸扎店,进去就问人家老板:“我想淘换两具空皮囊,您这有吗?” 人家老板要是一脸迷茫,或者问您说什么,或者摆摆手,他掉头就走。 虎爷弄不清这是干什么,问道:“你到底要买什么啊?” 崔九阳神秘兮兮道:“跟著我你就知道了。” 直到走进一家门脸並不大的纸扎店,角落里只有一老头正在叠纸元宝。 崔九阳问道:“我想淘换两具空皮囊,您这有吗?” 那老头抬起头来,双眼之中却只有眼白没有黑眼珠,他用耳朵对著门口的崔九阳跟虎爷:“无面客只有鬼画皮的了,要的话,明天能做出来。” 这老头原来是个瞎子,崔九阳道:“鬼画皮的怕不合用,要坠金钱的有吗?” 那老头听完这句话,轻轻站起身来,回答道:“您是懂行的,坠金钱的老头子倒是能给您找来,只是不知要多久。” 崔九阳嘬了嘬牙子:“那就鬼画皮的吧,我急用。” 那老头便走过来,他好像长了眼晴一般,绕过了屋內纸人纸马纸房子之类的东西,来到门口:“客人,您二位得让我摸摸骨,不然怕皮囊不合用。” 崔九阳摇摇头:“不用摸骨,我逛鬼用。” 那老头点点头道:“那祝您顺利,明天您来取吧。” 虎爷一脸神奇的看著崔九阳跟老头完成了这笔交易,却一头雾水。 第120章 超度 第120章 超度 虎爷问道:“你跟他都说的什么黑话,我怎么没听过。” 他也算对江湖颇为了解,却从没听过刚才崔九阳跟瞎眼老头那一套词儿。 崔九阳道:“我也是头一次用。” “空皮囊,指的是能点晴附魂的纸人,这种纸人材料讲究,手艺也讲究,非得是有传承的老纸扎匠人才能会。” “那老头说无面客,跟空皮囊说的是同一个意思。纸人没点晴之前,只是一具空壳,没有它自已的面貌,所以叫无面客。” “鬼画皮呢,说的是槐树纸,这种纸专门用来扎空皮囊。” “我不太想要槐树纸,想要榆树纸,就说要坠金钱的。榆树结出来嫩果实叫榆钱嘛,所以用坠金钱代指榆树。” 而老头要给咱摸骨,是以为咱俩要用空皮囊偽装成咱们俩,用来躲灾,他打算照著咱俩扎一样的。” “那我哪能让啊,骨相跟八字都不是能轻易泄露的东西,再说也不用像咱俩,我就说是用来骗鬼的,他就不再坚持了。” 最重要的空皮囊买完,其他东西便都是比较简单好买的了,全都买完之后,两人回了福来客栈到了客栈正看见那店小二跟掌柜的愁眉苦脸閒坐著,一点也不忙。 看见崔九阳跟虎爷,店小二忙迎过来。 崔九阳上午回来取东西的时候就看出这店里不对劲了,不过他忙著回去火车站,所以没跟店小二多聊。 这时候倒是有閒心了,他问店小二:“怎么了,你跟掌柜的都在这儿歇息,客人不多啊?” 店小二苦著脸道:“別提了,您出去这一个月啊,我们店里彻底闹鬼了。” “后厨锅碗瓢盆半夜响,还有吸溜吸溜的水声,贴上的门神老自己往下掉那都是以前的怪事了,后来他们都消停了,结果来新的了。 半夜里,老看见有一张大白脸在店里来回走,倒是也不害人,可他嚇唬人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我们店里就彻底没客人了。” 崔九阳哈哈一笑,道:“去吧,让你们掌柜的请我们兄弟俩好好吃一顿,今晚上我们把事儿给你们处理嘍。” 店小二知道他是算命先生,也许有点道行在身上呢,便忙去找掌柜的。 掌柜的过来千恩万谢,又瞩咐厨子使出全身本事做得一桌热菜,开了两瓶泰山大曲,送到客房里去。 解决了虎爷魂魄肉体的问题后,两人还没庆祝过—甚至说,杀了陈为民和孙老道之后,两人都没庆祝过。 今晚这一顿,有鸡有鱼有肉有菜,还有两瓶好酒,崔九阳便跟虎爷將没来得及的庆祝都补上。 两人边喝边聊,一直喝到深夜。 却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响。 他们两个打定主意吃了客栈请的这一桌菜,要给客栈解决问题,所以两个人连门都没关,就等著那大白脸出现呢。 果不其然,那脚步声越走越近,一个白胖子路过他们房门。 这白胖子浑身上下圆乎乎,还湿噠噠的,就跟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皮肤煞白煞白,路过二人的房门,被灯光一照,浑身上下好像都透著明。 察觉到灯光了,他转过脸来,看著正在吃饭喝酒的崔九阳跟虎爷,两个黑眼珠子直勾勾的,一张大圆脸一点儿血色也没有,纯白如纸! 崔九阳转过头来,乐了:“別光看啊老哥,进来吃两口?” 这一句话倒把大白脸说愣了。 这俩人怎么不怕我啊?! 眼神儿不好?没看出我是鬼来? 这大白脸其实就是个普通的孤魂野鬼。 他哪来的呢,以前在这福来客栈对面还有一个长福客栈,两家客栈相互抢生意。 两家各出手段,抢了三年多,最终福来客栈胜出,长福客栈慢慢就没人气了。 眼看著买卖一天不如一天,这长福客栈的东家小心眼,生意没抢过人家,心里想不开,跳井自杀了。 就此便成了孤魂野鬼。 之前这泰安城里还一切正常的时候,这孤魂野鬼不敢露面害人,便一直藏在井底下自己吸纳点阴气维持住体型。 可泰安城现在满城的妖魔鬼怪,各种闹事,他也就大著胆子出来了。 第一件事就是到福来客栈里捣乱来。 不过他这个不仅小心眼儿啊,还胆子小他但凡胆子大,当年也不至於自己生闷气跳井自杀,说什么也得去福来客栈闹事找麻烦啊。 所以人胆小,这成了鬼也胆小。 他不敢害人,怕將来真来鬼差秋后算帐,做过恶的孤魂野鬼全都下十八层地狱可怎么办。 所以他捣乱,但是不害人。 整夜里就在这福来客栈溜达,把生意搅黄也就行了。 所以他想嚇崔九阳跟虎爷,没想到那俩人不但不怕他,还喊他一起吃饭。 这算怎么回事? 真看不出来我是个鬼啊? 他乾脆暗自运转鬼气,將自己的脸又变白了三分,浑身上下一股股阴寒之极的水往下滴答。 崔九阳全然无视那些,他迈出门来,一把抓住了大白脸的腕子。 这腕子冰凉,滑不溜手还软如海绵,被崔九阳一握,哗啦挤出一滩水来。 大白脸跟崔九阳都低头看挤出来的一滩水。 嘿,这回你总该知道我是个鬼了吧? 还敢摸我? 嚇不死你! 大白脸心中得意。 谁料崔九阳觉得手中发滑,乾脆使劲一握,將他腕子上的水都挤干了,住了皮里面包著的骨头,將他拉进了房间。 他嘴里还极其客气:“来,老哥,这么晚了你还游泳,消耗了体力怎么不得吃点儿啊?” 虎爷就在旁边忍著笑看崔九阳戏耍这鬼。 他如今是鬼差,一眼便能看出来这鬼一条人命也没害过,是个初出茅庐的新手,顶多不过是有些怨气在身,所以没去阴司报到。 便也不急著锁这大白脸,只当是玩儿了。 大白脸稀里糊涂被崔九阳按在了上座,坐在桌子上首里,正对著门口。 他看著满桌的菜,崔九阳还过来殷勤的给他倒上酒。 这大白脸心中暗道:这两个人眼神不好,不过心眼儿確实不错。 那便.喝两杯吧。 崔九阳本来只是逗这鬼,没想到这鬼拿起筷子夹了两口菜,举起杯来,道:“二位兄台实在是热情,咱们萍水相逢还能请我喝一杯,实在是让兄弟我心中热乎。” 说完,一举杯,他干了——— 得! 既然端了杯吃了菜,那按照山东的规矩,这酒必须得喝明白嘍! 是人是鬼今天也得喝出个兄弟情深来! 崔九阳站在客房门口,朝楼下喊:“小二,再送两瓶酒来!” 小二可是藏在一楼包房里,听得明明白白那大白脸上楼去了,嚇得他一直在房间里哆哆嗦嗦。 听见崔九阳这一嗓子,心道这是要干什么? 刚才那大白脸不是上去了么? 怎么楼上两位客人什么事儿都没有啊? 可他又不能不去,一咬牙拿了两瓶酒,瞪瞪瞪上楼来了。 一进客房,正跟大白脸看了个对眼! 小二心道:完嘍,他们是一伙儿的! 这念头刚冒出来,小二心中恐惧,眼晴一翻,晕了过去— 虎爷手疾眼快,一手接住从小二怀里掉出来的两瓶酒,一手揽住小二,给他架到了门外,让他躺在走廊里。 然后便回来面无表情的继续喝酒。 那大白脸也不是傻的,眼看小二都嚇晕了,这两人还面不改色,便也知道这两人不是眼神不好,完全就是不怕他而已。 可他也是个山东人! 规矩他懂! 管怎么著,这酒得继续喝,既然上了桌,那就都比亲兄弟还亲! 整个后半夜,崔九阳跟虎爷还有这大白脸,三人喝酒聊天,好不痛快。 大白脸將那些年生意竞爭不过福来客栈的怨气,说了个透透彻彻,明明白白,讲到动情之处, 甚至还要掬一把寒气森森的泪。 崔九阳跟虎爷也是配合著他一起骂当年那老东家老掌柜,手段忒损,忒不讲道德。 等到鸡叫的时候,这大白脸一口饮尽杯中最后一口酒,站起身来,也没多说话,朝崔九阳和虎爷拱拱手,竟然化成一股白光,投胎去了嘿,一桌子菜几瓶酒,不打不骂,竟然超度了一个孤魂野鬼! 虎爷摸了摸自己的鬼差腰牌,道:“竟然加了三个数的阴差功德,超度他一个,能顶抓三个! 崔九阳举起酒杯,遥遥敬那个大白脸:“唉,一口怨气连累他这么多年不能投胎,何苦呢。 这人啊,啥事也得放宽心,別斤斤计较,实在不顺心了,弄点小菜喝两口,看开也就行了。” 崔九阳走出房间门,那小二还在地上睡著呢,將其拍醒:“小二,去找印泥来,要大块的!” 小二连朝屋里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撒腿就跑。 等了好半天,小二也没回来。 那肯定不回来,他都眼见这两个人跟那大白脸喝酒了,认定他们是同伙,怎么可能回来? 崔九阳跟虎爷无奈,用虎爷的鬼差腰牌沾了沾桌上菜里的辣椒油,再抹上点崔九阳隨身携带的硃砂,在一张黄纸上印下了腰牌的拓印。 出门的时候,崔九阳使了个轻身术,爬到福来客栈牌匾旁,將那张黄纸叠好,塞到了牌匾与木楼的夹缝中,放好。 这样,这福来客栈应该就不会再招鬼了。 > 第121章 火车 第121章 火车 崔九阳跟虎爷带著所有一应之物,先去丧葬街,找瞎眼老头取了纸人。 虎爷一手举一个与常人同样大小的纸人,跟在崔九阳后头赶往火车站。 一路上引得路人频频侧目,纷纷猜测这两个人是干什么的,大白天举著两个烧给死人的纸扎逛街? 弄得虎爷有点不好意思,便催促崔九阳快走。 纸人点晴附魂只能维持四个时辰,他们必须等到时间合適,才能开启附魂仪式。 之前专门问了张琪,常守金值班的时候每晚会巡逻三次,他出事的时候应该是后两次巡逻的时间。 所以当崔九阳跟虎爷到了那个发现常守金的小树林时,还是等了一会儿才开始布置,这样纸人附魂的四个时辰才能覆盖住后两次的巡逻时间, 等待期间,有两列火车鸣鸣相向交错驶过,虎爷在京城时见过京张铁路的火车,只见过有限的几次,业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 此时再次见到,他自然颇为好奇,便目不转睛盯著看。 崔九阳也很好奇,他是第一次见这么慢这么旧的火车-毕竞上一次坐火车,是辞职后回老家,准確来说一一那次坐的是高铁。 这些爷爷辈的蒸汽火车拖著一串煤烟,呼味带喘的驶过,车头昏黄的乙炔灯像一只疲惫的独眼透过沾满煤灰的玻璃窗,可以看见车头里的司机紧紧握著操纵杆。 崔九阳一边看著,一边给虎爷粗略的解释:“这玩意烧煤的,可以把车里一个密封大锅里的水烧开,水烧开了不是有热气么,那热气就通过连杆顶著轮子转。” 虎爷倒是没有多么惊讶:“我知道,你说的那玩意是蒸汽机。我在京城的时候,有个洋和尚会说汉话,我听他说过。 当时我真的不信,烧点开水就能让大铁疙瘩自己跑起来。” 等目送火车远去,差不多时间也到了。 崔九阳先研墨。 墨只是普通的黑墨,不过里面添加了他烧过的头髮灰和指尖血。 这样一会儿给纸人点晴的时候,纸人自然就带上了活人的气息。 墨都准备好之后,將倒头饭,也就是一碗生米插上三根香放在两个纸人身前。 然后將井水浸透的黄纸铺在地面上,一直从小树林里铺到火车铁轨旁一一这是一会儿给纸人走的阴路。 最后,崔九阳掏出两颗猪心,並二指做刀,在两颗猪心上稍加切割划削,將猪心做成人心的形状。 再將这两颗猪心拿过去,塞进两个纸人的腔子里。 做纸扎的老头確实是个行內人,两个空皮囊打开腔子,能看见心臟的位置用细竹条扎了一个正好能放入猪心的竹笼。 然后他围著两个纸人,点上七根白蜡。 说来也怪,明明只是在杂货铺里买的普通蜡烛,此时点起来的七个火苗却都泛出幽幽绿光。 眼看时辰差不多已到,崔九阳先將倒头饭上的三烂香点燃,然后拿起狼毫笔,蘸足了墨,走到纸人身前。 他口中念念有词:“画龙点晴,纸扎附魂;借尔形骸,暂代真身,起!” 他刷刷刷四下,给两个纸人点上了眼睛。 虎爷灵敏的耳朵里,听见纸人腔子里那两颗猪心·砰碎碎,由慢到快,跳了起来! 崔九阳闪到一边。 倒头饭上的香冒出三缕青烟,飘向纸人的面部,然后轻轻渗透进去。 虎爷听见纸人的心跳声逐渐平稳,慢慢的与常人无异等那倒头饭上三根香燃尽之后,两个纸人突然动了。 它们先是用胳膊撑著地面坐起来,又扭了扭脑袋,转了转脖子。 崔九阳跟虎爷同时有了一种感觉,刚才纸人把头转过来的时候,停顿了一下,盯著他们看了有几息时间。 只不过他们俩也不確定到底是真停顿下来看,还是纸人活动不利索,那一下可能是卡住了之类的。 之后,两个纸人站起身来,沿著之前用黄纸铺的路,慢腾腾的向铁轨走去。 他们走出仪式范围后,那七根烧著绿火的白蜡烛,噗的一声同时熄灭了。 虎爷觉得眼前的景象实在有点诡异,他低声问道:“这就行了?” 崔九阳点点头:“我也是头一回用这方法而且这不是太爷教给我的功法里有的法术。” “这是太爷记在笔记中,川东一个小门派的旁门术法,如此施为之后,纸人便有了假魂魄,在鬼类眼中,便与活人无异。” 虎爷道:“那我们现在就在这里等著?” 崔九阳道:“是啊,不等怎么办?常守金遇上的到底是什么咱也不清楚,为了避免危险,咱们只能躲远点乾等了。” 突然,他想起来什么似的,从怀里掏出八根用红线缠好的小棍,围著两人周边按照八卦插好, 然后又掏出一根红线来,將小棍连起来。 虎爷问道:“你忙活啥呢?” 崔九阳一边系红绳一边道:“把咱们两个藏起来这样那俩纸人就像黑夜里的明灯,能將所有鬼类都吸引过去。” 缠好了红绳,两人便枯坐在八卦阵中乾等。 好半响,无聊的崔九阳从怀里掏出包生,倒给虎爷一捧,两人咔咔嘧磕起生来。 “咱们得等到什么时候?” 又一列火车鸣鸣冒著烟亮著灯,从不远处铁轨上跑过,虎爷无聊的数著到底有多少节车厢,问崔九阳。 崔九阳同样也在数车厢,道:“那哪儿知道啊,说不定今晚一晚上啥事儿也没有呢?” 火车驶过,崔九阳数了十六节车厢,虎爷却说只有十四节。 两人正在爭论。 远处却又有火车驶来的声音由远及近,咯吱咯吱——声音有些奇怪,怎么不是咔嘧声? 崔久阳又察觉还有一点不对,道:“怎么跟刚才那一辆是同方向来的?两列火车离得这么近不怕追尾吗?” 虎爷虽然是头一次听追尾这个词,但也能迅速理解,他也觉得不对劲。 两人站起来伸著头朝火车来的方向看。 黑暗中,能看见的仍是一枚独眼龙正远远朝这边开过来,声音咯哎咯吱的响著,不过这车却没有冒烟·— 也许冒烟了,只是太黑了,所以看不见? 这火车的速度比刚才的好像慢一些,远远看见它了,却只是慢慢的一点点靠近。 正在崔九阳纳闷什么火车这么慢的时候,一件瞬间让他头皮发麻的事情发生了。 那火车头上的独眼灯.—.—眨了一下. 他看的清清楚楚,绝对不是突然熄灭了一下又亮起来! 就是有一块眼皮从上面合下来,然后又抬上去! 他声音都有些劈了:“虎虎爷,你看见那玩意,眨眼了吗?” 虎爷声音里也满是难以置信:“我不止看见它眨眼了,我还看见它冒烟了,那是从它嘴里哈出来的热气!刚才咱俩说的那个蒸汽机,是在它嘴里装著吗?” 此时那车头已经到了百步之外,两人的夜视能力足以看清它的全貌。 那是一条独眼巨蟒,正在“行驶”在铁轨上! 它的鳞片摩擦著铁轨,发出吱吱的刮擦声,庞大的身躯碾过枕木与碎石,发出的正是刚才崔九阳听了奇怪的咯哎咯哎声! 这巨的身躯竟然与火车差不多大小! 那巨蟒头上端坐著的不是司机,而是一道黑色人影,那人影藏在巨蟒明晃晃独眼后的黑暗中, 看不清他的面目。 只能看见一个头戴进贤冠,身穿文士袍的剪影,隨著巨蟒火车的前进,那剪影的袍带在风中飘飞。 不时的,他会敲打一下身下巨蟒的头颅,这时巨蟒便会相应的加速或者减速。 那是什么人? 在崔九阳的感应中,那道黑影好像完全不存在。 他既不是人,也不是鬼,也不是什么妖,只是个“空”。 若不是眼睛能看到他,崔九阳绝不相信巨蟒脑袋上有人影在操纵。 而更让崔九阳浑身发麻的事发生了,那巨蟒驶过两个纸人身边的时候,它身上的鳞片突然片片掀开,从里面伸出无数条青黑色的胳膊,向铁轨外伸展著。 有几只路膊抓住了两个纸人,紧接著就將它们拽了进去,等巨蟒的鳞片再次合上,那两个纸人便消失无踪。 为那两个纸人点晴的墨水里,都有崔九阳头髮烧的灰和指尖血,崔九阳其实隨时都能感应到那两个纸人的存在。 在巨蟒鳞片合上的瞬间,那两个纸人便在崔九阳的感应里消失无踪一一就像常守金的魂魄一样彻彻底底的消失在天地之间,再也无法找到了。 而之后发生的事,让崔九阳后背寒毛都立起来了。 当巨蟒头颅“行驶”到与他们直线距离最近的地方时,那道身影转过头来,看了崔九阳和虎爷一眼。 只这一眼,崔九阳和虎爷周边那个红线缠绕的八卦阵便瞬间燃烧起来! 隔著八卦阵燃烧起来的火光,崔九阳永远记住了那黑影的脸。 那张脸额头到下巴分成两半,一半是丰神俊朗的中年男子,一半是布满伤痕的白骨髏。 那半张白骨脸的眼眶里,镶著一枚碧绿色的珠子,在夜晚的微光下,反射著诡异的毫光。 只是一瞬间,巨蟒便驶过去了,那黑影也没有再看过来。 不过崔九阳却从心中领会了那半人半髏的意思。 一我看到你了,我记住你了。 第122章 不懂 第122章 不懂 那个白骨脸,是什么鬼怪? 还有他那条大蟒,为什么要顺著铁路行驶? 那条大蟒已经离开他们很远,渐渐消失在夜色中,而崔九阳的额头上,冷汗还没有擦去。 “虎爷,我们刚才————看见的到底是什么?” “別管是什么,我感觉——咱们很难打贏吧?” “那,你用腰牌给阴司发信吧,就说—就说我们看见了一不知道什么鬼怪的东西,中年文土打扮,半白骨脸半人脸,骑著一条巨蟒经过泰山府站。 他沿路会带走靠近铁路的人,並且被他带走的人,是彻底消失,而不是死亡或者失踪。” 虎爷问道:“你不知道他是什么?” 崔九阳茫然不知该如何回答,好半天才说道:“他是个“空”,眼睛能看到,可他却不在我的感应里,甚至我已经悄悄推算过他了。 可推算的结果是一一没有大蟒,也没有那个人。” 虎爷心中一震,问道:“这说明什么?” 崔九阳摇摇头:“说明他的修为远远超出我不知多少,跟他一比,我如井底之蛙,草中鸣虫啊。” 虎爷没再说话,掏出腰牌將所有他们知道的信息都发回阴司,却半天没等来回復。 崔九阳將所有的一应杂物收拾好,免得嚇到白天路过此处的人,毕竟又是白蜡烛又是黄纸铺地,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什么邪术现场。 两人径直从火车站走,也没敢跟张琪见面,也没敢去看望常守金。 那都没有意义了,难道还真能告诉张琪说有跟火车那么大的巨沿著铁轨行驶? 难道再去告诉常嫂子,常守金的魂魄被带走了,很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一路上,崔九阳跟虎爷谁都没有说话,他们仍然沉浸在夜半巨蟒的震撼中。 以至於上次吃过后回味无穷的豆腐面,再进嘴里都索然无味。 崔九阳甚至剩了小半碗没吃完, 阴司中,一个小老头拿著一张宣纸正在聚精会神的看。 正是跟崔九阳和虎爷报了假名字的陆判,此时他手中拿著的是新普临时鬼差齐担山发来的消息。 泰安城內妖鬼作乱的事,他早就知道,也早就派人调查过。 只是损失了两个鬼差之后,他已经逐渐察觉到事情没那么简单。 便打算等几个好手处理了其他地方的案子后,一齐调查。 而刚好,崔九阳跟虎爷两个来到道场,陆判心中一动,一个鬼將苗子,一个崔成寿的后人,这两个岂不是更好的人选? 此时看见虎爷发来的信,更让陆判感觉自己当日的决定是正確的。 特別是匯报中他们看见的那个白骨脸的男人一一陆判心中已经有了一些猜测, 只是这事牵扯重大,还是要稟报府君才行。 他拿著手中宣纸,迈步向府君殿中去,也不知道今日能不能见到府君。 最近一段时间以来,想见到府君越来越难,甚至府君经常不在道场,没人知道府君去了哪里, 也没人知道他最近在干什么。 陆判跟著府君几十甲子,却是头一次见府君如此不在意阴司之事. 他来到大殿门口,却正碰见从大殿之中出来的人道將军刘元达,双方相互行礼后,陆判道:“ 刘將军,府君可在?” 刘將军道:“陆判官,府君確实在,不过—“ 陆判道:“不过何事?” 刘將军道:“某家乃是粗人,不知该如何言语。还请陆大人进去劝劝府君,阴司中诸多事宜, 还全需府君用心。 倘若总是今日在,明日不在,有些呈上去的事,几日都不见批覆下来,恐怕阴司便会运转不畅啊。” 陆判点点头,与刘將军告別, 他走在大殿中,负责伺候府君的鬼仆一个也不在,大殿里空落落的,只有长明灯不知昼夜的燃烧著。 行到大殿后书房,正是府君平日里读书处理阴司公务的地方,他站在书房外,道:“府君大人,陆判求见。” 里面传来一声清朗的声音:“老陆啊,进来吧。” 陆判推门进去,发现府君没有读书,也没有在批阅公务,而是手中拿著一个瓷质的小碗,在反覆的看。 不是什么法宝,也不是什么灵物,就是个普通的瓷碗。 阴神的相貌可以由自己心意隨意变化,陆判喜欢现在这一幅小老头的形象,钟道喜欢又凶又丑的样子而府君,喜欢头戴方巾、身穿青布长袍,化作个中年男子形象。 陆判进门来,施礼道:“府君,前段时间报上来过魂魄消失之事,又有下面鬼差报上来新的消息。” 府君放下手中的白瓷碗,接过陆判递过来的那张宣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道:“你怎么想?” 陆判道:“臣下—认为这半人半白骨之人,来头必然不小。” 府君似乎已经知道这人是谁,哈哈一笑:“是啊,来头不小,不过不用担心,不是他本人来了,只是一道意念而已。” “非人非鬼非妖非神非仙,他只是一道意念,自然是个『空”。” “底下人做事不错。 泰安城就在我眼皮子底下,闹了这么长时间的妖魔鬼怪,却被个新上任的鬼差给查到了线索。” “以前的老傢伙们,难道不羞愧?” 陆判恭敬回道:“一些得力的鬼差被我跟钟道派去了西北与西南,此两地近来多有抽生魂之邪道出现,急需处理。” 府君道:“天下大乱啊,妖魔鬼怪都到人世间来占便宜。” “我听说,崔成寿的后人跟这个新鬼差交情不浅?” 陆判道:“確实如此,他们交情不错, 崔成寿飞升失败之后,没多久这位叫崔九阳的后人便出来行走世间。 之前在济寧济水那里,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后来他又到了琅琊阳山县,与这—齐担山的杀了官,给县里百姓解决了一个难处。” “不过,府君,我要如实稟告。 这叫齐担山的新鬼差是我近来看好的鬼將苗子,咱们五道中,畜生道还缺一能镇住的鬼將。” 府君饶有兴致的问道:“鬼將?这么说,你见过他们俩了,如何?” 陆判道:“齐担山正直且胸有正气,崔九阳—心中有善念,甚至颇为柔和,不是如崔成寿那样的狠辣之人。” 府君笑道:“可以,崔成寿那种杀星,天底下有一个就够了。至八极能传给一个心善之人,是人间幸事。” 陆判也笑了:“臣下也是如此认为的。” 他接著问道:“既然崔成寿修为大半已丧,我们是否—-问问他当年借走的十万狱中恶鬼,什么时候还回来?” 府君道:“算了吧,那十万恶鬼被他填了南海海眼,你问他要也要不回来的。 再说了,他拿咱的恶鬼去填海眼,免了一场大海啸,那功德咱已然跟他对半分了,再找他討要,怕是要挨他的骂。” 陆判道:“那这—.册子上的亏空—“ 府君挥挥手:“亏空就亏空,不用在意。” “不过,你若是说崔九阳是个可以商量的人,那以后十万恶鬼找他补,也不是不行。” 陆判道:“他当前修为还低,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说完,府君与陆判相视一笑。 府君接著说道:“泰安城里老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调些鬼差来,將目前的事情都处理一下。 既然那道意念出现了,说明后面还会有一连串的事发生,提前准备人手还是十分有必要的。” 陆判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按捺住好奇心:“敢问府君,那道意念是谁的?” 府君脸上满是笑容,道:“秘密,这是大秘密。” 陆判道:“那我该如何回復齐担山与崔九阳两人呢?” 府君笑眯眯道:“告诉他们,那是一道意念,无需太过於担心。让他们继续处理泰安城里的妖魔鬼怪——.” 陆判道:“臣下明白了。” 说完,陆判退出了大殿。 至於刚才刘將军託付他来劝劝府君的事儿,他早已经拋到九霄云外开玩笑,你自己不劝,让我来劝? 府君要是不高兴了,到时候还不是我倒霉? 陆判径直去召集鬼差,回復二人的匯报去了。 崔九阳与虎爷自从见了那白骨脸与大蟒之后,似乎失去了目標与动力,那种强大与诡异令二人都升起一些难以应对的心理。 两人没有再追查此事,而是在城中四处驱赶一些小妖、冤魂。 两人刚刚从一处凶宅中出来,崔九阳手中还提著一个吊死鬼一个无头鬼。 吊死鬼的舌头有七尺长,被崔九阳拽出来,用这舌头將两个鬼捆了个背靠背。 这时,虎爷的腰牌一闪,却是阴司的回覆来了。 虎爷转头跟崔九阳道:“九阳,阴司说—-那晚我们看到的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不用过於关注了。 现在阴司召集鬼差前来泰安城,处理满城乱七八糟的事,让我们也继续参与清理任务。” 崔九阳隨手將手中两个鬼递给虎爷,让虎爷用腰牌开出鬼门,將两个鬼送下去。 他拍散手上残留的阴气道:“意念? 艹,只一道意念看了我们一眼,就烧了八卦阵。 那他本人得有多强? 我怎么觉得这都跟我太爷差不多了?” 第123章 乌鸦 第123章 乌鸦 虎爷的腰牌收到一个阴司传来的集合令,要求今天午饭之前,赶到城西簸箕村。 那里昨天失踪了一个鬼差。 崔九阳自然是跟著一起去,虎爷到现在除了开鬼门和发简讯,还没能熟练掌握鬼差的其他几道法术,简直是个术法白痴— 他的魂魄被关外大萨满的脏手捏过之后,好像就跟灵气產生了一些纠纷。 任何术法在他手里就好像用麵条去拧钢筋一一徒劳。 所以,有些需要术法的场合,仍然需要崔九阳给他帮忙。 不过既然是集合令,必然还有其他鬼差在场,崔九阳也挺好奇的,其他鬼差是怎么完成差事並且不断积赞阴差功德的呢? 所以两人凑合著吃了白粥油条,就向簸箕村赶去。 簸箕村其实以前不叫簸箕村,叫赵家峪,只不过他们村里人人都会编簸箕,甚至整个泰安城里的簸箕得有七成是他们村出来的,所以后来乾脆就叫了簸箕村。 等崔九阳跟虎爷赶到的时候,却发现叫簸箕村可能已经不符合当前的情况了,叫乌鸦村吧。 从离村还有三里地,就可以看见成群起飞的乌鸦在簸箕村周围起起落落。 而到了村口时,乌鸦鸣叫噪的声音已经让崔九阳开始难受,这种呱呱的噪音污染好像能顺著人的耳朵往里钻,一直钻到人的心缝里。 然后渐渐將整个人的心装满,撑鼓,涨大,最后呱的一声炸开,將心炸出嗡嗡的共鸣。 崔九阳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符纸来,撕成两半,用隨身葫芦里的水將其涸湿,团成两个纸蛋儿,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分別塞进耳朵里。 这才觉得好受了一些。 虎爷反而因为是个死人,內心比崔九阳个大活人要平静许多,却没有像崔九阳一样那么烦躁。 虎爷道:“哪来这么多乌鸦?” 崔九阳看著虎爷的口型,道:“乌鸦这么多,不是什么好兆头!” 两人是最早到的,等了一会儿,又有三人结伴从南边过来。 领头的是个老汉,看上去跟个老农无二,若在大街上迎面走过,旁人甚至都不会看他一眼。 跟著的是他的儿子跟儿媳,虎爷耳朵好使,老远就听见他们三个对话了。 “哎,爹,前面那俩也是鬼差?怎么不认识。” “別说你俩不认识了,我也不认识,可能是新来的吧。” “洪柱你可別乱猜,人家万一是路过的呢。” “哎呀,俺哩傻媳妇,这么多乌鸦,不是鬼差,疯了才在那里站著啊。” 虎爷听见了,却也不动声色,只是远远的看著他们三个。 还是那老汉先打了招呼:“呦,二位是同僚吗?” 他率先从自己的青布汗衫里掏出了腰牌,他那腰牌跟虎爷的基本上相同,只是比虎爷的多了一圈儿银边。 跟著他的动作,他身后一男一女也都亮出了自己的腰牌,都是跟虎爷一样的黑铁牌,没有边。 虎爷拿出自己的腰牌一亮,便文收了回去。 那个叫洪柱的年轻男人脸上有了些轻鬆的神色,他见虎爷的腰牌只是最普通的黑铁牌子,便知道这是个最低级的鬼差。 崔九阳什么也听不见,只是看见对面跟虎爷互相亮出了腰牌,刷的拿出来,刷的收回去,感觉就跟港片里面廉政公署跟警察互相亮证件一样。 有点帅帅的。 然后那三个人看著他,说了些什么,虎爷又解释了几句,那个年轻男人好像不乐意,然后又被老汉三言两语制止了。 一整套刚才的互动,在崔九阳眼里已经脑补出了一场港腔中配的大戏。 (港片中配腔) 年轻男(夸张指责语气):“鬼差办案,閒杂人等怎么能跟著?你这新扎的老兄,怎么还带了个无关人员!?” 虎爷(有理有据回语气):“这是我兄弟,我们兄弟二人走遍天下从来都是肩膀並肩膀,不分彼此的。” 年轻女(刁难语气):“那上头髮腰牌的时候怎么只发给你一个?还不是没中意你兄弟这块薯仔咯?” 虎爷(愤怒却无言以对语气):“你—! 老汉(语重心长故作轻鬆语气):“哎~——不要吵啦。听我说一句好吗?上头让我们来办案,不是让我们来论出身的。这位新伙伴既然带上这位小兄弟,自然会照顾好他。洪柱,你也不要太担心—好了好了,赶紧上工,忙完回家我煮麵给你吃啊。” 老汉拦住还要说话的洪柱,转过头来看著虎爷,將后脑勺对著自己这边的两个年轻人,朝虎爷眨眼使眼色,脸上都是多多包涵的神色。 (场景脑补结束) 虽然实际情况没有崔九阳脑补的这么经典,但其实也差不多。 鬼差办案,毕竟不是闹著玩,有凡人在场確实容易出问题,当然在虎爷解释了崔九阳有些真本事后,老汉也认可了让他跟著一起行动。 人多力量大,多一个人多一份力来的嘛! 他们互通了姓名。 老汉胡开吉,儿子胡洪柱,儿媳胡范氏。 这边是崔九阳、齐担山。 看来能来此集合的就他们四个鬼差了,老汉级別最高,所以暂时说了算。 他那腰牌上有一圈银边,证明他是个阴差功德数超过三百的老鬼差。 虎爷对此也是认同的,毕竟他也没处理过几件案子,听有经验的老傢伙布置,也是一种办法。 胡老汉认为,乌鸦是报丧鸟,而且大家来到这里已经这么长时间了,一个村民也没看见。 考虑到已经有一个鬼差失踪在这里。 如果做最坏的打算,那簸箕村可能全村人都遭遇了不测,很可能会有成群结队的冤魂或者殭尸倘若这种最坏的打算成了真,那么今天四个鬼差要立即分散逃跑,將消息报告给阴司。 如果是其他的一些没那么严重的情况,那么大家不要紧张,一步步慢慢处理就行了。 阴司给的任务不是必须要完成,咱们这种鬼差完成不了还有阴兵,阴兵搞不定还有牛头马面黑白无常,他们这种军头或者大差官搞不定,上头还有判官鬼將,总有解决的办法,不用硬拼。 牢牢记住,这里已经失踪了一个鬼差! 咱们不仅要做好差事,也要时刻注意自己的安全! 说完,胡老汉带头朝村里走去。 崔九阳塞著耳朵什么也没听见,就跟在一群人的最后面进了村。 他只觉得这老头一脸认真,虎爷也是听的不断点头赞同,看来今天这一趟应该没啥大“ 事—吧..——个——屁———咧! 怎么这么多冤魂! 崔九阳在他们演港片的时候就开了灵视,毕竟耳朵不好使不能眼睛也不好使,所以早早將灵视开了,以防漏掉什么重要的信息。 结果进来村子,他就看见了满村閒逛的冤魂。 而且这些冤魂说是冤魂,竟然一点也没有怨气和煞气,只是漫无目的在村內游荡。 这怎么回事? 非横死之人不可能成为冤魂, 而横死必然会有怨气和煞气。 这村里人怎么搞的,冤的明明白白,却死的心甘情愿? 虎爷和其他三个鬼差自然也看见了这些冤魂。 胡洪柱其实当鬼差的时间没比虎爷强多少,他迫不及待的掏出腰牌来,想打开鬼门,將这些冤魂送下去。 只见他挥了挥腰牌画了个圆,鬼门却並未打开。 他以为是自己手生,没画好,便又尝试了一遍,鬼门却还是没开。 胡老汉一拍自己儿子的骼膊,示意他別试了。 “这村子有古怪,有人故意截住了鬼门和冤魂前往阴司的路—” 崔九阳的感应中,应该是有一个简单的阵势將簸箕村整个村的阴阳二气交匯给定住了,无论是阳气阴气,此时在这村內都是凝滯的状態。 所以依靠阴气打开的鬼门,自然也就失效了。 想达到这种效果,崔九阳转转眼珠就能想到起码有三种阵能够做到,只是不確定这村子被布下的是什么阵。 只是他堵住了耳朵,也不知道这四个鬼差其实弄不明白为什么打不开鬼门,只知道被隔断了阴司路。 胡洪柱看著眼前这么多功德却拿不到,也是心痒难耐,却只能干瞪眼。 胡老汉道:“我们总还是要先知道,为什么有冤魂。” 虎爷插嘴道:“找尸体!既然有冤魂,那么必然有尸体,只要找到尸体就能查看死因了。” 那胡老汉的儿媳妇胡范氏闻言,脸上一笑,隨即手中掐了个诀,在自己眉心、鼻尖、喉头连点了三下。 然后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道:“有尸臭,还要往前!” 看来,能当鬼差的,多少都得有点自己的本事。 这胡范氏其貌不扬,普通农村妇女的样子,却有一手闻气寻尸的本事。 崔九阳知道这种本事必须从小训练,而且训练的方式非常噁心。 要去人家新葬的坟里偷出一块死人肉来,白天带在身边,晚上掛在床头,日夜熟悉死人的味道。 这块肉烂没了,就再找个新坟,偷一块新的。 这样练过九年之后,只要发功,方圆十里內的尸体全都能给找出来。 一般练这种本事的,要么是祖传的捕快差役,要么就是祖传吃丧葬饭的世家。 看来这姓胡的一家子,搞不好是世代的阴差 第124章 祠堂 第124章 祠堂 跟在胡范氏的后面,一行人拐弯抹角在村中穿行街巷,来到一处高墙大院的外面。 胡范氏抬著头,看著眼前朱红色的大门,心中却產生一丝不安的感觉。 因为此处的乌鸦,没有在喊叫噪,而是静静地落满了墙头·— 自从他们一行人来到这里,这些乌鸦就一直紧紧地盯著他们看,这种安静並不能让人舒服,反而带来了无声的压力。 虎爷给崔九阳打手势,示意他把耳朵里塞的纸蛋儿掏出来,这里没有乌鸦叫声了。 崔九阳看著满墙头闭著嘴的乌鸦,便將湿纸团掏了出来。 果然,此处只能听见周围远处的乌鸦叫声,而眼前的高墙大院里,一点乌鸦的声音也没有。 所以· 进去看看吧。 胡洪柱当先,轻轻推开了门,眾人推开门之后。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松鹤延年的影壁墙被这影壁墙遮挡,眾人看不见院子里面是什么场景。 不过已经进入到这个院子里,就算是看不见,也能够闻到尸臭味儿。 一股浓重的尸臭钻进眾人的鼻孔,鼻子灵敏的胡范氏甚至开始接连不停地打喷嚏。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尸臭是世间臭味的极致,因为它臭的是灵魂而不是气味。 崔九阳曾经听说过,尸臭味儿是写入人类基因的,这股臭味儿的影响並不只是在鼻腔里,而是直接作用於人的心灵深处。 因为同类户体的臭味,代表著此处可能有生命危险! 胡洪柱在最前面,他捂著鼻子先绕过了影壁墙, 当他的视线转过来,能够看见院子中的场景时,饶他是个鬼差,却也震惊出声。 “艹。 他回过头来,对著胡老汉道:“爹,这里怎么有这么多尸体?” 胡老汉闻言也是一惊,既然有尸臭味,那肯定有尸体,而要是多,那就出乎意料了。 他疾步向前,然后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崔九阳和虎爷见状,也赶紧跟上去看。 这院子极大,约莫有普通院落的四倍大小,应该是四块宅基地拼起来建成, 此时这大大的院子里全都是尸体,一眼望过去,不下百具。 这里一具,那里一具,每一具尸体的脸上都泛著青紫色。 虎爷脸色阴沉,快步上前检查了两具户体,回过头来对崔九阳说:“九阳,这些人都是室息而死。” 崔九阳点点头,抬头看向院落北面。 这院子坐北朝南,有一间正房,那间房子修的雕樑画栋,十分精致气派,看上去並不像是普通的住宅。 崔九阳几步走过去,从窗户缝往里面看,看得他一惊,原来这房屋里面摆的密密麻麻,都是牌位。 鲁西南鲁中地区这边很少有祠堂,因为通常祭祀先人都是在自己村子里的坟地里。 有些比较富裕的村子会专门集资修建墓园,所有村子里去世的老人便会葬在这个墓园里。 就算修不起墓园,也会在进坟地的路两边,分別摆上石狮子。 而这个簸箕村为什么会修建祠堂呢? 崔九阳想进去看看,却发现大门被锁住了。 现在当然不是找钥匙的时候,崔九阳喊道:“虎爷,这门锁上了,想办法把它弄开!” 虎爷走过来,晃了晃门上的铜锁,用手量了一下铜锁的大小。 他后退了两步深吸一口气,低喝一声,刀光一闪,那铜锁应声而断,变成两半落在地上。 胡老汉看见虎爷利落的身手,眼睛眯了眯,没有说话,也走了过来。 崔九阳推开大门,站在大门处往里看。 祠堂里的长明灯已经灭了,有些昏暗,靠墙摆著的牌位木架上放著起码不下几百个牌位。 这些牌位上的名字全都姓赵,看样都是簸箕村的人。 虎爷道:“咱们这边不都是在过年过节的时候,將祖宗们从坟地里请回家么? 他们这村的习俗跟咱们不一样吗? 修祠堂供奉先人?” 崔九阳走到供桌之前,供桌上摆著三个盘子,中间的盘子上摆著一根火红色的羽毛。他他用手拈起羽毛道:“皮裤套裤,必定有缘故,谁见过给祖宗供鸟毛的?” 胡洪柱过来,一把从崔九阳手中將那鸟毛抢过去,转过头对胡老汉说:“爹,你过来看看,这鸟毛是鲜红鲜红的,什么鸟能有这种顏色的毛?” 胡老汉先朝崔九阳投过来一个抱歉的眼神,从儿子手中接过来羽毛道:“明明是人家崔先生拿到的,你抢什么?跟你说过,行事要稳重。” 批评完自己儿子,胡老汉才拿起鸟毛来仔细端详,可他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来这到底是什么鸟的毛。 他儿媳妇从外面走进来,看了一眼那鸟毛道:“你们別研究这毛了,说不定只是从外面飘进来的。” 胡老汉摇摇头,道:“不是飘进来落在桌子上的,你看,桌子上有三个盘子,左边是瓜果,右边是生肉,中间这盘子放的就是鸟毛。” “这说明,这根红色的鸟毛甚至是主要的祭品。” 崔九阳心中暗暗点头,这胡老汉確实是久经世故,而且也有经验。 只是不知道他这儿子儿媳是怎么当上的鬼差,虽然看起来身上有些法术道行,但是脑子却不太够用。 崔九阳插话道:“胡大叔,你且看看,从这供桌到门外这一条线上是个什么场景。” 胡老汉听他说,便站在供桌前朝外看。 他发现从门口可以看见院子中绝大多数的尸体,而且每一个户体的面目都是看向祠堂方向的。 他这么看出去,能清楚看见每一个死人的脸, 他回头看了看供桌上的所有牌位,又回过头来再看院子里的户体突然有些不寒而慄。 他说道:“这位崔先生,你的意思是,这满院子的尸体,也是祭祀的一环? 崔九阳摇头道:“我倒觉得这些尸体不是祭品,更像是一种警告,一种挑畔,甚至是一种报復。 故意將这些人杀死在祠堂前,让他们將脸看向祠堂,这其中隱含的意味是报应,是毁灭甚至是斩草除根。” 胡洪柱却摇头说道:“你这算命先生故作玄虚,我爹说是祭品,那便十有八九是祭品,你这倒还说出来威胁了,警告了? 杀死这些人,警告什么?警告谁?这些在供桌上不会说话不会吃饭的牌位吗?” 崔九阳无奈道:“胡大哥,你仔细想想,谁家祭品摆的乱七八糟,东一个西一个,这难道不是不敬之意吗?” 这倒是让胡洪柱一时语塞,嘴里支吾了半天也没再说出什么道理来。 他从刚才就看著这算命先生东游西逛,不像个什么正经来除妖捉鬼的,便以为他是个凑热闹的,心中轻蔑。 听他说话便下意识的驳斥,此刻被崔九阳有理有据的给问了回来,倒把他给问住了。 崔九阳懒得多跟他说话,转头道:“我们还得继续找,无论是祠堂里面,还是院子里面,都还要找到更多的线索,才能判定到底发生了什么。 特別是这些人为什么会憋气而死,院子里又不是什么封闭起来的地方,无论是邪法还是妖术, 必然都会留下痕跡。” 虽然胡洪柱和他的媳妇对崔九阳都不是很服气,但是在胡老汉的带领下,他们还是在院子里搜索起来。 崔九阳跟虎爷见他们去搜院子,便继续在祠堂里查看。 这祠堂虽然大,却是一目了然崔九阳一眼瞧见供桌底下,用来烧纸的火盆儿里边儿,有些东西。 隨手將这火盆儿翻过来,把里面的纸灰香灰都倒出来。 在这些纸灰和香灰中间,好像有一些硬质的碎片。 而其中最大的那个碎片,是个半球形。 崔九阳喊道:“虎爷,你来看看,谁家好人往祠堂供奉的火盆里边儿放鸡蛋壳?” 虎爷过来,捏住蛋壳,那蛋壳甚至都不能套在他的食指上,实在太小了。 他笑道:“九阳,你可说错了,你就看这蛋壳的大小,怎么可能是鸡蛋?我感觉像是鸽子蛋或者鹤鶉蛋之类的东西。” 虎爷说完,他们两个人好像共同意识到了什么,不约而同的看向了供桌上面中间的那个空盘子,异口同声道:“鸟蛋?” 如果这火盆里残留的蛋壳也是祭品的一部分的话,那么这鸟蛋是否就是那红羽毛鸟的蛋? 他们两人正在琢磨,却听见院子里胡洪柱大呼小叫的声音:“你是谁?你来这里干什么?”他那声音里的语气带著明显的敌意。 外面来人了? 崔九阳与虎爷走出祠堂,来到院子,却发现与胡老汉一家对峙的一一是一个外国人。 这鬼佬棕金色的头髮,碧绿的眼仁儿,穿著一身黑色的神父袍,手中拿著一本破破烂烂的圣经他好像耳朵受了伤,耳朵的部位包著一层纱布,纱布上出一些血来。 胡洪柱看见自己这一方崔九阳与虎爷过来了,好像胆气更足了一些,他的声音更大了:“你这洋鬼子,来这么偏僻的村子里干什么?肯定没安好心!” 他老婆也在旁边帮腔:“这碧眼红毛夜叉的耳朵还受了伤,看上去是新伤! 你是不是在这个村子里做了什么坏事,才被村民伤到的?然后报復村民就杀了他们?” 在这个年代,他们两口子倒是很好的代表了很多对待洋人的心態。 一一外国人在普通人心里,基本都是妖怪王八蛋。 很多人都认为洋鬼子有邪法、有妖术。 这帮五顏六色的傢伙不远万里来到中国,为的就是两件事:一是中国人的银子,二是中国人的命。 这些妖人发明了一些很奇怪的东西,比如能將人魂魄摄走的叫照相机的东西,还有能將鬼关在里面为他们唱歌的盒子! 他们用这些妖物我害中国人! 不过让洋鬼子在民间口碑迅速变差的原因,远远不止这些, 主要是他们在民间传教。 如果只是传教的话,倒也他们不会落到现在人人喊打的地步,主要是出现了一种叫“吃教”的现象。 “吃教”便是说一些底层的民眾,並非出於真正的宗教信仰加入教会。 这些人加入教会的主要目的是为了获取教会能提供的物质利益、某些庇护或者其他好处。 这种充满功利主义的入教,却也是这些传教士们刻意引导的结果。 这些传教士还会到各个村中去发放食物、衣物、铜钱、种子,甚至安排工作,比如在教会的產业內打工。 这些小小的恩惠对底层民眾充满了吸引力。 而一旦他们为了这些小恩惠入了教会,那么他们將继续得到更大的利益,比如说,教会会以低廉的价格將他们巧取豪夺所得到的土地给教民租种,或者一些接近於无息的低息借款。 教会医院也会朝教民开放,治病只收取极低的价格。 同时,教民的子女可以在教会內得到一些教育的机会。 虽然那些教育都是洗脑的宗教內容,但读书识字的诱惑仍然有莫大的吸引力。 而且加入教会后,这些民眾便有了一层与所谓“洋大人”有关的联繫。 此时,这种隱性的身份上的提升,哪怕没有让教民得到什么样的大利益,但本身也可以避免一些来自更高阶层的欺凌。 於是,一些头脑灵活的高阶层民眾也开始加入教会,比如说经商的商人,一些小作坊的坊主。 这些人本身就在他们各自的村子里有一些话语权,当他们加入教会之后,便一定程度上免疫了来自上层的欺压。 如此一来,他们便成为了教会的忠实拥是而当底层的民眾和相对高层一些的地主商人们都在教会之中的时候,他们就变成了强势的一方,开始逐渐欺压那些没有加入教会的其他百姓。 官府碍于洋人与教会的势力,很多时候在教民与普通百姓的官司中,会不自觉的偏向教民。 这种偏向更加加剧了底层人民加入教会的趋势。 教民人越来越多,便更加的肆无忌惮,有恃无恐。 教会为了能够更加快速的发展信徒,扩大影响力,在某种程度上便默许了这些教民进行“吃教”,甚至有意放纵“吃教”。 然后,义和团就来了义和团当年起於山东,而且当初那些拿著大刀、缠著绑腿、裹著头巾的师兄们对底层民眾的影响至今还非常深重。 所以胡洪柱面对那个外国教士,第一时间拿出那种態度也就可以理解了。 一一洋鬼子,没一个好东西。 第125章 鬼佬 第125章 鬼佬 崔九阳对如今这个时代的外国神父,並没有什么很深的先入为主的印象。 因为当年他的歷史课本上,对这些外国传教士的描述也语焉不详,並没有一个非常明確的评价。 而拋去歷史课本,一向是个按部就班学生的崔九阳,並没有过拓展的课外知识。 他还没想好怎么对待这个不速之客。 那边胡老汉上去拦住儿子:“你多多少少也得让人家张嘴说话,你倒好,嘰里咕嚕一长串,他又是个外国佬,他能听懂吗?” 胡老汉转过头来,露出一个老农式的憨厚笑容:“你好啊,这位神父,不知你来到这簸箕村有何贵干?” 崔九阳熟悉这个笑容,当老农们想要骗人或者得到点什么,他们就会露出这种貌似真诚,实则只是一种偽装的笑。 神父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用外国人那种奇怪的音调说:“我叫托马斯·伯恩,是来自爱尔兰都柏林神院的传教土。 今天我再次来到这里,是因为有我的教眾告诉我,这个村子被恶魔所占领了。” 他的声音非常温和,虽然语调怪异,但能听得出来他的汉语水平相当不错,应该是个已经在中国待了很长时间的传教土。 胡老汉回道:“你的信徒,那些中不中洋不洋、东不东西不西的玩意儿?他们要你来这里干什么?” 托马斯神父摆摆手道:“哦,这位老先生,他们都是神的信徒,是教会的优秀教民,不是你口中的玩意。 当他们在迷茫的世间感受到一些自己不理解的事情,自然会来求助万能的主。 我是主的代言人,也是主的眼睛。 便必须来这个到处都是死人的村子,替主看一看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邪恶的事情。 虽然大部分村民不是我主的信徒,但他们只是暂时迷途的羔羊。 我不允许有任何的魔鬼来伤害他们,而主是慈祥的牧人,对迷途上的羊也一视同仁。” 崔九阳心中暗道:这托马斯神父是个虔诚而传统的教土? 他站在胡老汉的身后,看著这个不速之客,却在他身上感受到一股熟悉的气息。 不过这鬼佬身上有一种莫名的力量环绕著他,导致崔九阳无法掐算他身上附著的到底是什么熟悉的东西。 那环绕的力量有些陌生,却並非什么邪恶的来源,也许一一那是他的神? 胡老汉本想將这神父哄一哄,说上些漂亮话让他走。 此时既然已经说到了敏感的信仰话题,那他也不再有好脸色了,他冷冷道:“托马斯神父是吧?我明明百白地告诉你,这里是中国的村子,中国的地盘,这些死人都是中国人,不是你那里的羊。 我们中国人喜欢当人,不喜欢当羊。” 托马斯仔细地打量了一下胡家三人与崔九阳和虎爷,做恍然大悟状,摊开双手:“哦,这位老先生,我懂了,你们就是中国的神灵派来处理此处恶魔的神职人员吗? 我主才是唯一的主宰,唯一的神,也许你们目前还会沉迷於中国神带给你们的力量。 但是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们也会认知到世间唯一的真主与天父才是最终的救赎。” 胡洪柱骂骂咧咧道:“他妈的,你这洋和尚,你说的什么?我在城里见过你们那雕像,你说那劳什子光靛大马猴儿是唯一的神? 你们他妈的洋枪洋炮確实厉害,老子认,但是你们那个什么神可差远了。” 托马斯却迅速地抓住了他话语中的漏洞,脸上带著诚恳的笑容道:“这位先生,既然你提到了洋枪洋炮,那我不得不遗憾地告诉你。 正是我们的神,在每一个伟大的发明创造家的耳后悄悄地將世间一切真理告诉他们,才能出现那些伟大的造物。 从这一点上来看,也许你们的神把这件事给忘了? 不然如何解释你们的那些官员,还要远赴我的国家去买那些轮机铁船呢?” 崔九阳眼看就要骂起来了,连忙插话:“托马斯神父,您刚才说您是都柏林神学院毕业的是吧c 我並不清楚都柏林的教授们到底教给你了什么,但我想他们肯定没有教给你不要欺负嘴笨的人。 傲慢是你们神认为的原罪之一吧? 用自己在都柏林通过神学辩论训练出来的伶俐口舌,欺负中国没念过几本书的老农民,你的神和你的学院就是这么让你傲慢地行走在地球上吗?” 托马斯神父脸上露出惊喜,他的目光从前排三名胡家人的身上挪到了崔九阳脸上:“哦,这位年轻的小伙儿,我刚才从你嘴里听见了那个美妙的词汇,是地球,是吗? 天知道我有多久没有听见这个代表文明和智慧的词汇了。 看来您应当受过一些通识教育,也许我能与您进行没有阻碍的交流?” 崔九阳笑嘻嘻地说道:“我懒得理你。” 然后他转向跟胡老汉说话:“胡大叔,別理这个洋和尚了,咱们继续调查咱们的,他想干什么干什么吧。” 別看胡老汉和胡洪柱嘴上喊得热闹,但其实他们这种態度本身就包含著一些畏惧因素。 正是这种隱含著的畏惧,才让他们看见这个外国佬的时候,第一时间採取了那种態度。 听了崔九阳的话,胡老汉和胡洪柱没有再纠缠这个托马斯神父,他们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便转过头去继续查看尸身。 托马斯神父本来就不愿意与这些人纠缠,所以见崔九阳给他解了围,远远地朝崔九阳投来一个感谢的目光和笑容,便要去院子的另一边查看那些尸体。 他走到院子中间时,突然转过头来问道:“还没有请教你们的名字?” 胡洪柱没好气地说道:“问我们的名字干什么?难不成你这洋和尚还要回去偷偷叫我们的魂?” 托马斯无辜地说道:“首先,我们认识一场,我告诉了你们我的名字,自然你们也应该告诉我。你们中国人不是最讲究礼尚往来了吗? 其次,我的主是正义的神,他不会允许我们暗害別人,而且叫魂是你们中国人的邪异手段,我並没有学过。” 胡洪柱冷哼道:“你最好没学过。”於是便不情不愿將五个人的名字都告诉了这位托马斯神父。 双方总算相安无事,开始在院子里各自进行搜索。 崔九阳跟虎爷也回到祠堂中,继续看看有没有其他的线索。 院子里终於安静了一会儿,却也没有安静很长时间。 因为隨著托马斯的一声惊叫,所有人都围了过去。 “你这洋和尚喊什么?”胡洪柱首先奔到了他身边。 托马斯展示出他手心的东西,那是一根红彤彤的羽毛。 胡洪柱脸上露出惊奇来,还想说话,却被崔九阳及时拦下。 崔九阳看著托马斯神父道:“只是一根普通的红色羽毛,神父你喊什么?” 托马斯神父异的说道:“你们是第一次来到这个村子? 其实我之前已经来过两次,並且在村子里收集到了两根这种羽毛,不过之前我来的时候,这些村民还没有死。” 崔九阳刚才就注意到,这托马斯用了“再次来到”这个表述,此时听他说来过两次,便追问道:“你之前两次来这里干什么?” 托马斯说道:“有一位神的子民居住在这个村子里,他向我倾诉村子里的人被魔鬼诱惑,希望我能来拯救他们。 所以我便来了,不过之前两次,我並没有发现什么特殊的情况,也没有感受到邪恶的力量。 当然,直到现在,我也没有在这个村子里感受到邪恶。” 崔九阳继续问道:“你能告诉我,之前两次来你都发现了什么吗?不用是特殊的情况,將你了解到的告诉我就可以。 托马斯耸耸肩,道:“当然,乐意之至。 我第一次来到这个村子的时候是在两个月之前,村子里已经有一些聚集的乌鸦,不过比今天要少很多。 当时教民告诉我,村民在举行祭祀,祈求风调雨顺, 我是十分理解这种祭祀的,虽然我並没有在田地里劳动过,但是爱尔兰的农民与中国的农民没有什么不同,他们也喜欢风调雨顺。 所以我並没有奇怪村民们举行祭祀时的虔诚与认真,反而详细观看了整个过程,並將那件事记在我的笔记中。 我记得很清楚,在那次祭祀中,就有这种红色的羽毛出现。” 这么说的话,那这托马斯神父来簸箕村比我们还要更早? 崔九阳並不怀疑他说谎,但是托马斯神父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仍然让他心中有一些不安的感觉。 他接著问道:“神父,那你第二次来到簸箕村,村民们在干什么?” 托马斯神父指著脚下这个院子,道:“第二次来是將近一个月前,那时候村民们的祭祀早已经结束。 不过这个村子里的乌鸦已经比第一次要多,村民们好像有些慌张,他们聚集在这个院子里,在商量一些什么。 你知道的,像我这种外国人的面孔,並不受到欢迎。 除了我的教民之外,这个村子里的人对我多多少少都有一些敌意,哪怕我告诉他们我是来为他们驱逐恶魔的。 他们说根本没有恶魔,並不信任我。 而那个时候,我就已经感觉到了村子里气氛的不对,我知道也许没有邪魔,可村民们一定惹上了麻烦。” 崔九阳心中盘算著,乌鸦、羽毛、祭祀有很多问题在他心中环绕。 祭祀风调雨顺为什么会出现羽毛? 土地或者龙王也许喜欢用大公鸡作为祭品,可一来,那是杀好退毛的鸡,二来,这根羽毛明显是鸟的毛,不是鸡的。 第126章 囚禁 第126章 囚禁 崔九阳將托马斯手中的红色羽毛与胡宏柱手中的红色羽毛进行比对。 显然,这只鸟的体型应该不大,甚至比鸽子大不了多少,这也与祠堂火盆中鸟蛋的壳相互印证。 然而,他依旧无法辨別这究竟是什么鸟,且在脑海中搜索不到何种祭祀仪式会用到鸟的羽毛。 眾人把院子与祠堂仔仔细细地搜索了一遍,確认除了托马斯手中的红色羽毛,再无其他线索。 在搜索过程中,这里所有男女的户体都被大家整理收敛,排成一排。 总归得有人安葬他们,可人数实在太多,仔细清点后,竟有一百七十多具尸体。 看来还是等处理掉致使这些人死亡的罪魁祸首后,再报给官府,让官府来处置这些户体吧。 一行人出了门,在托马斯神父的引领下,前往村中心的广场。 据他所言,第一次来的时候,村民们就是在村中的广场举行祭祀仪式,那仪式颇为壮观,几乎全村人都集合到了那处广场上。 他们在广场上行五体投地的大礼,不断地请求上天的慈悲,希望得到风调雨顺的结果。 广场离祠堂並不远,当眾人来到广场时,儘管都已经有心理准备,却仍然都是震惊不已。 足有半个足球场大小的地方,密密麻麻落满了乌鸦,它们一个挨著一个,紧紧贴在一起。 当一行人出现在广场边缘,所有乌鸦都抬起头,直愣愣地盯著他们。 没有一只乌鸦发出鸣叫,只是安静地注视, 托马斯神父神色夸张地说道:“哦,上帝啊,我知道在你们的习俗里,乌鸦代表著厄运。 我曾听一些人说过,乌鸦是报告有人將要倒霉或者死去消息的鸟儿。 此刻我们面前这么多乌鸦,是不是意味著我们根本不该来这里呢?” 胡洪柱接过话茬,道:“你確实不该来这儿,我们中国人的事,跟你一个洋鬼子有什么关係? 別再说是你的教民请你来的,你那教民怕不是你编出来的吧?” 胡老汉不耐烦地说道:“別吵!得想办法把这些乌鸦赶走,不然就算有遗留的祭祀痕跡,我们也没法查看。” 胡范氏便从旁边树上折下一根树枝,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挥舞著树枝衝进广场,她一边走一边不乾不净的骂街。 这种泼妇骂街式的方法取得的效果微乎其微。 乌鸦们在她的驱赶下扑扇著翅膀腾空,待她走过去,又默默落回广场。 胡宏柱也察觉到场面的诡异,勉强汕笑著说:“看来这些乌鸦不想走啊?” 说完,他也去折了树枝帮他媳妇的忙,这两口子在广场上杀了个七进七出,回头一看,乌鸦仍是一只挨一只,没有丝毫减少。 而就在这些乌鸦起落之间,崔九阳似乎在乌鸦脚下发现了什么,但隨即又被乌鸦挡住,导致看的不甚分明。 他走到虎爷身边,说道:“虎爷,你能不能想个办法把这些乌鸦赶走?” 虎爷沉思片刻,走到广场前,扎下马步,深吸一口气,发动了护卫的天赋技能一一虎卫吼。 一圈圈肉眼可见的透明震动音波在广场上轰击著所有人的耳膜。 而百兽之王的威严也在这一声虎吼之中展现的淋漓尽致。 在虎爷音波攻击范围內的乌鸦直接被震死,而在声波范围外的乌鸦纷纷起飞。 它们遮蔽了广场上空,却依旧一声不,围著广场盘旋几圈之后,这些乌鸦如同黑云般头也不回地飞走了。 广场上瞬间乾乾净净,那些乌鸦好像没来过一样。 胡老汉仔细观察后,辨认出了广场的用途。他说:“这是村里的麦场,夏天收割麦子后,很多村民会在这里晒麦子。 虽说不能容纳全村的小麦,但也能解决很大一部分晒麦需求。” 整个广场是用石軲压平的土,黄土质地绵密,在石軲的重压下紧密结合形成夯土,表面仿佛有一层光滑坚硬的壳,即便下雨也不会变成泥浆,水只会顺著黄土表面流走。 这种夯土麦场在北方很多村子里都能见到,家家户户自己的院子不够大的时候,就会到这种公用的麦场来。 如今距离村民举行祭祀仪式已过去两个月,这处广场已经看不出什么祭祀的痕跡。 不过刚才崔九阳在乌鸦起落间看到的东西此时已经能分辨出来,那是几块嵌在黄土硬壳中的石头。 他走过去,用脚踢开地上妨碍观察的乌鸦尸体,发现这些石头有明显的人工雕琢打磨痕跡,每一块都是规矩的方形。 这些石头只在地面上露出一条边或者半个面,半陷半藏在紧密的黄土硬壳之下。 它们顏色深於周围的土层,带著一种被打磨过的沉默光泽。 他在脑海中模擬著地面几块石头相连呈现出的图案,將这几块石头组成的线条进行延伸,朝一块石头旁走了几步,蹲下之后伸手向虎爷討要他的刀。 刀在手,崔九阳在地面颳了几下,满意地看到又有几块边缘磨礪光滑、形状规整的方形石头露了出来。 接著,他沿著这些石头的脉络,一点一点在村中央的广场上抠出一个遍布广场的石头大阵。 这个大阵由三百六十五块石头构成,每块石头都经人精心雕琢,几处阵眼的石头还被刻成粗略的鸟形。 从崔九阳抠出大阵一半时,胡老汉一家人就惊讶得说不出话,只能在一旁看著。 胡老汉此时对崔九阳颇为佩服,毕竞仅从几块裸露的石头就能挖出一整个大阵,说明此人在阵法方面的造诣深不可测。 他走过去,也蹲下来,问道:“崔先生,你能看出这个大阵有什么用途吗?” 崔九阳並未隱瞒,直截了当地说:“献祭於天,供奉於地,这是一个用於牺牲的阵法。” 这里他所说的“牺牲”,並非上战场光荣牺牲的意思,而是一个名词,这个词从商朝起就用以指代祭品。 至於这个大阵的祭品是什么,不言而喻,自然是那只拥有火红羽毛的鸟。 大阵已经勘察完毕,还有其他的地方没看。 刚到此处时,崔九阳就看到广场旁边有一座小屋。 只是刚才乌鸦聚集在广场,无法直接走到对面查看,那些黑玩意飞走后,他又被阵法吸引了注意力。 崔九阳走到小屋门前,发现这栋小屋的门上画著他不认识的符咒,屋檐四角还掛著四个葫芦。 他挨个葫芦都看了一遍,並没有直接触碰葫芦,而只是仔细观察。 这四个葫芦模样相同,上面都雕刻著玄奥的符文和一只巴掌大的鸟。 那些符文是用刀在葫芦表面刻下深深痕跡,再用某种血染色。 当初染上时应是鲜红色,只是时间久了,现在已变成深褐色。 所有符文都以葫芦上刻的那只鸟为中心向外延伸,那只鸟刻画得並不栩栩如生,只是大概轮廓,能让人模糊看出是只鸟。 崔九阳仔细辨別那些符文,发现符文的意思大概是关押、囚禁、封闭。 而且这些符文並非正宗玄门符文,写法更类似旁门左道的邪术符文,所以崔九阳便不能全部辨认。 胡老汉也走过来,他好像也能差不多辨认这些旁门符文,在仔细看过葫芦后,与崔九阳看法一致。 他说:“这间屋子似乎曾用来关押那只鸟。” 小屋大门紧锁,锁上还贴著纸符。 此时眾人已走过大半个村子,依旧没看到一个活人,只能认为全村人都已死去。 既然如此,也就无需太过讲究礼貌,於是虎爷再次出手。 又是刀光一闪,“鏗鏘”一声,铜锁断成两半。 这次,崔九阳没有去推门,而是一脚端开后,隨即闪身躲开。 他担心门里有未知危险衝出来。 不过他確实多虑了,端开门后,小屋內静悄悄的,什么都没发生。 所有人都和他一样躲的远远地,崔九阳第一个从门边探出头,向屋里看去。 只这一眼,便震惊得不知如何言语。 屋子四面墙上密密麻麻全是用血写的符文,与外面葫芦上的符文完全不是同一种。 这屋里的符文被写下不知多久,却仍然鲜艷刺目,殷红的符文每一个都好像有一种夺人心魄的魔力。 所有人看见这些符文的瞬间內心都会涌起无尽的痛苦与愤怒。 包括外国洋鬼子托马斯。 这些文字是正统的神喻符文,与当初济寧城里大铁犀上的文字一模一样。 而所有密密麻麻的字,都在重复同样的意思,那是一句呵斥,或者说是指责:“竟敢囚禁神灵? 显然,在场眾人中,只有崔九阳认识神喻文字。 哪怕自翊资深鬼差的胡老汉,看这些文字也跟鬼画符没什么区別一一这可那些旁门符咒是完全不同的体系。 托马斯神父更是两眼一抹黑,他虽会说汉语,但认识的汉字不多,更別说与上古象形文字脉络相近的神喻文字了。 当胡老汉过来问崔九阳这些文字的意思时,崔九阳却毫不犹豫的撒了谎:“我也不认识这些字,看起来好像和青铜古董上的字差不多。” 托马斯神父点著头表示赞同:“是的,崔先生,我曾见过一些贵国的青铜器,上面有些铭文与这些文字有些相像。” 崔九阳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能告诉我,你在哪里见过那些青铜器吗?” 托马斯神父做出一副追忆的神情:“还是十几年前,我在上海法租界,一个中国商人说要把一些东西卖给我们。 我们被他领到一处阴暗的房间里,其中就有几个青铜器皿,上面的铭文我印象深刻。” 崔九阳听到中国商人的那一部分,便没再理会他他认真看著墙上的神喻符文,感受著心中无边的痛苦与愤怒。 它,那只红色的鸟,究竟是什么神灵? 第127章 祭祀 第127章 祭祀 托马斯神父还在絮絮叨叨地说话,说那些精美的青铜器如何令他心动。 而崔九阳此时满心都是那些红色的羽毛,和那充满愤怒的神文,根本不想理会他, 这间小屋除了这令人心惊的神諭文字之外,便没有其他有价值的东西了。 眾人从那间狭小压抑的房间里出来后,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洒在广场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却驱不散瀰漫在空气中的凝重与死寂。 他们已经知晓,村民们所举行的祭祀仪式,是以那只神秘的红色神鸟作为祭品,並且那只神鸟一直被囚禁在他们刚刚离开的那个房间里, 此时,大家心里其实都有了相近的猜测,即村民之所以会集体死亡,很可能是遭受了神鸟的报復。 就在眾人沉默不语,各自思索之际,崔九阳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至关重要的线索。 他猛地转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托马斯神父,开口问道:“神父,你之前说过,你第一次来这个村子看到村民祭祀时,记录下了整个过程,是吗?” 他的声音打破了现场的沉寂,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托马斯神父被崔九阳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愣了一下,隨即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回忆的神色,说道:“是啊,没错。儘管当时那些村民对我这个外来人並不友善,想把我赶走。 但幸运的是,我有教民就住在这个村子里,是他悄悄帮我爬上那边的墙头,我才得以躲在上面,偷偷看完了整个祭祀过程。 他一边说著,一边指著广场南边树后的墙头,还心有余悸地比划著名当时的情景。 崔九阳一把抓住他的肩膀,追问道:“那你当时竟然没发现他们把鸟当作祭品吗?” 托马斯神父被崔九阳抓得肩膀一紧,他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似乎在努力回忆当时的细节。 几秒钟后,他突然瞪大了眼睛,像是恍然大悟一般,失声说道:“对呀!祭祀现场明明没有鸟啊!我只是见过一根羽毛而已!”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惊讶和不解,仿佛这个问题刚刚才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崔九阳一拍手:“之前你说过,你第一次来的时候,这个村子里就已经开始聚集乌鸦了?” 托马斯神父点点头:“没错,当时村子里確实已经开始有乌鸦聚集,但数量没这么多,那些乌鸦只是在村子周围的树上,屋顶上飞来飞去。” “你的意思是怀疑在这洋和尚第一次来这村子之前,村民们其实就已经举行过一次祭祀了?”一直在旁边默默听著的胡老汉,此刻终於忍不住插嘴问道。 崔九阳点点头说:“只有这种可能,才能解释为什么托马斯只见过羽毛,没见过鸟。 而且乌鸦的聚集表明,托马斯第一次来这儿,很可能是在那只鸟被当作祭品之后。” 虎爷反应过来,道:“也就是说,如果我们想找到真相,就需要找到真正將那只鸟当作祭品的那次祭祀,弄清楚那一次究竟发生了什么,才导致了如今的恶果!” 而那次祭祀的时间应该更为久远,想要找到相关痕跡必然困难重重。 想到这里,眾人的心情又沉重了几分。 不过,崔九阳脑中灵光一闪! 既然是祭祀,那就一定会有主持祭祀的人;像这种需要向上天祷告、祈求福社的祭祀活动,通常也会留下专门的祭文。 也就是说,他们並不需要费力去还原第一次祭祀的现场,只要能找到那篇记录了祭祀详情的祭文,或许就能从中找到他们想要的答案。 而祭文的存放之处,其实也並不难猜测。像这种整个村子的人都同姓的大型村落,必然会有宗族的族长,或者是类似长老的人物来掌管族中事务。 那篇至关重要的祭文,十有八九就在他的手中! 要找到那个人的住所也很简单,既然没有活人,问问鬼魂便可。 胡洪柱见状,立刻自告奋勇地揽下了这个任务。 他將腰牌扶正,然后伸出双手,在身前不断快速甩动著。 紧接著,就在他的双手之间,凭空响起了一阵“哗啦哗啦”的铁链声响,那声音刺耳而诡异, 仿佛从阴司地府中传来。 片刻之后,一条闪烁著幽幽黑气、阴气瀰漫的锁魂链便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胡洪柱选定目標后,將锁链套在那冤魂的脖子上,冤魂好似无意识般不闪不避,任由他套上。 胡洪柱哈哈一笑,说道:“过来吧你。” 那冤魂便被他拽著来到广场旁边。 胡老汉从袖子里拿出一根香,搓搓手指將香点燃插在冤魂脚下,嘴里低声念叨:“別著急,別慌忙,差爷问话你要讲。莫隱瞒,莫慌张,如实说来有重赏·” 他站起身,目光直视著冤魂的眼晴问道:“你们村里族老的房子是哪一处?” 那冤魂在香火的作用和胡老汉腰牌的威下,仿佛突然从沉睡中甦醒过来。 它听到胡老汉的问话,整个灵体都开始战战兢兢地抖动起来,显得极为恐惧。 它似乎不太愿意回答这个问题,灵体在锁魂链的束缚下不断挣扎著。 但它看著胡老汉腰间那块散发著威严气息的腰牌,最终还是放弃了抵抗。 只见它缓缓抬起一只手,指了指村子西边的方向,嘴里吐出几个含混不清、断断续续的字:赵赵长生他的家是绿色的他的宅子———修得.非常气派在村西头...” 说完,这冤魂便再也不肯开口,而且仅仅说了这几句话,它的灵体就变得极为稀薄,近乎透明。 看来这些枉死的冤魂本身的灵体就十分脆弱,根本承受不住过多的询问。 不过,有了这几句话,对於崔九阳他们来说已经足够了。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便立刻朝著村子西边的方向走去。 按照冤魂的指引,他们很快便在村西头找到了那座与眾不同的宅院一一赵长生的住宅。 这处住宅正如冤魂所言,確实非常气派,与村子里其他破败的房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光是那扇绿色的大门,就足有两丈宽,门媚上雕刻著精美的纹,虽然歷经风雨有些褪色,但依然能看出当初的奢华。 而宅院的墙头上,更是落满了密密麻麻的乌鸦,一只挨著一只,黑压压的一片,几乎再也塞不进去更多。 它们或低头梳理著羽毛,或警惕地环顾四周,一声不,给这座气派的宅院增添了几分邪异的气息。 崔九阳示意眾人停下脚步,他仔细观察了一下四周的环境,然后率先走上前去,轻轻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院门。 院子里的乌鸦比起墙头来,更是挤得满满当当。 虎爷正要吼一声,却被崔九阳拦下,说道:“不可!你那吼声还有伤害魂魄的效果,这院子里还徘徊著不少冤魂,你吼一声,那些冤魂岂不被你吼得魂飞魄散?” 无奈之下,眾人只好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趟著由乌鸦组成的“黑色海洋”,一步一步艰难地朝著屋子里面挪动。 小腿不停擦过乌鸦粗羽毛带来的触感,让崔九阳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好不容易进入到屋里,眾人这才鬆了一口气。 这屋里的一应摆设,更是让人大开眼界,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乡村住宅该有的样子。 不同於此时其他村中农宅,用三合土夯实地面。 这赵长生家中地上磨砖对缝,铺齐了烧砖,墙壁上掛著字画,虽然蒙了一层厚厚的灰尘,但依然难掩精致。 一应家具也都齐全,八仙桌、太师椅、甚至还有些小摆件用作赏玩。 这处宅子的房间眾多,一个个房门紧闭, 於是,眾人便决定分散开来,每人负责搜查一间屋子, 巧的是,最重要的那间屋子正好被崔九阳找到了。 那是一间看起来像是书房的房间,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浓郁的纸墨香混合著淡淡的灰尘味扑面而来。 整个房间里都布满了黄色的符咒,墙壁上、房樑上、门框上,几乎隨处可见,上面用硃砂画著各种“邪灵退散”、“镇宅安神”的符文。 桌子上则摆放著糯米、桃木剑、阴阳铃、八卦镜等各种常见的法器,琳琅满目。 不过,以崔九阳的眼光来看,这些符咒绘製得颇为初级,线条歪歪扭扭,符文的比例也不太协调,一看就不是出自高人之手。 而且那些法器上蕴含的灵力也十分微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看来这个赵长生,顶多只能算是个民间的术士爱好者,並非真正入门的修士,他所掌握的那些东西,只是些皮毛而已。 崔九阳估计,这赵长生的本事,可能还比不上以前在济寧城碰见的那个魏神婆。 起码那个魏神婆背后,真的有一个关外五仙。 崔九阳站在房间中央,闭上眼睛,伸出手指掐算起来。 片刻之后,他猛地睁开眼睛,目光锁定在了书架角落的一个不起眼的木盒子上。 他走上前去,打开木盒,里面果然放著他要找的东西一一那篇祭文。 霍九阳细细阅读祭文全篇。 【祭五色雀文岁次丁已,六月朔日,赵氏宗族长赵长生,谨率闔族老幼,虔具五穀清醴,敢昭告於昊天上帝並五色神雀之前: 夫神雀者,秉五行之精,应四时之变。春披青靄以兆丰,夏化赤炎而驱旱,秋染金芒同粟实共辉,冬棲玄冥与瑞雪同寂。今吾赵家坞苦连年灾渗,田畴龟裂,仓空虚,故效古法,设阵三百六十五周天之数,虔奉神雀为牺,伏惟圣灵歆享。 其辞日: “玄鸟棲梧,天命昭昭。 取尔赤喙,代民祈镶; 缚尔铁爪,镇我凶殃。 五色为引,玄符为牢, 献於坤舆,通彼苍昊。 愿赐甘霖沃野,仓箱有庆; 但求疫疗消洱,户无殤。” 又咒日: “四隅悬葫,封尔神魂; 阵石列宿,锁尔精魄。 饮此醴泉,醉臥黄壤, 祀尔血肉,永祀馨香。” 伏惟尚饗! 赵长生顿首再拜】 崔九阳读完祭文,震惊不已。 廿,红色的羽毛,鸟,那么小的蛋壳! 早该想到的! 是五色雀! 第128章 真相 第128章 真相 在这篇祭文的下方,还有两张残破的纸, 拿起来后,上面用毛笔歪歪扭扭地写著一些文字和图画。 仔细读过后,上面竟然详细记录著如何诱捕“五色雀”,以及將五色雀献祭给上天的具体方法和步骤。 五色雀並非像毕方、重明、凤凰那样出名的神鸟,在鸟类百族中,它只是一种体型娇小、不太起眼的小小神鸟,大小与常见的麻雀差不多。 《大神异录》里记载:“五色雀,神鸟也,喙如赤玉,温润剔透;爪若衔铁,坚不可摧;目似流光,顾盼生辉。” 五色雀的羽毛,隨著季节改变,会有五种顏色的变化。 春天,它代表新生的青色,绒羽会变成翠绿,充满生机; 到了夏天,它的顏色又会化作赤红,如七月流火; 等到秋天,它会变成金黄色,与秋天的丰收相得益彰; 当第一场大雪降下,五色雀便会浑身洁白,与天地融为一体; 而当来到深冬时,五色雀便会成为纯黑色,代表一整年的终结。 一一第一张残纸上写得清楚,首先,將五穀杂粮用酒浸泡数日,然后用五种不同顏色的顏料, 將泡完酒的五穀分別染成青、赤、黄、白、黑五种顏色。 接著,挑选五个生辰八字符合要求的孩童,让他们在夜晚睡在院落当中,再把这些染成五色的五穀撒在孩子们的身边。 之后,其余所有人都必须离开这个院落,不能发出任何声音。 五色雀天性纯良,对孩童有著天生的亲近感。 它会因为孩子的存在而放心地落在院落中觅食。 一旦它吃了那些浸泡过酒的五穀,便会很快醉倒在地,束手就擒。 接著,將四个葫芦刻上能够囚禁神鸟的符文,掛在一间屋子的四角,把五色雀关在屋子里,这样神鸟便插翅难逃。 第二张破纸上画著之前崔九阳在广场上发现的那个祭祀大阵。 之前在广场上单纯看那个大阵的布局和结构,崔九阳还无法准確判断出它的具体用途。 但现在结合这张纸上所写的如何雕刻阵眼石头、如何布置阵法、如何將石头按照特定顺序摆放的所有详细方法和註解,崔九阳立刻就判断出,这个诡异的大阵根本就不是用来祭天的! 它的祭祀方向既非高天之上的老天爷,也非孕育万物的大地,而是针对一个未知存在。 崔九阳仅仅通过这个大阵的结构和符文,还无法准確判断出这个存在具体是谁。 不过一一这阵法中关於地脉之巔,万鬼来朝的符文,却不能不让崔九阳想到泰山“ 以及泰山之巔的那位府君。 不过这岂敢乱怀疑,这个念头也只是在崔九阳心中一闪而逝,便被他刻意忽略掉了。 他收敛心神,接著看两张破纸, 很明显,这赵长生就是依照这张纸上所教的方法,抓住了一只五色雀,並將这只可怜的神鸟当作了祭品,献给了某个他们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的存在。 从这两张纸上来判断,崔九阳差不多已经能够理清这个村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赵长生那个蠢货,是个半懂不通、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的二把刀术土,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偶然得到了这两张来歷不明的破纸。 他被纸上所描述的“只要祭祀神鸟五色雀,就能祈求来年风调雨顺、五穀丰登、家族兴旺”等美好愿景冲昏了头脑,对上面的內容深信不疑。 於是,他利用自己族老的身份,说服了其他村民,按照这两张破纸上的方法,一步步实施了抓捕和祭祀五色雀的计划。 最终,五色雀被残忍地献祭。 然而,他们並没有等来所谓的风调雨顺和幸福生活,反而全村最终都丧了命。 崔九阳读完这两张纸,脸上神色阴晴不定。 村民都离奇死亡,变成一整村的冤魂,难道是来自五色雀残魂的报復吗? 他也不敢如此肯定,毕竟他们所祭祀的目標,也是一个未知的神灵,亦或是其他什么怪异东西凡人的祭祀,如果不知道自己在祭祀什么的话,往往引发的后果是恐怖的。 崔九阳仔细捻了捻手中这两张纸,总觉得它们有些熟悉,不禁將其与在阳山的那两张纸作对比。 这两张纸的质地与那两张残缺的经文似乎颇为一致,甚至上面的笔跡看起来都极为相似。 崔九阳有些懊悔,当初在阳山不该瀟洒地將那两张残缺经文烧掉,不然此时拿出来一比对,便知是否出自同一处。 倘若这两张纸真与那两张残经出自同一本书,那么这背后必定存在更深的牵连。 崔九阳脑子一片混乱,各种各样的信息在他脑海中杂乱交织,可他始终抓不住关键头绪。 泰安府的情况实在太过复杂,而且其中还关联到阴司· 就在这时,他身后的房门突然被敲响,胡宏柱走了进来:“你发现了什么?这个房间怎么这么多符咒?” 崔九阳背对著他,將那两张纸折起来,塞进怀中,然后把祭文拿给他看:“我找到了赵长生写的祭文,原来他们祭祀的神鸟是五色雀。” 胡宏柱接过祭文,然而他文化水平著实有限,仅限於识字而已, 这祭文又写得有些晦涩口,对他来说,实在是瞎子看告示一一装模作样。 他拿著手中的纸,便走出去找胡老汉:“爹,你看看崔先生找到的东西。” 胡老汉接过祭文,也只是大致看了看,没能完全看明白。 他们一家虽说祖传做鬼差,但实在不太重视文化教育。 或许家学渊源能让他们看懂一些奇门符文,可对於正经的汉字,也只能努力看个大概意思。 不过,他们已大致明白了祭文的主旨。 胡老汉道:“也就是说,这个村里的人抓住了五色雀这种神鸟,然后把它用来祭祀?” “那五色雀既然是神鸟,那他们这些普通人又是如何抓住五色雀的呢?” 这胡老汉不愧是经年的老鬼差,一眼就看出这里面不对劲的地方。 不过崔九阳却摇摇头,表示並不清楚。 崔九阳不太信任这一家子鬼差,所以並不打算把那两张纸的存在暴露出去。 首先,这一家人都是鬼差,若说其中没有一点裙带关係,实在难以让人信服。 而存在裙带关係,就意味著他这儿子与儿媳哪怕有些术法傍身,也可能並未通过鬼差的严格考核。 他们未必是称职的鬼差。 既然不称职,自然不应知晓太多秘密。 其次,崔九阳也是出於好心。 牵扯到那两张纸,若真与阳山那两张纸是同一本书上散落出来那么其背后说不定还有更多缘由与牵连, 不告诉胡老汉一家,某种程度上也是对他们的保护。 他们只是普通鬼差,捲入这件事里,有害无益。 这时虎爷也过来了,他与崔九阳对视一眼,两人多日来形成的默契,让虎爷瞬间明白,崔九阳发现了一些关键线索,不过他不想告知其他人,所以虎爷便没有多问。 托马斯神父过来后,眾人將祭文的意思解释给他听。 托马斯神父道:“果然,正如我们之前推测的,这些村民已经进行过祭祀活动。” “如果是这样,我第一次来到这个村子的时候,村里就已出现怪事。 所以我的教民向我求救,说村里出现了恶魔。 当时我赶到后,看到村民在进行祭祀,下意识就以为是祭祀仪式是邪恶的。 现在想来,其实教民口中的恶魔早就出现了!就在他们將那只可怜的小鸟献祭之后!” “而我之所以没在村子里察觉到邪恶气息,也是因为他们祭祀所用的祭品五色雀,本身就是你们中国的神鸟。” 崔九阳觉得托马斯神父说的颇有道理,这让他不禁多看了这神父几眼。 果然,这年头能到海外来传教的神父,没有一个是易与之辈。 无论怎样,当下最紧要的,是让村子里所有乌鸦儘快离开。 这些乌鸦聚集在此,迟早还会引发事端。 它们应当是五色雀被祭祀之后留下的残魂所召唤而来,这让本来性子就颇为记仇的乌鸦,此时更多了几分躁动。 这个村子的疑点实在太多。 他们已然走遍了整个村子,却至今都不知道失踪的鬼差究竟在何处。 而且,不能忘了,在场包括虎爷在內的四位鬼差,竟都打不开鬼门,也无法向阴司传递信息。 而经过在村子里走了这一圈,崔九阳现已基本確定,那个能让整个村子阴阳二气交匯並凝滯, 从而定住阴阳、致使鬼门无法打开的阵法,正是由这些乌鸦组成。 虽说这些乌鸦並不像石头、符咒等物件一样静止不动,可以布置成阵。 但是乌鸦的数量实在太多,且將村子围得水泄不通,形成了一种封天绝地的態势。 这种封天绝地,加上村內的死气瀰漫,便將阴阳凝滯了。 不仅如此,除了围在村子周边嘰嘰喳喳乱叫的乌鸦,村內的每一只乌鸦都冷眼看著眾人,仿佛颇具灵性。 这让崔九阳生出一个大胆的猜测,而这个猜测验证起来倒也不难。 崔九阳对眾人说道:“我们现在离开赵长生的家,看看能否走出村子。” 一听这话,胡老汉的脸色骤变,看样子他似乎与崔九阳想到一块儿去了。 眾人脚步匆匆,径直朝著村口赶去。 胡老汉走在最前面,崔九阳紧隨其后,虎爷则紧紧跟在崔九阳身后,手握著刀,时刻准备保护他。 胡洪柱与他媳妇儿没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此刻心里十分慌张,问了胡老汉几句,胡老汉却並不理会他们,这让他们愈发心慌意乱。 而就在胡老汉迈出村口一只脚的时候。 剎那间,所有的乌鸦突然腾空而起,遮天蔽日。 那噪的声音如同魔音灌耳,让眾人的胸口不禁开始发慌。 第129章 乌鸦 第129章 乌鸦 崔九阳心中警兆突生,想也不想便手腕翻转,一把住胡老汉的胳膊肘,猛地向后拽去。 事出突然,他情急之下用力稍大,胡老汉被他一带,跟跑著后退半步,若非崔九阳又连忙扶住,险些便要一屁股坐倒在地。 就在胡老汉被崔九阳硬生生拽回村子內侧的剎那,天空中仿佛乌云倒卷,无数乌鸦如同接到了无声的號令,俯衝而下,密密麻麻如同一片黑色箭雨。 乌鸦啪作响地砸落在村口的地面上,刚才胡老汉站立的位置瞬间便被乌鸦覆盖,尖锐的喙爪在地面上抓挠出刺耳的声响,泥土飞溅。 倘若崔九阳刚才慢了那么一瞬,没有及时拽回胡老汉,恐怕这些凶狠的乌鸦就会结结实实地落在老汉的胸膛上。 虽说胡老汉身为鬼差,其躯並非那般脆弱,扛几下乌鸦的攻击或许並无大碍。 但看这些乌鸦此刻悍不畏死、拼死相搏的气势,今天他们怕是很难轻易走出这个村子了“ 当然,这也反过来验证了崔九阳之前的猜测。 崔九阳抬头看著乌鸦,心中已经篤定。 这些乌鸦並非仅仅是被五色雀的残魂简单召唤而来,那五色雀在怀著极大的愤怒与不甘死去之后。 其残魂做了一件极为酷烈之事一一它將自己本就残缺不全的魂魄彻底打散,化作无数缕怨念, 散入了每一只乌鸦的身体之中! 所以这些乌鸦才会仿佛拥有集体意识一般,在村外时噪不休,盘旋不去,而进入村內后却又诡异的安静,只是用那双漆黑的小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们每一个人。 无论他们走到何处,都能感受到那种无处不在的注视, 那是因为这些乌鸦的背后,潜藏著一个共同的意志,那就是死去的五色雀。 可以说,这里的每一只乌鸦,都承载著五色雀那不灭的愤怒与復仇的执念。 站在村內,眾人看著遮天蔽日的乌鸦,內心无不胆寒。 托马斯神父嚇得脸色苍白,双目紧闭,在胸前不停地画著十字,嘴里嘟嘟地念叻著晦涩的拉丁文祈祷词,向他那位远在天边的主祈求著庇佑。 崔九阳深吸一口气,沉声道:“看来我的猜测没错。 如果我们想离开这个村子,那么首要的就是驱散这些乌鸦。 不过问题在於,这些乌鸦身上,每一只都寄託著五色雀的一缕残魂。”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继续说道:“想要真正驱赶它们,我们就必须要將五色雀的残魂彻底超度,化解它的怨恨。” “超度?”这时,胡洪柱连忙凑了上来,“那我们还等什么?费那事干嘛!直接动手將这些乌鸦全都杀掉不就可以了吗? 杀一只少一只,我就不信杀不完它们!”说著,他便握紧了手中的锁魂链,跃跃欲试。 胡老汉已经懒得教训自己儿子了,他嘆了一口气:“五色雀是神鸟,杀掉这些乌鸦,就能解决它的残魂了吗?何况这么多乌鸦,你想怎么杀?你没听崔先生讲吗?要超度才行。” 杀光这些乌鸦,其实崔九阳也考虑过。 不过且不论胡老汉说的那两个原因,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既然每一只乌鸦身上都有五色雀的残魂,那么每杀害一只乌鸦,就相当於再次伤害五色雀,必然加深五色雀的怨气。 若真动手开始杀乌鸦—最终那五色雀的怨念反噬眾人后果恐怕谁也承受不住。 而且,崔九阳认为这五色雀的残魂,很可能是他的机缘。 之前在他猜测出五色雀残魂可能散入所有乌鸦身体內之后,他的识海深处就冥冥中產生了一道微弱却清晰的天机感应一一他的机缘,或许就在此处。 自从在阳山决定放弃那些诱人的延寿丹,崔九阳彻底完成了阳山机缘之后,他的修为已经来到了一极巔峰圆满,距离突破二极不过一步之遥。 他隱隱觉得,自己突破一极,至二极的机缘,可能就要落在这五色雀身上。 从一极到二极,就要完成超度神鸟残魂这种任务?这至八极天下绝顶,只是修炼起来也太难了,將来修为到深处怕不是要移山填海,摘星揽月才能突破了——。 其实至八极並非那么难,只是崔九阳忘了,当日在济瀆祠內,龟丞相和九姑娘为了救他一命, 將化龙壁放入了他的丹田。 化龙壁不仅修復了他受损的经脉,更是彻底重塑了他的所有经脉,使得他的经脉从原本的豌蜓小路、羊肠小道,变成了宽阔平坦、能够容纳江河奔腾的通天大道。 想要填满这样的经脉,积累足够的灵力进行突破,岂是寻常的机缘就能轻易完成的?寻常修土的一步,在他这里,可能需要十倍甚至百倍的努力和机缘才行。 那些都是后话,眼前还是要以赶走乌鸦为重。 崔九阳將眾人聚在身前说:“我曾学过一道“五方安魂”阵法,可以超度残魂,但我並没有十足的把握,这道阵法可以超度一只神鸟。 但如今死马也得当活马医,不然我们將要活活困死在这个村子里。” “这道阵法需要诸位的全力配合,我希望一会儿我布置任务的时候,各位能够不打任何折扣地完成我的嘱託,一步都不能错,一丝都不能马虎。” 说后面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眼睛其实一直在盯著老胡一家人看。 胡老汉是个明百人,自然也意识到了崔九阳此时並不完全信任他们三人。 但是这个时候,如果他们再不信任崔九阳,那就可能真的没有办法走出这个村子了。 於是,胡老汉转过身来朝自己的儿子和儿媳说:“你们两个听好了,一会儿崔先生吩附我们如何配合他,一定要完完全全地將他的嘱咐做到。” 虽然胡老汉经常教训胡洪柱和他的媳妇儿,但是如此郑重其事、面色严肃还是很少见的。 胡洪柱晓得其中厉害,连忙点头答应。 他那媳妇儿或许有些隨性,但这种事上也知道轻重,隨著她丈夫也点了点头。 崔九阳见他们如此,心中也稍微放心了些。 他將超度五色雀所需要的阵法材料通告给大家,让大家分头行动去村中將这些材料找来。 半个时辰之后,眾人在广场上集合。 胡老汉找来一根桃枝,胡范氏找了两根红烛,虎爷找回来一面铜镜,胡洪柱拿回来一个黑色的陶碗,崔九阳已经找好了五穀,並在托马斯的帮助下,在村麦场中心挖好了一个坑。 崔九阳见阵法材料已经凑齐,於是便开始安排每个人要做的事情:“胡大叔,你拿著桃枝去往东方,镇守青龙,务必不要离开。 乌鸦应该不会袭击你,但是东方主生,可能会產生一些关於五色雀的幻象。 无论如何,一定要站在原地,一步不能动,那些幻想不会伤害你的。” “胡大哥,”崔九阳转向胡洪柱,指著他手中的黑色陶碗说道:“你用你手中这个黑色的陶碗,去村头的井里盛满一碗井水,然后去往村子的北边,镇守玄武位。 你要站在村子最北边那排房子平齐的地方,既不要踏出村子范围,也不要向村子內部退缩。 待会儿仪式进行到最后,所有的乌鸦很可能会从你那个方向突围离开。 你无需惊慌,这些乌鸦在离开时,並非是来攻击你的,它们只是想逃离阵法的束缚。 所以,当你见到它们铺天盖地向你衝过来的时候,一定要保持镇定,不闪不避,寸步不离地守在原地,將玄武位守住。” “胡大嫂,”崔九阳又看向胡范氏,將两根红烛检查了一遍再递给她,“你拿著这两支红烛去往村子的南面路口,镇守朱雀位, 到了那里,立刻將红烛点燃,然后將红烛分列路口两旁,务必不要让蜡烛倒下,或者被风將红烛吹灭。 红烛的火焰,代表著希望,是引导残魂放弃仇恨怨念的关键。 如果有乌鸦想要去啄灭蜡烛,你可以用手中的东西进行阻挡,驱赶它们,但千万不可以伤害那些乌鸦,以免再次激怒五色雀的残魂。” “虎爷你拿著这面铜镜,去往村子的西方,镇守白虎位。 白虎位主杀伐,煞气最重,待会儿在你那边的乌鸦必然会狂躁异常,攻击最为猛烈。 仪式开始之后,若有乌鸦袭击,你不必手下留情,儘管杀了它们就好。” 托马斯神父从刚才开始就没什么具体的活干,只是在广场上帮崔九阳挖了那个坑。 此刻见大家都领了任务,只剩下自己,他便有些好奇地看著崔九阳问道:“崔先生,那我应该干些什么呢?我虽然不懂你们这些东方的法术,但我也愿意尽一份力。” 崔九阳看著托马斯,感应著他身上那股令自己有些熟悉的力量,这洋鬼子身上必然还有其他秘密,不可让他参与到阵中来。 他说道:“托马斯神父,你身上有一股不同寻常的力量,与这阵法未必相性相合,所以我需要你站在广场外,千万不要动。 一定记住,无论你看见什么,都不要擅自行动。” 第130章 超度 第130章 超度 托马斯连连点头,便自觉地走到了广场外围,找了个相对空旷的地方站定, 又等了片刻,崔九阳估摸著眾人都已经到达了指定的位置,便深吸一口气,神色无比慎重地开始了超度仪式。 他首先从旁边的布袋里分別捧起五穀,依次均匀地撒到面前的那个土坑中,口中同时念念有词:“后学崔九阳谨以五方五穀之奠,致祭於五色神雀之灵.....:” 他诵读起晦涩古老的悼词,那悼词低沉而悠扬,仿佛带著一种安抚灵魂的力量,在寂静的村庄中缓缓迴荡。 说完悼词之后,崔九阳提起旁边早已准备好的水桶,將水桶里清凉的井水缓缓地、均匀地全都倒进面前的土坑中。 隨著井水的注入,土坑里的五穀先是漂浮起来,然后竟无风自动,开始围绕著坑中心不停地旋转起来,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 旋转了大约一灶香的时间,所有的五穀渐渐沉淀到坑底,而水面之上,却缓缓浮现出一个模糊的红色小鸟的虚影。 这鸟影在水面上身形虚幻不定,仿佛隨时都会消散一般,但它的那双眼睛,却清晰可见,其中充满了无尽的憎恨、怨毒与不甘。 崔九阳见状,神色不变,盘膝坐於土坑之前,双目微闭,双手合十,开始沉声向五色雀的残灵诵读《太上慈悲救苦真经》。 “尔时,太上老君,在太清境,大召集群仙,讲说《慈悲救苦真经》 庄严肃穆的经文声缓缓响起,如同清泉流淌,洗涤著空气中的戾气。 第一遍真经吟诵完毕,五色雀残魂中的凶残已经开始慢慢消退,只是仍然不愿吃水坑中的五穀。 崔九阳嘆了口气,五色雀的怨恨太深,並非一遍经文就能化解。 他定了定神,又开始吟诵第二遍《太上慈悲救苦真经》。 此时,村內村外所有的乌鸦同时悽厉地嘶鸣一声,然后全部腾空而起,將整个村子的天空都遮蔽了。 虽然只是下午时分,太阳稍稍西斜,但此刻村子里却好似黄昏降临一般昏暗。 此时,村子东边,胡老汉镇守的青龙位。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一只羽毛绚烂的五色雀突然凭空出现在他的眼前,那雀鸟身姿灵动,顾盼生辉,根本不像是残魂幻影,而是一只活生生、充满了灵性的神鸟。 它歪著头,好奇地看著胡老汉,眼神纯净无邪。 胡老汉心中一凛,立刻牢记著崔九阳的嘱咐,在心中不断默念:“这是幻象,这是幻象,不可信,不可信然而,那五色雀在他面前欢快地跳动了几下,然后突然起屁股,產下了一枚流光溢彩的鸟蛋。 那鸟蛋通体莹白,蛋壳上布满了细密的金色纹路,隱隱散发著诱人的光晕,一股奇异的香气钻入胡老汉的鼻孔。 神鸟的蛋吃了之后可以功力大增,胡老汉不知为何,心里明明清楚那只是个幻象,可是眼睛仍然不由自主地紧紧盯著那个鸟蛋。 而在村子南面路口,胡范氏镇守的朱雀位上,情况同样不容乐观, 两根刚刚点燃不久的红烛,烛火在傍晚微凉的空气中摇曳不定,散发著微弱却坚定的光芒。 三只体型格外壮硕的乌鸦如同黑色的鬼魅,正在红烛旁边不停地绕著圈子,发出低沉而沙哑的“嘎嘎”声。 它们漆黑的小眼睛死死地盯著那跳动的火焰,显然是想趁著胡范氏分身乏术、顾此失彼的时候,伺机啄灭其中一根红烛。 胡范氏此刻已是满头大汗,汗水顺著她的脸颊滑落,浸湿了额前的碎发,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她双手各拿著一根从地上捡起的树枝,紧张地挥舞著,来回奔跑於两根红烛之间。 每当有乌鸦试图去啄咬烛芯时,她便会用树枝狠狠地抽向乌鸦,嘴里还发出“去!去!”的呵斥声。 而虎爷这边,地上已经积了一层乌鸦户体。 这些乌鸦好像不要命一般,前赴后继地攻击虎爷。 虽然他將刀光舞的水泼不进、针扎不透,但架不住乌鸦实在太多。 冷不丁会有一只乌鸦啄在虎爷身上,鬼差之躯却在乌鸦的铁喙下被一啄一个血洞。 而虎爷手下毫不留情,手中刀光连闪,当有大群乌鸦落下的时候,虎爷便发动虎吼,每当这时,乌鸦便如同一场大雨般从天空哗啦落在地面上。 不过一刻间,虎爷已经杀成一个“血人”。 与东西南三面的激战和紧张不同,村子北边的玄武位,胡洪柱却显得有些无所事事。 他手捧著那个黑色的陶碗,碗里盛满了清澈的井水,正伸长了脖子,不停地朝著村子中心的方向张望,脸上露出了困惑和焦急的神色。 “不是说好了乌鸦会从我这边离开吗?怎么这么半天了,一只乌鸦的影子都没见到?难道是崔先生搞错了?”他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起来,双脚也有些不耐烦地在原地来回著步。 此时,村子中心的麦场上,崔九阳已经开始吟诵第二遍《太上慈悲救苦真经》。 “.—若有善男子,善女人,闻此经名,或自书,或教人书,或自念,或教人念,当知如是之人,火不能烧,水不能溺,百邪不侵,万祸消散——“ 庄严肃穆的经文声在空旷的麦场上迴荡,带著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在他面前的土坑中,水面上那个红色小鸟的虚影一一五色雀的残魂,眼神中的凶戾和怨毒已经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迷茫和哀伤。 它身上原本散发著的那股属於神鸟的微弱神性光芒,也开始如同风中残烛般慢慢退散。 它渐渐展露出残魂的本来面目,身形变得更加虚幻透明,身上开始多了一些属於鬼魂的阴冷气息,坑中水散发出阵阵寒意。 崔九阳依旧盘腿而坐,双自紧闭,神情专注地念著经文,心中充满了对这只五色雀的怜悯。 他能感受到残魂中蕴含的无尽痛苦和不甘,也寄希望於这部《太上慈悲救苦真经》能够真的化解它的怨念,超度这只可怜的小鸟。 然而,就在这五色雀的残魂身上冒出缕缕黑色鬼气,即將被经文彻底净化引导的时候,站在麦场边缘的托马斯神父,原本因恐惧而苍白的脸上,此刻却突然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 他伸著脖子,那双碧绿的眼睛紧紧地盯著土坑中五色雀的残魂虚影,眼中闪烁著兴奋和狂热的光芒。 “竟然是亡灵!而且是如此强大的亡灵!”托马斯神父在心中激动地吶喊著,“这一定是邪恶的恶魔化身!也许,我可以用主的力量,彻底净化这个邪恶的亡灵,送它去它该去的地狱!主一定能感受到我的虔诚!” 他悄悄地、几乎是下意识地將脖子上掛著的那个银色十字架摘了下来,紧紧地握在了手中“ 在崔九阳注意不到的斜后方,托马斯神父手持著他的十字架,缓缓靠近了崔九阳和麦场中间的水坑。 此时,崔九阳仍在专心吟诵著《太上慈悲救苦真经》。 托马斯神父越来越近,突然高高举起十字架,大声喊到:“污鬼无论何时看见,就俯伏在面前,喊著说:“你是神的儿子!”,接著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將瓶子里的水尽数洒出。 他又道:“愿圣水能够净化你邪恶的心灵与魂灵。” 水坑中,五色雀的残灵原本沉浸在崔九阳的吟诵中,此刻却突然惊醒,它的眼神再度变得怨毒起来。 隨著托马斯的圣水洒进土坑,坑中的五穀遭到污染,五色雀再也不会对这些五穀感兴趣了。 崔九阳见状,破口大骂:“艹尼玛托马斯,你这个狗比洋和尚!” 骂罢,他袖中飞出五帝钱以及一串符纸。 五帝钱合为一体,绽放出道道金光,笼罩住水坑, 那些符篆见风即燃,幻化出一圈圈的火光,將本欲飞出水坑的五色雀残魂镇压下去。 然而,场面已然有些失控,五色雀身上散发出的怨气依旧在水坑上方沸腾。 崔九阳无奈之下,只好引导这股怨气散溢出去。 不料,那怨气径直朝著托马斯衝去。 崔九阳此时已无暇顾及其他,只能强压五帝钱,释放出道道瑞气神光,镇压在五色雀的头顶。 崔九阳神色严厉道:“五色雀,何必再执迷不悟? 簸箕村所有村民都已死在你的报復之下,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復仇已成,赶紧去天道轮迴,否则神魂俱灭,岂不可惜?” 说完这话,他手中五帝钱所释放出的力量,从单纯的镇压,逐渐露出几丝杀气。 五色雀的残魂尚有灵智,见崔九阳表露狠厉,不禁有些犹豫,何况它也觉得崔九阳说的话有些道理。 崔九阳见这残魂开始犹豫,心中一喜,伸手从旁边穀物袋子里,抓了一把未撒入水坑內的五穀,握在手中。 他试探著,一手维持五帝钱的力量,一手將掌心的五穀递到水坑內。 五色雀看看崔九阳的掌心,又抬头瞅瞅他的脸,跃动了几下,最终跳上崔九阳的大拇指,低头啄食起来。 隨著它啄食五穀,身上的鬼气也渐渐变淡,躯体逐渐变得透明。 紧接著,所有乌鸦一齐转向,向北飞去。 最终,五色雀抬头鸣叫三声,化作光点在空中消散了。 第131章 失忆 第131章 失忆 崔九阳双目微闔,一直等到土坑水面上那神鸟的最后一抹红影彻底消散,再无一丝痕跡,才缓缓睁开眼,將悬浮在身前的五帝钱一一收回手中。 他只觉得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一般,“噗通”一声,虚脱地倒在了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刚才与五色雀残魂那无声的对峙,给他带来了极大的精神和灵力压力。 虽说对方只是一道残魂,但毕竟是神灵之属,其蕴含的神威和怨力也让崔九阳感到极为棘手, 仿佛全身的骨头都被拆开又重新组装了一遍。 此刻,他浑身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额头上豆大的汗珠还在不停地往外冒,顺著脸颊滑落, 滴在乾燥的土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刚才为了强制镇压险些暴走的五色雀残魂,致使他体內的灵力一阵剧烈震动,经脉隱隱作痛, 此刻连双手都控制不住地在微微发抖。 他用手背胡乱地擦了一把脸上的冷汗,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缓过劲来。 然后,他转过头去,看向突然衝出来捣乱的托马斯神父。 此刻,这个金髮碧眼的洋鬼子侧臥在地上,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似乎是被刚才五色雀爆发的那股恐怖怨气给直接震晕了过去。 崔九阳离他仅有五步左右的距离,或许是天色渐暗,光线不足,他一时之间也看不清托马斯脸上具体的神色,只能隱约看到他的胸膛还在有节奏地起伏著,证明他还活著。 “妈的,这个傻逼怎么没被打死?”崔九阳低声咒骂了一句。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若不是这傢伙突然捣乱,他何至於费这么大劲,差点就功亏一簧。 他懒得再去管那个洋鬼子的死活,自顾自地盘起双腿,闭上眼睛开始调息。 他的经脉中有灵力在如潮水般来去鼓涨,似乎是完成五色雀的超度后,机缘已到。 最先回到村中麦场的是胡洪柱, 他一路小跑,远远就看见崔九阳盘腿坐在地上运功,而那个討厌的洋鬼子则一动不动地躺在旁边,一时之间有些发憎,没弄清到底发生了什么状况, 不过,他本来就对托马斯神父没什么好感,此刻见他躺在地上,便任他自生自灭。 於是,胡洪柱便找了个离崔九阳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耐心等待崔九阳醒来。 第二个回来的是胡范氏。她手里还掌著那两根已经烧得差不多的红烛烛台,步履有些蟎珊地回到了麦场。 看到场间崔九阳打坐、托马斯倒地、胡洪柱干坐的景象,她同样有些摸不著头脑,脸上写满了疑惑。 不过,当她看到自家男人胡洪柱坐在场边,神情还算镇定,於是便也放下心来,默默地走到胡洪柱身边坐下。 夫妻两个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起来,也不知到底在交流些什么,时不时还会朝著托马斯和崔九阳的方向警上几眼。 胡老汉和虎爷几乎是前后脚回到麦场的。 虎爷一进麦场,目光就立刻锁定了正在调息的崔九阳,他大步流星地抢先几步跑到崔九阳身边,蹲下身子,先是仔细观察了一下崔九阳的脸色,发现他气息悠长,只是在运功,便放下心来。 隨后,他手握刀柄,守在崔九阳身旁为他护法。 胡老汉慢慢走到儿媳和儿子身边,低声问了几句刚才发生的事情。 胡洪柱和胡范氏也是一头雾水,只能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胡老汉的目光在倒地的托马斯身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微微皱起,但也没有上前去触碰他,只是和胡洪柱夫妇一起,安静地等待著。 时间一点点流逝,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最后一丝余暉从西边的天空彻底消失,夜幕如同巨大的黑布,將整个簸箕村笼罩其中。 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在遥远的天际闪烁著微弱的光芒。 一直闭自调息的崔九阳,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此刻,他的眼神变得更加深邃明亮,仿佛蕴藏著星辰。 他藉助这次超度的功德,成功衝破了一极巔峰的瓶颈,修为来到了二极! 他来不及仔细感应自己具体出现了哪些变化,但他却能清晰地察觉到,这个簸箕村在他的感应中,已经与之前截然不同。 並非簸箕村本身发生了什么变化,而是他的修为提升之后,灵觉变得更加敏锐,能够感应到更多以前无法察觉的东西。 那瀰漫在整个村子里的浓郁阴气,如同实质般冰冷刺骨,使得村子里吹过的风都带著一股深入骨髓的阴冷。 他甚至不用开灵视,就能“看到”枉死在村中、无人超度的冤魂在村子的各个角落游荡。 他先是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脚,然后看向眾人说道:“鬼门现在应该能够打开了,你们可以去將村子里游荡的这些冤魂全都接引,送往阴司。” 一听这话,这四个鬼差才反应过来此时已经可以送走冤魂了。 於是,四人不敢怠慢,立刻站起身来,分头行动,在村子里四处游走,將那些徘徊不去的冤魂送走。 一直持续到后半夜,村子里的阴气明显稀薄了许多,四人才先后回到麦场。 而托马斯神父,在这整个过程中,就一直像个死人一样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崔九阳在调息醒来之后,便从怀里摸出一张符咒捏在手中,另一只手则拿著那串五帝钱,坐在广场旁边,一边恢復体力,一边不动声色地监视著托马斯。 等胡老汉四人都处理完冤魂,回到麦场之后,崔九阳才站起身,走到托马斯身边,抬起脚,毫不客气地朝著他的大腿端了两脚。“喂,洋鬼子,別装死了,起来!” 托马斯神父被这两下端得不轻,悠悠转醒过来。 他迷迷糊糊地坐起身,眼神涣散,茫然地看著眼前的几个人,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些虚弱地开口问道:“这这是哪里?你们你们是谁?” 崔九阳听到这话,险些被他气笑了:“怎么著?托马斯神父,你知道自己惹下祸,这会儿醒过来就跟我装糊涂是吧?你以为这他妈是演戏呢?韩剧吗?失忆梗?” 本就处於迷茫状態的托马斯神父,此刻被崔九阳问得更加糊涂了。 眼前这个东方年轻人嘴里在说些什么?“韩剧”?“失忆梗”?这些词语他闻所未闻。 他已经在中国待了很多年,日常与中国人沟通交流通常没什么问题,可眼前这个中国人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能听清每个字,组合在一起却完全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他皱著眉头,努力整理著混乱的思绪,一脸无辜地说道:“我没失忆啊?我是托马斯,毕业於爱尔兰都柏林神学院,秉承著在全世界播撒主的福音这种伟大理想来到中国,希望向中国这些迷路的羔羊宣扬主的恩德,引导他们投入主的怀抱。” 崔九阳听他还在那里噗不休地宣扬他的那套教义,感觉更加不耐烦了。 他懒得再跟这个装疯卖傻的洋鬼子废话,直接给了虎爷一个眼神。 虎爷立刻心领神会,“刷”的一声抽出腰间的钢刀,將刀刃架在了托马斯的脖子上,冰冷的触感瞬间让托马斯打了个寒颤。 托马斯神父顿时惊慌失色,脸色变得惨白,连连摆手说道:“不!不!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我是神父!是上帝的僕人!我进入你们中国的领土是得到了你们皇帝陛下允许的,你们没有权利对我拔刀!这是对神的褻瀆!” 崔九阳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笑嘻嘻地说:“好,好,好!既然你非要装糊涂, 那我就当你是真糊涂了。我问你一个简单的问题,你认为你此刻在哪里?” 托马斯眨巴眨巴他那双蓝色的眼睛,努力回想著之前的事情,眼神依旧迷茫:“我——我记得我刚从上海法租界出发来到泰安府不知怎么的,突然就感到一阵头晕目眩,然后就睡著了. 醒过来就在这里了。 这里这里还是泰安府境內吗? 崔九阳看著他那副煞有介事、表情逼真的样子,演得实在太像了,甚至都让他有点要相信这傢伙是真的失忆了。 他下意识地追问道:“你说你刚来到泰安府,那你记得现在是哪一年吗?” 托马斯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说道:“按照我们西方的纪年方法,现在是一九一零年。 不过,我知道你们中国人说是宣统二年啊。” “什么?” “宣统二年?!” 大家下意识地往旁边让出几步,凑到一起,压低了声音,悄悄问崔九阳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崔九阳也觉得事情有些蹊蹺,便將托马斯神父如何突然衝出来,用他那个十字架干扰超度仪式,导致五色雀残魂暴走,以及他是如何强行镇压,並可能波及到托马斯的事情简略地告诉了他们。 眾人合计看他现在这副样子,眼神清澈,表情真挚,不像是在说谎的样子。 这托马斯神父,难道真的不是装失忆,而是真的失忆了?而且还把记忆停留在了多年之前? 此时,托马斯仍然坐在地上,一脸无辜和困惑地仰著头,看著突然变得神色凝重的所有人,不明百他们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胡老汉分开眾人,走到托马斯身边蹲下,伸出双手,轻轻扶住托马斯的肩膀,语气温和地问道:“托马斯神父,你不用过於紧张,也不用害怕。 虽然你確实闯了些祸事,但最终也没造成什么非常大的问题,我们並不会伤害你。你—你再说一遍,今年是哪一年?” 第132章 有趣 第132章 有趣 他盯著托马斯的眼睛,试图从中看出一丝破绽。 托马斯神父迎著胡老汉的目光,斩钉截铁地再次说道:“確实是一九一零年啊,宣统二年。” 胡老汉是常年与神鬼打交道的老江湖,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的。 此刻,他当然能判断出来,托马斯的脸上没有丝毫说谎的跡象,也没有任何心虚的表情。 这洋鬼子难道真的记忆出现了混乱,回到了十几年前? 正好此时,天上的一朵黑云缓缓散开,一轮皎洁的明月露了出来,清冷的月光如同水银般洒落在这麦场上,照亮了每一个角落。 崔九阳走到托马斯神父面前,蹲下身,借著月光仔细打量著他, 这一看,却发现托马斯神父本来就受过伤的耳朵,此刻好像渗出了更多的鲜血。 他耳朵上包扎著的纱布,此刻已经被彻底湿透,变成了暗红色,有些地方甚至还在缓缓地往外渗著血珠。 而隨著崔九阳成功突破至二级,他的灵觉变得异常敏锐。 他清晰地感应到,托马斯身上那股之前让他隱隱觉得有些熟悉的力量,此刻已经彻底消散无踪了,仿佛从未存在过一样。 那股力量—.崔九阳皱著眉头,努力回忆著。 那股力量在托马斯身上余韵悠长—终於,崔九阳脑海中灵光一闪,想起来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托马斯身上之前围绕著的那股力量,是白鹤山庄的力量! 而刚巧,就在不久之前,崔九阳还见过一名白鹤山庄的弟子,正是在那销金窟温柔乡一一得月楼里遇到的那个何非虚何先生! 白鹤山庄,实际上並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山庄,也不是由人类组成的门派,而是一堆修行有成的妖魔聚集的地方。 只不过,白鹤山庄中的妖魔与其他为祸作乱的妖魔不同,他们心存善念,嚮往正道,全都拜在德高望重的丹阳先生门下,修习丹阳先生所创的“鹤羽医仙大法”,以治病救人为己任。 所以,白鹤山庄的名声在天下江湖间颇为不错,素有“医仙山庄”之称。 虽然庄內成员都是妖魔鬼怪出身,但他们行的却是堂堂正正的正道之事,与江湖上的诸多恩怨情仇、打打杀杀都没什么瓜葛。 他们为人为妖持身以正,从不做伤天害理之事。 像何非虚那种放弃悬壶济世,跑到赌场销金窟中就职的,实在是山庄中的异类,少之又少。 这也是为何那日在得月楼,崔九阳言语间嘲讽何非虚有辱师门时,何非虚会显得那般惭愧和难堪的原因。 如果—如果这托马斯神父之前身上縈绕的力量,真的是白鹤山庄的力量—那就说明,他之前曾经受过重伤,並且被白鹤山庄的弟子出手救治过。 而现在,隨著他身上那股属於白鹤山庄的治癒力量被五色雀怨气衝散,他的记忆竟然诡异地回到了当年刚到泰安府的时候这也就说明,白鹤山庄弟子对他进行救治的时间,应该就在那段期间。 而很显然,当时能在泰安府地界上出现,並救治他的白鹤山庄弟子,十有八九,便是那个在泰安府得月楼“上班”的何非虚! 不过,这些都只是崔九阳的推测,他才懒得管这些閒事。 托马斯现在只是失忆,又不是死了,他就算真的死了,也跟他们没半毛钱关係。 幸亏,最终还是將五色雀的残魂成功超度了,也让他藉此突破了瓶颈。 不然的话,当时五色雀残魂一旦彻底暴走,眾人被那无穷无尽的乌鸦围攻,说什么崔九阳也得把这个惹是生非的洋鬼子的魂魄抽出来,用阴火好好烧一烧,让他知道儿为什么这样红! 现在,托马斯已经变成了这副样子,看起来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崔九阳也懒得再跟一个“ 失忆”的人计较。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转头朝著胡老汉、胡洪柱和胡范氏三人抱拳拱手,说道:“胡大叔,胡大哥,胡大嫂,既然簸箕村的这件事情已经处理完毕,五色雀的残魂也已超度,村中冤魂也已清理。 那么我们兄弟二人还有其他事情要做,就不多做停留了。咱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他日再见!” 胡老汉见状,也连忙拱手还礼,客气了一番:“崔先生客气了,这次多亏了崔先生出手相助, 不然我等恐怕真的要困死在这簸箕村了。崔先生保重!” 双方简单道別之后,便准备离开村子。 本身胡家三人来的时候,与崔九阳和虎爷的方向就不同,此刻他们也不耽搁,径直朝著村子另一边的小路走去,很快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崔九阳与虎爷则转身,朝著通往泰安城的方向走去。 两人並肩朝著泰安城的方向走,脚步沉稳。身后却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一一托马斯神父像块甩不掉的影子,不远不近地缀著,僧袍下摆扫过路边的枯草,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托马斯神父,”崔九阳猛地停下脚步,“你跟著我们做什么?” 托马斯没停步,走到离他们两步远的地方才站定。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开口时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主曾说,人应当相互扶著过河,不然就会被水里的淹死鬼拖下去。你们去泰安府城,我也要回泰安城,咱们正好同路一一这是神的旨意, 人本该如此。” “那是你们的神说的。可惜啊,我们俩,没兴趣跟你相互扶。”崔九阳掉头就走。 两人一口气走出二里路,却发现托马斯还是远远跟在后面,並不放弃。 崔九阳並不理他,继续往前走,可是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他突然反应过来:他妈的,圣经里面有淹死鬼这种说法吗?虽然自己没读过圣经,但怎么想淹死鬼也是东方特色啊。 这傻屌不是都柏林神学院毕业的吗?不可能连圣经都背错吧? 想到这里,崔九阳隱隱察觉到有些不对,於是便停下脚步,等托马斯走过来。 托马斯停在离两人五步远的地方,学著他们拱了拱手,说道:“果然,神唤起了你的善心,让你们在这里等我。 神还说过,同坐一条船的人应该共同摇桨,这样就算浪打过来,把船打翻,在阎王殿前,两个人的骨头也能並著肩走。” 崔九阳越听越觉得离谱:什么时候圣经里都有阎王殿这种词儿了?这托马斯神父根本不是失忆了,是疯了吧? 此时,虎爷也听出托马斯说的话不对劲,他的手轻轻摸到了刀柄上。 他担心这洋鬼子神父突然发疯,要是施展出一些邪门的法术,万一应对不及。 崔九阳倒对此並不担心,他用手轻轻按了下虎爷的臂膀,示意不用紧张。 他改变態度,和顏悦色地对著洋鬼子说道:“你的神所说的道理確实很有说服力,不知道能不能再给我讲几句呢?” 托马斯显得非常高兴,他很少在东方听到有人愿意主动聆听主的福音,於是嘰里呱啦地接连说了好几句: “如果再有先知来与你说话,你要谨慎他是否披著羊皮,如果羊皮下面是偷吃娃娃的饿死鬼, 千方不可让他进门。” “在神创造世界的第一天里,神用斧子劈开了那个混沌的地方,神说,光就是那个时候照进来的。” 崔九阳惊奇道:“,原来你们的神创造世界的时候这么精彩,那你能给我讲讲那五饼二鱼的故事吗?” “既然你对我主的故事这么感兴趣,那么我就讲给你听。” “有一日,太上老君化身为一个道士在洞庭湖岸讲经,吸引来八千童男童女听得入神。 天色太晚,八千童男童女肚子咕咕叫了起来,声音如同天上打雷。 老君座下金角童子建议老君说,让这些童男童女回家吃饭吧。 老君说,他们既然想要听我讲经,喜欢这世间的大道真理,那我自然也不能摔他们走,就由你和银角来为他们供应食物吧。 於是金角拿出五个饃饃,银角在洞庭湖中捕上来两条鱼。 太上老君捧著饃和鱼说道,这么多食物,已经足够八千人吃了。 於是饃分鱼,每人一份,可是食物根本分不完,最终掉下来的饃碎渣和吃剩的鱼骨头装满了十二个箩筐。” 这故事听得崔九阳喷喷称奇:妈耶,这洋和尚的知识都学杂了,他那脑子里现在估计都是一团浆糊吧? 爱尔兰都柏林神学院改成都柏林道观了是吧?” 崔九阳觉得这洋鬼子疯的有趣,便问神父:“你这些都是从哪里学来的?” 神父说道:“我自都柏林神学院中学到了旧的启示,而我来到泰安之后,在火车站遇到一个文质彬彬的东方文人,他与我讲了很多东西,我从他身上学到了新的启示。” 崔九阳与虎爷面面相,问道:“在火车站碰到的文人?” 托马斯非常兴奋,他似乎十分尊崇那个文人。 他说道:“是呀,那位文人似乎有一些我们西方的血统,他有一只眼晴是碧绿色的!” 崔九阳这下不觉得有趣了。 > 第133章 文人(月票加更) 第133章 文人(月票加更) “眼睛是碧绿色的文人?”崔九阳看向虎爷,虎爷也投来一道询问的目光。 不久前,他们在火车轨道旁见到的那个黑影一一那个半边脸是中年文士模样,另半边却是白骨骷髏,他的骷髏眼眶中就镶嵌著一枚碧绿的珠子。 那白骨与人脸交织的诡异形象,给崔九阳留下难以忘记的印象。 此刻听闻托马斯神父说,他当日在泰安府下火车后,便碰到一个与那白骨脸极为相似的人,崔九阳的心猛地一沉。 此时月光大好,清冷地照亮了周遭。 崔九阳打量著托马斯那包扎起来的左耳,那块纱布早已经湿透, 他心念一动,关切地对神父说道:“神父,您耳朵这伤似乎颇为严重,不知是因何受的伤呢? 托马斯神父伸手轻轻摸了摸耳朵,回应道:“这不是伤,是病。 来到泰安府后,突然有一天,耳朵突然疼得厉害,还流出血来,一位医生帮我治疗並包扎。” 崔九阳心中疑云更甚,追问道:“您这耳朵是刚到泰安府没多久就这样了?” 托马斯神父茫然地点了点头,眼神有些涣散:“是啊,我在上海法租界时耳朵还好好的,到了泰安府后才突然疼起来的。” 崔九阳大为震惊一一这么说,从抵达泰安府那天起,托马斯的耳朵就一直疼痛流血,直至今日! 虽然在托马斯的意识里,耳朵是刚治疗不久,但崔九阳清楚,实际上已过去了许多年! 这耳朵是怎么回事? 而且经托马斯这么一说,崔九阳也有些被他混乱的记忆线搅得糊涂,便直截了当地问:“你到今天为止,来泰安府多久了?” 托马斯神父似乎立刻想到了答案,张口欲言,脸上却修地露出困惑之色,像是自己也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 他眉头紧锁,思索半响,又像是想到了另一个答案,脸上刚浮现出一丝喜色,正要告知崔九阳,却文突然停住,嘴唇微张,眼神迷茫。 他脸上神色变幻不定,时而困惑,时而瞭然,继而又陷入更深的迷茫,左思右想,终究还是理不出头绪。 一丝恐慌如同藤蔓般爬上他的脸庞,渐渐蔓延开来。 崔九阳见势不妙,赶忙换了个问题,试图分散他的注意力:“神父,给您治疗耳朵的人,长什么样?” 听到这个问题,托马斯像是鬆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下垂,面色也逐渐平静下来。 他努力回忆著:“那位先生大约中年温文尔雅,很细心地帮我检查了耳朵,而且而且还没收我的费用。” 霍九阳已不想再纠结这洋鬼子混乱的时间线。 显然,这傢伙十有八九是遭遇了那个强大的白骨脸,似乎还被对方在脑袋上动了什么手脚,才导致记忆错乱,说话前后矛盾。 不过,他大致能拼凑出这个不远万里来到中国的洋鬼子究竟经歷了什么。 崔九阳用眼神向虎爷示意,让他向阴司发消息,询问能否追查此事。 在等待阴司回復的这段时间,崔九阳和虎爷一边稳住托马斯神父,一边与他一同走在前往泰安府的小路上。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东拉西扯,閒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儘量避开那些可能引发神父疑虑的敏感问题,以免让他察觉到自身的异样。 终於,快走到泰安城时,虎爷收到了阴司的回覆:“可以追查,但务必小心,所有涉及那白骨脸的问题都要谨慎处置。” 上次阴司就曾告知他们,在火车站见到的白骨脸,是一道意识分身。 此次虽允许追查,却又特意加以告诫,看来之前崔九阳对这白骨脸危险程度的估计,並没有错既然要调查,就肯定得再去一趟得月楼,找何非虚。 可眼瞅著天就快亮了,那妖鬼聚集的销金窟、温柔乡,白天大概是不会开门迎客的。 於是,他们只好哄著托马斯神父,带著他在泰安城內漫无目的地转悠了一整天。 脑袋混乱的托马斯神父,此刻满心以为遇到了两个有意皈依主的中国人,便抓住机会,一整天都在唾沫横飞地向崔九阳和虎爷竭力阐述他的教义。 当然,这教义早已被那白骨脸污染得面目全非,虽说句式仍是圣经经典的结构,但若细听內容,却全是些仙狐妖鬼、魅的荒诞之说,听得崔九阳好儿次都差点绷不住, 趁著一个空隙,崔九阳提议:“神父,趁著阳光好,我帮您看看受伤的耳朵吧,我也略懂一些医术。” 托马斯神父此刻已是全然没有防备,任由崔九阳小心翼翼地解开他耳朵上的纱布。 纱布解开的瞬间,崔九阳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心头一跳。 这洋鬼子根本没有耳朵,原本耳廓的位置,取而代之的是一颗暗红色的肉瘤! 那肉瘤隨著托马斯的心跳微微搏动著,上面裂开几道狞的口子,正不断往外渗著血珠。 虎爷在一旁也看得眉头大皱,忍不住低声问道:“这是什么鬼东西?” 崔九阳迅速回过神,轻轻为托马斯重新合上纱布,遮掩住那可怖的景象,沉声说道:“我也不知道,从未见过类似的东西。” 从昨晚开始,托马斯的神志就愈发不正常,说话也变得顛三倒四。 此刻,崔九阳与虎爷当著他的面谈论他的耳朵,他却仿佛充耳不闻,只是呆滯地问了句:“我的耳朵怎样了?” 崔九阳隨口应付道:“没什么大碍,马上就好了。” 闻言,托马斯脸上露出一丝满足的微笑,又开始讚美起那个给他治疗耳朵的“好心医生”来。 托马斯身上发生的事实在太过诡异,超出了崔九阳的知识储备,让他一时也无从应对。 看来,要想知晓真相,只能等晚上见到何非虚,再从长计议了。 好不容易才熬完充满了托马斯神父那东西结合,神鬼同路之神学的漫长一天。 天黑之后,崔九阳便迫不及待地与虎爷带著这半疯半癲的洋鬼子,前往城外山中,寻找那得月楼。 沿著崎嶇的山中小路走了约莫一个半时辰,三人才来到得月楼外。 眼前依旧是灯火通明的庭院,高大气派的木楼聂立其中,与上次来时一般无二。 几个迎客郎站在门口,见他们走近,老远便堆起笑容,弯腰行礼打招呼:“三位客官,晚上好!欢迎大驾光临得月楼!” 托马斯神父望著那牌匾,一脸困惑地问道:“得月楼?为何这家医馆的名字如此浪漫?” 崔九阳闻言,哈哈一笑,低声道:“因为这里不光能治病,还能治孤独与寂寞啊。” 上次来这得月楼,崔九阳与虎爷刚大闹完阳山,正是意气风发、胆大包天之时,纯粹是抱著捣乱玩闹的心態进去的,並且还著实闹了一场不小的风波。 今日再来,他们已在泰安府逗留了將近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他们见过了形形色色的妖魔鬼怪,还见识过了府君道场,虎爷更是已然成了一名鬼差。 此次前来,他们心中有事,心境与上次相比,已是截然不同。 三人走进一楼大堂,迎面还是那块写著“人间极乐”四个烫金大字的大屏风,屏风上绘製的几位身姿娜、衣诀飘飘的天女图案,让身旁的托马斯神父顿时眼神闪躲,显得颇为不自在。 当年格列高利七世规定神父必须终身禁慾,本意是为了保持修道院的经济独立,避免財產继承问题。 此后漫长岁月流转,这规定便逐渐成了教內製度。 显然,这位出身於爱尔兰都柏林神学院的托马斯神父,即便此刻已神志半疯,仍將这禁律根深蒂固地铭记於心。 绕过屏风,映入眼帘的景象更是让托马斯神父手足无措一一只见数个半裸看身体的侍女,如蝴蝶般在各赌檯间穿梭往来,巧笑嫣然。 他下意识地紧紧住胸前的十字架,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仅存的那只耳朵在摇曳的烛光下透著充血般的红色。 他慌忙用另一只手捂住眼晴,透过指缝,低声问崔九阳:“崔先生,为为何这医馆里的护士—都不穿衣服?” 崔九阳哈哈大笑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道:“也许是附近的村民身体都太过康健,医馆没什么收入,护土们穷得都穿不上衣服了吧。” 托马斯神父一脸严肃地喃喃自语:“可怜的孩子们·等我回城里,一定发动教民为这些可怜的女孩捐款,让她们能有衣服穿。” 崔九阳强忍住笑意,隨手拉住一个从身边走过的半裸侍女,说道:“去通知何非虚,就说姓崔的又来了。” 片刻之后,何非虚便出现在三人面前。 他先是朝著崔九阳和虎爷深施一礼,隨后直起身,目光落在托马斯神父身上,嘴角露出一抹笑意,缓缓说道:“哦,托马斯神父,我们又见面了。” 托马斯显得十分高兴:“啊,好心的医生,我记得上次你的医馆还没有这么这么收入微薄何非虚眨了眨眼,露出个不解的神色这洋人说什么呢? 第134章 疑云 第134章 疑云 得月楼內,灯火依旧,空气中薰香阵阵,侍女们释放出火热暖味的气息。 崔九阳脸上堆满了热络的笑意,揽住何非虚的肩膀,那姿態熟稳得仿佛两人是多年老友。 何非虚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一皱,下意识地想要避升,身体微微向后倾了半步。 然而崔九阳的动作更快,胳膊已然搭了上来,让他避无可避。 “老何,”崔九阳朗声笑道,声音里透著刻意的熟稔,“上次就是你给托马斯神父治的伤吧? 这可真是太巧了!我正好也认识托马斯神父,特意想请你再给他瞧瞧。” 这话虽是对著何非虚说,眼角的余光却频频向一旁的托马斯,显然是说给这位神父听的。 隨即,他將头凑近何非虚,压低了声音,语气凝重:“何先生,托马斯他-被怨灵的阴气衝撞了。 他身上您之前留下的那道法术,好像被那股怨气衝破了,如今人变得有些——怪异。” 何非虚面上波澜不惊,只是不动声色地轻轻一挣,將崔九阳搭在自己肩头的手挪开。 他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之前確实是我为托马斯神父诊治的。只是我有些不明白,你们三人,为何会一同前来?” 崔九阳脸上的笑容不变:“怎么,听你这意思,还在记恨上次的事? 上次在这儿,我確实是稍稍捣了点小乱,但也没给你造成多大麻烦嘛? 再说了,开赌场的,哪能没遇见过闹事的?何必对我这么冷淡呢,老何?” 何非虚闻言,目光从崔九阳脸上移开,转向一旁的虎爷:“上次你们来的时候,这位爷还不是鬼差呢。 如今堂堂鬼差大驾光临我这得月楼,还需要我们奉上一个狐媚子供您享用吗?” 这话里的不友好显而易见,虎爷何等人物,岂会听不出弦外之音? 他冷冷颳了何非虚一眼,道:“那你就去寻两个洗乾净的来,记住,务必是吃过人的那种,我嚼著喜欢。”话语间,一股子阴森的戾气瀰漫开来。 何非虚並不想与虎爷这种“官面上”的鬼差当面衝突,只是借明显二人有事前来的机会,表示了一下对二人的不满。 他再次转头看向崔九阳,语气平静地问道:“你们俩带著这位托马斯神父一同来找我,莫非是想让我治治他的疯病?” 崔九阳连忙道:“既然上次是您出手治好的,那自然还得劳烦您。 我这次来此,主要还是为了咱们得国际形象,当然何先生您顺手给他治好了,那也更显得得月楼医术高超嘛。” 何非虚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著几分无奈:“他得的並非寻常疾病,要说难治,其实也不难; 但要说能治好,却也確实治不好。” 崔九阳眼晴一亮,敏锐地抓住了话中的矛盾,好奇追问道:“为何容易治却还治不好?” 何非虚点了点头,耐心解释道:“治不好的意思是,他之所以变成现在这种半疯半癲的状態, 並非身体有恙,而是有一些异常的意念在他脑中作票,硬生生將他逼成了这样。 究其根源,其实也只是因为他曾与某人接触过。 当年,我只是取了两根鹤羽针,扎入他后脑的穴位,让他遗忘了近一个月左右的记忆,他便立刻恢復如常了。 二位应当清楚,他来泰安府已经有些年头了,我又不是能掐会算的神仙,没法精准地只掐断他那段特定时间的记忆。 这两根鹤羽针一旦下去,他就会变回刚到泰安府时的那个托马斯神父,过往数年的记忆皆无, 这岂不是等於没治好吗? 更何况,將来若他再遭遇意外之事,那两根鹤羽针很可能会从他脑后自行弹出,届时,他岂不是又会变回今天这个疯癲模样?” 崔九阳心思何等活络,立刻从他这番话中捕捉到了关键信息,急切地追问道:“您是说-您知道他是与某位“存在”接触之后,才变成这样的?” 何非虚坦然一笑:“我怎能不知道呢?医者通过病症便能推断出病因,我既然能治好他,自然也就清楚他为何会“得病”。” 崔九阳闻言,心中一阵激动,脸上难掩兴奋之色,急切地说道:“那您快告诉我,那个人到底是谁?他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存在?” 何非虚却摇了摇头,语气诚恳:“我確实不知道那人是谁。 不过说实话,即便我知道,也不能告诉你, 那人修为必定绝顶,堪称天下无双,我若贸然告知於你,岂不是害了你?” 崔九阳见他这般说辞,心中反而愈发肯定何非虚知道那人是谁。 他一把握住何非虚的手,道:“怕什么?天下无双我又不是没见过,眾所周知,天下无双的大能起码有一手之数。巧了,我家里就有一个,我怕什么?” 何非虚先是一愣,隨即哑然失笑,:“哦——我倒是差点忘了,你姓崔。” 崔九阳脸上堆起一丝期待的笑意,问道:“那你现在能告诉我那个人是谁了吧? , 何非虚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地说:“我真的不知道。我不过是白鹤山庄出来的一名小小弟子, 那种大人物,我怎会认识?” 话音刚落,他便不再给崔九阳继续追问的机会,转身领著三人穿过迴廊,来到楼中一处僻静的小房间內。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空气中隱约飘散著淡淡的檀香气息。 他对崔九阳和虎爷略一拱手:“请二位在此稍候片刻。” 隨即,他转头指向房间角落里的一张窄小木榻,对托马斯神父道:“神父,请您趴在这张小榻上。” 托马斯神父对何非虚显然极为信赖,闻言二话不说,便依言俯身趴在了榻上,一动不动。 何非虚见状,从袖中取出两根细长的鹤羽针,针尖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著微芒。 他站到托马斯神父身侧,弯下腰,作势就要將银针插入其脑后穴位。 “何先生,”崔九阳募地开口,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托马斯神父的耳朵,可是您先前给他治疗的?” 何非虚手上动作一顿,抬眼警了崔九阳一下,点了点头:“是啊。”说完,他低下头,再次扬起了手中的鹤羽针。 崔九阳心中那股莫名的不安感愈发强烈,仿佛有什么关键之处被自己忽略了,却又抓不住具体的头绪。 他不得不再次出声阻拦,试图通过閒聊来釐清思绪:“何先生,托马斯他这耳朵究竟是怎么回事?” 何非虚有些不耐,但还是答道:“你所见的那个肉瘤,便是他的耳朵,只是內里肿胀起来罢了崔九阳追问:“那他的耳洞呢?耳洞去哪里了?” “耳洞还在,”何非虚的声音冷了几分,“只是耳廓肿成了这副模样,將耳洞给盖住了。” “既是如此,”崔九阳紧盯著他的动作,接著问道,“他的左耳,现在还能听见声音吗?” 何非虚何等精明,崔九阳接二连三的追问,让他瞬间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直起身,將两根鹤羽针收回袖中,脸上却扬起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定定地看向崔九阳:“不是你带托马斯来我这儿,求我为他治疗的吗? 怎么如今又突然问东问西,莫非是对我何某的医术不放心?” 崔九阳连忙摆手,脸上挤出笑容:“何先生言重了,您千万別多想,我对您的医术自然是一百个放心! 只是我与托马斯神父友情深厚,实在是关心则乱,担心他的身体状况。 您看您那两根鹤羽针如此细长,这要是扎入他后脑,万一.——万一引发什么其他问题,可如何是好?” 何非虚听著崔九阳辩解,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一丝怒色浮现:“你既然知晓我白鹤山庄的底细,竟还能说出这般蠢话! 我白鹤山庄的鹤羽针,行医济世以来,何曾害过人?” 说完,他怒气冲冲地一甩袖子,便要转身离去。 “哎呀,何先生,何先生留步!”崔九阳急忙上前几步拦住他,陪笑道,“我这真不是质疑您,实在是太过关心我这位挚友托马斯神父了。 正所谓关心则乱,言语不当之处,还请您不要与我计较。” 何非虚冷冷地警了崔九阳两眼,仿佛要將他看穿一般。 他不再多言,猛地转过身,动作快如闪电。 只见他那双白皙如玉的手掌在托马斯神父的后脑轻轻一拂而过,手法快得让人看不清具体动作。 托马斯神父顿时浑身剧烈一震,从后脊梁骨一直到脚尖都绷成了一条僵硬的直线,双眼一翻, 便直挺挺地晕了过去,毫无声息地伏在榻上。 “托马斯!”崔九阳心中一惊,连忙伸出二指,急促地探向托马斯神父的鼻息,感知到尚有微弱的气流呼出,这才稍稍鬆了口气。 何非虚在一旁见了,发出一声冷哼:“五个时辰之后,他自会醒转过来。 崔先生,你一个江湖修土,却与这西洋教士结下如此深厚的情谊,实在令何某难以理解。” 说完,他不再停留,拉开房门便径直走了出去,只留下崔九阳和虎爷两人在房间里面面相。 第135章 精灵 第135章 精灵 虎爷压低声音问道:“九阳,你刚才好端端的,为何不让何非虚给托马斯治疗?” 崔九阳眉头紧锁,缓缓摇了摇头,语气中带著困惑:“我也说不清楚,我只是—只是觉得刚才那情形,有哪里不对劲,可具体是哪里不对,我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就像是脑子里蒙了一层雾。” 正当二人说话间,何非虚去而復返,再次推开房门,探进头来,冷冷说道:“等托马斯醒来, 你们三人便即刻离开得月楼吧,日后也不必再来找我了。” 说完,他对著二人一拱手,算是告辞,隨即迅速退了出去,这次是真的走了。 “何先生,何先生!”崔九阳连忙追了几步到门口,扬声喊道,“您还没给他治耳朵呢!他那耳朵最近又开始出血了!” 远处走廊尽头传来何非虚冷厉而带著一丝不耐的声音:“他那耳朵,不用治了。过段时间,自然就不会再出血了。” 崔九阳撇了撇嘴,对何非虚这前后不一的態度也不甚在意。 他转身回到房间,看著仍旧晕倒在小榻上的托马斯神父,陷入沉思:“这何非虚身上,定然还藏著其他秘密,只是不知为何,他偏偏不愿说出来—” 他反覆琢磨了许久,却依然没有理出头绪,只觉得这件事愈发蹊蹺。 托马斯醒过来还早,他与虎爷便各自歇息。 一夜无话。 算时间应该是早晨的时候,榻上的托马斯神父发出一声低吟,悠悠转醒。 他茫然地睁开眼睛,眼神涣散,显然还没完全清醒过来,也认不出崔九阳和虎爷是谁。 他的记忆,似乎还停留在上一次何非虚给他治疗的时刻,因此便理所当然地以为崔九阳与虎爷也是来此求医的病人。 三人收拾妥当,便要一同离开得月楼。 经过一楼赌场时,托马斯神父便被外面赌场的场面给惊得目瞪口呆,满脸的岂有此理崔九阳早有准备,连忙上前低声哄他道:“神父,您刚才被何先生施针之后,便晕了过去,这一晕就是一天两夜。 何先生的医馆实在繁忙,没空专门安置您,便暂时將您移到了此处休息。” 好在托马斯神父此刻神志尚有些糊里糊涂,对崔九阳这番说辞並未起疑,便暂且相信了。 三人一同离开赌场,踏上了返回泰安城的山路。 此时未到中午,阳光明亮却不刺眼,透过稀疏的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山风微凉,带著草木的清新气息。 崔九阳有意与托马斯神父交谈了几句,发现他此刻果然恢復了往日那副沉稳肃穆的传教士模样,说话时恭敬而认真。 他口中所宣讲的教义,也回到了圣经原本的內容,而非之前那种被莫名篡改过的荒诞版本。 然而,托马斯神父的左耳很快又渗出大量鲜血,殷红的血珠顺著耳廓边缘滴落,在山路上形成一小滩刺目的湿痕。 崔九阳心中的疑云愈发浓重:何非虚说他的耳朵不用治,可若是这般日復一日地流血,岂非要把人血都流干了? “托马斯神父,”崔九阳停下脚步,“能否让我再看看您的耳朵?我瞧著您这伤势似乎比先前更重了些。” 托马斯神父闻言,讲了一通,大意无非是说耳朵只是生了病,並非受伤,上帝会眷顾他之类的话。 崔九阳耐心等他说完,好说列说,最终才让托马斯同意他拆开耳朵上的纱布。 此时,山路上阳光正好,明媚的光线毫无保留地洒在托马斯的耳朵上。 那肿胀的肉瘤在阳光下隱隱泛著不自然的红光,甚至透著一丝诡异的透明感,內里的脉络仿佛都清晰可见。 崔九阳屏息凝神,仔细观察著那个瘤子。忽然,他瞳孔微微一缩,他看到,瘤子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突然动了一下! 这不同於往常那种与托马斯心跳同步的轻微搏动,而是一种诡异的抖动,就像是-就像是胎中婴儿端了母亲肚皮一脚! “糟了!”崔九阳心中猛地一沉,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这瘤子里面有东西!是个活物!” 他只觉得后背上的汗毛“刷”地一下全竖了起来,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自己与托马斯待了这么长时间,竟然丝毫没有察觉他耳朵里竟藏著一个活物! 他再往下深想,脸色愈发难看:何非虚先前那般篤定,说耳朵不用治,难道他早就知道这瘤子里的蹊蹺? 那傢伙根本就没想过要治疗托马斯耳朵里的东西! 怪不得之前打断何非虚给托马斯下针时,他最终怒气冲冲,那是因为被我问到了要紧之处! 这意味著·...何非虚知道的远比自己之前猜测的要多得多! 他究竟在隱瞒什么?! 崔九阳强压下心中惊骇,脸上挤出镇定的神色,对托马斯安抚道:“神父,请您別动。您看这瘤子又在流血了,需要重新好好包扎一下。我我略懂一些包扎之术。” 托马斯神父听闻要包扎,便乖乖地站在原地,丝毫没有动弹。 崔九阳缓缓向后退了三步,目光快速扫过虎爷,同时不易察觉地向他递了个眼色,並隱晦地警了一眼虎爷腰间悬掛的佩刀。 虎爷瞬间便明白了崔九阳的意图。 他眼神一凛,右手闪电般握住刀柄,没有丝毫犹豫,猛地拔刀! 一道雪亮的刀光如匹练般划破空气,快、准、狠! 刀锋紧贴著托马斯神父侧面的脸皮,从他鬢边一斩而过! “噗”一声轻响,那个一直不停流血、泛著诡异透明红光的肉瘤,便被这一刀齐根斩落,“啪嗒”一声掉落在地上,还滚了两圈。 “啊一一!”托马斯神父猝不及防,剧痛瞬间从耳部传来,他痛得撕心裂肺地大喊一声,下意识地伸出左手死死捂住了耳朵,鲜血立刻从他的指缝间泪汨涌出,很快便染红了半边脸颊和衣襟。 崔九阳哈哈笑道:“托马斯神父,看来何先生治不了您的病,我却有办法!” 说完,他看向地上那个被斩落的肉瘤。 只见那肉瘤滚了几圈之后,突然“噗”地一声轻响,化作了一个约莫三寸来高的小人儿! 这小人儿通体粉红,与常人无异,只是体型袖珍。 它落地之后,先是茫然地环顾了一下四周,隨即自光锁定了崔九阳,眼神中带著一丝惊恐和怨毒,转身就想往旁边的草丛里钻,企图逃跑, “哪里跑!”崔九阳早有准备,袖袍一拂,宋元通宝应声飞出。 铜钱在空中滴溜溜一转,骤然放大,大放光芒。 “杯中意!”崔九阳口中一声断喝,那铜钱所化的金光瞬间凝聚成一个倒扣的酒碗形状的光罩,不偏不倚地將那三寸小人儿严严实实地扣在了当中。 崔九阳不再理会痛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不住呻吟的托马斯神父,几步上前,弯腰將地上那个酒碗状的光罩连同里面的小人儿一起拿了起来,托在掌心。 那小人儿在光罩內急得团团转,用小小的拳头不停地捶打著光壁,又用脑袋去撞,却始终无法突破这层看似薄弱的光罩,只能徒劳地碰壁, 崔九阳將光罩凑近眼前,对著阳光仔细打量碗中的小人儿。 这小人儿五官颇为精致,有头有脸,头上还梳著一个小小的髮髻,看起来煞是古怪。 只是它的嘴巴却奇大无比,明明脑袋比例正常,嘴巴却几乎能从腮帮子一直咧到耳根。 看清楚这小人儿的模样,崔九阳脑中灵光一闪,恍然大悟:“原来是你这孽障!这竟是一只耳报神!” 他瞬间明白了过来,难怪托马斯神父之前会胡言乱语,宣讲那些被篡改得乱七八糟的圣经教义想必皆是这只耳报神藏在他耳朵里,日夜不停地嘟、灌输的结果! 崔九阳对著光罩里的小人儿笑嘻嘻地说道:“耳报神,耳报神,我看你也算个通灵的小傢伙。 不妨告诉我,你的主人是谁?只要你说了,我就放你出去,如何?” 那耳报神倒也显得神色灵动,转动著一双黑漆漆的小眼睛,紧紧盯著崔九阳,看了半天,突然对著崔九阳做了个鬼脸,还伸出鲜红的小舌头挑畔地吐了吐,发出“噗噗噗”的声音。 这意思似乎在说:就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 崔九阳见状,也不恼,心中暗道:耳报神这类小精灵向来对主人忠心耿耿,指望几句好话或简单威胁就让它开口,恐怕没那么容易。 他眉头微挑,从怀中摸出一张黄符纸,二指拈起,口中念念有词。 符纸无火自燃,腾起一簇明黄的火焰。 崔九阳將燃烧的符纸移到光罩碗底。 “烘”的一下,一股灼热的气浪瞬间在光罩內升腾起来。 碗中的耳报神被烫得“哎哇”乱叫,在碗中手忙脚乱地蹦噠起来,双脚快速交替,活像在跳一支滑稽的踢踏舞,小脸也得通红。 崔九阳慢条斯理地问道:“耳报神,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的主人究竟是谁了吗?” 耳报神疼得在碗中团团转,一双小眼睛却依旧紧紧盯著崔九阳,充满了愤怒,紧闭著嘴巴,硬是不肯吐露半个字。 第136章 白鹤 第136章 白鹤 崔九阳见它如此嘴硬,轻轻晃了晃手中正在燃烧的符纸,碗底的火焰顿时又旺了几分,热浪更甚。 耳报神在里面不仅跳踢踏舞,甚至开始上下跳,发出只哇乱叫的呻吟,脸上满是痛苦之色。 可即便如此,它依旧咬紧牙关,没有招供的意思。 看来这耳报神是铁了心不愿招供了。 崔九阳皱了皱眉,耳报神天地精灵,他並不想下杀手。 算了,这小东西不说也无妨,何非虚肯定都知道。 他当机立断,示意虎爷道:“虎爷,带上托马斯!咱们回去找何非虚问问。” 虎爷点点头,上前一把架起还在地上哼哼唧唧、满脸痛苦与困惑的托马斯神父。 三人不再耽搁,立刻掉头。 然而,当他们急匆匆地再次来到那处山谷入口时,一原本嘉立在山谷中的得月楼,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放眼望去,山谷中空空荡荡,只剩下几块光禿禿的山石和一片茂密的杂草,仿佛那座古朴雅致的酒楼从未存在过一般。 “妈的!”崔九阳狠狠一拍自己的脑袋,懊恼地暗骂一声,“急蒙了,白日青天,得月楼那妖鬼魔窟怎么会出现?” 托马斯神父此刻耳朵剧痛难忍,他看向崔九阳与虎爷的眼神,充满了恐惧和不信任,认定他们是绑架自己的列人。 只是他忌惮虎爷手中那柄寒光闪闪的长刀,不敢有丝毫反抗,只能一只手死死捂著流血的耳朵,蹲在一旁瑟瑟发抖。 无论崔九阳如何解释,他都只说“神爱世人,可神也会惩罚作恶的人。” 实在被崔九阳问得急了,托马斯才抬起头说道:“你们可以往上海法租界的教堂写信,向他们要赎金来赎我。” 更为诡异的是,当崔九阳將扣著耳报神的光罩拿到托马斯眼前,想让他看清楚作崇的究竟是何物时,托马斯神父却只是茫然地看著空无一物的光罩,脸上露出“你是不是在逗我”的表情。 很显然,他根本看不见这只耳报神! 虎爷看托马斯神父失血不少,又一直闹著,便在山中捉了几只山鸡野兔,生火烤熟,香气四溢他把烤肉递到托马斯面前,想让他吃点东西补充体力。 谁知托马斯神父梗著脖子说:“你们休想让我屈服!只要不放了我,我就绝食!” 崔九阳看著眼前这位恢復了些许神智,却变得古板又倔强的托马斯神父,反而觉得有些意思。 既然他愿意饿著,那就先让他饿著吧。 崔九阳兀自逗弄著那倔强的耳报神,不再搭理托马斯。 下午时分,日头偏西,崔九阳不知想到些什么,突然起身,在山谷中神神秘秘晃悠,不时停下脚步,或撒下一张符纸,或按定一枚铜钱。 虎爷站在一旁,满脸好奇地看著他忙得不亦乐乎:“你在干什么?”。 崔九阳只是笑笑,並不作答,只神秘兮兮地说:“到时候你就知道啦。” 夜幕降临,最后一缕残阳沉入西山,山谷中骤然起了变化。 那四方的院落拔地而起,奢华气派的“得月楼”,也在这晨昏交替的朦朧光影中逐渐显形。 片刻之后,小院的朱漆大门“哎呀”一声从里面开,四个身著统一服饰的迎客小廝鱼贯而出。 他们甫一见到早已等候在旁的崔九阳三人,眼中立刻露出了热忱的笑意,恭敬地迎上前来,深深鞠躬道:“三位客官,今日又来了。 其实三位大可不必离开,只管在得月楼中尽情玩乐便是,无论白昼黑夜,楼內的消遣都不会受到丝毫影响。” 崔九阳朝他们淡然一笑,懒得跟他们多言客套,径直迈步走进得月楼。 他隨意拉过一个侍女,吩咐道:“去,把何非虚给我叫来。” 侍女连忙领命而去,然而,眾人左等右等,半响不见踪影。 崔九阳心中不免奇怪,昨日寻他,他快得很,今日为何如此迟缓? 他皱了皱眉头,又拉过两个侍女,语气带著一丝不耐烦:“快去把何非虚给我找来,告诉他姓崔的又来了!” 这两个侍女连忙称是,只是..这两个侍女同样是一去不返,如同石沉大海。 崔九阳脸色一变,心中立刻明白一一何非虚那傢伙察觉到了什么,此刻多半已经溜之大吉了! 他不再在此傻等,当机立断,转身便衝出了得月楼。 果不其然,一出得月楼,踏入山谷,在得月楼火光照耀下远远便看见何非虚正手持鹤羽宝扇, 在空地上焦急地比比划划。 他左转三步,右走五步,时而前进,时而后退,仿佛在躲避著无形的障碍,神情专注而急切。 虎爷看得一头雾水,忍不住问道:“他干什么呢?神神叻叻的。” 崔九阳闻言,嘿嘿坏笑道:“嘿嘿,幸亏我早有准备。 白日里你不是问我这里放铜钱哪里下符咒,是在干什么吗? 就是在这里布下了一个『九曲迴肠阵”的小玩意儿。 从山谷进得月楼畅通无阻,但想从得月楼出去,嘿嘿,不在这迷阵中耽搁些时辰,岂能轻易脱身? 反正楼中赌客不会这么早离开,如此一来,神不知鬼不觉,若何非虚躲著我们,自然能够拦他一下。” 说罢,他让虎爷带著托马斯神父在此稍候,自己则要入阵去拦住何非虚。 只见崔九阳脚下步伐变幻,时而向左疾闪,时而向右巧避,身形灵动,步法玄妙之极,他却左躲右闪、进退有据。 就在他小心翼翼地逐渐靠近何非虚时。 何非虚手中鹤羽宝扇轻轻一动,脸上神色一喜,脚下连点数步,竟看穿了阵法,踏出一条通路,隨即脚步加快,再无半分迟滯,朝著山谷外疾驰而去。 崔九阳感应到何非虚已然脱出迷阵,当即袍袖一拂,收回了符咒铜钱,撤除了阵法,口中喊了一声“虎爷”,便立刻提气追了上去。 他妈的,倒是忘了白鹤山庄也教奇门遁甲一类,丹阳门下怎么可能不会破解阵法? 如今,所有的线索几乎都繫於何非虚一身,若让他跑了,后续之事便真的无从查起了。 出了山谷,便是崎嶇的山路。 夜色浓重,稍有不慎便可能让何非虚脱身。 何非虚在前头拼力狂奔,崔九阳在后面紧追不捨。 虎爷一手架著托马斯神父,另一手奋力摆动,也跟著奔跑起来,只是他带著个拖油瓶,被远远甩在后面。 终於转过一个陡峭的山坡,崔九阳见距离稍近,当即大喊一声:“何非虚,你跑什么!我不过是想问你一些关於托马斯神父耳报神的事情,並无恶意!” 何非虚回头了一眼,见崔九阳离他越来越近,脚下毫不停歇,反而更快了几分,口中急道:“崔先生,何必苦苦相逼!我与你之间並无任何仇怨与误会,还请高抬贵手!” 崔九阳哪里肯听,依旧紧追不捨,扬声问道:“我们之间確实没有仇怨!但托马斯神父身上耳报神到底从何而来,这洋鬼子究竟遭遇了什么? 我相信你定然知晓其中缘由! 为何偏偏要躲避呢?直接告诉我,不就不必你追我赶了?” 何非虚听了这话,却如同未闻,不仅没有停下,反而跑得更快,几乎化作一道残影。 先前在得月楼中,满楼妖气瀰漫,未能察觉。 此刻山风呼啸,周遭空旷,崔九阳这才敏锐地感觉到,何非虚身上竟也带有一丝极淡的妖气。 这妖气若有若无,淡到几乎难以察觉, 崔九阳心中一动,暗道:这何非虚竟然是个妖怪? 听说白鹤山庄有教无类,无论是人是妖,只要愿意秉持正道,不滥杀无辜,便可作为住客,在其庄中修行。 而若是被丹阳先生收入门下,修习其所创的功法,更有净化妖气、修持自身之奇效,故而丹阳门下妖怪,妖气往往都极为淡薄。 但淡到这般地步,看来何非虚的白鹤山庄功法,定然已修炼至极高深的境界了。” 只是—他究竟是何种类的妖怪,竟能跑得如此之快? 崔九阳暗自咋舌,他身上已然加持了轻身、落羽、疾行三道法术,即便如此,在这崎嶇山路上,竟还是追他不上。 其实,此刻何非虚心中却是叫苦不叠。 他本体乃是一只白鹤,与丹阳先生的本体原型一般无二,是以修习白鹤山庄的功法,进境远胜同门,修炼起来事半功倍。 他在这得月楼中任职,本就是迫不得已,確有苦衷。 没曾想,竟会被崔九阳这般死死缠上。 崔家人都是打不得也骂不得的硬茬。 如今崔九阳摆明了要探究他的秘密,他別无他法,唯有逃跑一途。 “这崔九阳几日不见,修为竟又精进了不少,这般紧追不捨,在这山路上竟丝毫甩不掉他!”何非虚心中焦急万分,恨不得立刻现出白鹤原形,展翅高飞,瞬间摆脱这难缠的傢伙。 奈何他当年在山庄修行时,曾亲眼见过被崔成寿打成重伤的妖怪上门求医。 何非虚深知崔家法术凶恶,一旦腾空飞起,目標更为明显,更容易成为崔九阳攻击的靶子,是以只能在崎嶇的山路上埋头狂奔。 第137章 泰山 第137章 泰山 崔九阳见久追不上,眼中闪过一丝决然,猛地咬破舌尖,又给自己加持了一道“疾风术”。 雾时间,一股强劲的旋风在他背后猛然生成,鼓盪不休,再配合上轻身术的效果,他整个人竟似脚不沾地般,在山路上飞速滑行起来,与何非虚之间的距离瞬间便拉近了大半。 眼见相距已不足数丈,崔九阳双手猛然向前一推,口中同时出声,並非真要伤他,意在阻拦:“何先生,识得五帝钱吗?” 隨著话音落下,五枚泛著淡淡金光的铜钱凭空飞出,直取何非虚去路。 何非虚听得崔九阳警告声,脚下毫不停歇,速度反而愈发加快。 脑后风声骤至,他微一转头,眼角余光警见数枚铜钱化作一道流光,直取自己头顶! 江湖上虽多有使用五帝钱者,却大多是清朝五帝钱一一毕竟大清覆灭未久,民国不过数年,清钱易得。 然而,何非虚眼角余光一警,瞳孔骤然一缩,他一眼便看见那五枚钱中形態最为古朴的秦半两! 他竟然用的是神州大五帝! 大五帝其灵力运用与威势变化,远非清五帝钱可比。 何非虚不敢怠慢,手中鹤羽宝扇灵光一闪,遥遥向后一拂,一道灵动白鹤虚影便振翅飞出。 他口中轻喝:“李代桃僵!” 剎那间,崔九阳灵识感应中,何非虚的气息骤然消失无踪,反倒是那白鹤虚影散发出淡淡的妖气,与何非虚本人气息有九分相似。 五帝钱本是循气息镇压,当即锁定白鹤虚影,五道华光交织而下,將其牢牢定在半空。 可这不过是镜水月! 何非虚真身早已掠出十丈开外。 崔九阳见状,急忙收回五帝钱,旋即抬手打出两道符咒。 这两道符咒灵力充沛,一道为金光符,刚离崔九阳袖口三尺,便猛然化作一道刺目金光,如流星赶月般直射何非虚后心; 另一道火雷符则呼啸著腾空而起,在空中化作一道黄中带紫的惊雷,朝著何非虚头顶直劈而下一何非虚心中沉稳,故技重施,鹤羽扇再挥,又一道白鹤虚影飞出。 然而,崔九阳岂会再次上当? 此二道符咒並非单纯锁定气息,而是由他二指灵力实时指引! 金光依旧一往无前,半空中的雷电也丝毫不差。 何非虚脸色微变,心中大骇,急忙猛提修为,拧身急闪。 饶是如此,左肩袍角仍被金光撕下一片,落在地上; 头顶雷声轰鸣,他仓促间只得用鹤羽宝扇格挡。 鹤羽宝扇本非防御法宝,此举不过是权宜之计。 只听“啪”一声,雷光炸裂,宝扇上一根洁白鹤羽应声而落,飘向地面, 而连发两道强力符咒,也让崔九阳的脚下步伐为之一滯。 何非虚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背后猛地展开一对宽大羽翼,冲天而起,几个振翅便消失在沉沉夜空之中。 崔九阳俯身捡起地上那片残留著淡淡妖气的袍角,以及那根灵气未散的鹤羽,抬头望向何非虚消失的方向,心中哼道:“何非虚,你能跑得了?我必然將你找出来,到时候那些秘密你就藏不住了!” 待虎爷与那洋鬼子托马斯赶到时,崔九阳正坐在路边一块青石上,手指逗弄著那个被擒获的耳报神。 既然已识出何非虚的妖气,自可与这耳报神身上的气息作比对。 然而一一这耳报神与何非虚在术法源流上並无半分关联,显然与何非虚本人没什么大关联。 这说明一一他在替他人保守秘密。 虎爷走上前,沉声问道:“怎么了?九阳,让他跑了?” 崔九阳点点头,沉声道:“那何非虚,本体乃是一只修炼有成的白鹤。 我亲眼见他背后生出双翼,冲天而去。 我又不会飞,只能眼睁睁看著他逃脱。” 虎爷闻言,眉头一皱:“如此说来,咱们的线索岂不是断了?” 崔九阳嘿然一笑,从怀中掏出那片布与一根鹤羽,在虎爷眼前一晃,自信道:“线索未断!我手中有他的隨身之物,还能找不到他藏身何处? 他白鹤山庄虽也通奇门遁甲,善於遮掩天机,但在我面前,还差那么一丝!” 崔九阳与虎爷二人旋即返回泰安城中,在山中折腾了一夜,此时已经是清晨时分,城门已经打开。 这年头泰安城,仅有一座教堂,乃是外国教会占用前清一位致仕官员的宅院改建而成。 托马斯神父既是传教士,其落脚之处自然不言而喻,必是在此教堂无疑。 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两人並未护送托马斯进入教堂,只是將他带到教堂外不远的路口,远远指著那座中式院落改造的教会建筑道:“那里便是你们教会的所在,你自可前去寻你的同伴。” 托马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两个绑架了他的神秘东方人,竟然就这样將他轻易放走, 连赎金都未曾索要分毫。 他心中疑竇丛生:泰安城中何时有了教会?自己奉主教之命前来泰安府,正是为了在此地创建教会基业,怎会已有先行者? 然而,此时这洋鬼子於崔九阳与虎爷而言,已是无用之人,他们自然也懒得理会他心中那关於丟失记忆的种种困惑。 给托马斯指明道路后,二人便转身离去。 虎爷边走边问:“九阳,接下来咱们去哪儿?” 崔九阳哈哈一笑,:“来泰安,岂能不去拜岱庙? 那何非虚身负丹阳先生传承,有秘法遮掩天机,难以推算。 他修为原本就比我略高一线,是以我適才掐算,颇为费力,未能得其確切方位。 不过,此处乃是泰安城,而虎爷你,可是前途无量的阴司鬼差公务员。 若想寻那何非虚,咱们大可理直气壮地去借一借府君大人的神威!” 崔九阳与虎爷二人来到岱庙。 此时时间尚早,庙中游人无几,唯有几盏长明灯在殿宇角落幽幽燃烧,映照得红墙黄瓦几分肃穆,几分神秘。 二人各自寻了个陶碗,来到双龙池边,郑重地各留了一碗清水。 他们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端著水,缓步来到天殿內,朝著殿中府君神像,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 崔九阳將手中陶碗轻轻放在蒲团前,虎爷亦有样学样。 二人仰头望向端坐於神台之上的府君神像,那神像庄严肃穆,目光似能洞察人心。 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错觉,二人皆觉那神像双目似开似闔,仿佛正垂眸注视著他们。 明明是泥塑木雕,嘴角却似著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崔九阳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掏出那根鹤羽,將其轻轻在自己面前的碗水中蘸了一下。 他低头紧羽毛,双目微闭,对著府君神像虔诚祷告:“府君大人在上,弟子崔九阳,为追查何非虚踪跡,特来祈愿。 恳请府君大人施展神威,拨开迷雾,使天机显现,助弟子掐算出他確切位置!” 言罢,他又將从何非虚衣服上割下的那块布也在水中蘸湿,覆盖在鹤羽之上。 隨后,他將这片布与鹤羽一同放入虎爷面前的水碗中,双手捧著,轻轻放置在府君神像前的供桌上。 做完这一切,崔九阳恭恭敬敬地对著神像磕了三个响头,这才端起自己面前那碗清澈如镜的水,起身快步走出天殿。 虎爷亦向府君神像磕了三个头,不敢耽搁,连忙起身跟上。 殿外晨光熹微,崔九阳站在丹之下,伸出食指、中指、无名指,併拢蘸了蘸碗中的清水,双目微闔,口中念念有词,手指快速掐算起来。 虎爷好奇地凑过脑袋,越过崔九阳的肩膀,盯著那碗清水,只见水面如镜,映著微微泛白的天空。 片刻之后,崔九阳掐算停止,双目陡然睁开,二指並指向碗中水面。 碗中原本平静倒映著天空的水面,骤然泛起一圈圈涟漪,那天空的倒影在涟漪中碎裂、变幻, 最终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背影一一正是那逃走的何非虚! 崔九阳与虎爷皆屏息凝神,眯眼仔细辨认碗中何非虚的背影。 他似乎正行色匆匆,周遭景物模糊,但依稀可辨並非城中,而是一片荒山,草木丛生,却难以分辨具体所在。 好在崔九阳虽未能得其確切位置,但已推算出他离去的大致方向。 依照掐算所示,崔九阳缓缓转过身,面朝那冥冥中指引的方向。 他一抬头,目光望向远方那道巍峨磅礴的黑影一一正是泰山! 虎爷看看碗中的影像,又抬头看看远处那黑沉沉的山影,脸上满是异:“九阳,何非虚这是——·爬泰山去了?他一个妖怪,跑去泰山做什么?” 崔九阳亦是眉头紧锁,颇感不解:“便是此意。泰山满山正神,灵气鼎盛,神威赫赫。 他虽秉持正道,不曾伤天害理,但终究是妖身。 如此贸然登临泰山,难道就不怕被山上正神察觉,隨手一巴掌拍死吗?” 心中虽充满疑惑,但这並不妨碍二人即刻动身追赶。 如今所有线索尽繫於何非虚一身,若是真让他在泰山上触怒了哪位正神,落得个形神俱灭的下场,那他们先前的功夫可就全都白费了。 想到此处,二人不敢怠慢,立刻辨明方向,朝著泰山脚下疾奔而去。 第138章 消失 第138章 消失 泰山,层峦叠嶂,耸入云霄。 山间云雾繚绕,时聚时散,仿佛给这座五岳之尊披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 陡峭的石阶豌而上,两旁古松苍劲,怪石,偶有山风穿过林梢,发出鸣咽般的轻响,更添几分清幽与肃穆。 崔九阳手里稳稳地端著一只粗陶碗,碗口不大,却平滑光洁。他小心翼翼地护著碗中的水面, 目不斜视地与身旁的虎爷一同攀登。 此刻,碗中的水面如同一面微缩的镜子,映出远山近树,而在那波动的水纹中央,何非虚的身影清晰可见。 他正在连绵的山峦间独行,时而驻足仰头,仿佛在寻觅什么;时而又俯身低头,手指轻抚过粗糙的岩石,神情专注。 不知他究竟在这茫茫山中搜寻什么东西。 一路上,崔九阳的手指从未停歇,飞快地掐算著,口中念念有词,眼神紧紧锁定碗中景象,不断调整著前进的方向。 何非虚没有上泰山,而是在周边的小山中穿行, 崔九阳与虎爷绕过泰山的大路,在山间的羊肠小道、密林荒径中穿梭。 越是往上,山路愈发陡峭,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草木清气。 眼看著周边的环境一一那奇特的山形、崢嶸的怪石,都与碗里何非虚所处环境的细节愈发相似。 虎爷停下脚步,擦了擦额头的汗珠,沉声道:“看来我们离何非虚应该不远了。” 他环顾四周连绵起伏的几座山峰,眉头紧锁,“不过,这周边几座山模样都差不多,峰迴路转的,他到底在哪座山上呢?” 崔九阳手中的掐算依旧没有停止,额头上已冒出细密的汗珠,在略显苍白的皮肤上晶莹可见。 如此高强度、远距离地持续追踪並掐算一个修为高强、行踪诡秘的妖怪,即便是有府君的指引暗中相助,对他的心神与灵力消耗也是极大,让他颇感吃力。 两人寻到一块视野相对开阔的巨大山石上,这山石突兀地伸出悬崖,如同一只俯瞰群山的巨兽头颅。 他们朝周边几座云雾繚绕的山峰极目望去。 就在此时,崔九阳手中碗里的景象突然发生了变化,水面一阵剧烈的波动后,何非虚的面前毫无徵兆地出现了几个人影。 霍九阳和虎爷的目光瞬间被碗中的这一幕吸引1。 只见何非虚先是一愣,隨即与这几人相互拱手行礼,似乎在说著什么。 从他们之间略显熟稳的姿態来看,彼此显然是认识的。 看来,何非虚此番冒险上泰山,就是为了寻找这些人。 起初,双方的交谈还算客客气气,面上带著笑容,但渐渐地,不知谈及了何种话题,双方的脸色都沉了下来,语速越来越快,显然是话不投机,发生了激烈的爭执。 就在这短短几句交谈之间,衝突骤然升级! 双方几乎是同时动了手! 何非虚反应极快,手中瞬间出现了那柄熟悉的鹤羽宝扇,扇面一展,隨即数道细微的寒光- 一鹤羽针,如同流星赶月般射出,配合著宝扇挥舞带起的凌厉扇风,与那几人缠斗在一处。 而对面那几人,周身却散发著令人心悸的鬼气,森森然,如同来自九幽地狱,他们所用的招式也皆是阴狠毒辣的邪法,招招攻向要害,没有一个像是正道中人。 “嘿,这些邪道中人內订?”虎爷低声惊嘆道, 崔九阳此刻却抬起头,暂时將目光从碗中移开,缓缓闭上眼睛,双手垂在身侧,掌心向上,仔细感应著周围天地间灵气的每一丝变化。 他沉声道:“他们已经动手了,既然距离我们又不远,如此激烈的打斗,必然会產生灵气波动。说不定,我们能直接感受到战斗散发的灵气波动,这样一来,不就能准確找到何非虚的位置了吗?” 他的话音刚落,便立刻沉入心神,將感知放到最大。 果不其然,在崔九阳的感应范围內,对面那座山峰的极远处,隱隱传来一些微弱却异常显眼的灵力波动。 那波动驳杂而混乱,带著鹤羽宝扇特有的清灵之气,也夹杂著那几人邪法的阴寒与污秽。 几乎与此同时,虎爷也同样感应到了那个方向发生的激烈战斗。 二人猛地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决然与兴奋,异口同声地低喝一声:“走!” 虽说隔著一条深邃的山谷遥遥望去,两座山峰似乎近在尺,但正所谓“望山跑死马”,真正要抵达,绝非易事。 两人不敢有丝毫耽搁,辨明方向后,便立刻施展身法,向著感应到灵力波动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们在陡峭的山坡上飞奔,带起一路的风声与落叶。 山路崎嶇,荆棘丛生,当两人气喘吁吁赶到之前感应到战斗波动的地方时,何非虚与那帮邪道中人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在此地出现过一般。 战斗现场一片狼藉,四周的草木被强大的力量折断、碾碎,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泥土翻涌, 石块碎裂,几处地面甚至出现了深浅不一的坑洼。 空气中还残留著尚未完全消散的灵力余波和淡淡的血腥味。 而最显眼的,是散落在地上的几片破碎的白色羽毛,以及数块崩碎的扇骨一一那赫然是何非虚的法器,鹤羽宝扇! 宝扇已毁,看来何非虚多半是打输了,而且输得很惨。 崔九阳低头看向手中的陶碗,碗中的景象也早已失去了何非虚的身影,只剩下一片浑浊的涟漪,映照著灰暗的天空。 他再次迅速掐指运算,指尖灵力流转,口中急促地念动著口诀,同时屏息凝神,定晴观瞧碗中渐渐平復的水面。 然而,水面依旧平静无波,空空如也,没有任何踪跡显现。 天机返回的结果·令崔九阳心中震动。 他嘴唇乾涩,声音带著凝重,轻声对虎爷说道:“虎爷,何非虚—消失了。” 虎爷闻言,急忙问道:“消失了?” “就跟火车站的那个工人常守金一样,”崔九阳组织著语言,回想起之前的诡异情况,“也跟那晚我们用来试探的纸人儿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留下任何痕跡,仿佛--仿佛从未存在於这片天地之中,彻底被抹除了。” 虎爷沉声问道:“你的意思是,何非虚也是被那天我们在火车站碰到的那个白骨脸儿带走了?” 崔九阳缓缓点了点头:“多半如此。 不过那白骨脸並没有出现。 刚才我们赶路虽然急切,但这碗水我一直端得极为平稳,也时刻留意著里面的情况。 何非虚与那几人大战一场,激烈异常,但最终,他是被对面一个鬼气森森的光头突然施出的一记鬼手击中的。 在那之后,水面景象就一片混乱,然后何非虚的身影就彻底消失了,我便没再看到后续。” 虎爷蹲下身,仔细查看著地面上残留的战斗痕跡。他拨开折断的树枝,摸了摸翻涌的泥土,又捡起一块崩碎的扇骨,放在鼻尖闻了闻,沉声道:“这里没有那条大蟒行过的痕跡。那条蟒妖气那么重,若是它来了,不可能什么都不留下。” 崔九阳点了点头,表示赞同:“所以,我们可以確定,能让一个大活人,哦不,一个大妖彻底消失,並非那条大的本事。 如此诡异的手段,只可能是那个白骨脸儿的手笔。 还记得阴司之前回復我们的话吗? 那晚我们在火车轨道旁遇到的那个白骨脸,还只是他本体的一道意念而已。 可仅仅是那一道意识,只看了一眼,便轻鬆破了我当时布下的八卦阵。 其本体实力之强横,简直难以想像。” 他站起身,望著何非虚消失的方向:“如果我们大胆假设,何非虚找到的这一帮人,其实都是白骨脸儿的手下呢? 从何非虚与他们最开始打招呼的场景来看,他们之间似乎交情不浅,甚至可以说,何非虚本就是他们这一伙的。” “那为何又会打起来?而且出手如此狼辣?”虎爷不解地问道。 “这就说明,何非虚与他们闹了。”崔九阳分析道,“从他们交手的情况看,那些人招招狠厉,毫不留情,完全不像是有所保留的样子。 这其中必定发生了我们不知道的变故, 何非虚此时的彻底消失,就是与他们这伙人闹翻的最终代价?” 虽然到现在为止,他们还不知道何非虚究竟经歷过什么,也不知道他当初为何会进入得月楼,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何非虚绝对不是个简单角色,他的身上藏著太多有待探究的秘密和线索。 反正何非虚已经不知去向,线索已经断了,没有地方可去。 崔九阳乾脆直接盘腿坐在山坡的一块平滑石头上,深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復內心的激盪和身体的疲惫,开始细细梳理连日来所掌握的所有线索。 他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著膝盖,將所有碎片化的信息串联起来。 旅店的精怪、大白脸,火车站的常守金、巨蟒和白骨身影,簸箕村的乌鸦、五色雀,得月楼中的妖魔鬼怪、何非虚· 第139章 得月 第139章 得月 第一个明確的怪事,是关於泰安城的异状半年以来,泰安城里,乃至其周边区域,接连出现了诸多妖魔鬼怪作票之事,闹得人心惶惶。 按理说,此等扰乱阴阳秩序之事,阴司的鬼差们早就应该出面处理了,可他们却一直毫无动静,听之任之,仿佛视而不见。 直到他与虎爷误打误撞上了泰山,进入了府君道场,才正式领受了调查这些怪事的差事。 这里面,一定有蹊蹺。阴司绝非不作为,他们的“放纵”背后,必然有更深层的原因, 第二,是在簸箕村內找到的那两张破纸, 纸上记载著捕捉五色雀以及某种诡异祭祀仪式的方法。 那祭祀的对象,指向一个完全未知的强大存在。 第三,便是在火车站內碰见的那个白骨脸儿。 其实力深不可测,行事风格诡异狼辣。 而顺著托马斯神父这条线索追查下去,他们又找到了何非虚。何非虚对托马斯耳朵上的耳报神视若无睹,却只是將托马斯的记忆重置。 而现在,何非虚在与那一群疑似白骨脸儿手下的人战斗之后,也变成了和之前的常守金魂魄一样的状態一一彻底消失,了无痕跡。 將这些线索串联起来,可以清晰地认定,何非虚与那个白骨脸儿之间,必然存在著极为紧密且复杂的联繫。 如果说一一因为常守金那种魂魄彻底消失、连阴司都无法追查的情况,所以阴司方面开始暗中关注这个白骨脸。 那么半年时间无人顾忌泰安城中妖魔鬼怪作乱的事,就可以说通。 阴司对眼皮子底下泰安城诸多妖邪之事的“管理有所放纵”一一他们不是不管,而是主要精力,都被那个白骨脸的一些事情吸引了过去,无暇他顾, 而这种“放纵”,是始於半年前的。 不过,从托马斯神父几年前的遭遇来看,这个白骨脸儿並非近期才出现在泰安城,他很可能多年前就在此地暗中活动了,只是当时似乎並未引起阴司的足够重视。 那么,可以判定,这种从“忽视”到“高度关注”的转变,应该就是从半年前开始的。 崔九阳喃喃自语:“也就是说,半年前,泰安城中或者其周边,一定发生了某件事情,使得白骨脸儿的威胁性急剧上升,从而受到了阴司的严密关注。” 那件事,究竟是什么呢? 就在崔九阳將线索梳理到这一步,心中疑竇丛生,试图进一步推导时,他手中一直端著的那只陶碗,碗中的水面却毫无徵兆地再次发生了变化! 原本平静无波的水面骤然荡漾起层层涟漪,这一次,不再是何非虚的身影,而是浮现出一座美轮美奐、奢华辉煌的木楼轮廓。 雕樑画栋,飞檐翘角,红灯高悬,即便只是水中倒影,也透著一股纸醉金迷、极尽奢靡的气息。 崔九阳瞳孔猛地一缩一一那是得月楼! 既然何非虚已经彻底消失在崔九阳的感知与掐算之中,仿佛从未在这天地间存在过一般,不留一丝一毫的痕跡。 却在这个时候,碗中偏偏显示出了得月楼的景象。 崔九阳心中一动,想必,这碗中突然出现的得月楼景象,是来自府君的指引“ 崔九阳缓缓抬起头,看向身旁同样注视著碗中景象的虎爷,两人面面相。 “府君的意思是.”崔九阳迟疑了一下,开口说道,语气中带著不確定,“我们我们还得再去得月楼中调查才行吗?” 如今府君指引他们再去得月楼,难道那里还隱藏著他们未曾发现的关键线索? 或者说,何非虚的消失,最终的答案,依然要回到得月楼去寻找? 泰山之上,山风依旧吹拂。 崔九阳和虎爷望著碗中那座虚幻而华丽的楼阁倒影,一时间,神色都变得凝重起来。 从山中出来的时候,时间尚早,还不到得月楼出现的时间,崔九阳与虎爷没有別处可去,便又在火车站前吃了一碗豆腐面。 可在摊子上,崔九阳与虎爷听见其他食客閒聊,说火车站最近又发生了几次怪事,有几个人失踪,还有几个人疯了。 议论声隨著夜风断断续续飘进崔九阳与虎爷耳中,两人心口沉甸甸的。 他们默默放下手中的筷子。 虽说明知这些惨事並非因他们而起,但身有职责,眼睁睁看著无辜平民遭此横祸,心中那份愧狡便在此时会难以言说。 就像是他们行动太慢,是他们未能及时查清真相,才让这老百姓如此遭殃。 上一次来这家摊子吃豆腐面,是在夜间遭遇白骨脸与那条巨蟒之后。 彼时惊魂未定,心有余悸,再好的面也味同嚼蜡。 今日重临,本因得了府君的指引,心中有了方向,多了几分底气。 可谁知,心中比上次舒坦一些,便被这几句閒言碎语彻底浇熄,碗中的豆腐面仿佛瞬间变成了苦涩的黄连,再也咽不下第二口。 儘管食不知味,两人还是强忍著那份堵心,三两口將碗里的麵条扒拉乾净,放下铜钱,起身便走。 整个过程,两人一言未发。 出了城门,虎爷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语气异常平静,听不出丝毫波澜,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九阳,此番去得月楼,务必將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若力所能及,便是拼了这条性命,也要將事情了结。 倘若那白骨脸真如先前推断那般,修为深不可测,咱们无力抗衡,那也要將所有內情探得清清楚楚,一丝不落地上报阴司。 我就不信,他修为高还能高的过府君去!” 自阳山一行崔九阳与虎爷所思所想往往不谋而合。 虎爷的话,正是他心中所想方才在麵摊听到那些话语,他便也下了决心,今日这得月楼,他们闯定了! 两人不再多言,加快脚步,直奔那深山幽谷。 抵达山谷入口时,天色尚早,夕阳的余暉正一点点被山峦吞噬。 得月楼还未出现。 时间一点点流逝,山风渐起,带著林中的凉意。 终於,当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地平线,夜幕彻底笼罩大地时,得月楼再次出现。 与前次所见一般无二,四个迎客郎如同从得月楼中飘然而出,分列两侧,脸上笑容,朝著谷口方向微微躬身施礼。 崔九阳与虎爷敷衍点头。 两人目不斜视,径直朝著得月楼那朱漆大门走去。 一楼的喧囂,二楼的靡靡之音,与前两次所见並无二致。 两人对这两层早已探查过,若得月楼真有猫腻,那必然隱藏在他们尚未踏足的三楼与四楼。 轻车熟路地穿过一楼,登上二楼,楼梯口的几个迎客郎见到是他们,果然並未上前阻拦,只是微微侧身,让出通路。 当两人穿过二楼那片“销金温柔”的靡丽大厅,踏上通往三楼的楼梯时,守在楼梯拐角的迎客郎们也只是象徵性地抬头警了一眼,便再度低下头去,仿佛他们只是两道无关紧要的影子。 看来这得月楼有著某种不为人知的方式,记录著每一位到访宾客的信息,並以此来判定他们能够登上的楼层资格。 映入眼帘的,是与一二楼极为相似的摆设风格。 迎面而立一面巨大的屏风,將三楼內部的所有景象严严实实地遮挡住。 然而,与一楼屏风上所绘的“人间极乐”、二楼屏风所呈现的“销金温柔”不同,这三楼屏风之上,龙飞凤舞地书写著四个触目惊心的大字一一“穷奢极欲”! 这四字墨色深沉,仿佛蕴含著无尽的欲望与罪恶,仅仅是看上一眼,便能感觉到一股令人室息的奢靡与疯狂扑面而来。 而且,三楼的格局与二楼截然不同。 它並没有被分隔成若干雅间,而是整层楼都被打造成一个巨大的穹顶结构,空间开阔,却又带著一种无形的压抑感。 大厅的正中央,赫然是一张用整块巨大的汉白玉精心堆砌而成的巨型赌檯,赌檯的边缘和四角,密密麻麻地镶嵌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 即便是在光线昏暗的室內,也散发著幽幽的冷光,將整个三楼映照得如同白昼。 三楼的客人並不多,他们一个个穿著打扮比二楼的客人更加华贵,非富即贵,但脸上却大多带著一种病態的亢奋与麻木交织的神情,正围著那张巨大的汉白玉赌檯全神贯注。 楼梯口位於三楼大厅的一个偏僻角落,相对隱蔽。 两人对视一眼,不再停留,径直朝著通往四楼的楼梯口走去。 然而,两个身著同样服饰的迎客郎无声无息地拦在了他们身前。 脸上依旧掛著人畜无害的“真挚”笑容,其中一人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却不容置喙地说道:“两位贵客,想要登上四楼,需在小的们三楼先行『赌通关”方可。” 崔九阳强压下心头的急躁,沉声问道:“何为“赌通关”?” 迎客郎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耐心十足地解释道:“回贵客的话,所谓『赌通关”,便是说,贵客需赌贏三楼所有的客人,直至三楼再无一人愿意与您对赌,那时,贵客便具备了登上四楼的资格。” 崔九阳眉头微皱追问道:“我且问你,这三楼,赌的是什么?” 迎客郎道:“贵客有所不知,我们三楼与一二楼那些凡俗之地可是大不相同。一二楼玩的,不过是些银钱財物,皆是人间俗物。而三楼,玩的,却是些不一样的东西。”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缓缓吐出四个字:“我们在此赌的,是『人间之苦』。” “人间之苦?” 第140章 赌苦(六千字大章) 第140章 赌苦(六千字大章) “赌人间之苦?”崔九阳心中疑惑望向那迎客郎,对方却只是高深莫测地笑了笑,並不作答。 二人隨著指引来到一张气派的赌檯前,台面边缘镶嵌著一颗颗碗口大小的夜明珠,珠光流转, 將台面映照得明明灭灭。 坐庄的是个身形滚圆的胖子,虽化为人形,裸露在外的皮肤却布满了黑白相间的条纹,煞是奇特。 崔九阳初看只觉有趣,暗道这莫不是斑马成了精? 可斑马不是远在非洲吗,怎会出现在泰安? 他再扫向周围其他赌客,个个气息强大,或隱或现的灵光妖气昭示著不俗的修为。 崔九阳刚从一极突破至二极,也不过与其中修为最弱的相当。 他转念一想,也对。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若修为不济,在二楼那些样百出的赌法和大厅的特殊节目中怕是早已输得底朝天。 能上到这三楼的,自然个个都非易与之辈。 这些在外界或为名动一方的高人,或为兴风作浪的大妖,此刻在这得月楼三楼,却都只是两眼放光、呼吸微促的狂热赌徒。 目光从人身上移开,崔九阳这才细看赌檯。 台面中央,笔力道劲、铁画银鉤般刻著两个大字一一“苦海”。 以这二字为中心,整个赌檯被精细地划分成八块区域,每一块区域边缘都刻著小字,分別对应人间八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別离、求不得、五阴炽盛。 待所有赌客各就各位,那黑白条纹的胖子庄家脸上露出一抹神秘莫测的微笑,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色彩斑斕、光芒诡异的圆球,球面上流光溢彩,闪烁不定,引人侧目。 崔九阳初见此球先是一愣,再看向那胖子时,嘴角勾起一抹瞭然的笑意,低声对虎爷道:“有意思,这胖子真身竟是一头黑白。” 黑白,又名食梦。其状奇特,象鼻犀目,牛尾虎足,身躯如熊黑般壮硕,通身唯有黑白二色,性情却颇为温和。 传说此兽能吞噬人的噩梦,故人常將其形象绘製於屏风或枕席之上,祈求一夜安寢,无梦到天明。 然食梦若能修炼有成,化身为妖,则神通更为广大。 彼时,它便不单单吞噬噩梦,更能在人弥留之际,於其迴光返照、一生记忆如走马灯般闪过的瞬间,將那毕生记忆尽数吞噬,凝链成一枚枚“梦魔球”,作为自身修行的材料。 方才那黑白胖子拋上“苦海”赌檯的,正是这样一枚凝聚了某人迴光返照的梦魔球。 庄家胖子脸上肥肉堆笑,声音却带著一丝奇异的穿透力:“各位贵客,这梦魔球之中,封存著一个倒霉蛋短暂而劳碌的一生。 我会將其一生中最苦的一段记忆,分作前后两半展示。 各位看完前半段后,便可开始下注,押他所经歷最苦的那一刻,究竟是『人间八苦”中的哪一苦。 待各位下注完毕,我再展示后半段揭晓答案。 押中者,便能贏取其余各位的赌注。”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一闪,“友情提示,银钱俗物,恕不受理, 各位需以自身一段『痛苦的记忆”为赌注。 若不幸输了,这段记忆,便由我代为“保管”,也让各位日后能少些烦恼,头脑清净。” “至於贏了的贵客,”胖子笑得愈发灿烂,“我自然不会平白塞给各位新的痛苦记忆。 所有赌注,我会统一兑换成得月楼的『金银牌”,凭此牌,各位可入藏宝阁自行挑选宝贝。 呵呵,先前有幸贏过的客人,想来对藏宝阁內的珍品,定是念念不忘吧?” 说这话时,他那双小眼睛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人群中一个鹰鉤鼻的男人。 那男人一身妖气凝练如实质,威压隱隱散发,崔九阳料其修为怕不在何非虚之下。 连这等人物都对藏宝阁的宝贝“非常满意”,足见其內確有非同凡响的奇珍。 不过,崔九阳心中却已洞察这赌局的险恶。 乍听之下,痛苦记忆被拿走,仿佛是件解脱的美事,输了赌局反倒像是占了便宜。 实则不然。人生在世,每一次成长与蜕变,何尝不是从痛苦与挫折中汲取养分? 往大了说,“失败乃成功之母”,正是往昔的教训铸就了今日的基石; 往小了说,所有的努力与坚持,背后都曾伴隨著艰辛与汗水。 若將这些痛苦的印记尽数剥离,剩下的欢愉,又怎能称之为完整的“人生”? 是以,这是一个看似温和、实则凶险万分的赌局,只能贏,不能输! 贏了,不过是多得些身外之宝;输了,却可能失去塑造自我的关键记忆,乃至扭曲人格品性。 那黑白显然不愿给眾人太多思考时间,只见它肥手轻轻在“苦海”赌檯上的梦魔球上一抚。 剎那间,那梦魔球“咔”一声裂升,爆发出一团浓郁的紫黑色霞光,如潮水般將在场所有赌客尽数包裹。 崔九阳只觉眼前一,身边的虎爷及其他赌客竟已消失无踪,周遭景物骤变,他发现自己置身於一间颇为宽散的染坊之中。 高高的竹竿纵横交错地架在半空,上面晾晒著一匹匹色彩各异的长布,有红有青,在穿堂而过的微风中轻轻飘拂,带著淡淡的染料气息。 崔九阳心中瞭然,这梦魔球展示记忆,竟是通过幻阵。 此幻阵颇为高明,每个人进入其中,皆化作第一视角,仿佛亲身经歷著梦魔球主人生前的种种,感同身受。 “冰冷的靛蓝色染料,刺骨地浸泡著我的双手,冻得指骨缝都在隱隱作痛。 在手中的布料,是我唯一的希望。 浸在染料中的指尖早已溃烂肿胀,每一次將布料从大染缸中提起、按下,都像是有无数根细密的钢针在狠狠戳刺著皮肉。 可这点疼,比起隔著半座城池都能清晰传到我耳朵里的,母亲那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又算得了什么呢?” “母亲的肺癆一日重过一日,我却连买药的钱都还没赞够。 我只是个普通的染坊伙计,没什么赚钱的门道,也没有八面玲瓏的机灵劲儿,能做的,唯有日復一日地站在这染缸前,將雪白的坏布泡进去,再將染好的青布提出来。 从鸡鸣破晓前,干到三更夜半,浑身上下都染透了这靛蓝色,才能换来八十个铜钱的微薄报酬。 刨去每日的吃喝嚼用,堪堪能攒下三十个铜钱。可母亲每月的药钱,却足足要四块大洋啊! “先前家中尚有薄產可以变卖为母亲抓药,可自从上个月当掉了家里最后一件像样的家具后。 这四块大洋的重担,便全压在了我一个人肩上。 四块大洋,说多不多,说少也真不少。 若是这四块大洋真能治好母亲的病,我心中倒也燃起几分希望。 可掌柜说,这药,也只能勉强维持,不让病情继续恶化罢了———“ “还有染坊的女工小兰,那个与我互有好感的姑娘,还在盼著我攒够彩礼,风风光光地去她家提亲。 她娘说了,彩礼,少则四样礼,多则六样礼必须齐全体面的娶走她女儿。 可就算是最起码的四样礼,也还得再凑六块大洋出来这笔钱,我又去哪里寻呢?” “母亲还在天天催我婚事,说她这身子骨,也不知还能熬多久,只求闭眼之前能看到我成家立业,若是还能抱上大孙子,那便死也目了———“ “我一直在想办法筹钱,而机会现在已经来到了眼前。 今晚日落之后,染坊主说要將库存中的布匹搬上大车进行转移,因为李司令的部队已经驻扎在城外,他们磨刀霍霍,已经急不可耐,眼看这城里就要闹兵灾。 在兵打进城里之前,起码要將库房清空。 若我能在晚上趁乱偷出那么一两匹布来,那么无论是娶亲还是母亲的医药费也就都凑够了。” 幻阵至此夏然而止,眾人眼前光影一晃,又回到了“苦海”赌檯之前。 那食梦胖子依旧笑眯眯的:“各位贵客,前半段已然落幕,请开始下注吧。 只需按住各位身前的夜明珠,凝神回忆一段痛苦的记忆作为赌注,默念您所押的『苦”,即可完成下注。”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烂细长的奇香,屈指一弹,香头自行燃起,裊裊青烟升腾而起,他將香插在赌檯一侧的小巧香炉中。 “一灶香后,尚未下注的客人,便请自行退回二楼吧。” 崔九阳原本打算自己下注,让虎爷在一旁静观即可。 没想到这赌局规则如此,虎爷为了不与他分开,看来也必须一同参与了。 一时间,赌客们神態各异。 有些相熟的三五成群,交头接耳,低声商议;有些则独自皱眉沉思,面露难色; 更有些则闭目凝神,似在回溯那段幻境中的过往。 人人都在暗自分析方才那段记忆碎片,试图从中推断出那“倒霉蛋儿”心中认定的“最苦”是何种滋味。 事件中的主角,是个染坊小工。开篇便见他指尖溃烂,而且似乎每次视角抖动的时候,都是他在咳嗽,这暗示著一一病苦。 他出身贫寒,为微薄工钱日夜劳作,连母亲药费、娶妻彩礼都难以筹措,此乃一一生苦。 母亲病重需药钱,心爱姑娘盼彩礼,他却无能为力,这分明是一一求不得之苦。 这三者皆有可能,且后续提及兵灾將至,他心生贪念欲行偷窃,未来命运回测,这也是变量。 关键在於,赌局赌的是那倒霉蛋自己认为最苦的是哪一种。 所有赌客押注的,是他的心。 此人將钱看的极重,唯利是图,那求不得或许最痛: 若他是个知道疼自己的人,病苦可能更甚: 若他早就活的痛苦难熬,那么生苦无疑是最令他难受的。 崔九阳暗中掐指推算,想下算这梦魔球主人的命数,却发现对方信息一片混沌,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显然是那黑白动了手脚,屏蔽了天机。 再看那香炉,细长的香已燃去近半,时间紧迫。 崔九阳环视四周,眾赌客神態各异,显然各有各的判断与打算。 虎爷对此类需要揣摩人心的赌局向来不善,只是静静看著崔九阳,反正他完全信任九阳,只等著押注便行了。 崔九阳注视著那燃烧速度远超普通线香的细香,心知这是赌场惯用使俩,以时限施压,迫使赌客在压力下做出非理性的判断。 他看著那线香的眼神突然一缩· 快速掐算的手指猛地一顿,再次重新掐算后,他嘴角浮现出一抹微笑。 他不再犹豫,索性盘腿坐於地上,双目微闔,对虎爷道:“虎爷,香至一寸长时,喊醒我。” 说完,竟自入定调息起来。 香燃至仅剩三分之一时,终於有人按捺不住,开始下注。 有了先例,其余人也纷纷结束思考,围拢到赌檯前,或快或慢地完成了投注。 每当一人下注,“苦海”赌桌上对应的“苦”字区域,便会亮起一颗顏色各异的光球,代表著投注者压上的那段独特的苦痛记忆。 当那灶香燃得只剩下最后一寸长短,火光明暗,虎爷依言轻轻拍了拍崔九阳的肩膀。 崔九阳双自修然睁开。 他见眾人皆已下注完毕,心中更加安定,起身走到赌檯前,隨意扫了一眼台上各区域的光球数量,又將目光在每一张或紧张、或期待、或故作镇定的赌客脸上缓缓掠过。 他轻轻转头,对虎爷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压『死苦”。” 二人同时伸出手,按住了赌檯上各自身前那颗散发著柔和光晕的夜明珠。 崔九阳將自己以前在公司里没日没夜加班、被呼来喝去、毫无尊严的“社畜”记忆,作为赌注压了上去。 那段记忆,距今已隔百年,即便失去,对如今的他而言,或许並不会造成太大的影响。 而虎爷压上的,崔九阳猜测,大概率是他与陈为民那段恩怨。 若是虎爷失去了这段记忆,忘却了陈为民,那么今日的虎爷,怕也不復存在了。 庄家胖子见最后两位也已下注,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懒洋洋地挥了挥手,再次启动了梦魔球的幻境。 “到了晚上,染坊房主却並未按约定时辰前来。直等到月亮升至中天,他才姍姍来迟,足足晚了一个半时辰。 等他调度好一切,往车上装载布匹的时间便彻底不够了,仓库里顿时一片忙乱,人声嘈杂,手忙脚乱。” “我心中却暗自窃喜,越乱越好,越乱,我才越有机会浑水摸鱼! 果然,趁著老板与装车的伙计们无暇他顾之际,我瞅准一个空档,偷偷抱了一匹成色最好的青布,揣著一颗砰砰乱跳的心,趁著浓重的夜色,逃离了染坊。 我暗暗发誓,再也不回那个鬼地方做牛做马了! 当然,偷了布,我本也不可能再回去了。” “染坊在城外三里地,我抱著这匹沉甸甸的青布,拼命往城內跑。 也不知是心虚还是胆怯,平日里不长的一段路,今夜却跑得我满身大汗,气喘吁吁。 我从东门入城,一路向西,只想儘快回家。” “然而,刚跑到城中心,便听见西城方向杀声震天,夹杂著密集的枪响! 难道那些丘八这么快就进城了?可我不能停,母亲在西城,小兰家也在西城,我必须回去!” “怀中的布仿佛越来越沉,双腿也像灌了铅一般沉重。 越往西走,天空便越是被火光映照得一片暗红,空气中瀰漫著不祥的气息。 我心中最后一丝侥倖也荡然无存一一是大头兵杀进来了!” 『夜已深沉,往日里这条街上早已空无一人,此刻却挤满了惊慌失措的逃难人群。 孩子的哭声,老人的咒骂声,杂乱的脚步声,匯成一片绝望的喧囂。 夜风裹挟著呛人的尘土,狠狠抽打在脸上。 每个人都神色慌张,六神无主,只顾埋头向前涌去。” “我紧抱著怀中的布匹,这是我如今唯一的指望,是母亲的药钱,是我和小兰的未来! 肺像个破旧的风箱般剧烈鼓譟,脚步虚浮得仿佛踩在上,可我不敢停,只能咬紧牙关,逆著汹涌的人流向西衝去。” “终於,我推开了家门。 院子里漆黑一片,屋里也没有半点灯光。 我焦急地敲了敲门,很快,母亲带著剧烈的咳嗽声,摸索著来开了门。 她穿戴整齐,显然早已被外面的动静惊醒,只是嚇得不敢出门,连油灯都不敢点,独自一人在黑暗中坐著。 我急忙告诉母亲,我弄到了一匹布,卖掉就能有钱买药了! 来不及多说,拉起母亲,什么细软也顾不上带,便匆匆向外逃去,目標依旧是城东。” “刚出胡同口,向东走了一个路口,便撞见了同样慌慌张张的小兰和她的母亲。 原来小兰的父兄出城做工,今夜不在家,她们母女俩收拾了些轻便细软,也正要逃难。” 这是我们这座小城第一次遭遇兵灾。 大家对兵灾的恐怖,都只停留在外乡人的传闻中。 有些人还心存侥倖,捨不得家中这点微薄家当,推开门探看一眼街上的人流,便又缩了回去。 更多的人,则像我们一样,拖家带口,慌不择路地奔逃。” “突然,『砰!』的一声枪响,近在哭尺! 仿佛就在两条街外,甚至一条街外! 先前还能自我安慰说枪声是在攻城,此刻却再也无法自欺一一他们一定已经开始在城里烧杀抢掠了!” “母亲、小兰和她母亲三人早已嚇得魂飞魄散,六神无主,只是一个劲儿地念叨著『怎么办? 怎么办啊?』,眼巴巴地看著我,指望我拿主意。 我强作镇定:『跑!往东跑!他们忙著抢东西,未必会追街上的人! 只要跑出城,去下一个镇子落脚!我这儿有布,卖了钱足够我们生活!『 小兰的母亲一个劲儿地夸我『踏实靠谱”,我心中却苦涩一笑,暂时忘却了正是她,当初提出非得要四样礼、六样礼的。” “我们人虽慌,求生的意愿却无比迫切。 可母亲裹脚,小兰的母亲也裹脚,她们根本跑不快,步子又小又不稳。” “很快,我们便落在了逃难人群的最后面。 就在这时,我最恐惧的声音响起来了一一一个粗暴的年轻男人的喊叫:『站住!都给老子站住!』“ “我们哪里敢停?只顾拼命向前跑。” “『噗——』 , “一声闷响。 一股无法想像的巨大力量猛地撞在我的后背上,我只觉眼前天旋地转,世界瞬间倾斜、倒转! 一片刺目的猩红猛然爆发开来,喉咙里涌上一股滚烫而咸腥的液体,抑制不住地喷涌而出。” “我艰难地低下头,只见胸前已然出现一个挣狞的血洞,汨汨流出的鲜血,正迅速將我偷来的那匹青布,染成一片深紫发黑的顏色” “母亲的哭喊,小兰的尖叫似乎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我再也听不见了。 我最后闭眼前,看见两个天杀的大头兵过来用枪托將我母亲与小兰的母亲砸倒,两人拽著小兰往旁边民宅走去。” 幻境结束了。 眾人如梦初醒,这黑白胖子的幻境如此真实,有些赌客脸上甚至已经带上怒容,似乎想要去杀了那两个施暴的士兵。 等所有人都平静下来,胖子庄家说道:“那布他已经偷到了,小兰的母亲也夸他踏实靠谱,所以这倒霉蛋的求不得之苦,不算多苦。” 说完,他用一根木桿將求不得区域的光球扒拉到自己面前,几个赌客面上表情微动,显然他们押注了求不得。 “而他虽然似乎患病,但仍然能跑三里路回城,说明病苦也没那么苦。” “他生活艰难,处处受到为难,却仍能想办法一一別管是偷是抢,反正办法他都在想。这生苦,也做不得数。” “唯有死苦。” “母亲被人打倒,偷来的布被自己的血浸透,喜欢的姑娘被两个丘八玷污。” “他死不目,所以死苦最苦。” 两张金银牌转著圈划过苦海赌檯,分別停在崔九阳与虎爷面前。 第141章 破局(六千大章) 第141章 破局(六千大章) 崔九阳与虎爷伸手接过那张金银卡片。 卡片触手温润,质地却异常坚硬,细究其材质,却如雾里看,难辨根底,唯见表面覆著一层明暗交错的金与银。 方才一局,全场唯虎爷与崔九阳押中“死苦”,因而直接贏得了这价值最高的金银卡。 寻常时日,纵是贏取数张银卡金卡,也未必能兑换到这么一张。 那黑白胖子依旧是副麵皮鬆弛、辨不出喜怒的模样。 他很快又从宽大的袖袍中掏出一枚梦魔球,声音平淡无波:“各位客官,下一局仍是之前的规矩,请问各位,准备好了吗?” 无人提出异议,只有四五人默默起身,面色凝重地离开了赌檯,沿著楼梯下到二楼,显然是已经放弃了。 输了一次,这些人已经察觉出不对,失去痛苦记忆未必有想的那么舒服。 而坚持著没走的,无非是觉得下一局能够翻盘,或者仍然有相对无用的苦痛记忆押注。 崔九阳与虎爷对视一眼,场中如今剩下不过十余人,心中暗想,这一局若再胜出,恐怕余下之人也多半会打退堂鼓了。 那胖子目光如炬,快速扫视一周,见无人再动,方才那张仿佛凝固的脸上终於漾开一抹满意的笑纹。 他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诱惑:“看来各位都不打算认输,还想著在这一局扭转乾坤,翻本儿呢。 相信我,这一局这位『倒霉鬼』的故事,依旧十分“精彩”。” 说罢,他双手轻轻一拍,那枚梦魔球应声裂开,幽光一闪,眾人便再次坠入沉沉幻境。 幻境再生,崔九阳猛地睁眼,发现周遭已非先前的染坊。 一股浓郁醇厚的生油香气直钻鼻腔,那香味带著熟生特有的焦香与油脂的滑腻,诱人至极,一瞬间便勾起了他深埋心底的记忆。 每年老家生丰收后,家家户户推著小山似的生,在油坊外排起长队,空气中瀰漫的, 正是这种几乎能让人醉倒的香气。 此处,分明是一间深夜的油坊。 时当深夜,崔九阳以第一视角感知著周遭。 他正躺在一张简陋的木板床上,身上未盖寸缕,只著一条粗布兜襠短裤。 夏夜湿热难当,幸而窗外正哗哗啦啦地下著瓢泼大雨,狂风夹杂著湿冷的雨气从窗根缝隙灌入,带来些许难得的清凉,稍稍缓解了这令人室息的闷热。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晚上,我真不该睡觉啊—我早该想到,下这么大的雨,黄河—黄河它有可能决堤! 虽然从没见过,但总听过啊! 从小到大,老人们讲黄河决堤的故事,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可那一夜,我偏偏就没往心里去,睡得跟头死猪似的沉。 我我真该想起这件生死攸关的大事的!” “我真该死!明明听见那么多人在外面喊『黄河淹啦!黄河决堤啦!』,我却醒得那么晚要是能早点醒,能及时从这油坊赶回家,我媳妇.我媳妇她也不至於.不至於就这么淹死啊!” “油坊地势高,等我在油坊里发现水淹到脚脖子的时候,我老婆在家里,那水那水怕是已经淹到她大腿了“我永远忘不了,急急忙忙跑回家看到的那一幕—水涨得太快了,快得让人头皮发麻! 我已经拼了命地往家赶,可等我衝到门口,那浑黄的洪水已经涨到老婆腰间! 一根不知从哪里漂来的粗木槓子,不偏不倚嵌在了门框底部,死死卡住了大门! 我老婆在里面发疯似的推门,门板却纹丝不动。 水太浑了,夜太黑了,我根本看不清木槓子具体在哪儿,只能凭著小腿在浑浊的水中触碰,拼命用脚去证、去端那有我腿那么粗的木槓! 可水太深,腿在水里根本使不上劲,每一次发力都像是要从水里飘起来我隔著门板和老婆对喊,孩子在屋里嚇得大哭! 我对著门板嘶吼:『快去窗子那!想办法从窗子里游出来!快啊!』 然而,那窗户外,都已被汹涌的洪水裹挟来的杂物彻底堵死,只在最上方留下一道狭窄的缝隙,堪堪能让老婆把怀里的孩子递出来。 我眼睁睁看著老婆在屋里的泥水中挣扎哭喊,她的脸因恐惧和绝望而扭曲,直到一口浑浊的泥水猛地呛进她嘴里。 她剧烈地咳嗽著,身体在水中沉浮,接著,无情的洪水便渐渐没过了那道窗缝,我再也看不见她的脸了。 只有她隔著厚重的墙壁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哭喊,最后一句话,声音嘶哑破碎:“你-—“-你快走吧带著孩子走別管我我出不去了洪水来得太急,太猛。 后来,是村里的人划著名木船带著绳索赶来,七手八脚把我和孩子从汹涌的洪水中拖了出去。 孩子还在怀里,哭得声嘶力竭,小脸发紫。 我最后一次回头时,只看见滔天的浊浪中,我家那三间摇摇欲坠的土坏房,像纸糊的一样,轰然倒塌,被洪水瞬间吞噬。 那一刻,我心里清清楚楚,老婆——她应该是没了。”】 幻境至此夏然而止,如同被人猛地抽走了脚下的地毯,眾人皆从那悲慟中惊醒,脸色无不难看,额角都渗出细密的冷汗。 大家再次將目光投向那个始终笑眯眯的胖子。 他面无表情,从容地再次点燃一烂线香,青烟升起,示意眾人须在香燃尽前儘快下注。 香刚在香炉中插定,先前贏过一局的鹰鉤鼻男人眼中精光一闪,毫不犹豫地將手掌按在夜明珠上,一枚深黑色圆球便稳稳落在了“爱別离”区域內。 显然,他篤定这生离死別之痛,是那男人此刻最大的苦楚。 与之相对,一个面容俊秀的少年郎也跟著將手按上夜明珠,他下注的圆球则轻飘飘地落在了“老苦”区域。 见眾人目光齐刷刷投向自己,这少年郎不以为意地嘻嘻一笑,语气轻鬆:“別都瞧我呀,我就是瞎猜的。 我想嘛,他老婆死了,那他老了之后,身边定然再无相依相伴之人,孤苦伶仃,可不就是『老苦』么?” 其余人见状,大多觉得这少年郎的猜测未免太过儿戏,而那鹰鉤鼻男人毕竟有过先前的胜绩, 经验老道,於是不少人犹豫片刻,便跟风將注压在了“爱別离”之上。 另有少数人,则各自凭著对幻境的理解,压了其他猜测的“苦”。 这一次,眾人下注的速度明显快了许多,显然是吸取了上一局的教训一一无论如何分析推演, 事情的发展往往出人意料。 即便能从幻境中捕捉到些许蛛丝马跡,分析得头头是道,最终也还是只能选定其一,买定离手,听天由命。 崔九阳见眾人皆已落注完毕,方才缓缓抬头,目光扫过庄家胖子那张不变的笑脸,又转向身旁的虎爷,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压低声音道:“压生苦。” 虎爷闻言毫不犹豫,也將手按在夜明珠上。 待二人最后下完注,胖子也不多言,只是双手一挥,如梦似幻的幽光再起,眾人便又一次被捲入了新的幻境之中。 “大洪水过后,我回到了已成一片废墟的家,在泥泞中找到了泡得发胀的妻子,草草下葬。 之后,我便独自带著年幼的儿子开始了逃荒之路,这一逃,便是整整三年。 等我们再次辗转回到老家时,村里倖存的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回来了。 原本热热闹闹、有好几百口人的村子,如今,算上老弱妇孺,也只剩下二百多人,一片萧索。 后来,我和村里一个在洪水中失去丈夫的寡妇成了亲。 她人很本分,我们相互扶持著,日子才算有了点盼头。 只是她似乎在洪水中伤了身子,再也不能生育了。 但我不嫌弃她,我们俩便一起,辛辛苦苦地把我儿子拉扯长大。 我又把油坊重新建了起来,村里父老帮忙把五百斤的油锤吊在架子上。 儿子渐渐长到十六七岁,已是个半大小伙子,能在油坊里给我搭把手,干些力气活了。 那些个晚上睡不著的时候,我常常一个人偷偷跑到院子里,对著黑漆漆的夜空,在心里默默感谢老天爷。 谢谢他,虽然让我失去了妻子,吃了那么多苦头,但好岁现在日子还算安稳,儿子也渐渐长大了,这就让我心里挺满足。 日子就在那一声声沉闷单调的榨油锤碰撞声中,一天天、一年年地熬著过。 儿子一天天长大,肩膀渐渐变得宽阔,胳膊上也练出了结实的肌肉,默默地接过了我手中那柄沉重的大油锤。 有时候,看著他赤裸著上身,奋力拉拽油锤的背影,我常常会恍失神,总觉得当年我爹,也是这样看著我的吧· 然后,有一天,村子里突然闯进来一群穿著崭新军服的大头兵。 他们是所谓的『刘將军”的兵。 这年头,兵荒马乱的,满地都是將军,到处都是司令,兵匪不分,扛枪救国的人多如牛毛。 听说这刘將军是从济寧城一路打过来的,抢了有五千套崭新的军服,可他手下却只有两千来號人,於是便四处强抓壮丁,想把那空著的三千套军服也填满人。 他们不由分说,就把我儿子给带走了,像拖牲口一样— 很多年后的一天,我去邻村赶集,在集市上听人閒聊,才得知那刘將军根本没能打出山东地界,就被另一个叫什么『韩司令”的人给抓住,当眾枪毙了。 可刘將军都死了这么多年了,我儿子—我儿子他怎么还没回来?他到底在哪儿啊? 从集市回到家,我把油房里那根吊油锤的粗麻绳解了下来,油锤重重落在地上,我再也用不上它了。 在房樑上打了个死结。一个油锤五百多斤,这粗绳子掛我这一百多斤的老骨头,自然是绰绰有余。 活著真没意思啊—.下辈子,再也不来了— 幻境破碎。 胖子轻轻拍了拍手,將眾人从那无尽的绝望与麻木中唤醒。 他脸上依旧掛著那副標誌性的笑眯眯表情,语气却带著一丝定论般的肯定:“各位应该都听见他最后那句话了吧——『活著真没意思”。 所以,咱们也不用再费神分析了。 他觉得活著最苦,这一局,还是这二位贏了。” 话音刚落,又是两张泛著奇异光泽的金银卡如同两道流光,划过“苦海”台面,稳稳落在虎爷与崔九阳面前,一人一张。 那胖子却似连喘口气的功夫都不愿给眾人留下,手腕一翻,又从宽大的袖袍中“咕嚕咕嚕”滚出一枚色彩更加梦幻的梦魔球,稳稳停在“苦海”中央。 他语速飞快地说道:“各位,咱们下一局还是老规矩。若有不愿再参与的,现在便可自行前往二楼。” 这一次,场中又是一阵骚动,走的人比上一局更多,转眼之间,偌大的赌檯前便只剩下鹰鉤鼻男人与那个俊秀少年郎。 显然,他们二人还想再来一局。 而崔九阳和虎爷找人心切,已经不想再赌了。 有心直接杀上四楼·可若是在这楼中闹事,未必就能得到便宜。 碗中镜像显示的明白,何非虚不过片刻,便被那些人合伙擒住。 他与虎爷虽然加起来比何非虚强出不少,但在人家地盘上恐怕也没有胜算。 若不能力敌,智取自然是更简单的办法。 於是,崔九阳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几分笑容,对著仅剩的鹰鉤鼻与少年拱手说道:“二位兄台,实不相瞒,这『苦海”赌檯的玄机,我已窥破,自信每把必贏。 还望二位行个方便,成全我二人,送我们个赌通关之名,如何?” 他这话一出,鹰鉤鼻男人与那少年郎脸色骤然大变。 而那个始终镇定自若的黑白条纹胖子,更是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额角隱有汗珠渗出,显得极为紧张起来。 鹰鉤鼻男人眼中惊疑不定,沉吟片刻,也拱手回礼道:“不瞒二位,在下同样心繫四楼之事, 也想在这三楼赌通关。 据我所知,这三楼的赌局,每被人成功赌通关一次,便会彻底更换,永不再重复。 我上次侥倖贏过两局,之后便输多贏少,已损失了好几段珍贵的记忆,如今已是不堪忍受。 若二位肯將其中奥秘示知,在下愿即刻放弃,待下一次新的赌局再来尝试。” 崔九阳的目光隨即转向那个俊秀少年郎。 少年郎见状,也连忙拱手行礼,又飞快地瞟了鹰鉤鼻男人一眼,显然是与他所见略同,意思不言而喻。 那黑白胖子脸上的汗水此刻已如溪流般淌下,浸湿了衣襟,脸色也变得煞白。 他深知得月楼规矩森严,绝非儿戏。 当日,崔九阳在一楼贏空那美妇人的筹码后,那妇人便落得个成为二楼“特別节目”材料的下场。 这三楼的赌局,其重要性远非一楼的银钱输贏可比,若是被崔九阳当眾道破其中玄机,他“ 他真不敢想像自己会面临何等恐怖的后果。 崔九阳不再卖关子,伸手指著那已是惊弓之鸟的胖子,朗声道:“你们二位可知,这位庄家的真身究竟为何物?” 鹰鉤鼻与少年郎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带著几分篤定又有些不確定地说道:“我等皆以为,他是食梦!” 崔九阳闻言,不由得朗声哈哈大笑起来:“先前我也险些被他这副皮囊骗了! 不过,他在幻境中还是露出了破绽,被我识破了真身。 他根本不是什么食梦,而是一条修行多年的幽环蛇!” 见二人面露不解,崔九阳继续说道:“他在赌局开始前,便故意告知我们那球是『梦魔球”, 还刻意强调球中装著的是一个人一生中最苦的记忆,甚至连他身上这黑白相间的条纹,都是刻意为之。 这一切,都在暗示我们,他是一头以梦境为食的食梦。 因为一旦我们认定他是食疯,便会习惯性地认为,那疯魔球中释放出的幻),亏然是某人曾经真实经歷过的一生写照。 他欺骗我们他是食疯並非最终目的,他真正想骗我们的,是让我们坚信自己正沉浸在一个人真实的生平幻疯中,从而不去怀亏这整个幻阵的虚假性!” 那鹰鉤鼻“人听到此处,脸色又是一变,显然是想起了秩么,对幽环蛇这种妖兽的特性有所了解,眼中闪过一丝恍然。 崔九阳看在眼里,继续解释道:“幽环蛇,么体色亦是由黑白二色构成,只不过它的黑白界限更为分明,是从头到尾贯穿著一亍直线,线的一边通体雪白,连眼珠、鳞片皆是白色;另一边则通体漆黑,即便是吐信子,也是黑白各半,界限清晰。 此等奇异妖兽,根本不具备吞噬人疯的能力。 恰恰相反,它最擅长的,是吐出一种蕴含黑白二色的剧毒雾气,能使人陷入它精心编织的幻) 之中,並在幻)里巧妙地操控人的心神,腊猎物心神失守,意志崩溃,便伺机將么吞噬。” “所以,”崔九阳语气斩钉截铁,“场间所有赌客所经歷的所谓『生平幻)』,都並非真实发生过的人生,全是这亏胖蛇凭空捏造出来的虚假幻厂! 它先是拋出上半段幻)让眾人下注,隨后再根据眾人的下注情况,编造出下半段幻)。” “至於我为何每次都能猜中它编的下半段幻)结局?”崔九阳微微一笑,揭开了最后的谜底,“么实很简单。这亍幽环蛇生性贪婪无比,古人云『贪心不足蛇吞象”,说的便是此。 它编织的下半段幻)结局,亏然会选择那个能贏走最多人心中『苦痛记忆”的结局。 所以,我根本无需费心去体会幻)中那所谓的故事,只需冷眼旁观,看哪一『苦”下注的人最少,我便將注压在那里。 如此一来,贪心的幽环蛇为了吞噬更多人的记忆,便总会选择让最多赌客输掉的结局,我自然便能稳贏不输了。” 两人在崔九阳有亍不紊地道出胖子真身乃是幽环蛇,以及这赌局的真正猫腻后,皆是恍然大任,脸上露出瞭然之色,看向那胖子的眼神也变得复杂起来。 鹰鉤鼻“人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忍不住问道:“兄台好眼力!不知可俱告知,你究竟是如何看出他真身的? 他在幻境中,究竟露出了什么致命的条绽?” 崔九阳闻言,再次朗声大笑:“条绽?么实很简单! 若他真的是食疯,那疯魔球中也真的是一段人的疯)记忆,那请问一一疯里,怎么会有如此清晰可辨的气味呢? 无论是之前染坊中的刺鼻染料气息,还是方才油坊中那浓郁的生油香,味道都清晰得仿佛就在鼻尖! 这胖蛇为了让幻厂显得无比真实,可谓费尽心思,却偏偏忘了最关键的一点一一食疯手中的,终究是疯厂。 疯厂虽光怪陆离,却极少能如此真切地復刻出具体的气味,尤么是这种能勾起深层记忆的嗅觉体验!” 等他说完这段话,赌檯后坐著的黑白胖子已瘫软无力,满头大汗,脸上儘是绝望神色,他知道自己完了。 很快,楼中走来互个迎客郎,客气地请胖子起身跟他们离开。 鹰鉤鼻与少年向崔九阳与虎丝拱拱手,便下二楼去了。 不过两局之间,本来热闹的三楼苦海赌桌,便空空如也。 崔九阳走到四楼的楼梯前,那迎客郎轻轻鼓掌,讚嘆崔九阳这么快就能赌通关,然后让开了上楼梯的道路。 崔九阳与虎丝拾级而上,这得月楼最为神秘的四楼,即將在他们面前揭开面纱。 踏上四楼的地板,与么他三层相同。 这四楼依旧是屏风遮住楼梯来人的视线,只不过屏风上的飞天仙女已经不见踪影,满屏风上都是张嘴狂笑的夜叉恶鬼。 四个殷红洒金粉的大字力透纸背,透著些妖异魔力,令人看到的瞬间便心头一热,產生些许躁动。 那四个字是“妖鬼狂欢”。 第142章 四楼 第142章 四楼 崔九阳与虎爷绕过屏风,踏入四楼, 眼前景象与楼下喧囂截然不同,整个楼层空旷得有些诡异,光线也比下几层暗淡几分,空气中瀰漫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与陈旧木头混合的气息。 唯见正中央孤零零摆著一张乌木小桌,桌旁坐著个乾瘦的青年人,面色蜡黄,双眼却炯炯有神。 听到脚步声,那青年人立刻笑嘻嘻地起身,脸上堆著热情的笑,拱手作揖,向他们打招呼。 霍九阳与虎爷走到桌子对面站定。 那青年人脸上笑容不减,语气却带著几分考究:“二位请坐。鄙人张小二,恭为这四楼的庄家。 二位能一路过关斩將,赌上四楼,可见皆是赌中高人。 在下一生痴迷赌术,苦练不輟,最喜结交各位身怀绝技的赌道高人。 这四楼,可是有些时日未曾有客登门了,今日得见二位,实乃我的荣幸。” 崔九阳目光如炬,上下打量著张小二,越看越觉得此人不对劲。 他看似寻常青年,衣著朴素,毫无出奇之处,但若凝神细察,便能察觉其周身隱隱縈绕著一股淡淡的妖气,却又分明保持著完完整整的人形。 如此反覆端详了三四遍,崔九阳心中陡然一动,一个念头闪过一一一这人竞与那二楼的小刀白一般,是人妖! 只不过,小刀白是以凌迟酷刑之术入的妖道,而眼前这张小二,观其神態与所处环境,十有八九,是以赌术入了妖道。 崔九阳心中暗自警惕,目光扫过空旷的四楼,除了张小二,再无他人。 府君指引他们来这得月楼,是为了什么? 他压下疑虑,开门见山问道:“我且问你,你们这四楼,究竟赌什么?” 张小二闻言,仰头哈哈一笑,声音在空荡的楼层里有些迴响:“那倒是要问客官您想赌什么了! 之前我已说过,我愿会尽天下所有赌术高手,所以无论赌什么门类、用什么规矩、下什么赌注,尽可由客官您提出,我张小二一一接下,绝不推脱半句!” 崔九阳直视著他:“虽然赌什么我还没想好,但我想要什么,却很清楚。我要何非虚的下落。 他此前便是你们楼中的人,你应该知晓吧?”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张小二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嘴角那向上弯的弧度缓缓平復,神色一正,语气变得异常慎重:“这位客官,您若要的是这个,倒也並非不能满足。 不过,这赌注—恐怕就不是等閒事物能打发的了,您未必愿意。 崔九阳不动声色,微微一笑:“哦?那我倒要听听,你想要什么赌注?” 张小二盯著他,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您起码要把自己的三魂七魄中,压上一魂两魄在此。 並且,一旦输了从今往后,要为我主效力。 当然,这份效力,也包括旁边这位鬼差大人。” 崔九阳眉头微挑:“那能否告知,你家主人是谁?” 张小二却又恢復了那副莫测的笑容,哈哈一声:“您不是与我家主人已经见过面了吗? 至於他的身份,您若真想知道,日后见到他时,亲自询问便是。”说罢,他袍袖轻轻一拂。 崔九阳与虎爷身后,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两把紫檀木椅。 张小二做了个“请”的手势,轻声笑道:“二位已提出了要求,也知晓了赌注。 既然不知赌何物,那便依循惯例,按通常来到四楼的客人所玩的赌局,与我大赌一场如何?” 他说著,屈指在光滑的赌檯上轻轻一敲, 囊时间,桌面上光华一闪,一副骨牌凭空显现这牌身呈温润的象牙白色,却隱隱透著冷玉般的寒冽之气。 崔九阳定晴细看,骨牌表面並非寻常的点数色,而是鐫刻著密密麻麻的玄奥符文,每一个符文都闪烁著微弱的金、红、青、紫等各色光晕,散发出一种勾人心魄、令人心神摇曳的奇异气息。 “二位客官,此乃“七情六慾骨牌”。” 张小二介绍道,“每一张骨牌上,都蕴含著喜、怒、哀、惧、爱、恶、欲这七情,以及见欲, 听欲、嗅欲、味欲、触欲、意欲这六欲。” “此牌总共一百三十张,人间诸般情慾,皆囊括其中。每一种情绪或欲望的牌,从一点到十点,各有十张。” “赌法也简单,每人抽取七张牌,比手中牌上点数相加后的大小。 每抽一轮便立即重新洗牌。 我们总共比三次大小,抽三次牌,三局两胜定输贏。 鑑於二位初次登楼,便让你们一手一一无论你们二位中谁的牌面比我大,都算你们贏下一局。 北“不知我可说明白了?” 崔九阳点头,坐在他旁边的虎爷也跟著点了点头。 若是赌其他复杂的门道,他们二人或许还得费些心思,这纯粹比大小的赌局,倒是简单直接。 也没什么不敢赌的,一是这赌局绝不可能像张小二说的那么简单,比比大小就行了,必然还有后招,到时候兵来將挡水来土掩,两人並不惧怕。 再退一步讲,万一输了·.万一输了不是还有府君在后面兜著呢,他老人家让二人来此,不可能就此不管不问,让两人落入魔掌。 张小二见二人愿意参与赌局,便轻轻敲了敲赌桌边缘。 並未见他动手发牌,桌面上的骨牌却仿佛拥有了生命一般,自行漂浮起来,散发出莹莹微光。 骨牌从张小二面前开始,如同长了眼晴,绕著桌子,依次向每人分发,一张,又一张,直到每人面前都整整齐齐地摆了七张,剩余骨牌便自动叠好,安静地伏在桌角。 张小二按住自己面前的一骨牌,目光扫过崔九阳与虎爷,轻声道:“二位客官,请自行看牌吧。” 崔九阳心中並无太多波澜,伸手便去摸起最上面的第一张牌。 就在他的目光触及牌面的那一剎那,周遭的光线骤然暗了下来,整个四楼仿佛被投入了无边的漆黑之中。 唯有他手中这张骨牌散发著幽幽光芒,牌面上,一个鲜红欲滴的“喜”字赫然在目,牌点倒是不错,八点。 紧接著,他对面的黑暗中也亮起一团光晕,光晕中显现出的人影,竞与崔九阳长得一模一样! 崔九阳心中一紧,暗道一声:后招来了! 他瞬间手掐法诀戒备,以为又陷入了什么幻阵,却听对面那人开口说话了,声音也与他一般无二。 “我叫崔九阳,”那幻影脸上带著满足的微笑,语气轻鬆,“以前啊,就是个普普通通的社畜,每天上班下班,挤地铁挤公交,钱挣得不多,活儿却一点不少,累得像条狗。 可有一天,我那修仙的太爷突然显灵,將我召唤到他老人家身边,领著我降妖除怪,还传给我一部绝世道法! 你说,若我修成了这道法,便能成为逍遥世外的神仙,到时候天下之大,任我遨游,我何必再困在那小小的格子间里,受那份鸟气呢?” “於是我开始修炼。 你看,手指轻轻一动,就能掐算他人祸福性命; 心念微微一动,便可驱赶恶鬼,打杀妖魔; 手中法诀一捏,便能施展出威力无穷的法术,击败那些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妖人! 我心里那个高兴啊,简直没法说!” “更何况,自从我学会了法术,走到哪里,都能结交到当地的奇人异士、修行高人。 他们都对我客客气气,十分尊敬。 至於银钱之类的俗物,更是从没缺过。 而且啊,还有漂亮姑娘喜欢我,投怀送抱· “我真是太开心了! 现在啊,我简直走到哪里都盼著能遇到些神鬼灵异之事,好让我好好施展一番本事,让別人都看看我崔九阳有多能耐!” 崔九阳被他这番话说得老脸一红。 这怎么回事? 简直就像是他肚子里的虫! 有些深藏心底,从未对任何人言说的隱秘心思、那份有些夜晚睡觉之前心里泛起来的小小的得意与虚荣。 此刻竟被这骨牌中唤出的幻影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羞耻与难堪。 然而,当他的目光再次下移,落到手中骨牌的点数上时,不由得嚇得亡魂大冒一一刚才明明看到的是八点,此刻那点数却如同被橡皮擦去一般,硬生生变成了六点! 而眼前那个与他一模一样的幻影,依旧在唾沫横飞地碟碟不休:“看我多厉害,看我多神气! 我可是进过泰山府君的道场,还到过济水神祠一游! 我太爷爷是大名鼎鼎的崔成寿,那可是天下无双的人物! 喜欢我那妞是济水大祭司,身负济水鬼面! 天天一起闯江湖的好兄弟是齐担山,人间之虎! 你们谁能比?” 他这一串话,句句都说中了崔九阳內心深处连自己都未曾细想过的微妙心思。 崔九阳眼睁睁看著手中骨牌的点数隨著幻影的话语,“稀里哗啦”地一路往下掉,那枚可怜的骨牌上,已经只剩下孤零零的一点了! “啪!”崔九阳猛地將这张牌死死扣在桌上,只觉得心头髮紧,一滴冷汗,顺著鬢角滑落! 第143章 喜怒 第143章 喜怒 崔九阳抬头,再看对面的张小二,早已云淡风轻地看完了自己的牌,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见崔九阳一脸惊魂未定、额头冒汗的模样,这赌妖张小二慢悠悠地开口:“这位客官,看来您的第一张牌,似乎让您不太满意呀。” 崔九阳定了定神,沉声问道:“你难道不受这牌的影响?” 张小二噗一声笑了出来,眼神古怪:“客官,请您相信,我们的赌局一向是童叟无欺,完全公平的。 最起码,我们是在同一起点上。 您若指的是这牌会单独给您找麻烦,那您可多虑了。 这七情六慾骨牌,我自然也经歷过它们的考验,只不过—-似乎我闯过去了,而二位,看样子还差点儿火候。” 霍九阳闻言,下意识转头看向身旁的虎爷。 只见虎爷正死死著手中的第一张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紧紧咬著牙,腮帮子鼓鼓的,额头上青筋暴起,双目圆睁,目耻欲裂,眉毛也拧成了一个疙瘩,脸上满是难以遏制的愤怒,仿佛要吃人一般。 崔九阳顺著他的目光望向牌面,只见那上面赫然是一个挣狞的“怒”字。 此刻,虎爷面前的黑暗中,也亮起一团光,光中坐著一个白髮苍苍的老头儿,满脸皱纹,神色严厉,正对著虎爷厉声呵斥。 “你这个不肖子孙! 我当年教你一身武艺,是让你强身健体,保家卫国,將来能有一番作为,可不是让你用来弒杀上官的! 幸亏大清亡了,不然送你去宫中当侍卫,你岂不是要犯上作乱,刺杀皇上?!” “你个愚蠢的东西! 难道我以前没教过你什么是忠义二字吗? 那陈为民待你不薄,想要延寿丹升官进步,也是人之常情,你不帮他想办法弄来也就罢了,却出手阻拦,坏他好事,此谓不忠! 他明明一手將你提拔起来,给你权力,让你当上阳山威风八面的稽查队副队长,你却恩將仇报,最终杀了他,还吃了他的心! 你狼心狗肺,此谓不义!” “不忠不义,如此乖张暴戾,你也配姓齐?你给我们齐家列祖列宗丟脸!” 虎爷闻言,胸腔剧烈起伏,胸口仿佛要炸开一般。 他大手死死著那张骨牌,恨不得將其碾成粉末。 他脖子和额头上的青筋如同蚯蚓般扭曲暴起,一口锋利的虎牙在紧咬之下,几乎要被自己咬碎。 “砰!”最终,虎爷猛地將手中的牌狠狠拍在赌檯上,牌面上的“怒”字猩红如血,而那点数,也如同崔九阳的一样,只剩下了一点! 张小二看著桌面上两张都显示一点的骨牌,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嘿嘿笑声:“二位,看来这第一张牌掀开,你们的运气都不太好啊。 都是一点,想要贏我,恐怕很难啦。” 说著,他將自己面前的七张牌齐齐翻开,每一张牌的点数,竟然都是八点! 七张八点,合计五十六点。 就算崔九阳与虎爷手中剩下那未翻开的六张牌每张都是九点,加起来也不过五十五点,已然输了这一局。 已无再开后面牌的必要了。 崔九阳与虎爷,都输了。 在下一局赌局开始之前,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崔九阳先问了虎爷幻象中的情景,虎爷喘著粗气,脸色铁青地將那白髮老者的话语复述了一遍。隨后,崔九阳也將自己经歷的“喜”牌幻象告知了虎爷。 两人仔细一分析,崔九阳脑中灵光一闪,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他摸到的“喜”牌,句句都迎合他的心思,点破他的隱秘,让他心生欢喜与自得,结果点数便呼呼往下降: 而虎爷摸到的“怒”牌,每一句都与他的本性、他所坚持的东西相违背,句句诛心,激得他怒火中烧,情绪激动,点数同样暴跌。 难道说,这骨牌的点数,並不在於幻象所言是真是假,说得准不准,而在於.在於我们的心境是否被它所影响,是否因此而產生波动? 也就是说,他们不仅要抵抗这幻象的诱惑或侵扰,更重要的是,无论幻象如何挑动,都要保持自己內心的平和与稳定,不为外物所动,不为情绪所扰,心境如一,方能稳住点数? 心神从来都是修行之人最难守的东西,这赌局可真不容易。 崔九阳心中暗道,目光不由自主地警了警对面的张小二,暗自思付:这傢伙究竟是如何做到每一张牌都稳定在八点的? 他的心境真能如此古井无波? 他锐利的目光紧紧锁定张小二然而,张小二只是平静地回视著他,神色安然,仿佛对他的审视毫不在意,眼晴深处,似乎藏著一片深不见底的湖泊。 好半响,张小二微微眯起眼睛,打破了沉默,语气平淡地问道:“请问二位客官,我们可以开始下一局了吗?” 崔九阳与虎爷交换了一个眼神,隨即走回赌檯旁坐下,朝他点了点头。 张小二见状,袍袖轻轻一挥,桌面上的骨牌便如同有了生命般,自动开始飞速洗牌、分牌。 这一次,崔九阳在牌刚发好时,便伸手按住了身旁虎爷的胳膊,示意他先不要翻看。 二人同时屏住呼吸,双眼一眨不眨地瞪著张小二,想要亲眼看看这傢伙究竟是如何做到不受牌中幻象影响的。 只见张小二不慌不忙,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拈起扣在桌面上的第一张骨牌。 他眼神微微一凛,仿佛有寒芒闪过,隨即手腕轻翻,將牌面朝上一一八点! 接著,他又拿起第二张牌,嘴角只是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如同微风拂过水麵,再次將牌翻过来一一依旧是八点! 剩下的几张牌,他皆是如此,或眼神微动,或眉峰轻挑,每一次表情的细微变化后,翻开的牌都是稳稳噹噹的八点。 他周身那股淡淡的妖气,始终平稳,没有丝毫波动。 难道他当真心境稳如泰山,这骨牌上的幻境对他而言,竟丝毫不起作用? 崔九阳心思急转,而那边,张小二已然將自己面前的七张牌全部翻完,依旧是清一色的八点。 他脸上掛著志在必得的微笑,目光扫向崔九阳与虎爷:“牌总是要翻开的,二位客官,不然我们如何比大小呢?” 崔九阳突然开口,语气隨意地问道:“这位张先生,不知您何时入得这得月楼做事?” 张小二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异,不明白他为何突然问起这个,但依旧客气地回答:“不瞒客官说,我来得月楼,也才半年而已。” 半年?! 崔九阳心中猛地一动。 他想起阴司开始注意到白骨脸的异常活动,也恰是在半年之前。 这个时间点,未免太过巧合。 他不动声色,脸上露出一丝讚嘆的笑容:“才仅仅半年,张先生便能稳坐这四楼庄家之位,迎接各方赌客挑战,看来您这赌术,当真是炉火纯青,已臻化境了。” 听到这话,张小二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得色,但嘴上还是谦虚了几句:“不过是个人爱好罢了。 平生別无所长,唯独对这赌桌痴迷,日夜浸淫其中,久而久之,便摸索出一些门道。 越懂,便越是著迷;越是喜欢,便越想钻研透彻。 这世间许多事,大抵都是如此吧。” “越喜欢便越懂,越懂便越喜欢”崔九阳低声重复著这句话,若有所思。 他忽然凑近虎爷,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在虎爷耳边快速耳语了几句。 虎爷听完,神色瞭然,点了点头。 崔九阳这才坐直身体,神色变得无比郑重,缓缓伸出手,掀开了自己面前的第一张骨牌。 牌面之上,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殷红如血的“欲”字,旁边的点数,赫然是九点! 周遭环境瞬间再次陷入一片漆黑,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人,以及手中这张散发著微光的骨牌紧接著,一道柔和的天光从他面前垂落。 光中缓缓浮现出的幻象,竟然是九姑娘! 她巧笑嫣然,眉眼间带著几分嗔怪与嫵媚,轻轻俯下身,伸出纤纤玉指,在崔九阳的鼻尖上轻轻一点:“你这呆瓜,怎么这么久都不回济读祠看我?我等你等得好心焦啊。” 她身著一袭湖绿色的儒裙,裙摆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摇曳,俯身时,领口微微低垂,露出一抹引人遐思的旖旋风光。 崔九阳的目光下意识地便要向那风光探去,就在此时,他清晰地感觉到手中骨牌一冷,点数瞬间减少了一点,变成了八点! 他心中一紧,立即收敛心神。 九姑娘却毫不在意,反而大大方方地拉起崔九阳的手,將他的手掌抱在自己身前,目光温柔, 吐气如兰:“你且摸摸我的心,是不是想你想得发烫?” 崔九阳感受著姑娘的温柔与近在眼前的笑脸,忍不住喉头涌动,咽了一口唾沫。 他离开济寧城以来,何曾没有想过九姑娘? 此时佳人便在眼前,言笑晏晏,眉目含情,怎不让人心神摇曳呢? 第144章 撩拨 第144章 撩拨 崔九阳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清澈而坚定,微微一笑,语气诚恳地说道:“九姑娘,你在济瀆祠等我,这份情谊,我自晓得。 我定会设法寻得一件灵宝,將你从祠中救出,到时候,你我自可双宿双飞,再无牵掛。 我不需要你做此姿態来撩拨, 我与你之间,有著过命的情分,绝非区区色慾所能衡量。 色慾固然是人之常情,终有一日,我也会大大方方地拥你入怀。 但对我而言,你这个人,比任何美色都重要得多。” 话音刚落,眼前的九姑娘幻象如同泡沫般瞬间破灭,手中骨牌的光芒稳定下来,点数稳稳地停留在八点,並未再减少。 然而,四周的黑暗並未消散,难道这“欲”字牌的考验,还未结束? 果然,那从天而降的光束,一束接一束地增多,转眼间,便有七八道之多。 每一束光中,都出现了一个身姿曼妙、风情各异的诱惑女郎。她们或搔首弄姿,或眉眼含春, 做出各种极尽诱惑的动作。 这个是黑丝大波浪,那个是玉腿素臀,神情暖味说不出的风流之意。 崔九阳打眼望去,只觉得个个面熟,仔细一想,心中不由然一一这些女子,竟然是他后世中那些以美貌和风情著称的“老师们”:美圆和、新有菜、瀨户环奈、明日綺罗、河北彩、三上悠亚、森日向子、森泽佳奈每一位都是当年他在电脑下载完成“叮”一声提示,便迫不及待打开视频,细细学习的老师。 崔九阳不由得眯起了眼睛,这七情六慾骨牌,果然神通广大,竟连百年之后的人物影像都能映照出来! 儘管这些“老师们”使出浑身解数,摆出各种撩人的姿態。 不过崔九阳手中骨牌的点数却如同磐石般纹丝不动,他此刻的心境確实稳如平湖,不为外物所扰。 崔九阳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对著这些幻象,也像是对著手中的骨牌,轻声说道:“小小骨牌,终究不过是一副死物,又怎能真正洞悉人心? 你先让我见到九姑娘,触动我心底,再让这些老师出来。 她们的魅力,在九姑娘面前,便显得索然无味了。 我满心都是那个在济瀆祠中等我的女子,心境又怎会为这些虚幻的光影波动分毫?” 话音落下,周围的黑暗连同那些光束与女郎幻象,如同镜面般陡然崩碎。 崔九阳手中的“欲”字骨牌光芒敛去,最终点数稳稳地停在了八点上。 他心中豁然开朗:这骨牌,的確是考验心境的利器。 但要保持心境稳定,並非一味地与之对抗、强行压制,而是要坦然放开心境,勇敢地承认並接纳自己內心深处的所有念头一一无论是光明的还是阴暗的,然后对其进行客观的审视与评价。 这,才是击败这骨牌幻象的最佳办法。 他再次將自光投向张小二,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张小二绝非是那种拥有超凡坚定信念之人,恰恰相反,他是那种最忠实於自己內心欲望的人。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他爱赌、好赌,嗜赌如命。 无论赌博本身是善是恶,他都毫不在意,一心只为赌而活,將自己的全部心神都倾注其中。 正是因为他心中有这种绝对的自我,完全以自己的意志为中心,不被外界评价所左右,才能將每一副骨牌都定格在八点。 说白了,想要彻底贏过这副七情六慾骨牌,並非要心如古井、不食人间烟火,而是要全然接纳作为一个“人”在这世间所拥有的一切正常心思与欲望,不抗拒,不沉迷,清醒自持。 就像刚才,崔九阳坦然接受了自己对九姑娘的深切思念,也承认了对那些“老师们”的纯粹欲望,但他並未被这些情绪所裹挟,而是清晰地分辨並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与评价。 如此一来,骨牌便无法再影响他的心境,点数自然也就稳定了。 刚才在虎爷耳边,他悄悄传授的,正是这个“接纳与审视”的方法。 当崔九阳將第一张稳定的八点骨牌亮出来后,虎爷眼中闪过一丝瞭然,知道崔九阳所说的方法或许真的可行,於是也深吸一口气,缓缓揭开了自己面前的第一张骨牌。 那是一张“意欲”牌,初始点数同样是九点。 而在他面前光束中出现的人影,竟是陈为民! 他浑身血跡斑斑,胸口处赫然有一个恐怖的大洞,正是当日被虎爷掏出心臟的创口。 他双目幽幽,如同两团鬼火,死死地盯著虎爷的脸,一言不发,气氛凝重得令人室息。 虎爷握著骨牌的手微微收紧,他看到骨牌上的点数开始逐渐模糊,却始终没能变成八点。 这令人不安的沉默过后,那幻象终於开口,声音沙哑而冰冷:“担山啊担山,我真是看错你了,从没想过你竟是这种人。” “一开始,我以为你是个耿直磊落之人,心中无牵无掛,无尊无卑,只有一腔勇猛向前的锐气。” “后来,我文以为你是个汲汲於权力之人。 许多人爱的並非权力本身,而是权力带来的金钱、美色与威势,他们爱的是权力的附属品。 而你,却像是那种纯粹迷恋权力本身的人,你享受运用权力去发號施令,享受通过权力调动人力物力去达成目標的快感。” “可我错了,你既不是前者,也不是后者。 你,你只是个沽名钓誉之辈! 一心只想將自己的名声传遍天下,与那些古代敢於批龙鳞、逆圣听的狂生別无二致! 你想让自己名垂青史,想要那清廉之名、刚正之名、无私无畏之名! 为了这些虚名,你甚至可以拋却忠义,背弃友情,辜负了我对你的一片苦心!” 虎爷听完,脸色平静,並未如之前那般暴怒,只是淡淡开口,声音带著一种歷经风雨后的沙哑:“你错了。 我杀你,並非为了什么虚名,仅仅是因为你辜负了我,你背叛了我们的初衷。” “我或许,確实想要一个好名声。 但那並非为了流传千古,而仅仅是想在家乡做个顶天立地的汉子,做个不被人戳脊梁骨的好人罢了。 这是人之常情,並非沽名钓誉。” 说到这里,他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终究还是未能完全心如止水,心境有了一丝细微的波动:“你说我是耿直之人,倒也不算全错。 只是,我差点就被你变成了那种虚与委蛇之徒。 好在,我遇到了九阳。” 虎爷话音刚落,手中骨牌的点数轻轻一跳,从九点掉到了八点。 与此同时,对面陈为民的幻象也隨之淡化,最终消失不见。 虎爷长舒一口气,將骨牌轻轻放在赌檯上,抬头看向张小二,脸上竟露出一丝难得的释然笑容:“若不是参与你这赌局,或许我这辈子都没机会再与他说上这些话。 当日我动手太快,许多话都没来得及跟他说清楚。现在说完了,心中倒是舒坦多了。” 接下来的过程,崔九阳与虎爷都秉持著这份“不与骨牌对抗,而是全然接纳自己、清醒评价自己,以平静之心应对一切”的念头,一张接一张地翻开剩余的骨牌。 虎爷终究是心神修为比崔九阳稍逊一筹,最终翻出了三张八点、两张七点、两张六点。 但崔九阳则发挥稳定,在翻出四张八点一张七点之后,竟连翻两张九点,总点数超过张小二, 贏下了这至关重要的第二局。 张小二的脸色,此刻变得极为难看,铁青一片,再也不復之前的从容淡定。 他在这四楼守了整整半年,期间也不乏有技艺高超的赌客闯过三楼,来到他面前,但无一例外,都败在了这副七情六慾骨牌之下。 他万万没想到,今日这二人,竟然能如此之快地洞悉並破解了骨牌的秘密。 倒並非崔九阳的才智有多么超凡脱俗,而是此前来此的赌客,大多是妖鬼之流,他们在七情六慾方面往往比凡人更加放纵。 他们在赌局中,往往选择与骨牌幻象进行正面硬抗,或者就此沉迷,反被其趁虚而入,最终输掉赌局。 而崔九阳,却是从张小二“人妖”的特殊身份入手,结合他以赌入妖的经歷,反向推导出了这赌局中蕴含的真正奥秘一一接纳自我,而非对抗自我。 稍作休整,三人开始了决定胜负的第三局。 经歷了上一局的失利,张小二已是心神大乱,竟不慎翻出了两张七点。 而崔九阳则心態更为沉稳,发挥出色,甚至一连翻开了四张九点的骨牌。 最终的结果不言而喻。 片刻之后,先前引领他们上楼的迎客郎再次出现,面无表情地將面色灰白、如同丧家之犬的张小二带了下去。 四楼,再次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崔九阳与虎爷二人。 又过了一会儿,楼梯上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崔九阳与虎爷精神一振,目光锐利地紧紧盯著那道屏风。几息之后,一个身影从屏风后缓步绕出。 此人面带儒雅笑意,风度翩翩,正是文士打扮一一不是何非虚,又是谁? 第145章 得宝 第145章 得宝 何非虚快步走到近前,对著崔九阳与虎爷深深一揖到底,语气中充满了感激:“此番二位对我,当真是有再造之恩!將我从那处解救出来,这份大恩大德,何某没齿难忘。” 崔九阳见状,毫不迟疑,身形一晃,伸手一把擒住何非虚的腕子。 一股熟悉的妖气从对方体內传来,正是属於白鹤山庄独有的气息。 他心中稍定,確定此人並非旁人假扮,正是何非虚无疑。 崔九阳沉声说道:“此地不宜久留,也不適宜说话,我们去得月楼外,再详细谈。” 何非虚却淡淡一笑,语气轻鬆地说道:“崔先生不必如此紧张得月楼的规矩,赌局既分胜负,便绝不会耍赖。 既然让我出来,自然就不会再有其他变故,这一点,二位尽可放心。” 崔九阳眉头微皱,追问道:“既然如此,那我且问你,你刚才说『从那一处救出来”,“那一处”,究竟是何处?” 何非虚闻言,脸上的笑容淡去几分,面露难色,显然不愿多谈:“这个———.这个——— 崔九阳又问:“那这个你不愿意说,我再问你,我曾见一半人半髏的文士御大蟒在泰安府火车轨道上穿行,你可知他是谁?” 何非虚这次连支吾都没有,只是沉默著眼神躲闪。 他目光闪烁,忽然警见虎爷腰间悬掛著的那两张从三楼贏来的金银卡,眼前一亮,连忙岔开话题,脸上重新堆起笑容:“想来今后二位也不会再来这得月楼了。 这两张金银卡,若是不兑换成宝物,岂不可惜? 其余的话,我们稍后再详谈不迟,我先领二位去藏宝室吧。” 说完话,何非虚也不等崔九阳和虎爷回应,当先迈步,领著二人往二楼走去。 二楼大厅深处,一面墙壁看似寻常无奇,何非虚伸手在壁上某处轻轻一按,机关轻响,一扇暗门缓缓开启,露出其后幽深的走廊。 何非虚边走边摇头,解释道:“之前我就跟东家提议,这藏宝地何必弄得这般隱秘? 若將藏宝室大大方方展示给诸位赌客,让他们亲眼瞧瞧里头的奇珍异宝,保管一个个眼红心跳,赌起来只会更卖力投入。 可惜啊,东家却说这样便好,赌客如今已经很投入了。” 走廊不长,走了不过数步,便到了尽头。 眼前是一扇其貌不扬的小木门,门是最普通的木料打造,甚至连门把手都有些歪斜,粗陋得与“藏宝室”三字毫不相干。 何非虚伸手推开木门,侧身邀请道:“二位请进。” 甫一踏入藏宝室,崔九阳便倒吸一口凉气,被眼前景象惊得脚步微滯。 只见正对门口的位置,赫然嘉立著一颗巨大的牛头! 那牛头约有数人高,微微低下,两只弯曲锋利的牛角直指入口,双眼猩红,宛如活著一般紧紧盯著门口,眼神中充满了化不开的愤怒与凶狠,一股浓烈的凶煞与暴戾之气扑面而来,仿佛下一刻便要挣脱束缚,將闯入者吞噬。 虎爷在一旁见了,也是眉头微挑。 原来,这牛头竟是被人以利器完整斩下,巧妙地將牛死前那一瞬间的狞与狂怒永久定格,成了一件极具威力的摆件。 崔九阳打量估计,这牛怎么也有三百年五百年的道行,却在这做了看门老牛。 绕过这镇门的牛头,房间远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散许多。 一排排高大的置物架从地面一直顶到房梁,每层都摆满了琳琅满目的物品,珠光宝气与淡淡的灵气交织瀰漫,令人目不暇接。 何非虚在身后適时说道:“两张金银牌可兑换一件物品,室內之物任君挑选,皆价值不菲。 选哪一件全看个人喜好,並无值与不值之说。” 两张金银牌换一件? 那他与虎爷岂不是能各选一件?崔九阳心中一动。 虎爷闻言,从腰间解下那两张金银牌,递给崔九阳,语气平淡地说道:“我已是阴司鬼差,所用器物阴司自会配发,此地之物於我並无太大用处。 九阳且看看,有什么合心意的便选了吧。” 崔九阳与虎爷何等交情,知道他绝非虚言客套,心中也不矫情,接过牌子。 他手中捏著总共四张金银牌,在藏宝室內缓缓步,目光在各式奇珍异宝间流转,最终拿了一张拥有五百年道行的龙种妖兽之皮,以及一套不知何人所铸的厌胜钱。 那龙种妖兽的皮坚韧异常,灵气充沛,正是崔九阳一直心心念念,用以製作“五猖兵马册”的绝佳材料。 而那套厌胜钱更是让他一见倾心,精妙绝伦。 这套厌胜钱共九枚,一枚居中,象徵中宫,其余八枚则依八卦方位铸造,合起来便是一套完整的九宫八卦厌胜钱。 此前他在阳山偶得的五帝钱確实好用,助他良多。 但如今他修为已突破至二极,五枚五帝钱只是凡间古幣,虽然蕴有一丝汉家天子龙气,终究只是权宜之计,威力有限。 这厌胜钱却截然不同,它本就是专为法器用途而铸造,歷代以来常用於寄託吉祥、解厄降福、 辟邪化煞、驱魔除邪、保命护身、增强福报、守护平安等,功效远非五帝钱可比。 后世曾在网络玄学“大师”们口中无所不能的“山鬼钱”,其实就是清末民初此时流传的厌胜钱一一崔九阳倒是觉得实在不堪一用。 得月楼藏宝室內的这套九宫八卦厌胜钱,不知是多少年的老物件。 不仅形制玄妙,其材质也颇为特殊,有鎏金玄铁、黄玉、青铜等多种珍稀材料。 造型更是各异,有传统的圆轮方孔,也有龟甲形、六边方形无孔、月牙形、刀幣形、桃符型等每一枚上面都刻有神异繁复的图案,诸如北斗七星、河图洛纹、社稷江山、夔牛踏地等,一看便知並非凡品。 崔九阳本就对铜钱形状的法器情有独钟,此刻见到这般精妙的一套厌胜钱,更是爱不释手。 反正虎爷无意兑换,他便坦然將四张牌全部用掉,將龙兽皮与厌胜钱一併兑换了出来。 三人从藏宝室出来,何非虚隨著二人径直出了得月楼。 一路无话,直到走出那片氮氬的山谷,崔九阳才回头望了一眼,心有余悸又有些惊奇地对何非虚说道:“得月楼竟然没耍手段將你留下?” 何非虚闻言哑然失笑,摆了摆手道:“崔先生多虑了。得月楼毕竟是讲究信誉的地方,断不会用什么下作手段强留我等。” 虎爷在一旁冷哼一声,锐利的目光扫向何非虚:“从不用下作手段? 那你一个名门正派的弟子,放著好好的清修不做,为何会屈身在此楼中做事?” 何非虚脸上的笑容淡去,无奈地摇了摇头:“我入这得月楼,实属自愿,而且是我主动前来, 並无任何人逼迫。” 崔九阳愈发好奇:“哦?白鹤山庄的规矩,竟如此宽鬆么?” 何非虚幽幽嘆了口气,眼神复杂:“崔先生有所不知,白鹤山庄规矩森严,不容置喙。 只是,规矩虽大,若我心甘情愿承受违反规矩的惩罚,那么——·即便破了规矩,亦无不可。” 崔九阳闻言,细细琢磨片刻,嘿然一笑:“你倒是—看得开。” 三人並肩在山中漫步,此时天际已然泛起鱼肚白,晨光熹微,林间雾气渐散,清新的空气夹杂著草木的芬芳,沁人心脾。 何非虚回头遥望了一眼远处山谷中依旧灯火辉煌的得月楼,身影在晨雾中显得有些萧索,他轻声对崔九阳说道:“我並非看得开,而是不得不来罢了。” 崔九阳脚步一顿,疑惑地看向他:“你方才不是说,无人逼迫於你,此刻怎又说是『不得不来?” 何非虚嘴唇微动,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沉默不语。 显然,这个问题又触碰到了他不愿提及的隱秘。 然而,崔九阳与虎爷毕竟对他有救命之恩,更何况,將他掳走囚禁之人,正是与他有重大瓜葛、他一直为之奔波劳碌的“那位”。 他反被其手下妖鬼擒获,心中的滋味可想而知。 良久,何非虚终於抬起头,望著天边那一抹逐渐明亮的晨光,,长嘆一口气道:“崔先生,齐兄二位救我一命,於我有再造之恩。 你们想知道什么,我本该坦诚相告。 只是·我此刻心绪烦乱,这荒山野岭也非说话之地。 我们不如先前往泰安城,寻个僻静场所,容我慢慢道来。” 崔九阳与虎爷闻言,心中皆是一喜。 他们二人此番奔波,寻回何非虚,为的正是揭开这一系列怪事背后的真相。 此刻见关键人物何非虚终於鬆口,哪还有不愿之理, 因有要事相商,三人便未在路边小摊停留, 虽说那些地方的吃食往往別具风味,但终究人多眼杂,非议事之所。 他们寻了一家名为顶香坊的小馆,这家馆子以“下乡粥”和“油炸子”闻名当地。 崔九阳叫了三碗粥,六块子,又指明要一筐三合面的煎饼,这才坐下。 第146章 朋友(月票加更) 第146章 朋友(月票加更) 那下乡粥,是用黄豆、小米、大米等细细磨浆,慢火熬煮而成,质地黏稠,口感醇厚, 出锅前再撒上莲子、果仁、生仁、酥黄豆等配料,赤橙黄绿,色泽诱人,复合的香气丝丝缕缕钻入鼻腔,勾人食慾。 喝上一口,粥的醇厚与配料的香脆在口中交织,满嘴生香,一股暖意从喉咙滑下,缓缓渗入脾胃,熨帖至极。 油炸子更是店家的招牌,细条盘绕如金龙,入油炸至金黄,根根分明,酥脆异常,入口即碎,咸香满口。 取几根泡入热粥之中,子迅速吸饱了粥的醇香,变得外软內韧,绵软而不失嚼劲,与粥香融为一体,更让人舌根生津,胃口大开。 三人在这顶香坊內寻了一处雅间。 说是雅间,其实简陋得很,不过是用一层薄薄的竹帘四面隔开,竹帘缝隙间甚至能警见邻座模糊的人影,只能勉强遮挡视线。 若是谁说话声音稍大些,隔壁怕是听得一清二楚,私密性实在有限。 崔九阳与虎爷连日奔波,风餐露宿,早已许久没有这般安稳坐下来,吃一顿熨帖的早饭。 虽说如今两人修为日益精进,虎爷更是成就了鬼差之体,寻常饮食早已可有可无,但此刻,一碗热粥下肚,暖意融融: 一口子入口,满口生香,这份踏实的人间烟火气,依旧能深深慰藉他们。 三人一时都没说话,各饮尽一碗热粥。 隨后崔九阳唤来店中小二,又给每人续上一碗。 待小二离开,崔九阳才从怀中隨手掏出八枚铜钱,屈指一弹,铜钱便分別落入雅间四角及墙边,隱入暗处,布下了一个简单的隔音法阵, 做完这一切,他才看向何非虚,开口问道:“何先生,先前在山路上,您说愿將事情告知我们,不知现在可否说了?” 何非虚闻言,目光在崔九阳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虎爷,嘴唇微微抿起,似在勘酌词句。 他双眼缓缓闭上,沉默了良久,仿佛下了决心,才缓缓睁开,说道:“崔先生既然问了,那我便將所有事情和盘托出,绝无隱瞒。 不过在此之前,我倒想先问二位一句一一我见二位一路行来,形影不离,情同手足,如同焦不离孟、孟不离焦,是一等一的好兄弟。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不知二位对『友情”二字,有何看法?” 崔九阳几乎不假思索,道:“朋友之间,品类各异,情谊也分深浅。 有些人,专营结交酒肉朋友,酒桌上推杯换盏,称兄道弟,好不快活;一旦下了酒桌,便形同陌路,联繫甚少,关心更是寥寥无几。 正所谓聚如蚁,散似飞尘,这等朋友,不交也罢。 “也有一种朋友,財帛相勾,权势相倚。苏秦佩六国相印之时,天下皆友;一朝落魄返洛阳, 却连口热饭都求之不得。 这种朋友,便如刀尖上的蜜饯,品尝之时甘美异常,一旦割到舌头,才知其中疼痛。 “另有一种,便是生死之交。 昔年范式为赴张动幽冥之约,白马素车,千里奔丧;张动灵枢亦迟迟不愿入土,直待范式前来祭拜。 此二人,便可称得上是生死之交。 这种朋友,不必朝夕相处,形影相隨,但每逢生死攸关的大事,却可全然託付,毫无保留。 “更有一种朋友,可称得上知音之交。 伯牙为钟子期破琴绝弦,高山流水之音虽逝,二人情谊却成千古绝唱,便是永世的见证。 这种朋友,不仅可託付生死,甚至可以託付自己毕生的心血、道统传承等一切精神寄託之物。 待崔九阳说完,何非虚沉默片刻,又將目光投向虎爷,静待他的回答。 虎爷向来直接,说话更是简洁明了:“若九阳传信,纵是天涯海角,刀山火海,我也必到。” 简简单单一句话,兄弟之情,淋漓尽致,尽在其中。 何非虚闻言,缓缓点了点头,眼中流露出一丝讚许:“二位友情之深,著实令人讚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中带著几分复杂的悵然:“可我却並不羡慕。” 他微微吸了口气,继续道:“因为,我也有这样的好朋友。” “昔日我在三关山中游歷,行至半途,天降瓢泼大雨,电闪雷鸣,山路泥泞难行。 正狼狐间,恰逢山间有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庙宇虽小,尚能遮风挡雨,於是我便急忙奔入庙中躲雨。” “一进庙中,才发现里面早已先有一人。 那人与我年纪相仿,身著朴素青衫,正独自盘坐於靠近神台的地面上,身前似乎画著什么,他低著头,眉头微,神情专注至极,仿佛整个心神都沉浸其中,对外界的风雨和我的到来浑然不觉。 我不欲打扰,便轻手轻脚走到庙的另一边角落,寻了块还算乾净的地方坐下。” “我刚闭目歌息没多久,欲养养神,却听见他那边传来几声『喷喷”的惋惜之声,似乎对某事极为困惑。 我心中好奇,便睁眼望去,只见他正对著地上纵横交错画下的一个棋盘,苦思冥想,神情懊恼,显然是遇到了难题。 庙中只有我们二人,见他如此,我便起身走了过去,想看看究竟是什么棋局让他如此投入。 走近一看,才发现他竟是在独自拆解一局珍瓏棋局。” “那棋局当真是复杂无比,劫中有劫,既有共活,又有长生,反扑收气,五聚六,变化繁复,杀机四伏,寻常棋手怕是看一眼便觉头晕脑胀。” “我本身也痴迷棋道,一见之下,顿时也被这奇局吸引,看得一时出神,竟忍不住喃喃自语, 指出了其中一处变化的可能性。 我的话语显然惊动了他,他猛地抬起头转向我,眼中先是闪过一丝异,隨即双眼变得异常明亮,透著难以掩饰的惊喜之色,急切地问道:『兄台,你也懂棋?』” “於是,我便与他在这破庙之中,就著地上的棋局,开始一同研究棋道。 这一研究,便彻底忘了时间,等我们二人再次回过神来,外面的风雨早已停歇,算算时日,竟已过去三个多月! 这三个月中,我们两人仿佛入了定一般,不眠不休,不饮不食,浑然不觉饥渴寒暑。 直到此时,我才猛然惊觉,这位棋友,大抵並非人类。” “但我却始终看不出来他到底是鬼是妖,抑或是其他精怪。 他周身气息縹緲,不似活人那般凝实,反倒像是山中飘荡的一缕孤魂,又像是崖边无根的野草,甚至连野草都算不上若有若无,仿佛只是山间一团聚散不定的雾气,轻飘飘的,毫无重量,似乎风一吹,隨时都会消散在天地间。” “如此盘桓三月,竟不知对方姓名,说来也著实可笑。於是,我便主动与他交换姓名。” “他说,他叫玄渊。” 何非虚的脸上浮现出深深的追忆之色,眼神悠远,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破庙下棋的日子:“他说出『玄渊”这个名字的时候,脸上掛著一种奇异的微笑,那笑容很复杂,像是鬆了一口气,还有那么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得意与自豪。” “我当时並不明白,一个名字而已,为何会让他有如此复杂的神情。 不过,三个月朝夕相处,一同钻研棋道,我们早已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彼此间也少了许多生分我心中有惑,便直接问了他。” “他告诉我,这世间有两种死亡。 第一种死,是肉体崩解,魂魄消散於天地之间,自此魂飞魄散,再也无法转世投胎,重入轮迴,彻底从这世间消失。” “而另一种死,则是被彻底遗忘。 当这世上最后一个记得你的人也將你忘却,再也无人知晓你的名字,无人记得你曾经存在过, 那么,你便算是真正地死去了,连一丝痕跡都不会留下。” “他说,今日我问了他的名字,便代表这世上终於有一个知道他、记得他的人,那么,他便不会死了。” “我自白鹤山庄出来游歷,於医术一道,虽不敢说已臻化境,冠绝天下,但自问也有几分自信。 当时见他虽说精神翼,但偶尔眉宇间会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与虚弱,整个人的气息也时常忽明忽暗,好似身患重病之人,隨时可能油尽灯枯。” “於是我便拍著胸脯,对他夸下海口,说无论他是何种疑难杂症,我都能为他医治一二,定不让他就此衰败下去。” “听了我的话,他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朗爽,迴荡在破庙之中。 笑罢,他才摇了摇头,对我说道:『何兄好意,玄渊心领。只是我这並非是病,而是—“ 命。” “说完这话,他伸出手,將地上那盘困扰了我们三个月的珍瓏棋局隨手搅乱,棋子四散滚开。 然后,他抬头看著我,说,要跟我一起游歷天下。” “此后三年间,我便与玄渊结伴同行,足跡遍布半个神州。” 何非虚脸上露出一抹微笑,想来那段时光,令他颇为愉快。 第147章 玄渊 第147章 玄渊 何非虚压下浮动的心情,继续道:“期间遇到过种种奇人异事,也经歷过数次生死危机,我们两人始终相互扶持,彼此照应。 往往一个眼神,便能明白对方所思所虑,所言所行也常常不谋而合。 可以说,既是生死与共的颈之交,亦是无话不谈的知音之交。” “然而,突然有一天,玄渊却不告而別,只在留下书信一封。信中言辞简略,只说待到来年今日,可前往泰安府寻他。” “我如约前往泰安府。 当我在约定地点再次见到他时,却被他的模样惊得说不出话来一一他半边脸庞依旧是昔日青衫磊落的俊朗模样,而另半边脸庞,竟赫然化作了森白的骷髏。 他却显得颇为平静,只是对我解释说,正是因为我记住了他的名字,让他有了一丝在这世间存在的根基与牵掛,他才来到这泰山脚下,做一件大事。” “不过,他也坦言,他兄长始终在追杀他。想要稳定他日渐消散的魂体根基,唯有一个办法1 为他聚集足够的妖鬼之气。” “他交给我一张古朴的木牌,让我寻到一处山谷,於黄昏与黑夜交界的那一刻,將木牌深埋入土中。 木牌入地之后,地面震动,拔地而起一座高楼,便是如今这得月楼了。” “得月楼中的一应规则,如何吸引妖鬼,如何运转,皆是他早已设计好的,只缺一个信得过的人在此打理日常,操劳诸事。 我与他情同手足,为了朋友性命,些许劳苦又算得了什么?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於是我便留了下来,在此经营起了得月楼。 楼中所做之事,虽多有阴诡,与我本性相悖,但一想到朋友性命危在旦夕,我便只能违背本性。” “得月楼生意日益红火,聚集的妖鬼之气也越来越浓郁,他的根基也隨之越来越稳固,气息日渐强盛,甚至逐渐显现出远超普通神鬼的修为实力。 见他越来越好,我心中自然欢喜,但同时,也越发好奇,他到底是从何处来?又有著怎样的跟脚?” “我问起时,他便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我。” 何非虚说到此处,停顿了下来,抿了一口凉粥。 他苦笑一声,继续道:“实不相瞒,当初他將自己的来歷和盘托出之时,我听得目瞪口呆。 若不是深知玄渊绝不会骗我,我定会以为那是他编出来的戏謔之言,纯粹是为了拿我取乐。”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无比郑重地说道:“但我知道,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何非虚继续说道:“他告诉我,他与他哥哥本是李生兄弟,奈何二人素来不睦。 家中有两处祖產,一处归於哥哥,另一处则分给了他。 只是,他们兄弟二人经营祖產的理念,可谓是南辕北辙。 哥哥偏爱一切井井有条,凡事都要订立规矩,按部就班; 而他,则嚮往无拘无束,即便有些事看似杂乱无章,能自由自在地活在天地之间,又有何不可呢?” “也正因如此,哥哥一怒之下將他封印起来,从此不许他再插手家族產业及任何大小事务。” “自那以后,他便无时无刻不在想方设法,避开哥哥的层层监视,暗中撬动封印,只求能透出一丝力量。 即便当时出现在我眼前的,也不过是他本体逸散出的一缕微弱意念罢了。” “而他透出这道意念,唯一的目的,便是寻找解开封印、重获自由、重返人间的法子。” 听到此处,崔九阳只觉心中巨浪翻腾,惊嘆不已。 这究竟是何等底蕴深厚的家族? 一个被封印的弟弟,仅仅透出一缕意念便有如此能耐,那能將他封印的哥哥,又该是何等神通广大的人物? 更让他震惊的是,那座极尽奢华、纸醉金迷的得月楼,竟然只是为了巩固这缕意念的存在之基,所做的一个小小布置。 说起来也是好笑,如此强大的家族,竟也难逃寻常人家的俗事纷爭,兄弟俩为了祖產、为了经营权闹得如此水火不容,当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崔九阳定了定神,追问道:“那他与他哥哥究竟是何等身份?又有著怎样的来歷呢?” 何非虚洒脱一笑,答道:“当时我心中的疑问,与你此刻一般无二,便也这般问了,他也如实告知了我。” “他说,他名唤玄渊,他哥哥则名玄山。 那两处祖產,分给他的那处名为玄渊山,而分给他哥哥的那处,便是一一泰山。” “他的哥哥,正是如今端坐在泰山之巔,执掌阴阳秩序的泰山府君!” 何非虚的话音如同惊雷般刚落,崔九阳只觉脑中“嗡”的一声,手中的调羹“眶当”一声,应声掉进了粥碗里。 一旁的虎爷,原本正一手托著下巴,一手捏著子,嘴巴张得老大,正要咬上一口,此刻却落了个空,上下牙齿猛地磕在一起,发出“咔噠”一声脆响。 二人雾时间皆大惊失色,嘴巴微张,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失声问道:“你说什么?府君?!!! 他们先是惊地对视一眼,仿佛要从对方眼中確认自己听到的並非幻觉,隨即又一同猛地转头,望向窗外。 这顶香坊的小雅间,窗户恰好朝北而开,透过窗,远处那座巍峨磅礴、直插云霄的泰山主峰,此刻在云雾中若隱若现。 府君竟然有个李生弟弟?! 兄弟俩还因为不和而大动干戈? 甚至府君还將自己的亲弟弟封印镇压了? 这这简直比市井间最离奇的东家长西家短还要离谱! 究竟是谁如此大胆,竟敢编排府君的是非? 何非虚看著两人脸上写满的震惊与难以置信,甚至带著一丝荒诞感,不由得轻轻一笑,坦然道:“我知道你们此刻难以相信,当初我听闻此事时,也是不信的。” 崔九阳沉默了许久,脸色变幻不定,最终才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一句话:“我们·-我们之前去得月楼找你,正是府君他老人家指点的。” 何非虚哑然:“这么说来——我那位朋友玄渊,这般藏头露尾、费尽心机,府君他——他竟然对他所做的一切都了如指掌?” 何非虚所讲述的这个故事,其离奇程度早已超出了常理的范畴,崔九阳在说完那句话后,便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 倒是虎爷,他先是盯著窗外远处的泰山看了许久,眼神复杂,隨后猛地转过头来,冒出一句:“你刚才说的那个玄渊山,它———究竟在什么地方?” 崔九阳也抬起头,眼中带著同样的困惑,附和道:“是啊,若真有一座能与泰山相提並论的山岳,那座山又在何处呢?为何从未听闻过?” 何非虚的目光也投向了窗外那片苍茫的天际,声音轻得如同梦般,缓缓说道:“那座山,並非实体,而是泰山的一道倒影。 只不过,这倒影不在人间阳世,而在那混沌幽暗的幽冥深处。” 他顿了顿,继续回忆道:“在你们將我从得月楼救出来之前,我便被放逐在那玄渊山上。 那是一片真正的荒芜死寂之地,整座山峰都由冰冷刺骨、毫无生气的黑色岩石构成,寸草不生。 混沌幽冥之中,那吹拂了万万年的罡风,如同厉鬼的哀豪,在鳞的山石间疯狂呼啸穿梭,日夜不息。” “那里的天空,从来没有日月星辰,只有不知从何而来的、永恆不变的灰濛濛的光。 那光线极其微弱黯淡,勉强只能让人视物几丈之遥。 我曾在山上漫无目的地行走,偶尔也会遇见其他同样被放逐在玄渊山上的孤魂。 有些魂魄初来乍到,心中还残存著一丝出去的希望,一旦见到有人靠近,便会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疯了似的上前紧紧抓住你的手,眼神癲狂而急切,一遍遍询问著离开的方法; 而有些魂魄,则已经在此地被困了千百年,早已在无尽的绝望中消磨了神智,变得浑浑噩噩, 只是如同行尸走肉般,在山中漫无目的地游荡徘徊,不知日夜,不知归途。” “玄渊山並不存在於我们所知的天地乾坤之间,它是在混沌之中虚化而成的秘境。 若非得到玄渊山主人的接引,主动送你前往,否则,任凭你有通天彻地之能,也绝无可能主动寻到它的踪跡。” 崔九阳心中猛地一动,何非虚刚才这番关於玄渊山的描述,似乎恰好能够解释那些魂魄莫名消失的事件。 那些消失的魂魄,其背后的真相,或许正是他们不知为何被引去了那座虚无縹緲的玄渊山。 崔九阳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至关重要的线索,神色一振,连忙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布包,里面是两张摺叠得整整齐齐的旧纸,正是之前他在簸箕村那个半吊子术士赵长生家中找到的那两张破纸。 他將这两张纸递到何非虚面前,问道:“你且仔细看看,这东西——与你那位朋友玄渊,可有什么干係?” 第148章 陆判 第148章 陆判 何非虚接过这两张纸,凝神聚气,反覆仔细端详了半晌,然后抬起头,有些不確定地摇了摇头:“这纸上——並未残留玄渊的气息,这字跡也断非玄渊所写。不过——” 崔九阳见他话锋一转,不由急切地追问道:“不过什么?” 何非虚陷入沉思,一边缓缓说道:“不过,我倒是听玄渊提起过,我当初询问他的名字,是他能够在这阳世间残存的根源。 但他若想长久地在世间自由活动,重聚力量,就必须有人成为他的神民,专门为他设立祭坛,进行祭祀供奉。 我本身对阵法一道也略有涉猎,你给我的这两张纸上所绘製的,確实是一种祭祀阵法。 只是,这阵法的祭祀对象並非寻常所指的上天神灵,而是指向某个极其遥远、未知的存在。 若这两张纸是在其他地方出现,我定会认为这是某些妖邪之辈用来哄骗那些愚味无知之人,祭祀邪神所用的阵法。但——” 他加重了语气:“但若是这两张纸出现在泰安城的任何一处地方,那我便不得不怀疑,这或许真是玄渊的手笔了。 毕竟,除了他这位被封印的山主』之外,这世上,恐怕再难有哪个邪神,敢在泰山府君的眼皮子底下,行此祭祀之事了。 何飞虚也不能確定这两张纸是不是玄渊搞出来的,只不过他怀疑玄渊能够做到就是了。 崔九阳接过何非虚递迴的纸,细心叠好,用布包妥帖,收入怀中,沉声道:“我跟虎爷曾在阳山也见过类似的两张纸。既然您说並非玄渊所写,那我与虎爷就得再琢磨琢磨,是否还有其他势力在背后兴风作浪。” 何非虚心中略感不解,不明白崔九阳为何对这两张纸如此看重。 虽说纸上的祭祀之法確有神妙之处,但与府君和玄渊之事相较,便显得无足轻重了。 正事谈毕,崔九阳本不愿过问他人私事,但如今何非虚已捲入这潭浑水,不问清楚终是不妥:“何先生,不知能否告知,当日您为何会被放逐到玄渊山?” 何非虚闻言,面色微沉,幽幽嘆了口气:“实在是我与玄渊產生了一些意见分歧。 玄渊生性逍遥不羈,你只看他从封印中泄露出的几丝力量,便已让泰安城及周边妖鬼横行。 若他日他一旦解脱封印,有了与府君抗衡的实力,必然扰乱天地阴阳秩序,使生者不得安寧,死者祸乱眾生。” 他眼中闪过一丝忧虑,“我曾规劝他,泰山府君是何等人物?能容他泄出些许力量,说不定是顾念昔日兄弟之情,有意让他透出些意念,看看他这些年是否有所悔改。 倘若他能悔改,府君或许便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他在天地间逍遥,总好过被封印在玄渊山,做个铁山上的孤寡。 若他执迷不悟,府君说不得便会再次將他镇压,届时,恐怕连一丝神念也休想外泄了。“ “我这般苦劝,玄渊自然不爱听。”何非虚苦笑一声,“他被封在玄渊山不知多少万年,好不容易从严密封印中透出些许力量,便以为全凭自己的智慧手段,从不感念府君可能存有的兄弟之情,反而觉得府君心狠手辣。” “我再三劝他莫与府君作对,终是触怒了他。”何非虚眼神中带著一丝惋惜,“也不知为何,自从他化为半人半白骨之躯后,性情便大变。 此前他虽崇尚自由洒脱,却也非穷凶极恶之辈。 可那之后,他心性中多了一丝狠戾,且日益滋长,与我当年在三观山中初遇他时,已判若两人。” “当日你们二位来得月楼寻我,为那托马斯治病,我便知晓,他的事情定然败露了,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转天你们就又回来得月楼找我,我心知不妙,便立刻跑了。 我本想去寻他,告诫他府君摩下已查到他的蛛丝马跡,劝他收手。 可他那时却似有恃无恐,再也听不进我的劝阻,甚至动了怒,派出手下几个厉鬼,將我放逐到了玄渊山。” 三人又敘谈片刻,却都对后续之事感到茫然无措。 崔九阳与虎爷原本不知玄渊之事时,心中尚有查清真相、稟报阴司的篤定,只是此时已经知道原来是此等大事,心中也是惶然。 何非虚就更不用说,他本就是白鹤山庄中小小一个鹤妖,无端的交了个朋友便是府君同胞兄弟这种顶天的大人物,还偏偏是个与兄长不合的强硬弟弟。 如今看来,阴司高层恐怕早已知晓玄渊欲破封而出这桩天大的事,只是此事极为隱秘,並未外传。 无论如何,二人既得了阴司指令,此刻理应回命。 只是事关重大,甚至牵扯到府君本人,若用腰牌直接传信,恐怕有违府君控制消息传播的原意稳妥起见,至少也应回到府君道场,当面向府君匯报。 何况当日调查得月楼之事,本就是府君降下的指引。 何非虚作为重要人证,自当隨他们一同前往府君道场。 只是他心中不愿同去。 他之所以將此事告知二人,一来固然是被玄渊伤透了心,二来也是念在与玄渊昔日的交情,不忍见他一条道到。 崔九阳与虎爷不好用强,只不过九阳最终还是將何非虚劝了回来。 “你若不去,恐怕无人能在府君面前替那玄渊求情。 你既然是他的朋友,自然应当隨我们一同前往泰山面见府君,起码要將你与玄渊的事情详说完整。 这样既能够作为我兄弟二人的人证,也能劝府君惦念兄弟感情。” 三人用过早饭,便即刻向泰山进发。 事情紧急,已不容他们缓步登山。 三人当即施展法术,在泰山荒野的崎嶇山路上疾驰而上,不多时便抵达了府君道场的光门之外此时虽非晨昏交替、阴阳交割之际,无法借天地之力自然进入道场,但虎爷身为鬼差,乃是阴司运行中重要基石,自然凭藉腰牌开启光门。 府君道场的公务小楼中,本就有诸多鬼差处理日常事务,他们与虎爷的区別,不过是不能隨意在人间行走罢了。 三人进入府君道场,迎面便是通往殿前广场的漫长石阶,浮空长明灯照耀下,石阶显得高远而幽邃,好似伸长到夜空中去。 道场內,三人不敢再擅用法术,只得拾级而上。 行至阶梯尽头,却见一位仙风道骨的老者静立於此。 崔九阳眼神一凝,悄悄扯了扯虎爷的衣袖:“虎爷,你看那老者,不正是上次接引我们的那位陆图陆书案吗?” 虎爷也已看清,转头压低声音对崔九阳道:“他上次穿的不是最低级的绿色官袍吗?怎么才几日不见,竟换上了一身鲜亮威风的红色官袍?“ 崔九阳何等伶俐,心中一动,瞬间恍然大悟。 能在府君道场內身著红色官袍的,寥寥无几,其中姓陆的,便只有那位陆判了! 陆判乃阴司四大判官之一,位高权重,几乎是仅次於府君的核心人物。 上次他们兄弟二人前来,竞是这位大人物亲自接待?他们何德何能,值得陆判屈尊? 念及此处,再联想到他们在泰安城所调查之事与玄渊息息相关,崔九阳心中豁然开朗:原来他们兄弟二人早已被陆判官选中,成为了调查这些隱秘之事的人选。 他们初出茅庐,在阴司中毫无名气,却又具备相应的本事,正是执行这种不可宣扬任务的绝佳人选。 想到这里,崔九阳不禁有些哭笑不得,敢情当日是被这位判官老儿摆了一道,打了个哑谜,让他们在泰安城里好生折腾了一番。 这位陆判官,心思当真是深沉。 不过,转念一想,能被陆判这等人物“算计”,似乎也並非坏事,反而隱隱有种“荣幸”之感。 三人连忙疾步上前,向陆判躬身行礼。 陆判抚须而笑,声音洪亮:“哈哈哈哈,九阳与担山此行辛苦。 你们此番探查的结果,我已尽知。九阳聪慧,担山踏实,若非九阳自有机缘,本也该在阴司谋个好出身。” 这几句话,竞是对崔九阳和虎爷的直接讚许。 崔九阳心中那点因“被算计”而產生的小小不快顿时烟消云散。 他小时候看《西游记》,总觉得判官不过是戏台上的配角丑角,可如今细想,那是在齐天大圣面前。 猴哥眼里,谁还不是个丑角? 可在这现实的天地阴阳之间,阴司判官手握赏善罚恶、掌管阳寿的大权,地位尊崇无比。 府君又时常不管俗务,诸多事务皆由判官们决断。 崔九阳听得陆判夸奖,连忙再次拱手行礼:“陆判官谬讚了!我与虎爷不过是误打误撞,侥倖查清了些许眉目。 只因事关重大,不敢用腰牌传信,这才前来道场打扰。“ 陆判轻轻摆了摆手,神色依旧和蔼:“不必多言,我已知晓。你们且隨我来,去见府君。” 陆判言语间虽满是勉励,神色也颇为温和,却始终未曾瞧一眼站在一旁的何非虚,也不知他心中对这位玄渊的旧友究竞是何观感。 第149章 府君 第149章 府君 崔九阳紧隨陆判身后,朝著那座巍峨的大殿走去。 此次重临府君道场,心境已与上次截然不同。 上次二人初出茅庐,见识短浅,行走其间,只顾著惊嘆道场的雄伟壮丽,无暇他顾。 此番再来,崔九阳处处留心,仔细打量著道场內的各处环节。 只见往来的文书、书吏皆身著绿袍,个个步履匆匆,神色肃穆,显然都身负要务。 间或有身著青袍、紫袍、蓝袍的官员在道场中穿梭,他们不再是行色匆匆,有的结伴而行,低声商討著公务,眉宇间带著几分沉稳与威严。 显然,这些不同顏色的官袍,代表著阴司中不同的官员品级。 此外,还有一些身著灰衣的鬼仆,衣料粗糙,样式也极为简单,並无任何纹饰拼接,专门在此伺候各位官员与鬼差。 崔九阳心中不禁暗自感慨:看来这世间的三六九等之分,不仅存在於人间,即便是死后做了鬼,也同样有伺候他人与被人伺候之別。 如此说来,生与死之间似乎並无本质差异,若想享福不受罪,终究还是得努力向上攀爬。 只是,人活一世,若仅仅是为了这般汲汲营营,那人生岂不是也太过无味了些? 不过这些念头,他也只敢在心中想想,绝不敢表露分毫。 毕竟,前方大殿中坐著的可是府君大人,执掌阴阳生死。 倘若让府君知晓他这“人分三六九等,肉分五三层”的世俗念头,一怒之下將他贬至最底层,那他不是要尝遍世间辛酸苦辣,儘是有味了? 当然,这也只是崔九阳的无端揣测罢了。 他虽知道自家太爷厉害,却並不清楚太爷究竟厉害到了何种程度。 即便是在他极尽的想像中,太爷也绝无可能与府君、判官这般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有什么交情。 他万万想不到,太爷竟然能打阴司的秋风,借走十万厉鬼,至今未还。 所以他尽可以隨意畅想,反正府君顾忌身为债主今后收债的便利,也不会如何为难他,他一边暗自思付,脚下步伐丝毫不敢放缓,就这样隨著陆判步入了大殿。 大殿之內,长明灯按照玄奥阵势排列,灯盏在空中缓缓浮动,光华柔和却又明亮,將整个大殿照得纤毫毕现,甚至连人的影子都透不出来。 仿佛四面八方、从上到下都有光芒照射而来。 这与人们通常想像中阴森恐怖的阴司截然不同,反而给人一种安定、寧静、平和的感觉。 崔九阳心念电转,瞬间便想通了其中缘由:对於活著的人而言,生死之间横亘著巨大的未知与恐惧,死亡本身令人害怕,所以想像中的阴司便总是与黑暗、恐怖联繫在一起。 但对於阴司来说,生死不过是世间轮迴的自然过程,是天地间的常理,並无什么可怕之处。 生与死,人与鬼,在此寻得了应有的平和与秩序,只做平常而已。 陆判在前领路,三人隨后,很快便来到了大殿深处的主殿一一此处应当便是覲见府君的地方了。 然而,四人来到殿中,宝座之上却空无一人,府君並不在此。 陆判见状,神色不变,伸手召来一个灰衣鬼仆,低声吩咐了几句,那鬼仆便躬身领命,向后殿飘去。 没过多久,一位头戴方幣、身穿青布长袍的中年男子从后殿缓步而出。 此人看起来平平无奇,面容和善,与寻常人家的读书先生並无二致。 但他一出现,陆判便立刻躬身行礼,身后的崔九阳三人先是一证,隨即心头巨震,瞬间明百过来一一这位看似普通的中年男子,必然就是府君! 三人赶忙一躬到地,屏声静气,连头也不敢抬。 直到那中年男子走到眾人面前站定,方才轻声说了句“平身”,三人才敢小心翼翼地直起腰身世间许多人自认为腰杆硬朗,刚直不阿,无论见到何等达官显贵,都不会卑躬屈膝。 但眼前这位,却是掌管著自己阳寿长短、生死轮迴的府君。 面对这样的存在,有时候適当的弯腰也並非不可。 府君说话的语气极为平和,听不出喜怒,他目光缓缓扫过眼前四人,微微点头,对陆判道:“老陆啊,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了些什么?” 陆判自然不敢隱瞒,恭敬地回道:“府君大人,泰安城就在咱们脚下,城中妖鬼横行,民心惶惶,臣下自然不敢有丝毫忽视。 之前趁公务不忙时,臣下曾在泰安城中走了一遭,察觉到了一些熟悉的气息。 那气息与您颇为相似,却又在某些地方截然不同,这便不得不让臣下有所联想。” 府君脸上露出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幽幽嘆了口气:“唉,我那不成器的弟弟,终究还是跑出来了。 我本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他在玄渊山上应该能想通一些事情,没想到这次出来,还是老样子,实在是唉,胡闹得很。 若依著他的想法,野鬼不入阴司,生人隨意踏上阴阳路,大家都自由自在,说起来倒是痛快,可不用多久,这天地阴阳必將大乱。 生人入阴司,將以活死人之態苟延残喘;野鬼在阳间,吸纳生气,为祸人间。 在他眼里,这些似乎都是天地应有的道理! 我与他爭辩了千千万万年,却始终未能说服他。 满心以为让他面壁思过,能让他想明白这些浅显的道理,不过看他近年来的表现,显然仍是执迷不悟。 如此,倒也怪不得他会遭人算计了。” 府君此话一出,最先做出反应的竟是何非虚。 他猛地抬头,脸上满是震惊与急切,也顾不得在府君面前失仪,急忙开口问道:“府君大人! 不知玄渊被何人算计了?又被算计了什么?” 府君看著何非虚,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语气中带著一丝讚许:“哎呀,我那兄弟能有你这样的朋友,实在是他的造化。 连我这个亲哥哥都有些受不了他那性子,倒不知你是如何与他交情深厚的。” 何非虚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沉默不语,但那双眼睛里却充满了急切与担忧,紧紧盯著府君,显然十分关心玄渊的遭遇。 府君见状,轻轻一笑,袍袖微拂,屈指一弹。 崔九阳怀中的那个布包便自行飞出,包內的两张纸化作两道流光,无风自动展开,稳稳落在府君手中。 府君目光落在纸上,缓缓说道:“那五色雀也著实可怜,竟被愚味的凡夫俗子当做祭品祭祀了。 好在九阳已经將其超度。它本是神灵之属,应入神道轮迴,我已安排神道將军送它转世投胎,希望它下辈子別再做这鸟雀了,投生为一神兽也好。” 崔九阳略一拱手,恭敬问道:“府君大人,学生斗胆,观这祭祀阵法並无什么邪异之处,不过是祭祀一个未知存在。 既然您已点明这未知存在是玄渊,那这其中,还有什么是学生尚未理解的地方吗?” 闻言,府君却哈哈一笑,笑声中带著几分深意:“若是你家太爷在此,他必然一眼就能看出这阵法的诡异之处。 你只看到这阵法並无邪异,五色雀又是神灵之属,便觉得没有问题了吗?你却未曾想过,若这阵法中的祭品,並非只有五色雀呢?” 崔九阳这边震惊於府君竟然提到太爷,那边府君伸出手指,又点了点何非虚,缓缓说道:“当日何非虚在泰安城与玄渊见面,他见到的玄渊,是半边人面,半边白骨髏,对否?” 何非虚连忙点头。 府君又看向崔九阳:“后来九阳你在那轰隆隆作响的轨道旁见过玄渊一面,那时的他,同样是半边人面,半边白骨骷髏,只不过,那骷髏的眼眶之中,镶嵌了一枚绿色的珠子,珠子內还有活丝游动,是吗?” 崔九阳与何非虚闻言,同时一,下意识地对视一眼,心中皆是大惊。 他们之前交谈了诸多细节,竟將这一处给遗漏了! 此刻被府君点破,两人心下骇然,府君轻轻一抖手中的纸,语气恢復了平静,继续说道:“那日的祭祀中,被当做祭品的,除了那只五色雀之外,还有一枚由天地造化而生的邪印宝珠。 这邪印宝珠本是天地间的票气所凝聚而成,在那神魔大爭之世,常有人用它来祭炼法宝,威力无穷。 不过,自神魔沉寂之后,天庭严令镇压,便不再有人敢轻易动用这邪印宝珠了。”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何非虚:“玄渊便是被那人哄骗,以为只要接受了祭祀,便能增强灵力。 那人所言,倒也並非全是虚言,他確实因此获得了力量,但心性也被这枚邪印宝珠所污染,变得暴戾乖张。 不然,以我对他的了解,他断不可能对至交好友出手,更何况何非虚你曾对他有恩。” 將这些事情一一说明之后,府君脸上神色一正,目光扫过崔九阳、虎爷和何非虚三人,轻轻道:“这些事情,我其实早已知晓。 但我还是要让你们一丝一缕、抽丝剥茧地將此事调查清楚。 这並非有意刁难你们,而是为了让你们沾染这份因果。 只有沾染了因果,你们才能名正言顺地参与,玄渊破除封印的最后一步之中。” 第150章 善恶 第150章 善恶 府君幽幽嘆息一声,凌空写出三枚符印,右手凌空一指点出,三道符印隨即显现,化作流光直接印入三人眉心。 崔九阳只觉眉心陡然一烫,那符印便已融入脑海,化作一个大放光明的“泰”字金字,悬浮於识海之中,缓缓转动,不断洒下道道金光。 虎爷与何非虚亦是如此,眉心皆是一烫,各自识海中亦多了一枚“泰”字符印。 三人对视一眼,眼中满是疑惑,齐齐望向府君。 府君轻轻拍了拍手,温言道:“此乃“稳如泰山”,可保你们在面对玄渊时,不被他以神通手段放逐至玄渊山。 不过,此符也仅此一用,再无其他益。”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往昔將他镇压封印,实属迫不得已。 彼时天地初定,人间草创,阴阳秩序尚未如今日这般井然,正是混沌蒙昧之际。 若不將他封印,任其逆乱阴阳,必致三界动盪,生灵涂炭,故而我才出手。 即便如此,已是顾念兄弟之情。 千万年来,每念及此弟,我心中便颇为难受。” 说到此处,府君声音也低沉了几分,大殿內的烛火似乎也隨之摇曳了一下。 “何况如今人间秩序已定,我若与他再起干戈,必將引发天地浩劫,人间涂炭,是以我不能再出手。 先前让你们沾染因果,正是为此。 唯有如此,你们方能最终阻止玄渊。 否则,待他破开封印的最后一场法事,你们恐怕连他的居所都无法靠近。” 府君继续说道:“先前自簸箕村送入阴司的那些冤魂,我已令轮迴台暂且留住,未让他们即刻投胎。 稍后你们將那些冤魂领走,我会指引你们玄渊如今的藏身之地。 凭藉那些冤魂以及你们身上的因果联繫,方能靠近那里。 你们入內之后,需將他所有布置彻底破坏,切记,务必不要留手,否则恐再生祸端。” 三人闻言,面面相,一时无言。 还是崔九阳胆子较大,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问道:“敢问府君,玄渊大人究竟在何处,又做了何等布置?” 府君闻言,看向崔九阳:“九阳,你一路走来,觉得我这道场如何?” 崔九阳肃然拱手:“晚辈观府君道场,上通九天云霄,下抵幽冥黄泉,气魄雄浑,神妙非常,实非言语所能形容。” 府君摆了摆手,笑道:“你这小子倒是会说话,本府並非要你夸赞,只是想告诉你,我这道场,实则是整个幽冥在我洞府之中的映照。 你在此间所见,便是天地轮迴、阴司有序的缩影。 而玄渊在他藏身之处,所行之事,与我这道场差不多,他正欲『再造阴阳”。” “我与玄渊,天生便通晓阴阳造化,掌天地间所有生人阳寿、亡魂阴德的权柄。 只不过,我希望天地间有规则可循,有法度可依,故而立下阴司五道,依据生灵在世时的善恶功过,来判定其魂魄下一世该投入五道中的哪一道。” “而他,却对此不以为然。 他认为,天地所生,五行所化,自有其冥冥之中的造化与天命,我这般做法,便是强行干涉其自然运行,我辈只需顺其自然,任其发展便好。” “我们兄弟二人不过这一念不同,却爭斗不休,以至於兄弟阅墙,祸患至今都还未釐清。” 府君目光扫过三人:“如此,你们便可想见,若让玄渊『再造阴阳”,以他的理念,所谓的“再造”,实则便是混乱与无序。 况且以他如今受了邪印宝珠的性子,我亦无法推断他会將那所谓的『新阴阳”弄成何等模样。 是以,我只能指引你们他的所在,至於他究竟在做什么,弄成了什么样子,我便无能为力了。 此行你们务必小心,他虽仍在封印之中,但仅透出的力量,也远非你们所能比擬。 不过也不必过於畏惧,他的绝大部分力量,应皆用於维持那个他新造的『阴阳秩序”,想来也抽不出太多力量来对付你们。” 言罢,府君將先前那两张旧纸归还於他,便背著双手,缓步向后殿走去。 崔九阳与虎爷对视一眼,皆是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之色。 他转过头,又见何非虚愣在原地,眉头微,不知在思索些什么,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嘀咕。 陆判此时转过身来,对三人道:“你们既有府君指示,便速速去办差吧。我尚有事务需向府君稟告,便不送你们了。” 说罢,他招手唤来一名身著灰衣的鬼仆,命其为三人引路,自己则快步向后殿追去。 三人在鬼仆的引领下,前往轮迴台司去领取那些簸箕村中的冤魂。 那些冤魂之所以枉死,也是受了玄渊以及算计玄渊之人的骗,將五色雀谋害,最终又被五色雀残魂反噬。 是以这些冤魂身上便沾染与玄冥的因果,按照府君的说法,玄渊开闢了自己的道场,在其中自行再造阴阳,那么这些与他有因果的冤魂便可以进入他的阴阳秩序中去。 轮迴台司与五道六司紧挨在一起,轮迴台在上,五道入口在下。 轮迴台十二丈高,青石台上盘绕著漆黑的铁链,台上栏柱都掛著长明灯。 五道便在轮迴台外的下面,每两丈有一道黑漆漆的雾门,穿过雾门便会投胎。 是以三人都离轮迴台边远远地,怕一不小心被哪道门吸进去,又转世投胎。 三人等了好半响,一名绿袍小吏手中提著一盏引魂灯过来,將灯交给崔九阳:“簸箕村中上百冤魂便尽在此灯中了。” 三人向小吏道了辛苦,便又在千万盏长明灯的幽光下,离开了府君气象万千的道场此处暂且不表。 且说陆判追至后殿小书房,府君正立於窗前,望著窗外云雾繚绕幽冥景象。 陆判行礼道:“府君,那三个晚辈法力尚浅,直接介入玄渊大人之事,是否有些力不从心?” 府君闻言,不以为意地摇摇头:“要解决玄渊之事,靠的绝非绝顶法力,否则,我派遣五道將军与你们四位判官前去便是,何必多此一举? 你先前不是也曾言,齐担山为人正直有勇力,崔九阳颇有急智且心有善念,再加上稳重的何非虚,三人合力,或可成事。” 陆判心中仍有顾虑,暗道:府君当真是心大,玄渊那等神通,便是让他亲自去面对,仍有些胆战心惊。 又岂是三个晚辈能应付的?但他也不好明说,只能在心中暗嘆。 府君似是看透了他的心思,轻嘆一声道:“有些事情,总得交给年轻人去做。 你我执掌阴司万万年,如今人间纷乱渐生,是该培养些新人了。” 府君此言一出,陆判心中陡然一惊,那山羊鬍微微一抖,语气中充满难以置信:“府君—您已有所感应了?” 府君缓缓点头,隨即又摇了摇头:“本是不甚確定,不过见到崔九阳带来的那两张纸后,心中便有了几分猜测。” 陆判闻言,面色也凝重起来,长嘆道:“如此说来,人间又將有生灵涂炭之劫了。” 府君沉默了半响,殿內一时间只有烛火燃烧的啪声,最终,他幽幽一嘆:“阴司有序,生死有命。 这虽是我建立阴司时所秉持的原则,如今却已成为天地运行法则的一部分,你我亦不能隨意干涉。 天与地,阴与阳,神、仙、人、鬼、妖、魔,皆会捲入其中,此乃天地劫数啊——— 君臣二人立於这小小的书房中,皆是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沉的思索。 他们两位大人物忧心不久之后可能降临的天地失序、生灵涂炭之局。 只是,即便是神,亦有力所不及之时,阴司如此,纵使是九天之上的天庭,恐怕也未必能扭转乾坤。 有些事情,终究还是要靠人间的后辈,自行闯出一条生路来。 从府君道场出来,山中岁月易逝,不知不觉已过去了近一月。 崔九阳此时也顾不得心疼自己那如流水般消逝的寿命,因为他识海中那枚“泰”字咒印,正散发著微光,清晰地指向一个方向一一玄渊的藏身之地,显然就在那个方位。 三人此时正行走在下山的路上,不再像来时那般匆忙,而是沿著豌的石阶,一阶一阶稳稳地往下走。 山间林木葱鬱,鸟鸣虫唱,倒也有几分清幽之趣。 崔九阳侧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何非虚,开口问道:“我们此去寻找玄渊,到了地头,你有何打算?” 何非虚自然明白崔九阳的顾虑。 毕竟他与玄渊曾是生死之交,情同手足。 此番前往,若是他突然改弦易辙,认同了玄渊那“再造阴阳”的理念,反过来对付自已与虎爷,那麻烦可就大了。 一路相处下来,崔九阳与虎爷都深知何非虚是个重情重义的汉子,三人也有了些交情,若到时分道扬,甚至大打出手,实为不美。 何非虚迎著崔九阳探究的目光,坦然一笑,洒脱道:“我与玄渊的確是生死之交。 但他那“阴阳相合、天地顺其自然』的想法,我却是万万不能苟同的。 我是个医者,世人常称我们医者为“阎王敌”,虽说我们確实是在与阴司爭夺人命,但我们的行为,依旧在这阴阳秩序之內。 一个人该死不该死,阴司自有寿数记载;一个人的病能不能治好,我们医者心中也有桿秤。” 他顿了顿,神色变得严肃起来:“若真按玄渊的想法来,那么一个明明寿数已尽,该死的人,却能安然无恙,甚至以鬼魂之姿行走於世间,那生与死的界限岂不是荡然无存? 如此一来,生又何欢,死又何惧? 生与死若没了区別,那所谓的善与恶,又將置於何地?” 何非虚没有进一步解释为何生死无別之后善恶便会不存在。 不过崔九阳已经明白他的意思,接话道:“府君制定善恶赏罚、阴司有序、魂魄轮迴这套规则,其根本目的,便是劝人向善,希望天地之间能多一分善心,多一分善意。 人与人之间能以“善”字为先。行善者在阴司轮迴中可入神道,起码也是人道,为恶者便去畜生道饿鬼道地狱道。 “世人往往在有旁人在场时,才会倾向於行善,而在无人监督之际,便可能放纵己欲,行那恶事。这是人之本性,亦是人之悲哀。 而所谓的鬼神之说,所谓的善恶赏罚规则,便是在人心中设立一个『无形的监督人』。这个『监督人”,不仅是一道注视的目光,更掌握著你下一世是投生为人,还是墮入畜生道的权柄。” “警如托马斯那等虔诚信教之人,无论做了何等错事,都会向他们的神懺悔,祈求原谅。 因为他们坚信,神无处不在,神见证了他们的一切所言所行。” 崔九阳所言,虎爷却难得地提出了不同意见,他问道:“我也上过私塾,听先生说过『君子慎独”这话。照这么说,不也无需旁人或神佛来监督么?” 何非虚闻言,微微一笑,解释道:“虎爷此言差矣。“慎独”並非说无需外人或神明监督,而是指自己要成为自己的“神”。 无论有无他人看见,无论举头三尺是否有神明,自己所作所为,自己全然知道,心中都要有桿秤,明辨是非,这才是“慎独』的真諦。” 三人由府君设立的阴阳法则,一路探討到人心善恶,却也只不过是閒谈而已,无关天地眾生。 毕竟,他们三人,一个修行时日不过半载的年轻术士,一个还未转正的鬼差,外加一个悬壶济世的妖怪郎中。 能捲入这等关乎天地阴阳的大事,说到底,也不过是得了府君的一次注视罢了。 山路豌蜓,两旁的树木叶子已染上秋霜,逐渐泛黄,煞是好看。 三人一边说著话,一边踏著石阶稳步下山,依照识海中“泰”字符印的指引,朝著泰安城以东的方向行去。 前路未知,但他们的脚步,却异常坚定。 第151章 放羊 第151章 放羊 三人行至泰山东麓,周遭群山如黛,层峦叠嶂,將一片谷地拢得密不透风。 谷中幽静异常,唯有风声穿林而过,带著秋末的萧瑟。 循著那道“泰”字咒印透出的微弱神光,他们在一处瀑布下的水潭边停了脚一一这瀑布瞧著竟有几分说不出的悽惨。 入秋之后,天旱少雨,原本该是两丈宽的河道,如今缩成两步宽窄的细流,水流薄得像一匹被扯烂的白练,从青黑色的山石断口处坠下,未及落潭便被山风撕成细碎的水雾,飘飘洒洒漫开来,水雾打在脸上,凉得人一激灵,混著地上积著的枯黄落叶,把水潭四周浸得湿滑黏腻,何非虚抬手挡了挡扑面而来的雾珠,望著漫天迷濛道:“玄渊应当就在瀑布后。只是这水汽太重,后面是何情形,半点瞧不清。” 三人沿著潭边湿滑的卵石绕到瀑布垂落的山壁前,侧身望向瀑后。 暗影沉沉中,唯见一点光斑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像燃在深穴里的烛火。 虎爷地指著那点光:“那光斑——莫不是入口?” 崔九阳也盯著那簇光,心头疑云翻涌一一咒印指明玄渊就在此处,纵只有这点光亮,也得探个究竟。 三人修为远未到水火不侵的境界,秋凉时节本就衣衫单薄,此刻迎著水雾与飞溅的水珠,才挪动几步,衣衫便已湿透,冷意顺著领口往里钻。 瀑布虽窄,水声却震得山壁喻喻作响,近在尺尺说话也得扯著嗓子喊。 山壁上能落脚的地方不过半尺宽,长满了湿滑的青苔,纵有法术在身,也不敢轻易跃起。 崔九阳在前探路,何非虚扶著石壁紧隨其后,虎爷体型壮硕,走得最是艰难,时不时脚下一滑,得亏反应快才没摔进潭里。 折腾了好半响,才终於挪到那光斑跟前。 崔九阳凑上前,见那光亮处竟是个拳头大小的圆洞,洞口边缘参差有型,不知有多深,只隱约透出微光。 他试著弯腰往里瞧,可视线刚探进去尺许,便被一片朦朧的灰影挡住,再深些便什么也看不清了。 何非虚扶著他的肩膀凑过来,看清洞的轮廓时,道:“九阳,你看这洞的形状一一像不像轮迴台得来的那盏引魂灯?” 崔九阳心中一动,仔细打量:可不是么? 洞大小深浅,竟与引魂灯底座严丝合缝。 虎爷从身后递过灯笼,崔九阳接过,將引魂灯对著孔洞轻轻一按一一“咔”的一声,灯座恰好嵌进石壁。 灯刚落定,百余个模糊的身影突然从灯中飘了出来一一正是簸箕村姓赵的上百冤魂。 他们在水潭上空打著旋儿飞舞,原本灰暗的魂体竟泛起了淡淡的白光,每个冤魂脸上都透著前所未有的惊喜,有的甚至伸出半透明的手去触碰潭面的倒影。 接著,眾鬼像是找到了归途的雁群,爭先恐后地朝著孔洞钻去。 最后一个冤魂消失在洞口时,引魂灯“噗”地一声灭了,只剩一点余温残留在石壁上。 崔九阳哭笑不得:“府君说,咱们想进玄渊的地盘,非得这些冤魂引路。 他们倒进去了,咱们三个怎么办? 魂体钻洞跟玩似的,总不能让咱们从这小洞里硬挤吧? 怕不是骨头都得挤碎了。” 话音刚落,引魂灯座却是发出一声轻响,然后开始震动起来。 山壁也隨著这震动慢慢动了起来,这动静慢慢变大,最终演变成剧烈晃动。 “轰隆隆”一阵响,瀑布水流被震得四散飞溅,像断了线的珠子。 晃动持续了约莫两息,一声石破天惊的“咔”巨响后,那嵌著引魂灯的山壁竟从中间裂了道缝,缝宽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崔九阳回头与何非虚、虎爷对视一眼,率先侧身挤了进去。 何非虚紧隨其后,虎爷最是吃力,胸膛和后背都贴著冰凉的山石,若不是鬼差之躯筋骨强硬,怕是早被挤得牙咧嘴了。 裂缝里曲折迴环,时而向左拐,时而向右绕,走了数十步,三人早已分不清方向,只觉得四周山石挤压得人胸闷气短。 直到前方透出一片明亮的光,崔九阳才猛地加快脚步一一在这压抑的石缝里憋了太久,乍见光亮,竟有种重见天日的恍惚。 踏出裂缝的剎那,三人都住了。 眼前竟是一片广阔天地,望不到边际。 从外面看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小山包,谁能想到山腹之中別有洞天? 脚下是青黑色的山岩,身前是万里平川,田中阡陌纵横,有农人牵著牛、跟著狗在田埂上走。 远处桃林桑林连绵起伏,溪边长著垂柳,有穿红袄的幼童骑著白鹿越水而过,嬉闹出声。 树荫下还有老汉骑著黑驴,烟锅里的火星明灭,留下一串青烟一一乍一看,活脱脱一幅世外桃源的景象。 可细看之下,眼前这幅场景便不那么令人神往了。 那黄牛看著壮实,牛头却只蒙著层薄薄的牛皮,自脖子往后皮肉皆无,只有白骨根根刺出,灰白鳞的肋骨根根分明,苍蝇蚊虫在尚未乾涸的血跡上喻喻打转,一根牛尾成了骨鞭。 领黄犬的农妇是道半透明的残魂,却还咯咯笑著甩出手中的东西老远一一竟是根带著乌黑血跡的肱骨。 黄犬奔出去叼著骨头跑回来,狗嘴咧开时,露出的是两排尖利的猿牙。 骑白鹿的幼童瞧著天真烂漫,白鹿也是通体雪白,好似神仙坐骑一般。 只是这鹿头上,唇齿间糊著暗红的血污,不知吃了什么血肉,看著疹人。 而那树荫下的骑驴老汉,肚皮豁开个大口子,暗红的肝臟垂在外面,上面缺了一块,缺口边缘的齿痕,大小正与鹿嘴吻合。 再看那桃林桑林,桃树上掛著的哪是什么桃子,分明是一颗颗拳头大的婴儿头颅,五官俱全,闭著眼张著嘴,像是在无声地豪哭。 桑树叶哗啦啦响,风一吹,露出背面一一竟是一张张黄裱纸钱,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崔九阳看得眼皮直跳,忍不住低低鼓了鼓掌:“玄渊大人这再造阴阳,果然是大手笔。 上回听说这么诡异的地方,还是西游记里的狮驼国,可那是纸上的猎奇,哪比得上眼前这世外桃源来得震撼。” 何非虚脸色发白,眼神有些失神,嘀嘀自语:“玄渊—这就是你说的阴阳大道、自然天理? r 三人站在崖边看了许久,只觉得心口堵得发慌,连呼吸都带著股说不出的腥甜气。 可也总不能一直站著,在此处是断然找不到玄渊的踪跡,他们便沿著豌的山路往山下走,到了山脚,正撞见个牧童坐在石头上放羊,嘴里衔著片草叶,吹著婉转的调子,倒有几分山野童趣。 只是牧童瞧著正常,他放的羊却个个透著古怪。 崔九阳扫了一眼,领头的老羊瞳仁又黑又圆,眼神清亮。 旁边吃草的母羊眼中泛著绿光,眼底隱隱有血丝。 最夸张的是只羊羔,眼珠子竟有拳头大,把眼眶撑得鼓鼓囊囊,半个球形的眼睛扣在羊脸上,像要掉出来似的,看著渗人。 牧童见三人过来,也不起身,把草叶从嘴里拿出来,歪著头打量他们,脆生生问道:“你们是从外面苦海来的?” 崔九阳正盯著那老羊,虎爷则警惕地警著身后的桃林,何非虚便上前应道:“我们確是从外面来,只是“苦海”一词,从何说起?” 牧童哈哈笑起来,露出两排白生生的牙:“我们这儿的人,都是从外界苦海躲灾来的。你们虽没掛著苦相,却个个缩手缩脚、小心谨慎一一这便是在外面遭了罪的模样。” 他话音未落,崔九阳突然动了。 只见他指尖一弹,一枚厌胜钱“嗖”地飞出,正是从得月楼中得来那套九宫八卦厌胜钱中的一枚。 这枚震宫雷斧破障钱是青铜打造的斧形,正面夔牛踏鼓,雷光四射,背面是雷公凿写著霹雳篆书。 压胜钱在半空划过道青弧,“啪”地劈在领头的老羊头上。 羊头应声裂开,油皮剥落,从里面骨碌碌滚出个白鬍子老头儿,摔在地上还哼哼唧唧地揉著腰崔九阳没停手,反手故技重施打向母羊和羊羔,羊皮碎裂处,分別滚出一头绿眼恶狼和一只浑身皱巴巴的牛续。 那狼与牛续从羊皮中脱出之后,连看都不看场间几人,撒腿就跑,生怕跑晚了便又被裹进羊皮里。 牧童脸上的笑容雾时僵住,跳起来叉腰道:“你们外乡人好没道理!我与你们閒聊,怎的把我的羊放跑了?” 崔九阳指著从羊皮中脱出的人畜,道:“你放的是羊吗?” 那白鬍子老头一听他们呛声起来,便也不哼唧了,自己站起来走到近前:“这位外乡来的,不要吵闹。 我孙子想要放羊,奈何此处羊哪有那么多,人家放了,他便没得放。 是小老儿我心生一计,裹上羊皮,扮成一头山羊,由我这孙子放牧,如此他开心,岂不是也少来折腾我这老骨头?” 1 第152章 臊子 第152章 臊子 三人听闻那老头竟甘愿將自己当羊,惊得瞪大眼睛。 尤其是何非虚,他本身是个妖怪,又游歷四方,见过山精化形、鬼魅勾魂,却从未遇上这般顛覆常理的事一一活生生的人,竟愿披了羊皮伏在地上,给孙子当牲口使唤? 他眼里满是难以置信的荒谬。 定了定神,他才朝老头拱手问道:“老人家,您孙子无羊可放,您便甘愿做羊,这——这究竟是何道理?” 老头却像是听见了什么再寻常不过的话,脸上不见半分犹豫,反带著几分“外乡人就是爱较真”的不耐。 他抬手授了授頜下稀疏的山羊鬍,指尖在打结的鬍鬚上顿了顿,撇嘴道:“你这外乡人才是真没道理。 我孙儿想放羊,我若不给他当羊,他一刀就把我捅死了一一我死了,不就成了鬼魂? 鬼魂咋抱我孙儿?咋亲他脸蛋儿?” 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天底下最天经地义的盘算。 何非虚被这番话堵得喉咙发紧,半响说不出一个字。 並非他辩不过,而是老头的逻辑如同一团乱麻,每一句都透著“歪理”,却又偏偏自洽得让他无从下嘴一一他脑子里转了七八个反驳的念头,到最后都成了一团混沌,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倒是崔九阳,眼神里闪过一丝瞭然,此处人与外间不同,这里的人无生无死,善恶不分,正是之前三人在山路上说过的场景实现了罢了。 他轻轻扯了扯何非虚的袖子,又冲虎爷使了个眼色,显然是懒得再纠缠这爷孙俩,三人便抬脚继续往前去。 何非虚心里那股气还没顺,忍不住回头想再理论几句。 可这一眼望去,却见那老头正蹲在地上,捡起被崔九阳劈成两半的羊皮,颤巍巍地往身上裹。 羊皮从中间裂开道大口子,毛面朝外翻著,怎么也合不拢,活像件破蓑衣。 旁边的牧童见了,顿时急了,扬起手里的皮鞭就往爷爷背上抽一一皮鞭甩得“呼呼”响,落在老头背上却不重,更像是孩童撒娇似的催促。 老头被抽得牙咧嘴,却真学著羊的模样“烊”叫起来,声音又哑又尖,听著可怜又荒诞,“岂有此理简直岂有此理!”何非虚嘴里念念叨叨,脚步却最终没停下来。 三人一路下山,傍晚时分,终於到了一处村落外。 村口依著搭著间小小的酒坊。 土坏墙被烟火薰得发黑,屋顶盖著茅草,几缕炊烟正慢悠悠地往上飘。 坊外支著四五张粗木桌子,桌面坑坑洼洼,积著层薄灰,一张褪色的青布酒幡用竹竿挑著,幡上“酒”字被风吹得歪歪扭扭,边角都磨破了,在晚风中“哗啦啦”地晃。 四五张桌子里,只有最里头那张坐著两人,正面对面饮酒。 周遭静悄悄的,不见店家踪影,只有他俩的谈笑声断断续续传来,时而夹杂著几声爽朗的大笑,听著倒像是聊得十分投契。 三人本就不识路,更不知玄渊在何处,见此处有人,便想坐下歇歇脚,顺便打听消息。 崔九阳大步流星走上前,对著二人深施一礼,声音清亮:“我等兄弟三人,误打误撞来到贵地,一路走得口乾舌燥,想向二位討碗酒水解解渴,不知可否?” 那两人一听“外面来的”,脸上顿时绽开笑容。 其中一人身形矮胖,脑袋圆滚滚的像个罈子,脖子粗得几乎看不见,身上裹著件油腻的短打,往那儿一坐,活像个会喘气的肉墩子,瞧著足有二百来斤。 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黄牙,声音洪亮如钟:“原来是从外面苦海里逃来的!快坐快坐,正好陪我俩嶗!” 三人连声道谢,挨著他们坐下。 这时,另一人开口了一一这人身材瘦小,脑袋尖下巴长,眼晴滴溜溜转,活像只成了精的马猴。 他呷了口酒,尖著嗓子道:“你们仁运气不赖,能误打误撞摸到这儿。 打今儿起,外面那些苦楚就跟你们没关係了,安心在这儿过日子,保准舒坦!” 之后的半个时辰,三人便与这一胖一瘦二人聊了起来。 胖的话多,嗓门又大,说起此地的事来眉飞色舞;瘦的时不时插句嘴,尖声尖气的,倒也句句在点子上。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总算把此地的来龙去脉打听了个清楚。 原来这地方叫“生死妄境”。 此地的人都说,这里阴阳调和,天地都顺著本心走,是顶顶好的世外桃源。 这儿的人不在乎生死、对错、善恶一一高兴了就笑,不痛快了就闹,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不用装模作样。 在他们眼里,这才是脱离了苦海的极乐之地。 又聊了半响,两人都是酒话,没什么有价值的说出来,崔九阳起身拱手道:“我等兄弟三人还有要事在身,就不多打扰二位好友相谈的雅兴了,先行告辞。” 谁知他话音刚落,那胖瘦二人竟同时哈哈大笑起来一一胖子笑得浑身肉颤,瘦子笑得前仰后合。 两人笑声听著尖锐又古怪,仿佛崔九阳说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崔九阳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自觉刚才的话客气周到,也没说错什么,而且这二人聊著天时看著还算正常,怎的突然如此失態? 他再次拱手:“晚辈方才言语若有不妥,还望二位海涵,不知是哪句话引得二位发笑?” 那瘦男人止住笑,抹了把笑出来的眼泪,尖声道:“你说『二位好友”?我们可不是朋友。” 他指了指身边的胖子,“你知道我为啥这么瘦吗?我这身血肉,都被这位屠夫兄弟颳得乾乾净净,当臊子卖了一一不然我俩哪来的钱在这儿喝酒?这酒钱,可都是我身上的肉换来的!” “没错!”胖子粗声接过话头,拍著胸脯道,“我是个屠夫。 这小子来我肉摊买肉,故意刁难我一一先说要肥膘细细切成臊子,又说要瘦肉细细切成臊子。 他当我没读过书好欺负?我可去过书场,听过梁山好汉的故事! 当时我就火了,一把將他按在案板上,也给他剥了皮,细细切成了臊子!” 他说得兴起,拿起酒盏一饮而尽,咂咂嘴继续道:“他原先也跟我一样壮实,二百来斤的汉子呢! 结果半个时辰不到,就被来往买菜的婆娘抢光了,一共卖了十五吊铜钱。 那会儿他还在案板上哼哼唧唧,我就逗他,说要去酒坊喝酒。 他倒好,一听喝酒,立马喊著『我也要去”! 我就把皮给他缝上,將他扶起来,一块儿来了。” 崔九阳听得目瞪口呆,转头问那瘦男人:“他都把你切成臊子了,你还跟他来喝酒?这么大的仇,你就不生气?” 瘦男人却“哈哈”笑起来,眼里闪著狡的光:“生气!咋不生气?可生气归生气,酒还得喝啊! 反正这儿能尽情享乐,仇啥时候报不行? 今朝有酒今朝醉,我要是不来喝酒,我那一身肉不就白卖了?” 崔九阳一拍额头,哭笑不得一一果然是生死妄境,与这对“仇家”告辞后,三人走进了村子。 越往村里走,见到的景象就越诡异,直看得三人大惊失色,到后来连胃里都泛起一阵噁心。 这里的一切,都超出了常人的想像,每一眼都是衝击,让人心里堵得发慌。 就说他们路过一户人家时,见院门前的老榆树下,祖孙二人正在晒太阳。 按理说,这该是天伦之乐的景象一一那孙儿不过二尺高,穿著件打补丁的小褂子,坐在小木凳上。 爷爷是个白髮老翁,枕著孩童的腿,蜷缩著身子躺在地上。 孩童嘴里哼著支不成调的童谣,小手轻轻拍著老翁的背,哄他睡觉。 三人看得奇怪,上前询问。 那孩童抬起头,眼神沉静得不像个孩子,淡淡道:“我们不是祖孙,是同一个人。” 原来之前天上划过一道火光,他的三魂七魄就这么分开了一一三魂凝成孩童模样,从此再没长大。 七魄却留在肉身里,一年年苍老,成了如今白髮苍苍的老翁。 所以看似孩童哄老翁,实则只是他的三魂无聊,在跟自己的七魄玩耍。 离开那户人家,三人又撞见另一对祖孙。 一个老姬坐在门槛上,怀里抱著个强裸,正低头哼著歌谣。 褪裸用红色的粗布裹著,边角绣著歪歪扭扭的桃。 可等三人上前问路,往里一瞧一一强裸里哪是什么婴孩,竟是颗骷髏头! 那骷髏头还戴著顶乌纱帽,帽翅歪在一边,骨头泛著黄黑的顏色,眼窝空洞洞地对著老嫗。 崔九阳此时已有些麻木,索性大大方方问道:“老丈,您抱著颗髏头做什么?” 老嫗抬起头,脸上布满皱纹,眼神却亮得惊人。 她哈哈一笑,声音嘶哑:“这是我孙儿呀!他做了大官,却死在任上,我老婆子心疼,就把他的脑袋和官帽取回来,日夜抱著哄他睡觉。” 话音刚落,那骷髏头竟配合著“硅哇”啼哭起来。 可它本是成人的头颅,偏要学孩童啼哭,声音又尖又哑,活像半夜里叫春的猫儿,听得人头皮发麻。 何非虚站在一旁,脸色早就白得像纸。 他虽不是凡人,见过的魅也不少,却从未见过如此扭曲、诡异的景象一一生死顛倒,人鬼不分,所谓的“阴阳相合”,根本就是混沌不堪! 崔九阳和虎爷看在眼里,对视一眼一一这位何先生,怕是再也不可能反水了。 等找到玄渊,恐怕第一个衝上去要给他两耳光的,就是他这位平日里温文尔雅的至交好友。 第153章 祭祀 第153章 祭祀 三人行至村庄外,一片桃林赫然出现在眼前,桃树长势繁茂,枝干曲,绿叶间不见寻常桃,反而掛满了一个个拳头大小、肤色粉嫩的婴儿头颅,双目紧闭,瞧著诡异至极。 三人站在林边,依旧心有余悸。 倒不是惧怕村中那些光怪陆离的景象,而是那村子里还游荡著形形色色、形態各异的妖魔鬼怪这些非人的存在,做出的行为更是扭曲荒诞,完全超出了三人的认知范畴,光是回想起来,便觉胃中一阵翻江倒海,几欲作呕。 警如先前崔九阳与虎爷在客栈中遭遇的那种食精怪,在这村子里竟有好几只。 然而,这些食精怪並未四处游荡摄取精气,反倒扮作寻常老农,头戴斗笠,身披蓑衣,在田间辛勤耕种。 他们种出的“粮食”看似金黄饱满的水稻,可伸手一捏那稻壳儿,便会“噗”一声爆出一股腥臭的浓汁,黏腻拉丝。 那些食精怪便伸出长长的舌头,如饥似渴地將一根根“稻子”捲入嘴中,咂摸得喷喷有声,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 而且,不止有鬼有怪,三人此前还在此处瞧见了妖。 那是一头化作人形的母牛精,生得膀大腰圆,尤其是胸前雄伟异常,几乎要將粗布衣衫撑裂。 她周围围著一群只有三寸来高的小人儿,皆是檐头百年瓦片摔碎后承天地之气化成人形,个个赤身裸体,皮肤黑,正“骨碌碌”地在地上乱跑,口中不停高喊著“妈妈,妈妈”。 那母牛精见状,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容,双手不断挤压著自己肥厚的胸肌,竇时间,雪白的牛奶如泉水般喷涌而出,如同天降甘霖般挥洒而下。 那些小人儿则兴奋地张开小嘴,在牛奶雨中欢呼雀跃,爭抢著吸食。 三人出了村子,即便眼前桃树上结著如此可怖的婴儿头颅,此刻看来,也比村中景象顺眼了几分。 只是又陷入了新的困境一一不知该去往何处。 这片天地广阔无垠,从这个村子出去,放眼望去仍是千里沃野,谁知道下一个村子又会是何等光景? 玄渊究竟藏身何处? 若只是这般漫无目的地寻找,不知要耗费多少光阴,且不说耗时之久,单说崔九阳这寿命也不允许他进行如此漫长的寻觅。 三人站在诡异的桃林中,四周静得只闻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以及偶尔从某个婴儿头颅口中发出的细微“语”。 他们满是迷茫,不知该朝哪个方向前行。 自从进入这生死妄境,脑海中府君留下的泰字符印便不再发光,只是在识海中如同死水微澜般缓缓转动,再无其他动静。 三人正低头商议著去处,忽然,一阵縹緲的歌声隨风飘来。 歌声空灵悠扬,仿佛从九天之外传来,只能闻其声,不见其人。 那歌声无形无质,颇为动听,只是曲调过於轻柔,如同风中柳絮,难以捕捉,更分辨不清唱的究竟是什么词句。 崔九阳凝神屏息,仔细竖起耳朵,试图听清歌声中的词句,却只能感觉到一股莫名的律动在心中悄然泛起,隨著那歌声轻轻起伏,根本听不见具体歌词。 而且那歌声飘忽不定,刚才还感觉近在尺,仿佛歌者就在身后,此刻却又变得极为遥远,前一刻仿佛在耳边低语,下一秒却又好似远在天边云海,他正拼命集中精神追寻那歌声的源头,一旁的何非虚脸色却猛地一变:“这声音-是玄渊在唱歌!” 说罢,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朝著歌声传来的大致方向往前奔了几步,可脚下跟路了一下,又停住了一一他其实也不知道玄渊究竟在何方。 崔九阳见何非虚衝动地冲了过去,连忙快步跟上,却发现他也是满脸的茫然之色。 何非虚声音带著一丝沙哑:“我不知道他具体在哪里,不过我听过这首歌。” 他便隨著那风中听不太清的歌声,轻轻哼唱起来,语调低沉而哀伤:“山风推门扉,棋局落昏黄,一捧薄雾影,三载同春光。世人筑高墙,判我魂飞扬,我笑迦锁重,且隨浪——” 两道歌声,一道来自虚空,一道发自何非虚之口,竟在这诡异的桃林中轻轻重合在一起,宛如风中的梦,令人心悸。 崔九阳默默品味著歌词中对自由的执著追逐与狂傲孤高之意味,心中对玄渊的为人又多了几分了解。 明明与府君是同胞兄弟,可这玄渊的思维却与府君截然不同,就连唱的歌,都充满了这般离经叛道、诡异狂的气息。 虎爷一直沉默地观察著四周,此刻,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轻轻拍了拍崔九阳与何非虚的肩膀,示意他们抬头看向天上。 玄渊的生死妄境与府君的道场,乍一看有些相似,细品又有不同。 相似之处在於,这兄弟俩似乎都不喜欢寻常的日月星辰,天空皆是空空如也。 只不过府君的道场靠漂浮的长明灯照明,温暖而肃穆。 而这生死妄境中,则只飘著一朵朵淡淡的彩云。 那漫天的彩云色泽温润,白中透粉,粉中带紫,正散发著柔和的毫光,均匀地照亮了这片光怪陆离的天地。 虎爷让二人抬头看,並非是让他们欣赏那漂亮的云朵,而是让他们留意正成群结队飞过天空的东西。 那是一群冤魂! 此刻他们身躯半透明,如同水中的倒影,正相互谈笑著,一同朝著一个固定的方向飞去,秩序井然。 崔九阳与何非虚定晴看去,瞳孔骤然收缩一一这些冤魂的面容竟有些熟悉! 正是之前从引魂灯中飞出的、来自簸箕村的那些冤魂! 这些冤魂说说笑笑,浑然不觉自身已死,已然飞远。 崔九阳这才如梦初醒,急忙说道:“快追!” 这些冤魂的死,与玄渊有著直接的干係。 他们来到这生死妄境,没有四散飘零,而是这般集体行动,目標明確,必然与玄渊有关。 哪怕不是径直飞向玄渊本人,跟著他们,也必定能找到一些关键线索,总好过三人像无头苍蝇一般在此乱撞。 天上的冤魂看似飞得不快,甚至还有閒暇交谈,但在地上追赶起来却十分艰难。 虽然从高处望去,这生死妄境中一马平川,儘是千里良田,但真正走起来才发现,此处道路崎嶇,坑坑洼洼,有些地方泥泞不堪,深陷脚踝,有些地方则尘土飞扬,呛人口鼻。 三人抬头望著冤魂飞行的方向,脚下不敢有丝毫停歇,一路疾奔,不知跑了多久,直到眼前出现一条小河,河水浑浊,缓缓流淌。 他们远远望去,只见那些冤魂越过小河,最终落在了对岸一座並不算高的山上。 崔九阳喘著粗气,指著那山问何非虚:“冤魂落下的那座山,便是玄渊山吗?” 何非虚眯起眼睛,仔细看了又看,最终篤定地摇了摇头:“不是,不过是一座山包罢了。” 那些冤魂为何会落在此处呢? 崔九阳有些疑惑他们不再犹豫,趟过及膝的河水,径直朝那座山奔去。 刚走到山腰处一个小村村口,崔九阳与虎爷脚步同时一顿,对视一眼一一此处竟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好一会儿,虎爷眉头紧锁,不確定地说道:“九阳,这—这好像是簸箕村的入口。” 崔九阳也缓缓点头:“是啊!若是村口落满乌鸦,我恐怕早就认出来了。此时经你这么一说,越看越像!” 何非虚此前听崔九阳与虎爷详细讲过簸箕村发生的惨事,眼见这些冤魂在这生死妄境中,竟又找到了一个与簸箕村一模一样的村落,心中也是惊疑不定。 可以肯定的是,这必然是在生死妄境中另行造出的一个簸箕村,而非將现实中簸箕村所在的山包整个摄入进来。 其实也不必纠结那些冤魂想要做什么,进去一看究竟便知。 三人压下心中的不安,迈步走进了村口。 崔九阳与虎爷对这里的布局已是轻车熟路,二人带著何非虚,直奔离他们比较近的村民祠堂。 此时的祠堂,不復记忆中满地尸体、血腥瀰漫的惨状,里面乾乾净净,甚至还点著几灶清香,青烟裊袋。 有两个冤魂正跪在祠堂大堂中央,对著满墙密密麻麻的牌位进行祭拜,神情肃穆,动作僵硬。 三人越看越觉得不对劲一一冤魂祭拜牌位? 这又是哪门子的道理? 虎爷按捺不住,大步走上前去,手中铁链“哗啦”一声甩出,精准地套住一个正在叩拜的冤魂,厉声喝道:“*!你家差爷问你,你们一群孤魂野鬼,浩浩荡荡跑到此处来干什么?!” 然而,那被铁链锁住的冤魂看上去神智极低,仿佛没有自主意识,即便虎爷动用了鬼差锁链,使得他嚇得瑟瑟发抖,却也只是含混不清地鸣咽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根本问不出他们究竟为何来此。 三人无奈,只得在祠堂中四处查看,並未发现什么特別之处。只是崔九阳在祠堂前的供台上,发现了一枚孤零零的金黄色羽毛。 他心中一动一一五色雀! 每逢秋日,五色雀的羽毛便会变成这般耀眼的金黄色,与秋日丰收的景象相得益彰。 可五色雀早就已在簸箕村的那场祭祀中惨死,其留下的残魂也被他亲手超度,送往轮迴。 这根会变化顏色的羽毛,又是从何而来? 崔九阳脑中灵光一闪,猛地反应过来,脸色大变:“不好!那村中广场处,肯定又有新的祭祀在进行!” 三人不敢怠慢,拔腿便朝著记忆中广场的方向狂奔。 片刻功夫,便跑到了村里的广场旁。 只见所有的簸箕村冤魂,都整齐地跪在广场上,低著头,正不断朝著广场前方那间熟悉的小屋方向即拜,口中还念念有词,不知在祈求著什么。 而小屋前,一个身穿陈旧道袍、鹤髮童顏的老头儿虚影,正手持桃木剑,踏著禹步,神情庄重地主持著仪式一一即便成了冤魂,他那副仙风道骨的模样依旧未变。 不用猜,这道冤魂必定就是那坑害了全村人性命的半吊子术土,赵长生! 三人朝他手中看去一一只见他正小心翼翼地握著一只巴掌大小、羽毛呈金黄色的小鸟。 小鸟双目紧闭,已然昏迷不醒,但其胸腹间仍有微弱的起伏,看得出性命尚未断绝,只是气息奄奄,恐怕也只在须臾之间。 顾不上思考这簸箕村的村民为何会以冤魂的形式,在此处重演那场导致他们覆灭的祭祀。 崔九阳眼中寒光一闪,一扬袖,一枚古朴厌胜钱便电射而出,这枚厌胜钱乃是巽宫风伯逐疫钱,正面鐫刻著飞廉风神吐息的挣图案,背面则绘著一枚铜铃。 这枚钱呈车轮状,铜钱中有中空辐条。 钱自崔九阳袖中飞出时,便高速旋转起来,辐条切割著空气,发出的却並非破空鸣鸣声,而是叮铃铃清脆的铜铃响动。 这铃声蕴含著沛然正气,有镇邪驱鬼之奇效。 崔九阳出手毫不留情,他本就瞧这愚蠢自私的赵长生不顺眼,此刻寻见正主,而且这赵长生的冤魂竟不知死活,又在重演那场该死的祭祀! 因此,那厌胜钱带著雷霆万钧之势,毫不留情地直接穿透了赵长生的冤魂之体。 那轮状厌胜钱在他魂体中不断旋转绞杀,发出“喻喻”的震鸣,將赵长生的冤魂搅成了一团混沌的黑气,最终被背面绘製的铜铃图案牢牢吸了进去,彻底湮灭。 赵长生的冤魂一灭,他手中昏迷的五色雀自然便摔落在地。 “啪”的一声轻响,五色雀一著地,竟被这一摔给摔醒了。 这小鸟似乎被摔得有些蒙,懵懂地晃了晃脑袋,挣扎著站起来,在地上跟跎著雀跃了几下,甩了甩翅膀上的尘土,然后环顾四周。 当它看到眼前黑压压一片跪拜的冤魂时,显然被嚇了一跳,小脑袋缩了缩,不过,它很快便在广场边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一一它记得曾在此人手中啄食过五穀。 於是,它“扑棱扑棱”扇动著翅膀,摇摇晃晃地飞了起来,最终稳稳地落在了崔九阳的肩头,还亲昵地用小脑袋蹭了蹭他的脖颈。 五色雀落在肩头的那一刻,崔九阳瞬间便確定,这並非真正的五色雀,而是那一抹当初被他亲手超度送往阴司的五色雀残魂! 他明明已將这五色雀的残魂妥善超度,送往轮迴,为何它却又会出现在这生死妄境之中,並且再次成为了祭祀的牺牲品? 府君明明亲口说过,五色雀已经被他著神道轮迴將军送走,再投胎成为神兽· 第154章 祭祀(二) 第154章 祭祀(二) 崔九阳抬手,轻柔地抚摸著肩膀上五色雀的小脑袋,指腹感受到鸟儿轻微的颤抖,便放缓了动作,试图安抚它的慌张情绪。 小傢伙似乎感受到了善意,瑟缩了一下,將小脑袋在他掌心蹭了蹭。 此刻,广场上所有的冤魂都如同失去了提线的木偶,个个神情茫然,呆立在原地,眼神空洞,显然还没反应过来,带领他们进行祭祀的核心人物一一赵长生,已然魂飞魄散,消失无踪。 崔九阳心中一动,敏锐地感知到,小屋前那张简陋的祭祀供桌上,一股神秘莫测的力量仍在缓缓波动,尚未完全消散。 他心念电转,立刻意识到,这股力量的源头,正是祭祀仪式所指向的目標所在之处。 那必然不是別人,正是玄渊! 崔九阳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他大步迈向祭祀供台,脚下踏起禹步,口中念念有词,竟接替了赵长生的角色,继续进行这场诡异的祭祀! “九阳这是疯了?”虎爷与何非虚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心中同时蹦出这个念头一一他怎么还接著搞起祭祀来了! 这不是助约为虐吗? 只见崔九阳面色沉稳如水,仿佛真的化身虔诚的祭司,一丝不苟地指挥著那些仍在发愣的村民冤魂们,继续朝著小屋的方向跪拜祈祷,动作神態儼然一副主持大局的模样。 虎爷看得心急如焚,额上青筋暴起,甚至以为是那五色雀对崔九阳动了什么手脚。 他就要衝上去,却被何非虚一把拦住。 何非虚压低声音,急道:“虎爷,您且看九阳的左手!” “左手?”虎爷一愜,顺著何非虚所指的方向望去一一只见崔九阳的右手正按部就班地执行著祭祀中的各种玄奥手势,左手却垂在身侧,五指飞快地捻动,正在不停掐算著什么。 显然,他右手执行祭祀,左手却在顺著祭台上那股残留的力量,追溯著祭祀的最终目標究竟在何方。 虎爷恍然大悟,低声道:“九阳这是在想办法找出玄渊?” 何非虚缓缓点头:“您还记得我们进入妄境之前,府君曾说过,玄渊虽然强大,但他的大部分力量都用於维持这生死妄境的稳定,故而腾不出太多精力来对付我们。 说不定.九阳真能藉此推算出玄渊的具体位置。 不过此时身处祭祀仪式核心的崔九阳,並非直接推算玄渊的位置。 他深知,玄渊虽非正神,却与府君是李生兄弟,天生便执掌著部分阴阳权柄,拥有屏蔽天机的大神通。 以他至二极的修为,想要直接逆推玄渊的方位,无疑是痴人说梦,不自量力。 他採用的是迁回之策,巧妙地推算这祭祀阵法所沟通目標的大致方位。 由於这阵法本身並未明確標示沟通对象究竟是谁,玄渊自然也无法直接通过法阵来蒙蔽天机。 即便如此取巧,然而这阵法所沟通的“神灵”一一也就是玄渊一一力量实在过於强大,崔九阳一番绞尽脑汁的推算下来,也只是勉强得到一个模糊至极的方向感,如同在迷雾中看到一丝遥远的灯火。 与此同时,崔九阳心神沉浸在祭祀仪式的流程中,不断与这祭祀大阵沟通、引导著一眾冤魂的动作。 也弄明白了为何这群簸箕村的冤魂会在这生死妄境中,执著地再次举行这场祭祀仪式。 关键,就在於五色雀那一缕逃脱的残魂。 不知那学艺不精的术土赵长生,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竟使得本应完整敬献给玄渊的五色雀神魂,逃脱了一缕残魂。 正是因为缺失了这缕残魂,导致玄渊无法在人间完整地启发神性。 毕竟,玄渊自身的神性被府君以大神通封印镇压,之所以他费尽心机接受这祭祀,正是为了他在人间的投影,能够藉助祭祀神鸟的仪式来获取足够的神性支撑。 以玄渊的智慧未必不知道这种祭祀很有可能会发生不可掌控的意外,只不过他確实没有选择,只能如此。 想要反抗他那身为至高神灵之一的哥哥,一点风险不冒是不可能的。 可是,未能得到五色雀完整的神性,玄渊虽然也將这生死妄境成功开闢,但也牵扯了他几乎所有的力量与心力。 这二把刀的赵长生,著实害人不浅! 他不仅害了簸箕村全村人的性命,甚至连作为祭祀目標的玄渊也被他连累。 五色雀的神魂不完整,玄渊无法彻底脱离这生死妄境的束缚,必须亲自坐镇中枢,时刻主持维持,否则,这看似广阔无垠、光怪陆离的生死妄境,便隨时可能因为失去核心支撑而崩溃瓦解。 崔九阳此时已通过祭祀法阵,勉强获取了自己想要的大致方位,自然不会真的將五色雀的残魂献祭给玄渊一一那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反倒帮了玄渊的大忙? 於是,在祭祀仪式进行到最后,即將献祭五色雀残魂的关键时刻,崔九阳猛地中断了祭祀! 这一举动,无疑是直接在玄渊的虎鬚上拔毛,可算是捅了马蜂窝! 祭祀法阵另一头的玄渊,瞬间便感应到了这边的变故,一股滔天的震怒意念跨越虚空传来,紧接著,一股难以形容的神秘力量,如同怒海狂涛般从法阵沟通的虚空中倒卷而回,直扑崔九阳! 崔九阳早有准备,在中断祭祀的瞬间便全力催动灵力,想要切断与玄渊的联繫,可那股力量来得实在太过迅猛霸道,仅仅是已经涌过来的余波,便如同一座无形大山般撞上了他! “噗!”崔九阳如遭重击,像断线的风箏般倒飞出去,重重摔落在数丈之外的地上,忍不住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身前的地面。 肩膀上的五色雀残魂,感受到玄渊的无上威严,更是嚇得“啾”地一声尖叫,猛地挣脱了崔九阳的肩膀,扑棱著翅膀飞上天空,头也不回地朝著远方逃走了。 “九阳!”虎爷大惊失色,急忙奔出几步,將他扶起来,急切地问道:“九阳,你没事吧?” 崔九阳眨了眨眼,忍著胸口的剧痛,苦笑道:“我倒是没事—可他们,就不一定了。”他伸手,艰难地一指广场上的那些冤魂。 话音刚落,那股击飞崔九阳的恐怖力量余波,已然如墨汁滴入清水般,迅速扩散开来,將整个广场上的冤魂笼罩其中。 这些簸箕村的冤魂,原本因五色雀的怨气反噬,个个都十分屏弱,只是最低等的普通鬼魂,甚至神志不清,连生前之事大多都记不得。 此刻,被玄渊倒卷回来的那股充满暴戾与怨恨的力量笼罩后,他们透明的身躯开始剧烈颤抖,发出痛苦的嘶吼,周身逐渐被浓重的黑气环绕、侵蚀。 原本空洞无神的双眼,也渐渐被血色填满,充满了无尽的怨恨与疯狂,泛出血色红光。 虎爷猛地站直身体,腰间长刀“赠”地一声出鞘,刀身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著森寒的光芒。 何非虚也从怀中摸出几根坚硬似铁的鹤羽,那是他鹤羽宝扇损坏后残留的部分,此刻权作兵器崔九阳擦去嘴角的血跡,將九枚厌胜钱紧紧握在手中,眼神凝重如铁。 广场上的冤魂在玄渊力量的疯狂侵蚀下,身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扭曲、膨胀,滚滚黑雾翻涌间,冤魂鬼体上生出森森骨刺,指甲变得漆黑尖锐。 最前排的几个年轻村民冤魂,更是被黑气彻底灌体,身躯暴涨,最终化作三丈高的狞厉鬼,面目模糊,只能看到两点猩红的光在头颅部位闪烁。 厉鬼环绕,嘶吼阵阵,压迫感扑面而来! “虎爷,开路!”崔九阳一声怒吼,將手中所有的厌胜钱同时甩出。 这一套九宫厌胜钱在空中迅速结成一个小型的驱邪阵法,雾时间金光绽放,如同金色光雨洒落。 一些尚未被黑气彻底侵染透彻的弱小冤魂,在这至阳至刚的金光照射下,立刻发出悽厉的惨叫,如同冰雪遇骄阳般迅速消融,化为一缕缕青烟。 虎爷在金光映照下,如同猛虎下山,刀势大开大闔,刀锋裹挟著鬼差独有的斩鬼之力,带著破空之声,狠狠砍向那三丈高的厉鬼。 然而,刀刃斩入厉鬼坚韧的鬼躯时,竟发出“鐺”的一声金石相交之声! 玄渊的能力,果然超凡绝伦! 仅仅是隔空透过来的一丝力量,片刻之间,就將这群普通冤魂催化成了颇具威力的阴兵! 这还是在他绝大部分力量都用於维持生死妄境稳定,仅能透出一丝精力来阻止眾人的情况下。 若非如此,恐怕他们三人早已在那股力量反噬的瞬间,就被化为粉了。 何非虚虽失去了最重要的法器鹤羽宝扇,但他根基仍在。 只见他將七根铁羽猛地插入地面,布成北斗阵型。 隨著他法诀掐动,身后渐渐浮现出一头巨大的白鹤虚影,鹤清越,虚影隨著他的动作而扇动翅膀,翅膀一扇,便有一股无形气浪扩散开来,將试图靠近的数只小鬼击退。 第155章 迷途 第155章 迷途 “小心!你们两个小心脚下!”虎爷突然一声暴喝,手中长刀刀反手一撩,“咔喀” 一声,斩断了从地下悄然冒出、试图抓住他脚踝的两只惨白骨爪。 崔九阳与何非虚闻言急忙低头,只见脚下的地面如同活了过来一般,密密麻麻地伸出无数只白骨手爪,抓向他们的脚踝,腥臭的黑气瀰漫开来。 两人赶忙施展身法,连连跳跃躲避。 虎爷横刀挥扫,白骨手掌满天乱飞,好在只要被斩断,这白骨手便不再冒出来。 广场上的普通冤魂相对还比较容易对付,真正难缠的,是那五个体型庞大、皮糙肉厚的三丈高厉鬼。 虎爷的长刀起初还能勉强砍入它们鬼躯三分,溅起一片黑雾,但隨著它们身上的阴气越来越凝实,到后来,刀锋砍在上面,竟只能发出“当唧”一声脆响,被直接弹开! 崔九阳的厌胜钱金光照在它们身上,也只是让它们动作略微一滯,驱散些许縈绕的鬼气,对其核心鬼体並无太大实质性伤害。 有厉鬼咆哮著扑向何非虚,何非虚身形灵动,如同风中柳絮般连连闪避,自然不会轻易被扑中,可他手中的鹤羽神针扎在厉鬼身上,却好似绣针戳牛皮,最多只能带起一点微不足道的黑屑,根本扎不透那坚硬如铁的鬼躯。 眼见硬拼难以奏效,三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改变了策略:由虎爷与何非虚合力缠住这五头最凶恶的厉鬼,儘量限制它们的行动,而崔九阳则趁机催动厌胜钱,不断超度那些相对弱小的小鬼,以免它们不断干扰。 虎爷力大势沉,刀刀刚猛,负责正面牵制;何非虚身形飘逸,如同鬼魅般游走,不断从侧面骚扰,两人配合默契,竟真的將这五头笨拙的厉鬼耍得团团转,一时之间难以分身。 广场上金光、黑气、刀光、鹤影交织,喊杀声、鬼豪声震天。 趁著这个间隙,崔九阳將鼓动灵力,注入那枚鎏金银圆轮方孔的中宫太乙摄魂钱中。 此钱本就是针对鬼类的克星,正面的北斗七星与背面的太一御龙巡天图,皆是镇压恶鬼的无上法印。 其余八枚厌胜钱围绕著中宫太乙摄魂钱不断高速旋转,將崔九阳的灵力源源不断地转化成璀璨的镇压神光,如同一个小型的金色太阳,在广场上空缓缓移动,所过之处,那些被黑气侵染的小鬼无不惨叫看化为飞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等广场上的普通小鬼被清理得差不多时,崔九阳终於腾出手来,將九枚厌胜钱组成的阵法对准了正与虎爷和何非虚缠斗不休的五头厉鬼。 虽然那枚中宫太乙摄魂钱的神光,无法像消灭普通小鬼那样直接將五头三丈高的厉鬼打杀。 但聚集九枚钱组成的神光矩阵轰然罩住其中一头厉鬼,那厉鬼便会如同被投入泥沼,动作瞬间变得迟缓无比,愣在原地,动弹不得,只是將周身黑气翻涌,再无行动之力。 趁著这宝贵的机会,何非虚立刻催动脚下的鹤羽北斗阵,引动阵中积蓄的力量,一道凝练的北斗星光骤然射向被定住的厉鬼头颅! 星光虽细,却蕴含著锋锐无匹的力量,直接將所有鬼气破开,露出厉鬼脖颈来。 紧接著,虎爷看准时机,积蓄全身力气,一声暴喝,长刀带著开天闢地之势,狠狠斩下一一“咔喀!”一声脆响,厉鬼的头颅应声而落! 三人依样画葫芦,配合默契,终於將这五头难缠的厉鬼一一击散。 战斗结束,广场上再次恢復了死寂。 崔九阳灵力耗尽,脸色苍白如纸,瘫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气。 何非虚也累得够呛,后背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正盘腿坐在地上喘息。 虎爷更是拄著刀柄,半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手臂微微颤抖,显然也是消耗巨大。 击败这五头厉鬼后,地上咕嚕嚕滚动著五枚龙眼大小、通体漆黑、散发著浓郁阴气的珠子。 这是厉鬼被斩首后,其核心怨气凝结而成,鬼首消散后遗落在地的“恶鬼珠”。 崔九阳挣扎著走上前,將这五枚恶鬼珠一一捡起,收入怀中。 这可是祭炼道家阴兵的绝佳材料,威力无穷,虽说眼下还用不上,但將来总有派上用场的时候。 这种级別的好东西,向来十分难得,毕竟能修炼到这般程度的恶鬼,在世间已是罕有。 若不是玄渊以大神通强行催化,寻常道家高人,穷尽一生精力,能祭炼出一个像样的阴兵,就算是颇有些手段了。 虽说艰难取得了这场战斗的胜利,但三人脸上却並无多少喜悦,心情反而愈发沉重。 仅仅是应对玄渊隔空催化的一缕力量所化成的恶鬼,就几乎让他们三人竭尽全力,油尽灯枯。 若是將来真的面对玄渊本体,又该如何取胜呢? 不过,那都是真正面对玄渊时才需要思考的问题了。 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找到玄渊的藏身之地。 三人相互扶著,艰难地站起身。 崔九阳抹去嘴角的血跡,朝著之前通过祭祀法阵感知到的那个模糊方向指了指,声音略带沙哑:“走,我们·—·往那边去。” 三人拖著疲惫不堪、脚步虚浮的身躯,互相支撑著,朝著未知的前路,缓缓走去。 前路漫漫,生死未下。 三人沿著崔九阳此前推算出的方向,在茫茫旷野中持续前行。 脚下的路时而平坦,时而崎嶇,途中又陆续路过几个与先前类似的诡异村子。 那些村子或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哭豪,或飘出诱人的饭菜香气,然而他们目不斜视並未停留片刻。 无论是村口一闪而过、形態扭曲的妖魔鬼怪投来的好奇或贪婪目光,还是路边那些面容麻木、试图热情挽留他们的村民,他们都一概不予理会,只是埋头赶路,坚定不移地朝看既定方向迈进。 崔九阳心中清楚,此地无论是游荡的妖鬼,还是看似活著的人,其心智都已被玄渊那套所谓“生来自由、无视规矩”的扭曲观念深度洗脑和污染,早已不辨是非,不循常理。 若要真正解救他们,就必须设法破除这整个生死妄境的根基。 否则,与这些沉沦在妄境中的“居民”进行任何交流或爭辩,都无异於对牛弹琴,徒劳无功。 三人顺著那个模糊的方向不知跋涉了多久。 在这生死妄境之中,没有日月交替,更无星辰指引,天空始终是那片被淡粉色彩云照亮的奇异天色,不暗不明,永恆不变。 就这样一味地、单调地前行,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很容易让人在不知不觉中忘却了时辰的流逝,只剩下机械的迈步和心中那一点微弱的信念。 连崔九阳自己,在长时间的跋涉和精神消耗下,都不禁开始动摇,暗自怀疑:之前藉助祭祀法阵短暂沟通时所推算出的那个方向,究竟是自己成功捕捉到的天机指引,还是因灵力透支和心神疲惫而產生的幻觉? 他数次尝试再次凝神掐算,希望能得到一丝天机的回应,然而天机被彻底屏蔽,没有丝毫线索。 这时,虎爷却异常坚定,他似乎比崔九阳本人还要信任他的判断。 他拍著崔九阳的肩膀,指著远方被彩云映照得一片朦朧的地平线,沉声道:“九阳,既然当初算出了方向,定有其道理,我们自然要坚定地走下去。 这生死妄境如此广阔,我们才走了这点时间,若只因一时看不见目標便心生退意,那恐怕这辈子都找不到玄渊的所在了!” 正是虎爷这般不断的鼓劲,给了迷茫中的崔九阳与同样有些疲惫的何非虚重新注入了信心和动力。 三人总是稍作歇息后,便又继续上路。 终於,就在三人几乎要耗尽最后一丝力气,连思维都开始变得迟钝之时,在天边极远处的地平线上,一个小小的、鼓起来的黑点,如同墨滴落在宣纸上,映入了他们的眼帘。 这个黑点,与生死妄境中其他任何景物都截然不同。 它是如此的渺小,却又如此的突兀。 周遭的天地是那样的单调和广阔,而它就那么孤零零地嘉立在那里,却仿佛有著一种无形的、强大的魔力,瞬间住了三人所有的目光。 即便天地间还有流云、旷野、远山等诸多景物,在它出现的那一刻,都黯然失色,它永远是最引人注目的那一个,如同黑夜中的灯塔,荒原上的孤碑。 一直沉默不语、只是默默跟隨的何非虚,猛地停下脚步,伸出手,指向那个黑点,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不復平日的温文尔雅:“那—那是玄渊山!” 此言一出,崔九阳与虎爷精神都是一振,他们定定地望著那个黑点,眼中充满了激动、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三人漫无目的地仅凭一个虚无縹緲的方向走了这么久,身体的劳累尚可忍耐,精神上那种持续的自我怀疑和对未知的恐惧,才是最磨人的酷刑,几乎已接近他们的心理极限。 好在,此刻终於看到了回报。 这种在极度绝望中突然警见曙光的感觉,让三人百感交集。 之前所有的坚持和付出,似乎都在这一刻得到了印证。 而这一路行来所经歷的种种诡异景象,所承受的那份心性上的极度磨练,也在不知不觉中,让他们的道心修持都悄然向前迈进了一大步,更加沉稳,也更加坚韧。 第156章 玄渊 第156章 玄渊 三人望见天边那抹代表玄渊山的黑点后,脚下便再不敢有片刻停歇,只顾埋头朝著它的方向进发。 常言道“望山跑死马”,可这天边的小小黑点,又岂止是“跑死马”那般简单? 也不知走了多少个时辰,天边的黑点依旧只是个黑点,纹丝不动,丝毫不见变大,仿佛被永远钉在了地平线尽头。 与此同时,周遭的景象也在悄然恶化。 天上的彩云端云渐稀,原本瀰漫天际的粉色霞光一点点褪去,露出下方灰濛濛的底色。 先前那成片掛满婴儿头颅的诡异桃林,更是早已不见踪影,连半片桃叶的影子都寻不到。 起初脚下还有豌蜓的小径,虽坑洼却能辨方向,后来连小径也被风沙吞噬,彻底消失不见,脚下只剩纯粹的褐色土壤,板结而坚硬,踩上去“咯吱”作响。 在这土壤上又跋涉了几日,连土壤也渐渐消失,露出下方暗红色的岩层,再往前走,岩层也碎裂开来,化为细密的红色沙砾。 这些沙砾起初还带著稜角,得脚底生疼,可隨著他们不断前行,沙砾竟变得越来越细,细如絮,软如绸缎。 每走一步,双脚都会深深陷入其中,拔出来时,鞋履里已灌满了红沙,沉甸甸地坠著他们在红沙中艰难前进,直到双腿如同灌了铅,连抬腿都觉得费力,脚下终於踏上了坚实的地面一一那是一片漆黑如墨的石头。 这石头光滑得如同镜面,却又透著一股诡异的吸光性,周遭残存的微光落在上面,竟连一丝反射都无,只觉光线被悄无声息地吞噬,越发显得这片黑石地面幽深而冰冷。 从他们脚下向前望去,这片黑色石头地面一望无际,平坦得像被巨斧削过,不知延伸到何方,与天边的黑点遥遥相对,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空旷。 何非虚率先停下脚步,蹲下身,伸出手指轻轻抚摸著地面的黑石。指尖刚一触到石头,他便猛地缩回手。 他站起身,脸色凝重,沉声道:“这石头与玄渊山上的山石材质一般无二。 只是玄渊山明明还远在天边,为何山上的石头却延伸到了这里?” 崔九阳与虎爷也赶忙蹲下,伸手触摸一一黑石触手生寒,寒意顺著指尖直往骨头缝里钻,质地坚硬无比,倒像是摸到了万年不化的玄冰。 难道玄渊山竟如此庞大?明明还远在视线尽头,脚下的山石却已如此特殊。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困惑,却也生出几分坚定一一既已踏上与玄渊山同源的土地,便没有回头的道理。 他们再次理头前行,只是脚步愈发沉重。 周围的环境愈发单调乏味,草早已绝跡,连风都似乎变得吝嗇,只偶尔掠过地面,捲起他们的袍角。 天上的彩云仿佛被风尽数吹散,只剩下一片灰濛濛的天幕,透著昏暗的微光。 脚下是无边无际的黑石,头顶是死气沉沉的天空,三人仿佛行走在一片被世界遗忘的荒芜之地,前路渺茫得如同眼前的黑暗。 也不知究竟走了多久。 此地无日无夜,更无星辰计时,难以准確判断时辰,可粗略估计,以他们三人的脚力,自望见玄渊山的黑点起,怕是已走出了几千里路。 仅在这黑石地面上,起码也跋涉了上千里,然而天边的黑点,依旧只是那个小小的黑点,连轮廓都未曾清晰半分。 崔九阳只觉浑身力气像是被这无边无际的黑石吸尽了,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抹了把脸上的汗,也不知是在发牢骚,还是真的疲惫到了极点,声音沙哑地抱怨道:“那玄渊山该不会是在移动吧?我们走一步,它也走一步,这么下去,我们怕是永远也追不上它。” 虎爷本想开口说些鼓劲的话,可喉咙却像被堵住一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一一连日的跋涉,连他这鬼差之躯都觉得吃力,心里早已泛起了嘀咕:难道这玄渊山真有什么猫腻,根本无法靠脚力走到? 何非虚也嘆了口气,眼神复杂地望著天边的黑点,有些急恼之色。 沉默片刻,何非虚忽然开口,声音带著几分悠远:“按理来说,玄渊山的石头绝不可能出现在別处。 它与泰山不同,泰山是阳间神山,而玄渊山,是泰山在阴间的倒影,是“阴岳”。 自古以来,只有人能被放逐玄渊山,而玄渊山却无法靠近人。它在玄渊诞生之前便已存在,本是天地初开时的神山之一。 后来玄渊与府君感应天地而生,兄弟俩天生执掌阴阳权柄,故而与阴阳相关的泰山、 玄渊二山,便自然成了他们的“座山”。 所以,玄渊山並非玄渊能隨意移动的,就如同府君也无法挪动泰山分毫。” 崔九阳听完何非虚的话,原本黯淡的眼中突然闪过一丝光亮,他猛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石屑,兴奋地说道:“如果——如果我们换个思路呢? 或许早在我们踏上这块黑石时,我们就已经身处玄渊山了!”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后背窜起一股寒气。 三人猛地环顾四周一一依旧是一片漆黑,除了脚下的黑石,什么都没有。 难道这里就是玄渊山? 他们早已置身山中,却因山太大、太广,反而看不出它的轮廓? 就在这时,一阵阴风吹过。 因黑石地面太过平坦,风只是贴著地面滑行,竟没发出半点声响,唯有三人的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衣角翻飞。 三人一时都沉默不语,任由这无声的阴风吹拂看。 也不知是崔九阳的衣袍袖带没繫紧,还是冥冥中真有什么指引,借著这阵风,一片金色的羽毛竟从他怀中飘了出来一一正是之前在簸箕村冤魂祭祀的祠堂供台上,找到的那枚五色雀羽毛。 羽毛在空中晃晃悠悠,先是飘向左侧,又被风吹向右侧,打著旋儿向天上飘去,尾端还泛看淡淡的金光。 崔九阳下意识伸手一抓,稳稳捏住了羽毛的根部,可指尖刚一触到羽毛,便觉一股沛然巨力从羽毛中传来,竟拽著他双脚离地,向上飘去! “九阳!”虎爷大惊失色,赶忙一把死死扯住崔九阳的袖子,急声问道:“你去哪儿?!” 崔九阳自己也懵了,他根本不知道这羽毛要把他带往何处,可在这荒凉的黑石头上走了这么多天,此刻突生变故,反倒让他麻木的心绪燃起一丝火。 他回头看著虎爷,嘴角竟咧开一抹笑:“虎爷,我比你高了!” 羽毛向上飘去的力量极大,不仅拽著崔九阳不断升高,连虎爷也被一同带离了地面,两人像被风箏线牵看,越飘越高。 何非虚见状,再也顾不得多想,双手一张,背后骤然展开一对洁白的鹤羽翅膀,翅膀边缘泛著淡淡的灵光,他轻轻扑扇几下,便飞了起来。 只扇动了三四下翅膀,他便追上了半空中的崔九阳与虎爷,悬停在他们身侧,眼中满是警惕。 崔九阳见状,哈哈一笑:“倒是忘了,何先生你会飞。” 那羽毛拽著二人越飞越高,何非虚在一旁紧紧护持著,生怕这金色羽毛暗藏诡异一: 万一它突然失去上升的力量,两人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去,岂不要摔成肉饼? 不过崔九阳也並非莽撞之人,他早已暗中捏了两个落羽轻身术的法诀,若这羽毛真敢把他们丟下,两个法诀总能保他与虎爷不被摔死。 天上没有云彩作为参照,他们根本不清楚究竟飞了多高。 起初还能看见脚下的黑石地面,后来地面渐渐缩小,变成了一块黑色的绸缎。 后来,连红色沙砾与黑石的分界线都清晰可见,如同在黑色绸缎边缘镶了一道红边。 就在这时,天空中突然出现了一道镜面。 那镜面无边无际,仿佛倒扣在整个天地之上,镜面里清晰地反射看下方的一切景象黑石、红沙、远处的地平线,甚至连他们三人的身影,都在镜中被映得清清楚楚。 直到靠近镜面,三人才发现这镜面竟光滑得没有一丝瑕疵,好似与天一样大。 崔九阳抬头看著镜中自己与虎爷的倒影,两人的影像越来越近,金色羽毛却丝毫没有减速,正拽著他们直直撞向镜面! 留给他们反应的时间已不足一息。 崔九阳眼睁睁看著自己著金色羽毛的拳头,与镜中自己的拳头即將相撞,他只来得及大喊一声:“何先生!拽住虎爷的袖子!我们三个不能分开! 何非虚反应极快,立刻伸手拽住虎爷空著的那只手。 下一刻,崔九阳闭上眼晴,以为会撞上坚硬的平面,然而预想中的撞击並未到来,反而感觉一股冰凉的触感包裹了全身,像是穿透了一层薄薄的水膜,耳边甚至传来细微的“哗啦”声。 他试探著睁开眼晴,发现他们三人竟已穿过了镜面,来到了镜面的另一侧。 瞬间他们三人便感觉到了森然冷意。 第157章 玄渊(二) 第157章 玄渊(二) 回头望去,那无边无际的镜面还在下方,镜中映出的,却只有他们三人悬空的双脚和飘动的衣袍下摆,且正隨著他们不断上升,渐渐远去。 如此看来,他们此刻不像是在向上飞,反倒像是沉入了一道无边的水面,正在不断向水底深潜。 离那道镜面越远,这种在水中下沉的感觉就越真实。 而周遭也变得越来越冷了。 崔九阳向前望去,前方不再是灰濛濛的天空,而是一片浓郁的灰雾。 这雾气浓稠,看不清深浅,也不知其中藏著什么,可此刻他们已无路可退,唯有闯过去一探究竟。 他深吸一口气,紧手中的金色羽毛,沉声道:“走!”三人便一头扎进了这蒙蒙灰雾中。 进入雾气之后,那种下沉的感觉骤然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失重感一一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又像是漂浮在云端,四周的雾气柔软如丝绸,却透著刺骨的寒意,从皮肤渗入骨髓。 他们在灰雾中不断漂浮,没有上下左右,没有东南西北,只能任由雾气推著向前,不知飘了多久,直到雾气渐渐稀薄,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漆黑的巨山,赫然出现在他们眼前。 山体豌蜓如龙,黑石鳞,闪烁著幽冷的光泽,山顶隱入厚重的灰云中,看不真切。 没有草木,没有鸟兽,只有一片死寂,却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仿佛整座山都在呼吸,每一次呼吸,都让天地为之震颤。 这,便是玄渊山。 崔九阳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那枚指引他们前来的金色羽毛,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绚烂的光泽,整根羽毛变得灰暗无光,原本顺滑的羽丝开始乾枯、断裂,最终化为一捧细微的飞灰。 一阵阴冷的山风拂过,即便崔九阳得再紧,那飞灰还是从他指缝间滑落,消散在风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三人佇立在玄渊山脚,仰头望著这座散发著不祥气息的巨山。 何非虚望看眼前这座冷峻巍峨、毫无生机的山峰,又转头看看身旁神色各异的崔九阳与虎爷,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说道:“我们——终於到这儿了。” 自他们从那道瀑布进入这生死妄境,已不知经歷了多少日夜。起初,三人还信心满满,然而在这光怪陆离、毫无逻辑的生死妄境中漂泊寻找,早已磨去了最初的锐气,此刻总算找到了此行的最终目的地,心中百感交集。 何非虚曾被玄渊放逐在此山之上,对这里的气息再熟悉不过,他十分肯定,三人没有找错地方。 崔九阳凝望著被浓重灰雾遮蔽的山顶,眼神锐利如刀,紧紧咬了咬牙,一字一句说道:“我们那位『亲爱的”玄渊大人,想必就在那上面等著我们吧。” 虎爷扶了扶腰间的刀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也没有言语,只是默默地转过身,率先迈开沉重的步伐,向山上攀登而去。 崔九阳向来最欣赏虎爷这份少说多做的坚定,他紧绷的脸上露出一抹无声却灿烂的笑容,伸手一把拉住身旁何非虚,快步跟上了虎爷的步伐。 登上玄渊山,崔九阳才真切体会到什么叫做真正的荒芜与死寂。 整座山体寸草不生,裸露在外的,全是冰冷坚硬、泛著幽光的黑色岩石,稜角分明,仿佛被鬼斧神工劈砍过一般。 他们在山脚时,尚觉风平气静,可一旦登上半山腰,呼啸的罡风便骤然变得冰冷刺骨,如同无数把小刀子刮在脸上、身上。 风声悽厉尖锐,时而如鬼泣,时而如妇啼,听得人心头髮紧。 山顶的灰雾散发出微弱而沉闷的光芒,勉强照亮了脚下崎嶇的山路。 三人在攀登途中,不时会遇见一些在山上漫无自的地游荡的孤魂。 有些孤魂神志尚算清醒,见到他们三个“活人”,眼中会闪过一丝迷茫与希冀,便会颤抖著上前,声音微弱地询问现在是什么年月,此处又是什么地方。 面对这些可怜的魂魄,三人心中不忍,却又无法告知他们残酷的真相,可欺骗他们也非所愿,只好面带歉疚地摆摆手,加快脚步,默默继续向上攀登。 另一些孤魂,显然已在此处漂泊了不知多少岁月,他们的魂魄显得格外稀薄,看到生人,脸上也仅是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似乎早已丧失了言语的能力,只是机械性地跟在他们身后,一言不发,如同沉默的影子。 三人凭藉著较快的行动速度,很容易就能將他们甩开。 偶尔,崔九阳会忍不住回头望一眼,只见那些孤魂跟不上他们后,脸上便会露出绝望神情,看得他心中发酸。 当然,山上更多的是那些漫无目的、毫无神志的游魂。 他们如同行户走肉,对於正在向上攀登的三人,视若无睹,仿佛看到的只是三块会移动的石头。 说来怪,他们之前在生死妄境外遥望天边的玄渊山时,无论走了多少时日,那山始终只是一个模糊的黑点,遥不可及。 而此时,当他们真正踏足玄渊山,奋力向上攀爬,约莫只用了半日工夫,便已来到了山顶那片浓郁的灰云之前。 在真正来到近前,三人才发现,笼罩山顶的灰色层云根本不是云彩,而是一团厚重得化不开的灰雾,雾气翻滚,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寒意与威压。 然而,无论他们三人如何尝试,从哪个方向努力,都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无法进入那灰雾之中分毫。 三人围著灰雾尝试了许久,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 最后,何非虚深吸一口气,走到一块相对高出的山石上,对著眼前翻涌的灰雾,喊道:“玄渊!你还有脸见我吗?!”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山顶迴荡,带著愤怒。 整个山顶瞬间陷入一片死寂,连终年不息的罡风都仿佛在此刻凝滯、沉默了。 过了好一阵子,一个声音才从灰雾深处幽幽传来。 那声音艰涩刺耳,如同两根乾燥的硬木头相互摩擦,又像是生锈的铁器在刮擦岩石,听得人牙根发麻:“何非虚你这背信之徒,倒还有脸来见我?” 隨著玄渊的声音传来,环绕在山顶的浓密灰雾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拨开,缓缓散开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缺口,恰好能让他们三人依次进入。 事已至此,再无退路。 崔九阳眼神一凛,深吸一口气,率先迈步走了进去。 虎爷紧隨其后,右手紧紧握住了腰间的刀柄,肌肉紧绷。 何非虚显然情绪激动到了极点,他紧握双拳,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胸口剧烈起伏著,也踏入了那片未知的灰雾之中。 眼前的雾气如同水波般分开又合拢,当视野再次清晰时,三人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巨大的平台之上。 山顶並无任何特別之处,与山上其他地方一样,皆是由黑色岩石构成,只是此地异常平坦开阔,形成一方天然的巨大石台。 石台上空无一物,唯有在平台正中央,盘坐著一个身影一一玄渊。 要说面对与府君同等地位的存在,崔九阳心中毫无恐惧,那是自欺欺人。 然而,玄渊虽能力超凡绝伦,其心念却早已扭曲,离经叛道。 若不趁此时机站在他面前与他对峙,不知还会有多少无辜之人受其蛊惑与迫害,坠入这生死妄境的深渊。 儘管在玄渊自己心中,他所做的一切並非迫害,而是將眾人从他那规矩森严的哥哥手中“救赎”出来,赐予他们所谓的“自由”。 虎爷此刻的心情也颇为复杂,说不上来是何种感受。 对他而言,崔九阳在哪里,他便在哪里。 况且,阴司不仅解决了他魂魄与肉体衝突的隱患,还予他鬼差之位。 既然腰间掛著阴司的鬼差腰牌,他自然要为阴司效力,阻止玄渊的疯狂行径。 他这一生便是如此简单直接,不过是忠於自己的职责与內心罢了。 至於何非虚,自从踏上这处平台,远远望见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起,便再也难掩神色中的激动与深深的悲伤。 虽然玄渊之前无情地將他放逐,二人早已反目成仇,但毕竟曾有过多年相交的情谊,那份过往並非虚无。 眼见自己曾经的朋友变成如今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又將这一方天地间的生灵都害得如此悽惨,何非虚的心情无比复杂,五味杂陈,倒比打翻了酱铺子还要繁杂。 三人一步步走到玄渊近前,这才看清他此刻的全貌。 他依旧维持著盘膝打坐的姿势,半边脸人形,另一半脸白骨鳞,森然可怖。 他似乎將白骨脸面眼眶中那颗阴森的碧绿珠子抠了出来,此刻,那枚珠子正静静地悬浮在他身前,体积比在眼眶中时大出许多,足有拳头般大小,散发著幽幽的绿光。 在那颗碧绿珠子內部,有一根细微的线正在不断游动,依稀可辨其形似雀鸟,正是五色雀的神性。 第158章 玄渊(三) 第158章 玄渊(三) 再仔细端详那枚悬浮的碧绿珠子,三人发现其中不止那根雀形细丝在游动。 珠子表面更如水波般不停荡漾,层层叠叠,浮现出诸多光怪陆离的场景:田间,食精怪辛勤地种著会流出腥臭汁液的“稻子”; 肉铺里,那屠夫正面带诡异的笑容,挥刀剥下自己腿上的肉售卖,鲜血淋漓却毫无痛苦之色; 路上,一支吹吹打打、浩浩荡荡的送亲队伍正缓缓行进,锣鼓喧天,而那顶格外显眼的轿中,端坐的却赫然是一只白骨鳞的猫妖,正梳理著自己的骨爪种种生死妄境內发生的荒诞诡异之事,都如同走马灯一般,在这碧绿珠子上不断显现、流转,纤毫毕现,仿佛一个浓缩的、疯狂的小世界。 崔九阳看到这一幕,立刻恍然大悟一一这枚看似不起眼的碧绿珠子,便是整个生死妄境的核心本体! 生死妄境看似广阔无垠,包罗万象,实则不过是依託於玄渊眼眶中的这一枚小小碧珠而已。 如此一来,便能理解,为何仅仅一根五色雀的羽毛,就能精准地引领他们来到此处因为五色雀的神性,乃是维持这生死妄境运转的根本核心,那羽毛作为神性的延伸,自然能指引他们找到这源头所在。 此刻,玄渊依旧盘腿坐在地上打坐,神情凝重,显然正全力维持著珠子的稳定。 这无疑表明,那之前从簸箕村祭祀中侥倖逃走的五色雀残魂仍未被玄渊彻底掌控。 他还需坐在此处,耗费心神不断操控那枚碧绿珠子,否则,他苦心孤诣再造的“阴阳”世界,恐怕会在瞬间便土崩瓦解,化为乌有。 这对三人而言,无疑是一线生机,也让他们看到了破局的希望。 “玄渊,”何非虚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带著疲惫和痛心,望著盘坐的身影,“一路走来,我已见识过你这所谓的生死妄境。 这里人鬼不分、阴阳逆乱,善恶不辨,生灵涂炭,哪里是什么你当初所言,想要创造的“阴阳和谐之境”?” 玄渊缓缓睁开眼睛,那只人类的眼睛中布满血丝,另一只空洞的眼窝则对著何非虚,声音依旧嘶哑难听,如同两块破石头在摩擦:“何非虚,你我之间情谊深厚,亲如兄弟。 即便你背叛我,禁那个色目人身上的神性,使我未能完整得到,我也未曾真正对你下杀手。 你今日前来,就是为了质问我?” 何非虚眼神一凛,寸步不让:“你別再自欺欺人了! 那个外国神父托马斯身上根本没有什么神性,不过是你用耳报神之术,摧毁了他的心智,让他以毕生偏执的信念,为你塑造出一个虚假的神性幻影罢了!” “虚假的神性也足以支撑我构建这生死妄境的雏形!”玄渊猛地提高了声音,厉声道,“待生死妄境彻底演化出我理想中的阴阳,我自能將那虚假神性凝实,在人间造就我的第二份神性根基! 如此一来,我哥哥便永远无法彻底封印我! 可你,却亲手坏了我的好事!” 何非虚闻言,反而冷冷地讥讽道:“我坏了你的好事? 我何非虚不过是个修行千年的小小妖怪,怎有能力坏得了玄渊大人您的惊天伟业?” 玄渊胸口剧烈起伏,他猛地掐出两道晦涩的法诀,狠狠打入面前的碧绿珠子,珠子光芒一阵剧烈闪烁,里面的景象也隨之扭曲。 他沉声道:“你以为我不知道那人在祭祀中动了手脚?我正是受了祭祀中的暗算,五色雀的神性都拿捏不稳,才让它走脱残魂。 若是你没破坏我在托马斯身上的布置,放了他一马,我何必冒险选择五色雀祭祀? 我如今被困守在这玄渊山,半步不得离开,正是因为你当年放走了那个色目人!” 何非虚闻言,长长地嘆了一口气,眼中闪过浓浓的失望与悲哀:“玄渊,我当年不是放了托马斯一马,是想將你从无尽的愤恨与怨念中拉出来。 府君执掌阴阳秩序已歷数万年,阴阳有序,天地平衡。 你那些离经叛道、妄图顛覆一切的念头,该放下了。 回想我们一同游歷天下,观山河壮丽,品人间百味,不也逍遥快乐吗?为何非要走到今日这一步?” 玄渊闻言,发出一阵低沉的“呵呵”冷笑,只是他的声音实在太过嘶哑,这笑声听起来如同破旧的风箱在漏风,说不出的刺耳难听:“快乐?你告诉我什么是快乐? 这人间的每一道魂魄,都要受到阴司的牵制;每一个生灵,都需对阴司俯首帖耳,遵循那些所谓的『秩序』。 万万年寄人篱下、受人管制,活得如同提线木偶,你们竟懂得什么是真正的快乐?” 暂且不去理会何非虚与玄渊这对昔日好友如今反目成仇的激烈爭执,崔九阳的目光始终紧紧锁定在那枚碧绿珠子上,心中念头急转:只要能打破这枚珠子,玄渊苦心经营的生死妄境便会瞬间灰飞烟灭,化为乌有! 这是他们目前唯一的胜算! 玄渊何等敏锐,立刻留意到了崔九阳那不怀好意的灼灼目光。他停下与何非虚的爭辩,转过头,那只浑浊的人类眼晴死死盯住崔九阳,突然咧开嘴,露出一个笑容。 只是他这半人半白骨的模样,笑起来时,半边嘴角上扬,露出森森白牙,另半边髏脸则毫无表情,著实令人毛骨悚然。 他主动对崔九阳开口说道:“我记得,我们—见过面,对吧?”” 崔九阳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做出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微微欠身,轻轻点头:“玄渊大人好记性。我们的確在火车轨道旁有过一面之缘。” 玄渊微微頜首,那只独眼中闪过一丝回忆:“嗯,我对你印象颇为深刻。 你身上的传承功法颇为有趣,不过当时你似乎藏在一个匿踪八卦之后,藏头露尾的,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崔九阳嘿嘿一笑,摸了摸鼻子,语气带著几分调侃:“玄渊大人说笑了。您如今,不也藏在瀑布后面,神龙见首不见尾吗? 虽说这生死妄境看似天地广阔,可我们进来的入口,却也不过是拳头大小的一个孔洞而已。” 玄渊不怒反笑,摇了摇头:“我並非刻意藏匿,只是我那哥哥的爪牙四处寻觅我的踪跡,而我又一心构建这生死妄境,实在不想被打扰。” 说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崔九阳、何非虚和虎爷三人脸上明显不信的表情,轻轻笑一声,“你们似乎不太相信。 你们觉得我是那种躲在阴暗角落里,处心积虑密谋顛覆的犯上作乱之人? 就像阳间那些打来打去的部队,什么农民起义军、革命党、军阀之流? 处心积虑发展自己的势力,然后抢占地盘,推翻原有统治?” 他语气中充满了不屑,“似乎近些年来,人间就热衷於这些循环往復的闹剧。 所以听闻我並非藏头露尾,你们便露出这种表情。 你们错了,真正作乱的,是我哥哥,並非我!” 三人闻言,皆是心头一震,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这又是何种说法? 作乱的竟是执掌阴司、维持阴阳秩序的府君? 玄渊看看三人由不信转为困惑,脸上的嘲讽之色更浓。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般在三人耳边炸响:“天地之间,原本便是这生死妄境这般模样,混沌一体,万物共生。 我根本没有『再造”什么阴阳,我不过是在努力让人间恢復它本来的面目! 我那哥哥,才是那个篡改天地秩序,强行將阴阳剥离、生死分隔,制定出无数繁文节的罪魁祸首! 他將我镇压在这玄渊山,层层封印,让我无法真正掌控属於我自己的那一半阴阳权柄。 他以泰山为根基,构建起他那套庞大而僵化的阴司体系,衍生出轮迴、鬼將、阴兵、 鬼差、判官、阴德、阳寿等诸多概念,用来欺骗、束缚、奴役世人。 这一切,皆是他设下的弥天大骗局!” 他看向何非虚:“就如同当年我们在天桥见到的,那些路边卖大力丸的江湖骗子- 一从场地中央唾沫横飞叫卖的人,到围看场地喝彩叫好的大部分“观眾』,再到最后假装咳嗽、踊跃『买药』的『托』,他们都是一伙的,相互配合,营造出大力丸包治百病的假象,只为骗几个不明就里的路人掏钱购买。 我哥哥和他那套阴司体系,就如同那些叫卖者、『观眾』和“托』,而你们这些一心相信所谓“阴阳秩序』、『天地道理”的人,便是那些最终心甘情愿掏钱受骗的买主! 我告诉你们大力丸是骗人的,你们却反过来埋怨我,说我坏了你们吃『大力丸”的心情和希望!” 这番言论石破天惊,三人震惊得半响说不出话来,包括一直与玄渊爭辩的何非虚,其实此前他也从未听玄渊说过这些。 第159章 玄渊(四) 第159章 玄渊(四) 玄渊轻轻抬起头,流露出一种悠远而迷茫的神色,仿佛望向了遥不可及的过去:“我与哥哥出生之时,天地之间本无阴司轮迴,亦无什么阴德循环、善恶有报。 那时的天地,本就是神、鬼、妖、魔、人混居共生的世界,弱肉强食,適者生存,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我与哥哥天生为神,能掌控阴阳,理论上能管辖所有鬼与人,但我天性疏懒,並不常动用手中的权力去管束他们。 那时,世间虽有厉鬼食人,也有人用法术符封印恶鬼,但可这都是再平常不过的自然之事,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他顿了顿,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就如同山中野狼捕食兔子,狼死后,其尸身腐烂,化作腐骨,又被苍蝇蛆虫吃掉它的血肉。 一物降一物,循环往復,本就是天道。 人鬼相互伤害,相互依存,又有何不可? 天地本就该是如此! 我那哥哥,却偏偏要横插一手,非要阻止狼吃兔子,不让姐虫吃尸体! 而你们这些人,竟还愚蠢地拥护他、维护他! 有时候我真不明白你们是怎么想的,他明明將天地间自由自在、生机勃勃的你们,变成了圈养在柵栏里的猪羊,你们却还一脸感恩戴德地向他摇尾巴!” 说到最后,玄渊满是毫不掩饰的嘲弄与深深的失望。 他盯著三人,仿佛在打量一群不可理喻的生物:“你们为何喜欢阴司这般统治你们呢? 或者我该问,你们为何如此喜欢被统治?” 他顿了顿,手指在空中虚点,似乎在勾勒一个荒诞的世界:“倘若没有阴司,或许会有其他事物来统治你们一一一群妖怪,或是一伙精怪一一你们似乎也会欣然接受,对吧?” “设想一下,”他的声音越发阴冷,带著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倘若有一天,一群妖怪杀了我哥哥,推翻了阴司,並且重新编造出一套《妖怪人间守则》,取代阴司体系,强迫你们遵守。” “他们宣称,只要你们每日辛勤劳作,將种出的最好庄稼上交给妖怪,妖怪就会给予你们一些类似“妖怪讚誉数』的东西。 用这些虚无縹緲的数字来衡量你们的人生价值,评判你们是否『成功”。 他们还告诉你们,只要『妖怪讚誉数”积攒得足够高,等到你们阳寿尽了,他们就会抓住你们的魂魄,让你们夺舍重生,进入富贵人家,享受荣华富贵。” 他猛地提高了音量,几乎是在质问:“你们是不是也会像如今维护阴司一样,站在那些想要揭穿妖怪骗局的人面前,义正辞严地告诉他,『有这么一套人间守则,著实不错,给了我们希望和奔头』?!” 这一番话说得振聋发,如同重锤般敲击在三人的心头。 面前三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连呼啸的山风似乎都停滯了。 何非虚虽然嘴上与玄渊针锋相对,但他与玄渊毕竟曾有知己情谊,玄渊所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在耳里,记在心上。 此时玄渊不仅道出了令人震惊的上古秘闻,更提出了一个直指人心的尖锐疑问人,究竟是渴望自由,还是渴望被一种“合理”的秩序所奴役? 这让何非虚脑海中一片空白,之前的犀利言辞荡然无存,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虎爷倒是听明白了玄渊这番话的核心意思,甚至想得更为深远。 他想到自己自幼习武,歷经无数痛苦磨练才成为虎卫,后来回到阳山,加入缉拿队,一直以来,不就是勤勤恳恳、恪守本分,遵循著一套既定的人间准则吗? 这套准则告诉他,要忠义,要为民,要遵守法度。 然而,玄渊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从未思考过的领域,让他隱隱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一一若真如玄渊所说,彻底打破一切规则,这人间岂不是会变得杂乱无章,弱肉强食,反而更无寧日可言? 就在眾人被玄渊的问题嘻得哑口无言,陷入沉思半响之后,崔九阳突然发出一阵“嘿嘿嘿嘿”的低笑,笑声中带著几分狡点,几分瞭然,打破了这沉重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玄渊那只独眼和空洞的眼窝,都瞬间聚焦在崔九阳脸上。 玄渊的声音更加嘶哑难听:“你笑什么?” 崔九阳缓缓收住笑,拍了拍手,神色轻鬆地说道:“我笑玄渊大人您所言极是,一番话確实发人深省,险些就將我也哄骗过去了。 好在,我曾学过一些粗浅的学问,或许刚好能回答大人方才所提出的问题。” 玄渊挑眉,身体微微前倾:“哦?那我倒要听听,你学过什么学问,能解释为何人们会心甘情愿喜欢那一套『人间准则”。” 崔九阳神色一正,收敛了笑容,变得严肃起来,沉声说道:“我不敢说这学问绝对正確,但它恰好能用来回答玄渊大人的疑问。 这学问里有一句极为简短,却又极具概括力的话:『人的本质是一切社会关係的总和说完这话,他顿了顿,观察著玄渊、何非虚和虎爷三人脸上露出的困惑之色一一显然,他们对这个现代社会学概念闻所未闻,压根没听懂。 崔九阳清了清嗓子,耐心解释道:“这句话的意思是,人之所以为人,並非孤立存在,而是因为他与世间万物、与其他个体之间存在著各种各样的联繫与关係一一亲情、友情、师徒、邻里、君臣、买卖、拥有者、失去者、寻找者正是这些复杂的关係网络,定义了『人”的存在。” 他指了指玄渊,又指了指自已和何非虚、虎爷:“方才您提到,在天地初开、阴阳未定时,人世间是神魔妖鬼人共存的状態。 我们暂且將神魔妖排除在外,仅探討阴阳人鬼。 对於普通人而言,鬼,尤其是那些厉鬼、恶鬼,代表的是一种不良的、甚至是毁灭性的联繫一一鬼魅害人、惑人、伤人的心思从未断绝,这是谁也无法否认的事实。” “玄渊大人,您的想法是,既然这种联繫天然存在,那就无需改变,任其自然发展即可。”崔九阳直视著玄渊的眼睛,语气诚恳,“然而,人乃天地间万物之灵,他们在漫长的生存过程中,逐渐认识天地,知晓妖鬼,辨识万物。 他们也明白了自己与鬼的区別,以及相互间可能存在的联繫。 他们当然会意识到,人与鬼之间的联繫,大多是有害的,是会破坏他们所珍视的其他关係的。 既然有害,自然就想要规避,想要断绝,或者至少是约束。” “而府君设立阴阳之隔、人鬼之分,制定轮迴秩序,正是应人之所愿,直接切断或规范了这种不良联繫,为人的生存和发展创造了一个相对安全和稳定的环境。 所以,府君的做法符合了绝大多数人的意愿和根本利益,因此我们作为人,自然会喜欢並拥护府君的这套规则。” 崔九阳语气坚定,继续说道:“而且很明显,玄渊大人,您的这套『生死妄境”中的规则,不可能被人们普遍接受。 因为没有人会喜欢生活在一个隨时可能被吞噬、被扭曲、朝不保夕的不良联繫之中。 您所说的『天地本来面目”其实並非关键,关键在於,作为万物之灵的人,我们有认识世界、改造世界的能力和欲望。 我们如何认识天地,以及期望將天地改造成我们所喜欢、所需要的样子,这才是最重要的。 府君所做的,正是顺应了这种期望,构建了一个相对有序、能够保障大多数生灵基本生存权的体系,这无疑是我们期望的模样中,较为不错的一部分。” 崔九阳这一整套条理清晰、逻辑严密的言论,倒是让场间眾人陷入了良久沉默,何非虚喃喃自语,似乎在品味其中的道理。 虎爷则挠了挠脑袋,也不知想明白了多少。 玄渊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良久,他突然洒脱一笑,只是那半人半鬼的面容,笑起来依旧有些诡异:“你所说的,我自上古时期便已知道。 当时我与哥哥爭夺天地秩序的主导权,无数人族站在了他那边,我当然清楚他们的想法和诉求。” 他话锋一转,那只独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不过,我始终有一点疑惑,就是我哥哥身边,也有很多鬼类存在,他们为何也会拥护他的这套体系呢? 这让我有些不解,不知你的学问能否帮我解答这个疑问?” 崔九阳哈哈一笑,说道:“玄渊大人,鬼同样是一切社会关係的总和。 府君的阴司体系,保障了新死之鬼在混沌无序的状態下,不被强大的厉鬼及其他妖魔吞噬,还给予这些弱小的鬼转世轮迴的机会。 同时,府君通过阴德积累、功过评判等规则,让鬼类有机会成为鬼差、阴兵,乃至各道轮迴书案的吏员,甚至判官、鬼將之职也为鬼类所嚮往。 第160章 玄渊(五)(六千字大章) 第160章 玄渊(五)(六千字大章) 崔九阳说完这番话,玄渊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仅剩的那只独眼在三人脸上缓缓扫视一圈,那目光深邃而冰冷。 突然,他发出一阵低沉而怪异的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山顶迴荡,带著说不尽的嘲讽与疯狂。 隨著他的笑声,周边的灰雾如同活物般剧烈翻涌,猛地向两侧散开。 自灰雾笼罩的天际,一个庞然大物缓缓探下脑袋一一那是一条巨! 头颅如火车头般大小,挣可怖,唯有头中间镶嵌看一枚硕大的独眼,闪烁看幽幽绿光。 这突如其来的巨蟒如同凭空出现,將三人嚇了一跳,纷纷向后退去,摆出防御姿態。 三人暗自戒备,猜不透玄渊为何突然唤出之前在火车轨道上驾驭的这头凶兽。 却见那巨蟒张开血盆大口,先发出一阵腥风扑面的大吼,震得三人耳膜喻喻作响。 隨即,它口中细长的蛇信子轻轻吐出,小心翼翼地递到玄渊面前。 三人定晴看去,蛇信子的尖端,赫然卷著一团小小的金色光影一一正是那之前从簸箕村逃走的五色雀残魂!此刻它已昏迷不醒。 “嗯?”崔九阳脑中灵光一闪,瞬间明白过来一一为何以玄渊这般神灵之尊,却只与他们三人做口头纠缠,迟迟不动手? 原来他是在暗中操控魔下巨蟒,去將那逃脱的五色雀残魂捉来! 他一直在拖延时间! 玄渊低头看著眼前昏迷的五色雀残魂,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不屑神色,语气中充满了居高临下的傲慢:“一个背叛我的朋友,一个阴司小小鬼差,再加上一个不过修炼了一些时日的小辈—你们三人,也配与我谈天地人间? 也配与我妄谈阴阳之变、人鬼之心以及天地该当如何?” 他笑一声,独眼扫过三人,“这天地间的道理,我比你们清楚得多!” 他伸出枯瘦的手掌,凌空一摄,將五色雀残魂托在身前的碧绿珠子之上。 隨即,他双手快速掐诀,一道道玄奥繁复的法诀如同流水般打入珠子与雀魂之中。 隨著法诀的不断施展,五色雀的残魂醒来,不断挣扎著想要逃走,可却像被无形之力牵引,失控的围绕著碧绿珠子缓慢旋转,且旋转的轨道越来越近。 而那巨蟒的一只独眼,则如同方年寒冰般死死盯看崔九阳三人,庞大的身躯微微弓起,作势欲扑。 玄渊此刻正全力祭炼五色雀残魂,无法分心,他们三人即將面对的对手,便是这条堪比地龙的恐怖巨蟒。 三人不敢怠慢,缓缓向后退去,与巨保持看相对安全的距离。 巨蟒则扭动著覆盖著厚厚鳞片的身躯,如同移动的山峦,缓缓朝他们逼近,每一次呼吸都带著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崔九阳眼神一凛,袖中九枚厌胜钱悄无声息地滑出,悬浮在身前,散发出淡淡的金光虎爷则缓缓拔出了腰间的长刀,刀锋在灰暗的光线下闪炼看森寒杀意。 何非虚身后,那巨大的白鹤虚影若隱若现,双翼微展,手中几枚坚硬如铁的鹤羽也已凝聚起灵力,瞄准了巨蟒巨大的头颅。 大战一触即发! 那巨蟒头上的独眼瞳孔骤然收缩成一道竖线,猛地前扑,一股浓烈的腥风裹挟著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吹得三人衣袍猎猎作响。 崔九阳低喝一声,手中九枚厌胜钱同时喻鸣震颤,化作九道凌厉的金光,如流星赶月般射向巨蟒的独眼! 然而,巨蟒反应极快,只是微微偏头,那九道金光便尽数击打在它头颅侧面的鳞片上鳞片表面闪过辉光,竟將厌胜钱蕴含的力量硬生生弹开!“叮叮噹噹”一阵脆响,厌胜钱被弹飞,在空中一个盘旋,又飞回崔九阳身边,不过,这九枚厌胜钱毕竟是经过不知多少岁月流传下来的法器,上面所携带的驱邪之力,也並非全无作用。 被击中的鳞片虽未破碎,却也被烧灼出一片片焦黑的痕跡,散发出刺鼻的糊味。 一击不中,巨蟒彻底被激怒! 它猛地张开血盆大口,露出两排如同匕首般锋利的毒牙,带著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朝著三人猛扑过来! 三人反应迅速,立刻向三个方向飞速散开,既避免了被巨蟒一口吞下的厄运,又能从不同角度趁机攻击。 何非虚本是白鹤之妖,而白鹤这类禽类,天生便对蛇蟒有克制之力。 虽这巨蟒体型过於庞大,远超寻常蟒蛇,但何非虚凌然不惧,振翅飞上半空。 他看准时机,一枚凝聚了全身灵力的鹤羽如同利箭般凌空射出,角度刁钻至极,不偏不倚,正插在巨蟒头颅后方五丈之处,卡在巨蟒鳞片与鳞片的夹缝之中,没入寸许! “崔九阳!虎爷!”何非虚在半空中焦急大喊,“我插鹤羽之处,便是这巨蟒內丹所在!只要將此处击碎,这巨蟒必然遭受重创!” 崔九阳和虎爷闻声,同时抬头看向巨鳞那如同小山般的脊背。 这巨蟒实在太高,何非虚飞在半空,自然能攻击到那里,可他白鹤山庄向来以医术和辅助闻名,而非强大杀伤力。 他那鹤羽看似凌厉,实则威力有限,无法伤到巨蟒。 崔九阳与虎爷虽各有手段,却都无法攻击到如此高处。 想从巨蟒腹部攻击也不太可能,这巨蟒伏在地上,警惕性极高,腹部紧贴地面,几乎不会將身体腾空或高抬,防御得密不透风。 何非虚在半空中一眼便看出了崔九阳与虎爷的难处。 他牙一咬,以身涉险! 他猛地振翅,飞到巨蟒正面,不断射出鹤羽,攻击巨蟒的独眼和嘴角等薄弱之处,试图吸引其全部注意力。 他身形本就灵动飘逸,如风中柳絮,巨蟒虽攻势猛烈,却一时难以奈何他。 何非虚在闪避的同时,不仅要关注面前巨的动向,还不时分心看向玄渊那边一一玄渊祭炼五色雀残魂的过程似乎並不顺利,因为那雀魂在法诀的逼迫下,已经完全甦醒,正不断挣扎、衝撞,想要突破玄渊的封锁。 但它毕竟只是残魂,在玄渊这样的天生神灵面前,力量差距太过悬殊,任凭它如何飞腾衝撞,也无法脱出珠子两丈范围,甚至这活动空间还在被玄渊一步步压缩,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何非虚心中焦急万分,再不阻止玄渊,待他完全融合五色雀神性,后果不堪设想! 他只能冒著更大的风险,不断从巨蟒口边、眼前惊险飞过,极尽挑畔之能事,引开巨蟒的注意力,同时还不停拔高身形,试图引诱巨蟒直立起来追击,从而將胸腹下方暴露给崔九阳与虎爷,创造攻击机会。 崔九阳与虎爷则在地面紧密策应,以防巨蟒突然变招袭击,何非虚闪避不及。 终於,何非虚抓住一个破绽,趁巨蟒张口欲噬的瞬间,將一枚鹤羽狠狠射入了它独眼的眼角! “嘶一一!”巨蟒吃痛,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大吼,彻底被激怒了! 它独眼恶狠狠地盯著何非虚,眼中充满了血丝与疯狂,猛地扭动身躯,向半空中的何非虚窜去,速度快如闪电! 同时,它口中还喷出一阵漆黑如墨的毒雾,毒雾所过之处,空气都仿佛被腐蚀,发出“滋滋”的声响。 何非虚反应神速,急忙扇动双翅闪避,却仍被毒雾擦中了右翼。 一股钻心的剧痛传来,他的飞行轨跡猛地一偏,如同断线的风箏般远远摔了出去,重重撞在黑石地面上,喷出一口鲜血。 他挣扎著从怀中掏出两枚散发著异香的丹药,塞入口中,脸色才略微缓和。 那巨见口中喷出的毒雾有效,更是不肯放过何非虚,在其身后紧追不捨! 它庞大的身躯竟猛地直立而起,高达十数丈,如同一座黑色的巨塔,將胸腹彻底暴露在外,对著何非虚坠落的方向猛追而去! 崔九阳与虎爷见状,虽心中担忧何非虚的安危,但也明白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这是唯一的机会! 崔九阳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將全身剩余的灵力毫无保留地注入九宫八卦厌胜钱中!九枚铜钱在空中组成一个复杂的阵型,金光璀璨,匯聚在巨蟒头顶,他用尽全身力气大吼一声:“中宫定魂!” 那枚中宫太乙摄魂钱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金芒,如同一个小型太阳! 其余八枚铜钱应声合围,放出一道道粗壮的金光锁链,如同实质般猛地將巨蟒庞大的身躯死死定在原地! 不过这巨蟒实在太过庞大,力量更是恐怖绝伦,虽上半身被金光牢牢定住,但粗壮的尾巴却在疯狂摆动,如同钢鞭般抽打在山顶平顶处,將坚硬的黑石地面击打得碎石乱飞,烟尘瀰漫,阴风阵阵。 就是现在! 虎爷瞅准这稍纵即逝的机会,脚下发力,如同离弦之箭般衝出,踩著巨蟒不断扭动的身躯,一步步向上飞奔而去! 他几个起落,便已衝到了何非虚最早插鹤羽標记內丹的位置。 刚一踏足此处,虎爷便感觉到脚下蛇躯之內,有一股强大的能量正规律地跳动一一果然,巨蟒的內丹就在此处! 虎爷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双手紧握刀柄,用尽毕生力气,猛地將刀朝著那鹤羽標记处刺下! “当唧!”一声刺耳至极的金铁交鸣之声响起! 巨蟒覆盖在此处的鳞片坚硬如精钢,竟將锋利的刀刃刀尖硬生生弹到一边,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与此同时,被定住的巨蟒挣扎得愈发剧烈,身上的金光锁链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哎”声,显然崔九阳的定魂之力已快要到达极限。 它似乎已从崔九阳厌胜钱的压制下能稍微动弹,浑身上下一阵剧烈震动,所有鳞片竟微微张开,从鳞片缝隙中伸出一根根惨白浮肿的手臂一一正是当日他们在火车道旁见过的,那些將纸人拉进巨蟒身躯的鬼手长臂! 这些鬼手密密麻麻,如同潮水般涌向虎爷,抓向他的腿,撕扯著他的衣衫,试图將他拖下来! 虎爷想再次摆正刀尖刺下,此时却已难以办到,无数鬼手缠了上来,让他寸步难行。 千钧一髮之际,崔九阳双目赤红,为了给虎爷爭取时间,他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大团精血所化的血雾! 那血雾在空中似乎受到某种牵引,忽忽悠悠升腾起来,尽数附著在半空中的厌胜钱上! 要时间,厌胜钱金光大放,威力骤然暴涨数倍! 不仅將已挣扎微动的巨蟒再次死死定在原地,连那些从鳞片缝隙中伸出来的无数鬼手,也一併被金光禁铜,动弹不得! 崔九阳脸色惨白如纸,已无力说话,只是艰难地朝虎爷伸出三根手指,示意自己最多还能定住巨三息时间! 三息! 虎爷心中一凛,明白这三息时间,恐怕连再次积聚力量刺破鳞片都做不到,更別说击碎內丹! 他看著远处受伤落地、脸色苍白的何非虚,又看了看嘴角不断流下鲜血、摇摇欲坠的崔九阳,心中一横! 他嘴巴一咧,毗出森森白牙,发出一声震天的虎吼,整个身形在半空中猛地一闪,使出了绝技— 虎卫·闪! 这一闪,並非瞄准巨蟒的身躯,而是以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將自身瞬间送到了巨蟒张开的血盆大口前! 在即將被吞噬的剎那,虎爷猛地伸出左手,在巨蟒上顎狠狠一推,巨大的反作用力將他自己如同炮弹般送入了巨的口中! “咔! 》 半空中响起一声金光禁铜破碎的声音! 那巨蟒身上的金光锁链寸寸断裂,它庞大的身躯猛地恢復自由! 它发出一声狂怒到极致的咆哮,捨弃了空中的何非虚,扭动著身躯,带著毁天灭地的气势,猛地扑向地面上已是强弩之末的崔九阳! 一阵浓烈的腥风吹动了崔九阳的衣袍,他已无力再闪开,只能眼睁睁看著那巨大的蛇口在自己眼前放大他已经能清楚地看到巨娇独眼中映照著自己的身影— 然而,就在巨蟒张开的大嘴距离崔九阳只有七步远的时候,一阵浓稠的血雾突然从巨蟒后背上猛地爆开! 一个巨大的血洞赫然出现! 巨蟒的动作瞬间一滯,独眼之中露出痛苦,接著,这巨蟒便疼得猛地弯曲身体,在山顶平台上疯狂地滚来滚去。 从它身躯那巨大的破口处,一个浑身浴血、如同血葫芦般的身影艰难地穿了出来— 不是虎爷还能是谁! 他手中的长刀,此刻已沾满了腥臭的內臟和破碎的鳞片。 那巨蟒在地上痛苦地扭曲、搅动、翻滚,庞大的身躯將坚硬的黑石地面撞得坑坑洼洼,烟尘瀰漫。 最终,它的动作越来越慢,渐渐失去了声息,瘫软在地,彻底没了动静。 何非虚强忍看翅膀的剧痛,缓缓落地,跟跪看跑到虎爷身边,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丹瓶,倒出一把顏色各异的丹药,看也不看,一股脑全部塞入虎爷口中。 崔九阳也跟跪著走到二人身边,这才发现,何非虚背上的翅膀被巨蟒喷中的黑雾腐蚀得极为严重,一只羽翼已开始发黑、腐烂,散发出阵阵恶臭,露出森白的骨头。 而虎爷,比何非虚还要悽惨百倍! 他从巨蟒腹中强行破体而出,整个人身上裹满了巨蟒消化道中墨色的腐蚀液体,浑身上下的皮肤都已被腐蚀得溃烂不堪,血肉模糊,整个人好似一个被融化的蜡人。 他的头髮早已脱落,连头皮也已消失不见,露出下面森白的颅骨;面部所有五官都已融化在一起,只有两只失去眼皮的眼珠孤零零地鼓在外面,鼻孔和嘴巴都被融化的皮肤和血肉糊住,模样惨不忍睹。 也不知何非虚掏出的究竟是何等珍贵的灵丹妙药,没过一会儿,他与虎爷身上溃烂的伤口便渐渐止住了恶化的趋势,开始结。 只是他们两人所受的伤实在太过恐怖,何非虚还好,只是右翼几乎残废,挥舞著一只白骨裸露的翅膀;而虎爷,已然看不出本来面目,如同一个勉强维持人形的血团。 三人顾不上喘息,目光投向不远处的玄渊一一他们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玄渊已成功將五色雀的残魂彻底逼入了眼前的碧绿珠子里,与那原本就在珠子中游动的一线神性完美融合! 至此,玄渊已彻底得到了完整的五色雀神性! 他身前的碧绿珠子光芒大放,散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恐怖威压,生死妄境的根基已成! 现在恐怕即便是府君亲自出手,也只能將其封印,而无法彻底破坏这已趋於完美的妄境了! 玄渊缓缓睁开眼睛,那只独眼中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满足,他缓缓站起身,身上散发出的气息让整个玄渊山都为之震颤。 他低头,用那只独眼冷漠地看著如同败絮般的三人,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三人脸上皆露出绝望之色一一崔九阳脸色惨白如纸,嘴角还掛著未擦乾的血跡,扶著黑石地面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发白。 虎爷浑身溃烂的皮肤糊成一片,只剩两只眼珠透著不甘的赤红,死死盯著玄渊。 何非虚右翼白骨森然,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著翅膀的剧痛,却仍强撑著没倒下。 此时玄渊已轻轻站起身,玄黑色的袍子在罡风中猎猎作响,衣袂翻飞间,露出半边白骨鳞的肩膀。 他缓步走近,独眼中映著三人狼狐的模样,像是在打量三只垂死的蚁。 “你们似乎—失败了。”玄渊那嘶哑的嗓音响起,像是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带著一丝玩味的轻笑。 他低头警了眼脚边巨蟒的尸身,又抬眼看向三人,“我都不明白,哥哥为何会派你们前来。显然,你们三个—根本无法阻止我完成生死妄境。” 何非虚强忍著右翼传来的钻心剧痛,痛得额头渗出冷汗,却依旧咬著牙,声音因愤怒而颤抖:“玄渊!你已被那邪印宝珠彻底污染! 此刻你心中所想、所念,早已不是你本心!快醒醒吧!” 他的白鹤虚影在身后若隱若现,哀鸣著垂落翅膀,羽毛上沾染的血珠滴落在黑石地面,瞬间在罡风中散成冰雾。 玄渊闻言,竟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笑一声。 他隨手一招,那枚融合了五色雀神性的碧绿珠子便悠悠飞到他身旁,滴溜溜旋转,珠子里生死妄境的景象愈发清晰。 “你是说这邪印宝珠?”他伸出白骨手指,轻轻点了点珠子,“我確实被人算计,受它影响,但我並不觉得这是什么难以接受之事。 正因受它影响,我才想通了一些事情一一甚至,我还嫌它对我的影响不够迅速、不够深刻!” 他顿了顿,独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不然,当日我就会让那几个鬼奴將你斩杀,而非心中尚存一丝可笑的仁慈,把你放逐到玄渊山。 以至於你今日与这两人狼狐为奸,来到此处,还伤了我的巨蟒。”他低头看了眼巨蟒的尸身,语气毫无波澜,“虽说我並不在乎一条蟒的死活,但我厌恶——被你背叛的感觉。” 说罢,他袍袖一挥。 玄渊山上的无数黑石碎屑骤然飞起,在何非虚周身旋转凝聚,不过片刻,便化作一个丈许高的坚固石笼,石缝间还隱隱有符文闪烁,散发著镇压的寒气。 何非虚被囚在笼中,挣扎间,右翼的白骨撞在石笼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隨后,玄渊的独眼转向崔九阳,像是在看一件微不足道的物什:“先前你对我长篇大论,谈什么『人与人之间的联繫』,实在是荒谬至极。” 他笑一声,声音里满是居高临下的傲慢,“你不过是如蚁般的凡人,即便修炼了些功法,也不过是稍强壮些的蚁罢了。 一只蚁,竟妄图与我谈论天地人间,甚至以为自己懂得阴司体系?”他摇了摇头,白骨脸上露出讥讽,“实在可笑。你根本不明白何为天生神灵。” 第161章 非虚 第161章 非虚 “在我和哥哥眼中,这天地间的一切,不过是我们二人予取予求的香火道场。 无论用何种方式,我们都能获取想要的香火;无论制定怎样的规则,都不过隨心而至,意念所成。 我们无善亦无恶,你所看重的所谓『德行”,在我们看来,不过是个笑话。” 就在玄渊对著崔九阳说话时,一道身影悄然动了一是虎爷,他悄悄绕到玄渊背后,仅剩的力气全部灌注在刀上,猛地挥刀劈出! 这一刀,他同时催动了“虎卫吼”与“虎卫闪”,刀身带著残影与咆哮,直取玄渊后心! 然而,玄渊连回头看他一眼都欠奉。 虎爷的刀刚挥到距离玄渊七步之外,周围的空气突然泛起涟漪,刀光像是坠入了无底深渊,瞬间遁入虚空,消失不见。 虎爷挥了个空,身体因惯性向前跟跑两步,还未靠近玄渊,便觉一股无形的力量撞在胸口。 他眼前一,再睁眼时,已被弹飞出去,落在十丈之外的黑石地面上,溅起一片血污“这个魂魄畸形的鬼差,”玄渊连眼角的余光都未给他,语气淡漠如冰,“我连杀他都嫌麻烦,就让他永生永世被困在玄渊山上吧。”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笑意,“希望在今后的万万年里,他能始终保持对我哥哥的忠诚一一如此,他的『忠诚”,便是我对他最好的惩罚。” “不过你必须死。”玄渊的目光重新落回崔九阳身上,杀机毕露,“你身上这功法,我虽不知其具体来歷,但能感觉到一丝不凡的气息。 你若不死,难保日后会在这玄渊山上再给我捣乱。 如今我生死妄境已成,今后要专心与哥哥爭夺这天下人间的秩序,不想再在你这类人身上费神。” 说著,玄渊心念微动。 山顶的一道罡风骤然凝聚,化作一道透明的风刃,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射崔九阳的脖颈! 面对玄渊这样的天地神灵,崔九阳浑身灵力耗尽,连抬手的力气都无,只能眼睁睁看著风刃逼近,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全身。 须知如玄渊这等天生神灵饱含杀意出手,被杀者必然是神魂俱灭的下场,没有其他可能。 然而,一声悽厉的怒吼突然响起,让玄渊下意识停了手,那风刃在距离崔九阳脖颈三寸处骤然消散。 发出声音的,是被关在石笼中的何非虚。 他死死抓著石笼的栏杆,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右翼的白骨渗出妖血,他嘶吼道:“玄渊!你不能杀他!否则我自绝心脉!魂魄不留!” 玄渊缓缓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著石笼中的何非虚,独眼空洞而冰冷:“你要死便死,何必告诉我?” 何非虚却没有回应他,脸上突然浮现出一抹释然的笑容。 这笑容里有苦涩,有决绝,他望著玄渊,轻声道:“玄渊,我想再与你下一局棋。 就当—我这小小妖怪,高攀了你玄渊大人,如何?” 玄渊注视著何非虚,沉默片刻,无声地点了点头,袍袖一挥,困住何非虚的石笼便悄然消散,化作飞灰。 他转过头,警了崔九阳一眼,语气冰冷:“你与那鬼差,便来做个见证。 这局棋之后,我与何非虚恩断义绝,过往种种,一概不再提及。” “能让天生神灵与我『恩断义绝”,”何非虚扶著受伤的翅膀,跟跪著走到玄渊对面,哈哈笑道,笑声里带著血沫,“实在是我何非虚的荣幸。” 玄渊不再多言,只是拍了拍手。 地面的黑石突然泛起微光,自动浮现出纵横十九道棋盘线,线条深邃如墨。 周边灰白色的雾气匯聚成一颗颗圆润的白棋,远处的山石凌空飞舞,化作漆黑的棋子。 两人相对而坐,棋盘置於中央。 他们猜先,最终,由玄渊执黑先行,何非虚执白后走。 崔九阳与虎爷挣扎著挪到棋盘边坐下。 可怜崔九阳除了儿时玩的五子棋,哪再碰过黑白棋子,虎爷自幼习武,更是对此一窍不通,只能看著两人指尖的棋子起落,心中满是焦急。 玄渊与何非虚二人却下得极为认真。 时而落子如飞,指尖的棋子带著破空之声,仿佛两军对垒,白刃相接,你来我往间杀气腾腾。 时而又陷入长时间的沉默,玄渊单手托腮,独眼中映著棋盘的万千变化,何非虚则闭著眼,仿佛在推演无数棋路,两人周身的空气都因这专注而凝滯。 每当一人思考时,山顶平台便静得只剩罡风掠过黑石的轻响,另一人便静静坐著,连呼吸都放轻,不打扰对方一丝一毫。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一一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永恆。 棋盘上逐渐布满黑白相间的棋子,密密麻麻,如星罗棋布。 期间,二人不时落下一子,又从棋盘上拾起对方几枚被吃的棋子,放在手边,堆叠错落。 最终,棋盘上黑白交错。 玄渊落下最后一子,棋子与黑石棋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嗒”声。 两人都不再动弹,只是凝视著棋盘,仿佛在看一场早已落幕的战爭。 半响后,玄渊率先开口:“你输了。” 盘面黑棋占据大半,白棋被切割得支离破碎,看似已是定局。 何非虚却缓缓抬起头,他的脸色比纸还白,嘴角不断有血沫溢出,却紧紧盯著玄渊,从上到下仔细打量了一遍一一从他半边溃烂的人脸,到白骨鳞的肩膀,再到那早已失焦的独眼中残留的微光。 他仿佛要把这位昔日好友的身形面貌,深深烙印在魂魄深处,永世不忘。 突然,他猛地咳出一大口鲜血,染红了身前的黑石棋盘,也溅上了几颗黑白棋子。 他却毫不在意,反而露出一抹灿烂的笑容,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挑畔,还有一丝玉石俱焚的决绝,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声音嘶哑却清晰:“不,是你输了。” 玄渊脸色骤然剧变! 他猛地站起身,独眼中第一次露出震惊与难以置信! 玄渊说完最后那句话,何非虚便再也没有看他一眼。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崔九阳与虎爷身上。 他的脸色苍白毫无血色,右翼的白骨在昏暗天光下闪著淒冷的光,脸上却努力挤出一抹微笑,那笑容带著一丝释然,也带著一丝诀別:“烦请二位-將我的户骨送回白鹤山庄。” 崔九阳脑子里还乱糟糟的,满是棋盘上的黑白交错和何非虚那句“是你输了”,闻言下意识地反问:“尸骨?” 话音未落,何非虚的身体便如断了线的木偶般,颓然栽倒在冰冷的黑石棋盘上。 “何非虚!你骗我?!”玄渊猛地站起身,发出一声震彻山巔的长啸,声音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暴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侧脸贴在棋盘上的何非虚,费力地微微偏了偏头,眼珠向上翻著,看向玄渊。 从他这个角度看去,暴怒的玄渊因情绪激动,周身灵力鼓盪,那半边人脸狞扭曲,半边白骨森然可怖,倒真有了几分天生神灵的威严。 他气息微弱,声音细若蚊,却字字清晰:“我还是第一次这样看你,才发现—.发现你已不是我的朋友。” 原来,在玄渊落下最后一子,宣告棋局胜利的同时,何非虚便已暗中自废內丹,並且逆转全身妖力,震断了自己的心脉! 他甚至將残余的最后一丝妖力,尽数导入紫府灵台,强行搅散了自己的魂魄! 此刻他还能说话,不过是迴光返照,油尽灯枯前的最后闪烁。 玄渊见状,眼中闪过慌乱,他手中迅速飞出几枚古朴的法印,精准地定在何非虚眉心,试图將他那即將溃散的魂魄强行定住。 同时,几道凛冽的罡风依照他的心意,轻柔地將倒在地上的何非虚身体托起,悬浮在半空。 他死死盯著何非虚涣散的瞳孔,声音嘶哑地问道:“你-你怎么知道的?” 崔九阳此刻才真正感受到,何非虚的生机正在飞速流逝,魂魄如同风中残烛,隨时都会熄灭。 满心的震惊让他几乎无法思考一一何非虚明明刚刚还在与玄渊下棋,为何会突然做出这种决绝的举动? 何非虚气若游丝,玄渊的法印在他眉心一闪一闪,散发出微弱的光芒,勉强吊住了他最后一口气。 他看著玄渊,脸上竟露出一抹解脱般的笑容,断断续续地说道:“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在破庙里———你我下了三个月的棋—·—后———.才互通姓名。” 他咳了几声,嘴角溢出更多的血沫,“那时你说从此—我们便是朋友了。 你还说若是世间再没有人记得你。 那便是彻底的死亡.而我们互通姓名,我便是你在这人世间第一缕的联繫与根基。” 当何非虚说出“联繫”与“根基”这两个词的时候,崔九阳脑中灵光一闪,瞬间明白了这一切! 果然,何非虚之后所说的內容,与他心中隱隱的猜测大致不差。 何非虚艰难地抬起手,指了指之前玄渊將他困住的地方,说道:“在九阳说出—.『人的本质是一切社会关係的总和”之后我便突然明白,我——我就是你所有与人间联繫的——根基。” 他喘息看,每说一个字都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是我第一个记住了你的名字才让你能够继续在人间有所布置。 我清楚记得你报出姓名『玄渊”后—-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庆幸与兴奋。 我想那时你已经接近油尽灯枯人间的力量即將耗尽將会被彻底封印你为解脱封印所做的努力·.都將失败. 只不过————在失败的前夕,你遇上了我,而我给了你———成功的一线希望。” 他顿了顿,看向崔九阳:“刚才你要杀九阳我便用自杀来威胁你。 虽然你脸上不动声色,可我们二人相交这么多年,我怎么可能不知道你心里的犹豫? 那一瞬间,我便確定,我的死—..对你来说—必然是一种打击。 当然,这並非说我们的朋友之情—如今还那么坚固,让你不舍我死。 我只是纯粹地知道我死也就代表你与这人间联繫的根基彻底消失了。” 说完这些话,何非虚的呼吸愈发微弱,嘴边不断涌出血沫,將身前的黑石棋盘染红了一小片。 玄渊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周身的空气都仿佛要冻结,他死死盯著何非虚,一字一句道:“你却忘了,我亦能掌控生死!今日,你求死不能!” 他手中法印翻飞,一道接一道地打在何非虚眉心,试图定住他那即將溃散的魂魄,可何非虚的脸色依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生机如同风中残烛,隨时都会熄灭。 何非虚看著玄渊徒劳的举动,眼中露出一丝嘲讽:“你確实—掌控生死—可是我——连魂魄都不要了—你还能如何?” 他身上那只虚幻的白鹤虚影,此刻已变得极其淡薄,化作点点灵光,正逐渐消散。 玄渊那能开闢阴阳的莫大神通,在彻底决绝的求死意志面前,也只是將那消散的速度略微拖延了片刻而已。 玄渊最终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静静地看著何非虚眼中最后的神光渐渐熄灭,声音中带著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不舍与不解:“你这又是何苦?成为我与人间联繫的根基,对你而言並非坏事— 你本可以寿享万万年,与天地同休。” 何非虚费力地转动眼珠,盯著玄渊半响,终於,在他眼中最后一丝灵光彻底暗淡下去的时候,说出了他对这位昔日好友的最后一句遗言:“若与我同休的天地,是你那阴阳逆乱、无善无恶的生死妄境。 那万万年的寿命,不过是对我的折磨。” 说完这句话,何非彻底失去了声息。 他身上那白鹤虚影终於再也支撑不住,“噗”的一声轻响,彻底消散,化作点点灵光,融入玄渊山的罡风之中,再也寻不到踪跡。 玄渊山上,罡风骤然变得悽厉起来,鸣咽著掠过黑石平台,捲起地上的血沫与棋子,好似有无数鬼神在为此悲哭。 不知是错觉,还是那白鹤虚影消散的光点拂过玄渊的脸,崔九阳似乎看见,玄渊白骨那一边的空洞眼眶中,有一点极淡的晶莹闪过。 就在此时,从何非虚的脑后,缓缓飞出一个闪著柔和金光的“泰”字符咒,悬浮在半空。 紧接著,崔九阳与虎爷身上的“泰”字符咒也如同受到召唤一般,从识海中飞出,与那枚符咒匯聚在一起。 三枚“泰”字符咒在空中盘旋一周,光芒大盛,化作一道稳定的光门。 光门之中,缓缓走出一个身穿青色长袍、面容儒雅的中年文士。 仔细看去,若玄渊的脸没有残缺,应当与这中年文士长得一模一样! 不是泰山府君,还能是谁? 府君一现身,目光便扫过全场,最终落在玄渊身上。 他平静地从腰间摘下一枚古朴的令符,隨手一甩。 那令符化作一道璀璨的金光,如同长鯨吸水般,瞬间將玄渊身边那枚碧绿的生死妄境珠子罩住,使其动弹不得,光芒也变得黯淡下去。 玄渊自始至终没有什么动作,他只是定定地看著府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说话,仿佛一座亘古不变的石雕。 府君收回目光,看了一眼地上何非虚的遗体,又环视了一圈这座阴森荒凉、死气沉沉的玄渊山,最后转回来看著玄渊,脸上已是毫不掩饰的嫌弃之色:“看看你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还有这玄渊山,,他指了指脚下的黑石,“明明当年將山封给你的时候,还是鬱鬱葱葱,一派生机盎然的样子,你看看你把它弄成什么样了?” 本来玄渊还只是面无表情,如同古井无波,可听完府君这句话,他脸上瞬间怒气横生,浑身都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哥哥!万年没见面了!你开口第一句话—·便是奚落我吗?!” 府君却压根儿没有理他的愤怒,反而看向被几道残存罡风托在半空中的何非虚遗体,轻嘆了一口气,摇了摇头:“你还害死了你最好的朋友。” “是我將他害死的吗?!”玄渊猛地抬起头,死死咬著牙,一字一顿地质问府君,“他身上那枚『泰”字符咒是谁给他的?! 他能来到玄渊山,这条『路』是谁给他指的?!” 府君平静地看著玄渊,眼神中带著一丝悲悯:“执迷不悟。 我引导他们三人来此,便是希望你能亲眼看到这生死妄境的荒谬,能看到何非虚的选择,能浪子回头看来,倒是我想多了。” 说完,府君不再多言,从怀中掏出一枚方印。 他將方印祭上天空,声音冰冷如铁:“泰山印下,你便好好反省万年吧!” 那方印迎风便涨,顷刻间已变得如山头一般大小,印底“泰山”二字古朴雄浑,散发出镇压三界的无上威压,朝著玄渊当头砸下! 玄渊怒吼一声,腾空而起,双掌齐出,身上灵力如云层般捲起,自下而上冲向泰山印。 然而,玄渊身边的碧绿珠子已被府君封印,他又刚刚失去了何非虚这个与人间联繫的根基,法力早已十去其五。 在府君这含怒一击下,只支撑了不过一息时间,便惨叫一声,被泰山印死死地镇压。 最终,那泰山印缩小,变回一枚小巧的方印,落回府君手中。府君將印收好,望向空寂的玄渊山,眼中情绪复杂,幽幽一嘆:“机关算尽,贏天下棋又如何?偏偏只是输了一人心,便是万载寂寥。” 他挥了挥手,一道柔和的光芒包裹住何非虚的遗体。 片刻之后,那遗体化作一根烧焦的鹤羽,轻飘飘地从空中落下,落在崔九阳伸出的手中。 崔九阳举起这根焦黑的鹤羽,对著天空细细端详。 就在此时,一缕微弱却温暖的光芒,刺透玄渊山上空黑漆漆的天幕,洒落在这枚焦黑的鹤羽上。 这鹤羽在光中纤毫毕现,晶莹闪烁。 玄渊山,万万年来第一次,有晨光升起。 第162章 火车(五千字大章) 第162章 火车(五千字大章) 崔九阳与虎爷跟著府君踏过光门,只觉眼前一,再环顾四周,已然身处府君道场內的大殿之中。 崔九阳手中紧握著那枚焦黑的鹤羽,鹤羽入手微暖,仿佛还残留著何非虚最后的体温。 他愣愣地站在大殿中央,眼神有些空洞,不知在思索著何非虚的决绝,还是生死的无常。 方才发生的一切太过迅速,从何非虚自绝到府君现身,不过短短片刻,以至於崔九阳到此刻仍有些反应不过来。 何非虚就这样说离世便离世了? 那声“是你输了”犹在耳畔,可说出这话的人,却已化作一根焦羽。 虎爷沉默地站在他身旁,此刻的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皮肤被巨蟒体內的毒液腐蚀得溃烂不堪,模样悽惨至极。 府君看著虎爷这般悽惨的模样,微微摇头,隨即挥了挥手。 一道细微的光点从他宽大的袖中飞出,如同萤火虫般,缓缓落在虎爷眉心。 光点没入,一阵柔和的白光从虎爷体內亮起,將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白光闪过,虎爷身上的溃烂瞬间癒合,皮肤重新变得黑结实,体型也恢復了原本高大魁梧的壮汉模样,只是衣衫仍有些破损。 府君淡淡说道:“虽说鬼差的肉体並非至关重要,损伤后也能重塑,但弄成方才那般,著实有些难看。” 崔九阳听到府君说话,这才如梦初醒,深深吸了口气,將手中鹤羽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藏在最里层的衣襟中。 他看向身旁又变回高大壮汉的虎爷,嘴角动了动,难得没有出声调侃,轻轻吐了口气。 府君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微笑,开口道:“担山与九阳,此番为阴司勘破玄渊之乱,立下大功。我对担山的差事另有安排,不知九阳你有何想法?” 这便是要论功行赏了。 以府君的身份,只要崔九阳的要求不过分,此时提出,恐怕都能得到满足。 他抬头看向府君,嘴唇动了动,忽的想起济水祠中九姑娘——一件灵宝对府君来说,应该问题不大吧? 可崔九阳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抬手拱了拱,问道:“不知府君您打算如何奖赏虎爷呢?” 府君沉吟片刻,说道:“担山鬼差之职应当转正,不过仅是转正成为九品夜巡,尚无法酬谢他此次的功劳。 我便给他的腰牌镶上银边,做个八品引魂主事,再拨四五个新晋鬼差供他调遣,作为手下。 今后只要他能在阴司兢兢业业、恪守职责,三千年內,我许他一个鬼將之位。” 听府君说完,崔九阳说道:“太爷爷让我出来游歷天下,增长见闻。 我四处行走,向来孤身一人,倒也无牵无掛,没什么特別想要的东西。 若府君有封赏,便一併转给虎爷吧,我並无他求。” 府君闻言,也不勉强,十分乾脆地点头道:“既然如此,那么玄渊作乱一事,便就此了结。” 府君此言一出,崔九阳顿感天机触动,一股暖流从天灵盖涌入,瞬间流遍四肢百骸。 脑海中,內视感应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丹田与紫府之中,各自生出一股沛然暖流,体內的灵力如同久旱逢甘霖般暴涨起来! 之前在簸箕村才艰难突破到的二极修为,此刻竟一路飆升,直达二极巔峰,甚至隱隱有突破瓶颈,迈入三极的趋势! 然而,就在修为即將突破的剎那,崔九阳却突然生出异样之感一一他感觉自己一半身子冰凉刺骨,如同坠入万年冰窟,另一半身子却又灼热如火,仿佛要被烈焰焚烧! 体內暴涨的灵力失去了控制,在经脉中横衝直撞,三魂七魄也变得躁动不安,竟隱隱有倒悬离体之兆! 不过片刻之间,他的气息便变得紊乱不堪,双眼赤红,显然是走火入魔之兆! “九阳!”虎爷嚇得魂飞魄散,想要上前却又没什么手段应对,只能在一旁焦急地看向府君,眼神中充满了恳求。 府君见状,却只是微微一笑,从容不迫地说道:“这小子修炼的『至八极”功法,我略知一二。 此乃天下间顶尖的成仙之道,根基最为重要,岂容如此冒进? 哪怕得了这等天大机缘,若无人护持,骤然暴涨的灵力足以撑爆经脉,走火入魔也是情理之中。 更何况,你当日迈入一极时,丹田中有化龙壁镇守,方能稳固;突破二极时却无相应灵宝镇压,根基本就不算牢固。 此刻藉此机缘突入三极,灵力自然会暴动反噬。” 说罢,他看向虎爷,问道:“龟虽寿不是给过你一枚定魂珠?” 虎爷闻言,连忙伸手从怀中掏出一枚鸽卵大小、散发著微弱寒气的珠子一一正是龟虽寿赠予他保命的定魂珠。 这定魂珠,本就是当年府君赐予龟虽寿的灵宝。 府君屈指轻轻一弹,那定魂珠便化作一道流光,瞬间飞入崔九阳丹田。 正在走火入魔之中挣扎的崔九阳,只感觉丹田內突然多了一个冰凉之物,稳稳停在化龙壁旁,散发出一股温和而强大的镇压之力。 那股力量如同定海神针,瞬间將他躁动的三魂七魄定住,並与化龙壁一同发力,不断收束、梳理著暴走的灵力。 良久,崔九阳体內的灵力终於平復下来,修为稳稳地停在了二极巔峰,距离三极仅一步之遥。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脸色苍白地缓缓睁开眼睛,眼中的赤红褪去,恢復清明。 然而,当他看向身前时,府君早已离去,大殿中唯有虎爷守在身旁。 见虎爷一脸担忧,崔九阳笑了笑,朝他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已无大碍。 隨后,崔九阳跟著虎爷一同前往缉拿司。 虎爷从缉拿司出来时,他腰间的鬼差腰牌已焕然一新一一原本普通的铁牌边缘,此刻竟多了一圈耀眼的金边! 显然,府君確实將崔九阳的那份奖赏也加在了虎爷身上。 从临时工跨过九品夜游巡哨和银边八品引魂主事,一步到了金边七品无常巡令,这一步跨越,寻常鬼差往往需要积累六七百年的功绩才能达到。 崔九阳走上前去,笑道:“呦嘘!这可是连升三级,从今往后,小的们都得喊您一声『大人』了!” 虎爷只是咧嘴憨厚地笑了笑。 两人並肩在府君道场的长明灯下默默前进,虎爷好似鼓起勇气般停下脚步,脸上露出犹豫之色,低声开口道:“九阳,恐怕—我没法陪你去白鹤山庄,送何先生回去了。” 他顿了顿,声音带著一丝苦涩:“缉拿司给了新任务,我本不愿接,还跟他们提了辞职—可府君已亲自下了命令,我从此便不再自由了。” 崔九阳拍了拍他的胳膊,洒脱地说道:“你竟然想不开要辞职?!你如今怎么说也是阴司七品无常巡令,朝廷命官,体制內公务员,和我这四处漂泊的自由职业者可是大大不同。 天下之大,我哪里都能去。 而你以后,是天下之大,哪里都能管了! 很好,从此以后,跟著府君好好干,这次你的新上司,应该不会像陈为民那傢伙一样坑你了。” 他语气轻鬆,还用手比了比陈为民手枪的姿势。 虎爷抬头望向天空中飘飘浮浮、如同星辰般的长明灯,沉默片刻,从怀中掏出一张裁剪整齐的宣纸,又摘下腰间的金边腰牌,將腰牌小心翼翼地在宣纸上拓印下来。 隨后,他把拓印好的纸递给崔九阳,说道:“今后若想找我,就用『招鬼之法”,向阴司传出这个符咒,我自然便知你在寻我。 无论天涯海角,只要收到你的消息,我必会赶来。” 崔九阳接过纸张,仔细叠好,轻轻放入怀中,与那枚焦黑的鹤羽放在一起。 他转头望去,只见从缉拿司又走出一队鬼差,为首那人的腰牌不过环绕一圈银边,正恭敬地站在不远处看著他们,显然是在等候新任的上司虎爷。 崔九阳哈哈一笑,拍了拍虎爷的后背:“看来你的新手下已经来接你啦,那咱们就长话短说。 有件事,你得帮我问问府君一一之前我走火入魔,醒来时他已离去,没来得及开口。” 虎爷自然知晓九阳关心何事,未等崔九阳说出,便一口应承下来:“好!下次我见到府君,一定替你问他关於那两张记载祭祀之法的古纸之事。 不过你也要万事小心,能在祭祀仪式中暗中动了手脚、连玄渊都能暗算的人,绝非泛泛之辈! 而且看府君的意思,此人地位恐怕不低於他。” 崔九阳点点头:“我会小心的。 不过你也別担心,像他们这种大人物,日理万机,应该不会盯著我一个小人物,除非我自己作死,太岁头上动土,主动去招惹他们。 我又不傻,在修成太爷那般修为之前,肯定不会自寻死路。” 说完这话,两人都明白,到了该正式告別的时刻。 毕竟虎爷有下属在侧,不能在一眾手下面前表现得过於不舍作態。 最终,虎爷伸出宽厚的大手。 崔九阳嘿嘿一笑,毫不犹豫地將手与虎爷紧紧握在一起。 “九阳,无论你身在何处,无论遇上何事,只要你召唤,我必定赶到。”虎爷的声音低沉,不容置疑。 “你放心,虎爷!”崔九阳用力回握了一下,“无论我在哪里,无论遇到什么事,只要有困难,我一定召唤你! 哥们儿我以后也是上头有人的关係户了,將来要是有人敢拦我的路,我就给他们亮你给我的这张『护身符”!” 虎爷被他逗得哈哈一笑,黑的脸上露出洁白的牙齿:“若拦你路的是些小鬼,见了这符咒,便被你嚇跑了。 倘若是什么耿直之人,怕是要先打你一跟头” 崔九阳故作豪横地挥了挥拳头,恶狠狠地说道:“我会怕他?到时候我给你发个信儿,你领著一眾鬼差浩浩荡荡来给他『送温暖”,咱们半夜三更敲他的门,嚇死他!” 说完这话,崔九阳与虎爷相视大笑起来。 爽朗的笑声在长明灯下迴荡,冲淡了离別的伤感。 兄弟二人相互郑重地拱了拱手,崔九阳便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径直离开了府君道场。 从泰山下来,崔九阳轻轻抚了抚胸口一一何非虚留在这世间最后的痕跡,那根烧焦的鹤羽,就在他胸前,沉甸甸的。 白鹤山庄距离此地甚远,远在关外的鹤鸣峰上,若靠双腿走去,不知要走到何年何月。 不过如今有火车啊。 起码能乘火车到天津,再出山海关,眼前这几百公里的路程,起码能省下近一个月的时间。 崔九阳先到泰安城中的旅店,取回了自己寄存的行头一一那面幡和铃鐺。 他换上算命先生的行头,走进了泰安府火车站,巧的是,泰安府站的主管张琪正在站台上值班。 他一眼便瞧见了人群中的崔九阳,脸上立刻露出惊喜的笑容,连忙快步上前,將他从排队的人群中拉了出来。 “吴先生!吴先生!您可算来了!您猜怎么著?前些天常守金醒过来了!跟正常人一模一样,什么病都没有!” 被张琪喊作“吴先生”,崔九阳先是一愣,隨即才反应过来一当日他为了掩饰身份,隨口报的假名字是吴彦祖。 他心中瞭然,玄渊已被府君封印,之前被其放逐玄渊山的那些魂魄,自然会回归本体,常守金恢復正常也是理所当然。 张琪显得格外热情,又问起虎爷的近况,崔九阳只是摆摆手,笑道:“他呀,在此处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暂时留下了。 我则要继续北上,去送一位朋友回家。” 虽然张琪没看到这位“吴先生”口中所谓的朋友,但依旧十分热情地给崔九阳开了后门,让他优先买到票。 崔九阳瞅了一眼票价,也不犹豫,隨手甩出十五枚大洋,买了个一等包厢一一这年头的火车比后世的绿皮火车还要难坐,反正他如今身上还有些钱財,不如买得舒服些。 这次在候车大厅,倒没再碰见什么人贩子,崔九阳在张琪热情的告別声中,登上了北上的火车。 这列火车是蒸汽机车,速度极慢,眶当眶当地驶向天津,差不多要十四五个小时,若是中间站台再停靠几次,恐怕得耗上一天一夜。 进入火车一等包厢,里面出乎意料地宽。 包厢內铺著暗红色的地毯,临窗的位置摆放著一张宽大的软床,床上铺著乾净的白色床单。 崔九阳將幡与铃鐺放在床头柜上,火车“咔喀咔喀”地开动起来,晃晃悠悠地向著北方前进。 他靠在窗边,望著窗外渐渐远去的巍峨泰山,心中百感交集。 有些话,恐怕他不能跟虎爷明说。 当时在玄渊山上,府君面对玄渊好似胸有成竹,而玄渊却歇斯底里地质问府君关於何非虚之死:是谁给何非虚赐下符咒?又是谁將何非虚带到玄渊山上? 崔九阳心中清楚,当日何非虚在泰山失踪后,他与虎爷便失去了线索,是府君清清楚楚地在那碗水中给了他们指引,让他们去得月楼。 玄渊遵守约定,在张小二赌输之后,便放了何非虚,当时的玄渊或许心中存了放何非虚一马,让他归隱田园、不再过问这些事的想法。 然而,府君显然不这么想。 府君给了他们泰字符印,又让他们前往玄渊山。 显然,他早就知道何种方式能最快地平定玄渊之乱一一那便是让何非虚自杀。 崔九阳不禁生出感嘆:府君的心思,可比泰山还深沉啊。 可这些话,无论如何都不能说出口,那是执掌阴阳的至高神灵,只要提及他,必然会被他察觉的。 而且虎爷已经是鬼差,与他说府君心思只会干扰他今后在阴司当差。 同时,这也是为什么最终他没开口向府君討要灵宝。 他还是不想让府君能插手到济水之事中去若有隱患,九姑娘必受牵连! 他从怀中掏出虎爷拓印的那张白纸,看著上面清晰的阴司腰牌符咒图案,隨后,屈指一弹,一团微弱的灵力燃起,將这张宣纸点燃。 纸灰隨风飘散,而那符咒图案的印记,却如同活过来一般,顺著他的掌心经脉一路下行,最终烙印在他丹由中那枚正在缓缓转动的定魂珠上。 在心中,崔九阳默默地向虎爷道了个別。 於是,在火车单调而枯燥的“咔”声中,伴隨看车厢轻微的晃动,崔九阳渐渐陷入了沉眠。 这是不止多久以来以来,他睡得第一个安稳觉,平和的呼吸声与火车行驶的平稳节奏此起彼伏。 也不知睡了多久,火车仍在“咔咔”地行进。 崔九阳却猛然惊醒,自升入二极以来,他的五感变得异常灵敏。 此刻,他清晰地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正从包厢门外传来! 虽车厢內一片漆黑,但他的夜视能力早已今非昔比,能清晰看清包厢內的一切。 那血腥味断断续续,若有若无,却在逐渐变得浓郁。 然而,让他感到奇怪的是,他並未察觉到任何鬼气或妖气的痕跡,似乎只是单纯的有人见了红。 这是在飞驰的火车上,为何会有人流血呢? 车厢外很安静,乘客们大多已进入梦乡。 但他远超常人的听力,仍能捕捉到包厢外走廊中传来的轻轻脚步声一一听上去只有一人在行走,步伐有些跟跎,一只脚落地时用力较重,另一只脚却似乎不敢使劲,像是—— 腿受了伤。 崔九阳屏住呼吸,轻轻贴在冰冷的车门后,鼻尖微动一一在浓烈的血腥味中,他竟闻到了一丝极淡的幽香,那是—女人常用的胭脂水粉味道。 咔喀,崔九阳拉动包厢房门。 第163章 包厢 第163章 包厢 崔九阳手上动作极快,“哗啦”一声拉开了包厢门。 门后走廊中,站著一位身著月白色旗袍的女子。 这女子头髮散乱,几缕湿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呼吸粗重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因头髮遮掩看不清脸上表情,只能看到她旗袍下摆已被暗红色的血跡泪湿。 此时,听到包厢门突然拉开,那女子如同受惊的小鹿,惊慌地猛然抬头。 遮住脸的头髮向两边分开,露出一张稚气未脱的脸庞一一崔九阳这才看清,这並非成年女子,顶多算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 少女见包厢门后突然冒出一人,脸上忍不住露出惊恐神色,下意识地手腕一抖,手中有物寒光一闪,便抬至胸前一一那是一把染著暗红血跡的匕首。 不过,这匕首不过是障眼法。 他早已警见,少女脚下不知何时悄然蔓延出一条翠绿的藤蔓,如灵活的蛇般,正无声无息地缠向自己的小腿,想要將他绊倒。 崔九阳不动声色,甚至脸上还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右手看似隨意地一甩,一枚古朴的厌胜钱已悄然飞出。 这次的厌胜钱既没有爆发出耀眼的金光,也没有发出任何奇怪的声响,只是如同一片落叶般,在黑暗中无声地划过他与少女之间的距离,精准地贴在了少女光洁的额头上。 这是一枚“离宫阳燧守心钱”,正面鐫刻著三足金乌负日的图案,背面则是燧人氏钻木取火的场景。 这枚钱虽说来是钱,其实並非铜钱模样,看上去倒像一面袖珍铜镜。 此钱专能镇压妖邪,如同给她戴了个无形的锁。 厌胜钱一覆在少女额头上,她脚下的小动作便夏然而止。 那道即將缠上崔九阳小腿的藤蔓如同被火烫了一般,“嗖”的一声缩了回去,隱入少女裙摆下,消失不见。 少女体內妖力瞬间如潮水般退去,浑身一软,差点瘫倒在地,满脸惊讶地看著崔九阳,小嘴微张,便要轻呼出声。 崔九阳早有准备,右手食中二指併拢,快如闪电般凌空画符,同时將一根手指竖在唇前,做了个“嘘”的声手势。 指尖灵光一闪,一道微不可察的符文凭空生成,没入少女体內。 自泰山下来后,他便发现自己迈入二极巔峰后,不仅灵力更加浑厚,还拥有了“心符”的本领。 所谓心符,即无需藉助符纸、硃砂等外物,仅靠心力和灵力,便能凌空画符,威力虽不如精製符篆,但胜在快捷方便。 崔九阳此刻画的便是一道“大音希声”。 少女的惊呼声虽已到了喉咙口,却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捂住,没发出半点声音。 整条火车走廊依旧只有火车轮子在铁轨上滚动的“咔喀咔喀”声,单调而规律。 崔九阳神识微开,感应到远处车厢有两人正如同猎豹般快速朝自己这边走来,脚步声轻盈而急促,显然是练家子。 他虽还未完全弄清当前状况,但倒是顾不得那么多,他向前两步,手臂一伸,抓住少女纤细的手腕,猛地將她拉进自己包厢,隨即关门,迅速从里面拴好门栓。 少女妖力被封,又被下了息音符无法出声,此刻如同待宰的羔羊,满脑子都是慌慌张张的念头:这人是谁?为何法力如此高强?他要对我做什么? 反正说不出话,她也不再徒劳挣扎,只是瞪大一双水汪汪的否眼,惊恐地看著崔九阳,眼神中带著一丝哀求。 崔九阳没在包厢內点灯,反正以他的修为,夜视能力早已具备,且他能感觉到,这少女显然也有夜视能力,黑暗对她构不成阻碍。 此刻窗外透进皎洁月光,如同一地薄雪。 月光下少女眉目如画,肌肤胜雪,虽脸色因恐惧和失血有些苍白,但仍是个十足的美人坯子,尤其是那双灵动的眼睛,此刻像小兽般透露出无助。 崔九阳压低声音说道:“你这小妖怪,在我门外,便是有缘,你先不必慌张。 他指了指少女额头上的厌胜钱,“我把你头上的厌胜钱拿下来,你不许惊慌,不许出声。 然后我问你答,我问一句,你答一句,不许乱说话,也不许撒谎。 如果你不听我的,我就把你交给外面那两个追你的人,听懂了吗?” 少女可怜巴巴地点了点头,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颤抖著,眼晴眨巴眨巴,显然还没完全明白自己为何突然就被这人控制住了。 崔九阳见她应允,便让少女在包厢里的软椅上坐下,自己则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手拿下贴在少女额头上的厌胜钱,收入袖中。 少女没立刻说话,只是拿一双清澈的眼晴好奇地看著崔九阳,显然在等他发问。 崔九阳心中暗笑,这小妖怪倒是乖巧,知道审时度势。 他清了清嗓子,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有没有人跟你同行?外面那两个追杀你的又是谁?” 少女脸上露出些许为难之色,秀气的眉头微微起一一眼前这人刚才还凶巴巴地说“问一句答一句”,现在一下问了这么多问题,这让她该如何回答才好? 好一会儿,她才怯生生地开口,声音软糯,带著江南水乡特有的吴儂软语口音:“我叫白素素。 从扬州来,要到京中去。 本来有两个师兄与我同行,不过不过已经被他们打死了。” 说到师兄,她眼圈微微泛红,声音也低了下去,“追杀我的那两个人是——是辫子军。 他们突然闯入我们的包厢,手段厉害得很,我两个师兄一照面便死在了当场。 幸好他们见我是个女子,身形柔弱,一时大意,才被我用法术暗算,侥倖逃了出来,可也被他们打伤了腿。” 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被血浸透的旗袍下摆,脸上露出一丝后怕。 “辫子军?”崔九阳闻言,眉头微皱。 他对当下这民国初年的歷史情况並非十分熟悉,毕竟课本上没有的他也没学过。 不过游歷已有大半年,多多少少也听闻过一些时政一一这辫子军,隶属的应当是那个名叫张和的军阀部队。 听说张和此人极为顽固,一心忠於早已覆灭的清廷,民国成立后,仍严禁部下剪掉髮辫,故而人们称其为“辫帅”,其部队也被称为“辫子军”。 说到这儿,便与崔九阳的课本有了关联一一所谓“张和復辟,十二日而败”,虽在歷史长河中不过是一场闹剧。 但对当下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张和及其辫子军仍是一股不容小的力量。 这些人久歷战阵,手上沾染的血腥气想必极重,看白素素这娇滴滴的模样,妖力也颇为低微,她那两个师兄,想来道行也高不到哪里去,对上两个从户山血海中爬出来的辫子军老兵,一照面便被斩杀,倒也在情理之中。 崔九阳在心中快速思索一番,继续问道:“你去京中做什么?” 白素素定了定神,答道:“我师傅在京中有位故友,我这次是代替师傅去京中看望他的。” 崔九阳又问:“你师傅是谁?他的好友又是谁?” 白素素眨了眨眼,似乎在回忆:“我师傅號『青柳散人”,俗家姓严,单名一个斌字。 他那位故友姓——姓李,叫李忠庆,具体是做什么的,师傅没说,只让我到了京城后,去城南柳树胡同找他。” 崔九阳仔细回想了一下,无论是“青柳散人严斌”,还是“李忠庆”,他都未曾听说过这两个名字,看来並非什么声名显赫之辈。 不过,既然能与辫子军扯上关係,想必也不是普通的乡野散修或凡人,背后说不定牵扯著某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自古以来,这些旁门左道、妖鬼,便常与世俗间的弄权者相互勾结,相互利用。 一方面,掌权者渴望长生不老、登仙问道,或藉助妖法巩固权势。 另一方面,这些旁门左道也需藉助权力的庇护,获取修行资源,或达成某些目的。 其中比较有名的例子,远有秦始皇遣徐福东渡求取仙药,汉武帝宠信欒大、李少君等方土,近有··陈为民和孙老道·· 两人正说著,崔九阳便捕捉到,外面那两个辫子军已走到隔壁包厢。 只听轻微的“咔噠”声响起,显然他们掌握著某种特殊的开锁手段,能无声无息地打开包厢门。 今天登车时,崔九阳曾留意到隔壁包厢住著一个肥头大耳的洋行买办,身著笔挺的西式西装,戴看金丝眼镜,满口洋文,人模狗样。 想必那两个辫子军只是开门查看了一眼,发现並非目標,便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很快,轻微的脚步声便来到了崔九阳所在的包厢门外。 白素素显然也察觉到了门外的动静,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紧紧抿著嘴唇,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眼中充满了恐惧,下意识地看向崔九阳,脸上带著明显的乞求神色。 崔九阳左手一扬,一道微弱的灵光闪过,一个简单的“隱身法”便罩住了眼前的少女隨后,他自己则顺势往床上一倒,拉过被子盖在身上,装作熟睡的模样。 果然,下一刻,门外传来极其细微的金属拨动声。 两个辫子军不知用了什么手段,门后插著的门栓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动,悄无声息地向后滑开。 包厢门被缓缓推开一条缝隙,两道锐利如鹰隼的目光透过缝隙,扫视看包厢內的景象。 门一开,崔九阳便感觉一股浓烈的煞气从门口涌了进来一一果然是久经沙场之人,手上不知沾染了多少鲜血,才能积累起如此沉重的杀气,连空气都仿佛变得粘稠起来。 想来白素素那两个倒霉师兄,多半就是先被这煞气摄住了心神,才会在一照面间便著了道,惨死当场。 崔九阳躺在床上,呼吸平稳,装作毫无察觉,继续熟睡。 而那已隱身的白素素,被这煞气迎面一衝,顿时如同坠入冰窟,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不过她也知道此刻厉害攸关,哪怕被这煞气衝击得气血翻涌,也死死咬住嘴唇,强忍著没发出半点声音,只是隱著身,在软椅上不停颤抖。 两个辫子军一前一后,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潜入包厢。 他们都穿著黑色的短打,腰间束著皮带,留著標誌性的辫子,盘在头顶,用黑布包裹著。 二人手持寒光闪闪的匕首,目光如炬,快速扫视著车厢內。 包厢里光线昏暗,只能看到床上躺著一个年轻人,安静地睡著,似乎並未被惊动。 除此之外,再无他人。 二人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和不耐。他们明明追著血跡到了这边来,那妖女能逃到哪里去? 难道凭空消失了不成? 两人在包厢內仔细搜寻了片刻,连床底和柜子都没放过,依旧没有任何发现。 其中一人忍不住有些烦躁,低声2了一口,显然有些著急起来。 就在他们准备放弃,转身离开时,其中那个留著辫子的军汉突然停下脚步,微微转过头,抽动了一下鼻子,似乎在空气中嗅到了血腥味。 崔九阳躺在床上,心中无声地翻了个白眼一一这傢伙的鼻子怎么比狗还灵! 门口两个辫子军立刻警惕起来,低声耳语了几句,隨后从怀中掏出手枪,打开了保险二人分工明確,一人持枪在后面策应,枪口对准床上的崔九阳,另一人则手持匕首,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地向床边靠近。 崔九阳心中暗道一声麻烦,只好暗中捏动法诀,以自身灵力为引,顺势布下了一个简单的“幻境”。 只是以他二级巔峰的修为,若不藉助阵法,这幻境的覆盖范围极为有限,仅能勉强將他所躺的这张床笼罩其中。 走上前来的那人,屏住呼吸,缓缓伸出手,猛地掀开了崔九阳身上的被子! 他的手几乎是与隱身的白素素擦肩而过,正从白素素坐著的软椅上伸过来一一白素素嚇得心臟都快跳出来了,紧紧闭上眼睛,连呼吸都忘了。 不过,这两个辫子军终究是肉眼凡胎,如何能看破崔九阳的隱身法和幻境。 那掀开被子的辫子军向床上看去,只见床上此刻躺看的,却是一个腿部受伤的青年。 那青年的一条腿断了,只剩半截,显然刚断不久,外面紧紧缠著绷带,绷带上还渗著鲜艷的血跡。 甚至有些血渍已经染在了洁白的床单上。 青年的脸色也显得有些苍白,眉头微燮,似乎在睡梦中也因伤口疼痛而不安。 那辫子军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门口持枪策应的同伴,又仔细瞧了瞧崔九阳那张因疼痛而略显扭曲的脸,並未发现任何异常。 二人再次交换了一个眼神,悄无声息地倒退著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包厢门,甚至还“好心”地將那门栓重新插上。 直到包厢门被彻底关好,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崔九阳才缓缓鬆了口气,散去了幻境和白素素身上的隱身法。 白素素“噗通”一声从软椅上滑坐到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额头上已满是冷汗,显然刚才的经歷让她嚇得不轻。 她看著崔九阳,眼神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丝感激。 第164章 火车 第164章 火车 等那两个辫子军彻底走远,崔九阳坐起身,扶著床沿,低头看向瘫软在地上的白素素,问道:“他们用什么伤的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白素素闻言,也转过头看向自己已被血浸透的旗袍前摆。 她伸出纤纤玉手,小心翼翼地轻轻往上拽了拽。 然而,衣服似乎与伤口处凝结的血粘连在一起,这一拽动,立刻牵扯到尚未癒合的伤口,疼得她“嘶”地倒吸一口凉气,眼圈瞬间红了。 她不敢再用力,只得又轻轻伸手,一点一点往上揭,费了好一会儿功夫,才將裙摆勉强拽起,露出底下挣拧的伤口。 一眼望去,那是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约莫有一扎长,创口边缘参差不齐,鲜红的血肉翻卷著,在姑娘白皙细腻的大腿上,恰似婴儿大哭时咧开的嘴,触目惊心。 不过万幸的是,伤口此刻已不再大量出血,上面覆盖著一层暗红色的血浆凝结物,且伤口起始处已有一些淡粉色的嫩肉长出,显然正在缓慢癒合。 妖怪的身体素质果然强悍,即便像白素素这般法力低微的小妖,受伤没多久便已开始恢復。 崔九阳见伤口虽挣狞,但已无大碍,便淡淡说道:“我不会治伤,不过看你这样子,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 今晚先在此休息,等明天到了天津再说。” 说完,他便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准备继续休息。 本来就好久没好好睡一觉了,结果在火车上还碰上这档子事,实在扰人清梦。 而且,这事儿恐怕没那么容易了结,那两个辫子军怎会轻易善罢甘休? 明天到了天津站,恐怕还有其他变故在等著他们。 况且,这小妖怪说话虽然看似老实,但总感觉有些遮遮掩掩。她这趟去京城,说不定另有什么目的。 若真如她所说,只是代替师傅去看望故友,两个辫子军为何会无缘无故对他们痛下杀手? 不过,崔九阳也能感应到,白素素身上妖力纯净,性子单纯,眼神清澈,一看便是没在人间歷练过的方外妖怪,且身上並未沾染血腥气,显然没吃过血食。 以她这点微末修为,本不能化为人形如此完美,可刚才看去,她的人形从头到脚毫无破绽,肌肤细腻,五官精致,想必她的师傅多半是个修为颇高的大妖,给这宝贝徒弟吃过化形丹之类的宝贝。 若不是感应到这妖怪出身还算清白,刚才崔九阳拉开门时,就不会只是用厌胜钱镇压她的修为,而是直接取她性命了。 倒是那两个辫子军,看上去並非寻常武人。 就凭他们隔空开门的手段,以及能在白素素身上留下这等伤口的本事来看,他们多多少少有些邪门手段。 军阀啊·——崔九阳心中暗道。 虽说来这个时代已有这么长时间,整日听百姓閒谈,这个军阀,那个老总,今天团练,明天总督。 这年头,似乎总兵满地走,將军不如狗,但张和可是正儿八经手握重兵的大军阀,其手下的辫子军能征善战,绝非浪得虚名。 从后世来到这百年前的民国,崔九阳这大半年来,对世道的参与感越来越深,也逐渐对这个动盪的时代產生了同理心,或者说,他正在慢慢被这个时代同化。 当初他从老家村子出来,一心想著赶紧修炼,增加寿命,保住自己的小命。 可经歷了诸多事情后,他发觉自己已慢慢融入这个时代,不再仅仅是一个旁观者。 如今,他已达二极巔峰,剩余寿命足有十年八年,保命的念头不再那么迫切,反而滋生出了更多想法。 他依旧想游歷天下,但此次,不再像从前那样只为追寻机缘、提升修为,而是真心想看看这个风雨飘摇的时代,看看这片土地上的人和事。 在泰安府,凭藉玄渊之乱获得的那份大机缘,他感觉自己的修为足以提升到三极巔峰都绰绰有余。 太爷爷早就说过,至三极之后,便可寿数如常,能够更自由自在地游歷天下,降妖除怪。 这意味著,三极修为应当足以应对这世间绝大多数妖魔鬼怪的问题。 毕竟,真正修为高强的隱世大妖不会轻易在世间行走,而修为高强的修士,大多也都寻找洞天福地,专注自身修行,不问世事。 他之所以没能一举进入三极,只是因为根基尚浅,被府君用定魂珠强行压在了二极巔峰,让他好生稳固根基,不可冒进。 之后,他只需按部就班地修炼,三极对他而言並非难以跨越的高门槛,估计只需稍加努力,便能水到渠成般突破。 他在这边闭自养神,思索看这些问题。 旁边的白素素则神色复杂地坐在地上,包厢里唯一的一张床被崔九阳占了,她没地方休息。 那张软椅倒是舒服,可坐著终究不是睡觉的法子。 白素素这妖怪在师门中显然备受宠爱,修炼也不甚勤勉,年纪轻轻便得了师傅赏赐得以化成人形。 她不仅外貌是个娇憨的少女模样,脾气性格也颇有几分少年人的单纯和依赖心性。 她在包厢里瞅了半天,最终鼓起勇气,伸手拽出软椅上叠好的薄毯,又將一个没有靠背的矮凳搬到软椅前,勉强拼成一个可以斜躺的地方。 然后,她蜷缩著身子,小心翼翼地躺在软椅上,盖上毯子,一双大眼晴在黑暗中眨了眨。 崔九阳自然没真的睡著,毕竟旁边躺著个来歷不明的妖怪,哪怕她修为再低,若自己真睡得不省人事,万一被这小妖女暗算了,那可就成了笑话。 白素素也同样不敢睡,她在崔九阳面前毫无反抗之力,又突遭师兄惨死、被人追杀的变故,心神早已大乱。 此刻虽暂时安全,却也不可能没心没肺地睡著。 包厢內两人就这样伴著火车“咔喀咔”单调而规律的行进声,各怀心思地清醒到了天光大亮。 晨光熹微,透过列车窗户照进来,给昏暗的包厢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崔九阳从床上坐起身,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一阵轻微的“啪”声。 白素素也被光线惊醒,赶忙从软椅上坐起来,神色有些局促不安。 经过一夜的休养,她腿上的伤口已癒合了小半,疼痛感也减轻了许多。 这小妖怪恢復能力著实不错。 此时,火车正奔驰在广的华北平原上,深秋初冬的景象让整个平原显得一片萧索。 天气渐寒,田地里的小麦根茎虽仍能看见一抹顽强的绿色,但大部分叶片已开始乾枯发黄,在晨风中瑟瑟发抖。 从火车车窗望出去,黄绿相间的大地无边无际,显得格外荒芜而苍凉。 崔九阳静静地看著火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象,眼神有些悠远。 白素素则乖巧地坐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只是偶尔偷偷抬眼,飞快地瞟崔九阳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就在她第五次偷偷偷看崔九阳时,包厢门突然被“篤篤篤”敲响,嚇得她身体一僵,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崔九阳转过头,看了她一眼,轻声道:“不用害怕,去开门吧,应该是送早饭的来了不得不说,这十五个大洋的一等包厢票没白,在火车上也能吃上热乎乎的早饭。 而且,火车供应的早餐竟还颇为丰盛,是热气腾腾的肉包子。 崔九阳拿过来咬了一大口,发现说是肉包子,实则是猪肉土豆馅儿。 猪肉剁得极细,几乎与土豆泥融为一体,只能从大量土豆馅儿中吃出一丝淡淡的肉腥味儿。 不过在这年头,能吃上带荤腥的东西,已算是相当不错了。 总共送来五个大包子,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咸胡豆(一种稠粥)。 山东包子个头实在,每个都比崔九阳的拳头大上两圈。 虽然肉少了些,但一口咬下去,土豆软糯,还能泛出几分自然的香甜,倒也不难吃。 那咸胡豆熬得十分扎实,不仅放了足量的豆粕,还加了些切碎的杂菜叶子,玉米面也下得够量,熬得浓稠绵密。 崔九阳留了一勺,抿了一口,先是满嘴淳朴的玉米香,接著是杂菜叶子的清爽菜香,之后便能在唇齿间找到几粒豆粕,细细嚼动时,醇厚的豆香也瀰漫开来。 这咸胡豆里盐的用量恰到好处,既能吃出咸味儿,又不会让人觉得口乾舌燥,可以评一个暖心暖胃。 崔九阳给自己盛了一碗咸胡豆,坐在桌边,不紧不慢地吃完一个包子,才抬眼警了一眼正坐在软椅上、眼巴巴望著桌子,悄悄咽口水的白素素。 他语气平淡地说道:“下次机灵点儿,长点眼力见儿,饭来了,你不知道主动盛汤吗?” 白素素被他说得脸颊微红,怯生生地点了点头,又飞快地看了一眼桌上热气腾腾的包子,喉咙忍不住又动了动。 崔九阳觉得这小妖怪老实得有些可爱,不知她师傅是如何教导的,竟能把天性粗野的妖怪教成这般模样,倒像是个不谱世事的大家闺秀。 他心中微动,淡淡说道:“愣著干什么?给自己盛一碗胡豆,拿两个包子吃吧。” 白素素闻言,连忙起身,先是恭恭敬敬地向崔九阳行了一礼,才小心翼翼地走到桌边,拿起一个空碗。 她先给崔九阳的碗里添满了咸胡豆,然后给自己盛了一碗,又拿起两个最大的包子,这才坐回软椅上,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她吃相斯文,小口咬著包子,细细咀嚼。 崔九阳看著她这副模样,觉得颇为有趣,吃饭时突然开口问道:“你原形是什么?昨晚我见你能操控藤蔓,倒像是草木成精。” 直截了当的询问妖怪的原形本是不太礼貌的事,不过两人修为差距甚大,白素素又是被人所救,自然不敢隱瞒。 她连忙放下手中的包子,將口中正在嚼的豆粕咽下,才小声回答道:“我—我是条普通白蛇,並非什么珍稀灵种。 师傅发现我时,我正藏在一大丛蛇藤中,吞吐日月精华。 所以师傅传我法术时,便教了我操控藤蔓的本领。” 崔九阳心道,这妖怪出身扬州,又姓白名素素,但凡出身杭州,岂不是要叫白素贞了? 与崔九阳相处了这几个时辰,说了不少话,白素素大概也明白眼前这位法力高强的年轻修士並非恶人。 见崔九阳吃早餐时心情似乎不错,她便壮著胆子,抬起头,眼神亮晶晶地问道:“还不知恩公尊姓大名,是何方人士?还请恩公告知素素,今后若有机会,素素必当肝脑涂地,报答您的救命之恩!” 这妖怪说的这番话,乾巴巴、硬邦邦的,字正腔圆,一看就是从哪个旧戏文里照搬来的词儿,显得格外天真。 崔九阳闻言,忍不住轻轻一笑,放下碗筷,故意板起脸,道:“我叫崔九阳,出身泗沂之间,此番出来游歷天下,为的便是———降妖除魔。” 他特意將“降妖除魔”四个字咬得格外重,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 果然,听到这四个字后,白素素嚇得小脸一白,刚刚放鬆的身体又紧绷起来,再也不敢问其他问题了,只是埋头小口吃著包子,仿佛那包子是什么天下最顶尖的珍美味。 吃完饭,车厢里恢復了安静。 崔九阳重新回床上打坐,闭自修炼,巩固修为。 毕竟此时已无其他阻碍,只需慢慢筑牢根基,三极境界便指日可待。 对他来说,踏入三极颇为重要,因为这意味著之后行走天下,不会再像之前那样因法力不足而处处受限。 火车依旧“咔喀咔”地向北行驶,就这样晃晃悠悠,还没到午饭时间,车速渐渐慢了下来。 车厢外传来了乘务员的喊声:“前方到站天津老龙头火车站,有在天津下车的乘客请提前准备好行李。” 崔九阳这才缓缓睁开眼晴,从列车窗户向外望去。 只见远处城市的轮廓逐渐清晰,高楼洋房与古朴的中式建筑交相辉映,烟囱林立,一派繁忙景象。 这天津卫作为九河下梢的水陆码头,果然別有一番繁华气象,比之泰安府又胜了一筹。 隨著火车缓缓进站,站台上的景象也映入眼帘: 戴著黑色警帽的巡警,背著步枪、拿著警棍,神情凶神恶煞地来回巡逻,穿著灰布短打的脚夫,脊樑上著小山般高的货包,青筋暴起,高声喊著“借光!让让!”在人群中穿梭。 也有那些穿著笔挺洋装、手提皮箱的买办和商人,不停地从怀中掏出怀表看时间,行色匆匆。 还有卖菸捲、卖药、卖报纸的小贩,在拥挤的人群中来回穿梭叫卖,声音此起彼伏隨著一声刺耳的拉闸剎车声,火车终於缓缓停靠在站台边。 顿时,火车站內更加热闹起来,上车的、下车的,人声鼎沸。 一些眼神闪烁、手上功夫了得的佛爷们,也混杂在人群中,趁机摸兜作案,不亦乐乎崔九阳拿好自己的行头,又检查了一下贴身收藏的焦黑鹤羽,这才对一旁的白素素说道:“跟紧我,別被人群挤散了。” 白素素连忙点头,紧紧跟在崔九阳身后,亦步亦趋。 两人隨著下车的人流来到站台。 这里就更显喧囂了:火车头在背后喷出白龙般的蒸汽,发出“”的声响。 站外那座高大的洋钟楼“噹噹当”地敲响了十二声钟。 站台上那些前来送行的人们,与下车的亲友依依不捨,哭哭笑笑,乱作一团。 扛行李的大汉们则骂骂咧咧地在人群中挤开道路。 而旁边的高档候车室里,景象却截然不同,人们井然有序。 穿著紧身旗袍的贵妇人有下人小心翼翼地扶著。 穿著亮皮鞋的洋人好整以暇地將报纸夹在腋下。 油头粉面的富商则附庸风雅地学著外国人抽著雪茄,菸灰地落在光洁的描金地砖上。 候车室那一扇玻璃窗,倒像是隔开了两个世道。 第165章 藤蔓 第165章 藤蔓 崔九阳早料到那两个辫子军不会善罢甘休,从火车包厢出来时,便已悄然给白素素施了一道障眼法。 此刻在外人看来,她便是个眉清目秀、略带瘦弱的半大小子,毫不起眼。 二人隨著人流走出站口,只见火车站门口黑压压排著一溜儿黄包车,车夫们见有人出来,纷纷热情地招呼。 崔九阳隨意选了两辆,和白素素各坐一辆,低声催促车夫:“快走,找个热闹的地方两位车夫是老手,不多言语,拉起车便走,脚步飞快。 出了火车站,天津城的繁华喧囂扑面而来。 虽说泰安府也是大城,但与天津卫这九河下梢的水陆码头相比,人口与热闹程度都远远不及。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都行色匆匆,仿佛每个人都有天大的要紧事赶著去办,空气中都瀰漫看一股紧张而忙碌的气息。 然而,走过两条街后,崔九阳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 刚才他瞅见街角有个卖葫芦的老头儿,这本不足为奇,奇的是那老头儿的模样一一年事已高,鬍子头髮皆已白,却戴著一顶鲜红的、小孩子才戴的虎头帽。 那帽下露出的皱纹挤作一团,扯著嗓子喊著长调:“冰葫芦哎,又脆又一一甜一!”这叫卖声半喊半唱,腔调古怪,老头儿的模样又有些滑稽,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崔九阳觉得有趣,便回头多看了几眼。 就在回头之时,他眼角余光却警见刚才走过的路口,有两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一一不是別人,正是那两个辫子军!他们正抬头朝崔九阳这边望了一眼。 “这俩人怎么还能跟上我们? 是巧合,还是他们识破了素素身上的障眼法?”崔九阳心中起疑,留了个心眼,不动声色地又朝前走过一条街。 之后,他再次转过去看,果然,远远瞧见那两个辫子军如同牛皮般,依旧藏在人群后面,不远不近地尾隨著他们。 “小看这两个傢伙了,居然能看破我布下的障眼法?”崔九阳眉头微,“可昨天晚上在火车上,我下的隱身法他们怎么没看破呢?” 他心中念头急转,对车夫说道:“走小路,找个僻静没人的地方。” 车夫自然听从客人吩咐,他们本就是本地熟门熟路的活地图,拉著车在街上三转两拐,专挑窄巷胡同钻,很快便来到一条没什么人的窄巷。 这窄巷十分狭窄,两侧是高耸的青砖灰瓦院墙,墙皮剥落,透著几分沧桑。 车夫拉著车与偶尔来往的行人错身时,行人都得侧过身子,后背贴墙才能勉强躲开。 转过一个拐角,巷子里更是寂静无人。 崔九阳说道:“就在这里下车。”他掏出两块大洋,分別递给两位车夫。 大洋谁能不爱,两个车夫接过钱,千恩万谢,拉著空车转眼便消失在巷口。 崔九阳拄著长幡,站在窄巷中央,將白素素护在身后,神色平静,静静等待著那两个辫子军现身。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巷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两个辫子军一前一后,警惕地探出头,见巷中空无一人,只有崔九阳白素素二人,便走了进来。 显然,他们为了跟紧,也跑了一阵,此时站在巷中,胸口微微起伏,有些气喘。 崔九阳摇响手中的铃鐺,“叮铃铃”的声音在寂静的小巷中显得格外清脆。 他回头示意白素素站在原地,自己则主动朝两个辫子军迎了上去,脸上掛看生意上门的笑容:“二位,我看你们印堂发黑,扫把星入命,怕是近日要走大霉运呀。 我这儿倒有两张祖传的消灾解厄符,一道符咒只收两块大洋,就当与我结个缘法,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其实,这两个辫子军並不能看破崔九阳施展的障眼法。 他们只是在火车到站前,便买通了给一等包厢送饭的小廝,让他留意是否有与描述相似的少女。 小廝回报说,某包厢內有个年轻的算命先生,带著一个漂亮女子。 二人与小廝的话对照回想,那包厢正是昨晚他们看到断腿青年的包厢,略一思索,便明白大概是中了幻觉。 看来这算命先生不简单,身上定有些门道。 因此在火车站,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只是远远跟著,想探明落脚点后再动手一一天津卫毕竟是他们大师的势力范围,不怕这算命先生能飞天遁地,此时,在这窄巷中被算命先生拦住,两人知道自己已然暴露。 他们本不愿与这不知深浅的术士正面衝突,如今避无可避,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一一他们可不相信一个走江湖的算命先生能有多大道行。 两人倒也乾脆,不再偽装,直接从腰间掏出手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崔九阳:“少管閒事!我们只要那个跟你在一起的丫头,不想丟命的话,识相点就让开!” 崔九阳哈哈一笑,表情夸张地后退一步,仿佛被嚇到:“哎呀呀,果然这天机莫测呀! 二位说话之前还只是印堂发黑走霉运,这短短两句话之后,印堂已是黑中透紫,紫中透绿,绿中还透看一抹浓浓的血光之色! 二位,听我一句劝,赶紧回家找个暖和的被窝藏好,三天之內不要出门,或许还能躲过这一劫,不然恐怕性命堪忧啊!” 天津卫毕竟是有王法的地方,两个辫子军虽掏出枪来,却也顾虑在这街巷中开枪动静太大,事后不好收场。 二人见这算命先生油盐不进,还在胡言乱语,便將枪收了回去,各自掏出匕首。 崔九阳见状,暗自摇了摇头一一虎爷不在身边,若正面与这两个久经战阵的汉子肉搏,他还真没十足把握。 不过,他早已看出,这两个辫子军身上的灵力波动极小,且不像是自身修炼而成,更像是身上携带著某种提前准备好的法器或符咒。 虽说他们浑身杀气浓郁,对低阶法术有一定的破法能力,但那只能驱赶孤魂野鬼,或者震未成气候的妖怪,对崔九阳而言,无非是施展法术时多耗费些灵力罢了。 就在两个辫子军作势要衝上来时,崔九阳手中修地露出两个黄符纸团,屈指一弹,纸团便如同活物般飞向二人。 这符纸团在半空中遇风便长,落地时已化作两条半人高的大黄狗,毛色油光水滑,目露凶光,对看辫子军“汪汪”狂吠,声音洪亮。 这两条符纸狗身形矫健,站在地上如同两个小牛续子一般,並排而立,恰好將狭窄的巷口堵得满满当当,让两个辫子军无法轻易衝过。 而且这两条大黄狗极为忠心护主,狂吠两声后,便四爪踏地,带著恶风直接扑了上去! 说来这两个辫子军也確实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好手,面对大黄狗的迅猛扑击,他们不惊不慌,做出了同样的动作一一猛地將身上的外袍脱下,朝狗头上罩去! 一般来说,若是普通恶犬,被衣袍罩住头,失去视野后便会慌乱无措,隨后被匕首抹脖,便会丟了性命。 可这两条大黄狗乃是符纸所化,本就不靠眼睛视物,而是靠崔九阳的神识操控。 两只大黄狗只是晃了晃脑袋,便將罩来的袍子抖落在一旁,著獠牙,再次准备扑上。 然而,两个辫子军动作更快,趁它们抖落袍子的瞬间,手中匕首已经精准地刺入了黄狗的胸膛! 他们將匕首刺进狗胸膛后並不拔出,而是手腕用力,顺势向上狠狠一撩! 黄狗虽然看起来壮硕,爪牙锋利,但毕竟是符纸所化,本质仍是符篆。 锋利的匕首在它身上一撩,便从胸膛一直划到下巴,將整个狗头都斩作两半! 符纸化形之术,讲究的就是一个“逼真”,越像威力越大,形態一旦被破坏,所化之物便会失去行动的力量。 此时,狗脑袋被斩作两半,两条大黄狗哀鸣一声,身形迅速淡化,最终“噗”的一声轻响,化作两张燃烧的符纸,飘落在地,很快便化为灰。 不过,这两条大黄狗虽被破,却为崔九阳爭取到了足够的时间。 几乎就在黄狗化为灰的同时,巷子的地面和两侧墙壁上,突然“嘴”作响,无数翠绿的青藤如同雨后春笋般疯狂钻出,迅速蔓延开来! 正是崔九阳常用的青藤术! 之前他修为尚浅时,施展此术只能生出两三根细弱藤蔓,生长速度慢,力度也弱,轻易便可被破坏。 此刻以二极巔峰的修为全力催动,这些青藤个个都有儿臂粗细,生长速度快如闪电,动作更加灵活,数量更是数以百计。 密密麻麻的藤蔓瞬间便在巷子中结成了一张巨大的青藤网,当头朝两个辫子军罩下! 这两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汉子,与青藤网不过一个照面,便被层层缠住。 他们奋起勇力,挥舞匕首割断几条青藤,可割藤的速度远远比不上青藤生长蔓延的速度。 不过几息之后,两人便被缠成了两个巨大的“粽子”,动弹不得,只剩下脑袋露在外面,眼中满是惊骇与不甘。 崔九阳这才慢悠悠地走到二人身前,如同閒庭信步。 两根较为粗壮的藤蔓如同手臂般,分別挑著两把手枪和两颗珠子递到崔九阳面前。 “嘿,这两把枪不错啊,倒是好东西。” 崔九阳將两把枪掂在手中,感受著冰冷的金属触感,嘿嘿一笑,“按理说,这年头行走江湖,身上揣两把枪確实不错。从今天开始,江湖上便有我双枪崔九阳的名號了! 这玩意儿降妖捉鬼不太好用,但对付些泼皮流氓那是相当好使,哪怕是对上你们这些廝杀汉,两把枪的威镊力也足够了。” 他毫不客气地將两把枪揣进怀里,又拿过那两枚珠子来,看了一眼大概是种法器,没有细研究,也装了起来。 他在这里把玩著枪,没注意到背后白素素那亮晶晶的崇拜眼神。 白素素修习藤蔓之术多年,最多也不过能放出一根稍粗些的藤蔓,且操控生涩。 她眼见崔九阳只是简单掐了几个法诀,这些青藤便如著魔般疯长、舞动,收发由心,这一手青藤术的造诣,已隱隱与她师傅不相上下! 崔九阳把玩够了新得的手枪,这才看向被缠成粽子的两个辫子军,眉头微燮,心中盘算著如何处置这二人。 杀了他们? 似乎也不至於,虽说他们一见面就杀了白素素的两个师兄,但站在“人”的立场,杀妖怪好像也並无大错,“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便是这个道理。 虽然崔九阳救了白素素,但也不代表要替她报仇。 於是,他心念一动,控制看青藤微微收紧。 两根藤蔓勒在二人脖颈处,轻轻一发力,两个辫子军便白眼一翻,闷哼一声,被勒晕了过去。 青藤缓缓散去,两个晕倒的辫子军噗通两声倒在地上,人事不省。 崔九阳转过头,看著一旁脸色苍白的白素素,平静地问道:“你要杀了他们吗?” 这个问题让白素素瞬间愣住了。 她只是个从小在师傅呵护下长大的妖怪,这是她第一次离开师门,跟著师兄们出远门歷练。 在她还是一条小白蛇的时候,虽也为了生存吞吃些小兽,但那是出於肚子饿的天性,她从未因仇怨或爭端而主动杀过人。 在火车上遭到辫子军袭击后,她一心只顾著恐惧和逃跑,从未想过可以反杀。 此时崔九阳突然將这个选择权交给她,倒让她一时间不知如何抉择。 她看著地上两个昏迷不醒的辫子军,又想起惨死在火车包厢里的两个情同手足的师兄,眼眶渐渐红了,晶莹的泪珠在睫毛上打转,沉默著低下头,好半响没有回答。 崔九阳並不著急,也不催促,只是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静静地等待著她的答案,手中把玩看铃鐺。 白素素脑袋低垂著,长长的睫毛上掛著泪珠,看不清脸上表情。 不过从崔九阳的角度看去,她那洁白的下巴上,有两行清泪在尖端匯集,然后泪珠慢慢变大,终於承受不住重量,“啪嗒”一声滴落在冰冷的青石板地上,晕开一小团湿痕。 就在那滴泪珠砸在地上的同时,一根翠绿的藤蔓缓缓从白素素脚下伸出,像一条小蛇般豌爬行,最终缠上了两个辫子军的脖子。 藤蔓开始缓缓收紧,白素素的泪水也越流越多,最终成串落下,砸在地上,如同断线的珍珠。 两个辫子军在室息的边缘突然惊醒,瞪大了眼睛,满脸惊恐地看著不远处的白素素,喉咙里发出“”的绝望声响,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他们因室息而涨紫的脸庞,高高鼓起的眼睛,这般恐怖的场景让白素素嚇得浑身发抖,几乎想要闭上眼晴。 可闭上眼晴后,眼前却清晰地浮现出两个师兄浑身是血、倒在血泊中的身影。 最终,她猛地咬紧牙关,鼓起勇气,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直视著那两个害死师兄的凶手,心中默念法诀,命令藤蔓彻底收紧! “咔”两声轻微的骨裂声响起,两个辫子军的脖子被生生勒断,眼晴瞪得滚圆,充满了不甘与恐惧,身体抽搐了几下,便彻底没了声息。 杀人之后,白素素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抱著膝盖,哭得泣不成声,泪水浸湿了衣襟。 崔九阳走上过去,轻轻抚摸了一下白素素的头,如同安抚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动物。 他挥了挥手,无数青藤再次从地面钻出,如同拥有生命般,迅速將两具尸体紧紧裹住。 不过片刻,这些藤蔓便越收越紧,发出令人牙酸的骨碎声和肌肉被挤压的闷响,最终將两人的尸体勒得四分五裂,化作一滩滩模糊的血肉。 之后,又是两个符纸团落地,化作两条大黄狗。 它们低下头,伸出舌头,不断地在地上舔著这些碎肉和血跡,连一丝肉末都不放过。 不一会儿,原本沾满血腥的小巷子便被清理得乾乾净净,仿佛从来没有这两个人存在过。 崔九阳收回符纸狗,拍了一下仍在低声啜泣的白素素,沉声道:“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说完,也不理她跟没跟上,当先便走。 白素素抬起脸来泪眼婆娑,模糊中看见崔九阳已经走出十步远,她抹了把眼泪站起身,跟了上去。 “崔先生,等等我。” 第166章 孙子 第166章 孙子 总算是彻底摆脱了这两个辫子军,崔九阳暗自鬆了口气,但心头也泛起一丝警惕。 他暗自思:难保这两个辫子军在火车站没有接头的人,会不会已经將我的形貌特徵告知了他们的同伙? 若是如此,刚才一时痛快杀掉这两个辫子军,实在有些鲁莽,本应该先留活口询问一番才是。 可事已至此,那俩辫子军的魂魄恐怕都已被阴司勾走,投入轮迴了。 虽说崔九阳在阴司也算有些人脉,但为了这点小事专门把那两个魂魄提上来询问,未免太过兴师动眾,也太过麻烦。 而且他与白素素都不打算在天津卫久留,还是要儘快將她安全送达京城,之后他还要独自前往关外的鹤鸣山。 虽然他对这小白蛇妖究竟身负什么重要任务,心中颇有几分好奇,但也仅仅是好奇而已,並不打算多管閒事。 白素素受伤后停在他包厢外,这便是缘分。 既然出手救了她,总不能半途而废,將她孤身一人扔在这虎狼环伺的天津卫不管,送佛也得送到西。 如此一来,住正规旅店就不太合適了。 万一那两个辫子军真有接头人,以辫帅在天津卫的势力,想要一夜之间找遍全城的旅店,並非难事。 特別是崔九阳和白素素,又不可能去住龙蛇混杂的大车店,那些有门面、有招牌的中等旅店,搜寻范围就更小了,极易暴露。 不过,天津卫作为北方第一水陆码头,南来北往的客商旅人眾多,能供人临时落脚的,不只是旅店、大车店这类专门供人过夜的店面。 在火车站或码头附近一些不起眼的胡同里,有很多寻常百姓家会掛出“有空房,可留宿饭食”的小未牌,这种形式颇似后世的民宿。 主人家通常会收拾出三四个空閒房间,提供简单的热菜热饭和乾净床铺给过往客人。 周边居民也乐得把这种小生意当作一项生活补贴一一反正房子空著也是空著,自家日常也得生火做饭,多添两双碗筷罢了,就当来了远房亲戚,並不增添太多麻烦。 崔九阳正是看中了这点隱蔽性,带著白素素七拐八绕,寻到了这么一处掛著小木牌的民宅院落。 宅子主人是一对老夫妻,看上去都已年过六旬,头髮白,但精神头看上去还行。 老头沉默寡言得像块石头疙瘩,崔九阳敲门进院说明来意时,他只是露面看了两人一眼,便抱著一捆柴火默默去了灶房劈柴,全程也只是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老太太倒是十分热情,说起话来带看天津大娘特有的爽朗幽默感与自来熟的亲热劲儿,一口地道的天津话,听著就像在听相声,逗得崔九阳不时咧嘴笑。 说起来,如今正是相声在天津卫蓬勃发展的年代,既然来到了这相声窝子,若有空,怎么也得找个地方听一场地道正宗的地相声才行,也算是不虚此行。 此时已到中午饭点时分,二人被领去看了房间一一是一间带外屋小隔间的正房,乾净整洁铺看浆洗得发白粗布床单。 隨后又被老太太笑眯眯地拉到堂屋大八仙桌子旁准备吃饭。 老头负责烧火拉风箱,灶膛火光映红了他布满皱纹脸。 老太太则在灶台麻利地忙碌著。 不多时饭菜便端了上来:一道油光鍠亮红烧素麵筋、一盘爆炒肚丝、还有两道清炒当季绿叶菜外加一筐热气腾腾芝麻烧饼。 这顿饭让崔九阳讚不绝口老太太厨艺著实不错! 那爆炒肚丝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猪肚处理得乾乾净净毫无腥气吃起来口感脆嫩酱香浓郁。 红烧素麵筋虽说是素,却用荤油慢燉吸足了汤汁,吃起来竟有七分肉味三分面香软糯入味。 两道绿叶菜一道用蒜片熗锅香味浓郁,另一道则放了出锅蒜末,呛出了蒜香,能有效解麵筋荤腻感,这几道菜算是相得益彰。 特別是配著热乎乎的芝麻烧饼吃,简直绝了! 崔九阳食慾大开,放开肚皮连吃了三个足有拳头大烧饼一一这烧饼麦香醇厚,外脆里软夹著菜吃格外过癮。 白素素也饿得狠了,小口小口斯文地吃著也消灭了一个半烧饼。 老太太大方得很,一个劲儿劝:“多吃点儿啊孩子”,仿佛他们真是她的晚辈。 崔九阳和白素素吃饱喝足后便回房休息不再出门。 虽然崔九阳心里痒痒的,很想出去逛逛这九河下梢的天津卫,但把白素素独自一人留在此处他不放心,带著她一起出去又怕节外生枝引来辫子军的注意。 也罢,还是等將白素素平安送到京城,解决了她的事情,自己再回过头来好好逛逛这天津城吧。 之前从火车站出来时崔九阳留意到,京奉铁路可以直通奉天。 如此一来自己若坐火车先送白素素到京城之后再从京城坐火车出关前往奉天,之后再想办法去黑龙江鹤鸣山,倒也算是条相当不错的路线,能省去不少脚力。 崔九阳在房间里盘膝打坐,一心修炼。 白素素毕竟是少女心性,哪里坐得住? 她好奇地打量著房间里的陈设设一一一张旧木桌,两把椅子,墙角立著一个掉漆衣柜除此之外別无他物。 房间不大没一会几就被她看了个遍。 这小蛇妖便在房间里百无聊赖地来去,一会儿摸摸桌子一会儿瞅瞅窗户。 崔九阳虽在打坐入神,却总被这小妖怪弄出的细碎声响打扰,修炼屡屡中断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厌烦。 他睁开眼,没好气地掏出从那两个辫子军身上搜来那两枚青蓝色的玉珠子,扔给白素素道:你且研究一下这两颗珠子是什么东西。 说完便再次闭目打坐不再理会她。 白素素总算得了个玩具,连忙接住珠子坐在椅子上翻来覆去研究起来。 这两枚珠子是普通玉所制,青蓝色底子浑浊不透明,並非什么名贵材质,上面还隱隱泛著丝丝诡异红色,这並不符合玉天然特徵。 况且玉本就不是珍稀材料,这种杂色玉就更不值钱了,有时候甚至还比不上一等大理石摆件。 不过他们这些方外之人,看的並非这东西值不值钱,而是作为法器其蕴含的法力与用途如何。 崔九阳之所以放心地把这两颗珠子扔给白素素,正是因为他一眼就看出了材质普通,必然是低级法器,不可能蕴含什么惊天动地的巨大威力。 而白素素法力低微,连她师傅亲传藤蔓之术尚且练得半生不熟,更別说研究明白这两颗珠子用途了,他此举不过是图个清静罢了。 果不其然,白素素翻来覆去研究了半天,又是往珠子內输入妖力,又是观察,折腾了好一阵子珠子依旧毫无反应。 她小嘴一,便抱著珠子趴在另一张床上无聊地睡了过去。 房间里两张小床,一张床上崔九阳在静静打坐,另一张床上白素素呼吸均匀睡得正香,手中兀自著那两颗珠子。 於是崔九阳总算得了一夜安寧。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时分院子里便传来了“咔咔一—”的声响,是那沉默的老头又在院中劈柴。 白素素则睡得正香,小脸埋在枕头里,嘴角甚至还掛看一丝晶莹的口水。 崔九阳推开房门信步走出,抬头望见天边正泛著一抹淡淡的鱼肚白,东方天际隱有紫气升腾,正是吐纳练气的绝佳时辰,便站在院中开阔处,迎著微凉的晨风,缓缓舒展四肢,开始吐纳调息。 院中劈柴的老头见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拄著斧头,目光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默默地注视著崔九阳的一举一动,直到他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般完成,气息归元。 此时,老太太也繫著围裙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崔九阳早已闻到一股浓郁的米粥清香味儿从厨房飘来。 老太太一见崔九阳,便笑著问道:“小伙子可是饿了?早饭这就好,要不要先端出来?” 崔九阳笑著摇了摇头,和声说道:“不忙大娘,等舍妹睡醒了,我们一同吃便是,您二老先用。” 为了行事方便且避人耳目,崔九阳昨日便隨口冒充了兄妹身份。 正与老太太说著话,身后房门“哎呀”一声被推开,睡眼悍的白素素揉著眼晴走了出来。 她显然还没完全清醒,眼神带著几分迷濛与悍走到崔九阳面前,有些迷糊地伸出手把那两颗珠子递还给了他。 崔九阳不以为意地隨手接过来,又揣回了怀中。 老头老太太见状也笑著和白素素打了个招呼,便自去厨房用饭不提。 又过了片刻,老太太將热气腾腾的早餐端到了堂屋,扬声喊崔九阳与白素素来吃。 早餐颇为简单,是老太太一早去街上新鲜买回来的几根金黄酥脆的油条,再配上自家熬煮的浓稠热粥,虽朴素却十分暖胃。 崔九阳吃得津津有味。油条酥脆,米粥温热下肚,舒服极了! 然而,与昨日午饭时老夫妇放下碗筷便知趣地退开,回了自己小屋,留他们二人自在用餐不同。 今日这顿早饭,老两口却一反常態地留在了堂屋里。 老太太时不时在桌子附近收拾一下碗筷,又或在凳子边磨蹭片刻,老头则背著手在屋里来去,眉头皱著,像是有什么心事一般。 两人时不时交换一个眼神,那欲言又止的模样显得十分反常。 就连心思单纯的白素素都察觉到了这对老夫妇异乎寻常的举动,吃饭间忍不住偷偷抬眼看向崔九阳,向他递了个眼色。 崔九阳心中也是暗自纳闷,放下手中刚咬了一口的油条轻声开口问道:“大爷、大娘,可是有什么难处?莫非是我昨日预付给你们的那两块大洋,不够我兄妹二人在此的费?” 他心中暗自思付,这老两口看起来也不是贪婪之辈,若说有事相求,想来也无外乎食宿费用一事,莫不是自己与白素素昨日饭量太大,让老两口觉得亏了不成? 谁知他话音刚落,那站在一旁的老头老太太对视一眼,竟“扑通”一声,双双跪在了当他面前! 崔九阳见状大惊失色。 这两位老人家少说也已年过甲,这般年纪的长者给自己下跪,岂不是折煞他的阳寿? 他嚇得心头一震,赶忙侧身往旁边急闪,连声道:“二老快快请起!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一边说著,他一边连忙示意一旁同样惊不已白素素上前,合力將二位老人扶起来。 哪知道老头老太太却执得很,任凭崔九阳如何劝说,说什么也不肯起身。 老太太更是老泪纵横,硬咽著开口说道:“先生-您定是有大本事之人,求您发发慈悲,救救我们那孙儿吧!” 崔九阳连忙问道:“两位老人家,有话好好说,快快请起!” 老太太抽泣著,断断续续地总算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个明白。 原来,先前崔九阳清晨在院中迎著紫气吐纳练气时,那一幕被早起劈柴的老头看在了眼里。 这老头年轻时也曾闯荡过码头,见过些世面。 他以前远远窥见过某些江湖异人练功吐吶的模样,见崔九阳呼吸吐纳间气息悠长,便认定他绝非寻常旅客,定是位深藏不露之人,而非那些街头巷尾招摇撞骗之辈。 后来,白素素睡醒迷糊间,从怀中掏出那两颗辫子军的法珠,又被老头警见。 那珠子他认识,此乃辫子军中专门用来镇压邪崇、破法驱妖之物,寻常兵士绝无可能拥有,一般只有执行特殊机密任务的兵卒才会配备此物。 如此一来老头心中更是篤定,崔九阳定是有真本事的异人。 於是便把自已猜测与老婆子一说,老两口这才下定决心,要向崔九阳这位高人诉说自家遭遇的冤屈,恳请他出手相助。 他们也知道此举唐突,故而犹豫再三,吃早饭时才会那般坐立不安、神色反常。 他们二人的冤屈,说起来也有些离奇一一他们的宝贝孙子,竟是被人活活抢走了! 刚听到“抢”字时,崔九阳脸上不禁露出了几分错与不解之色。 他心下暗道:这二位老人家都已这般年纪,他们孙子怎么著也该十几二十岁,是个半大小伙子了,怎会平白无故被人抢去?又能被何人所抢? 待他耐著性子仔细听下去,才明白这抢並非寻常意义上刀兵相见的掳掠,而是另有隱情— 原来,这对老夫妻姓张,是土生土长的嫌津人,家里本有个孙儿,取名元宝。 他们在城里还有一家远房亲戚,姓李,也是一对与他们年岁相仿的老夫妻。 与老张家家境平平不同,老李家在天津卫地面上颇有些家產势力,也算得上是不尸不不一方富户。 然而,家境殷实的老李家也有难言之事一一他们原本也有一个宝可孙子,年岁与张元宝相仿。 勇惜嫌不假年,几年前那孩子在海河游泳时不幸溺水身亡,老李家把代单传,就这么一个独苗苗骤然天折,勇大老两口心疼得差点跟著去了。 从此老李家二人,便终日鬱鬱寡欢,精神恍惚,如同丟了魂儿一般。 见此情景老张家当时还心有余悸,平日里更是大自家孙儿张元宝看得愈发紧了,千叮万瞩不许他去河边玩耍,生怕也出什么意外。 后来,又一年到了走亲戚的时候,老李家的人见到活蹦乱跳的张元宝眉清目秀,伶俐勇爱,便如见了自家亡孙一般,止不住地悲从中来,拉著元宝的手嘘寒问暖流下伤心泪水。 张元宝这孩子也是个懂事卫顺的,见两位老人如此伤心,便主动上前,规规矩矩地给老李家老两口磕了头,拜了年,说了许多吉祥宽慰的话。 自打那次见面之后,老李家那两口子便像是找到了精神寄託一般,开始频繁地到老张家走动串门每次来,都不空手,总会给张元宝带来些新个的吃食、使玩的玩具,过年过节时更是封上事事的红包。 老张家起初对此乐见其成,毕竟虽说两家是亲戚,但平日里往来並不算密切,如今老李家这般主动亲近,又是这般殷实富肯的人家,能与之打使关係,对自家日后也是多有益。 只是日子一天天过去,老两口渐渐察觉到了不对劲。 自家孙儿张元宝去老李家的次数丙来丙频繁,从最初的玩上尸半嫌就回家,到后来渐渐开始在老李家留宿,再往后更是发展到在老李家一住就是十嫌半月。 慢慢地,竟变成了在老李家住上两个月,才回张家住上一个月。 到了最后,张元宝更是乾脆彻哲搬到了老李家,任凭老张夫妇如何劝说,他就是不绢再回自己家了,仿佛老李家才是他真正的家一般! 崔九阳听完也觉得新个,常言道,人不锡母丑,狗不锡家贫,倒也听说过那锡贫爱富的孩子。 勇是这老张家又不是穷的揭不开锅,吃不上饭。 听那意思,张元宝还是个颇为懂事的孩子,他怎么可能舍下自己这亲爷爷亲奶奶,跑到老李家去呢? > 第167章 元宝 第167章 元宝 老头老太太在崔九阳面前哭诉良久,声音嘶哑,老泪纵横,好不容易才將事情的来龙去脉讲清楚。 崔九阳听后,眉头紧锁,心中亦是疑竇丛生。 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为何会平白无故地捨弃自家,跑去別人家寄居度日? 然而,老两口声泪俱下地向他求救,他若仅凭这一面之词便贸然行事,未免有失妥当最起码,得亲自去老李家走一趟,实地探查一番才能有所定论。 此行倒也並非难事。 据张老太太所言,他们与老李家表面上並未闹翻。 每次登门,李家老夫妇甚至还会假意帮忙劝说张元宝:“元宝啊,毕竟是你亲爷爷、 亲奶奶,你父母走得早,他们拉扯你不易,你作为亲孙子,於情於理都得尽些孝心才是。” 每逢此时,张元宝便会不情不愿地跟著张家老两口回来住上一两天。 离开的时候,他便胡乱磕几个响头,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脸上毫无半分依依不捨之情,走得那叫一个乾脆利落,仿佛只是完成了一项不得不办的差事,全无亲情。 既然双方尚未撕破脸皮,崔九阳隨著登门,自然也不算太过突兀。 自从张元宝住进李家已有两年多光景,老两口为了见孙子一面,时常往李家走动。 虽说孙子对他们日渐疏远,甚至形同陌路,但他们做爷爷奶奶的,却不能就此不认这个唯一的孙儿。 老两口儿子儿媳早已不在人世,这个孙子便是他们活下去唯一的精神支柱和念想。 如今孙子被老李家如此拐走,他们无论如何也不能轻言放弃。 听完老两口的悲惨遭遇,一旁的白素素早已是同情心泛滥,她巴巴地望著崔九阳,那神情说的意思很明白一一帮帮这两位可怜的老人家吧。 崔九阳並非铁石心肠,不愿施以援手。 甚至此时他心中对张元宝之事已经有了一些猜测,只是话不能说太早。 此事蹊蹺,若要插手,他必须亲眼见见张元宝本人,方能判断究竟是何缘由。 然而,若是他跟著张家老两口一同前往李家登门拜访,白素素便不太適合一同前往,只能暂时將她留在住处。 毕竟,人多眼杂,容易引起李家不必要的怀疑;况且,若此事真有什么邪崇作怪,他也担心老李家会干脆一拍两散,因此对张元宝不利,徒增变数。 在白素素再三保证,绝不会到处乱跑,定会乖乖待在房中等候之后,崔九阳这才点头应允,决定隨老两口去李家一趟。 他细心叮嘱老太太给白素素准备了些清水和乾粮,放置在房间內,又取了两张亲手绘製的符纸交给白素素,面色凝重地嘱咐,若在此期间遭遇任何意外变故,便立刻撕破一张符纸示警,同时將另一张符纸吞入腹中防身。 隨后,崔九阳便跟著老两口出了门。 路上,老头老太太特意拐进一家点心铺,买了些蜜饯、酥、点心。 张老汉解释道,这些都是孙子张元宝平日里爱吃的零嘴,每次去李家看孙子,他们都会买上一些,也寄望於能让孙子对他们稍稍改观,早日回心转意。 崔九阳沉吟片刻,嘱咐他们,到了李家之后,介绍自己身份时,万万不可说是路过此地的生人,只消说是从前住在一个胡同里的老邻居,小时候与张元宝一同长大的玩伴。 就说自己长大后在外跑商,如今恰巧回来,本想登门寻找儿时玩伴敘敘旧,却不曾想元宝已搬至李家,故而便跟看老两口一同前来探望。 老两口闻言,虽觉得这种谎话岂不是一戳就破,可也不敢反驳好不容易遇见的高人,便连连称是,甚至还在路边停下脚步,你一言我一语地低声演练了一番。 他们此刻已是病急乱投医,为了找回孙子,实在是別无他法,只能將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崔九阳身上。 其实,为了找回孙子,他们先前也並非没有尝试过其他办法。 他们曾辗转请过一些据说颇有神通的道姑、和尚之类的人物。 有的在他们家设坛做法,念咒画符:有的则指点他们改动家中风水格局,试图驱邪转运。 可这些法子用尽,全都收效甚微,孙子张元宝依旧铁了心在李家过日子,对他们二老视若罔闻。 老李家的住处並不算太远,三人一路穿行,约莫过了三四条街,眼前便出现了一处气派的宅院。 这大宅门临街而建,光是门前的青石台阶就足有五阶之多,高高在上,透著一股不凡的气势。 拾级而上,便是两扇厚重的朱红色大门,门上整齐地镶嵌著拳头大小的铜钉,门环更是精铜铸就,做成挣狞的兽首模样,衔著大环,整个门庭看起来气派非凡,与周围民居相比,显得鹤立鸡群。 张老汉深吸一口气,上前伸出枯稿的手,郴郴榔地叩响了门环。 片刻之后,大门吱呀一声开了,探出一个身著青布短褂的下人。 这名下人显然认识老张家两口子,脸上倒也没有摆出什么嫌弃的脸色,反而显得颇为热情,点头哈腰地將崔九阳和老张家两口子一同迎了进去,隨后便快步向內院跑去稟报过了约莫一香的功夫,这下人从后院匆匆回来,脸上堆著笑,客气地说道:“我们家老爷、老太太马上就出来见客。 只是不巧,小少爷方才出去玩了,估摸著要到下午才能回来。” 这话听在崔九阳耳中,不禁让他心中泛起一丝奇异的感觉一一小少爷? 这张家的大孙子,在李家还真过上了大少爷的日子。 又等了片刻,李家老两口便一前一后从內宅走了出来。 果然是大户人家的气派,那李老爷身形微胖,看起来气派十足。 李老太太则是雍容华贵,富態尽显。 李老爷头戴一顶瓜皮小帽儿,身上穿著綾罗绸缎,质料考究,右手大拇指上赫然戴著一个硕大的翠玉扳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李家大奶奶更是满身的金银首饰,脖子上掛著一串圆润饱满的珍珠项链闪闪发光,手腕上是碧绿的翡翠鐲子,耳朵上坠著金耳环,手指头上也套著好几个金戒指,行走间叮噹作响,富贵逼人。 两人一出来,果然如张老头儿和张老太先前所言,显得十分和气。 他们从后宅绕出来,脸上堆看满面春风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待看到老张家两口子时,还没等对方开口,李家两口子便先热情地笑道:“哎呀,是大哥、大嫂子来了!快请进!这就吩咐后厨,今天中午多买些好菜,专门摆一桌,咱们两家可是好久没凑在一起好好吃顿饭了!” 说罢,他们自光落到了崔九阳身上,脸上笑容不变,眼中却不禁露出一丝迟疑和探究,“大哥,大嫂子,这位看著面生得很,不给我们介绍介绍吗?” 张老头儿本就不善言辞,此刻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还是张老太太反应快,连忙接过话头,脸上堆著笑,语气熟稳地说道:“这位啊,是以前我们那儿老邻居崔家的孩子,叫崔九阳。 老崔家打山东来,就住在胡同口,这孩子跟元宝一般大,小时候啊,他俩整天在一起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淘气得不得了,是最要好的玩伴。 后来老崔家举家出去做买卖,就没再搬回来。 不过这小子有出息,继承了家里的生意之后,就在咱们天津卫和山东地界来回跑。 这不,前几日他刚巧回来,想起儿时玩伴元宝了,就上我们家找元宝玩儿。 我说元宝现在在你们家做客呢,这不就领著他一同过来了,倒是有些冒味了。” 李家大奶奶闻言,连忙摆了摆手,脸上笑容更盛,热情洋溢地说道:“哎哟,瞧大嫂子说的哪里话!这有什么冒味的,敢情原来是元宝的髮小! 这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那可是最铁、最交心的情谊了。 下午元宝就得回来,到时候你们哥俩见了面,他得多高兴啊!” 李家老太太话音刚落,一旁的李老爷便接过了话头,他先是上下打量了崔九阳一番,隨即才慢悠悠地开口问道:“哦?崔小哥是做买卖的?不知是在哪一行发財啊?” 崔九阳闻言,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谦逊笑容,拱手回答道:“不敢当李老爷谬讚,谈不上发財,只是继承了家里的路子,在济寧府的盛德隆商会下面掛靠,平日里跑跑船,押押货,赚些辛苦钱。” 李家乃是本地殷实的大户人家,李老爷更是当年白手起家,在商场摸爬滚打多年才创下这份家业。 他一听崔九阳所说的地名和营生,心中便已大致有了数一一山东济寧並非什么大码头,盛德隆商会他也略有耳闻,並非顶尖的大商会。 而所谓的跑船押货,听著风光,实则多半是借人家商会的船舱,顺带贩运些零碎货物,赚点差价罢了,虽能餬口,却绝非什么富商豪贾之流。 李老爷自认为三言两语便已摸清了崔九阳的底细,心中暗道此人並无多少值得结交的价值,便不再多言,只托称自己生意上还有些琐事需要即刻处理,便先行一步,留下李家大奶奶作陪。 第168章 元宝(二) 第168章 元宝(二) 李家大奶奶对崔九阳似乎颇为感兴趣,客厅閒聊时,她话锋甚健,十句话里倒有七八句是有意无意地绕到崔九阳身上。 一会儿细细打听他家中有几口人、父母是否康健,一会儿又关切地询问他年纪轻轻,是否已经婚配。 她看崔九阳时总是带著掩不住的慈爱与满意,仿佛越看越欢喜。 午饭时分,张元宝依旧未归。 李老太太便以桌上唯有崔九阳一个晚辈为由,不停地往他碗里添菜,热情得让他有些应接不暇。 李府的家宴果然名不虚传,菜品丰富,色香味俱全,几道天津本地特色菜餚更是做得地道入味。 天津,乃是北方重要的水陆码头,南来北往的客商云集於此,饮食文化也因此融合了各地的风味特色。 论及海鲜,此地濒临渤海湾,每日都有刚从渔船上卸下来的新鲜海货,活蹦乱跳。 说起牛羊肉,因有不少关外人迁居於此,他们对牛羊肉的烹飪也颇有心得,味道醇厚。 更何况,当时的天津还有各国租界,洋人带来的一些异域烹飪手法,也悄然融入了本地饮食之中。 如此一来,天津菜便显得包罗万象,博採眾长。 在崔九阳看来,这些菜餚除了油分稍大、口味略咸之外,几乎无可挑剔。 不过在这个物资相对匱乏的年代,油大、味咸非但不算缺点,反倒成了殷实家境的一种象徵一一毕竟,食用油仍是颇为珍贵的物资。 这顿饭,吃得是宾主尽欢,舒舒服服。 李老太太见崔九阳胃口极好,不似那些扭捏作態的年轻人,也是心怒放,眉开眼笑。 人上了年纪,往往就爱看年轻人这般吃饭爽快的模样。 那种斯斯文文、半天不动一筷子的,看著就让人憋闷,必得是端著饭碗、运筷如飞,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大快朵颐的吃相,才看著畅快舒心。 午饭后,李老太太將三人引至一处雅致的偏厅歇息。 不多时,她便藉口自己有些头疼,需要回后堂躺臥片刻,留下两个手脚伶俐的下人在此伺候茶水点心。 日头刚刚西斜,约莫下午两三点钟光景,偏厅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张元宝从后堂的方向绕了出来。 看这情形,他想必是先去后宅向李老太太问安,而后才被引至此处。 张元宝看起来与崔九阳年岁相仿,生得平头正脸,浓眉大眼,倒也是个精神利落的小伙子。 只是他浑身上下穿看綾罗绸缎,腰间还坠看一块色泽温润的玉佩,手中摇看一把摺扇,举手投足间,怎么看都像是一位养尊处优的李家大少爷,与普通人家出身的张家,几乎找不到半分相似之处。 张元宝一踏入偏厅,目光先是扫过眾人脸上,隨即快步上前,对著张老头儿和张老太规规矩矩地跪下磕了一个头,口中喊道:“爷爷,奶奶。” 接著,他便迅速站起身,脸上堆起热切的笑容,三步並作两步走到崔九阳面前,双手紧紧握住崔九阳的手用力摇晃著,语气热络:“哎呀,九阳哥!真是你啊!咱们可有多少年没见了!” 他这番突如其来的热情,倒让崔九阳微微一证,不过他隨即也满面笑容地回应道:“是啊是啊,元宝!真是好久不见,咱们弟兄俩確实好些年没见了!” 站在一旁的张老头和张老太太却是惊得目瞪口呆,嘴巴微张,几乎说不出话来,心中暗自嘀咕:怎么回事?难道他们俩从前真的认识? 就在老两口惊疑不定之际,站在他们身前的崔九阳不动声色地將一只手背在了身后,朝著他们轻轻摇了摇,示意他们切勿说话,不要露出破绽。 张老头儿本就不善言辞,此刻更是手足无措。 好在张老太是个伶俐人,请崔九阳来的目的本就是为了探查真相,见状立刻心领神会,连忙从隨身的布包里拿出先前买的点心蜜饯,走上前,脸上堆起笑容:“元宝啊,快,看奶奶给你带什么好吃的来了! 你快尝尝,跟九阳一起分著吃。这可都是你们小时候最爱吃的玩意儿,那时候啊,九阳家一买这些,你就非得赖在他家玩上一整天,把东西吃得乾乾净净才肯回家!” 张元宝闻言,毫不客气地接过点心纸包和蜜饿纸包。 旁边伺候的下人见状,连忙殷勤地递过两个精致的白瓷盘子,將蜜饿和点心分別盛好,摆在桌上。 张元宝拉看崔九阳在桌边坐下,两人便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话题儘是些孩提时代在街上鸡斗狗、爬树掏鸟窝的荒唐事,气氛显得格外融洽。 崔九阳心中却是雪亮,这张元宝的举动实在是古怪至极,若非事出有因,绝不可能將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认作儿时至交。 他心中暗自冷笑:哼,小子,跟我玩这套虚情假意? 小爷可是从百年后而来,童年记忆里除了动画片里的葫芦娃,就是大闹天宫的孙猴子,跟你能有什么交情? 你既然要演戏,那我便奉陪到底,不把你底细探出来,岂不可惜了你这番盛情? 要说崔九阳心眼儿里,有时也確乎藏著几分促狭。 两人畅谈童年趣事时,他全是信口胡询,给张元宝编造了诸如“某日爬树掏鸟窝不慎掉进邻居家茅厕粪坑”、“又一日嘴馋偷摸去勾栏院吃人家点心,被妓女泼了一头一脸洗脚水”之类的滑稽事。 张元宝对此居然也毫不含糊,每一件都坦然认下,还故作羞郝地摆著手,连连说道:“哎呀,九阳,快別提了,快別提了!都是些陈芝麻烂穀子的事,你怎么还翻出来取笑我!” 旁听的张老头儿和张老太早已听得膛目结舌,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咱家元宝什么时候干过这些丟人事儿? 崔九阳与张元宝聊得热络,说的都跟真的一样! 这俩人,一个敢编得绘声绘色,一个竟敢全盘认下,还配合得天衣无缝,真跟当年確有其事一般! 不知不觉,已到傍晚。 李老爷和李奶奶再次出来相陪,依旧热情挽留他们用晚饭,席间又是热热闹闹地摆了一大桌丰盛菜餚。 席间,张元宝突然开口说道:“我与九阳兄多年未见今日重逢,实在是太高兴了! 孩儿想留九阳兄在府中住下,反正九阳兄也说暂无要紧事,还要在天津城逗留几日,这几日便让他好好陪我四处走走,敘敘旧情。” 李老爷和李奶奶闻言,立刻在一旁含笑帮腔。 李老爷抚著鬍鬚道:“是啊,崔小哥,既然与元宝多年未见,便在府中住下吧,也好让元宝儘儘地主之谊。” 李奶奶也热情附和:“正是正是,元宝这孩子,平日里也没个年纪相仿的朋友一同玩要,你就留下来多住几日,陪他热闹热闹。” 李老爷更是话锋一转,看似隨意地说道:“我在这天津卫也认识些跑船运货的朋友,说不定还能给崔小哥你牵牵线、搭搭桥,多些生意上的门路呢。” 张老头儿和张老太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他们对李家本就心存芥蒂,此刻自然不敢擅自替崔九阳做主,但此事又关乎孙子,只得將求助的目光投向崔九阳,由他定夺。 崔九阳心中早有计较,闻言自然是满口答应:“那敢情好!如此,便多谢李老爷、李太太和元宝的盛情款待了!小子我恭敬不如从命!” 他心想,这李家的饭菜確实可口,主人家又这般热情,住下正好,也方便他暗中观察,好好探究一下张元宝究竟是何情况。 不管这李家一家人出於何种目的留他,对他而言,都正中下怀。 送张老头和张老太出门时,崔九阳和张元宝一直送到了李府大门外。 张家老两口被招待得酒足饭饱,李府还特意派了一辆马车,要送他们回家。 看著马车旁张老头和张老太那欲言又止、满脸担忧的神情,崔九阳趁著张元宝与车夫交代事宜的间隙,不动声色地给他们使了个安心的眼色,示意他们不必担心,一切有他。 同时,他又示意他们,回去后务必好生照顾留在那里的白素素。 老两口看到崔九阳胸有成竹的眼神,心中稍稍安定了些。 毕竟,当初张元宝也是在李家住著住著,就变得与李家日益亲近,与自家日渐疏远最终几乎成了李家人。 如今崔九阳还有个妹妹在他们家中等著,想来他为了妹妹,总不至於也变成李家人吧?但愿如此— 暂且不去管满心忧虑、乘车离去的张家老两口。 崔九阳与张元宝返回院子內时,天色已然擦黑。 张元宝显得兴致极高,坚持要崔九阳与他同住一个房间,说要抵足而眠,彻夜长谈,重温儿时情谊。 崔九阳心中暗自好笑,不知这小子是从哪本旧戏文里学来的这些做派。 不过,他既然执意如此,自已也乐得答应,正好晚上可以给他检查检查身体,研究一下这小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169章 阴阳 第169章 阴阳 回到房间后,崔九阳耐著性子与张元宝又閒聊了一阵家常琐事,直到张元宝哈欠连天,这才吹熄了床头的油灯,两人各自躺下。 崔九阳自小便习惯了独自安睡,如今身旁忽然多了个呼吸可闻的陌生人,只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虽说两人是各睡一头,並非脸对脸,但崔九阳本就灵觉异於常人之敏锐,此刻即便闭著眼睛,张元宝翻身细微的声响,甚至连他喉间不自觉滚动咽下口水的声音,都点滴不漏传入耳中。 他实在懒得再多与张元宝虚与委蛇地周旋,索性眼晴一闭心一横呼吸渐渐变得悠长而均匀起来一一他开始装睡。 静謐的黑暗中,时间仿佛过得格外缓慢。 过了许久许久,身侧的张元宝那边忽然传来一阵,隨即响起他刻意放轻的、试探性的轻声呼喊:“九阳哥——九阳哥,你睡著了吗?” 崔九阳纹丝不动,眼皮甚至未曾颤动一下,仿佛真的沉入了酣睡之中。 又静默了片刻,张元宝似乎確认了崔九阳已然睡熟,这才轻手轻脚地坐起身来,小心翼翼地掀开身上的薄被。 崔九阳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视线在自己身上来回巡打量,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审视意味。 张元宝不知在黑暗中思索著什么,就这般定定地坐了半响,將崔九阳从头顶到脚跟看了个遍,这才悄然下了床,拉著软底布鞋,轻手轻脚地走向外间。 这个房间是个小巧的套间格局,外间布置著一张小巧的八仙桌和一套配套的太师椅,供人平日里读书写字或是临时会客之用。 张元宝出去后不久,外间便亮起了昏黄的灯光,显然是他点起了桌上的油灯。 紧接著,崔九阳便听到从外间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细微难辨的声响,不知他在鼓捣些什么。 虽然看不见外间情形,但崔九阳的灵觉却如探照灯般敏锐,他清晰地感觉到一股阴寒彻骨的气息,正从外间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 这股阴气凉的,带著一股非人的死寂与腐朽之意,绝非人间应有的生气,倒像是从那幽冥九幽之地吹拂而来的阴风。 崔九阳心中冷笑一声,暗道:这小子肯定有问题!活人的身上,绝不可能散发出如此浓重精纯的阴气。 只是他白天掩饰得极好,连我都未曾察觉分毫,倒也算是有些手段。 崔九阳不动声色地伸出一只手,探入怀中,指尖微微搓动,口中默念几句。 剎那间,两只瞌睡虫,便从他指尖悄然飞出,悄无声息地从门缝下钻了出去,径直朝著外间昏黄灯光下的张元宝飞去。 没过多久,外间先是传来张元宝压抑不住的、接连几个哈欠声,紧接看,那持续不断的悉悉索索声便渐渐停止。 片刻之后,一阵均匀而轻微的鼾声,便从外间悠悠传来。 崔九阳嘴角勾起一抹瞭然的笑意,这才缓缓坐起身。 入秋之后,夜凉如水,他拿起袍子披在身上,也拉著鞋,轻步来到外间。 只见张元宝正趴在那张八仙桌上,脑袋歪靠在臂弯里,睡得正香,嘴角甚至还微微淌下一丝口水。 八仙桌上,除了那盏摇曳的油灯,还摆放著一面黄铜小镜,以及两个样式古朴的瓷瓶,一青一白。 那青色的瓷瓶著口,而白色的瓷瓶则紧紧盖著盖子。 崔九阳缓步走了过去,先是拿起那只口的青瓷瓶,將瓶口凑近鼻尖,伸出一只手在瓶口轻轻扇动了几下,仔细辨识著里面散发出的气味。 这瓶子里的东西,初闻之下竟带看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待再凝神细噢,便能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烂杏仁般的苦辛气味。 崔九阳觉得这种味道似乎在哪里听说过,一时之间却又想不起来究竟是什么。 他放下青瓷瓶,又拿起那只盖著盖子的白瓷瓶他小心翼翼地拔开瓶塞,同样在瓶口扇了扇。 一股馥郁的香扑面而来,但这香之下,却隱隱透出一丝诡异的血腥甜味,令人闻之心中发毛。 崔九阳脑中灵光一闪,似乎想起了什么。 他放下白瓷瓶,重新拿起青瓷瓶,再次仔细嗅闻,脸色也隨之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然后,他看向熟睡的张元宝,眼神冰冷。 他伸出手,轻轻將趴在桌上的张元宝扶起来,让他背靠在太师椅的椅背上,张元宝身上那件宽大的睡袍衣襟便向两边分开,露出了他白皙的胸膛。 崔九阳端起桌上的油灯,凑近张元宝的胸膛,仔细查看。 瞬间,他目光便被其肋下一处隱隱发青的地方吸引了。 “?这一处发青的地方是什么?”崔九阳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在那发青的地方按了按,只感觉入手处滑腻腻的,上面似乎涂抹了一层油脂类的东西。 他收回手指,毫不在意自己此刻闻男人身上味道的举动是否有些怪异,將指尖凑到鼻尖下仔细嗅了嗅。 果然,指尖上沾染的油脂气味,与那青瓷瓶里散发出来的味道一模一样! 显然,这胸口发青的地方,张元宝之前正在对著铜镜涂抹青瓷瓶里的东西。 崔九阳的脸色越发难看,他从桌上顺手撕下一张张元宝平日里用来念书抄写的草纸又从旁边的茶壶里倒了些早已凉透的茶水,將草纸浸湿。 隨后,他便拿著湿草纸,在张元宝胸膛肋下那处发青的地方用力搓擦了起来。 秋日的夜本就寒凉,茶壶里的水更是冰凉刺骨。 崔九阳这般用力搓擦了几下,张元宝的身体猛地颤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几声模糊的呻吟,似乎有要醒来的跡象。 崔九阳此时也不再犹豫,左手宽袖中赠的一声弹出一枚厌胜钱。 他屈指一弹,那枚厌胜钱便如一道流光,镇在了张元宝头顶的百会穴上。 张元宝隨即脑袋便查拉下去,再次陷入沉睡,比之前睡得还要深沉。 崔九阳不再耽搁,拿著那张已然湿透的草纸,几下便將那发青处的油脂擦拭乾净。 隨著油脂被擦去,一块青紫色、边缘模糊、如同淤青般的斑痕,赫然出现在张元宝白暂的胸膛上。 崔九阳瞳孔微微一缩,眯了眯眼—这是一块尸斑! 张元宝白日里言行举止、饮食行走,与常人无异,明明是个活生生的人,怎么会长出尸斑来? 一般而言,活人是绝不会长出户斑的。 不过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总会有一些违背常理的例外。 太爷所写的天下见闻录中,便曾记载过两例活人身上出现尸斑的诡异情形。 第一例,发生在南方一处烟瘴瀰漫的偏僻之地。 当地有个件作,心性阴邪,品行败坏。 一日,有个外地来的妙龄女子不幸溺水身亡,无人认领尸体,便暂时存放在了他的存尸堂。 那件作见女户容貌秀丽,竟起了禽兽之心。 谁知过了一旬之后,那件作身上竟开始莫名其妙地长出一块块青紫色的尸斑,不久便浑身溃烂,臭不可闻,最终在极度的痛苦与恐惧中死去,死状悽惨无比。 不过,眼前的张元宝,看起来倒不像是那种会做出此等禽兽不如之事的人。 毕竟以李家的財力与势力,天津城里的青楼楚馆、红粉佳人何其之多,他若真有需求,大可不必去玩弄死人。 那么,第二种活人身上出现尸斑的情况,便与张元宝眼下的情形隱隱有些契合了。 太爷当年游歷至闽越之地时,曾遇到一桩奇事。 当地有一个显赫的世家大族,其长房长孙意外天折,自此长房便断了香火。 无奈之下,长房只得从旁支过继了一个年幼的侄子,来继承长房的香火家业。 这本是寻常之事,不足为奇。 可那过继来的侄子自进入长房之后,其言行举止、说话语气,都变得越来越像那个早已死去的长房长孙,甚至连以前一些小习惯都一模一样。 而且,当时当地恰好发生了多起人口莫名失踪的悬案,当地里长久查无果,听闻太爷道法高深,便特地前来求助,请他查清此事。 太爷经过一番明察暗访,最终將疑点锁定在了那个过继来的侄子身上。 那些失踪的人口,十有八九都与他有关。 太爷行事向来隨性不羈,当夜便潜入了那豪门大宅,將那过继侄子悄无声息地拎了出来。 一番盘问之下,赫然发现此人身上竟也出现了几处淡淡的尸斑。 於是太爷当即施展出一些手段,那侄子哪里扛得住,很快便將一切和盘托出。 原来,那豪门大户为了让长房长孙死而復生,竟是暗中供奉了一位来自闽粤之地罗岳山上的邪道仙长。 那仙长神通广大,竟真的將那长房长孙的魂魄从阴司地府之中招了回来,隨后將那过继来的无辜侄子打杀,再將长孙的魂魄强行附在了侄子的尸身上,来了个偷梁换柱、李代桃僵的把戏! 只是,阴魂虽然附在了死户之上,却依旧无法保证户体能够长久鲜活不腐。 因此,便需要一种特殊的秘药“阴阳露”,每日擦拭尸身,加以养护。 阴阳露要用活人血液炼製,那些失踪的人便是被被炼成了这种秘钥· 崔九阳的目光再次投向桌上那一清一白两个瓷瓶,心中已然明了,想必这两个瓶子中盛著的,便是所谓的阴阳露了吧。 刚才在白瓶中闻到那股淡淡的活人血液的味道时,他便隱隱有些疑心,直到此刻看见张元宝身上的户斑,才终於確定下来。 那青瓷瓶中,必然是混合了尸油,否则绝不会有那股独特的烂否仁般的苦辛气味。 这青瓷瓶中,应该是“阴阳露”中的“阴露”。 其主要原料,乃是以水银、硃砂,再辅以陈年户油调製而成,之后还需添加各种符灰、魂玉粉等辅料,经过繁复的工序才能炼成。 每日夜里三更时分,將这阴露涂抹在尸身开始出现腐坏跡象、长出尸斑的地方,便能暂时压制户斑,使其褪色,维持户体表面的光鲜。 而那白瓷瓶中所盛放的,则是“阴阳露”中的“阳露”。 其主料为每日清晨收集的无根晨露、三月盛开的桃汁,以及最重要的一一活人鲜血再辅以人乳汁、童子尿等多种至阳至纯的辅料,在每日日出之时涂抹於户身之上,便能给冰冷的尸身增添一丝虚假的生气,造成其依旧“活著”的假象,並且能够有效压制尸身散发出的腐臭气味。 不过,眼前这两个瓷瓶中的“阴阳露”,其製作工艺显然並不精湛,甚至可以说是相当粗糙。 看样子,製作者十有八九是野路子出身,对这阴阳露的配方掌握得並不完全,两种露都至少缺少了两三味关键的辅料,导致这两瓶东西效果大打折扣,算不上正宗。 也正因如此,崔九阳第一次拿起这两个瓷瓶闻味道时,才只觉得似曾相识,却未能第一时间联想到太爷的记载一一实在是因为这两瓶药的成色太差了。 再结合之前张家老两口哭诉的,他们的孙子张元宝日日流连李家,不愿归家,对他们更是形同陌路。 崔九阳此刻心中哪里还能不明白一一定然是有那邪道妖人,將真正的张元宝残忍杀害,然后用了邪术,將李家早已死去的孙子魂魄招了回来,附在了张元宝的尸身上! 如此一来,此刻在张元宝这副皮囊里活著的,分明就是李家那个死去的大孙子! 他又怎么可能还认张家的老两口呢? 崔九阳想通了这些关节,心中涌起怒意来。 他將两个瓷瓶恢復原状一一青瓷瓶依旧开,白瓷瓶则盖好盖子放回原处,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隨后,他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张元宝的身体,果然发现,由於这阴阳露的製作並不正宗,效果有限,无法完好地保存尸身。 在张元宝的肋下、脊背、腰后等几处不易察觉的地方,都已开始隱隱浮现出青紫色的斑痕,显然是阴阳露也遮盖不住的户斑。 崔九阳甚至能隱隱在张元宝身上闻到一股极其淡薄,但却真实存在的尸臭腐烂气味。 他心中气愤,张元宝本是一个大好年华的小伙子,却平白无故地遭此横祸,被李家如此列毒地暗害,用来做他们家死鬼孙子还魂的容器! 这李家行事,当真是阴险狠辣,丧尽天良! 崔九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隨即掐指推算起来,想要从眼前的张元宝身上,顺藤摸瓜,找出那个在幕后操纵一切的邪道妖人究竟是谁。 然而,指尖刚一触及张元宝的气息,他便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力量干扰看天机,显然是有人在刻意蒙蔽。 不过,如今的崔九阳已非吴下阿蒙,二极巔峰的修为让他足以强行衝破这层屏蔽,窥见一丝天机。 只是,这丝天机却让他心中疑竇丛生一一卦象显示,此事的幕后黑手,竟与他有著某种渊源,似是故人来! “故人?”崔九阳眉头紧锁,心中充满了困惑,“我在这天津城,能有什么故人? 而且,我何时认识过这等阴险狠辣、做出如此丧尽天良之事的故人?” 看来,此人不仅修为不俗,在遮蔽天机方面也颇有手段,让他无法直接窥得其真实身份。 崔九阳心中念头急转,忽然灵光一闪:“既然张元宝的肉身已经开始出现明显的腐坏跡象,那附身其上的李家孙子魂魄,必然会去找背后的妖人想办法解决。 只要我能一直潜伏在这李府之中,紧紧盯住张元宝,到时候自然就能顺藤摸瓜,將那幕后黑手揪出来!” 想到此处,崔九阳不再犹豫,转身回到里间床上躺下,也不管张元宝依旧趴在外间桌子上睡得香甜,他自己则闭上双眼,开始闭目养神。 外间,两只完成任务的瞌睡虫从张元宝的耳朵眼里飞了出来,在空中盘旋一圈,便径直飞回崔九阳的袖中消失不见。 又过了约莫一柱香的功夫,趴在桌上的张元宝悠悠转醒,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揉了揉悍的睡眼,看看空荡荡的房间,又低头看了看目己,口中嘀嘀自语,语气中带看抱怨与虚弱:“怎么涂著药就睡著了——这具肉身,果然是越来越不好用了—” 他似乎也有些警觉,先是轻手轻脚地走到里间门口,悄悄推开一条门缝,见崔九阳依旧躺在床上,呼吸均匀,睡得正熟,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又悄悄关上门。 张元宝回到八仙桌前坐下,拿起那只口的青瓷瓶,拧开盖子,用手指蘸取了里面的阴露,继续往自己身上各处已经开始隱隱露出青紫色斑痕的地方,仔细涂抹起来。 摇曳的油灯將他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投射在门窗之上,那扭曲的轮廓,宛如一个从阴间爬出的厉鬼,正在门內进行著诡异的仪式。 夜色,更浓了。 第170章 喝酒 第170章 喝酒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张元宝与崔九阳便已起身。 说起来,张元宝昨夜其实並未睡多久,约莫五更天左右,他便悄悄起身,在屋內涂抹那维持尸身生气的阳露。 那会儿便已將浅眠的崔九阳吵醒,只是崔九阳依旧装作熟睡未醒的模样,暗中观察罢了。 起床后,二人一同前往偏厅用早餐。李老夫人早已吩咐下人將各色早点热气腾腾地端至桌上,琳琅满目,十分丰盛。 只是李老爷却不在,看样子是一早便有要事外出了。 此刻,崔九阳的心思已不在李家眾人或张元宝身上。 在他看来,这李家老小,连同那个顶著张元宝皮囊的李家大少,都不过是受那幕后黑手蛊惑利用的愚钝棋子罢了。 他们虽因愚味和贪婪做出这等丧尽天良之事,令人痛恨,但其本身並无多少实际威胁。 真正让他忌惮和感兴趣的,是他们背后那位能想出借尸还魂这般阴毒手段的邪道妖人。 能有如此神通,那妖人定是个惯於藏头露尾、手段狠辣的邪修。 此类邪修,虽也顶著“修行者”的名头,实则早已心性扭曲,近乎邪魔,毫无人性可言,更罔顾人间伦理道德。 如今,张元宝这具肉身已濒临崩坏,崔九阳预料,自己应该很快就能揪出那躲藏在暗处的邪修。 “竟然还是自己的故人?”崔九阳不禁再次皱眉,又想起之前掐算的结果,將来到这百年之前所结识的寥寥数人都在脑海中仔细梳理了一遍,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有谁会是邪修。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难道是某个当初隱藏得极深,自己从未察觉其真实面目的人? 不过,当下也无需过多纠结於此,只需静心等待,那邪修自会为了维持李如林的生机而现身。 这一顿早餐,崔九阳吃得倒也十分愉悦。 不得不说,李家大宅的伺候確实周到,就连厨房做的煎饼果子,也丝毫不逊色於外面名声在外的铺子。 那煎饼是用纯绿豆麵摊成,薄而不破,金黄诱人;中间夹著的油条,更是新鲜炸制,脆生生的,香气扑鼻。 用料也极为扎实,整个煎饼果子足有寻常字典那般厚实,崔九阳得使劲儿张大嘴巴,仿佛下巴都要脱白了,才能一口完整地咬到饼皮和油条。 这一口下去,绿豆的清香、油条的酥香、面酱的咸香、腐乳的醇香以及葱香菜的清爽,在口中瞬间爆发开来,咀嚼许久,从开始嚼到缓缓咽下,口中始终充盈著混合起来的香味,同时伴隨著绵软饼皮的独特嚼劲和酥脆油条的美妙口感,令人回味无穷。 用过早餐,崔九阳便被兴致勃勃的张元宝拉著去逛天津城。 不愧是在大户人家长大的富家子弟,张元宝对天津城的吃喝玩乐之地了如指掌,哪里的澡堂子水最烫,哪家的戏班子唱得最好,哪条胡同里的小吃最地道,他都如数家珍。 一天下来,张元宝带著崔九阳先是去老字號的澡堂泡了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接著又去戏园子听了几段小曲儿,中午还特意寻了一家据说味道最正宗的小店,吃了烂肉麵。 眼见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张元宝意犹未尽,又拉著崔九阳说要去城中有名的青楼喝酒,见识见识天津卫的风月。 这提议让崔九阳颇不適应,於是他便藉口连日奔波,身体疲乏,极力推辞,好不容易才拉著意兴阑珊的张元宝回到了李宅。 一回到李宅,便见李老爷和李夫人正站在院子里低声说著什么。 见张元宝与崔九阳回来,老两口脸上立刻堆起了热情的笑容,显得格外高兴。 李老爷更是一反常態,脸上带著兴奋,吩咐下人抬来一坛封存多年的陈酒,朗声说道:“哎呀,元宝、九阳,你们可算回来了!一路逛累了吧? 来,今日爷爷做成了一笔买卖,心里高兴,特意拿出我珍藏的好酒,你们小哥俩和我这老头子,好好喝上几杯!” 崔九阳欣然应允:“固所愿也,不敢请耳。叨扰李老爷了。” 张元宝也显得极为配合,立刻兴奋地叫起来:“太好了爷爷!我早就想尝尝您那宝贝酒了!还是九阳哥面子大,一来您就肯拿出来!” 很快,厨房便麻利地炒了满满一桌子下酒菜,荤素搭配,色香味俱全。 张元宝表现得极为殷勤,先是毕恭毕敬地给李老爷满上一杯酒,接看又给崔九阳勘得满满当当,最后才给自己斟上。 酒罈封口一打开,一股浓郁醇厚的酒香便扑鼻而来,其中还夹杂著一丝若有若无的中药香气。 张元宝凑近闻了闻,故作惊讶地夸张道:“哇!爷爷,您可真是下血本了!竟然是这陈年的菊白! 平日里我想偷喝一坛都难如登天,今儿个还得是九阳哥有面子!” 他这番话说得恰到好处,既捧了崔九阳,又逗得李老爷哈哈大笑,气氛一时间颇为融洽。 崔九阳也適时地奉上几句恭维之词,三人便共同举杯,开始推杯换盏,饮酒畅谈起来。 李老爷久经商场应酬,酒量本就颇为惊人;张元宝更是借尸还魂之人,这具身体也是年轻,加上他这些年在风月场中廝混,酒量也早已练了出来。 二人一左一右,轮番向崔九阳劝酒,言语热情,攻势猛烈。 桌上的菜餚没怎么动,那一坛陈年菊白便已见了底。 崔九阳脸上也泛起了醉意,眼神开始变得悍迷离,话也渐渐多了起来,不再是先前那副谨小慎微的恭敬晚辈模样,在酒桌上与李老爷、张元宝谈笑风生,显得颇为投缘。 张元宝见状,立刻又去添酒,见坛中只剩不到半杯残酒,便故作不满地叫起来:“哎呀爷爷,您也太小气了!说好要一醉方休的,怎么就拿上来一坛酒?” 李老爷伴装生气,怒道:“你这小子!老夫偌大的家业,还能缺了你这几杯酒喝?” 说罢,大手一挥,又让下人抬上来两坛一模一样的菊白。 张元宝兴奋得手舞足蹈,连忙上前,亲自拍开一坛酒的泥封,先是仰著脖子对著罈子豪迈地灌了一大口,咂咂嘴,这才拿起酒壶,给李老爷和崔九阳的酒杯重新满上。 此时,李老爷脸上已是酒意上头,面色配红,张元宝说话也开始有些顛三倒四,眼神迷离。 崔九阳更是醉得东倒西歪,头重脚轻,几乎找不著北。 三人在这般醉態下,又风捲残云般將第二坛酒喝了个底朝天。 李老爷大声唤来下人,让他们把桌上的残菜撤下,重新上几道热菜上来,又叫张元宝打开第三坛酒,兴致勃勃地说道:“今日高兴!咱们仁今晚定要喝个酪酊大醉,不醉不归,喝个痛快!” 张元宝殷勤地將三人的酒杯都再次倒满,三人举起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只是,先前总是一饮而尽的李老爷和张元宝,这次却只是象徵性地端起酒杯,嘴唇碰了碰杯沿,目光却不著痕跡地警向崔九阳,观察著他的动静。 崔九阳毫无察觉,大大咧咧地端起酒杯,仰头便一饮而尽,隨后还將酒杯翻转过来,亮给他们看,哈哈大笑著说道:“李老爷,元宝,我崔九阳是山东汉子,喝酒绝不耍赖! 干了!” 李老爷和张元宝见状,这才哈哈大笑著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三人你一杯我一杯,推杯换盏,谈笑风生,气氛热烈非凡。 很快,第三坛酒也见了底。 崔九阳再次將杯中的残酒喝乾,隨即身体一软,“砰”的一声伏在了酒桌上,嘴里嘟嘟囊地说看些含混不清的醉话,没过片刻,便响起了轻微而均匀的鼾声。 张元宝先是得意地大笑起来,隨后摇摇晃晃地走过来,粗鲁地拍了拍崔九阳的肩膀,又使劲儿推了他两下。 崔九阳如同烂泥一般,毫无反应,依旧呼呼大睡。 张元宝又俯下身,在崔九阳耳边大喊了几声:“九阳哥!九阳哥!醒醒!起来接著喝呀!不许要赖!” 可崔九阳依旧沉睡不醒,毫无反应。 张元宝这才满意地直起身,跟跪著走回自己的椅子,扑通一声瘫坐下去,对李老爷说道:“爷爷—搞定!这傢伙还真能喝—三坛菊白才把他灌倒您老·—您没事儿吧?” 李老爷此刻脸上的醉意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虽说面颊依旧通红,但眼神却变得清明锐利,说话条理清晰,哪里还有半分醉態。 “无妨。一切都按计划进行。之前安排好的,大仙给的那张符,已经烧成灰,融在了第三坛酒里。 这崔小哥確实喝了不少,应该已经达到大仙所说的更换皮囊的要求了。” 张元宝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狞笑,舔了舔嘴唇,毫不掩饰自己的兴奋:“嘿嘿,这崔九阳的皮囊,看著就比张元宝这副强多了! 面如冠玉,身材又高大挺拔,他们山东人的体格著实不错! 我正愁这张元宝的身体快要撑不住了,去哪儿再找一副合適的皮囊又不会显得太过突兀呢,没想到这张家老两口就把他给我送上门来了! 说起来,我还真得好好谢谢我那两位亲爷爷、亲奶奶呢!” 李老爷面色阴寒,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哼,那老两口早已经对咱们家这些事起了疑心,若非大仙说暂时不宜打草惊蛇,平白沾染无谓的因果,容易节外生枝,引发其他问题,我早该將他们————”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语气狠戾。 张元宝却不以为意地嘿嘿一笑:“爷爷,您也太过小心了! 留著他们也好,至少在他们心里,我张元宝还是他们的亲孙子。 只要我还在这儿,他们就不敢出去乱说什么。 就算说了,又有谁会信呢?” 李老爷眉头微皱,语气依旧冰冷:“话虽如此,只不过今晚过后,你换了崔九阳的皮囊,这张元宝的身体便只能对外宣称暴病身亡了。 到时候,那老两口必然会不依不饶,又是一番麻烦。” 张元宝脸上的嬉皮笑脸也收敛了几分,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满和抱怨:“说起这个,我就来气! 那大仙明明说过,一具肉身起码能用五六年,可这张元宝的身体,才用了两年半,就已经损毁成这样,我看这大仙的话里也多有不实之处,很多时候就是骗咱们家的钱財罢了!” 李老爷却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沉声道:“钱財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只要能让你在这世间活著,无论多少钱,爷爷都愿意!” 祖孙俩交换了一下眼神,不再多言,便一同起身,亲自伸手,一左一右架起烂醉如泥的崔九阳,跟跟跪跪地向后院走去。 在后院一个极为偏僻、平日里连下人都严禁靠近的角落,有一间孤零零的小柴房。 这柴房的钥匙,向来只有李老爷一人持有。 张元宝费力地架看崔九阳的胳膊,李老爷则拿出钥匙,小心翼翼地打开了柴房那把沉重的大铜锁。 “哎呀一—”一声令人牙酸的声响过后,厚重的木门缓缓打开,祖孙俩合力將崔九阳抬了进去。 这柴房內部,若有旁人误入,恐怕会当场被里面诡异恐怖的情景嚇得魂飞魄散,疯癲不已。 只见屋內四面墙壁都被人用血涂成了诡异的红褐色,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烈刺鼻的血腥味儿,令人作呕。 每面墙壁上,都用硃砂混著鲜血,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各种扭曲怪异、闪烁著红光的符文。 房屋的四个角落以及房梁之上,各牵出一条粗重的黑色铁链,铁链的另一端,共同吊著一口硕大无比的漆黑棺材。 这棺材被凌空吊起,悬在柴房中央,散发著阴森冰冷的气息,棺材的外面,同样用鲜血绘製满了各种扭曲神秘、晦涩难懂的符文,宛如天书一般,无人能识。 祖孙俩將崔九阳小心翼翼地放在棺材正下方,一张冰冷的木板床上,让他仰面躺好,双手交叉摆放在小腹之上,如同一个等待入的尸体。 之后,张元宝从墙角拿来早已准备好的长明灯,沿著床边,小心翼翼地点了一圈,形成一个闭合的光圈。 接著,他又取出三根檀香点燃,插在一个古朴的香炉里,將香炉稳稳地放在崔九阳头顶心三寸之处的床板上。 李老爷极为谨慎,他俯身下来,伸出手指,轻轻拍了拍崔九阳的脸颊,又在他耳边低声喊了几声:“崔小哥?崔小哥?醒醒,你渴吗?要不要喝点水?” 崔九阳依旧是那副醉意沉沉的模样,鼾声均匀,对周遭的一切毫无意识。 张元宝见状,忍不住笑一声:“爷爷,您就放心吧!这么多酒,他又不像咱俩事先服了解酒药,不到明天日上三竿,绝对醒不过来! 不过话说回来,这山东人的酒量,还真是名不虚传,三坛菊白下去才醉倒,想当初您灌醉张元宝那小子,好像才喝了一坛半吧?” 李老爷並未回应他,只是凝神望向窗外,估摸了一下时辰,沉声说道:“大仙说他后半夜才会到。之前他让我准备的一应物品,我都已备好,放在我房间了。 你就在这柴房里守著,寸步也別离开。我亲自去角门那儿等著迎接大仙。” 说罢,李老爷便转身推门出去,在外面“咔噠”一声將门锁上,这才放心地离开了。 柴房內,只剩下张元宝和“昏睡”的崔九阳。 张元宝围著崔九阳的身体兴奋地转著圈,越看越是满意,脸上的笑容也越发灿烂。 他之前就觉得张元宝的皮囊有些粗鄙,眼前这崔九阳的体格却令他十分满意,而且相貌英俊帅气,气质也更为出眾。 他美滋滋地想著,將来顶著这张脸去青楼喝酒,那些姑娘们怕是会更加欢喜,投怀送抱吧! 他兴奋得在房间里来回步,不时还起脚尖,伸手抚摸著悬在半空中的那口漆黑棺材。 那棺材里面,装看的正是他的原身一一李如林的户体。 原本李如林相貌平平,资质平庸,甚至连下身也颇为短小,一直让他深以为耻,很不满意。 后来换了张元宝的皮囊,他已经十分开心,觉得比之前强了百倍。 如今要是再换上崔九阳这副堪称完美的皮囊,更是让他欣喜若狂。 他仔细打量著崔九阳的双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一看便是从小养尊处优长大,手上没有一点老茧,想必也是富贵人家出身,与自己李家少爷的身份也更为匹配。 第171章 大仙 第171章 大仙 月亮清冷的光辉已悄然划过天空大半,夜色已至最深沉的时刻,万籟俱寂。 正是那狗不叫、鸡未鸣,连虫的低吟都已销声匿跡的至暗时分。 柴房內,等待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连先前睡得像死猪一般的崔九阳,都在床上翻了两次身,此刻他侧面向里,依旧沉浸在酣睡之中。 过了这么久,张元宝最初的兴奋劲儿早已消磨殆尽,有些百无聊赖地围著那口黑棺材转了好几圈,才终於听到爷爷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还夹杂著钥匙碰撞的轻响。 他精神一振,赶忙收敛心神,恭恭敬敬地等在门后,连大气都不敢喘。 只听见爷爷走到门外,停下脚步,窒穿地掏出钥匙,哗啦打开门锁。 张元宝连忙双手抱拳,深深躬身行礼,头几乎低到了胸口。 厚重的木门哎呀一声被推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李老爷那双穿著靴子的脚。 只见李老爷微微侧身让开,语气中带著恭敬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朝门外说道:“大仙,您请。” 那被称作大仙的人並未说话,只是从门外迈进门来。 来人竟是一双裹著的小脚,穿著一双绣著暗色纹的黑色布鞋,落地无声,走得倒也不慢。 张元宝连忙再次躬身,恭敬地说道:“恭迎大仙。” 一道苍老而沙哑的老婆子声音响起,带著几分尖酸和不耐:“哎哟,我说如林啊,你这孩子,怎么把这肉身上的生气折腾得弱成这样? 我不是叮嘱过你,平日里要悠著点,不能过度操劳,更不能乱来吗?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肉身才用了两年多吧?你看被你糟蹋成什么样子了!” 说完这话,老婆子顿了顿,目光扫过柴房,最终落在了木板床上昏睡的崔九阳身上,开口问道:“那边木床上躺著的,就是找好的下一具皮囊?什么来路,底细查清楚了吗?” 李老爷连忙上前一步,恭敬地接过话头:“回大仙的话,是的。 这具皮囊,是张元宝那孩子儿时的髮小。 他家后来举家搬到外地去做生意了,前些日子才刚从外地回来,特地来找元宝玩耍。 我看他是外地人,在天津城根基浅薄,底细也乾净,便选了他做如林的下一个皮囊。” 那老婆子的声音尖细刺耳,如同指甲划过粗糙的木板,她嘿嘿冷笑了几声,说道:“这样不错,找个外地人,根基浅,没什么背景,处理起来也方便,咱们都省事。” 说著,老婆子便迈著那双小脚,一步三摇地走到木板床边。 此时,崔九阳依旧侧面向里,背对著门口,老婆子只能看见他后脑勺和脊背。 她伸出一只枯瘦如柴、指节突出的手,轻轻摩著崔九阳的后背,像是在掂量一件货物,口中喷喷有声:“嗯,骨架子倒是匀称,你们这次找的这皮囊,体格確实不错。” 张元宝脸上立刻露出諂媚的笑容,笑嘻嘻地附和道:“是呀,大仙您慧眼识珠! 他是个山东人,个头比张元宝还高一些,身板也结实,我瞅看心里就喜欢,很是相中!” 老婆子闻言,又是一阵嘿嘿的怪笑,笑声里透著说不出的阴冷:“山东人?哦?原来还是我老乡呢。” 一边说著,她一边绕到床的另一边,想看清楚这新皮囊的面容。 她转身的同时,口中不忘问道:“之前我给你们的那张迷符,可曾按我说的,化在酒里让他喝掉了吗?” 李老爷连忙点头哈腰地回答:“喝了喝了,大仙您放心! 最后那一坛酒里,我亲自將符灰化了进去,我和孙儿只是沾了沾嘴皮子,做做样子,那大半坛酒,都让他喝下去了!” 说话间,老婆子已经完全绕到了崔九阳正面。 她刚想开口说:“那符喝掉就好,效力足够,今晚咱们就能给你换皮囊———” 可“那符”两个字刚一出口,当她的目光触及崔九阳的脸时,后面的话便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再也说不出来。 老婆子先是瞳孔骤缩,隨即脸上血色尽失,接连倒吸三口凉气,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若非及时扶住了床沿,恐怕真的要嚇得一屁股瘫坐在地上了! 她分明看见,原本应该昏睡不醒的年轻人,此刻正睁著一双清明锐利的眼睛,毫无半分醉意,正饶有兴致地、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紧接著,年轻人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甚至还带著一丝戏謔,朝她俏皮地吐了吐舌头! 在床边一圈摇曳的长明灯灯光映照下,老婆子將年轻人的脸看得一清二楚,仿佛一道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开,让她头晕目眩! “他—?他他是崔九阳!!!”老婆子失声尖叫出来,声音因恐惧而变得尖锐变形。 崔九阳好整以暇地坐起身来,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尘,朝眼前这位满脸惊骇的老太婆不紧不慢地摆了摆手,语气轻鬆,仿佛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哟,魏神婆,別来无恙啊? 没想到,咱们在济寧一別这么多时日,竟然会在这天津卫的李家柴房里遇上了!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魏神婆在这深秋的寒夜,额头和鬢角却瞬间冒出了豆大的汗珠,如同刚跑完二里地一般,冷汗顺著她皱纹密布的脸颊地往下流,浸湿了她的衣襟。 她眼神闪烁,犹犹豫豫、结结巴巴的,最终也只能抬起一只同样在颤抖的手,僵硬地跟崔九阳摆了摆手,声音乾涩地说道:“原原来是崔先生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没想到真没想到能在这儿碰见您— 站在一旁的老李家爷孙俩,此刻早已是目瞪口呆,如同泥塑木雕一般。 他们面面相,心中充满了巨大的困惑和惊恐:这·—这崔九阳不是明明喝醉了吗? 怎么会突然醒过来了?而且而且他好像还认识这位神通广大的大仙? 张元宝心中更是咯瞪一下,暗道一声坏了! 他和大仙认识?若是他们之间有些什么交情,那自己岂不是拿不到这具梦寐以求的新皮囊了?煮熟的鸭子难道要飞了? 张元宝还在那儿患得患失,李老爷到底是老江湖,阅歷丰富,最先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怎么这位大仙,在崔九阳面前,竟显得如此—畏惧和慌乱? 李老爷见张元宝还想上前掺和大仙与崔九阳的对话,连忙不动声色地伸手一把將他拉到自己身后,爷孙俩缩在房间角落里,连大气都不敢喘,只是紧张兮兮地望著场中对峙的两人,心中七上八下。 此时,魏神婆也逐渐镇定下来。 好在,更换肉身的仪式还没有正式开始布置,崔九阳看上去似乎也暂时没有立刻发难的意思。 更何况,她心中还存看一丝侥倖:他家那个杀神崔成寿,应该没跟看来天津吧? 如今是在天津城,又不是山东,就算崔成寿日后得知此事找来麻烦,也是以后的事了,到时候她恐怕早就远走高飞,逃之天天了。 再说,她现在还没真正伤害到崔九阳本人,应该没啥事吧— 魏神婆定了定神,站在崔九阳面前,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如同开了个顏料铺,一会儿青,一会儿白,一会儿又带著几分强挤出来的僵硬笑容。 崔九阳则好整以暇地坐在床沿,双手抱胸,饶有兴致地冷眼旁观,看她能耍出什么样。 这位魏神婆,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当初在济寧城,小虎子遭那老鼠精暗害,危在旦夕。 小虎子家人情急之下,请来了这位名声在外的魏神婆。 她收了人家铜子儿,却因为那老鼠精是她师叔,便只是装模作样地在虎子家走了三圈,念了几句谁也听不懂的歪词儿,拍拍屁股走人了,任由虎子险些丧命。 不过,崔九阳当初只知道她心术不正,贪財忘义,算不上好人。 如今看来,她简直连人都不算了! 这都干起了帮人借尸还魂、残害无辜性命这种伤天害理、丧尽天良的勾当! 其人可诛! 好半天,魏神婆脸上终於勉强挤出了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脸上的皱纹挤作一团,乾瘦的脸活像一朵即將灿烂的菊,声音也刻意放软了许多:“哎哟喂,崔先生! 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啊! 您看这事闹的! 若是我早知道他们今晚请来的客人就是您,借我一百个胆子,说什么也不能让他们把您带到这个嗨气的房间里来啊! 这—这就是一场误会,纯粹的误会! 您看,您这不是好好的,也没什么损失不是吗?” 崔九阳这才將目光从她那张菊脸上移开,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平淡却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冷意:“对,我確实是没什么损失。”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可要是今晚上换了个人来,是不是就得把命留在这里了?何况..” 他转过头,伸手指了指缩在角落里,脸色惨白的张元宝,“真正的张元宝,恐怕已经死了两年多了吧?他的家人,又承受了多大的痛苦和损失?这笔帐,又该怎么算?” 魏神婆脸上的笑容僵住,脸上的皱纹渐渐舒展开来,那朵菊仿佛也隨之凋谢。 她变得面无表情,眼神阴驁地盯著崔九阳,冷冷地问道:“那—照崔先生说,今天这事儿,该怎么了结?你想怎么样?” 崔九阳此时正坐在床沿上,闻言,他不慌不忙地举起手,屈起手指,“篤篤篤”地轻轻敲了敲头顶上方那口散发著不祥气息的大黑棺材,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仰头看著棺材,嘴角露出一抹冰冷的笑意:“很简单,当然是送已经死了的亡魂,去他该去的阴司地府。 將张元宝的肉体,从这借尸还魂术中解脱出来,交还给他的爷爷奶奶,好生安葬,入土为安。”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最终落在魏神婆和缩在角落的李老爷身上,语气冰冷,“至於你,魏神婆,还有这李家的老两口,草营人命,丧尽天良,做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我还没想好怎么处置你们。” 魏神婆的面色彻底阴沉下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心下一横,色厉內荏地说道:“我敬你一声,称你为崔先生,给你几分面子,你莫不是以为,你真的就是那位崔先生了?別给脸不要脸!” 崔九阳闻言,嘿嘿一笑,眼神中充满了戏謔:“哦?原来你还真认识崔成寿啊?不过像你这等行事作风、为人品性,认识他竟然还能活到今天?” 魏神婆死死地咬著牙,双眼恶狠狠地瞪著崔九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崔成寿是你什么人?!” 崔九阳哈哈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不告诉你!” 魏神婆脸色铁青,几次想开口说些什么狠话,最终却都没敢说出来。 她本已下定决心,若是崔九阳敬酒不吃吃罚酒,便不顾一切地朝他出手,拼个鱼死网破。 可话到嘴边,一想起崔成寿,她心中那股刚鼓起的勇气便如同被针扎破的气球,瞬间泄了个乾乾净净。 她其实並不真的认识崔成寿,只是她背后供奉的那位灰家仙,曾在崔成寿手上吃过极大的亏,险些丟了性命。 据那灰家仙心有余悸地说,那一次,它不过是多吸了几个凡人的精气,被路过的崔成寿撞见。 崔成寿二话不说,隨手便召下一道九天神雷,劈得它千年道行毁於一旦,肉身几乎溃散,若不是跑得快,恐怕连魂魄都要被打散了。 魏神婆足足供养了那仙家两年半的时间,才让它勉强恢復了一半元气。 仅仅是“隨手一道天雷”— 魏神婆终究还是没敢对崔九阳出手。 她恨恨地了脚,突然口中念念有词,浑身冒出浓浓的黑烟,整个身体竟化作一股黑风,在这狭小的柴房內呼啸盘旋,试图衝破门窗逃遁! 那黑风势大力沉,吹得那吊在半空中的大黑棺材剧烈摇晃,如同狂风中的鞦韆,铁链拽得墙壁上的泥土落下,整个柴房都仿佛在摇晃。 这柴房的门窗虽然特意加固过,可被这股突如其来的黑风一撞,“砰”的一声,竟双双洞开! 眼见那股黑风裹挟著魏神婆就要从开的大门闯出去,逃之天天,崔九阳却只是嘿嘿一笑,不慌不忙地一抬手,一枚通体金黄、散发著柔和光晕的厌胜钱便从袖中飞出,如同长了眼晴一般,精准地射向门口。 这枚厌胜钱,乃是良宫山灵镇魔钱。 说是钱,其实外形是一个规整的等边三角形。 正面的三个角上,分別浮雕著蓬莱、方丈、瀛洲三座仙山,背面的三个角,则用古篆写著“兽”、“禽”、“虫”三个字。 此钱可以封禁地下甬道,震万千精怪野兽。 在崔九阳灵力的催动下,这枚艮宫山灵镇魔钱瞬间散发出三座仙山的磅礴虚影,稳稳地镇在了门窗之上,形成一道坚不可摧的金色光幕。 魏神婆所化的黑风狠狠撞在神山虚影之上,如同撞上了铜墙铁壁,“膨”的一声闷响,黑风瞬间溃散! 黑烟散尽,魏神婆那乾瘦的老婆子咕嚕嚕滚落在地,摔了个七荤八素,像个滚地葫芦这老婆子挣扎著抬起头来,头髮散乱,满脸尘土,看向崔九阳恶狠狠地说道:“崔九阳!你別逼人太甚!这里是天津卫!不是山东! 崔成寿再厉害,神通广大,也不可能瞬间赶到这里!你真要与我鱼死网破,拼个同归於尽吗?” 崔九阳却懒得再与她废话,不言不语,只是並指如剑,接连打出其余八枚不同样式的厌胜钱! 一时间,柴房內金光流转,瑞气千条,道道光辉如同骄阳般绽放,照得魏神婆根本睁不开眼晴,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无上威压如同泰山压顶般將她死死地压在地面上,四肢百骸都传来针扎般的剧痛,动弹不得分毫,连开口求饶都做不到。 魏神婆心中叫苦不迭,这崔九阳,当日在济寧城湖边,不过是个会些粗浅相术和符篆的走江湖算命先生,怎么今日手段变得如此强硬霸道? 简直判若两人! 这魏神婆自从济寧城灰溜溜地出来后,也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也遇上了几次所谓的奇遇。 她背后那位灰家仙,得了奇遇的好处,大头自然是自己拿走了,但也分了一小部分微不足道的恩泽给魏神婆。 此刻这魏神婆,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只会装神弄鬼、依靠仙家混饭吃的普通神婆,而是已经半只脚踏入了邪修的门槛,有些微末的神通了。 刚才她化成黑风试图逃跑,心中还暗自得意,觉得自己是放了崔九阳一马。 此刻见识到了崔九阳雷霆万钧般的手段,她才如梦初醒,知道今天恐怕是在劫难逃性命难保了! 第172章 遇见 第172章 遇见 崔九阳虽以九枚厌胜钱稳稳压制住了魏神婆,令其动弹不得,但他並未因此放鬆对缩在角落的李家爷孙俩的留意,眼角的余光始终锁定著他们。 就在魏神婆被厌胜钱放出的璀璨金光照耀,身上冒出丝丝缕缕、腥臭难闻的黑烟,痛苦不堪之时。 一直瑟缩在旁的张元宝,却趁著崔九阳注意力被魏神婆吸引的间隙,悄悄挪动脚步,一点点地往后退,企图溜到门边,趁机逃之天天。 崔九阳將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暗道:“想跑?没那么容易!” 他嘿嘿一笑,带著一丝戏謔的口吻说道:“元宝,元宝,怎么走得这么急?怎么不再与我这发小敘敘旧了吗?” 说著,他手腕一抖,袍袖轻轻扬起,数道黄色的纸符便如同离弦之箭般飞射而出。 这些纸符仿佛长了眼晴一般,在空中灵活地拐了几个弯,分別精准地贴在了张元宝的脑门丁、前心、臂弯、腿弯以及后背之上。 张元宝是借尸还魂,虽平日里言行举止看似与常人无异,但究其根本,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活死人罢了。 崔九阳这几道镇户符一贴上他的身体,立刻爆发出淡淡的金光,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將他定住,任凭他如何挣扎,那符纸却如同生了根一般,牢牢粘在他身上,將他定在原地,如同一个被钉住的木头人,动弹不得分毫。 魏神婆见崔九阳分神去对付张元宝,以为有机可乘,她眼中闪过疯狂,拼尽全身残存的灵力,猛地从怀中掏出三根毛茸茸、散发著诡异腥气的猫尾巴! 这三根猫尾巴根部相连,形成一个奇特的三叉状,被她奋力甩出后,在空中滴溜溜一转,放出滚滚黑气。 此物名为“猫儿锁”,乃是关外五大仙家之一一—灰家仙门內的独门邪器。 只因灰家仙一脉,其本体乃是鼠类,自古以来便常被狸猫捕食,视为天敌。 故而,那些修炼有成、神通广大的老鼠精,便会专门捕杀那些同样修炼出灵性的狸猫,截下它们的尾巴,以怨毒之血和自身阴气炼製而成这猫儿锁。 一方面,是为了报復千百年来被猫类捕杀的同胞之仇。 另一方面,也是藉此法器宣告,自己已摆脱了任猫宰割的凡身,修成正果,非但不再惧怕狸猫,反而能掌控猫的性命,已然是高高在上的仙家。 这猫儿锁一旦祭出,便能化作三丈长短的黑色烟气,专擅困人魂魄。 凡人若是不慎吸入一丝法器上散发出的烟气,便会即刻神魂震盪,轻则疯癲,重则当场魂魄溃散而亡。 即便是有些道行的修炼之人,一旦被那三丈青焰团团裹住,魂魄也会被其侵蚀,大伤元气,修为倒退。 在关外五仙门中,这猫儿锁还有个更为阴毒的隱称,叫做“鼠嫁娘的轿帘绳”。 故老相传,老鼠嫁女常於深夜时分举行,其仪仗如同人类一般,吹吹打打,抬著轿,热闹非凡。 常有深夜未能入眠的凡人,偶然窥见老鼠嫁女的诡异景象,若是嘲笑鼠嫁娘的容貌,便会被眶必报的灰家仙记恨,夜里便会被这猫儿锁勾走魂魄,充当那鼠嫁娘的陪嫁。 所以,灰家仙在催动此猫尾法器时,常伴隨著一句阴侧的咒语:“猫尾做轿绳,送君见阎君。” 崔九阳见状,眼神一凝,心中却丝毫不惧。 他自然知晓这猫儿锁的邪门之处,但他一眼便看出,这三根猫尾巴虽然邪风阵阵,阴气逼人,但其內蕴含的灵力却显得底蕴不足。 显然並非魏神婆背后那位灰家仙的贴身法器,而是其自己耗费心血炼製的仿製品,威力要大打折扣。 这种等级的法器,在如今的崔九阳面前,根本难以施展其威。 他手腕轻抬,屈指一弹,悬浮在半空的九枚厌胜钱中,一枚呈龟甲六边形、通体黑的铜钱便应声飞出,正是“乾宫天命玄龟钱”。 这枚乾宫天命玄龟钱,乃是以天外陨铁混合海底玄铁铸就而成,质地坚硬无比。 钱体正面,绘製著滔滔不绝、奔腾不息的九曲黄河之水,背面,则铭刻著神龟负书出洛水、昭示天命的古朴图文。 此枚厌胜钱最重要的特性,便是其蕴含的“稳精气,防篡逆”之意,擅长安稳固守,防御与抵御各类阴邪攻击、强力斗法更是其所长。 果然,这枚天命玄龟钱凌空飞出,稳稳地悬停在那旋转的猫儿锁上方,钱体金光爆闪,一个巨大的、栩栩如生的金黄色龟壳虚影瞬间显现,將那猫儿锁牢牢笼罩其中。 隨后,猫儿锁上散发出的阵阵腥风黑气,便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铜墙铁壁,再也无法超出龟壳虚影的范围半步,只能在其中徒劳地旋转、衝撞。 崔九阳解决了猫儿锁的威胁,不再耽搁,体內灵力骤然鼓动,屈指一点,悬浮在魏神婆头顶的“太乙摄魂钱”便化作一道金光,“嗖”地一声射下,精准地定在了毫无还手之力的魏神婆眉心中央。 紧接著,他五指张开,对准魏神婆,口中念念有词,一股无形的吸力从他掌心发出,牢牢摄住魏神婆的魂魄,然后向外猛地用力一拉! “啊一一!”魏神婆发出悽厉至极的惨叫,然而,那惨叫声只发出了半声,便夏然而止,仿佛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掐断了一般。 只见一道模糊透明、状若人形的魂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她那乾枯的躯壳中强行拉扯出来,摄入半空之中,痛苦地扭曲、挣扎看。 那道被扯出的魂魄,此刻已现出其部分原形,竟是半人半鼠之態! 魏神婆本就生得尖嘴鼠腮,眉眼间带著几分鼠相,此刻这魂魄形態,比她本人更像一只直立行走的大老鼠,一双绿豆般的小眼晴里充满了恐惧与怨毒。 崔九阳面无表情地隨手从地上端起一盏长明灯,然后对著那在空中挣扎的魂魄勾了勾手指。 那魂魄仿佛受到无形的指引,身不由己地飘至他的身前。 他左手托著灯盏,右手食中二指併拢,指尖縈绕著淡淡的灵光,以心符之术凌空快速画符,口中同时念诵咒语:“天地无极,乾坤借法!八极之命,引汝魂魄,入此长明,永世不脱!” 咒语念罢,他右手猛地捏住魏神婆那不断挣扎的魂魄,毫不留情地狠狠拍向面前的长明灯! 那魂魄一接触到灯火,原本只有豆粒大小的火苗猛地“轰”的一声窜高三尺有余,火焰瞬间化作一头似虎非虎、似狮非狮、又带著几分麒麟之相的挣拧猛兽虚影,张开血盆大口,一口便將魏神婆的魂魄吞入腹中! 隨后,那猛兽虚影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便再次缩小,恢復成如豆的灯焰,只是那灯焰的顏色,却由原本的昏黄色变成了诡异的幽绿色,散发著丝丝阴冷的气息。 崔九阳隔著这幽幽跳动的绿色灯火,目光冰冷地看向缩在角落里,早已嚇得魂飞魄散的李老爷和被定住的张元宝。 此时,李老爷见孙子被定,魏神婆被灭,已是方寸大乱,他状若疯魔,正不断地试图伸手去撕下贴在张元宝身上的符纸。 可不知为何,每当他的手快要触碰到符纸时,总会莫名其妙地抓空,仿佛眼晴出了问题,產生了幻觉,明明符纸在右边,他的手却偏偏抓向左边,急得他满头大汗,哇哇乱叫。 在那幽幽绿光的映照下,李老爷脸上的绝望与疯狂之色更显狞。 他猛地感受到崔九阳投来的冰冷目光,仿佛瞬间被冰水浇头,却也激发了他最后的凶性。 他意识到,此时此刻,若再不做点什么,他视若珍宝的孙子,就要彻底离他而去了! 他眼神慌乱地四下寻找,忽然看到柴房门口靠墙处立著一根碗口粗细的硬木门栓。 他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嘶吼一声,猛地抄起那根沉重的门栓,也不顾自己年迈体衰,便如同疯了一般,豪叫著冲向崔九阳,意欲与其拼命! 崔九阳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隨手弹出两个符纸团。 符纸团落地的瞬间,便化作两头吊晴白额的斑斕猛虎,张开血盆大口,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猛地扑向衝来的李老爷! 只听几声令人牙酸的“咔嘧咔”骨裂之声,伴隨著李老爷短促而悽厉的惨叫,那头符纸化作的猛虎已然將他扑倒在地,大口大口地撕咬起来。 崔九阳面无表情地慢悠悠走上前去,心念一动,收回了两头已然沾染了血腥气的符纸老虎。 原地之上,那李老爷已是血肉模糊,户骨不全,只剩下两条残腿还相对完整地留在那里。 张元宝虽然被镇尸符定在原地,无法动弹分毫,但他的眼珠却还能转动。 刚才他还在心中焦急地盼望爷爷能救他出去,此刻亲眼目睹爷爷惨死在猛虎口下,尸骨无存,他目毗欲裂,一双眼睛瞪得如同铜铃一般,里面布满了血丝,恶狠狠地盯著崔九阳,眼神中充满了刻骨的仇恨与怨毒,仿佛只要能动,便要扑上来將崔九阳生吞活剥一般。 崔九阳端著那盏幽绿色的长明灯,缓缓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盯著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地说道:“怎么,很恨我吗? 觉得是我破坏了你锦衣玉食的美好生活?是我杀了你请来的『大仙”,又杀了你的爷爷,一会儿还要杀了你,所以觉得我是个该死上千万遍的恶人,对吗?” 崔九阳发出一连串的疑问,张元宝的脑子在极度的恐惧和愤怒中飞速转动,似乎想要反驳,想要嘶吼,但他被镇户符定住,根本无法发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地看著崔九阳,连回应的机会都没有。 崔九阳也没指望他回答,他嘿嘿一笑,伸出两根手指,如同刚才对付魏神婆一般,对看张元宝虚空一抓。 “太乙摄魂钱”再次飞出,定在张元宝眉心。 隨著崔九阳灵力催动,一股同样的无形吸力发出,李如林那附著在张元宝体內的魂魄,便被硬生生地从张元宝的肉身中拉扯了出来,飘飞到空中,同样是一副六神无主、充满恐惧的模样。 这李如林的魂魄,其容貌与张元宝的肉身截然不同。 张元宝本是个结实憨厚的年轻人,而李如林的魂魄,容貌猥琐,好似个猴子抽了骨头,別说人形,猴相都不如。 再加上借尸还魂本就有损魂魄本源,此刻他的魂魄显得异常虚弱,灵光黯淡,甚至比路边那些无人供奉的孤魂野鬼还要不如。 李如林的魂魄在空中惊恐地看著崔九阳,嘴巴哆嗦著,似乎想说些什么求饶的话。 但崔九阳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脸上闪过一丝厌恶,一把抓住他的魂魄,狼狼地將其塞进了手中的长明灯里。 长明灯的火焰再次猛地暴涨,幽绿色的火苗吞噬了李如林的魂魄,发出“啪”的轻响,灯焰似乎又明亮了三分,散发的阴气也更重了。 从此以后,这盏长明灯中,魏神婆与李如林的魂魄,將日日夜夜承受这烈火焚身之苦,永世不得超生,这便是他们作恶多端的下场。 崔九阳转身走出这间血腥瀰漫、阴气森森的柴房,回头看了一眼,柴房內充斥著刺鼻的血腥与焦糊味,那口悬在半空的大黑棺材在微风中轻轻摇晃,更添了几分诡异。 他端起手中那盏燃烧著幽绿鬼火的长明灯,轻轻往前一送,將灯火奏近柴房。 “呼”的一声,火焰瞬间点燃了柴房门框,迅速蔓延开来。 转眼间,熊熊大火便冲天而起,照亮了整个李家后院的夜空。 李府的下人很快便发现了火情,纷纷惊慌失措地提著水桶、拿著扁担赶来救火,乱作一团。 崔九阳则悄无声息地隱匿在小院的一个偏僻角落,施了个简单的隱身法,如同一个局外人,冷冷地看著那群人在火海中忙前忙后,徒劳地扑打著根本无法扑灭的火焰。 李家家丁们一桶桶冰冷的水泼在燃烧的柴房上,却如同火上浇油一般,非但没有丝毫作用,反而助长了火势,使得火焰燃烧得更加猛烈。 这燃烧柴房的火不是凡火,而是以魏神婆和李如林的魂魄为引点燃的魂火,寻常的水又怎能浇灭? 前院的李家大奶奶听到动静,也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当她看到后院冲天的火光和那间柴房的方向时,顿时面无人色,如丧考姚一般,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拍著大腿连哭带喊,语无伦次,也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一个劲儿地哭喊。 等到大火渐渐熄灭,天边已泛起了鱼肚白,天快要亮了。 而那位李家大奶奶,经过这一夜的惊嚇、哭喊和绝望,已然变得疯疯癲癲。 她时而抓住几个家里年轻的下人,哭喊著“如林,我的如林”,认作她的孙子,过一会儿却又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大喊大叫看她的孙子李如林是被仙人看中,已经得道成仙了,很快就要带著他们李家全家人白日飞升,去往极乐世界。 崔九阳在一旁看得真切,他隨手掐指一算,便知这李家大奶奶確实是心神俱裂,彻底疯了。 按照因果报应,她日后必將流落街头,乞討为生,吃尽人间苦楚,冻饿而死。 他心中微微一动,便不再想取她性命。 且让她这般疯疯癲癲地在人间受尽折磨,尝遍冷暖,也算是对她这种为了孙子而不惜害人性命、助紂为虐、丧尽天良之辈的最好惩罚。 崔九阳轻轻嘆了口气,手中依旧端著那盏散发著幽幽绿光的长明灯,转身离开了这片狼藉的李宅。 走出柴房区域时,他还能清晰地听到李家大奶奶疯疯癲癲的哭喊和胡言乱语:“如林,如林啊,奶奶好久不见你了,你想奶奶了没有啊?奶奶给你留了你最爱吃的糕—.”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心中暗道:“犊之情,本是人之常情,尚可理解。 但为了自己的孙子,便不惜残杀无辜性命,夺取他人肉身,甚至预见未来还要继续为了孙子寻找新的皮囊、害死更多的人,这等行径,实在是残忍至极,罪不容诛!” 走出李宅那朱红色的大门,还没走出这条长长的街道,崔九阳迎面忽然走来一个道士。 那道士看起来年纪已然不小,长得身形消瘦枯乾,面色蜡黄。 他推著一辆半旧的独轮小车,车上放著一些罗盘、符纸、八卦等一应杂物,看上去像是走街串巷、摆摊算命看风水的傢伙事儿。 他腿脚似乎有些不便,走起路来一瘤一拐,正与崔九阳相向而行。 那老道士自远远看见崔九阳起,一双浑浊的老眼便一直死死地盯著他,仿佛看见了什么稀世珍宝或是极其新奇之事一般,眼神中充满了探究与好奇,脸上还掛著一丝若有若无、意味深长的笑容。 就在二人擦肩而过,距离最近的那一剎那,那老道士忽然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了句:“这位小哥,年纪轻轻,心性却这般狠辣,出手如此强硬果决,绝非池中之物,不是凡人吶—.” 崔九阳闻言,脚步微微一顿。 他不动声色地转过头看了那老道士一眼,发现那老道士正紧紧地盯著自己手中端著的那盏幽绿色长明灯,眼神中闪过一丝瞭然与凝重。 看来,这老道倒真有几分道行,竟能看出这盏灯的蹊蹺。 崔九阳心中念头电转,面上却不动声色,洒脱一笑,语气轻鬆地说道:“道长谬讚了。路见不平之事,量力而行,自当管上一管。天下人管天下事嘛,顺手为之罢了。” 那老道士闻言,深深地看了崔九阳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讚许之色,点了点头,说道:“小哥好气魄!老道我早也看出这李府不太对劲。 奈何命中只有二两,做不了这半斤的事儿,一身本事不敢施展,只能眼睁睁看著李家人造孽哟。今日你收了他们,倒也了却一桩惨事。” 说完,不待崔九阳回答,老道士便一一拐地走远了。 第173章 京城 第173章 京城 看著那个莫名其妙上来搭话的老道渐渐走远,崔九阳心中隱隱觉得,此人虽看似平凡,身上却似有若无地縈绕著一丝若有若无的道韵,冥冥之中,似乎与他有些缘分。 只不过,这缘分恐怕也就仅此而已了。 一面之缘,亦是缘分,缘来则聚,缘去则散,强求不得。 他心中莫名一动,朝著那老道渐渐远去的背影,扬声喊了一句:“谢谢道长夸奖!” 那老道闻言,並未转身回头,只是远远地举起一只手,隨意地挥了挥,便转过街角,消失不见了踪影。 崔九阳收回目光,手中依旧端著那盏散发著幽幽绿光的长明灯,继续往前走去。 之前在李家,他本打算將李如林的魂魄塞入油灯之后,便將张元宝的尸体带回张家。 但转念一想,一来,大早晨的抱著一具尸体在大街上行走,太过扎眼,多有不便,极易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二来,魏神婆一死,她身上那层用来遮掩天机的法术自然也就隨之失效了。 崔九阳顺著张元宝肉身残留的气息掐算一番,很快便得知,张元宝的魂魄此刻尚在阴司徘徊,还未入轮迴投胎。 仔细想想,这也在情理之中。 人讲究入土为安,魂归地府,方能轮迴转世。 张元宝虽早已身死,但他的魂魄困於阴司,而肉身却被李如林的魂魄占据,在阳间行走,阴阳阻隔,魂魄不得安寧,自然也就无法顺利投胎,只能在阴司耽搁下来。 崔九阳想明白了其中关节,心中便有了计较:与其带回去一具冰冷的死尸,徒增二老伤感,不如想办法將张元宝的魂魄从阴司招回来,让他与日夜思念他的爷爷奶奶见上最后一面,好好告別,也算了却一桩心愿。 打定主意,他便加快了脚步。 没过多久,便来到了张家门前。门虚掩著,並未上门。崔九阳轻轻推开木门,迈步进去,口中扬声喊道:“大爷、大娘,我回来了。” 张大娘闻声,从飘著面香的厨房快步走了出来,手上还沾著些许麵粉,看到崔九阳,她眼中立刻充满了希冀的光芒,急切地问道:“崔先生,你回来了?” 说著,她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往崔九阳身后瞅去,那意思不言而喻,是在看张元宝有没有跟著一起回来。 崔九阳见状,心中不禁泛起一丝酸楚。 张家老两口对大孙子日思夜想,望眼欲穿,可他们怎么也想不到,他们心心念念的孙子,早在两年多前就已经惨遭毒手,魂归地府了。 那个平日里对他们正眼都不瞧一下的“张元宝”,其实早已是李如林鳩占鹊巢的躯壳罢了。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张了张嘴,几次想將真相说出口,终究还是没能忍心主动说出,只是点了点头,声音有些低沉地说道:“嗯,我回来了。” 张大娘毕竟歷经沧桑,一辈子吃苦受累,看崔九阳的表情有些凝重,又不见元宝跟来,心中大概也明白了几分,脸上的希冀之光渐渐黯淡下去。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强顏欢笑地转移了话题:“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正巧我正打算擀麵条做早饭,崔先生你还没吃过吧?快去堂屋里坐著歇会儿,暖和暖和,麵条马上就好。” 崔九阳应了一声,迈步走进堂屋,便看到白素素已经端坐在桌子旁。 只是没看见张老头几,不知他一大早去了哪里,白素素见崔九阳进来,脸上立刻露出了欣喜的神色,以为他成功救回了张元宝,连忙起身给他倒了杯热茶,兴奋地看著他,眼神中充满了询问。 崔九阳朝白素素点了点头,示意她稍安勿躁。 他在椅子上坐下,將手中长明灯放在桌子上。 他沉默了好半响,才缓缓开口说道:“素素,这事儿说来话长,张元宝他-早就已经被害了。” 他从在李家发现张元宝身上的尸斑说起,將事情的前因后果,包括李老爷夫妇如何勾结魏神婆,害死张元宝,让李如林借尸还魂,以及昨晚在李府发生的一切,都一五一十向白素素讲了清楚。 白素素听完,得知李家人的最终下场,也觉得颇为解气,只是想到张家老两口即將承受的打击,心中文泛起一阵同情与不忍。 过了一会儿,张老头从外面回来了,手里还提著几样刚买的小咸菜。 看得出,老两口对白素素很是用心,大早晨出门买回来,想著手擀麵条配上几样小咸菜当早餐,自然再好不过。 张大娘和张大爷在厨房又低声说了几句话,虽然听不清具体內容,但想想也知道老两口在说什么。 很快,两大碗热气腾腾的手擀麵条便被端了上来。 老两口將大碗麵条端上桌,再將几样精致的小咸菜一一摆好,然后沉默地坐在旁边不再说话。 屋里一时间安静下来,唯有刚出锅的麵条散发著腾腾的热气,空气中瀰漫著面香和咸菜的微咸气息。 可这饭再香,又怎么吃得下去呢? 崔九阳看著眼前的麵条,连筷子都没碰一下。 他轻轻咳嗽一声,打破沉默,开口说道:“张大爷、张大娘,关於元宝的事情,我已经彻底查清楚了。 有些事,我还是得跟你们老两口说明白—” 接下来,崔九阳儘量斟酌著语句,用最委婉、最平和的语气,將张元宝早已遇害,其肉身被李如林魂魄占据的残酷真相,缓缓说了出来。 可无论怎么措辞,张元宝一一他们唯一的孙子,早在两年多前就已经不幸遇害,魂归西天了。 他们每次满怀希望买了点心蜜饯去李家看望的那个“孙子”,其皮囊虽是元宝的,內里的魂魄,却是鳩占鹊巢的李如林,当崔九阳把这一切都说完,他甚至不敢再看老两口的神情。 他只是默默地低下头,拿起筷子,稀里呼嚕地扒拉著碗里已经半凉的麵条,味同嚼蜡。 他连桌上的小咸菜都不敢夹一筷子,生怕夹咸菜时目光不经意间扫到老两口的神情那必然是让他看了就心酸不已、不忍卒睹的表情。 匆匆吃完麵条,崔九阳放下碗筷,从怀中取出符纸硃砂,当著老两口的面,端端正正地画了三张招魂符。 他將符交到老两口手中,详细叮嘱道:“你们把元宝的生辰八字写在符的背面。 等今天太阳刚落山,但天色还没完全黑透的时候,你们就站在家门外不远处的十字路口,把这符点燃,同时大声喊三遍元宝的名字。 今晚,你们老两口就能在梦中见到元宝的魂魄了。 今天、明天、后天这三天,是你们能见到元宝魂魄的最后机会。 三天之后,元宝的魂魄便会前往轮迴,重新投胎转世。 你们老两口要多保重身体,好好过日子,莫要太过悲伤,元宝泉下也看著你们呢,他肯定不希望看到你们悲伤难受。” “还有这盏灯,你们明日拿到城外,找个石桥,將灯扔在桥洞下,有水也无妨,这灯沉入水中也不用管,凡水灭不了这魂火。” “你们两位的大仇人魂魄便在这灯中,將灯镇在桥下,且要让他们受个几百年燃魂之苦。” 说完这些,崔九阳便不再停留,拉著同样心情沉重的白素素,急忙告辞离开了张家。 他们都不忍心再听到屋內传来张大娘那撕心裂肺的悲伤豪哭声,也不愿再看到张大爷那老泪纵横、悲痛得说不出话来的绝望场景。 两人心情沉重,坐上黄包车,前往火车站。 当初他们从山东来到天津,本是打算转车去京城,结果当日前往bj的车次已经没有了,这才打算在天津住一晚,第二天再走。 没想到,这一耽搁,竟在天津捲入了李家这桩离奇诡的人间惨事,前后耽搁了这么久。 经歷了这一切,两人心情都有些低落,一路上默默无言,只是买了票,便登上了前往京城的火车。 从天津到京城的火车速度很快,几个时辰便到了。 火车上的人本来也不算太多,旅途还算平静。 两人出了京城火车站,按照白素素师傅给的地址,再次坐上黄包车,一路穿街过巷,来到了城南的柳树胡同。 柳树胡同名字的来歷十分简单直白,就是因为在胡同口种著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柳树。 也不知这柳树到底多少年岁,合抱粗细,著实称得上是一棵老柳。 此时已是深秋时节,这大柳树早已落尽了叶子,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条在寒风中摇曳,千丝方缕,隨风飘荡,看起来颇有几分萧瑟淒凉之意。 两人走进胡同,在一处颇为气派、“门口石狮立的宅院门前停了下来。 白素素仰望看宅门上那块黑漆金字的“李府”匾额,轻声说道:“应该就是这家了。” 崔九阳点了点头,示意她上前敲门。 他心中暗道,只要这门一敲开,里面出来的人能和白素素顺利相认,妥善安置好她,那自己这也算送佛送到西,便可功成身退,告辞离去,然后就去坐火车前往关外,了却何非虚临死前所託之事。 此事关乎重大,他怎敢有丝毫怠慢。 敲了半天门,才有一个身著青色短褂的下人过来开门。 那下人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崔九阳和白素素一番,语气平淡地问道:“二位是什么人?有何事?” 白素素上前一步,柔声说道:“劳烦通稟一声,我叫白素素,是奉家师之命,前来拜访贵府主人李忠庆先生的。” 那下人闻言,点了点头,便將门完全打开,侧身让他们进来,客气地说道:“我家主人临出门前確实吩附过,说有友人会前来拜访。 主人虽不在府中,但特意嘱咐若是白姑娘到了,可请在府中小住几日,他很快便会回来。” 白素素和崔九阳对视一眼,崔九阳有些无奈,可也没什么办法,总不能掉头就走。 两人便跟著下人走进了这座深宅大院。 从胡同外看,这宅子只是显得颇为气派,进了院子才发现,“气派”二字已不足以形容,简直可以说是“豪奢”了。 院子极大,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假山圃,一应俱全,布置得错落有致,尽显豪门气派。 光这前院的规模,就远超一般人家,后面不知还有几进的大宅。 如今皇上没了,许多旧日的规矩礼制也不復存在,没人再去深究住宅是否偕越,说不定里面还有好几重院子呢。 只不过那里属於內眷居住的內宅,他们这些外男外女的客人,是绝无可能进去的。 两人被下人引至一处雅致的偏房坐下歇息。 没过一会儿,又有其他下人端上两杯热气腾腾的香茗和几碟精致的点心。 之后,这两个下人便一左一右地守在房门前,垂手侍立,再不多言,一看就是规矩极大的人家,下人才会如此训练有素,谨守本分。 崔九阳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压低声音,凑近白素素,悄悄问道:“素素,你师傅这位朋友,到底是什么身份? 虽说这京城城南並非绝等好地界,但能拥有如此大的宅院,绝非普通人啊。” 白素素轻轻摇了摇头:“我也不太清楚师傅这位朋友究竟是什么身份。师傅他老人家从未跟我细说过。” 说这话时,她眼神微微有些闪躲,似乎话里还有些没说出来的隱情。 不过崔九阳並非喜欢探究他人隱私之人,见她不愿多说,便也不再追问,只是端起茶杯,一个劲儿地喝茶。 这茶叶著实不错,汤色清亮,入口鲜甜醇香,回甘悠长,喝下后满口生津。 只是冲茶的下人似乎不太懂茶道精髓,如此鲜嫩的绿茶,竟用滚开的沸水冲泡,以至於茶中的苦涩之味被完全激发出来,有些掩盖了原本的清香,实在是有些可惜。 两人百无聊赖,枯坐等待。 崔九阳几次想和那两个守门的下人搭话,旁敲侧击地问问他家主人的情况,可那两个下人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並不答话,看来是家规森严,不敢隨意谈论主人的家事。 两人便只能在这偏房里乾等著,崔九阳心中不禁有些无奈,他满心以为把白素素送到地方,这事就算圆满了结了,没想到还得在此耽误时间等待主人回来,心中不禁有些焦急。 第174章 心急 第174章 心急 两人静坐片刻,又用了些精致点心,不知不觉便到了下午用餐的时辰。 两个下人在前引路,將他们带到厨房旁边的一间偏厅用饭。 那桌上的菜色颇为丰盛,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崔九阳胃口大开,每样菜餚都觉得合心意,吃得十分適口。 毕竟,此时京城里最受欢迎的酒楼,大多是鲁菜馆子,而富庶人家聘请的家厨,也有许多是山东籍的厨子。 崔九阳在这京城之地,竟能尝到如此地道的家乡味道,心中虽仍有焦急之事牵掛,但能安安稳稳吃上这样一顿好饭,紧绷的神经也隨之稍稍鬆弛。 用过饭后,仍是那两个下人,引著他们前往客房安歇,两人的房间恰好相对。 崔九阳本想找个客房这边的下人打听一下,这家主人李忠庆究竟是什么底细。 若能弄得清楚打听明白,他也好放心將白素素留在此处,自己便可即刻启程前往关外。 然而,负责伺候他们这边的下人,规矩也甚是严格。 听到崔九阳的问话,只是恭恭敬敬地赔著笑脸,口中说道:“主人的事,小的们不敢多言。”再无其他回应。 这一夜,崔九阳只觉得心浮气躁,满心都是想快点前往关外,便辗转反侧,根本无法安睡。 他乾脆起身,在房间內盘膝打坐。 就这样静静坐了一夜,直至天明。 第二天一早,便又有下人前来,引著他们去用早餐。 桌上的炒肝和包子香气四溢,崔九阳却味同嚼蜡,只胡乱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毫无胃口。 不知为何,自从昨日听说那个名叫李忠庆的人不在家中起,他便觉得此事太过耽误行程,心中那份莫名的烦躁也愈发浓重起来。 用完早饭,他与白素素信步来到前院的园中游玩。 此时深秋时节,园中百凋零,唯有菊正竞相开放,独占秋光。 不过,侍弄这片园的匠,显然是个好把式,只见那各色菊,一朵朵都开得如同杯盏一般大小,色艷丽,姿態万千。 一股清雅的菊香气在园中瀰漫縈绕,丝丝缕缕,吸入肺腑,倒也稍稍压制了崔九阳心中的几分烦躁。 白素素似乎颇为喜爱这菊,脸上洋溢著天真烂漫的笑容,小心翼翼地摘下一朵淡黄色的菊,別在鬢边,更显得人面容相映,娇俏动人。 只是崔九阳此刻却无心欣赏这美景佳人,他看著白素素,沉声问道:“你师傅这位名叫李忠庆的朋友,可靠吗?” 白素素闻言,只当崔九阳是隨口一问,她一边兴致勃勃地继续赏著,一边隨口回答道:“我师傅性子向来淡薄,是个不问世事的世外之人。既然能被他称作朋友,一般来说,关係都不简单,人品应当是信得过的。” 崔九阳环视看眼前这座气派的宅院和精致的园,对白素素说道:“素素,我身有要事,必须即刻前往关外,实在没有时间在此地耽搁了。 將你送到这里,已经安全了,我也就不必非得与那李忠庆见面了。 我想儘快启程,就把你留在此处,你看如何?” 那日在火车上,崔九阳救下白素素,之后又一路將她从天津护送到京城。 这份恩情,对於这条初出茅庐、涉世未深的小白蛇来说,已是天大的恩德。 白素素心中自然明白,自己不该再奢求更多。 可当崔九阳突然提出要把自己独自一人留在这里时,她没来由地心中一阵害怕,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感涌上心头。 本来出门时,她还能依靠两位师兄。 只是,两位师兄已然被辫子军残忍杀害,如今她已是孤苦无依,举目无亲。 过了好一会儿,这小白蛇才定了定神,低声说道:“崔先生已经帮了素素太多太多,素素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感谢才好。 若没有当日崔先生仗义出手相救,恐怕素素早已经被那些辫子军抓走了。这份救命之恩,素素实在是无以为报。” 崔九阳何等精明,立刻便听出了素素话语中的破绽。 之前,她一直说辫子军是无缘无故袭击她和师兄,並且当场就杀死了两位师兄。 可此刻,她却不小心说漏了嘴,称辫子军是要“抓走她”。 显然,白素素心中还藏看很多事情,没有对自己说实话。 不过,他此刻也无心去探究这些了。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赶紧坐上前往关外的火车。 时间拖得越久,他便越觉得对不起何非虚的託付,心中的愧疚感也越重。 说话间,白素素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布包。 她將布包递向崔九阳,说道:“崔先生,这布包里装著的,是素素从前蜕下的蛇皮,不是什么稀罕物件,却也可以用来做些法器材料之类的东西,就算是素素表达一点感激之情吧。” 崔九阳见该说的话也已说完,便伸手接过白素素手中的布包。 他朝白素素抱拳拱手,道了声別,便转身快步走出了园。 立刻便有一个下人上前,在前领路,將崔九阳礼貌地送出府门。 到了胡同口,那下人还殷勤地叫来一辆黄包车,提前付了车费,然后恭恭敬敬地请崔九阳上车。 那黄包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汉子,一路上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埋头闷声拉著车。 崔九阳坐在车上,心中的急躁情绪稍稍缓解了一些,但也仅仅是些许而已。 他恨不得那车夫能肋生双翅,立刻就將他送到火车站。 只是,这城南的胡同离火车站尚有一段不短的距离。 况且,城南这边的街道路况也不太好,虽然都是青石或是砖头铺就的路面,却坑坑洼洼,隨处可见缺损之处,车子行在上面,顛簸不已。 崔九阳无心观看街上的风土人情,一颗心悬在半空,生怕耽误了火车发车的时间。 可实际上,他也並不知道前往关外的火车具体是几点发车,只是心中有个急切的念头在不住地催促看他,让他片刻也不得安寧。 坐在黄包车上,崔九阳只觉得越是急躁,越觉得车子跑得慢如蜗牛。 他索性从怀中掏出白素素临別时给他的那个布包,想看看这条小蛇送给他的蛇蜕究竟是什么样子。 他轻轻打开那个青蓝色的布包,里面是一块素色的白布,叠得整整齐齐,乍一看去,並未见到蛇蜕的踪跡。 他又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块白布,这才发现,原来那蛇蜕是紧紧地附在这块白布上的,与白布叠在了一起。 那蛇蜕轻飘飘的,顏色带著些许透明,触手之处,一片冰凉。 隨著蛇蜕被缓缓展开,一股纯净的月华灵气扑面而来。 这股灵气入体的瞬间,崔九阳只觉得心神俱静,一股清凉之意从头顶百会穴直贯而下,直至丹田,之前的焦躁烦闷一扫而空。 这蛇蜕,竟然有静心守念的奇特功效! 如此看来,这白素素的本体,並不像她自己所说的那样,只是一条普通的小白蛇·.— 她应当是一条极为罕见的玉照寒! 这种白蛇,乃是天生的灵物。 它们通体覆盖著玉白色的鳞片,在月光的照耀下,会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 其蛇瞳也並非寻常蛇类的竖瞳,而是呈新月的形状,宛如一弯月牙般秀美。 玉照寒每吸纳百年的月光精华,额间便会形成一圈月轮纹。 所以,额头上月轮纹越多的玉照寒,其修炼的时间也就越长,道行也越深。 这种灵蛇,浑身都是宝。 其蛇血、蛇胆、蛇肉、蛇骨乃至蛇蜕,都有著极大的用处。 倘若用来入药炼丹,能够炼製出镇守心神、防止修炼时走火入魔的奇妙丹药。 若用其身体部位来炼製法器,更是能与月光遥相呼应,在夜间施展时,威力倍增。 也正因为如此,玉照寒通常还没有修炼成妖,在生长过程中,就会被人捕捉,剥皮抽骨,下场悽惨。 这白素素倒是运气极好,能够遇上她师傅那样一位不错的修士。 寻常修行之人若是碰见一条將要化妖的玉照寒,第一反应恐怕不是將其收为徒弟,而是將其拆解成各种修炼材料吧。 崔九阳此时轻轻抚摸著手中的蛇蜕,只觉得这蛇蜕入手光滑细腻,完全没有其他普通蛇蜕那种乾枯粗的感觉,倒好似在抚摸一块温润的美玉,又或是少女细腻的肌肤一般。 一股股能够镇静心神的月华灵力在崔九阳的四肢百骸间缓缓迴荡,將他心中残存的最后一丝焦躁也清除得一乾二净。 崔九阳坐在黄包车上,与刚才那种脸上冒薄汗、浑身燥热难耐、似要著火的状態截然不同。 此时,他感觉迎面吹来的风都透著一股清新凉爽之意。 他这才隱隱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自己何时变得如此性格急躁了? 怎么从昨天开始,就满心的躁动与焦急,而且自己竟然毫无察觉,完全被那种情绪左右了? 於是,之前因为心中焦躁而没来得及细想的一些事情,此刻如同潮水般涌上了心头。 那李宅里,竟然连一个李忠庆的家人都没有吗? 按理来说,有客人远道而来拜访,虽然主人不在家中,但家中的女眷或是其他家人也应该出来招待一下才是。 昨天下午吃的那顿饭,虽然菜餚的味道確实不错,可席间却只有他与白素素两人相对而坐,自始至终都没有见到李家的任何其他家人出来作陪,这实在有些不合常理。 更別说,从昨天进入李府开始,一直到自己刚才离开,偌大的李府之中,竟然连一个丫鬟也没有见到,伺候的全都是小廝家丁。 按理说,府中招待像白素素这样的女客,怎么也得有一两个丫鬟过来伺候才合乎情理。 然后,崔九阳又想起了那杯好茶。 那杯茶香明明十分浓郁,却被那下人用滚烫的开水粗暴地冲泡,以至於完全毁掉了。 如今细细想来,即便是鲜嫩的绿茶,哪怕是用开水煮过,也绝不应该苦涩到那种程度。 难道说,那杯茶里被人暗中放了其他什么东西,才会让自己变得如此心浮气躁吗? 崔九阳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后背不禁冒出了一层冷汗。 那李府,肯定有问题!而且是大大的猫腻! 他下意识地轻轻抚了抚胸口,那里贴身存放著何非虚那片烧焦的鹤羽。 他对著鹤羽,轻声念叨:“老何啊老何,你再稍微等一会儿,我感觉——-我这次大概率是被人算计了!” 至於到底是谁算计了崔九阳,答案此刻早已呼之欲出一一辫子军! 肯定是不知因为何种缘由,这李忠庆也被辫子军盯上了。 或者说,辫子军盯上的,本来就是从白素素的师傅,到白素素,再到李忠庆这一整个圈子里的人。 虽然自己在火车上救下了白素素,可京城这边的辫子军,显然早已对李忠庆下手了。 他们两人贸然前来这柳树胡同敲门,本就是自投罗网,落入了对方精心布置的陷阱之中! 这个推测,也能完美地解释为什么李府之中一个丫鬟也没有,全都是些家丁小廝。 因为那些辫子军,又哪里能找来那么多合適的丫鬟呢? 若是临时从別处找来一些女子假扮丫鬟,她们对李府的情况不熟悉,反而更容易露出破绽。 所以,他们乾脆就让辫子军的成员直接假扮成下人小廝,这样反而更容易掩人耳目。 想到此处,崔九阳的心猛地一沉,顿感大事不妙,恐怕这次那条小白蛇要出大问题了! 他连忙高声喊住车夫:“快快快!掉头!回去!我——我忘了拿一样重要的东西!” 那车夫也是亏实在人,闻言也不答话,只是猛地掉转车头,然后迈开大步,拼命地朝著来时的方向奔跑起来。 崔九阳坐在车上,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施不法术,自己飞回去。 可眼下街上人来人往,实在太多,根本无法施不。 不过,刚才来时的路上,似乎有一亏巷口,那里的行人相对稀少一些。 片刻之后,车夫拉著车经过了那亏巷口。 就在此时,他只觉得身后拉著的车子突然一轻,仿佛失去了重量。 他心中一惊,连忙回头看去,只见原本车座上的那位客人,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左右张望了一番,街上人来人往,却连亏客人的影子都看不到了。 崔九阳趁著车夫经过巷口、无人注意的瞬间,迅速掐了一亏丝身诀,又给自己施加了轻身神行的法术,然后便如同离之箭一般,沿著亢街,朝著府的方向狂奔而去。 “白素素啊白素素,这次就看你的机灵劲儿了!”崔九阳心中默默祈祷,“若你能察觉到不对劲,奋力反抗之下,或许还能撑到我回去!” 第175章 寒风 第175章 寒风 崔九阳心急如焚,脚下生风,飞速朝著李府的方向奔去。 一路上,他丝毫不敢耽搁,不停施展著加速的法术,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生怕自己晚了一步,白素素便会遭遇不测,遭了那些辫子军的毒手。 等他再次气喘吁吁地来到李宅外,却发现整个李宅异常地安静,静悄悄的,听不到一丝一毫的声息,仿佛一座空宅。 这次,他自然不会敲门,双脚在地面轻轻一点,身形便如狸猫般灵巧地跃起,双手扒住了墙头。 接著,他迅速施展了隱身术,確保自己身形隱匿后,这才翻身越过墙头。 如轻羽落地,崔九阳借著隱身的便利,沿著旁边的连廊,放轻了脚步,小心翼翼地潜入之前他与白素素居住的厢房小院。 厢房所在的小院空空荡荡,连一个伺候的下人都没有。 见此情景,崔九阳心中暗叫不妙:没有下人,这岂不就说明,白素素很可能已经不在房间里了? 他急忙推开房门,果然,房內空无一人。 不仅如此,房间里之前被白素素弄乱的一些摆设,也依旧乱七八糟地摆在那儿,根本没有人收拾过。 崔九阳迅速沿著院中那条鹅卵石铺就的小路,朝著之前他们喝茶的那处偏房赶去。 途中路过园,他眼角的余光警见几朵盛开的菊被外力暴力摧残,已然萎靡不振地倒在了地上,红色与黄色的瓣散落了一地,显得格外淒凉。 看到这一幕,崔九阳心中更加不安起来。 白素素在这里与人动手了! 等他赶到那处偏厅,偏厅之內早已是一片狼藉,桌椅板凳东倒西歪,不少都已碎裂,地上还散落著一些暗红色的血跡。 崔九阳快步上前,蹲下身,用手指小心翼翼地蘸起一点血跡,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 这血跡的气味他很熟悉,並非妖邪之血,而是活生生的人血。 看来,白素素確实在这里与辫子军动过手,並且还伤到了他们中的人。 就在这时,崔九阳敏锐地感觉到,一阵微弱却清晰的灵气波动,夹杂著一丝妖力,正从后宅远处的方向传来。 他心中顿时一松,悬著的那颗心也稍稍放下了一些。 既然还有灵力波动传来,说明战斗还在继续,只要白素素还没被他们抓走,事情就还有挽回的余地! 幸亏白素素知恩图报,临行前將她的蛇蜕送给了自己。 正是这蛇蜕的月华灵气,清除了他心中的杂念与焦躁,让他及时醒悟过来。 不然,崔九阳一旦坐上了前往关外的火车,恐怕根本就反应不过来李府中隱藏的问题等到辫子军下在他身上的猫腻自然消退,那时,恐怕他乘坐的火车都已经驶出山海关了。 到了那个时候,就算崔九阳会飞,日夜兼程地赶回来,恐怕也早已来不及救她了。 循著那灵力与妖力碰撞產生的波动,崔九阳不断地深入后宅。 这里的格局,果然与他之前猜测的差不多。 李忠庆这处宅子,显然是將相邻的两处大宅合併而成的,规模极大,足足有五进之深。 这还不算后宅另外附带的一个后园,而白素素与辫子军战斗的灵力波动,正是从这个后园的方向传来。 崔九阳小心翼翼地潜行过去。 绕过几重院落,他终於看到了后园中的情景。 只见一条手臂粗细、约莫七尺长短、通体雪白的大蛇,正被四个身著辫子军服的汉子团团围在中间。 不消多说,那雪白的蛇身,正是白素素的原形。 一眼望去,这四个辫子军个个面露凶光,气息沉稳,显然修为不弱。 按理说,以白素素目前的修为,面对这四人的围攻,早已该被拿下才对。 崔九阳仔细观察了一会儿,才发现其中的缘由。 原来,此处后园是以枫树、梅树等树木景观打造而成,卉较少,树木却枝干交错。 白素素化成原形后,身形在一棵棵树间灵活地来回飞跃、穿梭,如同一道白色的闪电那四个辫子军虽然手中的兵器锋利无比,招式狠辣,却也奈何不了身形迅捷的她,只能在一棵棵树间来回追赶。 这四个辫子军,並非寻常的士兵,而是经过专门训练、修习过一些法门的廝杀汉,对付起精怪来,颇有一套。 他们手中那种辫子军专用的破法珠,如同不要钱一般,接二连三地朝著白素素扔出。 虽然白素素的身法极为灵敏,化作原形后速度更是快得迅疾如风,但双拳难敌四手,总还是有一两颗破法珠能够击中她的身躯。 那些珠子一旦碎裂,便会如同生了芽的种子一般,无数细小的碎片纷纷往她身上扎去,硬生生钻进她鳞片的缝隙之中,刺得她浑身又痛又麻,苦不堪言。 原本神骏美丽、宛如白玉雕琢而成的天生灵物玉照寒,此刻身上已是血跡斑斑,几乎变成了一条血葫芦,看起来狼狐至极。 崔九阳仔细感应了一下四周的气息,確定这宅院中除了这四人之外,应该没有其他埋伏了。 於是,他不再犹豫,右手迅速在怀中一摸,將一个个小小的符纸团尽数丟落在地。 符纸团一落地,便立刻金光大盛,化作了老虎、猎豹、恶狼等一群张牙舞爪的凶猛野兽,发出一声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直扑那四名大汉。 四名辫子军果然是久经沙场的老兵,见状也不惊慌,也不管这些凭空出现的野兽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只是纷纷將手中的破法珠再次打出。 崔九阳仓促间捏成的这些符纸团,威力本就有限,在专门克製法术的破法珠面前,只支撑了片刻,便纷纷被击溃,化作一地碎纸飘落下来。 崔九阳並不惊慌,实际上他早就料到符纸兽无用,这也只是阻挡他们一下而已。 他早已警见园的角落里有一处专门用来浇灌木的水池,池中蓄满了清水。 此时他已经隱身走到水池旁边,左手捏了一个法诀,口中念念有词。 丹田中那枚定魂珠,立刻释放出一股强烈的阴寒灵力。 剎那间,水池中的清水仿佛受到了无形力量的牵引,猛地沸腾起来,化作两条水桶粗细的阴寒龙捲,带著刺骨的寒意,咆哮著直扑那四个军中大汉。 这一次,辫子军手中的破法珠效果就微乎其微了。 珠子打在阴寒龙捲上,刚一接触,便如同泥牛入海,瞬间就被狂暴的水流搅得粉碎。 那些带有破法效果的碎片,也被水流裹挟著,在龙捲之中不断转动,並未能对水龙捲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而且,以崔九阳的手段,这水龙捲自然还有后招。 两条阴寒水龙捲呼啸著靠近四名大汉后,崔九阳眼中精光一闪,法诀一变。 那水龙捲便如同接到了指令一般,猛然炸开,化作两团巨大的水雾,將四名大汉尽数包裹其中。 这四人刚一接触到那冰冷的水雾,便立刻觉得浑身如同坠入了冰窟一般,一股难以言喻的阴寒之气,不仅穿透了他们身上的衣物冻在皮肉之上,更是直接侵入骨髓,仿佛连他们的三魂七魄都要被冻住了一般,浑身僵硬,动作变得迟缓无比。 崔九阳躲在暗处,看到这一幕,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这定魂珠,怎么说也是泰山府君赐下的宝贝,其中蕴含的阴寒之力,又岂是这四个刚刚踏入修行门槛的辫子军能够抵抗的? 隨后,崔九阳並未解除隱身之术,而是將右手的食指和拇指捏成一个圈儿,放在嘴边,深吸了一口气,两腮微微鼓了起来。 然后,他对著那四名被困在水雾中的大汉,缓缓地从手指捏成的圈里將气吹了出去。 说来也奇特,他这口气吹得並不猛烈,若是平常,恐怕连一支蜡烛的火苗都吹不灭。 可是,当这气流经过他手指间的那个小孔后,却仿佛被放大了无数倍,打著旋儿急剧膨胀起来,每往前吹动一分距离,那风力便壮大一尺。 等到这股风抵达那四个大汉身上时,已经化作了凛冽刺骨的寒风,刮在人身上,如同刀割一般疼痛。 四个大汉紧紧地挨在一起,似乎想用这种方式来相互取暖,抵御严寒。 可他们本来就被饱含阴寒之气的水雾浸透,冻得瑟瑟发抖,此时再被这突如其来的阴风一吹,顿时觉得从头顶到脚心都被吹了个透心凉。 而且,这风还在一阵阵地变大,园里树上的枫叶,都被这强劲的风力裹挟下来,如同红色的蝴蝶一般,纷纷扬扬地贴在四人的身上。 不一会儿的功夫,四个人便被无数的红枫叶裹了个严严实实,活像四个巨大的红色粽子。 而在红枫叶的外头,又凝结上了一层晶莹剔透的白霜。 当那呼啸的寒风终於停下的时候,他们早已被冻得彻彻底底,从里到外都硬邦邦的,变成了四具栩栩如生的冰雕。 只是,本来应该显得狞或惊恐的人形冰雕,此刻被无数红枫叶包裹,外面再覆上一层白霜,倒隱隱透出一种诡异而后现代的抽象艺术美感。 解决了这四个辫子军,崔九阳这才解除了隱身术,显露出身形。 那边,一直被围攻的白素素,此刻也虚弱地回过头来,一双布满血丝的蛇瞳与崔九阳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那巨大的蛇头,此刻竟仿佛露出了一丝人性化的表情,像是长长的吐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瞬间放鬆下来。 隨即,她的眼晴一闭,仿佛再也支撑不住,如同一截断木般,从树上直直地掉了下来。 崔九阳见状,身形如风,一个箭步便奔到了树下,在白蛇落地之前,稳稳地將其接在怀中。 他低头定晴看去,只见这条白蛇的额头上,月轮纹还没有形成完整的一圈,显然道行尚浅,还不到百年的修为。 不过,她身上被那些破法珠击伤的伤口,十分麻烦。 那些破法珠的碎片,如同细小的蚂一般,深深扎进她的皮肉里,不断往她鳞片的缝隙中钻去。 哪怕她此刻已经昏迷了过去,身体仍在不住地轻微抽动著,显然是痛苦至极。 第176章 蛇妖 第176章 蛇妖 崔九阳看著怀中受伤的白蛇,即使在昏迷之中,身体依旧因痛苦而不断抽搐,心中有些焦急。 他文不像何非虚那般拥有绝顶医术。 至八极中法术驳杂至极,包罗万象,可偏偏,没有一种是用於治病救人的。 起码,以他目前二极巔峰的实力,还未能掌握任何可直接施展的疗伤法术。 他凝视看白素素原形蛇身上那密密麻麻的伤痕,那些破法珠的碎片仍在不断往她肉里钻。 情急之下,他脑中灵光一闪,猛然想起了自己丹田中的化龙壁。 他立刻凝神静气,运转体內灵力,小心翼翼地催动丹田中的化龙壁。 体內奔腾的灵力在化龙壁內流转一圈之后再行涌出,便自然而然地沾染了几分神圣威严的龙气。 他伸出右手,將手掌轻轻地按在白蛇最为脆弱也最为关键的七寸之处,然后徐徐將炼化过的灵力缓缓输入白蛇体內。 化龙壁中所蕴含的龙气,本就是蛇类之上位神种所拥有的至高灵力与气息。 此时这股龙气输入白蛇体內,所到之处,整条蛇躯就好似久旱逢甘霖的乾裂田地,每一份灵力都如春风化雨般,温柔地融入白素素的经脉与血肉之中。 崔九阳感受到白素素身体的僵硬逐渐缓解,痛苦的抽搐也减轻了许多,心中不由一喜,知道自己这个急中生智的办法起了作用。 於是,他乾脆就地盘腿坐好,將白素素的蛇身轻轻拢在怀中,闭上眼睛,摒除一切杂念,专心致志地將带有龙气的灵力源源不断地输入她的体內。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白素素的身体便不再抽动扭曲,整条蛇显都安静下来,只是温顺地伏在崔九阳怀中,尽情享受著那股龙气带来的滋养与抚慰。 七尺蛇躯自然而然地缠绕在崔九阳的腰间,尖尖的尾巴还时不时轻轻甩动一下,拍打著崔九阳的袍子下摆,像是在表达著舒適与安心。 隨著龙气灵力的持续滋养,她身上那些狞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悄然癒合著。 那些深深扎在鳞片之下的破法珠碎片,也如同遇到了克星一般,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皮肉中挤了出来。 一粒粒晶莹透明的珠子碎片掉落在园內的土壤里,在夕阳余暉的映照下,闪烁著灵动的光芒。 此时,天边的落日火红如丹,將白素素原本洁白如雪的蛇身染上了一层美丽的火红色光晕。 远远望去,崔九阳的腰间仿佛围了一条由火焰织成的腰带,迤通非常— 直到太阳彻底西沉,最后一抹余暉也消失在地平线上,夜幕四合,黑暗如同巨大的幕布般缓缓笼罩下来,崔九阳才缓缓收回了手掌,停止了灵力的输送。 白素素身为妖怪,其本身的恢復能力本就远超常人。 如今又在崔九阳那蕴含龙气的灵力帮助下,之前所受的重伤已然全部癒合,连一丝疤痕都未曾留下。 崔九阳缓缓睁开双眼,只觉一阵疲惫袭来,但当他低头看向怀中时,却不禁微微一证。 原本现出原形的巨大白蛇,此时竟已重新化作了少女的模样,正蜷缩在自己的怀中,睡得香甜。 似乎是感应到了崔九阳投来的目光,白素素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轻颤动了几下,然后悠悠转醒。 她的眼睛眨巴眨巴,带著一丝初醒的迷茫,与崔九阳近在尺的目光瞬间交匯。 四目相对,气氛一时有些凝滯。 白素素看著崔九阳近在尺尺的脸庞,感受著他身上传来的温暖气息,尤其是那尚未完全散去的龙气,让她心中一阵悸动,突然娇羞地低下头,然后轻轻撇过头去,不敢再看他。 此时,天色还未完全黑透,天际边尚残留著一丝朦朧的微光。 在这微光之中,崔九阳能清晰地看到白素素原本白皙的脸颊上,飞起了两坨醉人的霞红,如同熟透的苹果一般,娇艷欲滴。 而更让崔九阳感到尷尬的是,刚才他为了方便给白素素输入灵力,手掌一直按在她蛇身上没有挪开,隨著伤势的修復,他的手也在蛇身上游移。 此时她已经变回了人身,他的手却恰好正按在她前心上。 崔九阳只觉一股热气瞬间衝上脑门了,连忙触电般將手挪开。 可他此刻盘腿坐在地上,白素素又蜷缩在他怀中,两人身体紧密相贴,导致他根本无法站起身来,更別说与她分开。 白素素感受到崔九阳手部的动作,身体微微一颤,却並未有丝毫恼怒或抗拒之色,反而脸颊更红,害羞得像一只受惊的驼鸟一般,將头深深埋进了崔九阳的胸口。 她本就是一条未经世事的小白蛇,虽然化为人形,有了几分少女的性格,但身为妖类,对於人类社会中的男女之防,本就看得不重,也不甚了解其中的微妙界限。 崔九阳先前在火车上捨身救下她,今日又折返回来救她於危难之中,紧接著还耗费自身灵力为她治好重伤。 对她而言,可谓是恩上加恩,重於泰山。 更何况,崔九阳输入她体內的灵力,还沾染著至高无上的龙气。 作为一条灵蛇,她对於这种源自血脉深处的上位威压与亲近感,根本无法抵抗,甚至会本能地產生了臣服与依赖之情。 想当初在阳山,崔九阳凭藉丹田中的化龙壁,在求雨仪式中,都能让阳山瀧浚河中的那位龙君將他认成半个同类龙种。 更何况是眼前这条修行尚浅、涉世未深的玉照寒小白蛇呢? 此时的白素素,只觉得浑身酥软无力,心中对崔九阳充满了无限的感激与崇拜。 她认定了崔九阳就是天下第一的大好人,无论让她为他做什么,她都会心甘情愿,万死不辞。 崔九阳低头看向怀中温香软玉的少女,感受著她急促的呼吸喷洒在自己的胸口,看著她將头深深埋在自己怀中不敢抬头的模样,心中真是哭笑不得,又有些无可奈何。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暖昧又尷尬的气氛,解释道:“素素,我——我不是故意的,刚才只是给你输入灵力疗伤,你———你別误会。”” 白素素將头埋在他胸口,轻轻摇了摇,只是在他胸口的衣衫上轻轻磨蹭了两下,声音细若蚊蝇地说道:“嗯,崔公子,素素———素素知道的。” “崔公子?”崔九阳听到这个称呼,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他绝望地扶住额头,心中忍不住暗自咆哮起来:“你知道个屁! 你之前还一口一个崔先生地叫著,现在倒好,直接改口叫『崔公子』了是吧? 你害羞个什么劲儿啊? 还有,你那条揽在我背后的骼膊是几个意思? 你这条小蛇,修为不高,心思倒是挺复杂!” 心中一番怒吼发泄完毕,崔九阳表面上却还得努力维持著镇定与平静,不能让对方看出自己內心的波澜。 他觉得此地不宜久留,也不能再这样尷尬地抱下去了,於是他轻咳两声,试图打破这有些旖旋暖昧的氛围,沉声说道:“素素,此地不宜久留,你且先站起身来,我们得赶紧离开这李宅。 辫子军在这宅中布置得如此周密,肯定还会有后续人马前来。 到时候我们若是还在此处,可就不再安全了,再想走,恐怕难免又是一场恶战。” 白素素听完这话,似乎才如梦初醒,意识到眼下的处境並不安全,这才有些不舍地抬起头,应了一声:“嗯。” 她的声音依旧柔柔弱弱,然后才从崔九阳怀中慢慢站起身来,双手在身前不安地握在一起,纤细白暂的手指无意识地搅动著衣角。 崔九阳看著她那副模样,都有些担心她会不会一个不小心,就把自己的手指头给系成了一个死疙瘩。 他只能装作什么都没看懂,什么都没察觉到,只当这小白蛇是年纪小,不懂事。 他定了定神,说道:“我们赶紧动身离开吧,別在这儿继续耽搁了。” 说完,他便当先迈步,朝看园外走去。 白素素却还愣在原地,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呆呆地看著自己脚下的地面,好像没有听见崔九阳说的话一般。 直到崔九阳走出了数步,见她没有跟上来,回过头来喊了一声:“素素,还不快跟上?” 白素素这才猛地回过神来,脸上露出一个既害羞又带著几分甜蜜的笑容,然后快步小跑著跟了上去,紧紧跟在崔九阳的身侧。 辫子军在京城也有势力,耳目眾多,崔九阳不敢再轻易找民房借宿。 此刻天色已晚,想要去找像天津老张家夫妇那种自家经营的、可以过夜的宅院,也已然来不及了。 於是,他在附近仔细探查了一番,找了一个空置宅院,打算暂且將就一夜。 而且,崔九阳多留了一个心眼,他特意找了一个离柳树胡同不算太远的地方,只隔了一条街。 这样一来,晚上他还能暗中监视李宅的动静,也好及时了解辫子军的后续动向。 进入空宅之后,白素素仿佛变了一个人一般,先前少女的活泼心思似乎收敛了起来此刻变得异常贤惠勤快。 他们找到的这处无人居住的民宅,似乎空置的时间並不长,里面的家具一应俱全,只是近来无人居住,落了一层薄薄灰尘。 白素素先是请崔九阳用法术凭空凝出了一盆清水,然后便殷勤地拿起一块不知从哪里找到的抹布,蘸著清水,將宅內的桌椅板凳、柜子门窗等家具,都擦拭得乾乾净净,一尘不染。 她甚至还从臥室的衣柜里找到了原主人洗净后放好的床单被罩,將其中一张床铺,铺得整整齐齐。 只不过,崔九阳嘬著牙子发现,她只铺了一张床! 明明房间里还有另外一张床就閒著,白素素却视而不见,只將一张宽大的双人床铺的板板正正。 这这是什么意思? 崔九阳眼皮直跳,他也不敢多问,更不敢深思,只好赶紧拿正经事来岔开,他看著正在忙碌的白素素,沉声问道:“时至今日,那些你之前瞒著我的事情,恐怕都得一五一十地说清楚了——不然,我还怎么继续帮你?” 白素素闻言,动作微微一顿,隨即放下手中的活计,侧身坐在床边,声音轻柔地说道:“既然崔公子问起,那素素肯定不敢再有任何隱瞒。” 她深吸了一口气,组织了一下语言,缓缓开口道:“我师傅,乃是修行多年的青柳蛇妖,在我们蛇妖一脉中,也算是颇为有名望的大妖了。 这次我前来京城寻找的李忠庆,他本体则是一条黄龙蛇。 我们同属蛇类,彼此之间也算是有些渊源李忠庆的原身形体內,带有一丝稀薄的龙类血脉,他常年驻守在这京城之中,也是为了能够窃取一些天子龙气,看看能否藉此契机,让修为再进一步。”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忧虑,继续说道:“只不过,从前些年开始,一些与我师傅有所联繫的蛇妖,便开始接二连三地离奇失踪。 师傅察觉到不对劲,认为这背后恐怕是有人在刻意针对我们蛇妖一脉,於是便派我前来京城走一趟。 一来,是想询问身居京中、消息灵通的李忠庆,看看他是否收到了什么风声,知晓这其中的缘由。 二来,则是为了將一件师门重宝法器送与李忠庆,给他用来防身。 因为李忠庆在京中势力不小,也颇为显眼,师傅担心他也会成为被针对的目標。 希望他得了这件法器,万一真有人对他下手,他也能够凭藉法器之力,平安逃脱。” 崔九阳听完,心中明白了事情的缘由。 白素素的师傅严斌,原型是青柳蛇。 这种蛇通体呈现翠青色,鳞片如柳叶般细长。 虽说其名字听起来不像玉照寒那般雅致,实则也是天生的灵种。 此蛇天生通晓木灵之气,天赋血脉中便蕴含木行法术,能与它常年保持联繫、相互交往的蛇妖,修为必然都不低。 至於那黄龙蛇,其血脉相比青柳蛇还要更高一些。 修行有成的黄龙蛇,甚至能直接在额头上生出一双短玉角,还能腾云驾雾,与寻常蛟种相比也毫不逊色。 那李忠庆能在京城立足,可见其修为也是不凡。 第177章 动手 第177章 动手 至於为何辫子军会针对蛇妖一脉,乃至火车上白素素与她的师兄因为什么会遭人截杀,京城这边的李忠庆又为何会不知所踪这一切的谜团,显然都需要从辫子军身上入手调查才能水落石出。 白素素这小丫头,不知究竟在想些什么。 她给崔九阳讲完那些一直瞒著他的事情之后,便从手腕上摘下了一枚鐲子。 那鐲子的材质颇为奇特,似金非金,似铁非铁,泛著幽暗的光泽。 她小心翼翼地將鐲子递到崔九阳面前,轻声说道:“崔公子,这便是师傅让我带给李忠庆的那件法器。” 崔九阳伸手接了过来,只觉入手冰凉,倒也不知什么材质。 他將一丝灵力输入鐲中,运转一圈之后,便立刻知晓了这法器的功用。 原来,这是一枚用来隱匿气息的宝贝。 除此之外,並无其他特別的功用。 不过,它隱匿气息的方式颇为特殊,是通过隔绝自身所散发出的一切灵力波动与气息来实现的,倒也算是个颇为神妙的小法器。 崔九阳看完之后,便顺手將鐲子丟还给了她,说道:“既然找不到李忠庆,那这玩意儿你便自己留著用吧,或许日后能派上用场。” 两人说完这话,一时间房间內再次陷入了沉默。 白素素乖乖地坐在床边,双手放在膝盖上,又开始无意识地搅动起手指来,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则时不时地偷偷拿眼去瞟崔九阳。 话已说完,事情的来龙去脉也大致想明百了,屋里的房间也都收拾妥当了,天色已然不早.是不是,该休息了? 崔九阳自然察觉到了白素素那偷偷摸摸、带著几分羞涩与期待的目光。 这种时候,他哪敢主动提议今晚如何歇息这种敏感的事情。 心中念头急转,他想到了一个合適的藉口。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尘,说道:“我在此处布下一个禁制,你安心休息就好。我得去李宅那边监视一下,看看今晚辫子军是否还有其他的动静。” 白素素闻言,脸上掠过一丝失望的神色,她低低地“喔”了一声,然后便乖巧地站起身来,准备送他出门。 崔九阳让她留在屋內不必出来,自己则走到门口,隨手掏出三枚厌胜钱,快速在门和窗沿上布下了一个简单的禁制。 这禁制的防护功能较为简单,主要是用於示警。 反正他就在一条街外,倘若禁制被人触动,他顷刻间便能感应到並赶回来。 在白素素那充满不舍的眼神注视下,崔九阳快步离开了这个小小的院落,不由得长长地鬆了一口气。 之前,他读太爷的那本天下见闻录。 其中有些记载,看上去总是没头没尾,语焉不详,显然太爷当年並没有將事情的来龙去脉全都清清楚楚地写下来。 他仔细对比研究后发现,这类记载通常都涉及妖女的参与。 当时他还在心里暗自笑话太爷,说他老人家游走天下,四处留情,招惹了不少风流债。 今日亲身经歷了白素素所展现出的多情与热烈,他倒是有些明白太爷当年为何要把那些记载掐头去尾、写得含糊不清了。 太爷在其所写的“川西虎兔窟”一事的记载中,结尾曾有这么一句感慨:“大抵妖怪之属,若入世存狡诈之心,则奸诈凶残,比人之心思流转,深逾百倍。 而未入凡尘者,则心思单纯,情谊热切,爱恨分明,凡心輒动,又比平常之人,情动百倍,炽热如火。” 此刻想来,太爷此言,诚不我欺啊。 崔九阳轻轻摇了摇头,將脑海中关於白素素的思绪暂时甩开,集中精神,手中掐动法诀,开始推算李忠庆的去向。 只是,反馈回来的天机却异常模糊,他只能大致得出李忠庆目前正被人囚禁的结论。 至於囚禁他的究竟是什么人,身在何处,却完全推算不出。 而且,这並非是有人刻意遮蔽了天机,这种结果上的模糊,更像是因为他自身修为尚浅,实力不足,所以无法窥探到更深层次的信息。 他心中不禁有些纳闷。 以他当前二极巔峰的修为,按理说寻常事务的推算,不该出现如此严重的偏差才对。 这倒是让他隱隱感觉到,此事背后牵扯的力量,恐怕比他想像的还要复杂和强大。 不过,想再多也无用。 反正手里已经有了辫子军这条明確的线索,紧紧抓住这条线查下去便是。 崔九阳来到柳树胡同旁边街上,找到了一处路边小摊。 这小摊也不知原本是卖什么东西的,此时夜深人静,早已收摊,只剩下几张桌椅板凳孤零零地摆在那里。 崔九阳也不挑剔,隨意抽了一张凳子坐下,背靠著墙。 浓重的夜色如同墨汁般浓稠,將他的身形完全掩盖在阴影之中。 他隨手又施了一个隱身法,將自己的气息也彻底收敛起来。 他就这样静静地坐在长街之上,宛如一个沉默的鬼影,一边盘膝打坐,静心修炼,一边分出一部分心神,紧紧盯著李宅那边的动静。 灵力在他体內缓缓周天运行。 这京城之內的灵气,相较於山野之地,確实显得有些浑浊驳杂,但积少成多,水滴石穿,点滴的积累也是不可或缺的。 他能隱隱感觉到,自己的修为瓶颈正在鬆动,马上就要突破到三极境界了。 前半夜,一直非常安静,除了偶尔有打更的更夫敲著榔子,唱著时辰,从街那头慢慢走过,再无其他声响。 直到夜最深沉,万籟俱寂之时,一道敏捷的黑影,悄无声息地顺著墙边阴影,快速溜进了柳树胡同,直奔李宅而去。 崔九阳猛地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一闪,嘴角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终於等到你了。” 他没有立刻跟上去,而是又耐心等了一会儿,约莫估计那个黑影已经进入李宅之后,才缓缓站起身来,依旧维持著隱身法,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翻过了李宅的院墙。 崔九阳在李宅之中小心翼翼地潜行探寻。 他並不知道那道黑影此刻具体在何处,但稍作推断便能猜到,对方潜入李宅,定然是为了追查线索,最终多半会顺著之前战斗的痕跡,找到后园那里。 於是,他便不再四处摸索,而是径直朝著后园的方向,慢慢靠近。 当他悄然潜入后园时,却发现之前看到的那道黑影並未出现。 他便找了一个隱蔽的角落藏好身形,耐心等待那黑影过来。 只是,等了许久,后园內依旧静悄悄的,那道黑影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迟迟没有出现。 崔九阳心中渐渐升起一丝疑惑。 看那黑影之前展现出的身形,绝非普通人,定然是有修为在身的修土,不可能连追踪到这后园的本事都没有。 就在他心中疑竇丛生之际,突然,一股强烈的警兆传来! 他清晰地感应到,之前留在那座空置民宅中保护白素素的那道禁制,竟然被人触动了! 而且,触动禁制的力量相当强悍,那简单的厌胜钱禁制,恐怕支撑不了太长时间! “不好!素素那边有危险!” 崔九阳心中大骇,也顾不上那道神秘的黑影了,体內灵力急转,便要赶紧回去。 按理来说,他身上的隱身法尚未取消,不应该被人发现才对。 可是,就在他心急火燎踏出后园园门的那一刻,一道蕴含著凌厉气息的符咒,如同长了眼晴一般,悄无声息地直奔他的后心要害而来! 这道符咒杀意盎然,出手便是奔著要命去的。 崔九阳反应迅速,几乎在符咒袭来的瞬间便已察觉。 然而,在他的灵识感应中,发出符咒的那个地方,竟然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对方就像是完全融入了虚空之中! “被算计了吗?”崔九阳闪过一个念头,“难道那人早就到了园,並且识破了我的隱身,一直潜藏身形,就等著我放鬆警惕、转身离开的这一刻,对我发动致命偷袭?” 他心中虽惊,却並未慌乱。 只见他手腕轻轻一抖,袍袖无风自动,一道早已准备好的符篆从他的袖口疾射而出,后发先至,与袭来的符咒在空中轰然相撞! “膨!” 两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两道符咒双双化为飞灰,消散於无形。 一击过后,崔九阳的身形猛地顿住,不敢再轻易移动分毫。 现在的情况对他极为不利:对方能够清晰地发现他的踪跡,並且发动攻击,可他却完全感应不到对方的存在。 这说明,那个藏在暗处的黑影,其修为很有可能比他高出一截,或者拥有某种能够完全隱匿自身气息与身形的特殊法门! 只是,刚才发出那道符咒之后,崔九阳静静地站在原地未动,那藏在暗处的神秘人,也没有再发动后续的攻击,仿佛刚才的袭击只是一次试探。 可是,在崔九阳的灵识感应中,白素素那边留下的禁制,灵力正在急剧减弱! 他哪里还有功夫在这里跟这个藏头露尾的黑影玩猫捉老鼠的游戏! 情况危急,不容迟疑! 於是,崔九阳当机立断,不再试图寻找敌人,而是乾脆掐动法诀。 一团浓密如墨的白雾从他袖中飞射而出,落地之后,便如同活物一般,开始迅速隨风扩散开来,转眼间便將周围数丈之地笼罩其中,能见度不足三尺。 整个园和园外的鹅卵石路,都被笼罩在这一团雾气之中。 这雾气不止是隔绝视线,连灵力的波动也被掩盖,现在两人都处於谁也发现不了谁的状態。 第178章 阴兵 第178章 阴兵 如此过了好半晌,夜风吹拂,带著几分凉意,那团由崔九阳法术催生的白雾才渐渐稀薄、消散。 园內外,重归寂静,小路上空无一人,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整座李宅,静悄悄的,鸦雀无声,似乎崔九阳与那个神秘的黑影都已离开了此地。 又过了一会儿,一阵微风拂过,园里的枫树上,一片殷红的枫叶悠悠飘落。 这片枫叶,看起来平平无奇,与树上其他叶子別无二致。 它在夜风中飘飘摇摇,打著旋儿,许久才缓缓落地。 然而,就在枫叶触及地面的剎那,却如活物般一晃,凭空消失了。 原地,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看道袍的中年道士。 那道士约莫四十上下年纪,下巴上有一颗格外显眼的黑痣,破坏了整体的观感。 他相貌平平,丝毫没有道家人物应有的仙风道骨、飘逸出尘之气。 不过,他手中握著的那柄拂尘,看上去却並非凡品,在清冷的月光下,拂尘的丝絛上闪炼著点点银光,宛如缀满了细碎的星辰。 他神色阴狠的四下张望,搜索著崔九阳可能藏匿的角落,眉头紧锁,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恨恨地骂了一句:“妈的,这孙子跑的比兔子还快!也不知道去抓白蛇的那帮傢伙得手没有。” 话音未落,一道冰冷的声音突然毫无徵兆地在他身后响起:“与其关心別人,你还是先担心一下你自己吧。” 这中年道士猛地转过身来,脸上表情不耐,似乎还要说几句狠话。 崔九阳不知何时竟已出现在他身后,手中正端著一把黑洞洞的手枪,枪口稳稳地对著他。 中年道士的眼神突然变得清澈起来。 “道友!有话好好说!”他连忙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状,语气也变得急促起来,“大家都是同道中人,玩的是法术神通,你怎么还用上火器了?这—这就有点儿不讲道理了吧?” 崔九阳闻言,嘴角突然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 他並未答话,只是手腕微微一动,枪口顺势下移,然后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在这寂静的夜里骤然炸响,传出老远,惊得附近树上的夜鸟扑稜稜乱飞。 只不过,崔九阳毕竟是第一次玩枪,对其后坐力估计不足。 枪响的瞬间,他枪口不由自主地向上抬了一下,导致准头出现了些许偏差。 他刚才枪口下移,瞄准的明明是对方的右腿小腿,打算废其行动力。 这一枪却失了准头,子弹不偏不倚地打中了中年道士的左腿大腿根儿,距离那要害之处,仅差分毫,险些就让这中年道士鸡飞蛋打。 崔九阳面无表情,仿佛他本来就瞄准的是那里,沉声道:“这一枪的声音,传到我落脚的宅院那边。你觉得,你的同伴听到枪声,会来救你吗?” 那中年道士修行多年,吃过修行的苦,可没挨过枪子儿的疼。 子弹在他大腿上炸开一个血肉模糊的血洞,鲜血泪泪涌出,瞬间染红了他的道袍。 他哀豪一声,再也支撑不住,跟跪著倒在地上,抱著受伤的大腿在地上翻滚,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 崔九阳问他的话,他此刻痛得头晕脑胀,全然没有听进去。 崔九阳左手一扬,袖中弹出一枚厌胜钱,化作一道流光,精准地印在了这中年道人的眉心之处。 厌胜钱如同无形的锁,將道士体內的灵力死死压制。 “我再说一遍,”崔九阳的声音冰冷,“你的同伴,会来救你吗?” 说著,他缓缓走上两步,將枪口对准了道士那条尚且完好的右腿。 感受到枪口上传来的威胁,中年道土的哀豪声夏然而止,他脸色煞白,连忙摆著手,带著哭腔说道:“別!別开枪!他们不会来救我的! 我们·-我们都是辫子军参谋部临时僱佣来的,彼此之间说是同伴,其实根本就不熟,各为其利罢了! 我们打探出那小白蛇身边有一个修行高人,便特意派我前来,设法吸引你的注意力,拖延时间,好让他们几人趁机去抓那白蛇。 只要白蛇到手,我的死活,他们根本不会关心的! 道友,你杀了我也没用啊!” 他见崔九阳不为所动,眼中闪过一丝求生的渴望,急忙补充道:“倒是不如放我一条生路! 我道號玄生,乃是这城西落霞山上清虚观的观主! 只要道友不杀我,这份大恩大德,玄生没齿难忘,將来若有驱使,必不推辞!” 崔九阳不为所动,只是將枪口缓缓上移,最终稳稳地瞄准了这玄生道人的眉心,冷声道:“好,既然如此,那我问你,辫子军僱佣你们这些修行者,究竟意欲何为? 他们如此大费周章地到处抓捕蛇妖,又是为了什么?” 玄生道人见崔九阳用枪指著自己的脑袋,那黑洞洞的枪口仿佛地狱的入口,让他魂飞魄散。 他有心想要反抗,奈何眉心处的那枚厌胜钱如同骨之蛆,死死压制著他的灵力,丹田內的法力如同被冰封一般,丝毫运转不得。 失去了法术依仗,他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中年男人,也没什么两样。 他浑身颤抖著,声音带著恐惧:“在—-在接受辫子军僱佣的时候,我们所有人都以自身灵力起过血誓,绝不將辫子军的秘密向外泄露分毫! 道友,你也是修行之人,应该知道这种誓言的严重性— 崔九阳闻言,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仿佛认同了他的说法。 然而,就在玄生道人以为自己或许还有一线生机的时候,崔九阳隨手扣动了扳机! “砰!” 这一枪,崔九阳已有准备,压住了手腕。 子弹精准地从玄生道人的眉心射入,又从后脑勺穿出,带出一蓬温热的血雨和白色的脑浆,在他身后的地面上溅开一朵刺目的。 玄生道人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眼睛瞪得溜圆,便带著满脸的难以置信,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彻底没了声息。 崔九阳面无表情地走上前去,从怀中掏出一枚通体漆黑、散发著阴冷气息的珠子。 此物,正是当日他在玄渊的生死妄境中,击杀恶鬼后得到的恶鬼珠。 这珠子乃是炼製阴兵的绝佳材料,只是他一直没有找到合適的时机进行炼製。 此时,虎爷不在身边,白素素又是个修为低微的小妖,帮不上什么大忙,他確实需要一些得力的助力。 而这玄生道长,修为不弱,正好可以將其炼化为己用。 靠威逼利诱,让他真心实意地跟自己一起行动,崔九阳自问没有那等手段,也难以信任。 倒不如乾脆利落地將他炼製成受自己掌控的阴兵! 虽然炼製后的阴兵,通常只能保留其生前八成左右的修为,神志也会受到极大损伤,灵智低下,但无论如何,绝对的忠心耿耿,才是眼下最重要的。 崔九阳將那枚恶鬼珠,从玄生眉心的血窟窿中按了进去,使其没入颅內。 然后,他双手快速掐动法诀,口中念念有词,催动体內灵力,以心符之术,將一道道炼製阴兵的玄奥符打入玄生体內。 不过,事態紧急,他也只能进行初步炼製,將玄生的魂魄与肉身强行禁铜融合,使其成为一具能简单听候命令、执行杀戮的行尸走肉,便匆匆停止了炼化。 片刻之后,那原本已经气绝身亡的玄生道人,猛地睁开了双眼。 只是,他的眼神空洞,毫无神采,脸上也再无任何表情,崔九阳在前,玄生道人如同提线木偶般跟在身后,两人身形一闪,便朝著那座空置民宅的方向,迅速赶去。 崔九阳心中焦急,速度极快,几乎是脚不沾地。 他还未完全走出柳树胡同,三道流光穿过夜空,飞入他怀中。 正是他设置禁制时留下的厌胜钱! 之前留在民宅保护白素素的那道禁制,已然被人暴力破掉! 他心中一沉,脚下速度再次加快! 然而,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虽然仅仅用了不到一袋烟的功夫,可当崔九阳带著玄生阴兵,气喘吁吁地赶回那座空置民宅时,院內早已空空如也。 白素素不见了踪影! 甚至连打斗的痕跡都没有留下。 看来,白素素与那些被辫子军僱佣的修士,几乎是一照面便被对方制服、抓走了,根本没来得及反抗或是留下什么线索。 崔九阳心中一紧,不敢怠慢,立刻从怀中掏出素素送给他的那个布包。 那里面,装著素素的蛇蜕。 这蛇蜕,乃是从素素身上自然蜕下的蛇皮,与她本是同源一体,气息相连,最是適合用来进行追踪掐算。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焦躁,凝神静气,双手捧著蛇蜕,开始掐算白素素的下落。 片刻之后,掐算有了结果。 然而,这结果却与之前推算李忠庆时大同小异,仍然只能模糊地感应到她正处於被囚禁的状態,具体被何人囚禁,身在何方,却是一片模糊,推算不出来。 不过,崔九阳此时也终於明白,到底为什么会推算不出具体结果了。 因为张和身为一方军阀,辫子军更是能影响天下格局的庞大势力,其本身所拥有的气运颇为强横,甚至能在一定程度上干扰天机。 而此时的他,修为尚未突破至三极,境界不足,强行掐算这等事关天下大势的势力及其行动,自然会感到力有不逮,出现这种模糊不清的结果。 儘管如此,他心中倒是並不非常担心。 因为对方既然是要將素素抓走,而不是当场格杀,这便说明,这些蛇妖的性命,对他价而言还有利用价值。 素素短时间內,应当是性命无忧的。 只是,如此一来,他恐怕要在这京城之中,再多耽误一段时日了。 站在空空荡荡的宅院中,崔九阳望著白素素之前精心擦拭过的桌椅,轻轻拂了拂胸口,隔著身上的青袍,按了一下怀中那枚焦黑的鹤羽。 他低声喃喃自语,语气中带著几分无奈与歉意:“老何啊老何,对不住了。 我真不是重色轻友,只是只是总不能眼睁睁看著那小丫头就这么被人抓去残害,对吧? 稍安勿躁,等我把她救出来,一定立刻、马上就把你送回鹤鸣山,绝不耽搁!” 第179章 不周 第179章 不周 崔九阳见在这宅院中也找不到其他线索,手中掐了个收兵诀。 跟在他身后的阴兵应声化作一道流光,缩成一枚珠子,稳稳地落在他手中。 崔九阳隨手將阴兵珠揣入怀中,双目微闭,凝神感应片刻,隨即身形化作一道轻风,飞身离开了这处宅院。 虽然暂时失去了素素的具体线索,但崔九阳却並不著急慌乱。 辫子军如此庞大的势力,其一举一动,绝不可能做到完全滴水不漏。 特別是在执行这种有明確自標的行动时,必然会留下各种各样的蛛丝马跡。 反正百素素短期內应当无性命之忧,他当下的首要任务,便是抓紧时间锤链新收的这具阴兵。 如今身边没有可靠帮手,便只能依靠这阴兵来增强自身实力了。 辫子军本身势力就颇为庞大,如今又僱佣了眾多修行之人,其图谋定然不小。 与他们发生衝突,没有足够的实力,无异於以卵击石。 眼见自己突破三极已为时不远,若再能將这阴兵彻底炼製完备,届时救出百素素的把握,便能又多上一分。 炼製阴兵,最佳之地莫过於阴气浓重之所。 京城之中,这类地方並不少见,只是有些地方,他根本无法进入。 崔九阳掐指一算,循著天机的微弱指引,很快便来到了京郊一处乱葬岗。 此处乱葬岗,其起源是一个巨大的臭水坑。 早年间,附近有一个不小的村落,村民们將污水倾倒於此坑之中。 后来,不知从何处溃逃而来的流兵,將那个村落屠戮殆尽,鸡犬不留,全村人无一倖免,村子就此荒废。 村子没了,这臭水坑的水自然也就断了来源。 於是,坑里积存的污水逐渐蒸发乾净,只在坑底留下了厚厚一层乌黑髮臭的淤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黑泥被烈日暴晒,散发出阵阵令人作呕的恶臭,故而被附近仅存的几个村落称为臭坑。 再后来,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时,在京城內外製造了多起惨案,杀害了无数无辜百姓。 联军退去后,官府草草收敛尸体,面对那么多腐烂发臭的尸身,根本无处可扔,便一股脑儿地都扔在了这个废弃的臭水坑中。 时间一长,这地方便成了京郊有名的弃户之地。 无论是路上冻死饿死的乞弓、河中飘来的无名河漂子,还是一些人家偷偷丟弃的天折婴孩,都趁著月黑风高之夜,用草蓆卷了,悄无声息地扔到此处。 日积月累,这里便渐渐形成了一个白骨累累、阴气森森的乱葬岗。 崔九阳的到来,立刻惊动了盘踞在乱葬岗中的原住民一一一群以腐户为食的野狗。 这些野狗,一只只体型壮硕,毛髮杂乱,双眼布满血丝,嘴角流著腥臭的涎水,显然都是些吃惯了人肉腐肉的恶畜。 它们见有人闯入,不仅毫无惧色,反而如同嗅到肉味一般,一只接一只地从坟包后面、土坑深处钻了出来,绿油油的眼晴在黑暗中闪烁,缓缓围了上来,形成一个半包围圈,喉咙里发出低沉的鸣咽声,充满了威胁。 崔九阳见状,不仅毫无惧色,反而哈哈一笑,揣在怀中的阴兵珠应声飞出。 珠子落地,化作一阵阴冷的旋风,旋风散去,玄生道士的身影再次显现出来,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眼神空洞的模样。 那些野狗平日里吃惯了死人,此刻见玄生道士身上散发著浓郁的血腥气与死气,一动不动,身躯冰凉,毫无活人的热气,便认定他必然也是个新死之人。 飢饿感瞬间压倒了对活人的一丝畏惧,领头的几只野狗率先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便直接扑了上去,张开血盆大口,露出锋利的獠牙,想要撕咬玄生的尸体。 崔九阳心中暗道:来得正好! 新炼製的阴兵,正需要新鲜的血食来滋养魂体。 而且这些野狗长期以腐尸为食,身上沾染了浓重的尸气与阴气,对阴兵而言,简直是大补之物! 玄生若能將这些野狗尽数吞噬,其魂体凝练程度与战力,必然能再上一个台阶。 他心意一动,对著玄生挥了挥手,下达了攻击的指令。 玄生道士收到指令,空洞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红光,缓缓抬起右手,挥动起手中那柄在月光下闪烁看点点银光的拂尘。 那拂尘上的万千银丝如同活过来一般,迎风便长,瞬间好似白髮三千丈,如同灵蛇出洞,將最先扑上来的两条野狗死死裹了进去。 紧接著,也不见玄生动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轻轻一抖拂尘。 待他將手中拂尘收回时,那被银丝裹住的两条野狗,已然消失无踪,原地只余下两具白森森的骨架,连一丝血肉都未剩下。 而玄生道士头顶那个被枪打穿的恐怖血洞,此刻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蠕动癒合著,阴气流转间,伤口渐渐平復。 其余的野狗见状,反应各异。 有的野狗凶悍异常,见同伴被杀,不仅不退,反而激起了凶性,更加疯狂地扑上来报仇。 也有的野狗相对狡猾,审时度势,见对方如此诡异厉害,虽未立刻夹著尾巴逃离,却也只是围著崔九阳与玄生道士焦躁地乱转,牙咧嘴,发出威胁的低吼,不敢再轻易扑上来。 崔九阳见状,不禁摇头笑了笑。 眼前这些野狗,数量虽然不少,但对如今的玄生而言,不过是点心罢了。 等他滋养了鬼体,到时候再行炼製吧。 看来,自己要在这乱葬岗多待上几日了。 不过,此处远离人烟,连行人都不会经过,倒也確实是个潜心修炼的绝佳之地。 其实,天下间,的確没有哪个正道修士会选择在乱葬岗这种污秽之地修行。 哪怕是邪道妖人,修炼时吐纳天地灵气,也要寻一处灵气相对通透乾净的所在。 在乱葬岗这种地方,空气中瀰漫的儘是尸气、死气、怨气,吸纳此类杂乱航脏的灵气入体,稍有不慎,便会被这些阴邪之气入侵识海,轻则修为倒退,重则走火入魔。 不过,崔九阳自有他的办法。 他將在乱葬岗中吐纳吸纳的驳杂灵气,先引入丹田,经过定魂珠过滤、净化一圈。 如此一来,那些原本沾染了阴邪污秽的灵气,便能变得纯净无比。 如此施为之后,崔九阳举一反三,心中一动,索性轻轻引动了一丝自己体內那旱鬼所残留的、如海般磅礴的阴气,也缓缓输入到定魂珠中。 比起乱葬岗中那些灰濛濛、驳杂不堪的阴气,旱鬼所留下的阴气,简直精纯了无数倍! 那阴气如同浓稠的墨汁一般,带著刺骨的寒意,几乎化为实质。 它们一接触到定魂珠,便如同游子归家,毫无阻碍的钻了进去。 原本在丹田中滴溜溜转得不亦乐乎,如同冰上琉璃球一般灵动的定魂珠,被这旱鬼阴气一缠上,转速顿时慢了下来,仿佛陷入了泥沼。 虽然还能转动,却不再像之前那般轻盈灵动,反而如同被勾了浓稠汤芡的四喜丸子,转动之间,带著一丝迟滯与粘稠。 不过,虽然转化慢,但相应地经过定魂珠转化后,从珠体中散发出来的灵气,也变得愈发精纯、凝实。 崔九阳感受著体內奔腾流淌的纯净灵力,心中不由大喜过望。 今日来这乱葬岗,当真是来对了地方! 若非如此,他还不知要到何时才能想到利用体內这些旱鬼阴气来辅助修炼呢! 如此一来,今后修行,便再也不用刻意去寻找什么洞天福地、灵气浓郁之地了。 只需盘腿一坐,勾动丹由內那如海一般的旱鬼阴气,经过定魂珠转化,便可源源不断地获得最精纯的灵力! 粗略估算,那旱鬼留下的如海阴气,起码能支撑他一路修炼到三极巔峰,触摸到四极的门槛,都绰绰有余! 崔九阳不再理会那些徘徊不去的野狗,任由玄生道士自行处理,开始专心修炼。 他在乱葬岗中隨意捡了几片尚算完整的破旧草蓆一一这些草蓆想必是用来包裹户体的,里面的尸体早已被野狗啃食殆尽,只剩下这些破烂的蓆子。 他找了个背风的小土坡,用几根枯枝搭了个简易的框架,將草蓆盖在上面,勉强形成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小棚。 隨后,他便在这不起眼的草棚下盘膝坐定,双目紧闭,沉入了修炼之中。 这一坐,便是两天两夜。 时间缓缓流逝,当崔九阳再次睁开双眼时,眸中精光一闪而逝。 几乎在他睁眼的剎那,整个乱葬岗仿佛活了过来! 一股股肉眼可见的黑色旋风从四面八方匯聚而来,以崔九阳为中心,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风眼。 他身周三尺之內,风平浪静,连一片落叶、一粒尘埃也不曾飘动。 可隨著距离越远,那旋风旋转的速度便越快,威力也越大。 百步之外,旋风已然卷著地上的尘土、枯枝、败叶,甚至一些散落在地的碎骨,形成了一股小型的黑色沙尘暴,遮天蔽日,景象骇人。 这正是他內景沟通外景,引发的天地异象! 崔九阳丹田之中,原本如同涓涓细流般缓缓流动的灵力,此刻已然匯聚成河,奔腾汹涌,並最终形成了一道巨大的灵力漩涡。 化龙壁与定魂珠,便静静地悬浮在这漩涡的正中心,万千灵力如同朝圣般围绕著它们快速旋转、冲刷、淬链。 而外面乱葬岗中的庞大旋风,正是由他丹田內这道高速旋转的灵力漩涡引动乱葬岗的阴煞之气所形成。 此等异象,正是崔九阳从二极巔峰突破到三极境界引发的灵气暴走! 崔九阳感受著体內前所未有的强大力量,嘴角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 他缓缓伸出右手,掌心朝下,轻轻覆按。 刚才还狂暴肆虐的漫天狂风,此刻却如同遇到了无形的屏障,骤然停止。 那些被卷在半空中的沙尘、枯枝、碎骨,也仿佛被按下了静止键一般,凝固在半空之中,纹丝不动。 三息之后,隨著崔九阳手掌一松,这些东西才如同断了线的风箏,落下,在这乱葬岗上下起了黄土雨。 一直默默守护在旁,不断吞噬著野狗与孤魂野鬼的玄生阴兵,似乎也感应到了主人的突破,立刻停止了动作,快步疾行来到崔九阳面前,单膝跪地,恭敬地行礼。 此时的玄生,身上的伤口已经全部癒合恢復,从外表上看去,与一个面色苍白、毫无生气的中年人无异。 不过,他身上原本的道袍不知那里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用自身浓郁阴气凝聚而成的简易盔甲。 这盔甲样式古朴无华,顏色漆黑,材质看上去如同竹子一般,显然代表的极別不高,只是最普通的兵丁竹申样式,防御力聊胜於无。 崔九阳满意地点了点头。 此处乱葬岗阴气果然浓郁,竟能让玄生在短短两天內自行凝出最基础的阴兵盔甲来,倒是省去了他一番祭炼的功夫。 不过,眼前玄生的状態,距离真正意义上的“阴兵”,还差得远。 他此刻这种自行凝出盔甲的模样,只能算是一个初步成型的“鬼兵”。 许多生前带有刀兵杀伐之气的孤魂野鬼,在阴气浓郁之地修炼日久,也能简简单单地达到这个程度。 而阴兵,完全不是这种鬼兵可比擬的。 天下间,炼製阴兵的法门数不胜数,各有玄妙。 其中比较出名的,有茅山派的血符阴兵。 这种阴兵通体血红,由特製的血符驱动,魂体可隨意聚散,隱现无常,妙用无穷。 甚至,多个血符阴兵还可以临时聚合,化作一个拥有更强战力的阴將。 还有龙虎山天师府的阴雷卒。 此等阴兵,选材极为苛刻,基本都需要以生前忠勇的战死英魂成就。 虽名为阴兵,却身具功德,不墮恶道。 最为奇特的是,它们能以鬼魂之体,引动天地间的阴雷之力,威力无穷,专克各类妖邪鬼怪。 不过,这门炼製之法据说早已失传,已经有几百年没人见过天师府的道士带出过阴雷卒了。 其他诸如全真教的北斗阴兵、关外野仙的阴堂兵马、某些邪魔外道喜欢使用的血煞阴兵、白骨阴兵等等,更是不胜枚举。 这些炼製阴兵的法门,各有所长,威力也参差不齐。 太爷在天下见闻录中也记载了几条颇为精妙的炼製之法,显然是他当年游歷天下时,从各处搜集甚至夺来的。 不过,崔九阳心中却更倾向於至八极里自有的阴兵炼製之术,颇有神妙之处。 至八极的阴兵炼製之法源自上古法门,记载在《至八极·西北之极·不周之山卷》 中,称之为“不周营”。 《山海经·大荒西经》有云:“西北海之外,大荒之隅,有山而不合,名曰不周。” 上古神话传说中,水神共工怒撞不周山,天柱折,地维绝,天倾西北,地陷东南。 据说,在不周山倾塌之后,天帝曾派遣天兵天將镇守断裂的天柱,防止天外邪魔入侵。 这些镇守天柱的士卒,便被后世修士称为“不周营”。 传说中,这些不周营中的士卒,与从天倾裂缝中入侵的天外邪魔征战不休,个个都是不死不灭之身,能与天地同寿,与日月同辉,不惧刀兵、水火、符咒,只要其凝聚魂体的核心灵气没有彻底消散,便能缓慢自行恢復。 不过,以崔九阳目前三极的修为,再加上玄生这块並不算顶尖的材料,想要炼製出传说中那般威能无穷的不周营天兵,无异於痴人说梦。 但他有信心,按照不周营的法门,將玄生炼製成一具“不周鬼卒”。 其威力,应当也足以与一流的茅山血符阴兵或传说中的龙虎山阴雷卒不相上下。 至於真正的不周营天兵风采,恐怕要等到他日后修为达到传说中的八极,才有机会一睹真容了。 崔九阳不再犹豫,从脚下乱葬岗那肥沃的黑土中隨手抓起一把,运力一捏,泥土中的杂质瞬间被剔除,只余下最纯净的阴土,被他捏成了一张简陋而粗糙的面具。 他將面具递给玄生,沉声说道:“持好。” 玄生阴兵立刻双手接过,高高举起,恭敬地捧过头顶。 崔九阳深吸一口气,缓步走到玄生面前,伸出右手,掌心朝下,轻轻按在了玄生的头顶百会穴。 体內刚刚稳固的三极灵力毫无保留地汹涌而出,口中同时念诵起晦涩咒语:“不周倾处,战意焚天。以尔之魂,祭吾之兵;以尔之躯,征战八荒!敕!” 隨看咒语声落,崔九阳的灵力化作一道道玄奥繁复的符文,不断从玄生头顶灌入其魂体之中。 而玄生手中捧著的那块黑土面具,也在灵力的滋养与咒语的引动下,开始缓缓蠕动变形,不断凝聚压缩。 当崔九阳將最后一道炼魂符文打入玄生体內时,那黑土面具也终於彻底成型。 面具通体漆黑,质地坚硬,眉眼处鏤空,吊住眼角眉梢,凶星恶煞。 两耳轮廓圆润,鼻樑高挺,嘴型大而微张,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整体造型威严而神圣,带著一股浓郁的上古蛮荒气息。 “戴上面具,从今日起,你便是我魔下『不周营”的第一员鬼卒!”崔九阳沉声说道。 “遵命,主人!”玄生阴兵的声音沙哑而空洞,好似从幽深地底处传来。 他恭敬地將手中的面具戴在脸上,彻底遮盖住了原本的面目。 面具一戴上,便与他的魂体彻底融合,散发出淡淡的黑光。 与此同时,他身上那层简易竹甲,也隨之发生了变化。 甲胃的样式变得更加古朴厚重,顏色也从纯黑转为暗金色,好似青铜材质一般。 盔甲上上面隱隱浮现出一些奇异的纹路,虽然依旧是兵丁甲胃的样式,但其散发的气息,却比之前强大了不止一筹。 而他手中那柄不凡的拂尘也被面具同化,化作一柄青铜长戈,气势逼人。 崔九阳上下打量著眼前这个焕然一新的玄生鬼卒,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眯著眼,看著玄生那张融合了黑土与灵力、样式古怪的面具,以及身上那套暗金色的古朴甲胃,不禁哑然失笑:“嘿,这不就是兵马俑戴上了三星堆面具吗? 还別说,挺有特色的。” 第180章 等人 第180章 等人 从乱葬岗出来,崔九阳例行掐算了一次白素素所在的位置。 但仍然被辫子军庞大的气运阻拦,天机感应未能窥得分毫。 不过他並不担心。 只要显示白素素还活著就好,他自然有办法將她找出来。 崔九阳甩袖收势,重新掐诀。 这一次,他开始掐算京城之中哪里还有修为不错的蛇妖,或者天生血脉不凡的灵蛇。 辫子军抓蛇妖,並不只抓白素素一个。 在此之前,他们也抓过很多,所以才引出白素素的师傅,派白素素来京城与李宗庆接头。 同样的道理,他们不可能抓到白素素就停止抓捕的步伐。 所以,他只需监视城中蛇妖即可。 早晚辫子军会对那些蛇妖下手,到时候只要跟踪辫子军,就能找到他们关押蛇妖的地方。 果不其然,在没有辫子军这种天机遮掩的情况下,推算个把蛇妖,对他而言完全没问题。 天机指引崔九阳来到城东一条老街。 此处作为居民区已有几百年,各种小院、胡同相互交错,杂乱无章,走进去宛如迷宫,稍不留意便会迷失方向。 顺著心中那股微弱却清晰的感应,崔九阳七拐八绕,最终来到一处小庙前。 这小庙十分低矮,青砖灰瓦,墙皮有些剥落,显露出几分岁月的斑驳。 庙门上方悬掛看一块有些陈旧的“福德祠”匾额,字跡尚可辨认。 庙內供奉著土地公和土地婆的神像,神像面容慈祥,笑容亲切和蔼,仿佛能抚平人心头的烦躁。 此庙香火不算旺盛,庙前供桌香炉里积赞的香灰不多,只有寥寥数缕新香插在其中,青烟,更添了几分清幽。 庙前有棵大槐树,约莫合抱粗细,枝繁叶茂,曲的枝干显示出它也是棵饱经风霜的老树了。 崔九阳並未露出丝毫奇怪神色,只是目光平淡地扫了一眼这小小土地庙,便径直向前走去。 他的步伐从容,仿佛对这里没什么兴趣,只是隨意路过,要去找胡同更深处的住家一般。 不过,就刚才看的一眼,崔九阳心中便已確定,土地庙中的土地公就是自己寻找的目標。 一只蛇妖竟在这小庙中冒充土地公,倒也真是別出心裁,著实有趣。 突破三极之后,他与天地之间的沟通变得更加明晰准確,甚至无需刻意触发体內灵力,便能隱约进行天机感应。 无论是灵力总量还是恢復速度,都比之前二极巔峰时,强出两倍有余。 怪不得当初从村子里出来前,太爷爷告诉他,迈入三极之后便可行走天下、降妖除魔。 原来是这个意思。 迈入三极之后,寻常妖魔已完全不是崔九阳的对手。 那种成名魔怪、绝世大妖,通常都躲在深山老林里潜心修炼,极少在世间行走。 所以,三极修为,已然足够他游歷四方了。 他从村里出来不过半年多就已达到三极。 这般修炼速度,与太爷爷当年相比,也没慢上多少。 想到此处,崔九阳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心中也是颇为得意,能与天下无双的太爷相比一下,难道我是天才? 崔九阳继续在如蛛网般密集交错的胡同中前行寻找,想要跟之前一样,找到一处空置宅院用来落脚。 只是这穷胡同里实在住的满满当当,走出好远,他才寻到一处无人居住的老宅。 这宅子虽距离土地庙稍远,但附近確实没有其他閒置房屋,他便只好在此住下。 幸亏之前在乱葬岗修炼时突破到了三极,不然以他原来的感应距离,根本无法清晰监视土地庙那边的动静。 如今,他展开感应范围,足以將土地庙笼罩在內,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崔九阳独自站在脏兮兮的废旧宅院中。 这宅子荒废已久,连件像样的废旧家具都没留下。 更令人作呕的是,房屋角落里还被人拉了几坨干屎,散发著淡淡的异味。 崔九阳眉头微,轻轻挥了挥袖子。 雾时间,屋內捲起一阵无形狂风,將所有灰尘、杂物连同那几坨秽物,都卷得乾乾净净,从门窗缝隙中飞了出去。 然后,他又从袖中拋出几个黄色符纸团。 符纸团落地,金光一闪,化作几个二尺多高的小纸人,它们手脚麻利、干活勤快,里里外外地收拾起来。 只用了半个时辰,便將小院子打扫得一尘不染,房屋里面也擦拭得乾乾净净。 只是这房屋长期无人居住,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潮湿的霉味,墙角和墙根处都泅出了大片黄硷印子,十分显眼。 於是,其中一个纸人便机灵地找了些散落的烂木头、枯树枝,在宅子中央升起一团火跳动的火焰驱散著潮气,也带来了一丝暖意。 其余纸人收拾完毕后,这些勤快的僕从便完成了使命,一个个排著队,乖巧地跳入房间的火堆中,化作点点火星,將最后的力量献给了驱除潮湿的火焰。 此时,崔九阳正坐在院中。 他在院角找了块相对平整的石头搬过来坐下。 看这石头的顏色大小和放置的位置,十有八九是以前宅院主人用来压咸菜缸的老石头。 也不知用了多少年,石头上面醃进去的酱油色,歷经风吹雨打都还未完全褪去,透著一股沧桑的生活气息。 不过好在这么多年过去,这石头就在院子中风吹雨淋,已经没有了咸菜的异味,这才勉强能坐。 此番场景,他心中自然而然地想起了白素素。 之前也是在一个这样一个无人居住的小院,白素素忙里忙外,將其收拾得井井有条,颇有温馨之感。 虽然这些符纸小人也能高效地完成这些工作,但法术之物,终究缺少了那一抹人情的温度和味道。 此刻,他自已却只能坐在一块冰冷的压咸菜石头上。 这份孤寂与淒凉之意,实在难以言说。 不过,他本来也不是来享受生活的。 定了定神,崔九阳坐在小院中,缓缓放出神识感应。 一半注意力放在自己的吐纳修炼上,稳固著刚突破不久的三极境界,另一半则如一张无形的大网,紧紧笼罩著土地庙的方向,不敢有丝毫鬆懈。 几日下来,崔九阳每日都会掐算白素素的吉凶。 卦象一直未曾变动,证明白素素始终处於被囚禁的状態,暂时安全,辫子军那边也没有其他异动。 於是,他便安心在此修炼,同时耐心等待辫子军中的人前来抓捕那土地庙中的蛇妖。 这几日里,崔九阳也將那蛇妖的行径看在眼里。 他发现,土地庙虽香火不旺,但每天都有附近的居民前往拜神。 有些是求家里人生病快好,有些是希望出门做生意平安顺遂大多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这本也正常,毕竟这只是个小小的土地庙,周边住的都是些普通人家,能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求神呢? 而让崔九阳觉得愈发有趣的是,那冒充土地公的蛇妖,在接受了香火之后,竟真的会想办法去帮助那些拜神之人。 就说前几日那位祈祷家人生病快快康復的大。 那大婶前脚烧了香转头离开,那土黄色蛇妖便即刻化作一缕黄烟,悄无声息地跟在其身后,回了家。 崔九阳便也不动声色地动身,远远地跟著,始终不让蛇妖离开自己的感应范围。 一路上蛇妖寸步不离跟著那大,等到了大婶家门外,蛇妖更是悄然潜入了宅子。 崔九阳不好再跟的近一些,便在巷子口寻了个隱蔽处靠墙站定,凝神感应著里面发生的一切。 原来,生病之人是大的丈夫。 这大叔是个干力气活儿的石匠,常年给人盖房子,前几日在外做工时,不小心抬石头伤到了腰,如今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痛苦呻吟。 大婶每日照顾他,不仅买药钱如流水,家里也断了主要收入来源,眼看就要揭不开锅,这才心急如焚,去土地庙里求告土地公保佑。 这时节,穷苦人家大多如此,干一日便能饱一日,不能丝毫偷懒。 连病也不敢生,一人生病,全家都要吃不饱饭,只见那蛇妖潜入房间后,悄无声息地附在房樑上,然后缓缓现出了原形。 那是一条体型粗短的蛇,头部呈明显的三角形,眼上有一条黑褐色的眉纹,上下缘都镶著白边,身体两侧各有一行圆斑,在脊背上交错排列,土黄中带著褐色。 崔九阳认出这竟是一条短尾! 这可是响噹噹有名的北方关內毒蛇,號称“咬人七步倒,一口见阎王”,毒性烈得很。 只见这条短尾顺著房梁,缓缓攀爬到床的正上方,然后朝著下面躺在床上的大叔,猛地张开大嘴开始吸气。 大叔此时正在昏睡,而大忙活著收拾家务,没人注意到这房樑上攀了一条大蛇,正在张大嘴对著床。 隨著蛇口吸力增加,大叔腰部伤处,隱隱约约冒出一些褐黑色的血雾,那血雾散发著腐臭的气息,正是伤病的根源。 这些血雾如同受到牵引一般,纷纷被短尾吸入口中。 等到血雾不再冒出,大叔原本痛苦的呻吟也渐渐平息下去,面色明显好了许多。 这蛇妖便又化作一股黄烟,悄无声息地从窗户飘了出来。 刚飘出大家,这蛇妖便在外面僻静的街上化作一个黄脸中年汉子。 他一落地化形,脸色便变得极其难看,黄中透绿,撇著嘴干囉,最终他扶著墙不住地吐了起来。 崔九阳在巷子口看得真切,只见他扶著墙,弯著腰,吐出一滩黑褐色的污血,那污血散发著令人作呕的恶臭。 崔九阳看著他呕吐得昏天暗地、涕泪横流的狼狐模样,忍不住笑著摇了摇头,背过身去,走到他看不见的地方,免得被发现。 这蛇妖,还挺有意思。 明明是一条剧毒无比的毒蛇修炼成妖,按理来说,应属残暴阴险、冷血无情一类。 没想到他冒充土地公,竟然还真的履行起了土地公的职责,尽心尽力地帮助凡人,甚至不惜將那大叔腰伤处的病气与污血都吸食出来。 要知道,人之病血,其恶臭异常,哪怕是这蛇类妖怪,也无法忍受,因此才吐了个昏天暗地。 后来还有一次。 那位要出远门的行商,在土地庙祈祷平安后,蛇妖便悄然附了一道微弱的气息在他身上。 这类似於一种独特的標记,向其他妖邪表明,这是被它看中庇护的人。 江湖上的其他妖邪若是感应到这气息,多少会卖个面子,不会轻易加害於他。 崔九阳越看,越觉得这蛇妖有意思,甚至隱隱动了心思。 他想趁此机会,炼製那本一直没来得及做的五猖兵马册,收服这妖怪在身边做个跟班,倒也不错。 但显然现在还不行。 因为他还需要用这蛇妖作为鱼饵,引出辫子军中负责抓捕精怪的人。 不过,他在心中默默记下,绝不能让辫子军轻易害了这蛇妖的性命。 如此良善,还肯真心实意为凡人办事的妖怪,如今已是不多见了。 既然让他碰见了,说什么也不能让他被辫子军残害。 就这样,崔九阳在那宅院中一边每日稳固修为,一边暗中监视著短尾。 每日卦象持续未变,证明白素素依旧被囚禁,而辫子军也暂时没有其他动作。 他便耐著性子,在这京城里的一隅,默默等待著。 终於有一天,天色阴沉得厉害,铅云低垂,仿佛隨时都会下一场大雨。 几个明显不是本地住户的汉子,沉默著从另一边进入了这一片胡同,正好经过崔九阳的院子外。 这些汉子个个面色坚毅,眼神锐利,太阳穴高高鼓起,一看便知是修为在身,怀中似乎都藏著傢伙。 他们步伐沉稳,带著一股杀伐之气,显然是从战场上歷练出来的廝杀汉。 而隨著这些汉子身后,还跟著几个奇形怪状的修士。 有身著道袍、背负法剑的老道;有手持念珠、面色沉静的尼姑;有看上去不过十一二岁、衣衫槛楼的小乞弓。 还有一个老农打扮的老头儿,背上背著个破旧的背篓,脸上掛著憨厚的笑容,见人便点头哈腰,看上去十分好说话,毫无威胁。 一直闭目养神、看似平静坐在庭院中的崔九阳,双眼猛地睁开。 “嘿,可算等到你们了。” 第181章 上鉤 第181章 上鉤 崔九阳施展隱身法,悄然潜出,不疾不徐地跟在那群人身后。 眼见这帮人目標明確,径直朝著土地庙的方向走去,他心中不禁泛起一阵窃喜。 那感觉,恰似垂钓之时,苦等许久终於有大鱼上鉤,既有计谋得逞的得意,又有即將揭开谜底的兴奋。 一行人抵达土地庙门口时,正撞见一位鬚髮皆白的老婆婆在庙前虔诚地上香。 那些辫子军中的廝杀汉,个个面露凶光,神情彪悍,往旁边隨意一站,便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煞气。 老婆婆胆小,被这般阵仗一嚇,心中顿时警铃大作,畏惧之情油然而生。 她不敢多做停留,匆匆对著神像拜了几拜,口中含糊地祷告了几句,便拎著香篮,几乎是小跑看匆匆离开了。 此时此地,已再无其他閒人。 那领头的老道见状,从怀中不紧不慢地掏出一个古朴的陶碗。 他缓步走到庙前,双目微闭,口中念念有词,似是在念诵某种晦涩的咒语。 片刻之后,他猛地睁开眼,隨手將陶碗朝著天上一拋。 那陶碗在空中滴溜溜地翻著个儿,旋转数周后,不偏不倚,正好倒扣在了小庙的屋脊之上,严丝合缝。 老道见状,脸上浮现出一抹得意的笑容,嘿嘿一笑,对著土地庙扬声道:“土地公,土地婆,我见你们这小庙年久失修,怕是有些漏雨,且让我给你们加个顶棚,遮挡风雨吧。” 他口中虽是这般说著玩笑话,但崔九阳隱身暗处,却看得真切。 他分明瞧见,那陶碗倒扣之后,碗口处骤然扩散出八道滚滚青气。 这青气浓如墨染,带著丝丝寒意,甫一出现便迅速瀰漫开来,將整座小庙牢牢罩住。 那青气所化的罩子,无形无质,如同一个巨大的鸟笼一般,將那尚在庙中的短尾蛇妖严严实实地困在了其中,插翅难飞。 说来也巧,那短尾蛇妖此刻正在庙中神像后呼呼大睡,睡得正酣,对於庙外发生的一切,以及自己已然身陷图国的处境,压根没有丝毫察觉。 见陶碗已然就位,碗中青气也成功困住了目標,眾人脸上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纷纷放鬆下来。 原来,这老道手中的陶碗,名叫“乌云盖顶”,乃是一件专门锁拿禁铜的法器。 凡是被这陶碗所化的青气罩住的妖怪,若没有什么逆天的特殊手段,便绝对没有逃脱的可能。 来之前,他们早已探查的清清楚楚。 此处的这条蛇妖,不过是个毫无根基、野路子出身的妖怪。 它本身並无什么太过玄妙的手段,只是凭藉著天生对灵气的敏感,吞吐天地灵气、吸食日月精华,才勉强成就了这副妖身。 后来,它又在此处占据了土地庙,冒充土地公,骗得一些善男信女的香火供奉,走的倒是有些像关外五仙的路子。 不过,它那些粗浅的法门,比起关外真正的柳家仙来,可就要差得远了,简直是云泥之別。 既然已然断定这蛇妖插翅难飞,眾人便彻底放下心来,一个个抱著膀子,如同看戏一般,静待后续发展。 那貌不惊人的老农,此刻却率先走了出来。 他脸上堆著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眯著眼晴打量了一下土地庙,慢悠悠地说道:“看这土地庙的香火,倒也还算旺盛,炉子里的香灰积了不少,想来也许颇为灵验吧。 不如我再给它添把香火,也算结个善缘。” 说著,老农將背上的背篓卸了下来,“咚”的一声放在地上。 他蹲下身,在背篓里翻找了半天,才从一堆杂物中掏出三根细长的线香。 他拿看香,左顾右盼看了看,目光最终落在了一旁的老道身上,隨即脸上堆起更加热切的笑容,將香递了过去,恭敬地说道:“劳驾道长,我这粗人,身上没带火摺子,点不著这香。 您法力高强,定然有法子,能否帮咱把这香点燃?” 老道见老农递过来的香,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几分难以掩饰的厌恶之情。 但他也並未多说什么,只是不情不愿地伸手接过,然后他拇指与食指轻轻一捻,那香头便燃了起来,青烟隨即徐徐冒出。 他面无表情地將点燃的香递还给老农。 老农虽然年岁不小,但眼神却好使得很,自然看出了道士对他的態度颇为不佳,带著几分嫌弃。 但他对此毫不在意,仍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样,爽快地接过香,转头便大步走到庙前的供桌旁,將三根燃著的线香小心翼翼地插进了供桌上的香炉里。 缕缕青烟升腾而起,飘向土地庙中,如同有了灵性一般,不偏不倚地绕著土地公的神像转了三圈,隨后,便通通被那神像背后熟睡中的短尾尽数吸了进去。 吸进去不少这奇异的烟气之后,那倒霉蛇妖非但没有醒来,反而睡得更加深沉了,甚至连身体都开始微微抽搐,显得有些酥软乏力。 原本它还盘绕在土地公神像的背后,借著神像的遮挡沉睡,此时隨著身体渐渐瘫软无力,便再也攀附不住,开始一点点地往下滑落。 终於,在三根香烧去將近一半的时候,只听滋溜一声轻响,这条短尾蛇妖彻底失去了支撑,啪嘰重重地摔落在了地上。 可即便如此,那蛇妖依旧没有醒来的跡象,只是在地上本能地隨意將身体盘了盘,把脑袋往身躯上一搭,睡得更香了。 这下,围观的眾人心中更是大定,脸上都露出了轻鬆的笑容。 这老农,可不是寻常庄稼汉,他家传十几辈都是捕蛇人,祖上积累下来的经验和手段,端的是厉害无比。 刚才他点燃的那三根线香,看似与寻常上供敬神的香並无二致,实则內里大有乾坤。 那是他用独家秘方配置的药水,精心喷淋后,放在通风处阴乾而成的“睡蛇香”。 任它是再凶猛、再狡猾的蛇类,闻了这香气,也得乖乖地呼呼大睡,人事不省。 这便是老农虽然没有丝毫修为在身,却能跟在这群身怀异术的人中间,一起行动的根本原因。 哪怕是那心高气傲的老道,虽然心中不喜老农的粗鄙,但也不得不卖他一分薄面。 因为老农这身家传的捕蛇手段,確实独步天下。 任你本事再大,会降妖除魔、懂占卜科仪,面对这等蛇妖,或许能將其打得魂飞魄散,死无全尸。 但想要这般兵不血刃,轻轻鬆鬆地將其活捉,却並非易事。 而老农就有这个本事。 无论是刚才展露的这手出神入化的“睡蛇香”,还是他那背篓里装著的其他抓蛇工具,每一样都称得上是神妙非常,专为克制蛇类而生。 在他面前,即便是有些道行的蛇妖,也如同刚孵化出来、毫无反抗之力的小蛇一般只能任其摆布。 这便是那种將一行一道钻研到了极致、登峰造极的人物。 他们或许没有什么飞天遁地的神通,外表也平平无奇,看似与普通人无异。 但在他们所精通的那个领域,他们就是绝对的权威,甚至可以说是如同神仙一般的存在。 不过,也正因为家中十几辈儿都是捕蛇人,捉蛇的手艺一代代越来越精湛,捕获的蛇也越来越多,造下的杀孽自然而然也就越来越重。 这老农看似平常,可若仔细看去,他双手皆为四指,都是少了一根食指。 要是再脱下鞋子,还能发现他两边的脚各少了一个脚趾。 这並非后天意外所致,而是天生的残缺。 这便是因为家族世代捕蛇,杀过重,阴德损耗太多,最终报应在了后辈儿孙身上的明证。 崔九阳隱身暗处,將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他敏锐地察觉到,这老农身上,此刻隱隱散发出丝丝缕缕的妖气。 这妖气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表明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向人妖的方向悄然转化。 这与他之前在得月楼中见过的那两位一一凌迟会子手刀小白和赌鬼坐庄的张小二,情形颇为相似。 当一个人对某一项技艺或营生的钻研达到极致,甚至到了能够成妖化孽的程度时,便极易墮入此道,修成人妖之身。 终於,等到香炉中的三根线香彻底燃尽,化为灰烬,老农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嘿嘿一笑,伸出粗糙的手指,指著神像脚下那条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毫无知觉的短尾,说道:“行了,现在就算过去,把它拿起来当腰带系在裤子上,它也醒不过来,保证乖乖听话。” 一直默不作声,缩在角落里的小乞写,闻言立刻行动起来。 他將自己一直背著的那个脏兮兮的大麻袋开口,快步走过去,伸出一只乾瘦的手,毫不费力地便拎起了那条软塌塌的短尾蛇妖,像丟一件不值钱的破布一般,隨意地扔进了麻袋里,然后说道:“搞定,那咱们走吧。” 老道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隨即伸手一招。 那扣在小庙屋顶上的陶碗便“嗖”的一声飞了下来,稳稳落入他的怀中。 老道低头看了一眼陶碗,又警了一眼老农,轻轻摇了摇头。 他虽依旧不喜老农那股子粗俗劲儿,但也不得不佩服老农这手顶尖的捕蛇本事,於是略带调侃地说道:“下次若是再遇到这种正呼呼大睡的蠢货妖怪,我看我这·乌云盖顶』也不用再费劲上了,直接让老徐你上前烧香拜一拜,保管就能把它迷得晕头转向,束手就擒了。” 姓徐的老农闻言,更是笑得合不拢嘴,眼角的皱纹都挤成了一团,露出了满嘴参差不齐、泛黄的牙齿,连忙摆手说道:“哎哟,道长您可就別取笑我了。 还得是道长您手段高明,先用这宝贝困住它,不然让这蛇妖醒了过来,凭它那本事,我可追不上它们这些妖怪。” 正所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人捧人高。 几人互相这么一吹捧,彼此脸上都露出了笑容,心里也都颇为舒服。 他们一边说说笑笑,一边朝著胡同外走去。 崔九阳则悄咪咪继续跟在他们后面。 这些人只是抓住了这条蛇妖,並未对其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因此,他也就没有出手救下这条有趣短尾的必要了。 按照他之前的计划,只要跟紧这些人,找到他们关押蛇妖的地方,那么,自然而然就能顺藤摸瓜,找到白素素的下落了。 这些人出了胡同,来到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也没有丝毫停留,便径直朝南走去。 崔九阳则小心翼翼地掐著隱身诀,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如今他已成功突破至三极修为,比起之前的二极巔峰,看似只是迈出了一小步,可实际上,无论是法诀法术的精妙程度、对阵法的操控能力,乃至体內灵力的数量和质量,都得到了天翻地覆的巨大提升。 如今他这隱身诀一掐,身形隱匿,除非是修为远超於他的顶尖大人物,否则,能发现他踪跡的修士大概已经寥寥无几了。 他们一行人就这样一直朝南走著,出了城,还在继续向南。 只不过,越往南走,路上的行人便越来越少,四周也渐渐变得荒凉起来,脚下的路也越来越不好走。 这条路似乎平日里常有拉水的车经过,被车轮碾压得坑坑洼洼,凹凸不平。 而拉水车漏出来的水,则將路面弄得满地泥泞,行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颇为费力。 崔九阳虽然掐著隱身诀,身形隱匿无踪,但他毕竟是肉身凡胎,踏进水洼时,脚下仍会噗l踩出水。 如此一来,他便有些担心,生怕这声响会不小心暴露自已的行跡,只能无奈地將距离拉得更远一些,远远地缀著。 直到他们一行人走到一处水汪边,那老农再次將背上的背篓放了下来,崔九阳这才明白。 原来,他们並非要返回老巢,关押已捉住的短尾,而是要来这城南的水汪中,再捕捉另外一条蛇。 崔九阳心中一动,掐指一算。 这水汪之中,却藏有一条天生灵种,乃是一条小白龙。 这小白龙,並非真正意义上的龙,而只是一条身负一丝稀薄龙族血脉的天生灵蛇。 再加上它通体雪白,宛如美玉雕琢而成,又特別喜爱在水中生活,成长起来之后,据说便能拥有呼风唤雨、兴风作浪的本事,颇有几分传说中龙种的威严气势,是以才被称之为小白龙。 这种蛇身上所携带的龙族血脉,並非表明它的父母一方为真正的龙种,而是其自身血脉中潜藏的远古龙族血脉,在某种机缘巧合之下突然觉醒所致。 这种追溯远古血脉的觉醒,完全是隨机且不可控的,纯属天大的机缘巧合。 也许,当初诞下这条小白龙的公蛇、母蛇,都只是乡野间最为常见的菜蛇、土结蛇之类的普通蛇类。 那一窝蛇蛋中可能下了十几二十枚之多,其他的蛋孵化出来的,也都是些平平无奇的普通小蛇,唯有这一条,机缘巧合之下觉醒了潜藏的远古龙族血脉,脱胎换骨,变成了这罕见的小白龙。 那姓徐的老农,从背篓里又掏出了几包用粗纸包著的药粉。 也不知这药粉究竟是何种配方,看上去顏色暗沉,乌突突的,里面似乎还混合了不少奇奇怪怪的东西。 他走到水汪边上,蹲下身,將纸包一一打开,然后將里面的药粉均匀地在水汪边上抖散开来,任其混入水中。 本来看上去黑沉沉、浑浊不堪的水汪,被他这药粉一染,水面上顿时荡漾开一大片黄色,与周围的黑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仅仅片刻功夫,平静的水注中便开始“咕嚕咕嚕”地冒起串串大泡,仿佛水底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滚搅动一般。 隨后,一条通体雪白、毫无杂色的白蛇,从水底缓缓浮了上来。 这白蛇体型比寻常的蛇要粗壮不少,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嘴边竟还长出了两条细长的白色鬍鬚,隨著水流轻轻摇曳,確实有几分龙的神韵。 老农见状,脸上闪过一丝凝重,连忙后退几步,与水汪保持了一段安全距离,同时开口对其他人说道:“我这药粉,若是对付寻常的蛇类,此时它们应当已经晕厥过去,漂在水面上了。 可这条白蛇,瞧它这精神头,哪有半点要晕过去的样子? 一看便知並非凡种,定是有些门道。 我那点手段,对付它怕是有些吃力了,接下来,可就全要看你们的了。” 听老农这么一说,一直沉默不语的尼姑便站了出来。 她颇为干练,也不与眾人多言废话,直接从宽大的衣袖中掏出一面小巧玲瓏的铜锣。 那铜锣只有巴掌大小,通体金光灿灿,上面还密密麻麻地铭刻著许多蝇头大小的佛偈经文,一看便知不是凡物。 只是,这尼姑手中只有铜锣,却不见敲锣用的锤子。 正当眾人疑惑之际,只见她手腕一抖,將那面小锣朝著水汪中的白蛇当头罩了过去。 这面小锣脱手之后,並非直线落下,而是在空中滴溜溜地旋转起来。 阳光照射之下,锣面上金光流转,有腾腾烈焰在上面燃烧起来。 远远望去,火光冲天,那散发出来的温度之高、火势之猛烈,使得空气都开始扭曲变形,连水汪上方的水汽都瞬间被蒸发了不少。 那小白龙虽然尚未修成气候,但身上毕竟流淌著一丝龙族血脉。 哪怕这血脉再稀薄,也让它天生便带有几分龙的傲气与威严。 眼见那面燃烧看熊熊烈焰的金锣当头罩来,它却丝毫不惧,也不闪不避。 它蛇口猛地一张,噗的便喷出数道银白色的水流。 这些水流在半空中迅速凝聚成形,化作一柄柄锋利无比的斧子、凿子、锤头、大刀等各式各样的兵器,带著凌厉的破空之声,朝著那面金锣狠狠劈砍、砸击而去。 別看那些兵刃都是水流所化,但此刻却坚硬无比,敲在金锣之上,发出鏗鏘之声,竟与金铁交击无异。 远处,隱身於暗处的崔九阳將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暗叫一声:不好,这小白龙怕是要糟! 那尼姑手中的铜锣虽小,但其材质却颇为不凡。 崔九阳一眼便看出,此锣绝非寻常凡铁,怕是掺了首阳山之铜,以大神通祭炼点化而成。 传说中,首阳山乃是天下至阳至刚之地,山上终日神火熊熊燃烧,不灭不熄,將整座山体都淬链成一块巨大的神铜。 即便是有机缘得见首阳山真容之人,也必须得有通天彻地的大本事在身,方能在那神火中安然无恙,侥倖採得一小块神铜碎片。 崔九阳仔细打量了一下那尼姑,见她不像是有这般本事能从首阳神火中採得神铜的人物。 想来,应当是她师门底蕴颇为深厚,才能拥有这般由首阳铜点化而成的厉害法器。 只是··崔九阳心中又升起一丝疑惑若她师门底蕴如此深厚,为何她会屈身在此,甘为那辫子军的走狗,做这等捉拿灵物的勾当? 果不其然,那小白龙吐出的兵刃,虽然起初与那铜锣斗在一处,鏗鏘有声,场面颇为激烈。 但仅仅过了三个回合不到,那些由水流凝聚而成的兵刃,便在首阳铜散发出的灼灼烈焰炙烤下,发出“滋滋”的声响,纷纷冒出丝丝缕缕的白气。 不过片刻功夫,这些水流兵刃,便被那霸道的首阳神火蒸腾得无影无踪,彻底消散於无形。 水流兵刃一散,那小白龙顿失依仗,再想躲闪已然不及。 小锣凌空落下,它便被严严实实地罩在了底下。 尼姑见状,素手向前一招,那小锣便如同有灵性一般,“嗖”地一声飞回了她的手中。 她脸上露出一抹掩饰不住的得意笑容,將铜锣翻转过来,那原本体型不算小的小白龙,此刻竟已缩小了无数倍,变成了一条只有手指长短的小白虫,正在锣底不住地惊慌游走,试图寻找出路,却无论如何也无法从那锣中钻出去。 尼姑脸上尚带著得意的神色,扬声对那小乞弓说道:“小六子,张开你的麻袋。” 那被唤作小六子的小乞弓,闻言连忙露出一副討好的笑容,手脚麻利地將背上的麻袋口大大散开,快步迎了上来。 尼姑手腕轻轻一抖,那锣中小白龙所化的小白虫便掉了出来,落入麻袋之中。 隨即她將金锣小心翼翼地擦拭了一下,这才珍重地收入怀中。 崔九阳隱身於不远处,將这一切看在眼里,他下意识地挠了挠下巴,幽幽道:这金锣,著实不错.— 第182章 山雾 第182章 山雾 那尼姑还不知道,此刻她那面小巧的金锣,早已被暗中的一双眼晴盯上了。 她刚刚收服了小白龙,虽然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未曾显露半分,但脚下的步子却明显轻快了许多,显然心中颇有些得意。 天边的日头已经开始西斜,金色的余暉给荒村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这群人今日出来,先是抓了一条已成妖的短尾,接著又擒获了一条天生灵种的小白龙,收穫已是颇丰,这下总算该返回他们的老巢了。 然而,他们並没有掉头返回繁华的京城,而是直接穿过城南的几个村落,朝著西北方向的山脉行进。 看他们行进的方向和路线颇为固定,不像是临时起意,崔九阳方才明白,他们的老巢竟然是隱藏在京西的深山之中。 他小心翼翼地跟隨著他们一路前行,穿过荒野天地,跨过溪流小河,直到天色渐晚,抵达京西一处极为隱蔽的山坳之中,那群人才终於停下了脚步。 崔九阳隱藏在远处的一块巨石之后,探头望去,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微微一惊一一那里竟然坐落看一座戒备森严的军营! 这处军营选址极为刁钻,两面背靠著山壁,另外两面则正对山坳仅有的出口,外围还用高大厚实的木墙將整个山均全部围了起来,形成了一道坚固的屏障。 而且,那两面所谓的“山”,其实更像是两道巨大的天然断崖。 这两座山脉,一座呈东西走向,一座呈南北走向,仿佛在此处剧烈地碰撞在一起,而这处直角形状的山坳,便正好处於它们惨烈撞击后所形成的巨大直角山坳底部,四周皆是布满鳞石茬的断崖山壁,地势极为险峻。 这辫子军当真是会挑选地方! 那两处断崖高达百尺有余,壁立千仞,寻常人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绝无可能从那样陡峭的崖壁攀援潜入军营。 而山坳开口的这两面,则更是守卫森严,明哨暗卡层层叠叠,那厚重的营门也常常是紧闭著的,透著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肃杀之气。 军营大门处,赫然站著一队荷枪实弹、眼神警惕的士兵,一丝不苟地守在那里。 那群刚刚抓捕了小白龙的修行者们走到营门前,与哨兵交谈几句,通报了口令,这才得以放行,鱼贯而入。 崔九阳本想趁著他们进营的混乱之际,也跟著隱身混进去。 可就在那些人前脚刚刚踏入营中,后脚那沉重的营门便卡拉卡拉缓缓关上,並从里面牢牢插死了。 见状,崔九阳只好绕著军营的木墙,悄无声息地潜行,仔细探查,看是否有可供潜入的缺口,或是寻一个守卫相对薄弱、没有兵丁站岗的死角翻进去。 这一圈绕下来,崔九阳发现这营地的规模並不算太大,仅仅是將此处小小的山洼围住而已。 从残存的房屋地基和几段残破的院墙来看,这里似乎曾经是一个寧静的小村落。 不过如今,村落的痕跡早已被军营的肃杀之气所取代,里面早已不见半个村民的踪影,只有那些身著辫子军服的士兵在营中忙碌地进进出出,沉默而有序。 一整圈木墙之上,每隔约莫二十步的距离,便站著一个背著步枪、神情肃穆的哨兵。 更让崔九阳惊讶的是,他神念一扫,便察觉到在营地內的许多隱蔽角落,还潜藏看一些暗哨,这些暗哨相互监视著明处的哨兵,形成了一张严密的明暗结合的警戒网,几乎没有任何死角。 崔九阳心中纳闷,最近这段时日,京津河北一带整体都还算平静,並未听说有什么大规模的兵灾发生。 可眼前这处军营,却处处透看紧张气氛,其戒备程度简直如同处於战时状態一般。 由此可见,这处地方对於辫子军而言,必然极为重要,甚至执行著严格的战时管理条例。 崔九阳心中却是一喜,暗道:防守如此严密,看来白素素,以及那些被辫子军抓住的其他蛇妖,十有八九就被秘密关押在此处! 他没有贸然行动,多留了一个心眼,决定谨慎行事。 反正此时日头已然西沉,天边泛起了火烧云,夜幕眼看就要降临。 与其现在强行闯入,不如等到天黑之后,夜色深沉之时再行潜入,那样无疑会安全许多,更加保险。 深秋时节,日短夜长,天色確实黑得很快。 不过短短几柱香的功夫,天空便如同被一块巨大的黑布缓缓笼罩,迅速暗了下来。 虽然还未完全黑透,天际尚留有一丝朦朧的微光,但军营之中已经开始陆陆续续点起火把。 这些辫子军似乎根本不在乎什么火把的损耗和补给问题,很快便將无数明亮的火把插满了整个军营的各个角落,甚至连木墙之上也每隔不远便有火炬燃烧,將整个营地照耀得如同白昼。 远远望去,倒像是山坳中著了一场熊熊燃烧的山火一般,火光冲天。 恰在此时,山坳中起了一层淡淡的薄雾,瀰漫开来,为夜色中的军营更添了几分神秘与朦朧。 见状,崔九阳心中一动,隱著身形,顺势从袖中悄然拋出两团淡灰色的雾气,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这瀰漫的山中薄雾之中,难以分辨。 这雾气,本是他用来遮掩身形、隱匿气息的一种独门法术。 他之前在阳山救虎爷,以及那夜在李宅之中与玄生斗法时,都曾依靠这法术的帮助,才得以隱匿行跡。 只是,今日此时,崔九阳却对这雾法做了一些精妙的改动,使其用途大变。 这雾法原本的核心作用,是能够有效屏蔽自身的灵力波动,其目的便是在遮掩行藏之时,能够更好地將自身的气息,不被敌人察觉。 而今日,崔九阳却是反其道而行之。 他巧妙地运用这雾气能够屏蔽灵力的特性,反过来將其作为一种探测工具,去侦测这军营之中是否布有禁制或是阵法。 有些极为隱秘的阵法或是禁制,其布设之巧妙,往往能將自身的灵力波动收敛到极致,单纯依靠神念感应,往往难以察觉其存在。 然而,遮盖所有灵力波动,反而会將禁制的灵力暴露出来,从而在屏蔽之力中显露出其轮廓。 就如同一个人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中走路,虽然看不见前方的黑牛,但若试图用一块黑布去盖住它,虽然仍然漆黑一片,但那黑布的形状反而会將黑牛的轮廓凸显出来一般,使其无所遁形。 事实证明,崔九阳考虑周全確实有用。 那两团融入了山中薄雾的淡青色雾气,悄无声息地渗透进入军营外围之后,很快便在数处关键位置,察觉到了几股微弱但確实存在的灵力屏障一一正是那些隱秘的禁制。 崔九阳凝神感应片刻,便大致摸清了这些禁制的作用:它们应该是一种针对修士的警戒型禁制,一旦有非布设者本人的陌生灵力波动靠近並触发它们,便会立刻向布下这些禁制的人发出示警信號,提醒其有外人闯入。 见状,崔九阳的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 心中暗自得意道:任你手段样再多,布下多少隱秘禁制,恐怕也难不住小爷我了! 按照常理推断,若没有什么特殊情况,这种用於警戒示警的禁制,其布设的复杂程度和精妙程度,通常与其布设者的修为息息相关,一般都是由在场修为最高的修士亲手布置。 仅仅从这几处刚刚察觉到的禁制来看,其灵力波动並不算特別强大,布设手法也相对一般。 看来这军营之中,修为最高的修土,其道行也不过与他自己之前处於二极巔峰状態时不相上下,大概也就是玄生那个层级。 崔九阳心中大安,隨即手指轻轻掐动法诀,驱动看那两团淡青色的雾气悄然瀰漫开来,如同一张巨大的无形大网,缓缓笼罩住了整个军营。 山中夜晚多雾本就是常有的事情,並不稀奇。 军营中正在来回巡逻的兵丁们,並未察觉到任何异常,只是偶尔皱皱眉头,觉得今晚的雾气似乎比平日里稍微浓重了一些,但也並未太过在意,依旧按照既定的路线继续巡逻著。 通过这瀰漫的雾气,崔九阳如同拥有了一双能够洞悉一切虚妄的法眼,简简单单便將这军营之中所有布设禁制的位置、种类以及大致的触发条件都探查得一清二楚,了如指掌。 心中有数之后,他便不再犹豫,几个起落间便已轻轻靠近那高大的木墙。 他屏住呼吸,凝神等待,趁著一阵山风呼呼吹过,雾气隨之剧烈涌动的瞬间,身形一闪,如同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翻进了军营之內。 进入军营之后,崔九阳更是小心翼翼,脚下如同抹了油一般,悄无声息地在营地中穿梭,巧妙地避开那几处他早已探明的禁制,朝著军营最深处、靠近山壁的方向快步走去。 在刚才雾气瀰漫探查的时候,他便感应到,在那山壁之下,似乎隱藏著一处幽深的山洞。 而且,白日里那些跟隨辫子军一同行动的修行者们,他们的营帐似乎就被刻意安排在靠近洞口的位置。 看样子,他们是专门看守那洞口的,以防不测。 如此一来,答案便昭然若揭:那些被辫子军抓捕来的蛇妖,十有八九就被秘密关押在这个山洞里面! 崔九阳一边小心翼翼地在军营中穿梭,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著这处军营的內部布置,以及那些巡逻土兵的精神面貌和装备情况。 心中不由得愈发肯定,这辫子军如此兴师动眾,背后必然所图甚大。 这年头各地军阀的军队,其士兵构成大多鱼龙混杂,要么是为了混一口饱饭吃而无奈当兵的穷苦百姓,要么就是被强行抓来的壮丁。 这些人大多是被逼无奈,心中並无多少家国情怀,因此这些人当兵,自然也就不可能有什么真正发自內心的昂扬士气。 能够做到把帽子戴正,衣服扣子扣齐,开枪射击的时候知道大致瞄准方向,便已然算得上是一个合格的好兵了。 然而,眼前这处军营中的辫子军,却与崔九阳印象中的那些军阀部队截然不同。 他们个个都算得上是好兵中的好兵。 不仅精神面貌看起来颇为不错,士气也显得十分高昂,丝毫不见一般士兵的那种疲沓与麻木。 更重要的是,在他们绝大多数人身上,都散发著一股淡淡的、但却真实存在的血腥之气。 这股气息表明,他们显然是真正在战场上真刀真枪拼杀过、手上沾过血的老兵。 其中更有少数一些,身上的血腥之气浓郁得化不开,隱隱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凶煞之气,显然是杀孽深重之辈。 这倒是让崔九阳更加疑惑,百战老兵对任何一个军队来说都是最珍贵的力量,將这些土兵集中在此,辫子军究竟想要做什么? 崔九阳按捺住心中的疑惑,快步来到临近山洞附近的地方。 眼前正是白天那些修行者们所居住的几个营帐。 虽然根据之前对阵法禁制的判断,崔九阳推测这些修士的修为应当低於自己,但正所谓小心驶得万年船,他並未因此而有丝毫大意,依旧小心翼翼,生怕打草惊蛇。 他收敛全身气息,隱去身形,放轻了脚步,同时悄然施展了一层轻身术,让自己的身体变得轻飘飘的,几乎连一点细微的脚步声都未曾发出,这才小心翼翼地逐渐靠近了那几个散发著微弱灵力波动的营帐。 或许是白天奔波了一整天,又与小白龙一番爭斗,消耗不小,这几个修士此刻也显得颇为劳累。 营帐之內,一片静悄悄的,看来他们晚上都没有再出来活动,而是各自在营帐中休息,有的已经和衣睡下,发出轻微的鼾声;有的则盘膝打坐,静心修炼。 其余一些崔九阳没见过的修士也都如此,看来白天他们分了几组,各自出动去抓捕。 崔九阳屏住呼吸,如同一阵风般,悄无声息地从他们营帐之间的空隙穿了过去,整个过程无惊无险,没有惊动任何人。 终於抵达山洞入口,这山洞的洞口竟然並未被刻意封住,甚至连一道简陋的柵栏都没有设置,可以说是完全开著,仿佛里面空无一物一般。 然而,一股浓重得几乎化不开的妖气,却正源源不断地从这开的山洞口中喷涌而出,瀰漫在洞口周围的空气中。 崔九阳只是微微释放出一丝神念,稍稍一感应,心中便已有了数:里面起码关押了不下几十个蛇妖! 他也不敢贸然直接闯进去,万一这些人在山洞深处还布下了什么陷阱或是杀阵,自己这般莽撞进去,岂不成了瓮中之鱉? 於是,他依样画葫芦,再次从袖中引出一团雾气,操控著它如同游蛇一般,悄无声息地从洞口中缓缓蔓延进去。 等这团雾气在山洞內部彻底瀰漫开来,將每一个角落都探查清楚之后,整个山洞的內部地形结构、以及其中的布置情况,便如同亲眼所见一般,清晰地呈现在了崔九阳的脑海之中。 这山洞內部的空间比崔九阳想像的还要更大一些,其形状构造颇为奇特,大致呈一个茶壶的模样一一狭窄的洞口便是那壶嘴儿,而洞口后方则是一个极为宽的空间,如同那茶壶的大肚子一般。 只见围绕著这山洞內壁,整整齐齐地摆放了一圈,约莫近百个造型奇特的鹅颈瓷瓶。 这些瓷瓶个个都有一人多高,瓶口开著,直径足有铜盆那么大小;往下则是细长的瓶颈,其粗细仅能容一只手臂通过;而瓶颈再往下,则是圆鼓鼓的瓶身,其大小便又如同大水缸一般,內部空间极为宽阔。 先前感应到的那股浓重妖气,正是从这一个个鹅颈瓷瓶中散发出来的。 显而易见,那些被抓捕的蛇妖,便是被分別囚禁在了这些特製的瓷瓶之中。 除此之外,在这山洞的正中央位置,还单独摆放著一个与周围瓷瓶大小相仿的鹅颈瓷瓶。 这中央瓷瓶中散发出的妖气,相较於周围的瓷瓶,似乎更加精粹与浓厚一些,想来里面也必定关押著一个道行不浅的蛇妖。 只是崔九阳有些不解,为何要將这一个瓷瓶单独摆放在山洞正中央如此显眼的位置。 崔九阳仔细观察了片刻这些瓷瓶的排列方式,觉得这应当不是什么阵法。 以他如今的阵法造诣,若是对方在这里布下了阵法,他只需稍一感应,便能一眼瞧出其中的门道所在。 而眼前这山洞中的瓷瓶,虽然摆放得看似整齐有序,但在崔九阳眼中,它们之间缺乏必要的灵力勾连与阵纹呼应,根本不成任何阵势,因此绝不是什么阵法路数。 就在崔九阳快速分析洞內情况的时候,他的神念一动,清晰地感应到,在山洞中右侧方靠墙摆放的其中一个瓷瓶中散发出来的妖气,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 这股妖气!除了白素素,还能是谁?! 看来自己一路跟踪的策略果然是成功的,能够在此处见到素素,便是最好的明证。 他暗自想到,这小白蛇与自己也算是颇为有缘。 这接二连三的救她,说不定便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蕴含著某种不为人知的机缘也未可知。 再次仔细確认了山洞之中除了这些瓷瓶里的蛇妖,再无其他活人的气息后,崔九阳这才不再犹豫,抬脚踏进了山洞。 儘管在神念感应之下,他早已將山洞內的格局探得清清楚楚,但亲眼所见,终究还是比单纯的感应更加直观和清楚明白。 这山洞內部的地面颇为平整,乾燥异常,那些鹅颈瓷瓶也正如之前感应中一般,一个挨著一个,排列得整整齐齐。 崔九阳几步並作一步,走到他感应中关押著白素素的那只瓷瓶跟前。 他正要凑上前去,朝里面张望查看。 却在此时,一个苍老的声音毫无徵兆地从他背后不远处响起:“能悄无声息闯到这儿来,小哥儿也是个有本事的,却不知深夜至此,有何贵干啊?” 崔九阳闻言,浑身一震,心中骤然一冷! 怎么可能?! 刚才他明明用雾气探查,又用神念仔细感应过,这山洞之中除了那些瓷瓶內散发的妖气,绝对没有任何活人的气息存在! 说话这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第183章 难办 第183章 难办 崔九阳还未转身,便从袖中將厌胜钱都甩了出来。 九团金光骤然浮现在他头顶,如同九盏小小的太阳,瞬间照亮了幽深的山洞,將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 “哎哟,小哥儿,你这掏出来的东西亮晃晃的,”那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埋怨,“让老朽我都有些看不清了。暗一点儿,暗一点儿。不要害怕,我不与你动手。” 崔九阳心中一凛,刚才他说第一句话时,事出突然,自己確实有些紧张。 此时听他说了一长串话,崔九阳才后知后觉地听出这声音总是瓮声瓮气一一像是隔著一层厚厚的絮说话一般,含混不清。 崔九阳趁机迅速转过身来,在山洞中扫视一圈。 最终,他惊讶地发现,那声音竟然是从山洞正中央摆看的那只鹅颈瓶中发出来的! 没有贸然靠近,他双手迅速掐诀,周身灵力流转,做好了隨时开片的准备,这才谨慎地开口问道:“你是谁?” 那苍老的声音闻言,却呵呵笑了起来,笑声中带著一丝茫然:“我是谁?唉,恐怕如今我也不知道了。 这本该是天下间最好回答的问题,可对我来说,怎么就这么难呢?” 崔九阳凝神静气,仔细感受著那鹅颈瓶中散发出的浓重妖气,心中暗自估算著里面老妖的修为。 “一千年?不,这妖气的程度,还要更高。” “一千五百年?看这妖气的精纯程度,应该差不多有这个年头了。” 一个起码修行了一千五百年的老妖! 崔九阳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样的存在,绝对不是外面那些守著洞口的萝卜白菜能抓回来的。 难道说,这辫子军之中,竟然还隱藏著修为更高深莫测的人物在坐镇不成? 想到这里,崔九阳心中不禁有些懊恼。 自己刚刚晋升三极,便有些心高气傲,未免太过膨胀了。 虽然行动前看似谨慎,但归根结底,还是冒冒失失地就闯进了这龙潭虎穴般的军营中来,著实是小看了天下英雄! 眼前这老妖若是真的动手,自己恐怕也只能逃脱而已,至於有没有机会將白素素也一同带走,便是未知数了。 心中如此想著,崔九阳已然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他暗中蓄力,便要催动头顶的厌胜钱,先將身后关著白素素的那只瓷瓶打破,看看能否趁机在眼前这老妖手中侥倖逃脱。 然而,他体內的灵力还未完全催动,眼前那散发著浓郁妖气的鹅颈瓶中,却猛地伸出了一只苍老乾枯的手。 这只手,干得仿佛只剩下一张皱巴巴的皮紧紧附在骨头上,手指骨节鳞,异常分明。 小臂更是乾瘦细长,从瓶口伸出,远远望去,就好似从那瓶子中插了一截枯死多年的干树枝,毫无生气。 只见这只枯手在半空中漫无目的地摸索了半天,动作迟缓而僵硬,仿佛许久未曾活动过一般。 最终,它才勉强扣住了鹅颈瓶的瓶沿儿,乾枯的手指用力地扒著光滑的瓷面,將手臂连著的肩膀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从那狭窄的瓶口拽了出来。 跟隨著肩膀后续出来的是脖颈与头颅。 那头颅上银髮苍苍,也不知有多长时间没有打理过,乱糟糟的,將隨后露出来的那张脸遮了个严严实实。 不过,剩下的另外半边肩膀,就没那么容易从狭窄的瓶口中拔出来了。 这老妖歪著脖子,足了劲儿,使劲地往外拽,那挣狞的模样,看得崔九阳都有些替他担心,生怕他一个不小心,就把自己的肩胛骨给生生拧折了。 好半响,伴隨著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哎声,这老头儿才总算把自己的另一只肩膀也拽了出来,露出了另一截同样乾枯的手臂。 隨后,他用两只手按住瓶口边缘下压,拼命地將自己往外拔。 然而,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只是將自己的上半身拽了出来,腰跨部位却依旧死死地卡在那狭窄的瓶口中,动弹不得。 又努力挣扎了半天,那老妖发现自己被卡得纹丝不动,似乎也终於认清了现实,彻底放弃了努力。 他有些颓然地將自己凌乱的白髮从中间分开,向两边撇去,这才露出了中间那张苍老的脸。 这一下,终於让崔九阳看清了他的真容。 厌胜钱发出的金光照耀在他的脸上,崔九阳打眼一瞧,心中第一个念头便是:“嘘,好一个帅老头啊!” 虽然这老头脸上布满了岁月的沟壑,皱纹纵横交错,甚至还长满了褐色的老年斑。 眉毛鬍子也全都白了,额头上的三道抬头纹更是深得如同刀刻斧凿一般,似乎永远都皱著,透著一股愁苦。 但即便如此,也难掩他年轻时定然是个貌比潘安的美男子一一星眉剑目,鼻樑高挺。 想来,年轻时的风采大概与现在的崔九阳也不相上下。 这老头儿眯著眼晴,用一只乾枯的手遮挡在眼前,脸上露出几分不適。 他似乎不知多久没见到阳光了,此时仅仅是厌胜钱发出的金光,便让他觉得有些刺眼,难以睁开眼睛。 “小哥,能不能把你的亮儿给灭了呀?”他语气带著几分恳求,“实在是晃得老朽我睁不开眼。” 崔九阳闻言,心中一动,这才渐渐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这人身上散发出的妖气虽然浓重得令人心悸,可是他这人身,却並非是妖力幻化而成,反而更像是真真正正的人类躯体! 他也是个人妖? 可看上去又不像啊刀小白、张小二,乃至之前那姓徐的老农,他们身上的妖气,都带著各自职业的驳杂与房气。 而这老头身上的妖气,却纯粹得可怕,就是最最纯正的蛇妖妖气! 哪怕离他足有七八步之远,那一股阴寒刺骨、带著腥甜气息的妖蛇气息,仍是丝丝缕缕地扑面而来,让崔九阳皮肤都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崔九阳心中疑竇丛生,但还是依言尝试著將鼓动的灵力稍稍收敛了一些。 头顶的厌胜钱光芒顿时黯淡了不少,变得柔和了许多。 这老头儿又眯著眼適应了半天,才缓缓將挡在眼晴上的手放了下来。 他上下打量了崔九阳一番,开口说道:“小哥儿,好俊的法术,一看便是出身不凡的修道之人。 你刚才有意无意地一直护著身后那个瓶子,怎么,里面关著的那条小白蛇是你娘子吗?” 崔九阳依旧弄不清这条老蛇的真实目的,看他模样,似乎也没有立即动手的意思。 他不想贸然与这深不可测的老妖反自成仇,便如实回答道:“她不是我娘子。只不过我与她一同来到京城,如今她被辫子军的人捉来此处,我自然有义务救她出去。” 这老妖闻言,恍然大悟般地点了点头,隨即又有些茫然地喃喃自语:“原来此处是京城吗?哎呀,这一下离家就有点太远啦。 这些人把我弄到这里来,哎呀呀,实在是不知道尊重老人啊。” 崔九阳被这莫名其妙的老妖弄得一头雾水,心中暗道:这老头儿说话顛三倒四的,莫不是个疯子? 可偏偏这妖怪气息强大无比,身份更是颇为诡异,他又不能將其当成空气无视。 他只好耐著性子,顺著他的话往下说:“倒是不知老人家是何方人士,为何会被关在这山洞之中?” 老头儿却像是没有听见他的问题一般,也不答话,只是自己低著头,嘟嘟囊囊地说了半天,声音细若蚊,也听不清他到底在说些什么。 好半天,他才像是突然回过神来一般,抬起头,脸上露出一副惊奇之色,好像头一次看见崔九阳一般,又重复了刚才的话:“能悄无声息闯到这儿来,小哥儿也是个有本事的,却不知深夜至此,有何贵干啊?” 崔九阳眨巴眨巴眼晴,突然觉得嗓子有些发乾。 他咽了口唾沫,心中升起一种荒谬绝伦的感觉,这老头儿—莫不是失忆了? 还是说,他在故意装疯卖傻戏弄自己? 崔九阳定了定神,敷衍道:“我倒是没什么別的事情,就是进来看看。” 这老妖怪浑浊的眼珠滴溜溜转了转,脸上露出一抹促狭的笑容。 他看了看崔九阳,又歪了歪脑袋,目光越过崔九阳,看向他身后的瓶子,再次问道:“小哥儿修为不错,你来此处,是为了救那瓶子中的小白蛇吗?她是你娘子?” 崔九阳心中暗自翻了个白眼,这老妖怪怕不是真的脑子不太清楚,有点儿老年痴呆的意思吧? 问的问题翻来覆去都是这几句。 於是他也不再回答老头儿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你究竟是谁?也是被他们捉到这里来的吗?” 那老头儿闻言,皱了皱眉头,似乎在努力思索著什么,片刻后才悵然若失地说道:“我是谁?哎呀,这个问题可是天下最难回答的问题啦。 至於我是不是被他们捉到这里来的是,也不是。” 这话说了等於没说。 崔九阳有些哭笑不得,这老妖到底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 他是不是故意在这儿耍自己玩儿呢? 偏偏这老妖的修为摆在那里,他还得认真应对,手上掐著的法决丝毫不敢放鬆。 崔九阳索性心一横,开门见山问道:“请问前辈,我能將我身后这瓶子中的小白蛇救走吗?” 只见这乾枯的老妖抬起头来,嘿嘿一笑:“你若是想將你娘子救走,那便救走是了,又何必跟我说呢。” 崔九阳懒得再与他废话,直接催动一枚厌胜钱,金光一闪,疾射而出,“当唧”一声脆响,他身后关押著白素素的那只瓷瓶应声而碎,碎片四溅。 一条通体雪白的大蛇软软地从破碎的瓷瓶中滑了出来,正是白素素的蛇身。 白素素显然还处在昏迷之中,对周遭的变故毫无反应。 崔九阳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將她盘了盘,轻轻地抱在怀中。 这白蛇体型虽不算硕大,不像那些修炼有成的巨蟒一般,但抱在怀中,分量却也著实不轻。 他抱著白素素,转身便要离开,却见那老妖目光幽幽地盯著他怀中的白素素,眼神复杂难明。 他身上的妖气也开始剧烈翻滚不定,似乎受到了某种刺激一般,脸色也隨之阴沉了下来,甚至隱隱露出了一些憎恨与痛苦的表情。 崔九阳心中咯瞪一下,暗道不妙。 这糊里糊涂的老妖怪,该不会是突然发疯了吧? 他立刻谨慎地再次將厌胜钱催动到极致,金光大盛,照得这老头儿银白的头髮都闪烁著异样的金光。 那老头儿似乎被这刺目的金光猛然惊醒,猛地打了一个激灵,抬起头来,脸上又恢復了之前那种茫然的惊讶之色:“这小哥深夜前来,是救你娘子吗?” 说著话,他的目光便又一次被崔九阳怀中的白素素吸引,直愣愣地盯著小白蛇,眼神中充满了未竟的意味崔九阳愈发觉得此地不宜久留,这老妖怪的状態太过诡异,若一直停留在此,他频繁地受到白素素的吸引,天知道会不会突然做出什么失控的事情来。 来不及找那条短尾在哪个瓶子里了,反正目前看来应当没有性命之忧。 眼下还是走为上计! 他不再犹豫,迅速收回厌胜钱,同时掐了个隱身诀,將自己与怀中的白素素都巧妙地融入黑暗之中,这才手脚,静悄悄地迈步走出山洞。 在他身后,那老妖一直用幽幽的目光盯著他的背影,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虚妄,让崔九阳感觉自己的隱身法对他根本不起作用一般。 直到崔九阳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之中,这老妖怪才幽幽地发出一声长嘆,声音中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沧桑,隨即將自己的身体再次缓缓缩进了那只巨大的鹅颈瓷瓶里,仿佛从未出来过一般。 之后,崔九阳退出军营的过程,倒是出乎意料地顺利,並未再生波折。 他一路小心翼翼,凭藉著隱身法和对禁制的了解,有惊无险地离开了这个龙潭虎穴。 怀抱中抱著沉睡的白蛇,崔九阳一路向西,朝著更深的山中走去。 他心中盘算著,辫子军丟了人,明日肯定会四处搜查。 还是先不回城为妙,在这深山之中找个隱蔽之处落脚,等风头过后再说。 潜出军营后,崔九阳便立刻尝试著將白素素唤醒。 可无论他如何呼唤,或是输入灵力探测,这小白蛇都毫无反应,如同睡著了一般。 虽然她呼吸也还算平稳,但除此之外,与一条死蛇也没什么太大区別。 崔九阳急切地需要找一个安静安全的地方,仔细检查一下白素素到底中了什么邪法妖术,竟变成了这副模样。 在京城中,人多眼杂,极易受到打扰,倒不如这荒山野岭来得清静自在。 他展开身法,如同一道清风,在山林间疾驰,行至后半夜,他终於在一处隱蔽的山壁下找到了一个合適的洞穴。 这洞穴不算太深,进了山壁约莫三丈左右便到了尽头,洞內乾燥平整,正好可以作为临时的藏身之所。 崔九阳挥了挥手,一股柔和的旋风凭空生出,將山洞里的尘土、枯草、碎石等杂物通通卷了出去,瞬间清理出一片乾净的空间。 隨后,他將玄生召了出来,命令他去附近连根拔来一棵大树。 玄生领命,飘然而去,不多时便扛著一棵碗口粗细的大树回来。 崔九阳又命他在山洞前挖了一个深坑,將大树栽种进去,正好挡住山洞的入口,从外面看去,此处与其他密林茂盛的地方別无二致,极为隱蔽。 这玄生作为阴兵,倒也颇为好用,执行力极强。 栽完树之后,崔九阳又差遣他在洞壁上,开凿出一个石台来。 玄生闻言,挥舞著手中的青铜戈,叮叮噹噹一阵敲打,石屑纷飞,不一会儿,一个平整光滑的石台便从坚硬的山壁中掏了出来,有模有样。 只是,炼製阴兵对其神志损伤颇大,此时的玄生恐怕已经將生前之事忘得一乾二净,脑子里只剩下执行主人命令这一个念头了。 不然,问问他关於辫子军的情报,或许还能得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崔九阳摇了摇头,隨手又將玄生化作恶鬼珠,揣入袖內。 他小心翼翼地捧著白素素,將其轻轻放在新凿好的石台上。 先前情况紧急,无暇细顾,此时终於可以从容地给素素检查身体。 他深吸一口气,將手掌轻轻按在白蛇七寸之处,灵力在丹田內化龙壁中缓缓运转一周,沾染上龙气之后,才徐徐输入她的体內,尝试能否將她唤醒。 上一次,他便是將灵力如此输入白素素体內,很快便將其伤势治癒。 然而,这次却遇到了些麻烦。 灵力刚刚进入白素素体內,离开七寸不远,便猛地撞上了一处坚硬的阻碍,那阻碍如同在素素体內横亘了一根粗大的柱子一般,死死地挡住了灵力的去路。 崔九阳尝试看强行衝击了几次,却眼见看昏迷的白蛇因痛苦而身体微微扭曲起来。 他便赶忙放缓了灵力,不敢再贸然尝试。 隨后,崔九阳寻到经脉分叉处,小心翼翼地绕开了这挡住灵力的“柱子”,继续向前推进。 然而,没走出多远,便又遇到了与第一处一模一样的阻碍。 崔九阳耐著性子,如法炮製,再次绕开。 他操控著自己的灵力如同溪流一般,在素素体內小心翼翼地缓缓流淌,走遍了她全身的经脉。 结果发现,在她体內,竟然总共存在著七处这样的阻碍,这些阻碍如同七个关卡,几乎將白素素一条修长的蛇身平均分成了七份! 崔九阳收回灵力,缓缓睁开眼睛,眉头紧锁。 他伸出手指,轻轻按向之前他第一个遭遇阻碍的地方。 白素素的蛇身入手冰凉滑腻,鳞片细密,微微有一些颗粒感。 他轻轻向下按去,只在鳞片下不深的地方,便按到了一处硬硬的东西。 从手感上来判断,那东西细长坚硬,似乎是一根—-针? 隨后,崔九阳又在其他几处遇到阻碍的地方,分別找到了六根同样的针。 这总共七根针,深深扎在白素素的鳞片下面,其位置之精准,手法之诡异,令人心惊虽然从表面上看上去,白素素的蛇身毫无伤痕,鳞片完好无损,可这七根针却如同七根樑柱,直插她的经脉要穴,將白素素全身的灵力与行动都牢牢定住! 崔九阳心下暗自感嘆,这下针之人,不仅修为高强,並且对蛇类的身体构造、经脉走向有看极为透彻的理解。 能够精准截断经脉而又不断绝生机,这种手法,即便是在太爷的见闻录中,也从未有过记载! 崔九阳有些头疼地挠了挠头,他还不太敢贸然便將这七根针拔出来。 万一损伤到了白素素的经脉,轻则修为尽失,重则当场丧命。 “喷,有些难办了。”山洞中,响起崔九阳嘬牙子的声音。 第184章 素白 第184章 素白 崔九阳又尝试了几次,想要將白素素体內的七根针拔除,却发现以自己目前的手段,很难做到不过,在这几次小心翼翼的试探中,他敏锐地察觉到,白素素之所以一直没有醒过来,並非单纯因为这七根针的阻碍,似乎还中了某种类似迷药的东西。 不用猜,能给蛇妖下如此精准药物的,肯定是那个徐姓老农的手笔。 而且,这药似乎具有极强的针对性,只对蛇起效,对人类却並无半分影响。 因为崔九阳发现,这毒药几乎涂满了白素素全身的鳞片,而他与白素素接触了这么久,却並未感到任何异常,身体毫无不適。 发现这一点后,崔九阳心中稍定,立刻掐动法诀,凝聚出几团洁净的清水。 他小心翼翼地为白素素擦拭身体,將她鳞片上沾染的毒药一点一点彻底擦了个乾净。 果然,到了第二天中午时分,阳光透过洞口的树叶缝隙照进洞內,暖洋洋地洒在石台上。 这条一直昏迷不醒的小白蛇,终於缓缓地睁开了眼睛,那乌溜溜的蛇瞳中,渐渐恢復了些许神采。 它警惕地吐了吐信子,打量著眼前的崔九阳,然后身体微微扭动了几下,周身白光一闪,便化作了人形。 她修为尚浅,本还不能隨意化形。 是靠著师门长辈的宠爱,得了些化形丹之类的宝贝,才能如此轻易地维持人形。 所以,她体內扎著的那七根针,虽然阻塞了经脉中的灵力流转,但她化为人形本就不完全依靠自身灵力,因此倒也並未受到太大影响。 再次变成那个美丽少女模样的百素素,跪坐在冰冷的石台上。 刚醒过来时,她眼神还有些迷茫,似乎还未完全从混沌中清醒。 隨后,当她的目光对上眼前崔九阳那张熟悉的脸时,她先是微微一愜,隨即小嘴一,眼眶便慢慢泛红,晶莹的泪儿瞬间充盈了眼眶,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崔九阳见状,心中一软,脸上隨即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故意逗她道:“怎么啦?几天没见,就不认识我了?” 白素素闻言,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她猛地往前一扑,紧紧地扑入了崔九阳温暖的怀中,双臂用力搂住他的腰,將脸深深埋进他的胸膛,隨即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崔公子!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 那些人..那些人把我抓走之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鸣鸣鸣— 她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诉说,话语顛三倒四,不成章法。 显然,一直处於昏迷状態的她,此时的心情还深深沉浸在被抓走时的巨大恐慌之中。 对她来说,前一刻的记忆还是一帮凶神恶煞之人將她团团围住,然后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 等到再次睁开眼睛,出现在面前的,竟然是她以为再也无缘得见的崔九阳。 自从离开师门北上以来,白素素便险象环生,死了师兄,受过重伤,心中的无助与恐惧始终积压著。 此刻在崔九阳怀中,她紧绷的神经终於彻底鬆弛下来,所有的委屈、害怕、无助,都化作了汹涌而出的泪水,足足哭了两刻钟方才渐渐止歇。 崔九阳向来最怕女孩子哭,虽然不至於手足无措,但也確实有些手忙脚乱,不知该如何安放自己的双手。 好半天,他才反应过来应该安慰人家,於是伸出手,轻轻拍著白素素颤抖的后背,柔声安慰道:“好了好了,不用害怕,我这不是把你救出来了吗? 没事了,都过去了。” “嗯嗯—谢谢崔公子救我——.”白素素將头埋得更深,依旧紧紧抱著他,声音带著浓重的鼻音,闷闷地说道。 又过了好一会儿,崔九阳感觉到怀中的白素素身体渐渐不再颤抖,哭泣声也完全停止了,没了动静。 他心中微微一动,扶著白素素的肩膀,小心翼翼地向后撤身一看一一只见这小丫头竟然趴在他怀里,沉沉地睡著了,眼角还掛著晶莹的泪珠,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著,显然是哭累了。 崔九阳无奈地笑了笑,將白素素轻轻抱起,小心地放在石台上躺好。 他自己则在旁边盘腿坐下,闭目修炼起来,她能再次睡过去,想来是那毒药的余劲尚未完全消散,身体还需要恢復。 只需耐心等她再次醒来就好。 与崔九阳预测的一样,白素素这一觉睡得很沉,直到第二天清晨,天光大亮,她才悠悠转醒。 此时,崔九阳早已起身,从外面捉了两只肥硕的野鸡回来,正在洞口处用树枝搭起架子,生起篝火烤著。 诱人的肉香早已瀰漫开来。 刚醒来的白素素,迷迷糊糊间便闻到了从洞口飘进来的浓郁鸡香味儿,肚子顿时不爭气地“咕嚕嚕”叫了起来,將她残存的睡意彻底驱散。 崔九阳听到动静,回过头来,脸上带著戏謔的笑容,调侃道:“哎呀,我们的小白蛇醒啦?饿了?那就快来吃鸡吧! 你这小妖,我出手救你也就罢了,如今竟然还得劳烦我亲自下厨给你烤鸡吃,简直是岂有此理。” 闻言,白素素俏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羞涩的笑容。 她莲步轻移,款步走到崔九阳身边坐下,安静地看著他熟练地翻动著烤架上的野鸡。 篝火啪作响,跳跃的火舌贪婪地舔著金黄油亮的鸡皮。 整只野鸡在高温的炙烤下,表皮渐渐变得焦黄酥脆,不断渗出细密的油珠,这些油珠匯聚成小小的溪流,滴落到下方燃烧的柴火中,发出“”的声响,腾起一缕缕更加浓郁诱人的肉香,直勾人馋虫。 野鸡的肉质虽然紧实有嚼劲,但也略带几分粗糙。 崔九阳便暗自催动灵力,化作丝丝缕缕的温和火温,悄然渗入鸡肉內部,细细煨烤,以期鸡骨酥软,肉质鲜嫩烂熟,以免吃起来如同嚼蜡,像是咬在橡胶上一般费劲。 有了灵力加持,鸡肉熟得很快。 约莫两刻钟之后,两只野鸡已烤至七八分熟。 鸡皮呈现出诱人的琥珀色,油光亮,散发著阵阵焦香。 在鸡腹、鸡腿等肉质丰厚的部位,有几处鸡皮微微翘起,烤得有些微焦,看上去便是酥脆油香,口感定然极佳。 为了让这烤鸡更加美味,崔九阳特地在附近山林中寻了两棵乾枯的野桃树,用这野桃木作为燃料。 此时,浓郁的鸡肉香味中,便混杂著一股清新淡雅的桃木清香,两种香气完美融合,相得益彰,引得一旁的白素素不由自主地连连抽动小鼻子,空气中瀰漫的烤鸡香味让她早已食指大动,馋涎欲滴。 又过了片刻,野鸡终於彻底熟透,崔九阳將插著鸡的木桿从火上小心翼翼地拿下来,放在清理乾净的石板上。 他伸手撕下一条肥美的鸡腿,鸡皮微红泛棕,肌肉纹理清晰可见,撕下来时,还裹挟著滚烫的汁水,“滴滴答答”地洒落在石板上几滴。 崔九阳將冒著热气、香气扑鼻的鸡腿递到白素素麵前,笑道:“尝尝?” 小白蛇脸上立刻绽放出灿烂的笑容,毫不客气地接了过去,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 “唔——”滚烫的鸡肉烫得她小嘴直哈气,但那外酥里嫩、肉香四溢的美妙口感,还是让她脸上露出了惊喜万分的表情,连连点头,含糊不清地称讚道:“好吃!真好吃!” 崔九阳看著她专心致志对付鸡腿、吃得满嘴流油的可爱模样,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自己也撕下一条鸡腿,大口啃了起来。 这野鸡確实味道不错,肉质在灵力的煨烤下已变得熟烂入味,鲜嫩多汁。 而且,野鸡整日在山林间奔跑觅食,食百草、吃浆果,其肉质中积累的天然鲜香风味,远比寻常农家饲养的土鸡要高出不少,確实是不可多得的美味。 两人一人抱著一只烤鸡,大快朵颐,权当是丰盛的早餐。 崔九阳见白素素显然是饿极了,吃得飞快,便將自己那只鸡的另一条鸡腿撕下来,也递给了她。 吃完的鸡骨头,则被他们隨意扔进洞外的篝火中,让火焰將其彻底焚化,也算是给这两只提供了美味的野鸡火化了。 两人心满意足地坐在山洞洞口,享受著清晨山林间清新的空气和难得的寧静。 休息了片刻,崔九阳便提起了百素素体內那七根针的事情。 他本来的意思,是想问问素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针法,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將这七根针安全地拔出来。 没想到,这看似懵懂的小蛇妖,竟然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意外。 白素素听了崔九阳的描述,又仔细感受了一下体內那七根针的位置和特性,隨即便將这七根针的来歷、所用手法以及具体作用,一五一十、清清楚楚地说了出来。 原来,世间针对蛇类的秘法,主要有两种。 一种流传於巧帮之中,叫做“长虫诀”,也有人称之为“乞儿谣”。 这种秘法,需要特定的法咒搭配独特的密药,才能施展,其主要作用是让乞巧能够操控毒蛇。 寻常的小乞巧,捉来一条普通的毒蛇,便可以跑到商铺门口,暗中催动秘法操纵毒蛇在门前来回游走、甚至直立起来舞蹈,以此来嚇唬顾客,扰乱商铺生意。 同时,他们嘴里还会唱著莲落、数来宝之类的小调,说著些模稜两可的吉祥话。 一边是毒蛇嚇走顾客,影响生意;一边是乞巧唱著祝福,寓意破財消灾。 商铺掌柜们往往是惹不起也躲不开,只能捏著鼻子赏些铜板,以求这乞巧赶紧带著毒蛇离开,別再耽误自己做生意。 而將这“长虫诀”修炼到高深境界的乞弓,便能够操控更厉害的蛇妖,甚至是天生灵蛇。 这类乞弓,通常便不会再上街乞討,而是会成为弓帮中的特殊力量,专门为亏帮做些见不得光的脏活、暗活。 无论是操控蛇妖出去与其他帮派爭抢地盘,还是接些红,悄无声息地取人性命,都做得极为隱蔽,不易被人察觉。 而第二种,便是此刻扎在她体內的这七根针。 这种针法,口气极大,名为“困龙柱”。 此功法修行起来十分困难,而且因为其效用单一,只针对蛇类生灵有效,对其他种族並无半分用处,所以,儘管这法门流传相对较广,但真正愿意费心思去修行的人並不多。 不过,如今流传的困龙柱並不是完全体,其实这只是残缺不全的法门,仅仅只能用来操纵和囚禁普通的蛇类或蛇妖。 而完整的困龙柱,其威力无穷,是真的能够用来控制传说中的真龙的无上秘法! 听完白素素这一整套解说,崔九阳顿时目瞪口呆,半响无语凝噎。 他好一会儿才消化完这个信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就这?! 就这?!! 合著这七根破针,就是传说中的困龙柱? 早他妈说啊! 早说叫这个名字,我不就早弄明白了嘛! 太爷的天下见闻录里,可是清清楚楚记载著困龙柱全套功法! 那上面写的困龙柱针法,足足有一百零八根针啊! 崔九阳心中哭笑不得,他手中就有完整的困龙柱功法,只是他方方没有想到,一门如此牛逼哄哄的秘法,竟然能残缺到这种地步,还依旧能够起效! 一百零八根针用来困龙,结果缩水成七根针用来抓蛇? 这落差也太大了点吧! 难怪他认不出这针法跟脚来! 崔九阳一把扯住还在回味烤鸡美味的白素素,便往山洞里面走,一边走一边急不可耐地说道:“快,快,快跟我进来! 你赶紧坐下,坐在石台上。 白素素被他拽得一个翘起,虽然一头雾水,完全搞不清楚崔九阳突然之间发的哪门子疯,但这小白蛇对崔九阳言听计从,就算搞不懂,也还是乖乖地照做。 她听话地盘腿坐在冰冷的石台上,面对著崔九阳。 崔九阳却又朝她摆了摆手,急切地说道:“不对,不对,不是面对著我。 是背对著我!跪坐,这样方便。” 白素素不敢怠慢,心想:方便? 一边想著,她连忙转过身去,面朝洞壁,背对著崔九阳坐好。 崔九阳坐在她身后,挠著后脑勺,努力回忆著见闻录中记载的困龙柱完整运行法门和破解之法,道:“嗯——应该是这样—我想通了。 快,素素,把衣服脱了!” 白素素正面对著冰冷的墙壁,聚精会神地等待著崔九阳下一步的指示,闻言,身子猛地一僵,整个人都懵了。 他想通了? 还让我脱·.脱衣服? 她缓缓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衣服,脸上瞬间飞起两朵红霞,露出一个含羞带怯的笑容,心中小鹿乱撞,暗自思:哎呀,这崔公子,想通的这么突然吗—刚吃完早饭,便要做这回事? 原来.原来书上说的饱暖思那什么,竟是真的呀! 不过他让我背对著他坐,难道—难道他喜欢这个姿势? 一边这么胡思乱想著,这小白蛇手上动作倒是挺快,心念微微一动,身上的衣物便如同流水般褪去,“嗖嗖”几下,就把自己扒了个精光,赤身裸体地跪坐在了冰冷的石台上。 她化为人形时,身上的衣服便是由本体鳞片幻化而成,这是她天生便具备的能力,运用自如隨心变化。 只是心念一动,便能將衣服褪去,露出光洁如玉的肌肤。 她看似害羞地將脸颊低下去,实则心中带著一丝期待和兴奋,静静地等待著崔九阳的下一步动作。 崔九阳还在皱著眉头,全神贯注地回忆著困龙柱的口诀与拆解手法,反覆在心中推演理顺。 等到他觉得已经完全记下,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回过头,看向背对著他跪坐在石台上的白素素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白素素身上时,瞳孔骤然一缩,瞬间大惊失色,差点跳起来。 我靠!这小白蛇怎么脱得这么光?! 此时,山洞外的晨光正好穿过洞口的树叶缝隙,如同金色的瀑布般倾泻而入,温柔地洒落在白素素柔韧玲瓏的身体上,勾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完美弧度。 石台上的石头冰冷而粗,却愈发衬得她裸露的肌肤温润细腻,宛如上好的羊脂白玉,又似初凝的乳脂,散发著柔和诱人的光泽。 白素素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崔九阳那骤然变得炽热的目光,她的呼吸陡然一滯,变得急促起来光洁如玉的肩胛,便隨著每一次呼吸,悄然起伏,宛如即將展翅的蝶翼,表露出这小白蛇並不平静的心情。 金色的晨光,沿著她脊椎那道浅浅的、纤巧的凹槽缓缓流淌下去,又悄然滑入那盈盈一握的腰肢下方,最终留在腰窝处,悄然陷落,留下两个小小的、盛著朦朧阴影与无尽秘密的漩涡,仿佛要將崔九阳的目光彻底吸进去一般,心中摇曳。 而再往下,便是那如同满月般圆润挺翘的一颗蜜桃,柔软的肌肤在晨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泽。 她跪坐在石台上,小巧可爱的脚丫蜷缩著垫在臀下,那纤细的足踝与小巧的脚掌都因为害羞而微微泛红,唯有足心一点,腻白如玉,好似雪中寒梅,红白相映,煞是动人。 崔九阳只觉得一股热气直衝脑门,顿时口乾舌燥,心跳加速他下意识地咽了口睡沫,艰难地移开目光,心中却不由自主地冒出一个荒诞的念头:这·这背不拔个罐儿可惜了! 他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气氛的尷尬,连忙尷尬地剧烈咳嗽了几声,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態,同时有些哭笑不得地解释道:“素素!你你误会了!我刚才没说清楚! 我是说,你只需要把后背露出来就行! 我是想尝试著,將你体內那七根困龙柱针拔出来! 你说的这个困龙柱秘法,我恰好曾在他处学过全套的。 只是它扎在你身体內才区区七根,我先前一时没反应过来,没想到是这个残缺版的困龙柱,你—你赶紧把衣服穿上吧,露出背部就好,露出背部就行!” 然而,听完这话,石台上的小白蛇却犹如被施了定身法一般,没有任何行动,依旧赤身裸体地、老老实实地面朝墙壁跪坐在石台上,一动不动。 崔九阳心中有些疑惑,不明白她这是怎么了,但这种情况下,他也不好再多说些什么,只能耐著性子,静静地等待著这小妖怪的动作。 好半响,白素素幽幽一嘆,那嘆息声中似乎充满了失望与期待落空的伤心在崔九阳有些不舍的目光中,小白蛇的衣服缓缓覆盖了她的身体 第185章 舌头 第185章 舌头 既然有了全套的困龙柱功法作为指引,拔除那七根银针便显得简单了许多。 崔九阳凝神静气,指尖灵光微闪,按照功法中记载的特定方位与手法,精准地找到了第一根银针的位置。 当他小心翼翼地將第一根银针拔除时,只听“嗤”的一声轻响,一缕鲜红的血珠隨之被带了出来,迅速凝结在白素素光洁的肌肤上。 有了拔除第一根的经验,后面几根便愈发熟练。 手法越来越轻巧,速度也越来越快,最终,只是在白素素光洁细腻的背上留下了几个浅浅的小红点,几乎微不可察。 阻碍灵力运行的银针被尽数拔除,按理说白素素应该感到轻鬆才对。 然而,她脸上却並无半分高兴的表情,反而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与羞赧。 她默默地穿好衣服,动作间带著一丝僵硬,只是低声向崔九阳道了声谢:“谢谢,崔公子。” 话音刚落,便转身躺在石台上,假装睡觉。 白素素是真睡还是假寐,崔九阳自然能轻易感应出来。 他心里大致明白白素素此刻在想些什么,於是,他便也不再出声打扰,只是默默地在一旁盘膝打坐,静心修炼起来。 山洞內一时陷入了沉默。 就这样过了两三个时辰,石台上的小白蛇似平终於想通了什么,幽幽地低声嘆了口气o 她缓缓站起身来,鼓了鼓腮,皱著鼻子哼了一声,像做了什么重大决定,还拍了拍自己胸膛,仿佛在鼓励自己一般。 隨后,她便开始打扫起山洞来。 但山洞本就简陋,崔九阳来的时候早已一阵狂风將尘土杂物清理得一乾二净。 白素素只是隨意打扫了一下,便再无他事可做。 她只好重新坐回石台上,双手托腮,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正在打坐的崔九阳,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到了下午,崔九阳正在潜心修炼,心中却突然升起一股警兆。 紧接著,山洞外便隱隱约约传来一阵杂乱的人声与脚步声。 他猛地睁开双眼,目光扫向洞外,隨即转头看向正呆呆望著他的白素素,沉声道:“素素,你去洞口看看,是什么人在山下行走。” 白素素被他突然开口嚇了一跳,回过神来,连忙点了点头,朝崔九阳露出一个灿烂笑容,转身快步向洞口走去。 崔九阳被她笑容弄得有些莫名其妙,但也不敢再多说什么,生怕又刺激到这心思敏感的小白蛇。 这小妖生性天真烂漫,不諳世事,初入人世便连遭大难,如今又被自己救下,心中对自己產生些许异样的情愫也属正常,只是自己言语间需更加谨慎才是。 他正暗自琢磨著,小白蛇已经一溜小跑跑了回来,脸上带著几分慌张,急声说道:“崔公子,崔公子!是—是辫子军!他们好像朝这边追来了!” 崔九阳闻言,却是一笑,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不要慌,你如何就断定他们是来追我们的,而不是恰巧路过,或者有其他事情呢?“ 白素素表情微微一滯。 她实在是被辫子军嚇怕了,刚才远远看到辫子军的身影,心中便一阵发慌,下意识地就以为是冲自己来的。 此时听崔九阳这么一说,细想之下,也觉得自己的反应未免太过紧张,有些好笑。 想到这里,小白蛇更是窘迫,脸颊微微泛红,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神色。 崔九阳见状,也不在意,只是隨意地挥了挥手,便站起身来,打算亲自去洞口查看一番。 他心中其实也有些著急,总在京城耽搁,何非虚的事情犹如一块大石压在心头,让他颇为难受。 正好藉此机会,看看能否在山下这帮辫子军中抓个舌头回来,仔细盘问一番,或许能弄清楚他们四处抓捕蛇妖,究竟是想要干什么。 站在洞口,崔九阳隱匿了身形,冷眼向下观瞧。 只见山下林间小道上,一行人正缓缓行进,与那日去土地庙抓捕短尾蝮的组合颇为相似—四五个身著军服、面露凶悍之色的军中廝杀汉,簇拥著三个气息各异的修士,正沿著山路继续向西前行。 看他们行进的势头和方向,似乎並非有意上山寻找白素素的踪跡。 崔九阳如今的境界,目力远超常人,他目光如炬,一眼便看清了那三个修士之中,有一个看上去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年轻道士。 这道士身上散发著一股若有若无的灵力波动,其气息与之前被自己炼成阴兵的玄生老道竟有七八分相似。 玄生之前曾提过,他是京城城西落霞山上清虚观的观主。 这年轻道士身上的功法路数,与玄生一脉相传,想必也是那清虚观里的人了。 他仔细感应了一下,今日这三个修士的修为,与之前遇到的徐老农和那金锣尼姑一行人相比,可是远远不如。 看来,想要从这帮人中抓个舌头,对於此时的崔九阳来说,应当是易如反掌之事。 不过,经歷了那晚在山洞中老妖突然冒出的惊险之后,崔九阳吸收教训,告诫自己凡事不可再过於冒失。 於是,他並未直接从洞中出去下山,而是在洞口按兵不动,又耐心等待了约莫两炷香的时间。 在此期间,他將自己的神念感应范围扩展到了极限,仔细探查四周,看看这些人身后是否还远远跟著其他小队,以防对方设下圈套,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然而,这么长时间过去,崔九阳並未发现任何异常。 那么这支小队確实是单独行动,並非对方故意放出来的鱼饵。 他放下心来,转身对洞內的白素素交代道:“你就在这山洞中好生待著,千万不要出去。我下山去抓个舌头,很快便回来。“ 说著,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一抹不好意思的笑容,道:“你且放心,这次我布置的禁制,一定比上次在民宅中结实得多,就算有人来袭,也肯定能撑到我回来,绝无意外!” 说完,不等白素素回应,他便转身走出了山洞。 右手一挥,九枚闪烁著淡淡金光的厌胜钱从袖中飞出,如同拥有灵性一般,嗖嗖几声,便嵌在了洞口周围的山壁之上,瞬间布下了一层铜墙铁壁般的禁制。 崔九阳身形一晃,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溜下了山。 他迅速往身上加持了隱匿气息与增加速度的法术,这才辨別著那一行人的踪跡,如鬼魅般悄然向西追去。 有心算无心之下,再加上山路崎嶇难行,对方行进迟缓。 不过盏茶功夫,崔九阳便已遥遥望见了那一队人的身形。 他再次放出神念,最后確认了一遍周边安全无虞之后,脚下发力,身形一跃,如轻烟般飘上身边一棵大树的树梢。 隨后,他如同猿猴般,在茂密的树冠与树冠之间快速腾跃穿梭,悄无声息地便来到了那行人头顶树梢之上。 既然已经决定出手,崔九阳便不再犹豫。 这一次,宜速战速决,以免夜长梦多。 他蹲伏在一根粗壮的树枝上,双目微眯,双手拢在嘴边,围成一个圆筒状,並暗中催动灵力,施展出寒术。 他深吸一口气,鼓起两腮,嘴唇轻启,隨即徐徐从口中吹出一阵柔和的凉风。 这股凉风在经过他双手拢成的圆筒时,速度逐渐加快,风力也隨之不断加强。 等到这股风悄然吹到树下辫子军一行人身上时,已是一阵深秋凛冽的寒风,吹得眾人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领头的辫子军军官將身上的袍子裹得更紧了些,口中嘟囔著抱怨道:“这天儿是越来越冷了,咱们这差事也不知道要办到什么时候才算个头。 现在这山中跋涉,尚且还能勉强忍受,若是等到了冬天,天寒地冻,下起白毛雪—— 哼,到时候,就算大帅给再多的赏钱,这鸟不拉屎的山中,老子也是绝不来了!” 另外一个辫子军土兵也跟著附和道:“是啊,头儿!咱们这眼看抓蛇也抓了快有小半年了,到底什么时候才算抓完呀? 说真的,要是真刀真枪地上战场搂火开枪,我眉头都不会皱一下,从来不带怕的! 可一看见那些滑溜溜、冷冰冰的蛇,我这心里就莫名的发毛,实在是有些受不了。“ 被崔九阳怀疑与玄生同出一门的那个年轻道土,此时也开口了:“两位老哥,何必抱怨呢? 天越来越冷,而蛇类嘛,都要冬眠,即便是成了妖的蛇,到了冬天也会蛰伏起来,沉心修炼,轻易不会外出活动。 到时候,我们想抓蛇,恐怕也没那么容易了。 掐指算算,离这些蛇进入冬眠期,也没几天了,都抓紧时间吧。” 就在这三人你一言我一语交谈间,那股秋风竟是越刮越急,风中的寒意也越来越浓重c 周边树上的叶子在狂风中哗啦啦作响,然后便如同断了线的风箏一般,纷纷脱离树梢,簌簌落下。 好像是巧合一般,恰好有几片枯黄的落叶,同时在他们每个人的面前缓缓飘落,遮住了他们的视线。 几个常年在战场上摸爬滚打的辫子军士兵,反应最为警觉,本能地便觉得有些不对劲,纷纷伸手拨开眼前的落叶。 而那三个修为不高的修士,对此则不太在意,只是微微咪起了眼睛,任由落叶从眼前飘落。 然而,无论是拨开落叶,还是等待落叶自行飘落地,当他们再次抬眼向前路看去时,每个人都心中猛地一惊,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只见在他们脚下这条蜿蜒曲折的蚰蜒山路上,不知何时,前方竟凭空出现了一个身影! 那身影通体覆盖著漆黑的甲冑,脸上戴著一副狰狞诡异的青铜面具,手中握著一柄散发著森然寒气的青铜长戈,如同从地狱中爬出的恶鬼,悄无声息地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战场出身的辫子军士兵立刻便察觉到了这身影身上散发出的那股令人心悸的冷冽杀气,纷纷握紧了手中的枪,神色紧张。 而那三名修士感受得更为清晰,这诡异身影身上瀰漫著一股浓重的死气与阴气,绝非善类,一看便知是修为高强之人耗费心血炼製出的强大阴兵! 寒风依旧在继续呼啸,那年轻道士不知是被冻得瑟瑟发抖,还是被眼前这阴兵的气势嚇得牙齿打颤,他当先一步颤抖著站了出来,朝著阴兵拱了拱手,隨即又转著圈儿朝四面八方都行了一礼,声音颤抖著喊道:“前—前辈!我等乃是京城辫子军麾下,奉命在此执行公务,途经宝地,不知如何衝撞了此处的前辈,万望前辈海涵! 还请前辈高抬贵手,將您这位这位麾下唤走,我等立刻便悄声赶路,绝不再打扰前辈清修! 返程时,我等也必定绕行,绝不再走这条路了!” 他说完之后,四周依旧是一片死寂,只有呼啸的风声和落叶的沙沙声。 那阴兵依旧如同雕塑般,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手中的青铜戈闪烁著冰冷的寒芒。 年轻道士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心中更加恐惧,他咬了咬牙,再次鼓起勇气喊道:“前辈!我师傅便是不远处落霞山清虚观的观主,玄生道人! 不知前辈是否——是否与家师有些交情? 还请看在家师的薄面上,饶过我等这一次无意的衝撞之罪!” 虽然这年轻道士心中也清楚,自己的师傅玄生道人出去已经好几天没有消息了,恐怕是凶多吉少。 但眼下为了保命,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搬出师傅的名头来试一试,万一这拦路的高人真与自己师傅认识,未必不能卖个面子。 只是,他的希望再次落空了。 此时,崔九阳早已在暗中將周边的阵法布置完毕,听到这年轻道士的喊话,心中不禁笑道:“这糊涂道士,他哪里知道,他心心念念的师傅,此刻就站在他面前,只是换了一副模样,他却认不出来罢了。” 不过,此时显然不是捉弄人玩乐的时候。 既然阴兵已经成功吸引了他们的全部注意力,並为自己爭取了充足的布阵时间,当下便立即引动了早已布下的阵法。 由於九枚厌胜钱都留在了山洞中,用以保护白素素的安全,此时,崔九阳手中可用的,便只有被他淘汰下来的五帝钱。 他仓促之间,以这些五帝钱为阵基,布下了一个最为基础、也最为常用的简单五行阵。 不过,对付眼前这几个修为平平之辈,一个五行阵应当已是绰绰有余。 甚至,他施展法术,拿下他们,应当也不成问题。 布下阵法,只不过是崔九阳谨慎之下,加上的一层保险罢了,確保万无一失。 崔九阳心念一动,悄然催动阵法。 而那些早已糊里糊涂落入阵中的一行人,只觉得鼻尖和脸颊突然一凉,刚才还是寒风阵阵,没想到竟然又飘起了冰冷的细雨。 他们下意识地抬头看天,再转回头来却发现眼前那阴兵已然消失不见。 一行人不由得同时鬆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如蒙大赦的表情,看来,刚才道士喊的话终究还是起了作用,他师傅玄生道人在这京西一片的山中,果然还是有些薄面的。 然而,他们刚想迈步继续前行,目光不经意间朝那年轻道士脸上看去时,却不由得一愣。 只见他脸上的表情,哪里还有半分如蒙大赦的喜悦,反而像是如丧考妣一般,惨白如纸,眼神中充满了绝望与恐惧。 因为他发现,隨著那阴兵一同消失的,还有他们脚下的前进小路! 此时,他们脚下踩著的全是厚厚的落叶,四周也儘是遮天蔽日的参天大树,刚才明明还踏在脚下的那条山间小路,竟然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脑海中绝望地冒出一个念头:完了!我们我们落入阵法了! 隨后,便是天旋地转! 脚下的地面突然塌陷,出现一个巨大的深坑。 周围的大树如同活了过来一般,伸出无数条粗壮的藤蔓手臂,朝他们抓来。 而天上落下的雨滴,也在瞬间变成了一枚枚锋利无比的刀片,闪烁著寒芒,朝他们周身切割而来—— 仿佛在片刻之间,他们便已经遭到了天地的厌弃,山崩地裂,草木皆兵,什么东西都要与他们作对! 不过一袋烟的功夫,这场单方面的屠杀便已宣告结束。 这一行人,便只剩下那带队的辫子军军官和那个年轻道士还侥倖活著,浑身被嚇得瘫软如泥。 其余的人,都已被阵法中的各种杀招吞噬,或坠入深坑被土石掩埋,或被藤蔓缠绕勒毙,最终都化为了这山林中大树来年发芽抽枝的养料。 还活著的二人被坚韧的树藤紧紧捆绑成粽子一般,动弹不得。 崔九阳心念一动,远处正在隱匿身形的玄生阴兵走上前来,一手提起一个,將这两个被嚇得半死的俘虏背在背上,跟隨著崔九阳,朝著山洞赶去。 > 第186章 冰冷 第186章 冰冷 崔九阳回到山洞。 洞內光线略暗,唯有洞口上镶嵌的九枚厌胜钱散发著微弱而恆定的光晕,將白素素倚在洞壁上略显焦急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她正翘首以盼。 玄生將两个俘虏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隨后,他化作一团朦朧的黑雾,收敛身形,最终凝为一枚散发著幽光的恶鬼珠,自行飞入崔九阳的袖中。 崔九阳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 洞顶之上,两条翠绿的藤蔓如活物般蜿蜒垂下,精准地捲住那两人的身体,將他们悬空吊起,离地面约有丈许。 此时,这两人已从最初的极度惊嚇中缓过一些神来。 玄生的徒弟先是茫然四顾,待目光触及一旁的白素素时,瞳孔骤然一缩,立刻反应过来眼前之人是谁。 那天师傅便是与一行人组队出去抓捕这条玉照寒蛇妖。 后来其他人带著一条小白蛇回来了,可师傅却再也没有回到军营,查无音信c 如今那条小白蛇又化为人形,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她前天夜里被救走这事儿,军营中人都知道。 那么眼前这位年轻的术士,无疑便是传言中保护玉照寒的高人了。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莫非师傅就是栽在了这人的手上? 虽然心中翻江倒海,惊骇不已,但他表面上却极力维持著平静不敢表露分毫。 毕竟对方连他师傅都干掉了,想要再干掉他这个小角色,恐怕也只是顺手的事儿。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此时绝不能轻举妄动。 既然侥倖未死,只是做了阶下囚,那就耐心等待对方问话便是,唯有如此,才有一线生机。 与这位颇为聪明的年轻道士不同,那名年纪稍大些的辫子军军官,此刻显然已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 他被悬空吊著,嚇得魂飞魄散,涕泗横流,哭喊之声不绝於耳:“神仙!求求你,饶了我吧!神仙!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八岁小儿,妻子重病在床,兄弟痴傻呆愚,全靠我一个人养活啊!你要是杀了我,他们都得饿死,那你就是杀了我们全家呀——” 崔九阳被他吵得脑仁生疼。 他再次挥了挥手,又是一条藤蔓飞出,迅速缠绕住那军官的口鼻,將其严严实实地捂住。 不一会儿,那军官便因窒息而闷晕了过去,身体软软地垂掛著。 玄生的徒弟目睹了崔九阳这般毫不在意人命的冷酷举动,心中的恐慌又加剧了几分。 他连忙陪著一副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对著崔九阳恭敬地说道:“前辈,您想知道什么,晚辈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只不过晚辈修为实在太低微,还没法立下血誓,所以很多核心的事情,晚辈真的是不知道啊。“ 他急於表態,语气中带著一丝討好和哀求。 崔九阳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嘿嘿笑声,说道:“你倒是聪明,知道审时度势。 不知道也不要紧,把你所知道的,一五一十地说出来就行。就从你叫什么名字,怎么跟辫子军开始接触说起吧。” “晚辈名叫尘云。”那年轻道士连忙回答,声音因微微发颤,“晚辈的师傅正是玄生。至於与辫子军开始接触,其实是晚辈的师傅先跟他们搭上关係的。 师父有个道友,名叫行亮。说是道友,其实那人只能算是个野道士,並没有正经的师承来歷。 不过他为人处世极为圆滑,又颇为豪爽大方,在这京城之中倒是有些人脉关係,经常能接到一些驱邪避祸的法事,或者是大户人家的丧葬之事。 师傅便是看中了他这一点,才与他相交甚好。 每年仅仅依靠行亮介绍的这些法事,我们那个小道观便能足吃足喝,吃穿用度都不愁了。 有一日,行亮他突然提著猪头登门拜访,说是如今有一桩好差事。 他便將辫子军正在广邀江湖同道、为其效力的事情,一五一十地与师傅说了。 辫帅张和出手颇为大方阔绰,晚辈的师傅听后颇为意动,便领著晚辈一同去了辫子军的军营。 这半年多来,我们也没做过別的什么事情,主要就是帮著他们抓蛇。”尘云一口气说了许多,儘量让自己的敘述显得条理清晰。 崔九阳听完,目光锐利地盯著他,问道:“辫子军如此大费周章地抓蛇,到底是为了干什么?” 尘云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茫然和无奈,他摇了摇头说:“他们的最终目的到底是什么,恐怕就连师傅都未必知道。 只有那些深受辫帅信任的几个高人前辈,才有可能知晓內情。” “前辈高人?”崔九阳心中一动,他之前便隱隱猜测,辫子军中不应只有玄生和他徒弟这种级別的萝下白菜,背后定然还有真正坐镇的高人。 此时尘云的话,恰好验证了他的猜测。 於是他追问道:“这些前辈高人是什么来歷,你可知道些什么?” 尘云听到这话,神色顿时变得有些支吾,眼神闪烁,显得颇为犹豫和忌惮。 不过,在崔九阳那逐渐变得凶狠凌厉的眼神逼视下,他最终还是服软了,不敢再有丝毫隱瞒,將自己知道的那些前辈高人的底细全盘托出:“他们—他们是钦天监的人! 自从皇上没了之后,这些平日里食君之禄、身负龙气的高人便隱匿在了京中,暗中跟各个派系的长官、军头都有著联繫!” “钦天监?!” 崔九阳脑中如同遭了一记重锤,猛然一震。 算算年月时间,张和復辟的闹剧应当还未正式开始,钦天监的人竟然就已经暗中与张和勾搭在了一起,並且还在到处抓捕蛇妖— 一个荒谬却又似乎唯一合理的念头瞬间在他脑海中成型。 他娘了禿缺,他们这是要造假龙! 崔九阳並非之前完全没有朝这方面想过,而是压根儿没想到,这帮人竟敢如此胆大包天,异想天开! 造假龙,这是神州大地上几千年来屡见不鲜的术士把戏,其目的无非是为了篡夺天命。 全神州人都耳熟能详的“指鹿为马”这个成语典故,便是当年赵高为了造假龙、混淆视听、测试人心所做的前期铺垫工作。 他的最终目的,便是將来有一天,能够指著一条根本不是龙的东西,逼迫人们承认那是真龙。 所以,指鹿为马不过是他计划中的一次预演和权力试探。 术士们口中所谓假龙,便是通过种种手段偽造龙气,以此来承接所谓的天命,从而使得那些本来根本没有资格、也没有能力登上皇位的人,能够名不正言不顺地成为九五之尊。 除了赵高之外,王莽也曾做过类似造假龙的事情。 这种事情,古往今来,成功的案例有,却不多,绝大多数最终都以失败告终。 毕竟,假的永远是假的,偽装得再好,也变不成真的。 而离如今最近的一次著名造假龙事件,便是明末的李自成。 传说李自成幼年之时,家门口曾路过一位疯疯癲癲的邋遢道人。 那道人指著当时还是个懵懂幼童的李自成,断言说,將来这个孩子会成为天下第一人。 只不过,要实现这个预言,需要满足三个条件: 一是要等到他们家门前小溪旁边的那棵大柳树,其最长的那根枝条垂入水中之后,才能开始召集人马。 二是要等到他们家屋檐下的第一片黑瓦变成红色,才能打造兵器。 三是要等到他家墙上的壁虎长出龙角来,才能正式起事。 说完这番话,那邋遢道人便化作一阵青烟,凭空消失不见了。 年幼的李自成虽然不甚明白其中深意,却將这三句话牢牢记在了心中。 终於等到他长大成年之时,正值明末乱世,朝廷腐败,百姓民不聊生。 李自成一直记著自己將来能成为天下第一人的那个预言,心中蠢蠢欲动,可却一直等不到门前柳树枝条垂入水中的那一天。 一年又一年过去,柳条似乎永远都差那么三寸,始终无法触及水面。 终於,李自成按捺不住心中焦躁,偷偷在柳树枝条的末端绑上了一块石头。 石头的重量牵引著柳条向下垂落,终於浸入了水中。 他以为自己满足了第一个条件,便开始在乡里召集人马。 说来也怪,他当时明明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毛头小伙子,没什么威望,可只是登高一呼,麾下竞然很快便聚集起了不少人马,每日进行操练。 当时那昏庸无能的官府对此也疏於管理,各级官员只顾著中饱私囊,搜刮民脂民膏,丝毫没有察觉到李自成已显露出的反心。 可即便如此,人马操练了一年有余,自家屋头那片关键的黑瓦依旧是漆黑如墨,没有丝毫变红的跡象。 心急如焚的李自成失去了耐心,便杀了一只大公鸡,將滚烫的鸡血厚厚地涂抹在那片黑瓦之上,硬生生把它染红了。 隨后,他便颁下命令,让手下的人马开始收集铁器,融了之后打造兵器。 时间又过去了一年,到了崇禎三年。 此时的天下早已大乱,各路起义军风起云涌,已经开始动摇大明王朝的根基c 而李自成却依旧每晚在自家墙上仔细寻找著头上长出龙角的壁虎。 他自己心里清清楚楚,前两个所谓的“吉兆”都是自己弄虚作假硬造出来的,这第三个“壁虎长角”之事,他不敢再轻易造假,只能耐著性子苦苦等待。 可他等得每日心焦气躁,又整天在墙上扒拉著寻找壁虎,他麾下的那些部下心生疑虑。 趁著一次李自成酒醉之时,部下们便將这个秘密给问了出来。 部下们也是眼见著其他各路造反的起义军都已经攻城略地,打下了不少地盘,而他们这一支人马却还按兵不动,迟迟没有正式起事,心中同样焦急万分。 於是,有那机灵的部下,便自己偷偷捉了一只壁虎,用细小的鸡骨头精心偽造了一个龙角的形状,小心翼翼地插在壁虎的头上,然后用桃胶牢牢固定住。 一切准备妥当后,一行人兴冲冲地捧著这只龙角壁虎端去给李自成献宝。 李自成並非傻子,自然一眼就看出了这壁虎头上的龙角是部下动了手脚偽造的。 可当时满屋跪地请求起事的,都是他最得力的干將,群情激昂,他也不得不顺水推舟,假装没有看出这壁虎的猫腻,欣然答应正式起兵。 可他却不明白,那邋遢道人当初所说的三个兆头,全都是需要龙气滋养充足之后,才能自然而然出现的真正吉兆。 他在这三个预言上都动了手脚,弄虚作假,使得龙气根本无从滋养,所以,他所造的,从头到尾,都只是一条虚无縹緲的假龙。 虽然他最终確实一度攻入了北京城,覆灭了明朝,短暂地坐上了龙椅,成为了名义上的“天下第一人”,可也仅仅只当了四十二天的皇上,便兵败如山倒,身死国灭。 如今,国家好不容易走向改良,百废待兴,这些本该隨著清朝覆灭而消散的钦天监修士,不赶紧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安分守己,竟然还敢妄图勾结张和,想要通过抓捕蛇妖来造假龙,再行復辟之事! 虽然崔九阳的近代史知识储备颇为有限,但张和復辟那段臭名昭著的闹剧,他还是略有耳闻的。 想到这里,他心中不禁涌起一股难以遏制的怒气。 毕竞,当初歷史课本,那是五千年文明史一笔带过,一百年屈辱史上下两册。 当年在课堂上学习近代史的时候,崔九阳也曾为那些先辈的遭遇和国家的命运恨得牙根痒痒。 那帮人,明明都是当时的人中龙凤,每一个单独拿出来,都可以说是当世豪杰,可这些人凑在一起,却把国家搞得乌烟瘴气,乱七八糟,各种令人匪夷所思的奇葩操作层出不穷。 今天投靠美国人,明天又转身投靠日本人,蝇营狗苟,剥削百姓,爭权夺利,就没有一个人真正想要依靠自己的力量,带领国家和人民走出困境。 直到后来那个伟岸的身影横空出世,才彻底终结了这段充满了悲催与荒诞的近代丑角戏。 崔九阳捏著下巴,眼神冰冷:“造假龙是吧? 復辟是吧? 好,好得很! 且等著尝尝小爷我的段如何吧!” 第187章 变化 第187章 变化 崔九阳虽已下定决心要插手处理这造假龙之事,但具体该如何介入,还需仔细谋划。 他不再理会尘云,在山洞中缓缓踱步,陷入沉思。 造假龙的手段丰富多样,並无固定模式。 毕竟即便真龙也能大能小、能显能隱,龙气更是变幻万千,无形无质,是以造假龙的伎俩自然也是五八门,层出不穷。 从辫子军四处抓捕蛇妖的行径来看,他们多半採用的是“化龙术”。 自古以来,便有鲤鱼跃龙门、蛟蛇化龙等诸多传说流传於世。 崔九阳丹田內正转著一枚化龙璧,对此感触尤深。 拥有龙族稀薄血脉的低等生灵,若辅以特定的秘术和天材地宝,便能够摇身化为一条形似真龙之物。 看来,钦天监此次的盘算,便是藉助抓捕来的眾多蛇妖,聚合它们体內仅存的一丝龙种血脉,强行炼製出一条假龙。 之后再抽取这条假龙身上的微薄龙气,將其凝练成一件法器或礼器,交予辫帅张和。 届时,张和手握蕴含气之物,便能承接天命。 虽说以张和的身份,他自己不大可能直接登基称帝,但扶持一个傀儡皇帝,將那人造的龙气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完全可行。 如此一来,天下气运便尽归他所有,假以时日,野心膨胀之下,或许他会復袁世凯旧事—— 事情的脉络梳理至此,大致已清晰明了。 接下来,只需查明他们具体的炼製方法、地点以及参与的核心人物等细节,便可制定计划,阻止张和的阴谋。 若要造假龙,需得满足三个关键条件。 其一,需一条龙身。 这龙身並非真要寻来一条真龙,歷代术士各有奇招。 过去曾有用过世皇帝尸身的例子,比如秦始皇驾崩沙丘,赵高与李斯为秘不发丧,便以大量臭鱼烂虾掩盖尸身腐烂的气味。 其背后隱秘目的之一,便是想以祖龙遗体作为假龙的根基,妄图窃取气运。 也有用龙种遗物的情况。 当年明英宗朱祁镇发动南宫復辟时,因其已被尊为太上皇,龙气早已散佚。 若要復辟,就必须先造一条假龙来承载稀薄的龙气,待覆辟成功,这假龙的气势方能转化为真龙之气。 当时,徐有贞还未成为后来的华盖殿大学士,仅是一任都御史。 他颇为通晓玄门义理,夜观天象后,他见紫微星动,神器將有易主之兆,而当时的代宗朱祁鈺已病入膏肓,龙气衰竭,正是以假龙承接天命的良机。 於是,他暗中勾结太监曹吉祥,冒险从皇宫大內盗出一枚蛟珠。 蛟有鳞虫之长之称,具有部分龙的特性,勉强可作为假龙的龙身。 此事办妥后,徐有贞等人才正式发动南宫復辟,迎回英宗復位。 其二,需一条龙魂。 这龙魂,倒无需刻意寻觅,通常只需找到一条纯净乾净、未染太多戾气的妖魂即可。 毕竟,假龙不可点睛,终究是要依附在持有龙气之人身上。 若龙魂本身有太强的自我意识,必然会反过来影响主人,甚至噬主。 所以,寻找龙魂时,以纯净、懵懂、易於操控为首要原则。 其三,便是要找寻合適的龙气来源。 世间造假龙之人,並非都如李自成那般,受天命垂爱,龙气可从自身產生,无需四处寻觅。 也並非都像朱祁镇,本身曾为真龙天子,只要造出假龙之势,便能重新引动天子龙气。 更多时候,需要寻找一件本身龙气充裕的物件,作为引子,为假龙灌输。 要说效用最佳的,当属刻有“受命於天,既寿永昌”八个大字的传国玉璽,那是真正的神州重器,龙气最盛。 不过,传国玉璽早已遗失多年,如今肯定无法找到。 但崔九阳推测,钦天监的人从皇宫中出来,手中必定持有不少沾染过皇家龙气的物品,如歷代皇帝的用过的器物、穿戴过的服饰等。 当然,其效用与传国玉璽相比,定然相差甚远,不过或许数量足够多的话,也能勉强凑合使用,集腋成裘。 如此推断,辫子军四处抓捕蛇妖,便是提取它们体內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龙种血脉,以此来製造龙身。 而龙魂——崔九阳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一旁安静待著的白素素身上。 一条纯净乾净的妖魂著实难找,他怀疑辫子军最初的目標,便是想用白素素纯真无瑕的妖魂来充当龙魂。 毕竟,如此单纯不諳世事的妖怪,实属罕见,其魂魄最为洁净。 如今自己已將白素素救出,辫子军的计划必然受挫,他们要么只能另寻其他合適人选抽取魂魄,要么就得不惜一切代价,四处找寻白素素的下落想到这里,他对素素的安危更是多了几分担忧。 白素素正在一旁好奇地看著崔九阳走来走去,时而皱眉时而沉思,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却见崔公子突然转过头,目光灼灼地与她对视。 她还没弄明白崔公子要做什么,就见崔九阳已迈步走上前,双手轻轻扶住她的肩膀,沉声道:“別动。” 接著,崔九阳抬手,轻轻抚上白素素的头顶。 小蛇妖只觉得头皮微微一麻,下意识地轻轻缩了缩脑袋,隨后便感到几缕髮丝被崔九阳从发间薅下。 崔九阳將那几根青丝缠绕在自己手指上,打了个小结,然后说道:“你催出几滴精血给我。” 素素听闻,虽心有不解,但对崔九阳全然信任,立刻照做。 不多时,便从指尖逼出三滴殷红欲滴的血珠,悬浮在空中,散发出淡淡的寒气。 崔九阳手指轻点,蘸著这几滴素素的精血,在自己眉心处仔细画了一个玄奥复杂的符文。 画毕,他又仔仔细细地將白素素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那目光专注而直接,看得小蛇妖脸颊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了眼帘,他才满意地点点头,闭上眼睛。 崔九阳脑海中努力回忆並想像著白素素的模样、气息,同时全力感应著手指上头髮里蕴含的小蛇妖的微弱气息,以及眉心处精血散发的独特妖力波动。 他口中念念有词,低声诵念起变化咒文:“筋骨皮,差不离。 得血肉,衣锦绣。 穿新衣,笑嘻嘻。 形貌变,心在里。” 自从步入三极境界之后,便已经能施展变化之法。 崔九阳早就想尝试这变化之术,只是一直没什么合適的机会施展。 此时他灵机一动,计上心来,打算效仿自己的终生偶像猴哥,变个模样混入敌人內部,来个大闹天宫——哦不,是大闹辫子军军营! 白素素只见眼前的崔公子身上灵力剧烈波动起来,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白光。 隨著光芒流转,他身上的气息渐渐转化为与自己相同的妖力气息,而他的相貌也在光影变幻中逐渐改变,最终定格为一个清秀俏丽的少女模样。 她仔细一看,那眉眼、那神態,竟与自己平日里镜中所见一模一样! 崔九阳缓缓睁眼,感受著身体的变化,开口说道:“怎么样,素素,变得像你吗?” 他口中说出的话语,前半句还是原本清朗的男声,到最后几个字时,已变得和素素平日里说话的声音一般清脆悦耳,娇柔动听。 素素惊讶得张大了嘴巴,一双杏眼瞪得溜圆,小手下意识地捂住了唇:崔公子竟有这般神奇的法术,实在厉害! 而从刚才起就一直屏息凝神、不敢出声的尘云小道士,此刻更是惊得目瞪口呆,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这简直是话本说书里才有的法术同为修行中人,他別说见过这等玄妙奇术,听也没听说过。 眼前这个看似与他年龄相仿的年轻人却能变得如此惟妙惟肖,若不是亲眼所见整个过程,他肯定会以为是一对双胞胎姐妹站在面前。 他心中愈发恐惧,此人法术如此高强,看来自己无论如何也逃不出他的掌控了。 此时,那先前被闷晕过去的辫子军军官也悠悠转醒过来,茫然地睁开眼睛。 崔九阳刚才用藤蔓將他窒息致晕,並未下重手,所以他晕过去的时间並不长。 一醒来,他便觉得脑袋昏沉,视线模糊,待看清眼前情景,却发现山洞中竟站著两个一模一样的美丽少女,他不由得使劲眨了眨眼睛,还以为自己仍在做梦,了眼。 崔九阳见状,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走到二人面前,清了清嗓子,用那清脆的女声对悬吊著的两人说道:“恭喜二位立下大功,成功抓住了那条逃跑的天生灵种玉照寒。 回到军营后,定能受到辫帅的重嘉奖赏。” 他顿了顿,接著道:“事情的经过应该是这样的:之前你们从军营出发,一路向西行进。 途中,你们发现了一些可疑的线索。 顺著蛛丝马跡追查下去,最终找到了身受重伤的崔九阳和他身边的玉照寒。 原来当日玄生道长拼尽全力,已重伤了玉照寒身边的高人崔九阳。 於是你们便趁机上前,与那高人展开激烈斗法。 虽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但你们几人凭藉著精湛的修为和无畏的勇气,最终拼死將那高人成功击杀。 只可惜,一行人中,如今仅剩下你们二人存活下来。 不过,也算是不辱使命,將玉照寒成功抓捕回来。 此次办差,虽然损失惨重,但收穫也不小,二位回到军营,肯定会得到丰厚的奖赏,我在此就先提前恭喜啦!” 张大刀本就是个粗人,脑子反应较慢,此时还在纠结自己是不是真的眼了,为何会看到两个一模一样女子,完全没理解崔九阳这番话的真实意图。 但尘云小道士確实聪明,心思活络,便立刻明白了崔九阳的险恶意图。 他不由得哭丧著脸,苦兮兮地说道:“那——那小的斗胆问一句,若回到军营,他们问起其余同袍的尸身在哪里,我该如何作答呢?总不能说都丟了吧?” 崔九阳嘿嘿一笑,道:“这还不简单?你就说那姓崔的术士临死前心有不甘,引爆了自身修为,来了个自爆,把其余人都炸得粉身碎骨,尸骨无存,如此便可应付过去!” 尘云闻言,无奈地点点头,嘆了口气道:“看来这份天大的功劳,小的只能却之不恭了。” 事已至此,他別无选择。 他说完这话,旁边的张大刀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一脸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失声叫道:“啊?!原来神仙是要变成那蛇妖的模样,让我们把他抓回去? 这——这要是被大帅发现了真相,大帅不得剥了我们俩的皮啊?“ 他们二人此时都还被藤蔓吊在半空中,身体动弹不得。 尘云听完张大刀这愚蠢的话,气得差点晕过去,他费力地扭动了一下身体,晃了晃,將脸转向张大刀,没好气地说道:“没错!可我们要是不这么做,现在就得被这位神仙剥皮抽筋!你明白了吗? 是现在死,还是以后可能死,你自己选一个!“ 张大刀这会儿脑子倒突然机灵起来,他权衡了一下利弊,立刻换上一副諂媚的笑容,嘿嘿笑道:“神仙变得如此相像,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大帅肯定发现不了! 咱们就这么办!能为神仙效力,是我们的福气!“ 崔九阳见二人伶俐,满意地点点头。 他隨即双手掐诀,以心符之术凌空画出两道隱晦的黑色符籙。 那符籙成型后,自行化作两道乌光,分別精准地打入尘云和张大刀二人心口。 他沉声说道:“这两道符,名为断脉符,是我门派独有的符咒。 中此符者,一月之內若未能解开,便会心脉寸断而亡,死状悽惨无比。 你们俩最好给我乖乖听话,別耍什么样。 这符,天下间只有两人能解,一个是我,另一个嘛———“”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嘿嘿冷笑两仂,“相信我,这辈子你们都不会想要见到他的。” 威久利诱之后,崔九阳又从袖中取出那枚封著玄生阴兵的恶鬼珠,交给白素素。 並掐诀下好命令,让阴兵不惜一切代价保丼白素素安危。 此去辫子军军踪,无疑是身陷险境,危机四伏。 厌胜钱他得隨身带著,不过,他变成白素素的模样被“抓”进辫子军,那些原本搜寻玉照寒的队伍,自然就不会再漫山遍野地搜寻了。 此时他用五帝钱在洞口布下一个简单的遮掩阵法,隱匿气息,想来也足够起到保丼素素的作用了。 將所有事宜都安排妥当后,崔九阳不再犹豫。 只见他周身灵光一闪,接著身形缩小,从少女模样化作一条亜体雪白的小蛇,口吐人言:“你们二人还不抓我回去?” 张大刀见状,连忙依言脱下自己身上外袍,小心翼翼地將小白蛇包裹起来。 一切准备就绪,尘云和张大刀二人便提著捕获的玉照寒,提心弔胆地背著这条烫手山芋,朝著辫子军的军踪方向復命而去。 第188章 入局 第188章 入局 尘云与张大刀两人提著用衣服捲成的包裹,在天黑前赶回了军营。 天边残阳如血,將整个军营染上了一层肃杀的红色。 为了让这场戏演得逼真,二人在归途中还特意互相殴打了一番,不仅两人都打成了猪头,还在泥泞的地上来回打滚翻跟头,將自己折腾得浑身狼狈不堪。 最终呈现出的效果確实不错,看起来真像是经歷了一场惨烈大战后侥倖逃生归来的模样。 他们这种抓捕小队,在外抓回蛇妖后,按规矩是不能自行將蛇妖放入关押的山洞的,必须先经过钦天监的人进行核验。 一来是为了防止从江湖上招募来的修行者偷奸耍滑,把一些仅具初步灵气、尚未真正踏入修行门槛的普通妖蛇,当作修行有成的蛇妖登记领赏,中饱私囊。 二来,那困龙柱之法,需由钦天监內一位专门修习此术的小道士施展,仅靠徐老农配置的那些蛇药,难以长久压制住厉害的蛇妖,容易节外生枝。 崔九阳虽被紧紧裹在包裹里,密不透风,但他感知力却丝毫未受影响。 当二人走进钦天监所在的那片相对独立、警戒也更为森严的军帐区域时,他清晰地感应到,有几道颇为强大的灵力气息正在军帐中缓缓运转,显然是有人在里面修行打坐。 不过,初步感知下来,即便其中气息最强的一人,与他如今的实力相比,似乎也略逊一分。 但崔九阳心中不敢有丝毫懈怠,钦天监作为传承悠久的官方衙门,其底蕴之深厚,未必就比一些传承千万年的道家大派要弱。 所以,即便对方修为看似比自己差一点,其真实战力和手段也绝不可轻视。 他们与崔九阳之前遇到的那些野道士截然不同。 像炼延寿丹孙老道,或是被他一枪击毙的玄生,这些人身上的传承要么残缺不全,要么就是些流传路边的粗浅功法,杂乱无章,不成体系。 他们虽然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也修炼出了一些灵力,却如同空有一身蛮力却毫无招式章法的壮汉,与人动手斗法时,只会胡乱挥拳,难成气候。 而钦天监的道士若是与人斗法,必然是样百出、术法多样,配合默契,极难对付。 而且,歷经千年积累,他们手中想必也拥有不少威力强大的法器、符咒。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 实际上,在崔九阳的感知中,眼前这位负责核验的钦天监出身的小道士身上,应该就携带著两样法器。 这两件法器所散发出的灵力波动,虽不及他的厌胜钱那般精纯,却也相差不远,显然不是凡品。 崔九阳正收敛心神,小心翼翼地感应著周围其他几个强大气息的具体方位和虚实之时,他所在的包裹突然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只听尘云带著几分刻意营造出的疲惫与侥倖,对著包裹外的人说道:“良幸小师傅,这条玉照寒还没跑远,就被我们一行人发现了踪跡。 不过它身边那术士虽然身受重伤,但也实在狠辣,我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將他们二人包围並展开大战。 激战之中,那术士眼见不敌,竟瞅准时机引爆了自身修为,来了个玉石俱焚! 其余几位道友和军中的兄弟,都不幸当场丧命,尸骨无存啊!“ 按照尘云事先的反覆叮嘱,张大刀在一旁只是装出悲痛和劫后余生的样子,万万不许捧眼搭话,生怕他脑子太笨,一时嘴瓢说错话,被精明的小道士察觉出破绽。 此时,这位憨直的粗汉子便低著头,在一旁配合地唉声嘆气,时不时还用力捶打一下自己的大腿,显得懊悔不已。 他顶著一张被揍得像猪头一样的脸,浑身沾满了泥土与草屑,衣衫破损,倒真有一副倒霉模样。 钦天监这位名叫良幸的小道士,年纪確实不大,看上去也就十三四岁的光景,面容清秀,稚气未脱,可言行举止间却透著一股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沉稳与老练。 他一边不紧不慢地应付著尘云,一边伸出手指,极为仔细地检查著崔九阳所化的“玉照寒”。 “尘云师兄不必如此多礼,”良幸的声音清脆,却带著一股公事公办的严肃,“咱们早就说过,称我小师傅实在是不敢当。 你我都是在各位师傅们座下学习道法的晚辈,你直接唤我一声良幸师弟,我便已是倍感荣幸了。” 他一边说著客套话,一边伸出手指,从崔九阳所化白蛇的头顶一直轻抚到尾巴末端。 当他的手指抚过蛇身中段时,脸色微微一沉,说道:“这条玉照寒的气息与妖力波动,確实是之前我们抓住又逃脱的那一条没错。 不过——它身上的困龙柱,已经被人取出来了。“ 良幸皱著眉头,陷入短暂的沉思,隨即抬头问道:“你刚才说,它身边那术士叫什么名字?可有看清样貌,或听出什么来歷?“ 尘云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恭敬地回答:“回良幸师弟,当时场面实在太过混乱,我听得不太真切,只依稀隱约听了个大概。 好像——好像这条玉照寒唤那术士,叫——叫崔公子。” 困龙柱这门法术,因其应用范围相对较窄,所以江湖上专门修炼此术的修行者並不多见。 良幸仔细在脑海中搜寻著,並未听闻天下哪一脉姓崔的术士是专门修行困龙柱之法的。 不过,他也並未太过深究,毕竟如今天下大乱,烽烟四起,不仅是妖魔横行,也冒出了许多来歷不明,不知跟脚的修士,他们的师承、所学与擅长之术,更是千奇百怪,难以尽知。 他不再多问,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针囊,解开来平铺在桌上。 里面整整齐齐排列著大大小小七八种型號、长短不一的银针,细数之下,竟有百十根的模样,闪著清冷的寒光。 只见良幸伸出手在针囊上快速拂过,纤长的指缝间便已夹了七根细如牛毛的银针。 他手腕微抖,运起精纯的灵力,按照困龙柱的独特法门,手法嫻熟而精准,將七根银针依次快速刺入崔九阳所化白蛇的七处要穴。 崔九阳早有预料,知道自己必有此一扎。 好在困龙柱所用的银针细如牛毛,扎在身上,感觉就像被蚊子叮了七下,只是传来微微的刺痛感,尚在可承受范围之內。 崔九阳此时只是化身为蛇,並非真正的妖,这困龙柱在他身上本不可能起到真正的作用。 但为了瞒过眼前这小道士,他暗中运起自身灵力,按照良幸下针的顺序和方位,自行引导气息,封闭相应的经脉,强行营造出妖力被阻断、运转滯涩的假象。 施完针后,良幸擦了一把额头上並不存在的汗水,將针囊仔细捲起来放回怀中,恢復了之前的温和语气,说道:“二位此番辛苦,力克强敌,捨生忘死夺回玉照寒,这份功劳,我一定会如实稟报给各位师傅。 想来大帅也绝不会少了你们二位的赏钱。 我这边已经结束了,不过,还得麻烦二位再辛苦一趟,去找一下老徐头儿,让他给这条玉照寒抹上蛇药,如此方能万无一失。“ 尘云与张大刀连忙点头如捣蒜,口中连称“应该的,应该的”。 二人小心翼翼地合起包裹,再次向良幸小道士拱手告別,这才如同卸下千斤重担般,带著崔九阳,匆匆离开了钦天监。 来之前,崔九阳便已用秘法暗中叮嘱过二人:一旦踏入军营,无论发生何事,都不许再与他有任何形式的交流,必须將他当成真正被捕获的玉照寒来对待,一举一动都要符合身份。 否则,一旦露出任何蛛丝马跡被钦天监的人察觉,他会立刻毫不犹豫地催动二人身上的断脉符,让他们当场暴毙。 所以,此刻尘云即便心中颇为忐忑,很想偷偷献殷勤,问问崔九阳被扎了那七针是否有事,是否需要什么帮助,但也只能强压下这份心思。 他只是在离开钦天监军帐,走到一处无人的角落时,飞快地低头,小心翼翼地打开包裹一角,朝里偷看了一眼。 只见包裹里的白蛇正盘踞著,感受到他的目光,只是缓缓抬起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眼神中充满了警告与不耐。 尘云一句话也不敢多说,立刻合上包裹,加快脚步,带著张大刀去找徐老农。 到了徐老农的帐篷外,还未掀开布帘,一股浓烈刺鼻的药味便已扑面而来,熏得人几欲作呕。 倒不是徐老农不爱乾净、帐篷骯脏,而是他常年在帐篷里配置各种针对蛇类的药物、 毒液、驱虫粉等等,不同的方子,不同的药材,散发著不同的古怪气味。 这些气味混杂在一起,便形成了这种独特而强烈的徐老农味道。 別说尘云,就连张大刀这样久歷军营的糙汉子,也忍不住皱紧眉头,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鼻子。 徐老农此时正在帐篷中央的大案前,佝僂著身子,专注地研磨著某种墨绿色的药粉,手里拿著沉重的药杵,在巨大的青石研磨钵中不停地画著圈,发出单调而规律的“沙沙”声。 听到有人进来,他未转头倒是先露出个笑模样。 待看到二人脸上那副难以掩饰的厌恶神情时,他既不生气也不恼怒,反而咧嘴嘿嘿— 笑,露出两排黄牙:“二位,大驾光临我这小破帐篷,想必是要给新抓来的宝贝蛇儿抹些蛇药吧?” 要说这老农,確实是抓蛇的行家。 他虽然没什么修行者感应气息的本事,但当张大刀笨手笨脚地把崔九阳从包裹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时,他只眯著那双浑浊的老眼瞧了一眼,便立刻认出了来歷。 他咂咂嘴道:“哟嗬!这不是前几天夜里悄悄溜走的那条玉照寒吗? 嘿,还真是滷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到底还是又被各位给抓回来了? 这可是天生灵种啊,寻常的蛇药恐怕还真降不住它。 虽说上次它跑,未必是因为蛇药药性弱,但为了稳妥起见,还是给它上点儿我新配的好东西吧,这药劲儿足!” 说著,他放下手中的药杵,慢悠悠地站起身,背著双手,在桌子上摆满的几十个大小不一、標籤模糊的药瓶子中仔细寻找著。 他选中了一个贴著红色標籤的小瓷瓶,却没有直接拿起来,只是用手指了指那个瓶子,对尘云和张大刀说道:“劳烦二位自己动手,给它抹药吧。 我这手上刚沾了些蚀骨藤的粉末,药性霸道得很,若是与这膏药混在一起,怕是要起什么不良反应。 只好辛苦二位仙师,亲自动手了。” 尘云连忙与他客气了几句,连说“不辛苦,不辛苦,老丈客气了”,便依言上前拿起那个红色標籤的药瓶,拔开塞子,倒出一些白色的药膏在手心。 那药膏散发出一股奇异的甜香,尘云小心地均匀地涂抹在崔九阳所化的白蛇身上。 虽然这蛇药对崔九阳自然构不成实质性伤害,但那药膏附著在蛇鳞上,感觉滑滑黏黏的,像是在身上涂了一层劣质的浆糊,十分难受。 崔九阳不禁有些不耐烦地扭动了几下蛇躯。 徐老农在一旁看得嘿嘿直笑:“瞧瞧,还挺有脾气,能动呢! 不过,小傢伙,你也別不耐烦,等这药膏干透了,恐怕你就没这么活泼嘍,保管你老老实实,动弹不得。” 尘云见状,连忙在一旁接过话头,不遗余力地奉承了徐老农两句:“徐老丈您这蛇药,那可真是堪称天下无双! 不管是什么样桀驁不驯的蛇妖,到了您这儿,只要这药一抹,保管立马就老实了,服服帖帖的!” 徐老农听了尘云的奉承,也只是嘿嘿笑著,並不多言。 好不容易从老农那气味熏人的帐篷里出来,二人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关押蛇妖的山洞,离徐老农的帐篷並不远。 按照军营的规定,像张大刀这样的普通兵卒,即便身手再好,也只是凡人,是绝对不允许进入关押蛇妖的山洞的。 毕竟山洞中妖气常年瀰漫,浓郁至极,凡人长时间待在里面,难保不会被妖气侵蚀心智,被蛇妖蛊惑,做出混事来。 所以,寻常大头兵一律不许靠近,只有参谋僱佣的修行者,才有资格出入。 到了山洞口,张大刀便识趣地停住了脚步,將包裹递给尘云。 尘云接过包裹,深吸了一口气,独自一人带著崔九阳走进了山洞。 山洞內光线昏暗,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腥臭味和妖气。 短短两三天不见,山洞中的蛇妖数量又明显增加了一些。 在崔九阳敏锐的感应中,这些被关在瓶瓶罐罐中的蛇妖,无一例外都陷入了深度的昏迷状態,並且身上都被扎了困龙柱的银针,妖力被牢牢锁住。 他在心中快速默算一下,此时山洞中蛇妖的数量已经相当不少,种类也各异。 就算距离炼製假龙所需的“龙身”还略有差距,恐怕也已是相差不远了。 尘云熟门熟路地在山洞中找到一个空置的鹅颈瓶。 他最后看了崔九阳所化的白蛇一眼,眼神复杂,有恐惧,有无奈,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隨后,他小心翼翼地將白蛇倒进大瓶子里,一句话也没敢多说,甚至不敢在此地多做停留,刻转身,快步离开了。 崔九阳在瓶中维持著白蛇形態,一动不动,继续假装昏迷。 他脑海中不禁回想起那晚突然冒出来的那个神秘蛇妖老头,那老头身上的气息十分诡异,明明近在咫尺,他却始终无法清晰感应到,仿佛对方能隨时融入环境,隱匿自身。 所以,他不確定那老头此刻是否还在这山洞里。 不过,刚才被尘云从包裹中倒出来时,他眼角余光飞快地扫了一眼山洞中央,那老头所在的鹅颈瓶,似乎还摆在原来的位置,纹丝未动。 “那就先继续假装昏迷吧,等到夜深人静之后再说。”崔九阳暗自打定主意。 眾所周知,有时候失眠时努力假装睡著,装著装著,或许就真的抵挡不住困意,沉沉睡去了。 崔九阳在瓶中维持著一个姿势装昏迷,山洞本就幽暗无光,他闭上了眼睛假寐。 或许是连日来奔波斗法消耗了太多心神,不知不觉间,他竟然真的感到一阵倦意袭来,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不知究竟睡了多久,他突然被一阵苍老喊声惊醒过来。 “小哥儿,小哥儿,你这变化的法术倒是挺不错,有几分意思。不过,偷偷摸摸跑到这儿来,到底有何贵干啊? 小哥儿,你可真行,从一进来就呼呼大睡,也不跟老朽说说话!喂,醒醒,你来这儿干什么呀?” 苍老的喊声,如同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崔九阳的脑海中漾开圈圈涟漪。 他猛地惊醒,意识瞬间回笼。 这声音—是那个蛇妖老头! 崔九阳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无奈与警惕交织的情绪。 他实在不想与这个神神叨叨、记性又差的老头打交道,但眼下身处这蛇妖囚笼般的山洞之中。 若是任由这老头这般旁若无人地叫喊下去,惊动了外面的修行者,便坏了他的大事。 这老头似平记性確实不太好。 既然看穿了他的变化之法,以前见过面,理应对他有些印象才对,可此刻的语气,却完全像是初次见面般,充满了好奇与探究。 关键是,修炼到一千五百年以上道行的老妖怪,怎会是这种记性? 崔九阳上次与他短暂接触,便觉得这老头诡异得很。 就在他脑中念头急转,思索对策的这会儿功夫,老头仍在那边鍥而不捨地喊著,声音在空旷的山洞中迴荡,显得格外清晰。 崔九阳实在没办法,只能不情不愿地扭动了一下略显僵硬的蛇躯,將头和脖子从狭窄的鹅颈瓶口艰难地伸了出来,目光扫向声音来源处。 伸头出来后,他才看清,那蛇妖老头整个上半身都探出了瓶口,腰胯以下却依旧卡在瓶內,动弹不得,保持著上次见面时那副模样。 见崔九阳终於肯露头搭理自己,老头脸上立刻堆满了皱纹,露出一个笑容:“哎呀,你可醒了! 我说年轻人,你这变化之术真是不错。 只是.你怎么弄了个女娃娃的扮相? 我倒是听说,有些少年郎喜好穿女人衣服,作女儿家打扮,图个新鲜。 你倒好,更进一步,直接变成个清秀女娃儿的模样。” 他一边说,一边还挤眉弄眼,语气中充满了调侃。 崔九阳也不回答他的打趣,吐著信子问道:“前辈,敢问您高姓大名?“ 老头迷糊地回答,与上次差不多:“我不是谁,我是我。”说完却还要张口发问。 崔九阳没给他囉嗦的机会,接著又问:“前辈,您是怎么到这来的?” 老头闻言,脸上闪过迷茫:“我也不知伟我是怎么来这儿的,其实我甚至不知伟这儿是哪儿。 不过我记得,当初他们来找我,要我跟他们走,说要是我不同意,就把我那妻妹杀掉。 我为了我那妻妹,只好跟他们出来了。” > 第189章 出洞 第189章 出洞 崔九阳见这老头总算能勉强进行一些有效交流,不再是全然的顛三倒四,心中不禁悄然鬆了一口气。 如今他终於开始透露一些关於自身处境的信息,自然便有了进一步深入了解事情原委的可能。 崔九阳生怕自己言辞不当,刺激到这情绪极不稳定的蛇妖老头,导致他再次陷入混乱,於是儘量放缓语速,小心翼翼地以精神波动探问道:“不知前辈的妻妹,是如何落入辫子军手中的呢?“ 那老头闻言,先是露出一副陷入深深追忆的神色,白的鬍子隨著他下巴的轻微晃动而抖动著,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些含糊不清地开口说道:“辫子军? 哦——他们这些人啊,留著那么长的大辫子,一开始他们来找我的时候,我还觉得奇怪呢,这些人扎个辫子干什么? 又不好看,干活也碍事。 原来是他们军中的规矩?这是什么奇妙的规矩?梳个髮髻,束个冠,或者乾脆剃个光头,有什么不好吗? 非要在脑袋后面拖条尾巴似的东西——” 崔九阳见老头说著说著,话题便又不自觉地岔到了辫子军的髮型上去,连忙將话题拽了回来:“前辈说的是,他们这些人就是喜欢留辫子,或许是觉得威风吧。 不过这与他们的头髮无关,晚辈斗胆,还是想请教,他们究竟是如何抓住您的妻妹,以此来要挟您的呢?” 老头茫然地摇了摇头,白的眉毛也跟著皱了起来,似乎很难理解“抓住”这个词:“他们並没有抓住我的妻妹,我妻妹—她还被关在地牢之中。 是他们,那些留辫子的人,拿著一种叫做“炸药』的东西来找我。 他们说那炸药威力无穷,能开山裂石。 如果我不乖乖配合他们,他们就要用那炸药將关押妻妹的地牢炸塌,到时候—·到时候妻妹就会被活活埋在地底下,永世不得超生——” 崔九阳敏锐地捕捉到可进一步询问的机会,立刻接过话头,继续循循善诱,引导他说出更多信息:“是啊,炸药的威力確实非同小可。 若真让他们把地牢毁掉,活埋了您的妻妹,那您回去之后,该如何向您的妻子交代? ,' 这话本来是顺著老头的话说下去,应该没什么问题。 可这老头听到崔九阳这话,仿佛被刺激到了,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直勾勾地盯著崔九阳。 紧接著,他猛地抿住嘴唇,脸上的皱纹剧烈地抽动起来,眼皮快速地眨巴了几下,顷刻间,眼眶中便蓄满了浑浊的老泪。 老头颤抖著將枯瘦的双手举到胸前,似乎想说什么,却又猛地往下一沉也不知他是如何动作的“嗖”的一声,整个上半身如同受惊的乌龟般,迅速缩回了鹅颈瓶中。 之后,任凭崔九阳如何呼唤、试探,他都再也不肯发出半点声响。 崔九阳又耐心地等了足足有一炷香的功夫,那老头所在的鹅颈瓶依旧毫无动静。 此时,月亮已经悄然爬过了中天,夜色深沉如水,四周万籟俱寂,只有山洞外偶尔传来几声山中秋虫的鸣叫声,更衬托得这军营愈发静謐。 崔九阳知道再等下去也无济於事,便不再犹豫,决定先行按原计划行动。 他心念一动,蛇躯一扭,悄无声息地从鹅颈瓶中爬了出来。 落地后,他单手掐诀,施了个隱身法,將自己的身形隱匿在暗影之中,这才小心翼翼地向山洞外摸去。 临出山洞前,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老头所在的鹅颈瓶,心中暗道:这老头疯疯癲癲,神志时好时坏,身上想必藏著不少秘密。 而且整个山洞中,就数他修为最高深莫测,將来钦天监的道士们过来凝聚龙身时,必定会以他的妖躯为主导。 要想彻底破坏辫子军造假龙之事,恐怕还是先得弄清楚他身上的秘密,做足准备才行c 况且,这可是有著一千五百年修为的老妖,底细不明。 再加上他那疯疯癲癲的精神状態,若是有什么没摸清的禁忌,关键时刻他发起疯来,不顾一切,那后果將不堪设想。 崔九阳一边这么思索著,一边已经悄然来到了山洞之外。 紧挨著山洞的军帐中,灯火早已熄灭,那些负责看守和处理蛇妖的修行者们,看来都已经吹灯休息了。 他们不像崔九阳,经常彻夜打坐修行,巩固修为。 若是要以打坐代替睡眠,对於修行者而言,是完全可行的,甚至效率更高。 但如此日復一日地勤奋修炼,会给修行者的心境带来极大的负担。 毕竟,不管是谁,若是没日没夜地学习、领悟、解惑,恐怕都会產生倦怠之心。 更何况,修行之路的艰难程度,远非其他可比。 这些生活在一百年前的修行者,大多没有经歷过后世那种残酷內卷,既不用千军万马挤高考独木桥,又不用在格子间没日没夜地写ppt、赶项目。 在没有一个明確的、强大的目標驱动的情况下,这些修行者很难长期保持高度的自律,自我加压。 当然,这也与他们本身就是向道之心不甚坚定的修行界边角料有关。 毕竟,若是真正一心向道、意志坚定之辈,又怎么可能贪图辫子军给出的那点奖赏而来为其效力呢? 崔九阳在帐篷之间快速而无声地游走。 他一边保持著绝对的安静,一边不断释放出神念探查,仔细感应著每个军帐中修行者的气息他在寻找那个之前抓回小白龙的尼姑。 那尼姑手中的金锣,是不亚於他手中厌胜钱的一流法器,崔九阳那日一见便有些心动。 如今既然潜入了营地,四下又如此安静,正是天赐良机,他无论如何都要到那尼姑的帐篷中,把这件宝贝取出来! 在这片修行者居住的帐篷区域的核心位置,崔九阳终於感应到了那尼姑独特的气息。 修行者之间,往往以修为高低来排定座次。 那尼姑本身修为不弱,手中又有金锣那件法器加持,地位自然不低,所以她的帐篷便住在这片区域的中间。 而且,她的这座军帐,规格明显高於其他修行者,比其他修行者的帐篷要大出一圈不止。 她这说是帐篷,实际上因为这处军营已经在此山坳中固定驻扎了將近一年,所有帐篷都进行了加固改造。 外面看上去依旧是帐篷的形状,但內部已经用粗壮的木头支撑起了坚实的框架,连帐门都换成了厚实的木门板,只是外面依旧包裹著防雨的帐篷油布罢了。 夜已深,万籟俱寂。 那尼姑从里面用沉重的门栓顶上了木门,想要悄无声息地从门进去,不太容易。 不过,崔九阳此刻是白蛇形態,身形纤细,想要从帐篷上找到一处能钻进去的缝隙或是孔洞,还是比较简单的。 他沿著尼姑的军帐仔细转了一圈,很快便在帐篷背面,靠近顶盖的油布接缝处,找到了一处因长期牵拉而略微鬆动的小孔。 他先仔细在小孔处探查了一下,確认帐篷里面的尼姑確实已经熟睡,並且周围没有任何警戒的符咒或陷阱,这才放心地一头钻了进去。 帐篷里面光线微弱。 崔九阳看到那尼姑正睡在帐篷离门最远的角落,一身灰色的僧袍整齐地叠放在床头的矮凳上,她则躺在床上,身上盖著一条浆洗得有些发白的被。 有微弱的月光从用油纸糊过的狭小窗户透进来,光线虽然微弱晦暗,但那尼姑光禿禿的头顶在这一点月光的映照下,还是反射出了一点微弱的光亮。 与她光头同时散发著微光的,还有另一个物件,便是崔九阳此行的目的,那枚巴掌大小的小金锣。 此刻,它正被放在尼姑枕边不远处的一个木盒中,上面散发出淡淡的、却又带著一丝血腥气的煞气。 崔九阳心中瞭然,看来这尼姑用它也伤害了不少生灵。 他压低身形,悄无声息地蜿蜒著爬向床边。 金锣近在眼前,但他並没有轻举妄动。 通常来说,这种师门传承的法器,上面都会设有师门禁制,以防被他人轻易夺走或动用。 而且,若是祭炼得当,悉心温养,这种师门传承的法器,会逐渐生出灵性,威力也会越来越强,越来越接近传说中的法宝。 天下间法器眾多,但法宝却极为难得。 法器与法宝的区別,往往就在於法宝多了一道“真灵” 这真灵並非生灵之魂,而是器物在长期祭炼和灵气滋养下,自行孕育出的一丝器灵,需要经过日久天长的不断祭炼才能產生。 只要真灵一旦诞生,其寄生的法器便能一跃成为法宝。 也许初期威力神通並未增加多少,但在真灵的自主驾驭下,法宝不再是死物,而是如同可靠的战斗伙伴一般。 在斗法之中,这其中的优势,往往是十件法器也比不上的。 太爷认为以至八极功法的强悍,一身术法神通足以横行天下,並不热衷於炼製什么法宝。 但崔九阳上学时毕竟也是垫在课本下面读过诸多仙侠小说的人,对於传说中的法宝,心中还是颇有些好奇和嚮往的。 他手中的厌胜钱,总共一套九枚,若是將来能不断祭炼,让每一枚都生出真灵,那成套法宝的威力,恐怕会强大到难以想像,比寻常法宝要强出百倍千倍不止。 只是这种成套的法器,想要温养出真灵,其难度可想而知,非大智慧、大毅力、大机缘者不可得。 这金锣倒是就在眼前了。 他定了定神,暂时压下心中的杂念,目光重新聚焦在眼前的小金锣上。 这金锣上的灵性波动確实明显,显然那尼姑师门几辈人日夜祭炼,已然让它有了向法宝转变的初步徵兆。 那日他所见,金锣上燃起的火焰主动包围並蒸发小白龙吐出的水流兵刃,那绝非普通法器能做到的,正是其灵性的一种体现。 虽说即便这金锣有了灵性苗头,但要真正孕育出真灵,成为法宝,恐怕还需要几百年,甚至上千年功力的持续祭炼温养。 但崔九阳並不嫌它慢。他身负至八极的传承,祭炼手法自有其独到之处,定然能大大缩短这金锣成为法宝的时间。 他观察了一会儿金锣,黑豆豆的蛇眼中满是对这法器的欣赏,好半天才恋恋不捨地將目光从金锣上挪开,转而盯上了那尼姑。 贸然触动金锣,容易惊动尼姑醒来。 虽说崔九阳不怕她,但二人爭斗起来,把整个军营都弄醒,那金锣肯定就拿不到手了c 还是要先將这尼姑制住才行。 崔九阳缓缓催动灵力,隨手布下静音禁制,化成人形,一名俏丽的少女出现在床边,手中正执著一枚厌胜钱。 他將这厌胜钱对准尼姑额头猛地按上去,与此同时,尼姑躺著的木床像老树发新枝一般,长出无数藤蔓,將尼姑捆了个结结实实。 一根格外粗大的藤蔓猛地塞入尼姑口中,直接深入喉咙,堵住了她发声的可能。 尼姑猛地从睡梦中惊醒! 她只觉得浑身上下被无数坚韧的藤蔓紧紧捆缚住,动弹不得,一股强大的力量压制著她的灵力,让她丝毫无法调动。 她想张口呼救,只能发出呜呜声。 尼姑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在昏暗的月光下,她看到一名俏丽的少女俏生生地站在自己床边,正朝自己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那少女开口,声音清脆,却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冰冷:“我把你嘴里的东西拔出来,你不要大声喊叫,不然,我便刻杀了你,明白吗?” 尼姑被勒得几乎喘不过气,感受到脖子间藤蔓传来的巨大力量,哪里还敢有丝毫反抗的念头,只能拼命地点头。 果然,那少女伸出手,將她嘴里那根又粗又长、还带著泥土腥气的藤蔓缓缓拔出。 藤蔓离开口腔的瞬间,一股清新的空气涌入,尼姑忍不住咳嗽起来。 崔九阳居高临下地看著她,冷冷问道:“你这铜锣之上,师门禁制是何种类型?有何具体功用,又该如何解开?” 那尼姑只觉得勒在脖子间的藤蔓越收越紧,窒息感再次传来,仿佛下一秒就要將她的脖颈绞断,连忙不敢有丝毫隱瞒,將关於金锣禁制的所有法诀、窍门以及破解之法,都如同竹筒倒豆子一般,一五一十地全部说了出来。 等崔九阳反覆確认了几遍,確定这法诀无误,並且没有遗漏后,他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 尼姑只觉得勒在脖子间的藤蔓突然猛地收紧,巨大的压力让她眼前一黑,瞬间便失去了意识,再也发不出一丝声音。 崔九阳看著昏过去的尼姑,面无表情地又掏出一枚恶鬼珠来。 > 第190章 查帐 第190章 查帐 崔九阳將这尼姑草草初步炼製成阴兵之后,便迅速收起了恶鬼珠。 他並未將其完全炼化为不周营阴兵,毕竟这里是辫子军的军营,炼製阴兵时散发出的独特阴气与怨气,很难不被其他修行者察觉。 今晚来向尼姑討要小金锣,只是顺带的小事,绝不能因此打草惊蛇,耽误了阻止钦天监造假龙的头等大事。 按照尼姑交代的口诀与法门,崔九阳依循著將小金锣轻易收入囊中,只是尚未进行祭炼。 是以,短时间內,这件颇为不凡的法器在他手中,还无法发挥出应有的强大威力。 而且,崔九阳对比了尼姑师门祖传的祭炼方法后发现,至八极中所包含的祭炼法门,同样可用於祭炼这枚小金锣。 甚至,由於至八极的高深玄妙,其祭炼之法比尼姑所用的精妙多了,更能激发法器威能。 不过,这两种方法都有一个共同的缺点,即需要较长时间的温养与祭炼,才能让小金锣发挥出全部威力,当下这紧急关头,显然是用不上了。 怪不得以前上学看仙侠小说,看到主角杀人夺宝的情节会情不自禁地大呼过癮,崔九阳心中暗爽,原来亲身经歷这事儿,感觉真这么爽! 特別是这尼姑,表面上是慈悲为怀的出家人,手中却造下了如此多的杀孽,连刻有佛家铭文的小金锣都沾染了浓重的血煞之气,可见她为辫子军確实干了不少伤天害理的脏活。 这种斩杀恶贯满盈的反派、夺取其不义之財的感觉,在正义感的满足与实际利益的获取上,都获得了双重的愉悦。 无声无息地解决了尼姑,崔九阳原本打算即刻前往钦天监所在的区域探查一番。 但他在这边又是炼製阴兵,又是研究小金锣,不知不觉已耽误了不少时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 此刻夜已过大半,若再赶往钦天监,恐怕也难以有充足的时间进行仔细探查,反而容易暴露。 於是,他果断放弃了这个念头,离开尼姑的帐篷,转身朝著辫子军军官们所在的核心区域走去。 在这边的军帐周围转悠时,崔九阳不必像之前在修士区域那般小心翼翼。 虽然这些兵卒常年军旅生涯,相当警觉,巡逻的士兵也不断来回走动,警惕性极高,但他们终究都是凡人。 崔九阳的手段,对於他们而言,近乎神仙之术。 除了威力巨大的枪炮尚能对他构成一定威胁外,这些凡人士兵本身,已对他造不成什么实质性的威胁了。 在这片帐篷中转了一会儿,崔九阳发现此处的情况与张大刀之前交代的大致相符。 布局和修士区域类似,小兵与低级军官的帐篷在外围,中级与高级军官的帐篷则位於中间,守卫十分森严。 崔九阳潜入这片区域,並非有什么杀人越货的想法,他是来“查帐”的。 如此庞大的一座军营,人吃马嚼,耗费巨大,更何况还有眾多修士在此生活修炼。 士兵们还好说,吃饱穿暖即可,但这帮修士却大多娇生惯养,生活所需的物资千奇百怪,更不用说那些修炼所需的天材地宝、符籙法器了,无一不是耗费钱粮之物。 若能找到军营中记录这些开销与物资往来的帐本,便能从帐本上间接了解到很多军营內部的真实情况,甚至可能找到关於造假龙计划的相关信息。 如此一来,许多情况便不用他亲自冒险四处探查也能掌握。 更何况,关於山洞中究竟抓了多少蛇、分別是什么品种、各自有何特性这类重要信息,总不能让他一条一条去感应。 不如去找找钦天监与辫子军之间互通的官方帐本。 每条蛇进入军营时,都会经过钦天监的检查、下困龙柱,並登记造册。 这种统计核对,肯定不止钦天监自己存档一份,为了帐目清晰、责任分明,肯定还会抄发给辫子军面份备案。 毕竟,一百年前的职场,也是职场。 工作內容交叉印证、相互留痕、釐清责任,是任何组织中必不可少的环节。 以前崔九阳上班时,即便是领用两包a4纸,都要经过登记、签字等一系列流程,以確保不出差错,有据可查。 更何况是造假龙这么重大、牵扯甚广的事情,一群人盲目蛮干,一点儿纸质档案都不留下,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果然,崔九阳潜入第三座高级军帐后,在一个木柜里,发现了满满一大摞沉甸甸的帐本。 他先是隨意吹出两枚瞌睡虫,悄无声息地钻进帐中那个正打著震天呼嚕的络腮鬍军官鼻腔,让他睡得更加沉酣。 然后,他才將这些帐本小心翼翼地取出来,摆在书案上,一页页仔细翻看。 夜视之下,不用点灯,也一览无余。 从帐本的记录来看,此处军营的一应粮草、物资所需,都由辫子军本部的粮草转运官统一负责对接调拨。 崔九阳在帐册所附的几份重要粮草补给单据上,清晰地看到了辫帅张和的人名朱红印鑑。 这表明张和对这座军营的一切始终保持著高度关注,甚至连拨付粮草这种相对琐碎的事情,都要事无巨细,均要亲自过目签发。 而在后面下发赏金的帐目记录中,则详细记录了哪年哪月哪日,因抓了什么蛇妖,赏给了哪个修士多少银元的明细,一目了然。 崔九阳对赏了多少银元並不关心,他真正关心的是后面给蛇妖登记造册的那些信息。 这么一翻看,还真有了新的发现。 被抓进这里的蛇妖种类繁多,来源各异,但赏金最高的一次,竟然是赏给当初玄生拼死拖住自己后,趁机抓走白素素的那一队人。 他们足足得了八十块大洋的赏金! 要知道,看记录上,抓住那条短尾蝮蛇妖,才仅仅拿到二十块大洋的赏金。 白素素这小丫头,竟然如此值钱吗? 难道正如他之前所猜测的那样,素素已经被钦天监內定为了那条假龙的龙魂,所以才特地提高了悬赏金额,务必將其擒获? 崔九阳將这个疑问暂时压在心底,继续翻找帐本。 可直到把那一木柜子的帐本都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他最想要的东西关於那个疯癲老蛇妖的任何详细信息。 既然与那老头儿正面沟通困难重重,他本以为能通过这些官方帐本来了解一些老头的背景情况,然而,帐本上竟然没有关於老头的任何记载,甚至看不出当初究竟是谁去威胁利诱了老头,因为连最基本的赏金记录都没有。 崔九阳怀疑自己有所遗漏,便又耐著性子翻回去重新查找了一遍。 这次,他留了个眼,顺便统计了一下被抓蛇妖的总数。 结果发现,算上他自己这条“玉照寒”,军营中总共抓来了九十七条蛇妖。 从这个数字推测,崔九阳心中隱隱猜测,钦天监或许是想凑够一百零八条蛇妖,暗合天罡地煞之数,然后布下天罡地煞周天大阵,用以凝聚假龙的躯体。 但即便翻到最后一页,还是没有找到关於那老蛇妖的丝毫记载,仿佛它根本不存在於这座军营之中。 崔九阳见状,只好无奈地將这些帐本按照原样整齐地放回木柜,锁好柜门,隨后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军帐。 此时,天边已然泛起了一丝白蒙蒙毫光,天快要亮了。 崔九阳不便继续在军营中四处打探,他当机立断,迅速朝著关押蛇妖的山洞方向潜去。 一路上有惊无险,並未遇到什么意外。 崔九阳顺利回到山洞內,又悄无声息地钻回了自己的鹅颈瓶中,继续偽装成昏迷的白蛇。 那个老蛇妖依旧像个缩头乌龟一样,將自己整个缩回瓶中,任凭崔九阳在外面唤了他几声,也不见任何回应。 崔九阳也想不通,刚才究竟是哪句话刺激到了他。 不过这老头儿疯疯癲癲的,想必过一会儿就会把之前的事忘了,到时候肯定还会主动搭话。 崔九阳放宽了心,心想:那就再等等吧,等他什么时候再犯糊涂,自己再想办法套话。 天亮之后不久,一个小道童提著一个木桶,桶中装著一些散发著腥气的碎肉,进入了山洞。 崔九阳昨夜在帐本上看到过相关记录:钦天监的小道童,每十天会去军中伙房领取一桶碎肉,用来投餵这些被关押的蛇妖。 这些蛇妖虽看似昏迷不醒,但求生的本能会让它们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吞下从鹅颈瓶口落下的碎肉,得以维持生命。 不过,钦天监对此显然也很小心,九十多条蛇,只餵这么一桶碎肉,显然只是保证它们不被饿死,並不想將它们餵饱,以防生变。 等小道童挨个往每个鹅颈瓶里扔进一块碎肉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山洞。 崔九阳自然不会吃这些边角料的生肉。 他悄悄从自己的鹅颈瓶中探出头,用头顶著落在自己瓶口边缘的碎肉,猛地一扭头,精准地將那块碎肉甩到了老头儿所在的鹅颈瓶中。 过了好半天,才听到老头儿带著一丝惊喜和满足的声音从瓶中传来:“哈哈,新来的小哥儿,倒是个尊老的厚道人! 就这么一小块肉,也想著扔给我这老朽尝尝鲜。 对了,小哥儿,你变作个女娃娃的模样,是为了什么呀?莫不是觉得好玩?” 老头儿一边说著,一边又费力地將上半身从罐子中拽了出来,对著只露出个蛇头的崔九阳嘿嘿直笑,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 经过前两次的接触,崔九阳大概看出这老头儿似乎是个“文疯子”,而非那种一言不合就动手伤人的“武疯子”。 所以,他说话也放开了些,不再像最初那般拘谨。 “老前辈说笑了,”崔九阳摇头晃脑道,“我可不是觉得变成女娃娃的模样有趣,实在是担心辫子军的人在四处搜捕我那朋友。 所以我才冒险变成她的模样,心甘情愿地被抓到这里来,这样不就能让她安全了么。” 那老头儿听完,浑浊的眼睛一亮,伸出乾枯如柴的手,对著崔九阳竖起了大拇指,讚嘆道:“原来是这样! 怎么,那女娃娃是你娘子吗? 嘖嘖,能让你这般为了她捨身入险,真是情深义重啊!” 崔九阳没有反驳他的话,反而敏锐地抓住了话中的契机,顺势追问道:“老前辈英明。 只是不知老前辈可知,此处究竟是什么险地? 他们抓了这么多蛇妖,究竟意欲何为?” 那老头儿闻言想了想,说道:“我倒是確实不知道这是什么险地。 不过,当初他们让我来的时候,可是用我那可怜妻妹的性命来威胁我的。 若是什么好事儿,他们又何必费此周章,用得著如此卑劣地威胁吗?” 崔九阳心中一动,大著胆子再次重复了上次说过的那句话,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是啊,这些人真是卑鄙无耻!倘若真让他们丧心病狂杀了你那妻妹,到时候你该如何跟你妻交代呢?” 老头儿突然又愣住了,整个人像是被人关上了开关,一动不动。 过了好半晌,一滴浑浊的泪珠才缓缓从他眼角滑落,声音带著沙哑与沧桑:“若我那妻子还能埋怨我一句,倒也好了。 说来,我已经有一千五百多年没有看见她了—. 如果我妻子还在的话,也轮不到这些留辫子的小辈用她妹妹来威胁我。 小哥,你不知道啊,我那妻子,性格看似温柔如水,实则却是个心中极有主见、极有决断的奇女子——” 崔九阳心中一阵窃喜。 之前这老头儿便三番四次问白素素是不是他妻子,所以刚才他心中一动,没有反驳,而是顺著话茬往下说,果然触动了老头儿內心深处的某些东西! 看来,这老头儿的疯癲,多半与他那妻子有关。 “妻子”这个词,已然成了他的执念之一,以至於先前见到崔九阳变化的白蛇,都要问上一句是否是他的娘子。 崔九阳琢磨著,想看看能不能再多套出一点信息来。 第191章 经验 第191章 经验 崔九阳问道:“那您妻子去哪里了?一千五百年未曾见面?” 那老头儿闻言,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茫然,隨即充满了深深的疑惑,他望著崔九阳,语气带著不解:“我妻子就在这里呀,你没看见她吗?” 崔九阳闻言一怔,当即集中精神,仔细感应著老头儿身下的那只鹅颈瓶。 瓶內空空荡荡,除了老头儿外,再无他物。 他心中不禁暗道:这老头儿的妻子,难道是其他瓶子中的蛇妖? 可他再次仔细感应了山洞內所有的蛇颈瓶,却並未察觉到另外一条拥有一千五百年道行的蛇妖气息。 崔九阳脸上露出思索的神色,却正是这表情刺激了那老头。 他突然疯癲起来,脸上瞬间褪尽了平日的平和,露出一种惨澹到极致的绝望之色,声音悽厉地大喊:“小哥,你看不见我的妻子吗?她就在这里啊,你为什么没看见她呢?“ 伴隨著他的嘶吼,一股凶恶至极的阴寒妖气猛地从他身上爆发出来,如同一阵冰冷的寒风扑面而来。 崔九阳虽不至於被这股气势直接压倒,但那妖气中蕴含的浓烈疯癲与绝望之意,却如同一根冰针,让他不由得心神一震。 他暗道,这老蛇妖到底经歷了何等悲慟之事,以至於提到他妻子时,会有如此激盪失控的情绪? 不过,这老头虽然突然发疯,周身妖气汹涌,但並未流露出任何想要伤害崔九阳的意图。 他只是如同失去了理智一般,不断地追问著,声音带著哭腔:“小哥,你看不见我妻子吗? 小哥,你是不知道,我那妻子乃是天下一等一的奇女子,若没有她,岂有我的今日呢? 你真的看不见她吗?她就在这啊!!!” 老头儿不断重复著“她就在这里”这句话,情绪越来越激动高昂,声音也越来越嘶哑。 他身上激盪的妖气越来越盛,甚至让这山洞的石壁上都悄然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寒气逼人。 崔九阳眼见妖气汹涌,甚至在这昏暗的山洞中,肉眼可见地散发出一圈圈月白色的波纹,寒气刺骨。 就在这刺骨的寒气中,他忽然感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 这蛇妖老头儿的妖气,竞然与白素素的有些相似! 倒不是说他们之间有什么血缘关係,而是他们表露出来的妖怪气息,本源似乎极为接近,像是来自同一种妖类。 “这老头儿,竟然也是一条玉照寒?”崔九阳心中猛地一跳。 这一发现让崔九阳瞬间欣喜起来,因为这恰好验证了他之前关於龙身龙魂的猜测。 若以这老头儿为“龙身”,以白素素为“龙魂”,他们两个同为天生灵种玉照寒,届时所造出的假龙,必然能够神魂契合,完美承载更多的龙气。 然而,欣喜之余,新的疑问也隨之而来。 先前,他只是以为这老头儿修为虽高,但脑子糊涂,所以才会被辫子军威胁,束手就擒,落入这山洞之中囚禁。 如今想来,这猜测却有些站不住脚了。 玉照寒乃是天生灵种,连白素素蜕下的蛇蜕都有静心守念之功效。 当初在李宅之时,那蛇蜕便能发出清凉静气,將被人动了手脚、心焦气躁的自己从迷失中唤醒。 这老头儿可是拥有一千五百年修为的玉照寒,怎么可能神智不清醒,甚至疯疯癲癲? 这简直就像说鱼儿会被水淹死一样可笑。 玉照寒天生便有静心守念之天赋,绝不可能轻易陷入心魔或者疯癲的状態! 可眼前这老头儿浑身上下散发出的妖气本质,却又无不在表明,他便是一条真真切切的玉照寒。 这种矛盾至极、奇怪至极的状况,让崔九阳一时也有些摸不著头脑。 崔九阳见老头儿情绪越发激动,妖气也愈发汹涌,担心他真的失控会出手攻击,便从自己藏身的瓶子中悄然钻了出来,立於一旁,凝神戒备。 那老头儿本来情绪激动,口中不停念叨著那几句话,见崔九阳忽然从瓶子里站了出来,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般,猛地停了下来。 他只是直勾勾地盯著崔九阳,眼神空洞而悲伤。 好半响,他才缓缓地抬起双手,捂住了自己苍老的脸。 一滴滴豆大的泪珠,从他指缝间不断渗出,顺著布满皱纹的脸颊无声滑落。 崔九阳见状,不敢再轻易刺激他,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远远观望,没有说话。 那老头儿就这样捂著脸,压抑的呜咽声逐渐变大,最终化作一场撕心裂肺的嚎陶大哭。 哭了许久,他才渐渐收声,之后便默默地缩回到了自己的鹅颈瓶中,再也没有动静。 片刻之后,山洞之外隱隱传来一阵轻微的骚乱声,似乎是那些在帐篷中休息的修行者们发现尼姑不见了,正在议论。 不过,崔九阳先前处理得极为乾净利落,並未留下任何蛛丝马跡。 那帮修士本就是被辫子军招募而来,彼此之间顶多算是临时同僚,谈不上什么深厚情谊。 他们在军营中隨意找了一圈,见找不到人,便理所当然地认为是那尼姑深夜不告而別,自行离开了。 本来,在之前捕捉蛇妖的时候,那尼姑出的风头便不小,手中铜锣使得出神入化,抓蛇稳准快狠,领起赏金来也让其他人颇为眼红。 此时她深夜不辞而別,其他人表面上装出几分焦急寻找的样子,其实心里说不定正偷著乐呢。 这情形,就如同业绩最好的金牌销售,或是最得领导重用的项目骨干,在公司內部总会受到一些明里暗里的嫉妒一样,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而山洞中的老蛇妖自从那场豪陶大哭之后,便彻底没了声息,如同沉寂了一般。 任凭崔九阳后来如何呼唤,他也始终不肯再从瓶子里出来说一句话。 崔九阳明知这老头有大秘密,却无从探查,心中也是颇为无奈。 於是接下来的几日,崔九阳便昼伏夜出。 白天,他在山洞中呼呼大睡,养精蓄锐。 睡醒了之后,便挨个仔细感应那些蛇颈瓶,摸清里面蛇妖的底细,將它们与帐本上的名单进行逐一对照。 閒暇之余,他也没有停下炼製那尼姑所化阴兵的工作。 为了方便称呼和管理,崔九阳按照先前阴兵“玄生”的格式,也给她起了个名字,叫做“玄云”。 几天下来,这玄云阴兵已初见成效。 虽然比起玄生来还有不小的差距,但已经具备了一定的战力,可以在爭斗中派上些用场了。 这玄云阴兵练出来之后,其外貌与玄生可谓是截然不同。 玄生身著古朴盔甲,手持青铜长戈,一副標准的上古浴血战士模样。 而玄云则是浑身上下一袭素色布袍,虽然生前是个尼姑,但练成阴兵之后,却已看不出半分佛门中人的痕跡。 她身上的那身袍子,非僧非道非儒,倒像个后世的风衣。 崔九阳给她炼製的面具,也不再是玄生那种类似三星堆面具的造型。 而更像是一枚古老的灵巫面具,面具上雕刻著繁复玄奥的纹符咒,透著一股上古的气息。 崔九阳小心地试验了几下,发现这玄云的能力更偏向於法术辅助一类,近身拼杀並非她的所长。 白天需要忙碌的事情不少,到了晚上,崔九阳反而比白天还要更忙一些。 每到后半夜,夜深人静之时,他便会大摇大摆地在整个军营之中仔细探查。 如今除了那核心的钦天监区域外,军营的其他地方他都已经探查了一遍。 终於,又一个夜晚来临。 崔九阳照例先朝著老头儿所在的那只鹅颈瓶喊了几声,等待了片刻,见那老蛇妖依旧毫无动静,他便不再多做停留,转头出了山洞。 今晚的目標颇为重要—钦天监。 毕竟,钦天监怎么说也是这次造假龙计划的最终执行人之一。 將他们放在最后来探查,也足够彰显出崔九阳对他们的重视程度。 虽然在之前的感应中,钦天监那些傢伙的修为並不算顶尖高绝,但崔九阳行事向来谨慎,不敢有丝毫大意。 皇宫大內传承数百年,其底蕴之深厚,实在不可小覷,小心一些总归没有坏处。 因此,他不仅施展了隱形术,更是將浑身上下的气息收敛到了极致,同时还给自己加持了数道轻身、隱匿的辅助法术,这才小心翼翼地朝著钦天监所在的那一片区域外围潜行而去。 在钦天监区域的外围,住著一部分被辫子军收买的江湖散修。 这帮修士与山洞外的那一帮不同,他们都是些江湖上消息灵通的人物,或许自身修为不高,但胜在人脉广博,交际手腕灵活。 之前从陈云口中交代出来的,那个负责勾兑玄生与辫子军的野道士行亮,便住在这一片区域。 这帮人心里都清楚,虽然明面上僱佣他们的钱是辫子军大帅张和掏出来的,但他们真正需要巴结和依附的金主,却是背后的钦天监。 若是没有钦天监在暗中谋划布局,辫子军根本不可能招募他们这些江湖人物,他们自然也就没了这挣钱的门路。 所以,他们都是自愿住在钦天监周围的,平日里每日里请安问好,极尽阿諛奉承之能事,竭尽全力想要与钦天监的人打好关係。 毕竟,这捞钱的买卖可不是一锤子买卖。 如今天下大乱,局势动盪,將来钦天监肯定还会有不少类似的生意要做。 同他们把关係维持得越热络,將来能从他们手中得到的银钱赏赐自然也就会越多。 进入外围区域后,崔九阳用神识仔细感应了一番,很快便锁定了那些如同中介般存在的傢伙。 他心中不禁泛起一丝不屑。 这些人的修为实在是太低了,甚至有不少人压根儿就没有真正修行过,只不过是身上披了件道袍或者僧袍,便堂而皇之的自称修行之人。 不过,他也並未因此就完全小覷了他们。 虽然手上没有真功夫,但在江湖上闯荡,也並非一定要有盖世神通。 这帮人能够在这乱世之中混得风生水起,靠的便是他们那灵通的消息渠道和麻利的腿脚功夫,以及八面玲瓏的处世技巧。 当然,对於这些人的营帐,崔九阳並没有潜入探查的打算。 一方面,这帮人不同於辫子军的军官,他们的脑子里或许记著不少事情,但绝不可能像正规军那样有帐本记录。 他们做的都是些牵线搭桥、穿针引线的活儿,其中不少事情恐怕並不乾净,那些所谓的帐目都藏在他们自己肚子里呢,怎么可能傻乎乎地写出来留下把柄。 另一方面,即便潜入帐中將人制住,严刑逼供或许也能问出一些东西来,但此处离钦天监那帮真正有修为在身的修士实在太近了。 崔九阳没有绝对的信心能够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进行审问而不被发现。 若是一旦打草惊蛇,引起了钦天监那帮人的警惕,那再想將他们的底细彻底摸清楚,恐怕就难上加难了。 根据崔九阳之前的感应,钦天监內部修为最高的共有三个人。 这三个人的气息,在他的感知中,就如同三柄熊熊燃烧的火炬一般,醒目地插在这片区域的正中央。 其中修为最高的那名老道,实力只比崔九阳差了一线而已,另外两个也绝非易於之辈,比之当时二极巔峰的他还要强上一些。 若是崔九阳当初没有突破到至三极,面对这三人,若是正面衝突起来,他也没有十足的胜算。 好在,今晚他並非来此与他们正面战斗,只是进行隱匿探查而已,小心便足够。 崔九阳小心翼翼地从外围那些军帐的缝隙中穿过,朝著感应中那三把“火炬”的方向潜行而去。 他没有选择直奔那最明亮的“火炬”—也就是那个修为最高的老道,而是將目標锁定了其中第二明亮的那个。 这么选择,倒也没有什么特別深奥的理由,只是基於他作为一名社畜的职场经验。 通常情况下,一个组织里的二把手与一把手之间,关係往往比较微妙。 他们表面上或许会维持著和谐,甚至看起来颇为融洽,但要说亲如手足,那基本是不可能的。 他们之间总会存在一些或明或暗的矛盾,关係中也潜藏著不易察觉的裂痕。 这些裂痕,平日里或许从表面上看去毫无踪跡,但往往只需要一句话,一个契机,便能將那层看似牢固的关係彻底击碎。 所以,无论是想在一个组织中办成什么事,还是想要从內部破坏什么事,优先选择从二把手那里著手,往往比直接去找一把手要更容易成功。 2025年8月31日,请假一天 2025年8月31日,请假一天 这个周末累的不行,晚上又拉肚子,实在码不出来了,故而请假一天. 另外,请问各位大官人有没有胃肠科的大夫。 我做过肠镜之类检查都说没啥问题,但就总拉肚子,有时候疼有时候不疼,疼的时候少,不疼的时候多,我问了问我们这小地方的医生,都说是胃肠功能紊乱,也没啥好办法给我治—— 各位有啥好办法吗? > 第192章 隔世 第192章 隔世 崔九阳来到那军帐之外。 夜色如墨,军营中篝火影绰,巡逻的士兵脚步声远远传来,更衬得此处静謐。 他屏息凝神,感受著帐篷內散发出的灵力波动,那波动沉稳內敛。 帐中这位钦天监內排行第二,只是他的帐篷比起旁边那两座,竟要小上一圈。 这种安排——自然不是隨意为之。 钦天监本就是前清遗留的官僚机构,虽说如今官名已不復存在,但其留下的繁文縟节与森严规矩,必定还是老一套,分毫不会更改。 帐篷的大小、位置,乃至每日里阳光照射的角度,皆有定规。 谁住最大的,谁住第二大的,层层递阶,绝不能错乱分毫。 甚至,每一位大人帐篷內该搭配何种日常用具、家具,材质如何,款式怎样,都有相应的章程规定,不容僭越。 如此看来,帐中这位,虽说修为在监內仅次於中间那座最大帐篷里的老道,但论其实际地位,恐怕还得屈居那修为排行第三的傢伙之下。 站在军帐外,崔九阳仔细感应著。 帐中之人颇为小心谨慎,整个军帐都被他布置下的禁制严严实实地包围起来,灵力流转间,隱成闭环,根本找不到一丝可乘之机,更无半分可进入的缝隙。 不过,这难不倒崔九阳。 他目光一扫,落在了帐篷外晾晒著的几件衣物上。 那几件衣服,一看便知是帐篷主人洗净后掛在此处风乾的,还带著淡淡的皂角味道。 他放轻脚步走了过去,伸出手指,轻轻捻了捻其中一件道袍的衣领与袖子。 指尖触感细腻,布料上残留的灵力气息虽然微弱,却清晰可辨。 里面这位,想必是整日穿著这道袍施法修行,上面沾染的灵力,哪怕离开身体,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消散。 凭藉这点微薄的残留灵力,崔九阳想直接施展变化之术,变成其主人的模样,那是绝无可能办到的。 毕竟,他与白素素那般熟悉,尚且需要她的几根头髮,再辅以一滴精血,才能施法成功,变化出她的模样。 仅靠这点旁人遗留下的灵力残跡,就想完美变成一个陌生人的模样,以崔九阳目前的修为,根本是痴心妄想。 但是,若仅仅只是偽装成其灵力波动,让这帐篷外的禁制无法识別出他是外人前来,那倒也不算什么难事。 禁制这东西,確实简单实用。 在没有足够时间或合適空间布置阵法时,仓促间布下一道禁制,往往能达到阵法七层左右的效果,用以防护或警戒,已是绰绰有余。 然而,禁制也存在一些无法克服的先天缺点。 比如它的敌我识別,便显得颇为粗糙,仅仅依据灵气波动中蕴含的信息来发挥作用。 只要能够巧妙偽装成禁制主人的灵力气息,便能如履平地般,轻轻鬆鬆地瞒天过海,混將过去。 当然,这对崔九阳来说容易,可放眼天下,又有几人能有《至八极》这种绝顶功法传承傍身呢? 在普通修士的认知里,禁制不过是比阵法威力弱上一些,其余则儘是好处,便捷、速成、消耗小。 甚至有些修士,终其一生,都根本不知道,禁制竟还有如此一个致命的弱点。 只见崔九阳心念一动,身形一晃,恢復成了白素素那少女模样。 他將那件道袍取了下来,披在身上,宽大的袍袖垂落,显得有些不合身。 隨即,他敛去身形,躲在帐篷投下的阴影之中,手上开始不断掐动法诀,口中念念有词。 身上的灵力波动气息,也隨之不断变化、调整,逐渐与道袍上残留的灵力趋於一致,到得最后,竟是变得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隨后,崔九阳又变回了那尺许长短的小白蛇形態。 失去了支撑的宽大道袍,顿时如败絮般瘫软下来,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地上。 小白蛇甩了甩尾巴,顺著帐篷的边角,蜿蜒爬行了一圈。 很快,它便找到一个极为细小的缺口,仔细辨別了片刻,確认无误后,便轻轻钻了进去。 进入帐篷內,崔九阳不敢大意,只先露出个脑袋,小心翼翼地观察著四周,身子还大半垂在帐篷外。 这个帐篷中的道士,可是正经迈入了修行门槛的人物,修为不弱。 虽然真要动起手来,拿下他也不算太难,可若是一个不慎,將其吵醒,想要拦住他传信示警,可就千难万难了。 崔九阳定了定神,將蛇身完全滑入,只觉身上一沉,一股无形的压力扫过,正是那外层的禁制。 但禁制扫过之后,却毫无反应,显然是將他当成了帐篷的主人。 他得意扭了一下,顺著军帐內壁,缓缓向下爬去。 目光一扫,崔九阳一眼便看见了躺在床榻上的身影。 那人呼吸均匀悠长,身上盖著一床素色被,一起一伏,韵律十足,显然是睡得正香,鼾声细微不可闻。 这个军帐中的摆设,极为简单朴素。 一张硬板床,一套原木桌椅,两个用来放隨身杂物的旧木箱,再无其他任何多余的东西,乾净得有些过分。 这与之前探查过的那些帐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那些帐篷中的一些修士,虽身为修行者,却俗欲繁重,贪念未消。 小小一间帐篷內,虽说不上是金银满屋,珠光宝气,但也处处透著贵气逼人。 这边放著价值不菲的官窑瓷瓶,那里摆著精致考究的木器根雕,旁边的小几上,更是叠放著不少綾罗绸缎製成的华贵服装。 那些衣服旁边,往往又会放著一些看似是修行之用,实则却是低调中透著奢华的物件,比如兽口吞珠的紫铜香炉,水色淡雅的玉如意,又或者是用金丝锦缎包裹的蒲团.. 虽说修行之路,讲究“財侣法地”,资源充足確实能助益良多,但像那般一味贪恋钱財,將自己修行的清修之地弄得乌烟瘴气,充满了铜臭味儿,实在是捨本逐末,修错了方向。 当然,这也不是说,像眼前这般肃静简朴的地方,其主人就一定能成为得道高人。 但至少,能做到淡泊名利、放下物慾之人,往往能將更多的心思从钱財俗务上挪开,从而更专注於大道本身,自然可以去追求一些更高远的东西。 崔九阳从帐篷內壁爬下,蜿蜒游走到桌前,细细打量著桌上摊开的一些纸张。 那些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字跡工整,笔力沉稳。 可他一张一张仔细看过来,却发现上面写的,全都是些关於吐纳心得、灵气运行时的感悟与疑难,竟没有一个字是关於这处军营近况、钦天监內部事务,或者是—那造假龙的蛛丝马跡。 他微微有些失望,又转过头,看向床榻上的身影。 那人的床铺上,除了一床素被,也没放什么法宝法器之类的物件,只有一柄看似普通的拂尘,隨意地放在叠好的道袍上,而那套道袍,则是放在床里靠墙的位置。 崔九阳又將目光投向那两个並排放在桌子旁边的箱子。 他收敛气息,小心翼翼地依次將箱子打开。 第一个箱子里,放满了符纸、硃砂墨、铜钱剑、八卦镜、铜铃鐺等物,以及一些其他的道士应用之物。 这些东西,都是些普普通通的器物,上面一丝一毫的灵气波动都没有,显然只是凡俗间用来举行道家科仪的寻常道具,算不上什么真正的法器。 崔九阳心中疑惑更甚。 他又仔细看了看床上那道士被子的起伏,见他睡得极为老实,仰面朝天,四肢舒展,被子紧紧地盖在身上。 这道士两条胳膊从被子中伸出来,平放在身体两侧,將被子的边缘紧紧挤压在躯干与手臂之间,使得被子与身体之间几乎没有什么空隙,根本藏不住其他东西。 也就是说,此人除了身上这件道袍和床头那柄拂尘之外,竟是空无一物?连一件像样的法器都没有? 这可奇了怪了。 这人的修为,约莫相当於之前崔九阳二极巔峰的境界。 要知道,当初的崔九阳在这种修为时,已经拿到了厌胜钱那般神妙法器。 这人修为如此,怎会穷酸到连一件趁手的法器都没有? 就算崔九阳自认机缘隨身,一路上奇遇不断,收穫確实远超普通修士,但眼前这位,好歹也是钦天监的大人物,起码也得有一两件护身或者攻伐的法器傍身才对。 连玄生那倒霉徒弟尘云,身上也都有一两件小法器傍身。 这么想著,崔九阳心中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他不死心,將自己的神识小心翼翼地释放出来,如同一层薄薄的轻纱,悄无声息地笼罩过去,仔仔细细地感应著床上的道士。 终於,在那看似均匀平稳的呼吸之下,他察觉到了一丝极不寻常之处。 这道士呼吸均匀绵长,气息深厚,显然其吐纳法门早已修炼得炉火纯青,圆满无缺。 只是——他如此悠长沉稳的呼吸吐纳,帐篷內的空气,却仿佛是一潭死水,没有泛起丝毫应有的流动。 这说来,似乎有些玄妙。 寻常人,哪怕是修为高深的修士,又怎么会去刻意感应身边空气的细微流动呢? 但崔九阳自从晋升三极以来,与天地之间的感应也变得愈发敏锐,已经到了纤毫毕现、风吹草动皆能察觉的境界。 他看得真切,那道人身上的被盖到胸膛上沿儿,因为盖的时日久了,被角处微微有些磨损,上面呲出了一根细小的线头儿。 那线头儿微微翘起,按理说,正好就在老道每一次呼吸吐纳时,气息呼出的必经之路上。 可奇怪的是,那轻飘飘的一根线头儿,却如同生了根一般,稳如泰山,纹丝不动。 如此悠长的气息吹拂而过,它竟像是完全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一般! 直到此时,崔九阳脑中灵光一闪,才如醍醐灌顶般恍然大悟! 这老道,並非没有法器! 那件法器,若非是他这般心细如髮,又对天地气息敏感入微的有心人,恐怕就算在这想破脑袋,也根本不可能发现! 那法器,有一个十分好听而又充满神秘色彩的名字,唤作隔世梦! 这种法器,並非单一物件,而是一整套组合法器。 其中最主要的核心法器,是一张用“生梦玉”所雕琢而成的宝床! 而其余与它配套使用的,则是数枚小巧玲瓏的生梦玉枕头。 崔九阳目光如炬,落在了那老道后脑勺下面枕著的那个看似朴素无华的布枕头上。 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那布枕头之中,定然就包裹著一枚宝光四射的生梦玉小枕! 生梦玉,乃是一种极为罕见的灵石,据说產自遥远的西域大漠深处。 说它是玉,只不过是因其质地通透,乍看之下与玉石相似而已,其本质与真正的玉石相差甚远,是纯粹的天生灵石。 崔九阳不禁暗自吐槽,各种古早的武侠志怪小说,在解释一些强大而又神奇的宝物来源时,总喜欢给它安一个“来自西域”的名头。 如此一来,仿佛一切不合常理之处,都能得到解释,好像只要是来自西域的,那宝贝天生就该如此神奇,无需过多解释其原理。 不过,吐槽归吐槽,这生梦玉,还真就是產自西域。 据闻,在西域广袤无垠的瀚海沙漠之中,时常会出现绚丽奇幻的海市蜃楼。 而在当地部族的传说中,只要有缘人掌握了一些特定的秘法,便真的可以循著蜃景的指引,到达那看似虚幻的海市蜃楼之中去。 並且,在那海市蜃楼之中,所有的亭台楼阁、城郭宫殿,都是由这种生梦玉构成的,到了那里,拿著锤子榔头,隨便便可以敲下一些来。 生梦玉,天生便蕴含著构筑幻境、影响心神的能量,是作为幻境布阵的最佳材料,而且极为隱秘,几乎不可能被神识感应出来。 往往只需要一小块生梦玉,便能將一个原本平平无奇、水平不怎么样的幻阵,变得栩栩如生,以假乱真,威力大增。 而这“隔世梦”一整套法器,便是全部由生梦玉精心炼製而成,其使用方法更是玄之又玄,非同凡响。 使用时,需由一队人中修为最高之人,躺在那张生梦玉主床上安然入睡。 他便会隨之进入一个无惊无险、无美无幻,与他所处的现实世界几乎一模一样的梦境之中。 在那个梦里,他所经歷的一切,都与现实一般无二。 之后那些枕上其他配套生梦玉小枕头的人,便可以一同进入到他的这个梦境世界之中。 並且,这种进入並非单纯的神魂投影,更不是旁观者,而是可以完全自由地在那梦中世界行动游走,完全遵守现实世界的法则,可以照常修炼、吃饭喝水、交谈打斗,与平常生活没有任何区別。 若是这法器的玄妙仅仅止步於此,那么在崔九阳看来,也不过尔尔,简直就是个鸡肋般的存在。 无非就是像一个简陋的网游伺服器,分发出一些客户端,让几个人可以一起登录上去,玩一个和现实世界毫无二致的模擬游戏罢了,实在没什么太大的用处。 可这隔世梦真正神奇之处,便在於那些枕著生梦玉小枕头的人,从梦中“醒过来”之后。 彼时,他们虽然肉身已经醒转,意识也回归了现实,但他们的神魂,却並未完全从那个梦中世界脱离出来。 他们身处在真实的现实世界,与现实世界的一切进行交互,吃饭喝水,言谈举止,所有的为都会真实发生,留下痕跡。 然而,只要那张主床上躺著的“造梦主”还没有真正醒过来,那么其他所有人,都会一直保持在这种“醒梦交织”的奇异状態里。 哪怕他们在现实世界中遭遇不测,身死道消,也只会再次从自己的生梦玉枕头上“醒”过来,只当是做了一场梦中假死的幻象,安然无恙。 除了他们的气息灵力,依旧与那主梦之人的梦境保持著连接,不会与这现实世界发生深层次的交互之外。 其余的言行举止,音容笑貌,与常人无异,完全不会露出丝毫破绽。 这些人,相当於与现实世界之间,隔著一道无形的梦境屏障。 他们身在现世,魂却仿佛仍在梦中。 也正因如此,这套法器才得名隔世梦! 皇宫大內千年积累,果然有底蕴,连这种传说中的法器都能弄出来! > 第193章 鸳鸯 第193章 鸳鸯 既然已经认出这奇妙法器隔世梦,崔九阳眼心中那原本盘算的捷径刺杀钦天监这几个道士,直接从根源上剷除造假龙之事的念头,便瞬间打消了。 有隔世梦在此,眼下这军营里的钦天监修士,怕都只是法器中虚幻的“梦中人”罢了。 那个真正的造梦主,还不知正安逸地躺在京城何处的玉床之上,做著他顛倒乾坤的春秋大梦呢。 崔九阳指尖微动,隨意掐算了一下天机。 果不其然,返回的天机信息寥寥无几,模糊不清。 使用隔世梦有一条必须得规则,便是躺在玉床上的人,应当是眾人之中修为最高者。 而隔壁最大那顶帐篷中躺著的老道,修为与此时的自己不相上下,他也只是眾多梦中人其中一个而已。 就此推测,那造梦主的修为,恐怕比崔九阳还要高出一些。 再加上他正躺在隔世梦的玉床之上,人在梦中,与现实世界隔著一层厚厚的屏障,想掐算出他身在何处,更是难如登天。 崔九阳此番掐算,只得到了一个极其模糊的信息那造梦主,就在京中。 可京城如此之大,没有確切方位,岂不是大海捞针? 退一步讲,就算他今夜成功偷袭,一举杀了这几个钦天监修士,又能如何? 他们不过是隔世梦中的幻影罢了,届时只会陷入一场深层次的睡眠,几日之后便会在榻上悠悠转醒,根本不会受到一点儿实质性的伤害。 反倒会因此暴露了他崔九阳的存在,彻底失去躲在暗处的优势,得不偿失。 想要击破这隔世梦,无外乎两个办法。 一是找到造梦主的真身所在,直接出手將其肉体斩杀。 如此一来,这梦境便会如无根之萍,自然溃散,那些梦中人也都会跌落到现实中来。 二是抢一个配套的玉枕,直接躺上去睡觉,主动將自己也化为梦中人。 同为梦中人,届时互相之间的廝杀,便不会再被隔世梦这道无形的屏障所隔开。 第一个办法的难点,无疑在於如何找到那深藏不露的造梦主。 既然动用了如此玄妙的法器,那造梦主必然藏在某个不为人知的隱秘之地,绝不是轻易能找到的。 而第二个办法,则充满了未知的危险。 一旦成为梦中人,身份便会立刻被其他梦中人察觉。 若不是预定的同伙,自然会遭受其他梦中人的群起而攻之。 而且,一旦造梦主发现梦境被人入侵,必然会立刻主动断开相应玉枕的联繫。 到那时,入梦者的一些灵力意念等,必然会有一部分被强行截留在梦境之中,轻则损伤修为,重则危及寿命,后果不堪设想。 虽然造梦主昏昏沉沉,未必能及时发现有人入侵,但崔九阳並不想冒这个险。 自从提升到三极境界之后,寿命之事已不再是巨大的困扰,但崔九阳也不想无缘无故地缩短自己的阳寿。 这两个办法,权衡利弊之下,崔九阳哪一个都不想用。 如今的他,修为远胜从前,行事自然也多了几分从容与选择。 忆往昔,他时不时便得以性命相搏,那並非他天生喜欢拼命。 实在是因为当年修为太低,又被有限的寿命如鞭子般催促著,不得不一次次与人爭斗、与天抗衡,在夹缝中求生存。 现在,他修为提升上来之后,可选择的行事方法便多了很多,不必再动不动就与人搏命。 就像此时此刻,他虽然发现因为隔世梦的存在,刺杀钦天监修士这条捷逕行不通。 但他也不必非得与这玄妙的法器死磕,甚至以身涉险。 於他而言,此行的最终目的,不过是阻止那造假龙之事而已。 刺杀这一手段,固然简单直接,但將来在那关键的仪式上大闹一场,一样可以让假龙之事彻底泡汤,又何必拿自己的性命修为入梦去冒险呢? 今夜的探查,意外得知了钦天监的这一大底牌一隔世梦,崔九阳心中已是十分满意。 他再次环顾了一下这空无一物的帐篷,心中不禁暗暗感嘆。 若是这帐篷的主人,也如其他许多修士一般贪婪成性,將那些金银財宝、古董字画之类的俗物摆满一屋,他今日也未必能如此轻易地发现旧被上那一根线头般微不足道的线索。 见此处確实已无什么可探查的了,崔九阳不再停留,悄无声息地沿原路退出帐篷,潜回了山洞。 回到洞中后,崔九阳再次粗略地清点了一番。 这山洞之中,算上他自己和那个神秘的老头儿,已经关押了整整一百零四条蛇。 眼看著,就快要凑齐那一百零八天罡地煞之数了。 看来,那造假龙的仪式,应该也已是箭在弦上,为期不远了。 在钻进自己藏身的鹅颈瓶之前,崔九阳又看了一眼洞中央那个摆著的大瓷瓶。 那老头儿,这几天依旧没有露面。 自从那日他情绪激动地大哭一场之后,便一直如此沉寂,再也不像之前那样,时不时冒出头来与崔九阳攀谈几句了。 崔九阳心中暗想,必须得赶在举行造假龙仪式之前,將这老头儿身上的秘密弄清楚。 不然,这老头儿疯疯癲癲的,性情难以捉摸,实属一个完全不可控的因素,保不齐什么时候就会弄出些意外状况来,打乱他的计划。 这几日,因为老头儿一直不露面,崔九阳便將精力都放在了探查军营上,此时对军营已是了如指掌,再去探查也没有多大价值。 而且,时间过去好几天,那老头儿无论之前受到了什么样的刺激,此刻情绪应当也平復了一些。 正是再次试探他的好时机! 崔九阳心念既定,便打消了钻进鹅颈瓶的念头。 他摇身一变,化作了原本的人形,整理了一下身上略显褶皱的青布袍,又用手隨意打理了一下头髮,而后扶著身边的一个瓶子,开始唉声嘆气起来。 他的嘆气声,一声比一声沉重,一声比一声悠长,在寂静的山洞中迴荡—. 终於,在一声格外悲愴的长嘆之后,他用带著哭腔的语调,悲戚戚地感慨道:“哎呀,我那命途多舛的妻呀——” 感嘆完这一句,他便斜著眼睛,偷偷用眼角的余光去嘌那洞中央的大瓷瓶,观察著动静。 见那瓷瓶毫无反应,他便在这山洞內缓缓踱步,口中再次长嘆:“哎呀,我那可怜的妻呀!” 那大瓷瓶依旧静悄悄的,毫无动静。 不过,崔九阳並不气馁。 他脸上摆出一副悲痛欲绝的表情,走出几步,便开始捶胸顿足,用更加苍凉的语气哭喊道:“我对不起我那妻呀!我对不起她呀!” 这一次,山洞之中的那个大瓷瓶,终於有了动静! 只听瓶口“砰”的一声轻响,一个头髮白、面容苍老的头颅猛地冒了出来。 那老蛇妖以从未有过的迅捷速度,將自己的上半身从瓶子中躥了出来,直勾勾地盯著崔九阳。 老头儿脸上满是困惑,一双浑浊的眼睛瞪得溜圆,急急问道:“小哥,你如何对不住你妻子了?” 崔九阳见这老蛇妖果然上鉤,心中暗自一喜,但脸上却不敢表露分毫,此刻还不是暴露真实目的的时候,这场戏还得继续演下去。 他调整情绪,脸上布满悲愴之色,声音哽咽地说道:“我妻子,她本是一条刚刚踏入修行门槛的小蛇妖,与世无爭,却不知为何,就被这辫子军给盯上了。 前些时日,我一时不在家,辫子军便將她无情抓走了。 如今我费尽千辛万苦,潜入这军营来寻她,却始终没有发现她的身影.” 说到这里,他哽咽著,说不下去了,仿佛悲痛到了极点,“莫—莫不是已经被辫子军给害了?呜呜呜——” 说这些话时,他眼含热泪,眼神中充满了绝望与无助,那份真挚的情感流露,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原来自己还有如此不俗的演艺天赋。 谁知,听完崔九阳这番声泪俱下的哭诉,那老蛇妖脸上的疑惑不仅没有减少,反而更加浓厚了。 他歪著脑袋,上上下下打量了崔九阳好半天,才犹犹豫豫地开口说道:“不对啊— 你不是之前变成个女娃娃的模样,在这山洞里待了好多天了吗? 怎么——怎么现在才发现你妻子不在这里?” 崔九阳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眼中那即將夺眶而出的热泪仿佛也凝固在了眼眶里。 他心中顿时一万头羊驼奔腾而过,忍不住暗骂一声:这老妖怪的记性,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突然变好了? 这位大爷,不是每次见面都跟初见一般,转头就忘事的吗? 怎么这回,他就偏偏记住了自己之前变化的模样?! 崔九阳连忙用一连串剧烈的咳嗽掩饰住自己的尷尬与心虚,好不容易才平復下来,勉强挤出一个解释:“老——老前辈有所不知。 我之前变的那女娃娃的模样,其实—其实就是我妻子的样子。 当时我只是不死心,抱著一丝侥倖,以为她或许被关在別的地方,所以才化作她的模样,想藉此探查一番。 这几日,我將军营上上下下,角角落落都仔细探查了一遍,却连一丝她的气息都未曾发现。 直到此时,我才不得不消去了心中最后一丝侥倖—我那苦命的妻子,必然是已经被他们给害了!呜呜呜——“ 这个解释,虽然听起来有些牵强附会,但在他声泪俱下的演绎下,倒也勉强能说得过去。 那老头儿听完之后,低著头,皱著眉头,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似乎是认可了他的说法。 就在崔九阳心中暗暗鬆了口气,以为终於可以矇混过关的时候,那老头儿却又抬起头,犹犹豫豫地再次开口说道:“不对,不对—你变成的那个女娃娃,我——我记得清清楚楚,她確实是被抓到这山洞中来了。 不过,后来不是又被你给救走了吗? 怎么——又被他们抓了一次?“ 深秋时节,阴凉山洞中,崔九阳额头上都冒出汗来了! 他忍不住在心中哀:真行,太行了!这老头儿是把前前后后全记起来了! 就在崔九阳脑中飞速旋转,拼命思索该如何继续圆谎应对的时候,就听那老头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十分肯定:“我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还说过,她不是你的妻子来著?” 崔九阳头皮发麻— 像这等修行千年的积年老妖,通常性情都极为琢磨不定,更何况眼前这位,更是个疯疯癲癲、情绪极不稳定的主儿。 此时若是被他察觉到自己在刻意欺骗,天知道他会不会突然翻脸,对自己大打出手。 想到此处,崔九阳的神经瞬间紧绷起来,暗中已做好了戒备,手悄悄缩进宽大的袖子里,扣住厌胜钱。 这老妖怪有一千五百年道行,真动起手来,自己未必能贏,但想脱身,应当不难。 崔九阳这边做好了隨时开溜的准备,只看这老头如何反应。 却不料,老头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一拍大腿,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说道:“哦!哦!我懂了!我懂了!”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关键,兴奋地说道:“定然是上次,你將那女娃娃救出去之后,她心中对你感激涕零,便以身相许,嫁给你了,是不是?“ 崔九阳也是一愣,有些跟不上这老头儿跳脱的思维,只能下意识地轻轻点了点头,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是还是该说不是。 那老妖见他点头,以为自己猜中了,脸上更是得意,继续自顾自地推理下去:“结果呢,你们两个人新婚燕尔,正是你儂我儂、情深意切之时,那帮带辫子的傢伙,又一次出手,残忍地抓走了你的妻子,是不是?“ 崔九阳张了张嘴,已经彻底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他自己都还没想好该怎么把这个谎圆下去,这老妖却已经自顾自地,帮他把整个剧情都给编圆满了! 这老头儿自己脑补了一整套感人至深的剧情之后,脸上露出了深受感动的表情,唏嘘不已地感嘆道:“唉—男娃子你重情重义,为了救心上人屡次身陷险境,不离不弃。 那女娃子也是知恩图报,情真意切。 你们二人——你们二人却也与我跟妻子当年一般,是一对苦命的鸳鸯啊!真是造化弄人,造化弄人啊!” 崔九阳一听这话,心中顿时乐了!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引导呢,这老妖竞然主动把话题转到他自己身上去了! 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於是,他赶紧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顺著话头,顺水推舟追问道:“哦?前辈竞然也有如此曲折的往事?倒是还没听前辈讲过您与尊夫人的故事。” 老头儿抬起头,深深地看了崔九阳一眼。 那眼神之中,似乎充满了同病相怜的复杂情绪,大概是感念到他们夫妻俩的命运,与崔九阳这对小两口颇为相似,同是天涯沦落人吧。 沉吟片刻之后,他终於长嘆一声,脸上渐渐浮起了浓浓的追忆神色,眼神也变得悠远而深邃。 他幽幽地开口,声音带著时光的沧桑感:“那是——一千五百年前的事了——” 第194章 白蛇 第194章 白蛇 老蛇妖的声音有些粗哑,却异常真切,千年之事在他口中缓缓流淌,娓娓道来: 那一天,便是一切故事的开端。 当时,我家住在大湖之畔,环湖几百亩肥沃的水田,皆是我家祖產。 家中有这些田產,又雇了不少佃农耕种,所以无需我下地劳作。 父母一心盼我考取功名、光宗耀祖,便逼我整日埋头於故纸堆,苦读圣贤书。 世人皆说读书是天下第一大好事,能知心明性、增长智慧,能光耀门楣。 我却对此嗤之以鼻,反倒觉得那些由方块字组成的书卷面目可憎,连一眼都不愿多看c 那时,我心思全然不在书本上,每日心中装著的儘是湖边鸟雀、水里鱼虾,唯独没有念书这件事。 我至今清晰记得那个午后,外面日头正好,惠风和畅。 在家中书斋憋闷已久,我便趁父母去田里巡视、无人管束,偷偷溜出去到湖边散心。 出家门不远便是大湖,湖边杨柳依依,波光粼粼如上好锦缎,风景煞是迷人。 我在家中关得久了,胸中积鬱的烦闷在这湖光山色间一扫而空,一时看得痴了,竟忘了时辰,耽搁了回家。 偏偏天公不作美,正当我沉醉於湖光山色时,远方忽然传来几声沉闷雷鸣,不多时,大片黑云席捲而来,瞬间遮住天光。 紧接著,豆大的雨点倾盆而下,雨丝密集如帘,將我困在湖边供人歇脚的小亭子中。 我玩心正浓,倒也不太担心回不了家。 毕竟湖边这片都是我家田地,总能遇上田间劳作的佃户,让他们去家中知会一声,自有家丁前来接我。 於是,我便安稳地在小亭子中坐下,悠然赏起雨来。 那日雨势颇大,砸在湖面上,激起万千涟漪,层层叠叠,连绵不绝。 不多时,湖面上蒸腾起裊裊雨雾,片刻间,天上、地下、湖面仿佛都笼罩在朦朧白雾之中,如梦似幻。 雾中看雨,雨里来风,风中带著雨后特有的丝丝凉气,沁人心脾,在我看来,这便是人间最好的享受。 正赏景出神、心旷神怡之际,我忽然感觉鼻尖縈绕一股异样的馨香之气。 那香味清新淡雅,带著一丝甜意,仿佛是某种不知名的奇异草散发的芬芳,悄然钻入心脾。 我下意识回头朝香气传来的方向看去,这才发现,香味来源就在亭中不知何时,亭中多了两位前来躲雨的姑娘,与我相距不过三步之遥。 刚才我只顾赏景出神,竟丝毫没察觉到她们进亭。 见我驀然回头,年纪较长的姑娘想必脸皮薄,有些羞涩,轻轻“呀”了一声,慌忙低下头,撇过头去,脸颊泛起淡淡红晕。 她身旁年纪略小的,应是她妹妹,性子泼辣些,见我直勾勾盯著她们,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隨即拉著姐姐往亭子另一边挪了挪,刻意与我保持距离。 虽然她们侧身不愿让我多看,但刚才惊鸿一瞥,我已看清。 这姐妹俩皆是容貌秀丽,颇为美丽,尤其是姐姐,气质温婉淡雅,宛如画中走出的仙子,不染凡尘。 年轻男子见到这般美丽的女子,难免偷偷看上两眼。 妹妹警惕性高,立刻发现我的眼神,脸色更不善了。 可亭子空间有限,她们能躲到哪儿去呢? 亭子外雨势未减,她们进来躲雨,虽各撑一把伞,但风雨太大,雨丝斜飘,伞只能护住头脸,裙摆还是被雨水打湿。 我偷瞄过去,见姐妹二人裙角已被雨水浸湿大片,紧紧贴在腿上,勾勒出纤细轮廓。 我虽不爱读书,但也知晓些礼仪,明白此时应主动避嫌。 心中虽不舍这雨中湖景,但继续赖著不走,未免太过不懂事,还会唐突佳人。 於是,我定了定神,站起身来,朝她们二位拱手施礼,儘量让语气诚恳些:“在下便是此地人氏,家在不远处。 只因贪看湖光雨景,一时沉迷,未留意二位姑娘进来,多有唐突,还望恕罪。出来许久,怕家中父母掛念找寻,我——这便告辞了。” 说完,我转身准备离开。 当时雨下得极大,丝毫未减,离家虽不远,但冒雨回去定会被淋透。 到时候父母见我不好好读书,还跑出去淋雨玩耍,少不了严厉训斥。 想到这儿,我不由得摇头嘆息,暗自叫苦,却还是硬著头皮抬腿要走出亭子。 姐妹中那姐姐心肠好,见我在亭子门口愁眉苦脸摇头嘆息,似乎猜到我的难处—或许是不愿冒雨回去。 她犹豫一下,柔声开口:“公子且慢。小女子与妹妹有两把伞,若公子不嫌弃,借与公子一把暂用。” 我整日被父母关在家中读书,极少接触外间女子,更何况是这般温柔美丽的姑娘。 她在我背后忽然出声,声音清脆悦耳,宛如黄鶯出谷,婉转动听,瞬间让我心神荡漾。 一时之间,我只觉声音好听,竟没听清她具体说了什么。 等我有些僵硬地转过身,脸上发热,不知如何答话,只能笨拙地拱手施礼。 妹妹见状,偷偷撇嘴,低声骂“呆头鹅”,但还是听了姐姐的话,拿著油纸伞快步过来,硬塞到我手中,嘴不饶人地说: “我与姐姐路过此地,下雨才进来躲躲。这伞借你了,我们未必会特地討还,这是我姐姐心善。你拿伞快走,別再纠缠我们姐妹!“ 她虽话说得冲,但眼神並无多少恶意,只有几分少女的娇憨与警惕。 被她这般当面刺了一句,我脸上发热,急忙接过伞,连“多谢”和“告辞”都忘了说,便狼狈地撑开伞,一头衝进茫茫雨幕,朝家的方向跑去。 说到这儿,老头儿微微一顿,目光从回忆中收回,落在崔九阳身上,带著询问与感慨问道:“你是年轻人,我问你,若是你在那样的雨中亭下,碰见这般蕙质兰心、心地善良的姑娘,不仅不在意你的唐突,还主动借伞给你,你回家后会是什么心情?“ 崔九阳闻言,先是一怔,隨即哈哈一笑,眼神带著促狭说:“那定然是魂牵梦縈、昼思夜想、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老头儿脸上露出深有同感的开怀笑容,眼角皱纹挤在一起,连连点头:“说得不错! 说得不错!可不是茶不思饭不想嘛!“ 我把油纸伞小心翼翼掛在书房墙上,正对著书桌,一抬头就能看见。 此后,每当读书厌烦、心中烦闷,我便抬头凝望那把静静悬掛的油纸伞。 那只是把普通油纸伞,黄竹为骨,油皮为面,並无特別之处。 可在我眼中,却仿佛能透过略显陈旧的伞面,看到一张温婉俏丽的面容。 那张俏脸笑靨如,正轻轻柔柔对我说:“公子,且將这把油纸伞拿去,莫要被雨淋湿了。” 就这样,我每日看著伞,想著姑娘,不知不觉,像是著了魔般迷上她。 说来好笑,明明只是一面之缘,总共不过说了两三句话,我却情根深种,难以自拔。 於是,平日里一有空,我就找藉口溜出去,带著油纸伞去湖边亭子等。 我骗自己是等姑娘还伞,不然平白拿姑娘家的伞不像话。 其实,还伞只是藉口,內心深处是渴望再见姑娘一面。 我甚至没想好再见她要说什么,也不知她是否愿意见我,更担心上次唐突给她留下不好印象。 我常胡思乱想,怕她路过看见我,不愿说话,直接绕开亭子。 因此,每次去我都在亭子柱子后面躲躲藏藏,探头探脑张望。 这鬼鬼祟祟的行为,时间一长,引起家中佃农注意。 不知谁嘴碎,把这事告诉了我父母。 有一天清晨,我想去书房拿伞再去湖边碰碰运气,却发现墙上的伞不翼而飞! 我心中焦急,逼问洒扫书房的下人,才知道伞被母亲拿走了。 我急忙追出去找母亲索要,母亲见我这样,便板起脸盘问我近日奇怪行为的缘由。 我心中一慌,情急之下编了个谎话应付。 我说最近读一本奇闻异志,书中讲雨天打著伞在湖边亭子独坐,能遇到一寸高的“虫仙人”,机缘巧合还能跟著去访问神妙的虫城。 母亲將信將疑,眼神满是怀疑,但或许我编得一本正经,又或许她不想戳穿,最终还是把伞还给我。 接过伞后,母亲把我拉到一旁,语重心长勉励我好好读书,別沉迷虚无幻想。 她说父亲身体不好,將来家业要我支撑。 母亲这番话,说得我脸上火辣辣,心中羞愧难当。 为了一面之缘的陌生女子,让父母为我担忧,实在不是为人子女该做的。 那一刻,我真想彻底放弃。 第二天,天空阴沉,空气中瀰漫湿润雨意,看来大雨將至。 雨还没下,我又拿著油纸伞来到湖边亭子。 我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等那姑娘。 说到这儿,老头儿声音停下,他微微抬头,仿佛透过山洞岩壁,望向遥远充满烟雨的过去,脸上露出温柔微笑,眼神充满悵惘与甜蜜。 崔九阳屏息静听,心中明白,这最后一次雨中等待,老头儿定然是等到了。 老头儿再次开口,声音轻如梦吃,带著生怕惊扰好梦的小心翼翼,仿佛声音稍大,就会嚇跑脑中美好回忆。 “那天雨下得不小,淅淅沥沥,带著缠绵。 我独自坐在冰凉亭子里,望著烟雨朦朧的湖面,不知不觉又出了神。 这次我不是看湖上涟漪出神,而是总觉得能在层层雨雾中,看到那令我魂牵梦绕的倩影。 忽然,鼻尖再次縈绕熟悉淡雅的馨香。 我心中猛地一跳,下意识闻香转头一只见她们姐妹二人相携走进亭中,抖落身上雨水。 她们一人左肩被打湿,一人右肩被打湿,虽合撑一把伞,但伞不足以完全遮蔽两人。 显然,她们互相迁就,都淋湿了肩头。” “她们也注意到我,”老头儿声音颤抖,“妹妹反应依旧,有些警惕不耐烦地撇嘴。 姐姐却抬起头,目光清澈如水,与我目光交匯。 我当时百感交集,既有见到她的狂喜,又有不知如何面对的窘迫。 虽然整日在亭子枯等,却从未想过真能再次等到她们。 她先是微微一怔,眼中闪过讶异,接著,便用极其温柔的目光静静看著我,目光流转,又若有若无扫过我手中紧握的油纸伞。 当目光再次回到我脸上,或许我傻愣愣的表情太滑稽,逗乐了她。 只听她“扑哧”一声轻笑,笑声如珠落玉盘,清脆悦耳,瞬间驱散我心中阴霾与不安c 她笑著说:公子莫不是特意为还伞,才在这亭子等我们姐妹二人?” “她——她不该笑的。”老头儿声音充满痴迷与回味,仿佛笑容就在眼前。 “因为她一笑,那张美丽脸庞、眉眼间的温柔风情,便如烙印刻在我心上,她再说什么,我都听不清、记不得了。” “我只觉得她的笑,是天下最美的风景,没有之一。 雨中迷濛的大湖,在她嫣然一笑面前,也黯然失色。 仅仅那轻轻一笑,便让我心神失守,如醉如痴,不知天地为何物,今夕是何年。 “那天,我终於鼓起勇气还了伞,与她在亭中相对而坐,交谈许久。 我知道她家在湖对岸的小村庄,知道她和妹妹趁雨天,出来采雨后的草药。 那天,我第一次知道她的名字。” 老头儿深吸一口气,眼中充满温柔追忆,仿佛回到那个难忘的雨天、烟雨朦朧的亭子,面对巧笑嫣然的姑娘。 他一字一顿,说道: “她说,她叫白素贞。” 听老头说出那个名字,崔九阳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仿佛平地炸响了一个惊雷。 白素贞! 这老头儿讲述的陈年往事,那女主角的名字,竟然叫白素贞! 崔九阳只觉得心头剧震,下意识地拱了拱手,问道:“前辈,咱们相识也算有些时日了,晚辈却还未曾请教您老的尊姓大名。“ 老头先前还沉浸在那段悠远的爱情回忆里,眉宇间带著几分悵然与温柔。 此刻冷不丁被崔九阳打断,猛然回过神来,先是微微一怔,不过很快便恢復了常態,淡淡回答道:“老夫姓许,单名一个仙字。” “许仙..”崔九阳在心中默念一遍,深深地点了点头,蛇妖,白素贞,许仙,这故事应当不会有错了— 这次不再是下意识的举动,而是郑重其事地抬起双手,他朝著老头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中说道:“原来是许前辈,晚辈久仰,久仰大名!” 崔九阳听得心头五味杂陈。 这老头儿口中的往事,与他儿时看的电视剧虽然脉络相似,但情节全都不同。 不过此刻在他脑海中,老头口中女主角,却清楚明白的变成了赵雅芝的模样。 一想到眼前这位竟然就是《白蛇传》的主角原型,崔九阳便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与好奇,连忙追问道:“许前辈,后来呢?您与白—与夫人后来如何了?” 老头见他突然变得如此恭敬,又这般急切地追问后续,不禁觉得有些奇怪,狐疑地打量了他两眼。 但崔九阳神色间满是真诚,倒也不似有什么恶意,便也没有过多怀疑,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继续讲了下去。 老头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悠远的温情,他轻轻吸了口气,继续说道:“后来,我便经常能在下雨的日子,在那座湖心亭中遇到她。 有时是她与妹妹一同前来,两个姑娘家说说笑笑;有时候,则只有她独自一人,静坐在亭中看雨。 每一次相见,我们两人都相谈甚欢,从诗词歌赋到家长里短,总有说不完的话。 日子一天天过去,情愫也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滋长,我与她,也相互倾心,暗许终身。 她身世坎坷,命途多舛。 听她说,家中过去也曾颇为富裕,吃穿不愁。 只不过,自从父母离世之后,族亲便露出了獠牙,將家產哄抢一空,只留给她与年幼的妹妹一些微薄的私己。 姐妹俩无依无靠,这才带著些细软,不远千里来此投靠舅舅。 奈何她那位舅母为人严厉苛刻,虽收留了她们,却也只是將她与妹妹安置在村落一处僻静的宅院,平日里鲜少照拂。“ 说到这里,老头脸上露出几分怜惜与疼爱的神色,轻声道:“但我不嫌弃她,反倒更觉得她身世可怜,惹人怜爱。 那时我便下定决心,待回到家中,便將此事一五一十地向父母稟明,然后请父母出面,备上厚礼,亲自到她家中去提亲。” 然而,世事难料,命运弄人。 就在我满心欢喜,准备將自己与白素贞的事情告知父母,商议婚嫁之时,兵灾来了。 我家中的田地、宅院,在兵灾中被损毁、抢掠,丧失殆尽。 父母本就年迈体弱,遭此巨变,家產化为乌有,一时间忧心如焚,气急攻心,竟就此一病不起,鬱鬱而终。 短短一月之间,我竞然家破人亡。 我如今这般境况,连一个人活下去都已是步履维艰,朝不保夕,又岂能再拖累於她? 若是此刻执意娶她,岂非要让她跟著自己一同受苦受难? 倒不如不如就此作罢,让她仍依託在舅舅家中,纵使舅母严厉,好歹也算有个安身之所,能受到些许庇护。 我只能將爱慕与承诺深埋心底,不敢见她,也不敢提结亲之事,忍著悲痛,混在乱民群中,漫无目的逃难。 我本以为,此生与她缘分已尽,从此天各一方,再无相见之日。 可谁曾想,就在我一路顛沛流离,几乎要被绝望吞噬之际,她竟然找来了。 那一日,黄尘漫天,乱民如潮。 她就这样不顾一切地追赶而来,在拥挤混乱的人潮之中,一眼便认出了狼狈不堪的我。 她俏生生地站在我面前,髮丝微乱,衣衫也沾染了些许尘土,却更显得她目光灼灼,那张平日里温婉的俏脸上此刻满是寒霜,杏眼圆睁,含著怒气,带著不容置疑的质问: “许仙!你告诉我,你是不是一个言而无信之徒?你说过要娶我的,如今为何要弃我而去,竟不想认帐了吗?” 我看著她,心中百感交集,万般苦涩涌上心头,只得將难处一五一十地对她言明。 听完我的解释,她却没有丝毫的体谅,反而柳眉倒竖,扬手便狠狠抽了我两个耳光,打得我脸颊火辣辣地疼。 她杏眼含泪,却语气坚定地说道:“许仙!若仅仅因为这些俗世艰难,我们两人便不能结为夫妻,那你,便是太看我白素贞了!” 她將我强行带回了那片我们初遇的湖边。 没有高堂在上,无人观礼道贺,更无三媒六聘、婚礼主持。 天地为证,湖光为媒。 我们两人就这样並肩而立,面向著烟波浩渺的大湖,对著那粼粼波光与悠悠白云,自行拜了天地,结为夫妻。 第195章 西湖 第195章 西湖 不过,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兵灾过后,残垣断壁间偶有炊烟升起,我与娘子在城中寻了一处还算完好的院落安了家。 娘子她家祖传医术,颇有些灵验,於是我们便在街边开了一家医馆。 娘子医术精湛,在內坐诊,眉宇间总带著一股沉稳与温柔,我则当个抓药、整理药方的伙计,终日里与药草的清香为伴。 我们二人经营著这家小小的医馆,终日忙碌,生活倒也衣食无忧。 那时,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欞,洒在案几的药材上,暖洋洋的。 我以为与娘子就这样忙碌一生,日子便会如此平淡而安稳地过去,直到白髮苍苍。 只是我想得太过美好,这样的日子没过几年,烽火狼烟又起,兵灾再一次席捲而来。 我与娘子连夜收拾了简单的行囊,躲到乡下一处偏僻的村落。 本以为乡野之地能躲过兵戈,安稳度过此劫,然而这次兵灾却愈演愈烈,如蝗虫过境,无孔不入。 听外面逃难来的人说,他们一路走来,良田化为焦土,城镇变为废墟,恐怕大半个神州都已陷入了战火之中。 后来,连这偏僻的村落也待不下去了。 常有溃败的逃兵流窜到村子,红著眼抢夺仅剩的財物,若是稍有迟疑,他们便会瞪眼拔刀,毫不留情。 於是,我们又跟著村里的老老少少,一起逃进了连绵深山之中。 在山里的日子十分艰难,缺衣少食不说,村里人更是整日惶恐不安,大家都成了惊弓之鸟,哪怕听到一点异样的声响,都会嚇得魂飞魄散,连个外人都不敢见。 不过有一天,一个身影打破了深山的死寂。 那是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和尚,身著朴素的灰色僧袍,肩上搭著一个旧褡褳。 没有人给他引路,崇山峻岭似乎都无法阻挡他,他竟自己找到了我们隱蔽的藏身之处,仿佛轻车熟路一般。 他口称佛號,“阿弥陀佛”,语气和蔼如春风拂过,告诉我们外面已经不再打仗了,刘將军已经平定天下,可以回去耕地种田,重建家园了。 老和尚没有骗我们,外面確实恢復了安寧,虽然疮痍满目,但生机已在悄然復甦。 於是我和娘子便又在城中原来的地方,重新开起了医馆。 那时,大灾刚过,人们身上积累遗留的病症眾多,或因风寒,或因惊惧,或因旧伤,我们每日从晨光熹微忙到夜色深沉,常常连饭都顾不上吃,但我与娘子脸上却总是带著满足的笑意。 当然,这份开心並非因为赚了多少银子,而是觉得两人能这样並肩忙碌,相互扶持,相伴一生,便是神仙都不换的日子。 没过多久,那老和尚又来了。 他推开医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阳光隨著他的身影一同涌入,他径直走到正在为病人诊脉的我娘子面前,合十说道,神都中刘將军得了怪病,遍请名医,却无人能治。 別说治疗了,那些御医、名医甚至连將军具体得了什么病都看不出来,个个束手无策。 我娘子闻言,自然是不愿意去的,神都遥远,且將军府中是非必然不少。 但那老和尚却上前一步,附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我隱约只看到他嘴唇微动。 隨后,二人一同抬头,目光若有若无的朝我这边看了一眼,那眼神复杂,我当时未能读懂。 紧接著,我娘子竟然轻轻点了点头,答应了。 我说既然要去,路途遥远,且將军府情况不明,那我们两人一同前往,也好有个照应c 老和尚还没表態,娘子便轻轻按住了我的手臂,制止了我。 她温柔却又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语气说,这么长时间以来,我耳濡目染,也学了些医术,可以独自坐诊了。 城里那么多病人都信任我们家的医馆,切不可因她而关门歇业,耽误了病情。 娘子便这样独自一人前往神都了。 我自然是放心不下,她走后我辗转反侧,在家中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那老和尚的出现过於巧合,他对娘子说的悄悄话更是像一根刺,扎在我心头。 三天之后,我再也无法安坐,毅然关了医馆,简单收拾了行囊,隨后也踏上了前往神都的路。 如此行为,皆是因为我心中有些计较。 那老和尚颇有神异之处,我们在山中藏得那般隱秘,连搜寻的兵丁都未曾发现,他却好像完全认识路一样,轻车熟路地就找到了我们在山中的藏身之处。 这份能力,绝非普通僧人所有。 这样一位僧人寻上门来,自然不是什么好事。 那天他在医馆低声跟娘子说完话后,两人一同看向我时,娘子眼中一闪而过的忧虑与决绝,我此刻回想起来,更是心惊肉跳。 我篤定,那老和尚低声说的话,必然与我有关,也许就是以我相要挟,娘子才无奈答应去给那劳什子刘將军看病。 果然,等我风尘僕僕赶到神都,四处打听了几日,却发现那劳什子刘將军根本没有生病! 他每日操练兵马,巡视城防,精神矍鑠得很。 甚至有一次,我在街头亲眼看见他身披鎧甲,骑马出城,那身形健硕,声如洪钟,根本不像是个病人。 与此同时,我也从茶馆酒肆中居民的议论中得知,那刘將军如今权倾朝野,门生故吏遍布天下,隱隱有不臣之心,城中路人皆知,將军已然功高震主,恐怕离谋反篡位也不远了。 而那个老和尚,据说便是刘將军的首席军师,城中人都说他是个神仙般的人物,能掐会算,一身法力通天彻地,深得刘將军信任。 可是,我那答应去给刘將军看病的娘子,却失踪了。 我去將军府打听,门房却说从未有这样一位女大夫进入府中。 堂堂权臣的军师特意把我娘子骗来,却又查无此人,我实在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 我只能在神都中漫无目的四处寻找老和尚的踪跡,我篤定一定是他將我娘子关押起来了。 虽然不知道他究竞为何要如此,但能让这等大人物如此费尽心机算计的,肯定不是小事。 我担心娘子有危险,心中焦急如焚,便日夜不休地寻找,终於功夫不负有心人,在城郊发现了老和尚的身影。 他经常出入一处守卫森严的山中別院,那別院建在半山腰,背靠悬崖,地势险要。 打听到这个消息后,我心中一紧,立刻赶往那院子。 幸好之前在山中躲藏的那段日子,锻链出了一些攀爬腾挪的身手和对山林的熟悉。 虽然那別院除了背靠崖壁的一面,其他三面都有手持利刃的士兵把守,但我凭藉在山中的生活经验,趁著夜色,从山壁上悄悄垂下绳索,潜入了別院。 这才惊骇地发现,院子里的房间中住的都不是人,而是一条条或粗或细、色彩各异的大蛇,它们盘臥在角落,吐著信子,眼神冰冷。 听到这里,崔九阳脸色不由得一变,怎能还不明白,必然是那刘將军暗地里进行造假龙之事,妄图篡位夺权! 老头满脸悲切,继续说道我强忍著心中的恐惧,仔细搜寻,却始终没有找到娘子,心中满是疑惑与不安。 於是,我只能暂时退了出来,潜藏在別院后方山上,每日居高临下地监视那老和尚的一举一动。 终於有一天,那老和尚选了一个月圆之夜,在院子中央搭起了一座法台。 事情有了变化。 隨著老和尚口中念念有词,手执法器,法事开始进行,院子里那些原本安静盘臥的大蛇,突然变得焦躁不安起来。 它们身上的血液开始从细密的鳞片中渗出,起初只是点点血珠,很快便匯成了血流,顺著鳞片蜿蜒而下,最终都流淌匯聚到法台中央的一口巨大青铜鼎中。 那大鼎里,早已盘踞著一条碗口粗细、通体雪白的大蛇,它鳞片光滑,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泽。 不过那白蛇仿佛晕死过去一般,一动不动,任由那些蛇血淋在它身上,將它渐渐淹没,却始终不闻不问,毫无反应。 等到院子里所有的蛇都流尽了血液,瘫软死去,那些蛇血也將大鼎满满灌满,彻底將那条大白蛇淹没其中,再也看不见其身影。 老和尚诵经声越来越急促,那大鼎中突然光芒大放! 一条巨大的白蛇身影从鼎中缓缓升起,竟如人一般直立而起,蛇头高昂,俯瞰眾生! 而我,躲在山上,隔著遥远的距离,却从那白蛇那双竖瞳中,清晰地看到了我娘子素贞的影子! 我绝不会看错! 那是我朝夕相处,看了无数次的一双眼睛! 那其中蕴含的温柔、坚韧,是我永生永世都能记住的一双眼睛! 这么多年朝夕相处,我並非完全懵懂无知,我確实从日常生活的一些蛛丝马跡中察觉到娘子身份不简单。 比如她从不畏惧蛇虫,比如她偶尔能预知一些小事,比如她的伤口癒合得异常迅速,只不过我怀疑的方向也只是些巫女祝由术,或是山野间的奇门异术之类。 却从未想过,我那温柔善良、救死扶伤的娘子,竞然是一条蛇妖! 巨大的震惊与难以置信如同一道惊雷在我脑海中炸响,我忍不住失声喊了一声:“素贞!” 虽然离得甚远,风声呼啸,但变成巨大白蛇的娘子和正在作法的那老和尚,却都清晰地听到了我的声音。 本来眼神空洞、浑浑噩噩的娘子,在听到我的呼喊声后,巨大的蛇头猛地转向我藏身的方向。 当她那双竖瞳对上我的目光时,她眼中的迷茫瞬间消散,仿佛从一场漫长而恐怖的噩梦中猛然醒来一般,立刻有了精神,蛇瞳中闪过一丝惊喜与急切。 虽然已是庞然大物的大蛇模样,她却依旧口吐人言,声音带著一丝沙哑和难以置信:“相公,你——你如何会在此处?快走!” 而那老和尚在听到我的声音,又看到白蛇眼中恢復了清明,顿时勃然大怒。 他猛地转过身,在山下用手遥遥地指著山上的我,厉声朝旁边一直侍立的两个徒弟下令,让他们立刻上山,將我抓下来,死活不论! 之后,我便看见他不再理会我,而是將全部注意力重新集中到娘子身上,双手快速结印,口中诵经变得更加晦涩难听,不断施展著法术。 一开始,恢復了些许神智的娘子还在激烈反抗,巨大的蛇尾不断抽打著地面,发出砰砰巨响,试图挣脱束缚,口中不断喊著让我快走。 但渐渐地,她的反抗越来越无力,眼神也开始重新变得涣散,神志好像越来越弱,又变回了那副浑浑噩噩、任人摆布的样子。 与此同时,那两个得到命令的年轻和尚,身手矫捷如猿猴,已经手持戒刀,爬到了半山腰,离我藏身之处越来越近,我已是无路可退。 乾脆,一不做二不休! 我心一横,便从山崖上再次垂下之前准备好的绳索,顺著绳子快速滑下,直接进入了別院之中! 我看得清楚,其他那些帮忙搭法台的兵丁,在法事开始前就已经被老和尚全部驱逐出了別院。 他那两个贴身徒弟,本来一直在他身旁辅助他作法,现在也已奉命到山上来抓我。 此刻,偌大的別院中,便只剩下老和尚与我娘子所变化的那条巨大白蛇。 隨著我进入別院,並且脚步不停地向法台中央靠近,娘子浑噩的眼中似乎感受到了什么,竟又一次闪过一丝清明与挣扎,她看向我,眼神中充满了焦急与哀求。 老和尚见此情景,不由得更加恼怒,他拼尽全力施展法术,缠绕束缚著娘子,一时之间也腾不出手来对付我。 我一边朝著法台奋力跑去,一边胡乱地捡起地上的石头、砖块,用尽全身力气朝老和尚砸去。 那老和尚只顾著控制白蛇,一时不慎,被我一块飞掷过去的砖头狠狠砸在头上! “咚”的一声闷响,鲜血立刻汩汩流出,顺著他的脸颊滑落,滴落在他的僧袍上,洇开一片刺目的红。 但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反而更加发了狠,面目狰狞地从怀中掏出一个什么东西,看也不看,便朝著我狠狠掷了过来! 那玩意儿在半空中滴溜溜一转,突然发出雷鸣电闪般的巨大响动,伴隨著刺眼的白光,我这才看清,那竟是一枚发著金光的菩提子! 当然,如今我知道了,那是一颗被高僧加持过的金雷菩提,上面铭刻著专门克制妖邪的佛门金雷咒。 但那佛家至阳至刚的惊雷,若是打在凡人身上,恐怕也能让人当场魂飞魄散,四分五裂! 这老和尚含恨出手,显然是奔著取我性命来的! 我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从未见过如此恐怖之物,自然是躲不开那疾如闪电的菩提子,被它结结实实地正中当胸! 当时,我只觉得一股沛然巨力伴隨著撕心裂肺的灼烧感猛然袭来,仿佛全身的骨头都要碎裂,五臟六腑都被点燃一般,隨后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彻底晕死了过去。 晕倒之前,只听见娘子一声撕心裂肺的“相公!” 等我再醒过来时,天色已经微明,晨曦的微光透过薄雾洒入院中。 老和尚的尸体,双目圆睁,早已冰冷僵硬,就横躺在法台边上不远处。 而我自己,虽然身体还有些虚弱,但浑身上下却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清凉舒泰,仿佛有一股温和的气流在体內缓缓流淌,滋养著我的四肢百骸。 娘子已经变回了人形,正盘膝坐在我身旁的草地上,闭目打坐,面色苍白,气息微弱。 见我悠悠转醒,娘子睁开眼睛,虚弱地对我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声音轻柔却带著一丝劫后余生的沙哑:“相公,你终於醒了,感觉如何?” 我心中百感交集,既有失而復得的狂喜,又有对她身份的震惊,还有对之前发生一切的茫然。 我心情激动地扑过去,紧紧攥住她冰凉的双手,千言万语涌上心头,想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到底是谁,那老和尚又是谁,他为何要如此对待她。 可娘子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泪水从眼角滑落,她反握住我的手,眼神哀伤而决绝:“相公,莫要多问,且听我说。” “相公,我本是青城山下修炼了一千五百年的一条白蛇。 因羡慕人间情爱,才有了游湖借伞之事,与你结缘。 只是如今看来,你我夫妻之缘,怕是终究要尽了。” 原来,我被老和尚那枚金雷菩提击中,本该五臟六腑俱碎,魂飞魄散,是娘子在最后关头,挣脱了束缚,將她千年的修为、內丹以及全身的妖血,尽数渡给了我,这才强行留住了我的性命。 而她自己,却只好將那鼎中混合了无数蛇妖精元的蛇血,尽数吸入自己体內,这才能勉强吊住最后一口气,维持人形,等到我醒来,见我最后一面。 她气息越来越微弱,声音也细若游丝:“相公,你不要伤心——能够与你做这五年夫妻,我已无憾。 作为一条蛇,我活了一千五百年,可那一千五百年的漫长岁月,却远没有做你娘子,与你在一起的这五年开心——” “如今你已算是蛇妖之身,今后便要注意,与人离得远些,莫要再轻易相信他人,免得暴露身份,引来祸端。 回到家中收拾一下,便寻一处幽静的深山中潜藏起来吧,再也不要出来了—..” “如果——如果还有下辈子。我还想与你——再结成夫妻——” “可惜呀,来不及了。” 她的眼神渐渐涣散,看向远方。 “好想与你——再看次——中西湖啊——” > 第196章 仪式 第196章 仪式 我娘子死了。 却把我留在这个世界上。 老和尚已死,他的徒弟们嚇得四散而逃。 外面的那些兵丁握著钢刀,却根本拦不住已然是蛇妖之身的我。 我逃出那处火光冲天的院子,回到故里,回到了我与妻子共同经营的那家小医馆。 娘子临终前嘱咐我找处深山藏起来,莫要让人寻见。 可我实在捨不得这间医馆。 那小小的院子里,墙角的薄荷还在长,石桌上的药臼里,似乎还残留著她捣药时落下的碎渣。 每一片瓦,每一寸土,仿佛处处都留存著她的痕跡。 只要看著这小院子,就好像能看见她提著药篮从门外走进来,裙角沾著晨露,笑著唤我:“相公,药晒好了没?” 药柜上的瓷瓶还摆得整整齐齐,她常坐的藤椅空著,阳光漏过窗欞,在椅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却再也照不到那个会笑著唤我相公的人。 不过,我也只是在那小院中住了几日,没多久妻妹小青叉著腰站在门口,柳眉倒竖地寻她姐姐。 我只好垂著头,將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小青性子泼辣,听完这些事,眼圈倏地红了,却死死咬著唇没哭,指著我的鼻子骂了句“窝囊废”,转身就。 我去追赶,转过街角就找不到她了。 后来我听说,半月后的一个雪夜,小青一个人打上了金光寺那是老和尚的师门。 她在金光寺大闹一场,踹飞禪房的门,打翻水缸大小的香炉,骂遍了寺中和尚。 直到住持出关,身披袈裟,手持锡杖缓步走出,小青才被他出手镇压。 念她確实事出有因姐姐惨死,姐夫被害,换作谁都咽不下这口气。 而那老和尚,虽早已被金光寺逐出门墙,毕竟曾是寺中弟子,金光寺也有个教导不力的错误。 所以,他们没伤她性命,只將小青困在金光寺后山的一个禪院里。 每日三餐有小和尚送去,茶水柴米从不短缺,却在禪院周围布下了阵法,不让小青踏出那禪院半步。 住持说她杀性太重,需每日听经,让佛法慢慢感化。 然而世事难料,十年后,金光寺住持圆寂,前往西方极乐。 新任住持是个面冷心硬的,看过小青的卷宗,说她执迷不悟,三年听经连句“南无”都没念过,一味用佛法怀柔怕是等不到她回头,当下便让人撤了阵法,將她关在了金光寺地牢之中。 我曾想去救她出来,奈何我本非妖身,虽然妻子用她的妖血、妖丹,还有毕生修为將我变成了蛇妖,但身上这些道行如同借来的衣裳,松松垮垮地掛著,根本捏不成拳头。 与金光寺的那些和尚交手几次,被禪杖敲得后背青一块紫一块,我便明白,凭我的力量想救出小青,怕是痴人说梦。 世易时移,金光寺渐渐破败,里面和尚的修为也不那么高了。 我本有机会潜入地牢,可娘子渡给我的修为终究不是自己修出来的。 那些法力侵蚀我的神智,我的脑子越来越不好使。 我时常坐在药柜前,抓著一味黄连,想半天也记不起这是治什么的,整个人像泡在雾里,糊里糊涂。 有时候对著铜镜,我会忘了自己是谁。 有时候见到街上的活泼女子,会猛然想起小青的脸,下一刻又忘了她叫什么。 有时候坐在院子里看云,云飘著飘著,连自己在哪、这世界是什么,都记不清了。 除了能牢牢记住娘子一一她笑的时候眼角有两个小梨涡,给我缝的里衣总在领口绣个草药,连她生气时轻轻打我的力道,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之外,我什么都记不住。 甚至后来,妖力像虫子一样钻进脑髓,我已经彻底混乱。 我能想起娘子,却总以为她只是去后山採药还没回来,会站在门口等上一天,直到月亮升起来,才恍惚记起她已经死了可我又说不清是哪天死的。 我满世界寻找那个与我情投意合的娘子,在湖边时以为她会撑著油纸伞从桥那头走来。 在山中时,看著被蹭乱了叶片的兰草,会以为是娘子刚才从这里走过去。 然后突然在一个瞬间猛地回过神来她已经死了很多很多年。 我受不了这种折磨,在短暂的完全清醒时刻,我想过自我了结。 可娘子留给我的妖躯,刀砍上去只留道白印,水淹三日也沉不下去,並非普通手段能够自杀。 而动用法力来自杀的方法,我也试过。 咬著牙想引妖丹自爆,可一身法力就是不听使唤。 我根本无法完全掌控这一身修为,连自爆妖丹都做不到。 我想求助一些高人或者妖类,让他们动手杀了我。 可修士们嘆气:“你从不作恶,又是人化蛇妖,杀你等於杀半个凡人,平白沾染因果,我们担待不起。” 而妖类则更直接,他们根本排斥我。 我娘子在杭州附近的妖类中名声颇好,山精水怪谁受了伤,她都提著药箱去瞧,连钱塘江里的老乌龟都受过她的恩惠。 每当我鼓起勇气,拦住个化为人形的妖,结结巴巴提出这个要求时,他们都先是一愣,隨即用同情的目光看著我,然后摆摆手,脚步匆匆地离开。 死又死不了,可活著却如此痛苦,每一天都像被钝刀子割肉,眼睁睁看著自己记起又忘记,忘记又记起。 当那群扎著辫子的傢伙来到我面前,说让我必须跟他们走一趟,不然就用炸药把小青炸死时,我心中其实是十分开心的。 我知道,也许这又是一群人在重复一千五百年前的旧事一他们需要一条修为高深的蛇妖,用我的身、我的血、我的丹,去做他们想做的仪式。 我心里清楚,他们根本破不开金山寺地牢中的阵法。 但我已经活够了,活得连骨头缝里都透著累,这是我的机会。 我希望他们能杀了我。 这当然对不起当年娘子把命换给我的夫妻之恩,可我实在撑不住了。 如果我死了,也许能在阴司之中见到她。 黄泉路上,忘川河边,她会不会笑著等我伸手牵她? 我太想她了。 所以我才来到了这个山洞中。 老头儿环视四周,浑浊的眼睛扫过洞壁上蜷缩的蛇妖,声音沙哑地说道:“他们抓回来这么多蛇妖,我没猜错吧,这帮人是想做一千五百年前我与娘子碰见的那个仪式?” 崔九阳看著已经泪流满面的许仙,心中也被他们夫妻间的至深情感动,鼻尖微微发酸。 他从来没想过,这老头儿出现在这山洞中的理由,竟然是想要让辫子军杀了他。 不过,很可能他无法达成自己的目的了。 因为崔九阳必然不可能让那条用蛇妖性命堆出来的假龙成功活到仪式结束。 若不是困龙柱施展起来颇为复杂,这里的蛇又太多,无法神不知鬼不觉地將这些蛇都放走,崔九阳早就动手將蛇放走並开始捣乱了。 不过如今眼看著山洞中的蛇,马上就要凑够数量了,距离辫子军开始举行仪式应该不远。 到时候找准时机,將仪式过程打断,那假龙自然也就造不成了。 许仙活了一千五百多年並非白活。 看过沧海桑田,只是之前他脑子糊里糊涂、说话顛三倒四,像蒙著层雾的镜子,所以有些事情看不明白。 不过之前,白素素在他面前现出原形,崔九阳又变成玉照寒的模样。 玉照寒的模样几次在他面前出现,刺激得他脑中暂时恢復了清明神志,像雾散了一半。 如今看见崔九阳脸上的犹疑,他自然想到了眼前这年轻人深入虎穴的目的。 他语气苍凉地问道,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小哥,你专门来此,是不是为了阻止他们举行那个仪式?” 崔九阳点点头,指尖在空气中虚画了个符阵的轮廓,见许仙眼神茫然,显然並不清楚那一世的仪式究竟是为了什么,便向他讲解了一番造假龙之术。 根本不懂修行的许仙,听著听著,浑浊的眼睛慢慢睁大。 在一千五百年后,终於有人为他解惑,那害死他娘子的仪式到底是为了什么一不是为了降妖除魔,不是为了替天行道,只是为了几个凡人的野心。 想了半天,他却露出几分苦笑,嘴角扯著,像哭又像笑:“高官厚禄满足不了那些人。 他们还想要夺取天下,於是挥起刀,点燃烽火,让百姓在战火中流离失所,妻离子散0 终於,他们杀得这天下血流成河,尸横遍野,互相之间决出了胜负。 胜利者本该安养生息,却还要来祸害妖怪一我们招谁惹谁了? 我是人,一生行医,没害过一条性命。 我娘子是妖,修的是善道,救过的妖比人还多。 可我们两口子,每次都被他们当作权力的祭品,野心的载体。像砧板上的肉,任人摆布,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而一千五百年后,我头髮白了,脑子糊涂了,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一心求死,却还是被他们盯上。 哈哈哈哈哈哈的笑声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抽噎。 他抬起布满皱纹的脸,浑浊的眼睛看著崔九阳:“小哥儿,你说做一个勤勤恳恳的好人和一个与人为善的好妖,有什么用呢?” 崔九阳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堵住。 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也只好低下头,沉默。 突然,崔九阳心中咯噔一声。 这感应凭空生出,却是之前留在白素素那山洞外的五帝钱禁制被人打破了。 “不好!素素有危险!”崔力阳猛地站起来。 他抬头朝许仙老头儿说道,语气焦急:“前辈,我有要事去做。 今日得知贤伉儷的故事,也明白你如今的痛苦,若我想到什么好办法,一定会帮助你的。” 许仙只是无所谓地摆摆手,示意他赶紧去。 然而崔九阳还未走出山洞,脚尖刚碰到洞口的阳光,一道黑光像流星一样从天边飞来,“嗖”地一声,径直落入他怀中。 崔九阳低头看去,那黑光散去,正是他留给白素素护身的玄生阴兵化作恶鬼珠投来。 他把將珠子握在手心,细心感应。 一股虚弱的气息传来,魂体被打破了三分之二,像个摔碎的瓷碗,连碎片都拼不起来,根本无法再凝聚人形。 它是因自动寻主的本能,才拼著最后一丝力气,飞来此处。 从刚才崔九阳心生感应,禁制被打破,到恶鬼珠飞到他怀里,中间不过是与许仙说了两句话的功夫。 “辫子军出动了多少修士?”崔九阳眉头紧锁,“竟然能瞬间打破我留下的五帝钱禁制,並且一个照面,便將玄生打得险些鬼体消散?“ 不过他也只是愣了这一瞬间,接著便双手结印,隱匿身形,全力催动轻身法术。 白色的光芒在他脚下亮起,也顾不上暴露不暴露了,不再轻手轻脚像只猫,倒是像阵风一样,闹出“呼啦啦”的动静,飞速衝出军营,往白素素所在的那山洞赶去。 虽然军营距离那处隱秘山洞之间並不远,但山路难行,怪石嶙,荆棘从生,脚下的石头还时不时打滑。 哪怕崔九阳全力赶路,足尖点著树梢飞掠,也足足用了半个多时辰,才气喘吁吁地来到山洞洞口。 这山洞中只留下了一点打斗的痕跡。 地上有几个焦黑的坑,像是被雷法击中;洞壁上还有几道战痕,很浅,明显不是反抗,更像是挣扎。 甚至都称不上是打斗,看上去是几道强大的法术打穿了玄生的鬼体,余波落在地上,才留下的这些印记。 而素素修为低微,连化形都勉强,更別说打斗了,压根没有反抗的余地。 崔九阳的心像被一只手攥紧,这小蛇怕是一个照面,就被抓住了。 不过一路上行来,崔九阳放出灵识仔细探查,却並没有感应到有修士小队行动的气息,也根本没有感应到白素素哪怕一丝微弱的灵力。 抓了蛇妖,他们必然是要送往军营那亢举行仪式的山洞的。 按理来说,军营仏东,这里仏西,崔九阳从军营往这边赶,他们抓了人往军营送,应该迎头碰上才对。 可路上空空荡荡,压根儿没有发现他们的踪跡。 难道那帮人是绕路离开的? 崔九阳蹲仏地上,手指摸著焦黑的坑洞,正仏埋头思索,满心疑惑像团乱麻。 突然,丹田亢猛地一热,一股强横的灵力波动从东边军营方向传来像一颗石子投入1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他心在莫名悸动。 连他丹田化龙壁,都跟著颤了一颤,表面光芒流转,放出了几缕凑色的龙气,像小蛇一样仏他经脉在游,带著灼热的力量。 “操!”崔九阳猛地站起来,“钦天监那帮竟然前发动造仪式了!!!” > 第197章 山崖 第197章 山崖 崔九阳掉头便往山洞外走。 脚步匆匆,心中有股不祥的预感如潮水般涌来。 白素素被抓得如此突然,乾净利落,绝不像临时起意,倒像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陷阱。 自己刚离开军营驰援,那边便立刻发动了造假龙的仪式。 世上真有如此巧合之事吗? 崔九阳眉头紧锁,心中有些猜测。 是不是自己在军营中的行动早就暴露了? 一个念头猛地闪入脑海。 难道他们发现被抓进来的玉照寒是个替身,於是便派人在外面四处搜寻素素的踪跡,然后纠集人手,一击得手? 目的就是让自己无法在短时间內救援,却又能將自己引出军营,好让他们从容布置那造假龙的仪式。 这——这分明是中了辫子军的调虎离山之计! 心念电转,崔九阳脸色微沉,正要一步迈出山洞。 然而,就在他抬起的脚即將落地的瞬间,心中忽而闪过一念。 他的动作猛地僵住,抬起来的脚悬在半空,没有放下去。 如果如果一切猜测都是正確的,那么辫子军的修士离开之前,岂会不留下点“小惊喜”? 崔九阳眼神一凛,慢慢將抬起的脚收了回来。 他小心翼翼地踩著之前的脚步,一步一步倒退回了山洞中。 最终,他站在山洞正中间,深吸一口气,將灵识缓缓释放出去,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仔细探查著山洞口处每一丝细微的灵力波动。 山洞內一片寂静,只有他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好半响,崔九阳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嘿嘿笑了一下。 这山洞口的一圈洞壁,初看之下与其他地方並无异样,岩石斑驳,风化严重。 但在他灵识的仔细感应下,却能察觉到一丝极其巧妙、若有若无的灵力波动o 那灵力波动极其微弱,且与周围的天地灵气气息融为一体,如同水滴匯入大海。 若不是崔九阳如今修为大进,感应力得到极大增强,恐怕真的就要將其忽略过去了。 是什么呢? 禁制? 阵法? 还是触髮型的法术? 崔九阳眼神闪烁,暗自琢磨。 他从宽大的袖子里甩出一个符纸团。 那符纸团落地,“噗”的一声轻响,化作一个与常人高矮相仿的人形,静静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面容模糊,如同一个粗糙的剪影。 然后,崔九阳双手快速掐诀,口中念念有词,一道道玄奥的禁制如同流光般,接连不断地打入那纸人体內。 这符纸团法术,本身类似於道家的撒豆成兵之法。 此等法术,虽然使用出来时往往声势宏大,一挥手便能召唤出十几个甚至几十个召唤物,有兽类有鬼类,看起来十分唬人。 但是,其实际强度却並不高。 只要对方修为不是远差於施术之人,这法术便可以轻易地被破解掉。 而崔九阳此刻,便是利用了这法术召之即来的便利。 將符纸团扔出化为人形后,他不断向其打入禁制,將它从一个简易的符纸人儿,渐渐偽装成一个拥有大致轮廓的“活人”。 紧接著,他又开始细致地调整这纸人的气息,使其与自己身上的气息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当初在泰安时,崔九阳曾特意去丧葬一条街,找一位目盲老先生预约了两个纸人。 然后,他亲手为纸人点上人眼,用来偽装成真人,打算以此谁骗在深夜火车轨道上夺走人魂灵的鬼物。 不过,那伎俩却被玄渊一眼识破,不仅没能成功,反而还引起了玄渊的注意,被他给盯上了。 此时,崔九阳修为上涨,早已今非昔比,自然不再需要找专用的纸人来施展这等法术了。 隨意丟出个符纸团,便能达到专用纸人的效果。 不过,想要將其偽装得更加逼真,足以以假乱真,便还需要进一步的精细加工才行。 隨著崔九阳一道道法诀不断打入纸人体內,那纸人身上的气息越来越像崔九阳。 不仅如此,它身上还渐渐透露出一种属於生灵的生气,不再是之前那般死气沉沉。 身上的线条也並非是符纸团揉成的粗糙褶皱样子,而是在法术的滋养下,慢慢开始有了肌肉线条的起伏,皮肤纹理也变得清晰起来。 当崔九阳將手中最后一道法诀打入纸人体內时,那纸人身上的气息陡然一变,仿佛瞬间有了神采,变得灵动起来。 只见它抬起双手,不断揉搓著自己的脸。 等它將手放下的时候,崔九阳再定睛看去,心中也不禁有些惊讶。 这纸人,竟然將自己的脸揉得与崔九阳有了八分相似! 而且,它的神態动作,也在竭力地模仿著崔九阳平日里的样子,甚至连他脸上那三分坏笑,都学得有模有样。 崔九阳看著这个与自己颇为相像的傢伙,嘴角也忍不住勾起一抹笑意,觉得颇为有趣。 他朝纸人摆了摆手,示意它直接从洞口出去。 这纸人仿佛真的生了灵智一般,能够领会崔九阳的意图。 它脸上做出一个惟妙惟肖的、不情愿的表情,仿佛在抱怨为何是自己去冒险探路。 但它还是听话地,一步步地、翼翼地向山洞口去。 果不其然! 就在这纸人的脚一迈出山洞口,落地的剎那“嗡!” 一声低沉的嗡鸣响起,洞口周围的山壁,包括地面,猛地现出一圈密密麻麻的符文! 这些符文皆闪著冷冽的银光,如同活过来一般,迅速流转。 下一刻,无数闪烁著寒芒的银色箭矢,如同暴雨般从石壁中激射而出,瞬间便將那刚刚踏出洞口的纸人射成了个马蜂窝! 站在洞中观瞧的崔九阳,瞳孔微微一缩,心中暗道:“哇,这些人可够狠的!” 万箭穿心! 这等歹毒的法术,想要固定在山洞上,所付出的代价定然不小。 起码要搜集数百根战场上沾过人血的箭矢作为基础材料,才能布置出来。 不过,如今世道大乱,烽烟四起,虽然已经有了新式火枪,但使用弓箭的人依旧不少。 想要收集足够布置出这法术所需的材料,倒也没那么困难。 只是,这还没完! 隨著银光符文渐渐隱去,洞壁上再次闪烁起刺目的火红色符文,温度骤然升高。 然后,一个足有一人多高的巨大火球凭空出现,瞬间笼罩了洞口一丈之內的位置! 那原本就已经千疮百孔的纸人,在这熊熊烈火的焚烧下,当即便被烧成了一缕青烟,连灰烬都未曾留下。 崔九阳看得暗自咋舌:这布置法术陷阱的人,確实够下本儿的! 这么大的一个丹火炼妖之术,怎么也得找个品相不错的火行灵物作为核心,才能布置出来。 那火球体积甚大,散发出的热浪滚滚而来。 崔九阳隨手捏出一个金光盾挡在身前,即便隔著一段距离,仍能感到从洞口传来的滔滔热浪,烤得他皮肤微微发烫。 一道万箭穿心,一道丹火炼妖。 崔九阳的眼神愈发凝重。 然而,这仍然不足以表示辫子军修士对他的重视程度。 等那巨大的火球缓缓消散,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焦糊味时,山洞洞壁上再次爆发出璀璨的金光。 这回,却不是法术,而是一道阵法! 横七竖八,总共十五道粗壮的金光柱子拔地而起,在洞口处形成一道上接洞壁、下接地面的巨大金光柵栏。 这金光柵栏无比坚固,將整个洞口封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甚至连空气都仿佛被隔绝了。 崔九阳摸著下巴,看著那道金光柵栏,低声自语道:“嚯,这些傢伙还真够下本的!” “这天锁地笼阵布置的真不错!” 他认出了此阵。 布置这道阵法,对修士本身的修为要求倒是不高。 但是,这阵法所消耗的材料,却是相当昂贵,寻常修士根本捨不得如此耗费。 那洞口每一根金光柱都代表阵法中放入了五两金子! 崔九阳目光扫过,心中迅速盘算开来。 这十五根光柱背后,便是足足七十多两黄金! 即便是財大气粗的辫子军,布置下这等阵法,也算得上是下了大成本,奢侈一把了。 不过,在崔九阳面前摆弄阵法,著实是有些班门弄斧,无异於关公门前耍大刀,华佗门前卖膏药。 他心中冷笑一声。 这天锁地笼阵,一旦完全成势,想要强行破开確实极其艰难,起码不是修为与之相差无几的修士能够做到的。 但崔九阳却有自己的独家办法。 这阵法不怕硬碰硬的蛮力衝撞,只怕那巧妙的绕指柔。 横七竖八的金子都深深嵌在洞壁之中,牢牢扎入石头深处,与地气脉络纠缠在一起,故而坚不可摧,难以斩断。 但是崔九阳眼中精光一闪。 若能想办法移动那些深深嵌在石壁中的金子,那么这些金光柱子便会隨著金子的移动而相互错开。 如此一盯,那密不透的金光柵栏,自然就能露出足够人钻出去的空隙。 虽然说起盯简单,但能改变地气脉络位置的法术,可不是那么容易施展的。 好在《至八级》中包罗万象,记载有一道土遁之术,便是能够让施术之人在地气脉络中迅速穿梭。 虽然那道法术起码要到四极之后才能完习施展,但此时,崔九阳却可以藉助那法术中梳理地气脉络的方法,短暂地將地气脉络移动那么一尺左右的距离。 崔九阳屏住呼吸,又在原地谨慎地等了片刻,灵识也再次扫过洞口,確认那些修士没有布置第四层陷阱,这才继续行动。 他缓缓蹲下身去,將手掌轻轻按在冰冷的地面上,闭目凝神,细细地感受著地面之下纵仪交错、如同人体血管般的地气脉络。 顺著一道道地气的流向,他的灵识小心翼翼地向山洞口延伸,然后一亢一亢地精准定位,確定那布阵的金子究竞在何安。 找准位置后,崔九阳双手开始快速掐动法诀,口中念念有词,一丝一缕地引导著,轻轻拨动著那些金子所在的地气之脉。 隨著他法诀的催动,山洞口那一道道原本紧密排列的金光柱子,果然开始缓缓相互错开。 正中间,渐渐露出一亢约莫四尺见方的洞口盯。 崔九阳眼神一凝,瞅准时机,双脚猛地一蹬地面,助跑两步,纵身一跃,如同离弦之箭般从那洞口中穿了出去。 他的袍角在半空中下垂,不慎接触到了身下仪贯洞口的一根光柱,瞬间便被那炽热的金光灼烧,化为灰烬飘落。 成功从山洞中开了出盯,崔九阳不敢有丝毫停留,头也不回,身形如座,朝著那军营的方向急速赶去。 虽然他破解山洞中那些陷阱布置的速度已经很快了,可就是这耽搁的片刻功夫,远方军营方向流露出盯的灵力波动,正变得越盯越强烈,越盯越清晰,表明那造假龙的丐式正在一步一步地向前推进。 甚至,远方天际,一丝极其淡薄、却又真实存在的龙气,都已经出现在崔九阳的感应之中。 那假龙,已经开始初步凝聚躯体了! 崔九阳心中焦急万分,再次深吸一口气,强行提聚体內灵力,將速度又加快了几分。 若之前的猜测属实,以许仙为龙躯,以素素为龙魂,那么他至少要赶在假龙完全成型之前將这可式破坏掉。 不然的话,一旦到时候龙躯已经练成,龙魂也已经注三其中,他便彻底无法救下许仙与素素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刚过半亢时辰,崔九阳已经远远能望见军营之上那两道交错耸立的高耸山崖。 那山崖拔地而起,高入云益,险峻异常。 在那山崖的顶益,良长著一棵不知歷经了几百年个雨的巨大柏树。 柏树的树冠枝繁叶茂,好似一皱巨大的墨绿色巨塔,稳稳地盖在山尖之上,其大小甚至堪玻天上缓缓飘过的云团。 此时,崔九阳运转望气之法,遥遥望去。 就在那绿色的巨大树冠之上,一条透明的巨龙虚影已经初步凝形。 只不过,那条龙身上没有丝毫良灵应有的灵动之色,动作僵硬无玻,仿佛是有人在山顶上牵线操控的箏一般呆板。 不,甚至还不如风箏。 毕竞,能工巧匠做出的箏,也可以在中灵活地摇头摆尾,栩栩如良。 而这透明的巨龙,却如同一句冰冷的尸体一般,只是笔直地、僵硬地悬浮在天空上,纹丝不动。 崔九阳见状,暗暗咬了咬牙。 原盯那帮钦天监的术士,早就已经开始布置可式了! 只是,他们在布置完成后,並没有立刻发动。 他们將那亢仪式巧妙地布置在军营头顶的山崖顶益之上,如此一来,神不知鬼不觉地便能建起祭坛。 同时,祭坛笼罩整皱山崖,便能直接利並山洞下面的那些蛇妖,无需费力將其挪动地,就能直接抽取蛇妖的精血。 这帮傢伙,心思当真是歹毒又縝密! 崔九阳心中暗自警醒,脸上露出一丝凝重。 绝不能小看了钦天监。 能有此等头脑与手笔,显然不仅仅是修为高强、心思縝密那么简单。 单说这办事的灵活多变和布局能力,也绝非是普通人可以比擬的。 此时,崔九阳再赶往军营已经毫无並安。 那些蛇妖,早已经被彻底纳三了式的一部分。 当前,唯一能够阻止造假龙丐式成功的办法,便是立刻前往那山崖顶益,將那正在缓慢凝成实体的巨龙虚影彻底打散! 崔九阳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改变方向,一头钻三通往崖顶的密林之中。 他足尖在树梢上不断点过,身形如同鬼魅般在林间急速穿梭,带起一阵疾1。 深秋的寒个卷著落叶从他身旁掠过,崔九阳脸上露出一抹冰冷的狞笑。 他咬著牙,从牙缝中挤出几亢字。 “爷今天,怕是要屠龙了!” 第198章 为难 第198章 为难 隨著崔九阳越来越靠近山崖顶端,耳畔的风声也愈发凛冽,仿佛带著某种不祥的啸鸣。 天空中那条巨大半透明的龙影,离他越来越近,轮廓也益发清晰,鳞片的纹路仿佛都在眼前流转。 与此同时,那龙身上散发出的压迫感,也开始逐渐增强,让他能感觉到淡淡龙威,丹田中的化龙壁也自行运转起来。 造假龙仪式的进度,远远超过了崔九阳的预估。 这说明,钦天监那帮修士对造假龙的了解,很可能比他想的要深得多。 之前玄生那倒霉徒弟尘云便招供过,自从前清覆灭之后,这帮钦天监修士便四处游走,企图凭藉这造假龙之术,忽悠各路军头或者遗老遗少支持他们。 为了那虚无縹緲的从龙之功,以及隨之而来的滔天富贵,看来这帮钦天监的傢伙,没少在这造假龙之术上下功夫。 终於,崔九阳登上了崖顶。 儘管心中早有准备,但眼前的景象,还是让他瞳孔微缩,颇感震惊。 山崖顶上,是一片因常年风吹雨打而形成的天然石台。 这石台从崖顶边缘又突兀地向上突出一块,四周皆是斧劈刀削般的垂直峭壁,宛如在山顶之上,硬生生加了一顶巨大的石头帽子,惊险异常。 石台上正中央,矗立著一棵数百年树龄的大柏树。 除了这棵孤零零的柏树,竟再无其他任何植物,哪怕是一根杂草都不见踪影,更显得此树苍劲而孤傲。 柏树的根系,仅仅在树干下方固住了一块几尺厚的土壤。 再往四周蔓延,虬结的根系便直接裸露在坚硬的石头上,如同无数条苍劲有力的铁爪,深深抠进石缝之中,使劲向下扎去,仿佛要將整座山崖都牢牢抓在手中。 此时,石台上除了蔓延开的巨柏根系,还铭刻著一个规模庞大、繁复无比的祭祀法阵。 一道道玄奥的神喻符文,深深鐫刻在冰冷的岩石上。 这些符文与巨柏的根系相互纠缠、紧密结合,竟是將这棵已然生出灵性的老树,当成了整个阵法的核心部件。 大阵的中心,便是那棵苍劲的巨柏,而最重要的化龙咒文,则直接刻在了巨柏粗糙的树干上。 此时,整个大阵上的符文,已有三分之一被染成了刺目的血红色,放出殷红的光芒。 而且,巨柏那深入山体內部的根系,还在源源不断地汲取著红色的血液。 仅凭妖气判断,崔九阳便能確定,那正是崖下山洞中那些蛇妖的精血。 这布阵之人的手段,当真是奇诡无比。 他利用巨柏植入山中的根系,作为汲取妖血的天然通道。 同时又用符文巧妙地稳固住巨柏在崖顶上的根系,使其不至於因过度汲取而失衡。 如此一来,他的阵法便与这天生地养的巨柏完全融合,浑然天成,不露丝毫破绽。 想要破坏阵法,便要以大法力,將这需要十几人合抱才能围住的巨大柏树连根砍去才行。 这事儿听起来简单。 可柏树根系早已深入整座山崖的脉络之中,阵法的符文又將它们层层加固、 紧密相连。 如此一来,想要砍去柏树,便无异於要崩碎整座山峰。 崔九阳凝视著眼前这个手法高超、巧夺天工的阵法,哪怕对方是敌人,心中也不禁涌起一丝佩服。 这个阵法所展示出的,不仅仅是高深莫测的阵法修为。 能够布出此阵的造诣,或许只是基础。 真正令人讚嘆的,是那能因地制宜,化自然为传奇,以天工助人工的绝妙布阵想法。 这等惊才绝艷之辈,却甘心沦为权力野心的走狗,实在是可惜了这身本事。 此时,柏树之下,正盘腿坐著三个身穿道袍的钦天监修士,他们双目紧闭, 面色肃穆,正在全力施法。 他们三个,便是军营中驻扎的钦天监里,修为最强的三人。 不过,钦天监的其他修士却並不在山顶上。 想来,他们应当是在山崖下的山洞中,维持著阵法根基的运转。 这等將山崖、崖上巨树、山下洞窟都融为一体的大型复合阵法,绝非崖顶上这三人能够完全操控,其余人等,此时应当正在山洞中各司其职,维繫著阵法的整体平衡。 崔九阳刚一登上山顶,他身上事先加持的隱匿气息法术与隱身术,便受阵法影响,当场消散。 所以,那三个道士早已经发现了他。 只是,他们此刻必须全力运转阵法,丝毫不敢分心,根本无法腾出手来应对o 他们也只是不约而同地缓缓转过头,冷漠地看了他一眼,便立刻转了回去, 不再理会。 毕竟,他们都是“隔世梦中人”。 崔九阳確实可以在这里杀了他们。 但这並不会真的取他们性命,他们无非是眼前一黑,意识中断,隨后便又会在隔世梦的枕头上安然醒过来而已。 崔九阳又朝著巨柏走了几步。 此时,他才遥遥看见,那浓密的树冠之上,一南一北,竟然躺著一大一小两条玉照寒。 南面这条,体型相对纤细一些,崔九阳稍一感应其气息,便能確定,正是失踪的白素素。 北边那条,则有水桶粗细,体型庞大,一股磅礴浩瀚、却又带著几分暴戾的妖气扑面而来,正是许仙。 这两条白蛇,此刻都双目紧闭,陷入了深度的昏迷之中,毫无知觉。 柏树根系汲取上来的蛇妖精血,在柏树那虬结的树根处匯集成了两道汩汩血液溪流。 一条流向白素素,另一条则流向许仙。 不过流向白素素的那条血溪,仅仅在她身上短暂停留、渗透片刻之后,便又缓缓沿著树干,最终匯聚到了许仙的身下。 崔九阳凝神仔细看去,发现此时许仙那庞大蛇躯的鳞片缝隙之间,淤积著大量粘稠的血液。 只是因为蛇躯太过庞大,那些血液才没有四处蔓延开来,形成一片血泊。 再仔细观察,崔九阳便能看到,从白素素身上流向许仙的那条血流之中,竟然还星星点点地泛著微弱而精纯的光芒。 他心中一凛,那正是魂魄之力! 又往前走了几步,越靠近平台中间那棵巨柏大树,崔九阳便越发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这个祭祀阵法,竟然对他体內的血脉灵力,也產生了一种无形的吸引和抽取之力。 显然,这阵法並非仅仅局限於抽取蛇妖的精血,它对一定范围內所有蕴含灵力的血液,都有著强大的吸引力。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钦天监要使用“隔世梦”那一套玄妙法器的原因。 这不仅仅是为了保障他们平日里的安全,更多的,也是为了在这霸道的阵法之中,能够抵抗其对自身精血的强行吸取。 想来这也正是之前辫子军所招募的那些普通修士,没有出现在这山顶上的原因。 他们若是出现在这阵法的核心范围內,必然也会被阵法不断摄取灵气与精血,最终落得个油尽灯枯的下场。 不过,即便如此,那三个盘腿围绕著巨柏的道士,对他这个不速之客如此不闻不问,也未免太过诡异了些。 他们就真的不怕他出手,坏了他们的好事吗? 既然他们之前能在素素藏身的山洞中布下陷阱,將他困住,说明他们对他的实力有所了解,並且十分忌惮他来仪式中捣乱。 可此时这诡异的场景,却与崔九阳的推测完全不符。 难道这帮钦天监的牛鼻子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倚仗? 崔九阳心念电转,脚下却並未停顿,继续迈步向那柏树前进。 就在他离那三个盘腿而坐的道士,只有大约二十步距离的时候,他心中突然警兆骤生。 他几乎是福至心灵,想也不想,猛地向旁边闪身。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传来,一根碗口粗细的粗壮树枝,从上而下狠狠砸在他刚才所站立的地面上,坚硬的岩石瞬间碎裂,碎石飞溅。 崔九阳惊出一身冷汗,迅速抬头,顺著这根突然袭来的枯枝往上看。 却发现那赫然是从柏树浓密的树冠中,猛然伸出来的一截树干。 再看那半空中漂浮著的巨大透明假龙,其一只前爪,也已经遥遥探出,正指向他刚才的位置,作势欲扑。 “他娘的,这龙仅仅凝聚出半透明的身体,竟然就已经能够响应这些道士的操控,进行具体攻击了?”崔九阳暗骂一声,心中暗自警惕。 他试探著,再次向树干主体的方向挪动了几步。 果然,那半空中的假龙立刻有了反应,只见它將前爪轻轻一挥。 呼! 又是一根碗口粗细的树枝,带著撕破空气的呼啸之声,从不同的方向,迅猛袭来。 因为这棵柏树的树冠实在太过庞大,所以树枝挥动的整体动作,看起来似乎十分缓慢。 但这仅仅是针对那巨大的躯体而言,单论树枝本身的速度,其梢端带起的簌簌风声与在空中留下的淡淡残影,都说明其实际速度迅疾如电,不容小覷。 崔九阳不敢怠慢,再次险之又险的侧身躲开了这根树枝的猛烈撞击。 连续两次被动躲避,他也不再跟他们客气。 只见他左手袍袖一拂,九道金光疾射而出,正是袖中所藏的厌胜钱。 厌胜钱飞出之后,立刻悬浮在他头顶上空发出嗡鸣,释放出道道凛冽的金色光华,护住周身。 隨即,他右手袖子中,又飞出了一叠黄色的火符,如同离弦之箭一般,直逼那巨柏的树干。 在下一根树枝袭来之前,崔九阳眼神一凝,先催动头顶厌胜钱,其中那枚太乙摄魂钱瞬间飞出,稳稳地落在白素素头顶上方。 一股柔和而强大的镇魂之力,立刻从中释放而出,將白素素即將溃散的魂魄牢牢定住,使其不再继续流失神魂之力到许仙的身上去。 紧接著,又是一枚雷斧破障钱飞出,飞到许仙庞大的蛇躯头顶,释放出滚滚凝煞之力,將其体內狂暴的妖气与凶煞之气全都暂时定住、禁。 这两枚厌胜钱,是他专门用来对抗这大阵中那股霸道的匯集之力的,目的就是切断那半空中假龙的灵力与神魂供给来源。 而那一串火符,则在半空中灵巧地分成四道炽烈的焰流,分別袭向巨柏的主干和那三个正在全力施法、无法动弹的道士。 如此法门双管齐下,正能用来干扰阵法运转,降低其整体运行效率。 立刻,那天空中的假龙身形猛地一颤,其运行轨跡便开始陷入明显的凝滯之中,动作也立刻不如之前那么灵动、迅捷了。 过,钦天监为了此事准备了这么多年,又怎么可能没有一点防备手段呢? 见到崔九阳出手,那三位原本闭目打坐的道士,立刻各掐法诀,口中念念有词。 他们看向崔九阳的目光中,也多了几分毫不掩饰的凶戾与狠辣。 只见从这三个道士身上,各自飞出一道璀璨的流光。 总共三道流光,蹲浮在与柏树树冠相同的高度上,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灵力波动。 崔九阳定睛看去,却发现那正是三个颇为不凡的法器。 第一道紫色流光中,包裹的乃是一枚小巧的铜镜。 与普通铜镜同的是,这枚法器在滴溜溜快速旋转的过程中,可以清晰地看出它是一枚罕见的双面镜。 第二道白色流光中,包裹的乃是一柄温润的玉如意。 过,这柄玉如意却没有丝毫的逍遥仙气,反而散发盼一股令人灵魂冻结的滔天恨意与刺骨冰冷锐气。 第三道黄色流光中,则静静地蹲浮盼一方小巧的官印。 小印四四方方,其上雕刻著一只面目狰狞的獠牙小兽作为钮柄。 印章的底面,似乎刻盼几个古老的篆字,只过在流光掩映锐中,崔九阳一时锐间看真切上面到底是世么內容。 在他敏席的感中,这三道流光所蕴含的灵力波动都颇为强大,甚至隱隱要胜过他手中的这几枚厌胜钱。 他心中禁暗自感嘆:皇宫大內千年积累下来的底蕴,果然非同小可,这三个法器品阶极高,皆是难得一见的宝贝。 这些钦天监修士,身为朝廷供奉,个个都是亢得流油,论天材地宝和珍稀法器的拥有量,民间又哪里能比得上堂堂大內呢? 取击得锐前他们明明看见他上来了,却根本予理会,原来是有恃无恐。 想来,靠近他们二十步范围之內,自然会被那半空中的假龙和巨柏攻击。 而他们自身,又有各自强大的护身法器在身,只是因为需要分心全力运转阵法,能主动发起攻击罢了。 说时迟那时快。 崔九阳锐前发出的那几道火符,已然伙啸著撞在了这三道新出现的流光法器锐上。 然而,却如同泥牛入海一般,没有激起丝毫涟漪,连一丝撼动都无法做到, 便瞬间化为几缕青烟,消散见了。 三个道士中,那个看起来修为著高、身盼杏黄道袍的中年道士,似乎终於能够勉强仏出手来。 只听他朝著崔九阳遥遥喊道:“贫道良辰!这位道友,看你修为颇是俗, 身上所用法术神通,也一看便大有来歷。 我等钦天监锐人,今日所作所为,並非为了一己锐私,也算是为国为民锐举。 自前清灭亡以来,天下大乱,群龙无首。 国家分裂,军阀割据,黎民百姓水深火热,民聊生。 今日造龙锐事,也过是为了能向上苍祈求赐给人间一位真龙天子,再次一统神州,还天下一个太平盛世! 道友来歷凡,1当也能明白这其中的重大干系,又何必与我们为难呢? 难道觉得有愧於天下百姓吗?” > 第199章 斗法 第199章 斗法 崔九阳朝他们三人啐了一口唾沫,脸上满是鄙夷不屑的神色,破口骂道:“就你们这几根葱,还他妈大局为重?你们懂什么大局啊! 无非就是前清亡了,气运破了,你们这帮攀龙附凤的傢伙没了依靠,如今便想自己造出个龙来,好给自己谋取富贵! 你们有手有脚,一身本领,却不自己另寻出路,非要攀附在王朝之上,实在可笑至极。 你们修道多年,道理道德都修到狗身上去了吧?” 这一番话,字字诛心,气得那身著杏黄袍的老道士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一张脸涨得铁青。 他心中固然怒不可遏,更恨的是那些设下陷阱的手下办事不力,没能將崔九阳彻底困死在那山洞中,以至於让他此刻在此地说这些大逆不道的言语。 老道士重重一哼,胸中怒火稍稍平息些许,冷哼道:“小儿辈牙尖嘴利,无端狂妄。” 与你谈国家大事,倒是老道我糊涂了。” 二位师弟,劳烦你们多担待些,老道我分出三分神来,与他斗上一斗,让他知道天高地厚!” 说完这话,他也不待崔九阳再次回嘴,双手便已掐起法诀,遥遥指向天空。 他头顶那面古朴的双面镜猛地腾空飞起,镜面调整,火光璀璨好似一轮太阳出现,这镜子射出一道炽烈的太阳真火,直扑崔九阳而来。 那火刚在这崖顶平台上出现,崖顶平台上的空气仿佛都被点燃了一般,陡然间便让气温升高了不少。 在这深秋萧索、本已寒意袭人之时,竟硬生生被这太阳真火烘托得有了几分春日回暖的错觉。 崔九阳见状,非但不惧,反而大笑一声,朗声道:“来得好!让我看看你这牛鼻子到底有什么真本领,也敢妄言天下大事!” 他心念一动,即刻催动灵力,一枚厌胜钱应声而出,一道璀璨金光从他头顶爆射而出,笔直衝向那道太阳真火。 这正是坎宫沧浪斗蛟钱,此钱由冰魄精心炼製而成,通体看上去宛如一枚晶莹剔透的水滴,毫光熹微,精致非常。 正面铭刻著共工踏浪图,气势磅礴;背面则是冰、水、气三形流转,暗含玄机。 此钱专能镇水鬼、压洪涛,蕴含至阴至寒之力,与那至阳至烈的太阳真火,可谓是水火不容的克星。 这枚厌胜钱在半空之中不断高速旋转,喷吐出磅礴的水汽,瞬间便將那道太阳真火层层笼罩其中。 只听得“嗤嗤”声不绝於耳,水汽与真火相互湮灭,冒起阵阵白雾。 等那瀰漫的水汽渐渐消散,天空中那道耀目的太阳真火也早已熄灭无踪。 崔九阳得意地朝那老道士良辰挑了挑下巴,嘴角噙著一抹讥誚,眼神中的挑衅之意毫不掩饰,道:“还有招儿吗?就这点能耐?” 良辰老道倒也並非易於之辈,脸上並未露出多少意外之色,显然这道太阳真火本就只是试探而已,他自然不会只有如此微末道行。 只见他不慌不忙地拍拍脑门,一道柔和的白光自其眉心衝出,直上天空,精准地打在那面双面镜上,將镜子打了个滴溜溜的翻转。 这镜子本就是双面,刚才放出太阳真火的一面乃是阳面,此刻翻转过来,漆黑如墨的阴面,正好对准了崔九阳。 老道士双手再次掐动法诀,口中念念有词。 只见那镜子的阴面上,初始时漆黑一片,深不见底,忽地从中闪过重重鬼影,悽厉异常,紧接著,一股股阴冷刺骨的阴风便从镜面之中狂吹而出,直扑崔九阳面门。 那阴风中夹杂著无数鬼哭狼嚎之声,怨气衝天,带著浓浓的煞气与阴森鬼气,仿佛是从十八层地狱深处吹来,令人闻之不寒而慄。 崔九阳嘿然一笑,带著几分瞭然,说道:“你这老道士,倒也还有些样。 不过这风,我可熟悉得很。 莫说你这破镜子里吹出的区区小风,便是泰山府君殿前那地狱阴风,我也只当是夏日纳凉!” 那良辰老道士听崔九阳口气如此之大,心中更是怒火中烧。 这年轻后生不仅言语无状,没半分礼貌,还如此爱说大话,实在狂妄至极! 於是,他手中法诀催动更快,灵力源源不断注入那双面镜中,镜子中吹出的阴风愈发狂暴,开始在崖顶平台上狂啸呼號,捲起漫天尘土! 在这阴风吹拂下,就连地面上那些已经被鲜血染红、本在散发著诡异红光的符文,都被吹得光芒忽明忽暗,仿佛隨时可能熄灭。 崔九阳见状,神色微微一凛,但手上动作却不慢,再次催动厌胜钱。 又是一枚金光闪耀的古钱从他头顶飞出,这次祭出的是一枚艮宫山灵镇魔钱。 上一次动用这枚钱,还是在天津城中镇杀那作恶多端的魏神婆时,当时便是用它来封禁空间,让那魏神婆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无法逃脱。 而这一次,崔九阳要动用的,是它那神山高耸入云,任尔东南西北风如何吹拂,我自岿然不动的无上镇压之意。 这山灵镇魔钱飞到崔九阳身前,滴溜溜一转,放出三座縹緲的仙山虚影正是蓬莱、方丈、瀛洲! 三座仙山虚影稳稳地挡在崔九阳面前,气势沉稳厚重,仿佛亘古长存。 滚滚阴风吹袭在这三座仙山虚影之上,却如同蚍蜉撼树,根本无法动摇其分毫,连虚影都未能吹动半分。 崔九阳见此,朝那老道士勾了勾手指,戏謔道:“来呀,还有什么压箱底的本事,且都使出来让小爷我瞧瞧!” 良辰老道心中憋屈至极,他此刻恨不能立刻衝上去將崔九阳撕碎,欲要將自己注入大阵的灵力撤回,全力催动这阴阳双面宝镜,与崔九阳痛痛快快地爭斗一番。 奈何他那两个师弟修为稍逊於他,若是他一旦脱离大阵的主持,仅凭师弟二人,恐怕难以维持这阵法的运转。 虽说未必会立刻破阵,但汲取蛇妖精血的速度必然会大大变慢。 到时候若被崔九阳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趁机找到阵法的破绽,直接破坏掉大阵,那可就前功尽弃,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於是他脸上神色变幻不定,目光死死盯著崔九阳,眼神中既充满了刻骨的记恨,又带著一丝无奈与忌惮,不敢真的出阵与崔九阳放手一搏。 崔九阳將良辰老道的窘迫与挣扎尽收眼底,不由得哈哈一笑:“原来你这老道士怂了!” 笑声未落,他手中已然掐动法诀,又一枚乾宫天命玄龟钱便毫不含糊地直接冲了出去! 半空中,一个巨大无比的玄龟背甲虚影浮现,带著一往无前的气势,凌空狠狠撞在那阴阳双面宝镜之上! 只听“哗啦”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彻崖顶,那阴阳宝镜周围环绕的法器灵光被这一撞瞬间撞得粉碎,荡然无存! 同时,镜子那刚刚用来释放阴风的阴面,也应声碎裂成了好几块! 整个镜子失去平衡,哀鸣一声,便朝后崩飞出去。 良辰老道见状,脸色大变,急忙伸手一招,將那受损严重的宝镜招回手中。 他捧著镜面布满裂纹、灵气涣散的宝镜,看著阴面上那几道狰狞的裂痕,心疼得牙齿都快咬碎了,却也只能徒呼奈何,一脸肉痛。 最终,良辰老道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狠厉起来,心下一横,將受损的阴阳双面镜小心翼翼地揣入怀中,然后转过头,看向身边一位始终沉默不语的中年道士,沉声道:“良吉,你去! 如此一来,我与师弟便可以全力操纵大阵,不至於让血祭功亏一簣。 此番斗法,务必小心! 这廝修为不弱,手中那套厌胜钱法器更是颇为神妙,不可轻敌!” 这位名叫良吉的中年道士,身形瘦削,正是之前被崔九阳潜入其帐篷的那位o 他长得颇为乾瘦,个子却又出奇地高,此刻听闻师兄吩咐,缓缓站起身来,远远望去,就像一根细长的竹竿直挺挺地竖在地上一般,说不出的怪异。 崔九阳看著他那副模样,立刻乐了,哈哈调笑道:“哎呦,这你可得慢走慢走,別闪著腰。 我还真担心你这细脚伶仃的模样,一阵风就能吹倒,待会几动手时要是不小心被脚下的树根绊倒,摔成三截儿,那可就不好看了!” 这良吉道士似乎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对崔九阳的嘲讽与调笑充耳不闻,脸上没有丝毫表情波动。 他只是默默地伸出一指,遥遥对准崔九阳。 剎那间,他头顶那道白色流光飞出,流光之中裹著那枚玉如意,快如闪电般当头撞向崔九阳! 直到玉如意即將杀到近前,这才听见良吉口中轻喝出声,声音沙哑冰冷:“看法宝!” 之前,崔九阳在他帐篷中仔细搜寻,却並未发现任何法器的踪跡,当时还以为这道士生性清贫,不擅或者不爱祭炼法器。 如今亲眼见到这玉如意,崔九阳才恍然大悟,原来他不是不爱祭炼法器,而是將所有心血都倾注在了这一柄玉如意之上。 他应当是自开始修行之日起,便只选择了这一件法器进行祭炼。 数十年来,与这玉如意日夜相伴,形影不离,在他的精心祭炼与隨身携带温养之下,这玉如意早已非同凡品,已有了几分法宝的雏形。 不仅可以隨意变化大小,平日里更是能直接收在体內温养,与自身灵力相融,所以那晚崔九阳潜入帐篷时,才没能察觉並找到这件法器。 此刻,玉如意划破长空,迅疾如风,如一道白色闪电般击来,其上不仅没有丝毫寻常玉如意该有的祥和、逍遥之意,反而瀰漫著一股滔天的恨意与刺骨的冰冷气息,仿佛承载了世间所有的怨毒。 虽然气质如此诡异邪门,但乍一看去,其材质似乎並非什么罕有的天材地宝。 当然,若是放在寻常民间,这玉如意的基底材质確实算得上是一块美玉,温润通透,但对於专门祭炼法器的修道者来说,这顶多只能算是一块品质尚可的普通玉石而已。 崔九阳心中不禁纳闷起来,怎么看这玉如意都不像是一块上好的法宝胚子,以钦天监的家底,断然不会缺宝贝,这傢伙为何偏偏选中这么一块普通玉石雕琢成的如意,耗费数十年光阴单独祭炼呢? 他凝神观瞧著玉如意上散发出来的那股阴冷怨毒的气息,眉头紧锁,苦苦思索。 忽然,崔九阳脑中灵光骤然一闪,脸色一沉,厉声喝破:“好你个心狠手辣的牛鼻子老道! 你这心思实在歹毒! 將这从那冷宫中寻来,沾染了无数深宫妃嬪孤寂绝望、怨恨滔天的怨念之物祭炼成法器还不算,竟然还想进一步將它炼化为通天彻地的法宝? 若是真让你炼成了,届时此物一出,怨气衝天,恨意蚀骨,这天下不知又要增添多少枉死的冤魂!” 这玉如意此刻尚且只是散发出浓郁的恨意与怨气,若是真被良吉成功炼製成法宝,到时候全力催动之下,其散发出的滔天怨念与恨意,恐怕足以淹没一座大城。 受到那玉如意中负面情绪感染的人,心智必定大乱,在极度的情绪主导下相互猜忌、廝杀,届时,这玉如意再进一步吸收那些因它而死之人的怨念恨意,只会变得愈发凶戾强大! 虽然他未必能成功炼製出这法宝,但从这方面来讲,眼前这枯瘦的良吉,其行径已近乎邪道恶魔,天理不容! 崔九阳手中的天命玄龟钱和风伯逐疫钱,理论上都能与此玉如意抗衡,不过他心中此刻却另有打算,觉得有个更好的东西来抵挡这邪异的玉如意。 他毫不犹豫地伸手从怀中掏出一物,那物金光闪闪,小巧精致,正是当初玄云阴兵好意赠送给他的那枚小金锣! 扬手將其送上天空,崔九阳双手不断打出繁复的法诀,没入金锣之中。 那小金锣悬空而起,顿时发出一阵阵清越激昂的“錚錚”金铁之声,响彻云霄,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紧接著,崔九阳又取出一枚黑漆漆的恶鬼珠,隨手掷在地上。 一阵阴风凭空刮过,玄云阴兵的身影便出现在当场,她那张巫灵面具上鬼气森森,眼神空洞却带著肃杀之意。 隨后,崔九阳掐出一道法诀,点向玄云,將对金锣的操纵权暂时移交过去。 之前,这枚小金锣算得上是玄云的本命法器,与她心神相连。 哪怕此时她的生命形態因崔九阳而发生了改变,但她对金锣的操纵熟悉之感,却並未从脑海中彻底抹去,反而因为与崔九阳的联繫,多了一丝玄妙的感应。 玄云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向已经近在咫尺的玉如意,她的手轻轻一挥,悬在半空的小金锣便瞬间化作簸箕大小,稳稳地挡在了她与崔九阳身前,金光熠熠,宛如一道坚固的金色屏障。 “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猛然爆发,金锣与玉如意狠狠地撞击在一起! 剎那间,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场中肆虐,浓郁的阴气与怨毒的怨念四下横飞,相互交织碰撞,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只不过,小金锣上爆发出的金光实在太过纯粹霸道,那些阴邪的怨念与阴气刚刚靠近,便被金光净化消融。 一道璀璨的金光闪过之后,所有四散的阴气与怨念都被那面小金锣牢牢震散、压制,无法再前进一步。 良吉见一击不中,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手中法诀掐动更快,不断催动著那柄玉如意,从各个不同的角度,如同疯狂的白色闪电,一次次朝崔九阳和玄云二人撞击而来。 玄云的修为境界本身是不如良吉的,差了一个层次。 不过,她此刻操纵的这面小金锣法器,却是品质极高的法宝坯子,威力无穷,属於法器中的巔峰之物,非比寻常。 此消彼长之下,玄云操控著金锣,竟然与良吉斗了个旗鼓相当,有来有回,一时之间谁也奈何不了谁。 崔九阳见玄云暂时稳住了良吉,立刻便腾出手来,眼中精光一闪,不再耽搁。 双手猛然向前一挥,体內灵力鼓盪,除去那两枚仍在镇压阵中白素素与许仙的厌胜钱之外,其余七枚厌胜钱同时化作七道璀璨夺目的金光,携带著不同的神威,如同七道流星赶月,毫不留情地朝著那崖顶上的阵法核心一巨大古柏轰击而去! 与此同时,他口中念念有词,双手开始掐动更为繁复深奥的雷法印诀。 隨著法诀的运转,只见崖顶周围的天空之上,不知何时开始匯聚起一片片厚重的乌云,黑压压的,遮住了原本明媚的日光,使得整个崖顶瞬间变得阴沉下来,气氛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 《至八极》中所载的雷法,与其他门派的雷法都大不相同。 其他门派的雷法,诸如五行雷、真火雷、玄阴雷、掌心雷等等,种类繁多,样百出,各有妙用。 而崔九阳所学的雷法,从一极到八极,每一极都只有一种雷,但这种雷,便是天地间最为刚正霸道、至阳至刚的天雷! 一极时放出的天雷,威力尚且有限,顶多劈死个路边孤魂野鬼、小妖小怪。 等到修炼到八极巔峰,所能召唤出的天雷,其威力便足以击杀旱鬼那个等级的绝世凶物! 此时,崔九阳刚刚达到三极,想要放出天雷需要耗费时间酝酿雷云,积蓄力量。 不过,崔九阳向来不是那种墨守成规、照本宣科施法的人。 此时,他召唤来的雷云虽然分散驳杂,东一块西一块,不成气候,但在他精妙的法诀引导下,这些分散的雷云开始相互勾连交错,隱隱约约在天空中形成了一个巨大破邪炼妖阵的阵势轮廓! 紫电青光在这临时凝聚的雷阵之中不断闪耀、翻腾,发出“噼啪”的声响,恐怖的雷霆之力正在缓缓积蓄,天地间的气氛也变得越发凝重。 钦天监剩下的那个一直盘膝坐镇阵眼、尚未出过手的道士,此刻见崔九阳竟同时分出精力攻击巨柏核心,还在召唤天雷,脸色也变得无比难看,知道不能再袖手旁观了。 他无奈之下,只能强行提聚体內灵力,从主持大阵的心神中分出三分精力,勉强催动悬浮在头顶的那枚小巧的“镇岳印”。 那小印得了灵力催动,顿时放出一道土黄色的光晕,迅速扩大,化作一个四四方方、古朴厚重的光罩,严严实实地扣住了崖顶上的那棵巨柏,將崔九阳不断袭来的厌胜钱和天空中即將劈下的天雷,一併挡在了光罩之外,稳稳护住了阵法的核心。 “咦?”崔九阳正全力操控雷阵与厌胜钱,察觉到那突如其来的光罩,以及光罩之上散发出的独特波动,不由得惊讶出声,眉毛微微一挑。 他停下了继续催动厌胜钱的动作,转而將一部分注意力集中在那悬在半空、 维持著光罩的小印上,仔细探查起来。 “这小印放出来的气息——好精纯,好玄妙!” 崔九阳眼中闪过一丝凝重,隨即又化为瞭然:“虽然整体感觉不够强大,灵力波动也略显混乱,但这股韵味—是正宗法宝才能放出的灵力波动,错不了!” 他顿了顿,再次仔细感应,眉头微皱:“只是,这法宝的气息为何如此微弱,灵力流转也断断续续,仿佛隨时会中断一般——应当是个残缺的法宝,並非完整之躯。” 想到这里,崔九阳暗自庆幸:“幸好如此,只是个残宝。 不然,若是一件完好无损的法宝在此守护这崖顶巨柏,以我目前的修为,怕是无论如何也破不开那光罩,今日之事,便棘手了。”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那枚小印,挠著下巴:“可无论如何,残宝它也是个法宝啊!法宝级別的东西,哪怕只是一块碎片,也是极为珍贵之物——何况这个还存有威能,可以放出防御光罩呢?” 崔九阳若有所思点了点头,道:“嗯,此物——与我有缘啊!” > 第200章 天雷 第200章 天雷 催动镇岳印的道士,个子不高,身宽体胖。 在崖顶这三位钦天监的师兄弟当中,他的修为排行最末,是为老三,道號良固。 眼看著师兄良吉操控的玉如意,被那年轻人唤出的阴兵用一面小金锣死死挡住,一时之间竟也无计可施,良固心中焦急万分。 可他却也只能强撑著,从维持大阵的灵力中腾出三分精力,艰难催动这枚残缺的法宝镇岳印,以护住阵法周全。 原本,这假龙大阵由他们师兄弟三人联手运转,灵力分担,刚好能维持正常的输出,轻鬆自如地使大阵持续运转,不出紕漏。 此时良吉正与那阴兵斗得难解难分,自然是完全无法再向阵法內输入半分灵力了。 如此一来,维持大阵的重担便压在良辰与他的肩上,两人顿感压力倍增,但好在还能勉强坚持。 毕竟大师兄修为比他们二人略高一线,合力之下,再加把劲,倒也还能撑得住大阵的基本运转。 然而那年轻人在放出阴兵解决了二师兄的纠缠之后,立刻便腾出手来,他那七枚威力不凡的厌胜钱法器,如同七道金色流星,接连不断地轰击在镇岳印形成的光罩之上,每一次撞击都让良固气血翻涌,气息一阵不稳。 更不用说,天空之中雷云正越聚越多,其中蕴含的恐怖雷霆之力引而不发,那威势,怎么看都不是好对付的。 本来,良辰师兄的计划可以说是算无遗策。 自从暗中发现了这变身成蛇妖潜入军营的年轻人后,大师兄便立刻意识到了他的威胁,当即下令,让所有知晓此事的人都不要声张,装作从未见过他一般,以免打草惊蛇。 同时,大师兄不动声色地抽调人手,悄悄下山,去抓捕真正的玉照寒。 在大师兄看来,这年轻人即便修为高强,但他终究只是一人,分身乏术,无法两头兼顾。 到时候,只要抓住了玉照寒,將这他引入陷阱之中,或困或杀,便可一劳永逸,自然而然就能顺利开启造龙仪式,不会再有阻碍。 为了进一步麻痹他,让他放鬆警惕,大师兄还特意吩咐下去,新抓来的蛇妖暂时不入山洞,於扰这年轻人对造龙仪式开启时间的推断,让他產生误判。 师兄这一整套计划环环相扣,不可谓不精妙,不可谓不周密。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唯一算漏了的,便是那些从外面招募来的修士。 这些人,一个个油滑似鬼,奸诈如妖。 哪怕大师兄许下了足够分量的培元丹作为报酬,这些修士也个个推諉扯皮,不愿与这年轻修士正面交锋。 他们一个个装出清心寡欲、与世无爭的样子,嘴上说著修行之道还是要一步一个脚印,踏实前进,不可好高騖远。 良固心中雪亮,这些傢伙说白了,就是看这年轻人年纪不大,却修为如此高深,法术如此精妙,一看便知大有来歷,根基非凡,因此不敢轻易招惹,生怕沾染因果罢了。 而钦天监当初之所以会建议辫帅招募这些江湖散修,本就是因为人手严重不足,希望藉助外力。 如今大阵已然开启,修为最高的他们师兄弟三人必须在崖顶坐镇,全力操控大阵核心运转。 其余那些修为相对普通的年轻师弟、师侄们,则被分派到山洞之中,负责维持从山下到崖顶的精血输送通道,確保大阵能源源不断地得到滋养。 於是当这年轻人从陷阱中成功脱困,並一路杀上崖顶之时,竟然无人上前阻拦,以至於落得如今这个场面。 眼看著天上的雷云越聚越多,紫电青光在云层中翻滚,那股毁天灭地的气息越来越浓郁,良固心中越来越没底,对自己这枚残缺的法宝镇岳印能否扛住接下来的天雷轰击,已是毫无把握。 关键是,他此时还不能全力以赴地催动镇岳印,大部分心神和灵力,依旧要放在维持大阵的运转之上。 焦急之下,他再也顾不得其他,对著身旁同样面色凝重的良辰老道说道:“师兄,恐怕——恐怕一会儿那天雷真正落下之时,我便再也维持不住这镇岳印的光罩了!” 良辰老道闻言,缓缓抬起头,自光凝重地看向天空中那些翻滚不休的绵延雷云。 他虽算不上阵法大家,但毕竟修行多年,经验老道,天上这雷云隱隱形成某种阵势,其中蕴含的雷霆之力非同小可,他还是能大致看出来的。 沉吟片刻,良辰老道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立刻转头向光罩外正与玄云缠斗的良吉高声喊道:“良吉师弟!莫再与他们作无谓纠缠,速速回来!我们师兄弟二人联手,全力运行大阵!” 光罩外,良吉此时正与玄云斗得难解难分,心中也是焦急万分。 听到大师兄的呼喊,他心中顿时鬆了一口气,不敢有丝毫怠慢,当即猛地一催灵力,操控著玉如意逼退玄云的金锣,然后身形急退,便想返回光罩之內。 他想走,玄云又岂会轻易放过? 玄云操控著小金锣猛一旋转,招式陡变,由原本的防守之势瞬间转为攻击,小金锣凌空飞起,在半空中不断高速旋转起来。 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带起的风声也越来越大,呜鸣作响,在这崖顶之上迴荡不绝。 那风声越来越尖锐,竞凭空產生出一股强大的吸纳之力,牢牢锁定在良吉的背后,如同无形的大手,死死地拽住了他。 良吉正提气飞身,全力向光罩奔去,猛地感觉身后传来一股强大的吸力,如同跗骨之蛆,不断將他向后拖拽,让他前进的速度骤然变慢。 崔九阳將这一切看在眼里,瞬间便明白了良辰老道的意图。 他肯定是想把良吉叫回去,由他与良吉两人合力运转大阵,从而让良固能够摆脱大阵的束缚,腾出手来,全力以赴地催动那镇岳印,以抵挡即將到来的天雷攻击。 如今,良固仅仅是分心两用,这镇岳印形成的光罩就已经如此坚固难破。 若真让良吉成功回到光罩之內,良固得以全力催动那件法宝,到时候,想要再破开这镇岳印的防御,恐怕就更是难如登天了。 心中念头急转,崔九阳心念一动,便將那七枚正在轰击光罩的厌胜钱瞬间召回。 紧接著,他並指如剑,对著良吉急点几下,那七枚流光溢彩的厌胜古钱便带著凌厉的破空之声,嗖嗖嗖地,分七个不同的方向,径直朝良吉的周身要害斩去,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虽然这些厌胜钱从本质上来说,只是铜钱类的法器,但其在崔九阳浑厚灵力的催动下,威力已然非同小可,速度更是快如闪电,好似七道锋利无比的金色飞剑,直取良吉的脖颈、心口等致命之处! 良吉见状,脸色大变,不敢怠慢,急忙操控著玉如意在身前舞成一团白光,奋力抵挡。 “叮叮噹噹!” 一阵密集如雨的金铁交鸣之声响起,良吉拼尽全力,勉强挡下了其中六枚厌胜钱的攻击。 就在他心中稍定,以为能够衝破这七道厌胜钱的封锁,成功退回光罩之內时,最后一枚厌胜钱竟直接斩断了他手中的玉如意!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那枚厌胜钱竟直接將他祭炼了数十年的玉如意从中斩断! 玉如意寸寸断裂,灵光涣散,失去了灵性。 而那枚斩断玉如意的厌胜钱,则直逼他脖颈而来! 此般场景,正是崔九阳刻意算计的结果。 他故意让前面六枚厌胜钱佯攻,吸引良吉的注意力,消耗其灵力,衝散那阴森玉如意上的灵光,好让最后的这一枚一兑宫金刀破煞钱,能够留在最后,给予其致命一击! 这枚兑宫金刀破煞钱,乃是由金铁之精熔炼铸造而成,形状並非普通古钱,而是铸成了一柄小巧玲瓏的小刀模样,通体金黄,坚硬无比,锋利异常。 刀身一面鐫刻著神茶、鬱垒两位门神手持大刀、劈砍恶煞的形象,威风凛凛。 另一面则是一行古朴的铭文,蕴含著至强至正的破煞之力——“唯刀百辟,唯心不易。” 不过,良吉的玉如意毕竟是他祭炼了数十年的心爱之物,虽非法宝,却也堪比顶尖法器,本身也极为坚固。 金刀破煞钱虽然成功將玉如意斩断,但自身的去势也因此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偏折。 在良吉惊恐欲绝的目光注视下,原本瞄准他脖颈劈去的金刀破煞钱,最终擦著他的肩膀掠过! “噗嗤!” 一声轻响,金刀破煞钱如同切豆腐一般,直接从良吉的肩膀上穿了过去,带起一蓬鲜红的血这一刀,虽未能取他性命,却也已然重伤了他,让他元气大伤。 良吉惨叫一声,身形一个跟蹌,却根本不停,便要一头撞进光罩中去。 崔九阳见状,眼神一凛,反手再次催动那七枚厌胜钱,如影隨形般斩了过去,却终究慢了一瞬,只能在光罩之上发出“叮叮噹噹”的清脆响声,再也伤不到光罩內的良吉分毫。 光罩內,良辰老道见良吉虽然身受重伤,但总算是成功逃脱性命,脸上没有丝毫关心师弟伤势的表情,反而带著一丝急切,厉声说道:“良吉!勿要耽搁,快来运转大阵核心,將良固换下来! 否则,一旦光罩被破,我们便要功亏一簣!” 良吉此刻也顾不得肩膀上传来的剧烈疼痛,他心中清楚,相比於个人的伤势,大阵的成败才是重中之重。 反正他们这些隔世梦中人,倘若真的被杀身亡,也只是再次醒来。 而如今只是受伤,只要大阵能成,一切都是小事,所以伤势的轻重,他根本毫不在意。 良吉强忍著剧痛,迅速盘腿坐下,甚至连肩膀上正汩汩流出的鲜血都懒得去管,立刻闭上眼睛,將全部心神沉入身下的大阵符文之中,疯狂地向大阵核心输入著自己的灵力。 维持镇岳印光罩的良固,此刻终於得以喘了口气,压力骤减。 於是,他毫不犹豫从大阵中退出来,全部心神与灵力,都用来全力催动头顶上那枚释放出土黄色光罩的镇岳印! 光罩外,崔九阳与玄云见良吉退回光罩,再也无法追击,心中虽可惜,却也不再耽搁。 他与玄云全力催动手中的法器与法术,小金锣与七枚厌胜钱交替攻击,如同狂风骤雨一般,不断轰击在镇岳印的光罩之上。 而天上的雷云,在崔九阳的催动下,此时也已匯集完毕,蓄势待发。 天雷之力,本就霸道绝伦,威力无穷。 此时,这些雷云又被崔九阳匯聚成破邪炼妖阵的阵势,更是极大地增强了每一道天雷的威力。 在崔九阳的感应中,那巨大的雷云中所酝酿著的一道道天雷,每一道都已拥有了四极法术的恐怖威力! 既然如此,崔九阳心念微动,乾脆將那七道厌胜钱都一同招回,收入袖中,不再做那无用功,而是將体內残存的所有灵力,毫无保留地全部输入到天上的雷云中! 终於,在经过许久的酝酿与积蓄之后,第一道粗壮无比的紫色天雷,夹杂著丝丝青色与白色的电光,如同怒龙咆哮,猛然从雷云中劈出! 那道碗口粗细的天雷,裹挟著毁天灭地的威势,划破长空,眨眼之间便从雷云中狼狠劈在了镇岳印形成的土黄色光罩之上! “轰隆——!” 巨大的雷声仿佛天崩地裂,震得整个崖顶都在微微颤抖。 只这一下,镇岳印的光罩便剧烈地摇晃起来,光芒瞬间黯淡了下去,肉眼可见地薄弱了足足有三分! 就连正在全力维持光罩的良固,也是浑身猛地一颤,体內灵力的流转都被这霸道的天雷之力震得微微一滯。 崔九阳见一道天雷便能有如此威势,脸上顿时浮现出一抹兴奋的狞笑,没有丝毫停顿,紧接著便再次催动天上的雷云,放出了第二道、第三道天雷,一道比一道粗壮,一道比一道迅猛,丝毫不给良固任何喘息之机! 面对如此迅疾而狂暴的天雷攻势,良固本就因之前的消耗而有些虚弱,在接下第一道天雷后,已然是心神具惊。 这接踵而至的第二道、第三道天雷,更是让他险象环生,几乎被直接打破光罩! 他死死咬著牙,將体內的灵力运转到了极限,脸上青筋暴起,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才勉强维持住镇岳印的光罩没有立刻崩溃。 崔九阳立於崖边,仰天长啸,哈哈狂笑道:“你们这三个缩头乌龟般的牛鼻子老道!躲在那乌龟壳里,就以为小爷我无可奈何了吗? 今日,可是小爷我第一次將雷法催动到如此境界,正好拿你们来试试手! 那便让我们好好瞧瞧,到底是小爷的雷法技高一筹,能够轰碎你们这乌龟壳,还是你们这破法宝魔高一丈,能够挡得住小爷的雷霆之怒!” 他越说越是兴奋,胸中豪气顿生,体內经脉全力运转起来,那宽阔如江河般的经脉,此刻展现出了无与伦比的优势。 当初在济水旁,得化龙壁改造他体內经脉的好处,在此时此刻便体现得淋漓尽致。 远比常人宽阔数倍的经脉,能够同时输出的灵力,足足是普通修士的三五倍之多! 这使得崔九阳放出的天雷,其粗壮程度,比寻常天雷要粗上一圈不止! 紧接著,又是数道更加粗壮、更加狂暴的天雷,如同一条条愤怒的雷龙,接连不断地劈在那摇摇欲坠的光罩之上! 雷光四溢,紫电横飞,整个山崖顶部都变成了一片狂暴的电场。 每当雷光在雷云中酝酿、闪烁之时,崖顶地面上都会不断有细微的电火在空气中凭空生出,与天上的雷云遥相呼应,然后接连不断地再次匯集,变成一道道细小的电蛇,如同附骨之疽般,前赴后继地击打在光罩之上,不断消耗著光罩的能量。 崔九阳与良固斗法,光罩之中,剩下的良辰、良吉两个道士也没有閒著。 两人不再像之前那般徐徐维持大阵运转,而是如同输红了眼的赌徒一般,开始不计代价地疯狂催动体內灵力,將全身修为都毫无保留地注入到大阵之中。 在他们近乎疯狂的催动下,崖顶那棵巨大的古柏,其深埋地下的根系,如同拥有了生命一般,开始疯狂地扭曲、蜿蜒、蠕动起来! 一股股浓稠如浆的精血,不断从崖下山洞中被强行抽取上来,疯狂地匯集在地面上的大阵符文之上。 虽然天雷依旧一道道凶狠地轰击而下,震得整个崖顶都在摇晃,但大阵的符文已有一多半被染成了刺目的血红色! 天空之上,那原本若隱若现的巨大透明龙影,也隨著精血的灌注,变得越来越凝实,越来越清晰,散发出来的龙威,也渐渐如同实质一般,狼狠地压在崔九阳身上。 本来,镇岳印的光罩只罩住了巨柏,这龙影无法再像之前那样操控柏树枝条袭击崔九阳。 但此时,这由精血和阵法之力凝聚而成的假龙灵智渐生,手段也变得多样起来。 它伸出龙爪,催动巨柏的叶子。 无数片翠绿的柏树叶子骤然脱离枝条,每一片叶子都闪烁著金属般的寒光,如同被打磨得无比锋利的钢针,密密麻麻,铺天盖地般从光罩的缝隙中飞出,带著尖锐的破空之声,直袭崔九阳! 玄云毫不犹豫地收回了正在轰击光罩的小金锣,灵力催动之下,金锣瞬间扩大,稳稳地挡在了崔九阳与自己的头顶,形成一道坚固的金色屏障。 “叮叮噹噹—!” 无数片钢针叶子撞击在金锣之上,发出密集如雨的脆响,如同打铁一般,火星四溅,却始终无法穿透金锣的防御。 而隨著一道又一道威力绝伦的天雷接连不断地劈下,光罩之中,良固早已是苦不堪言,嘴角鲜血直流。 每一道天雷轰击在光罩上,他都会首当其衝受到那股反震之力的衝击。 天雷至正至阳、至刚至强,虽然没有直接劈到他身上,但其中蕴含的恐怖雷霆之力,却能透过光罩传递过来,不断震盪、撕裂著他的经脉与心神。 眼看著一十八道天雷轰下,镇岳印的光罩已是光芒黯淡,摇摇欲坠,良固更是心神萎靡,面如金纸,仿佛下一秒就要支撑不住。 而光罩中,良辰与良吉二人此刻也已是面色苍白,双目赤红,眼中布满了血丝,脸上尽显疯狂与疲惫之色。 要知道,他们虽然是隔世梦中人,不怕死、不怕伤,但如此不计后果地催动灵力,对经脉造成的损伤与灵力的过度枯竭,却是实打实的,甚至可能伤及根本修为。 不过,此刻的崔九阳,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以他区区三极的修为,强行支撑並释放出一道道拥有四极法术威力的天雷,本就是越级施法,对自身灵力的消耗巨大。 虽然有雷云阵法辅助,分担了一部分压力,但此时撑到现在,他体內的经脉也早已是运转到了极限,灵力几近枯竭,丹田更是乾涸得如同龟裂的土地。 不过,他面上却丝毫没有显露出半分疲態,依旧是那副狂傲不羈、囂张至极的神色,嘴角甚至还掛著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仿佛天上的雷云之中,还藏著几百道天雷在排队等著劈下一般。 就在这战局胶著,双方都已精疲力尽,胜负只在旦夕之间的关键时刻。 被崔九阳以两枚厌胜钱暂时隔断了与大阵联繫的许仙与白素素二人,终於悠悠转醒过来。 他们甫一醒来,神色还有些迷茫与虚弱,但很快便被崖顶上这惊天动地的斗法场面惊呆了。 崔九阳眼角余光瞥见二人醒来,心中稍定,正想转过头,对他们二人叮嘱几句,让他们小心。 却见白素素脸色骤变,容失色,大声朝他喊道:“崔公子,小心身后!快躲开!” “嗯?” 崔九阳心中一紧,带著一丝疑惑猛地转过头,下意识地看向自己身后,心中快速思索:“怎么了?有什么要小心的?” “那三个牛鼻子老道都困在光罩之中自顾不暇,难道还有其他敌人藏在暗处不成?” 他飞速环顾一周,便发现在自己斜后方不远处的地面上,那被天命玄龟钱撞碎的阴阳双面镜正悄无声息地伏在地上,毫不起眼。 那破碎的镜面上,几道狰狞的裂纹之中,正隱隱透出一股微不可察、却异常诡异的光芒,一丝令人心悸的决绝与毁灭气息,正从那碎片中丝丝缕缕地透了出来! “不好!” “妈的!这老道竟然要自爆法器!” > 第201章 血染 第201章 血染 当崔九阳发现那枚即將自爆的阴阳双面镜时,其散发的恐怖气息已攀升至自爆前的巔峰,再想闪避,已然是来不及了! 阴兵与主人心意相通,无需崔九阳刻意指挥,玄云瞬间便做出了反应! 她毫不犹豫地操控著身前的小金锣,猛地横移,化作一道金光变成门板大小横亘在崔九阳身前,將他护得严严实实。 下一秒! 一股难以形容的毁灭性气息猛地从镜片碎片中爆发开来! 那枚残破的阴阳双面镜,就在距离崔九阳与玄云不足五步远的地方,轰然自爆! 崖顶之上,仿佛有一颗大星骤然亮起,强光刺目,一股恐怖的衝击波以镜子为中心,如同狂涛骇浪般向四周横扫而去! “轰——!!!” 一声远超天雷炸裂的巨响在崖顶之上猛然炸开! 那声音之响亮,仿佛要將整个山崖都震塌一般! 从崔九阳到光罩內的三个老道,再到刚刚甦醒、尚不明所以的许仙与白素素,在这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过后,所有人都瞬间失去了听力,只觉得整个世界都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金锣虽然成功挡住了自爆的核心衝击波,但它本身也承受不住这股恐怖的力量,直接被崩飞出去,重重地撞在了玄云身上! 玄云本就是阴魂之体,如何承受得住这等法宝自爆后的余波衝击? 她的灵体瞬间被撞得四分五裂,发出一声无声的嘶吼,最终化作一道青烟,变成了掉落在地的恶鬼珠。 正是玄云这奋不顾身的一挡,为崔九阳爭取到了微乎其微却又至关重要的一线生机! 崔九阳下意识地双手急速掐了个金光盾诀。 然而,他体內的灵力此前已尽数供应给了天上的雷云,此刻丹田空虚,灵力匱乏,仓促间掐出的金光盾,显得那样的脆弱不堪,薄如蝉翼。 那倒飞而来的门板般大小的金锣余势未衰,狠狠撞在这脆弱的金光盾上! “咔嚓!” 金光盾如同纸糊一般,当即碎裂四散! 紧接著,那门板大的金锣便结结实实地、狠狠地拍在了崔九阳胸口! “噗——!” 刚才还囂张的仿佛雷神降世的崔九阳,如同断线的风箏一般,被打得在空中划出一道悽惨的拋物线,在空中喷出一蓬刺目的血雾,重重摔在地上! 这惊天动地的自爆衝击波,自然也波及到了本就摇摇欲坠的镇岳印土黄色光罩。 本就已是强弩之末的良固,再也支撑不住这最后一根稻草,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身体软软地倒在地上,昏死过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那枚残缺的镇岳印咻地飞回他怀中,失去了灵力支撑,光罩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然后彻底崩散开来,化作点点灵光,消散於无形。 而引爆了自己法器的良辰老道,此刻也是心神剧震,灵力逆冲丹田,整个人都剧烈摇晃起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显然已是心神受创,灵力逆冲丹田,正徘徊在走火入魔的边缘! 即便如此,这老道眼中却依旧闪烁著疯狂的光芒,毫不吝惜体內所剩无几的灵力,目光赤红如血,死死咬著牙,硬是凭著一股狠劲,继续操纵著大阵,不肯有片刻停歇。 旁边的良吉本已油尽灯枯,支撑不住,隨时可能倒下,但眼角余光瞥见师兄如此疯狂坚持,脸上露出几分不忍与决绝,也咬紧牙关,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继续与师兄合力维持著大阵的运转。 此时此刻,崖顶之上,无论是呼啸的风声,还是精血在巨柏根系中流淌的汩汩水声,亦或是战斗的轰鸣,所有人都已听不见。 在那场震耳欲聋的巨响所带来的短暂“静謐”过后,每个人的脑海中都只剩下那挥之不去的“嗡嗡”耳鸣声。 白素素与许仙原本各躺在一根柏树枝条上,两人都被那恐怖的衝击波震得头晕脑胀,七荤八素。 白素素稍微缓过神来,心中最记掛的便是崔九阳的安危,强忍著眩晕与噁心,便想挣扎著起身去查看。 她好不容易坐起身来,却见许仙正焦急地朝她张著嘴,似乎在说些什么。 白素素只能看见许仙焦急地张著嘴,嘴唇开合,却听不见任何声音,她的耳朵里依旧是一片嘈杂的轰鸣,什么也听不见。 於是她也顾不得许多,同样张大了嘴巴,用尽全身力气朝许仙大喊:“前辈,你说什么?我——我听不清!” 许仙那边也是同样的情况,只看见白素素焦急地张著嘴,同样听不见她的声音。 他这才反应过来,两人此刻都因那剧烈的爆炸而失聪了,根本无法正常交流。 情急之下,许仙便开始对著白素素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他一边焦急地指著白素素,一边又做出切割和挣脱的手势,似乎在提醒著她什么极其危险的事情。 白素素心中纳闷,顺著许仙手指的方向,疑惑地低下头,看向自己身下的柏树枝条。 这才发现不知何时,那柏树的枝条竟悄悄伸出了数根尖细如锥的枝条,深深扎入了自己的四肢百骸! 这些枝条在不断向她体內强行输入蛇妖精血的同时,也在源源不断地將她体內带著神魂之力的血液抽离出去,融入大阵之中。 刚醒来时,她还因为之前的虚弱和爆炸的衝击,没觉得身体有何异样,后来又被法器自爆的巨响震得晕头转向,一时也未曾察觉。 此时亲眼看到这些恐怖的树枝扎在身上,如同无数细小的吸管在吸食自己的生命,白素素才猛地感觉到那些被树枝扎入的地方传来一阵阵钻心刺骨的疼痛! 特別是刚才因担忧崔九阳猛地坐起身时,不知不觉间更是撕裂了一些树枝扎入的伤口,那些地方的疼痛愈发尖锐,仿佛有几道鉤子在肉里搅动! 但崔九阳就躺在不远处的血泊之中,生死未下,白素素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扑到崔九阳身边。 她想运转体內妖力,挣脱这些扎入体內的树枝,却发现丹田之內空空如也,所有妖力都如同开闸的洪水一般,隨著流出的血液消失殆尽了! 一时之间,她恐怕难以从这树枝的禁中解脱出来。 她只能拼命伸长脖子,努力去看地上的崔九阳。 法器自爆的威力那般巨大,小金锣虽然结实,能扛住大部分衝击,可崔公子毕竞是血肉之躯,被那样巨大的金锣迎面撞上,伤势肯定轻不了,甚至—— 果然,从小白蛇的角度看去,崔九阳一动不动地趴在冰冷的石台上,看不清他是醒著还是晕过去了,连是死是活都难以分辨。 而且有一股暗红色的血液正从他趴著的身体下方缓缓蔓延开来,染红了他身下刻在石台上的大阵符文,触目惊心。 看到那些不断扩大的血跡,白素素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崔公子流了这么多血,伤势定然万分严重! 不行,必须去救他! 她心一横,猛地將被树枝扎穿的左臂向上狠狠一抬! “嗤啦——!” 扎在这条胳膊上的四根树枝被她硬生生从肉里拽了出来! 白素素这才看清,原来这些树枝露在皮肤外的只是细细的枝条,可扎入肉內的部分,却早已像发了芽、扎了根一般,伸展出无数密密麻麻的细小根须,与她的血肉纠缠在一起! 刚才她这狠劲一抬,相当於硬生生从身上撕下了四团带著根须的血肉! 剧烈的疼痛让白素素眼前一黑,眼中瞬间飆出痛苦的泪水。 她本是天真烂漫少女心性,人生中还是第一次遭受这般非人的血肉之苦。 不过,既然能用这种强硬的方法挣脱树枝的控制,白素素便咬紧牙关,强忍著剧痛,准备抬起另一只手,如法炮製。 “抬完这条胳膊,还有后背躯干和两条腿——崔公子,你一定要坚持住,素素马上就来救你!”她在心中喊著。 可她完全没考虑过,以她的微薄修为,即便真的挣脱了巨柏的控制,跑到崔九阳身边,又能做些什么呢? 然而关心则乱,一心只想著崔九阳安危的小白蛇,根本无暇多想这些,心中除了赶紧去到他身边,再无其他念头。 即便心里再狠,做好了充足的准备,那撕心裂肺的疼痛还是难以忍受。 白素素闭紧眼睛,咬紧牙关,正要猛地抬起另一条同样被树枝贯穿的胳膊。 就在她即將发力的那一剎那,却突然感应到有什么东西正快速靠近自己! 她心中一惊,立刻暂停了动作,猛地睁开眼。 只见对面树枝上躺著的许仙显露出一条粗壮的蛇尾,带著破风之声,朝她狠狠袭来! 白素素心中一愕,还没反应过来许仙为何突然对她出手,却见那蛇尾在空中灵活地划了条弧线,並未抽在她身上,而是砰的重重地击打在她身下的那根粗壮柏树枝干上,將树枝打得剧烈摇晃起来! 她茫然地抬头看向许仙,只见许仙脸上虽然毫无表情,眼神却异常坚定,他看了她一眼,接著又抬起蛇尾,再次朝著树干凌空抽下! 白素素听不见蛇尾击打树干的声音,只能看到许仙奋力挥动蛇尾,感觉到自己身下的树枝颤动的幅度越来越大,越来越剧烈! 隨著许仙一下下用蛇尾猛力抽打著树干,颤动愈发强烈,终於,仿佛树枝的弹性达到了极限,树枝猛地一顿,然后断裂开来。 她只觉身下一空,整根树枝便脱离了巨柏,她的身体也隨之向地面跌落! 她抬头看向许仙,只见许仙此刻也已是精疲力竭,仅仅是打断这根树枝,便已耗尽了他残存的最后一丝力气,正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脸色苍白如纸,满头虚汗的瘫躺在树枝上。 不过,他看到白素素安全落地,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那笑容中充满了慈祥与释然。 他轻轻张开嘴,似乎在说著什么安慰她的话。 隨著这根树枝从巨柏上断裂,那些原本深深扎根在白素素体內的细小枝条,失去了阵法的联繫与灵力支撑,便如同失去了生命力一般,迅速萎缩乾枯下来,失去了吸附力。 白素素只是轻轻一挣,便从这些枯萎的枝条中挣脱出来,那些扎入体內的树枝根系已经乾枯,倒是没有再带出更多的血肉,只是在她身上留下了一个个狰狞的血洞。 不过她此刻早已顾不得查看自己身上的伤势,所有的心思都在崔九阳身上。 她挣扎著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身体的剧痛与虚弱,跌跌撞撞地朝著崔九阳倒地的方向跑去。 “扑通”一声,白素素跪倒在崔九阳身边,心中充满了恐惧与无助。 她颤抖著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將崔九阳从冰冷的石台上扶起来,抱在怀中。 入手一片滚烫的湿滑,她发现崔九阳满脸都是血污,已经看不清本来面目。 她急忙用自己的袖子,想要给他擦拭掉脸上的血跡,却发现他口中仍在不断有鲜血汩汩溢出,染红了她的衣袖。 “崔公子!崔公子!你怎么样了?你醒醒啊!”素素带著哭腔,声嘶力竭地喊道,儘管她自己也听不清自己的声音。 口中呼喊著,她的手便不由自主地想去探查他身上的伤势,看看他伤在了哪里。 一摸之下,白素素大惊失色,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她感觉到,崔公子自脖子以下,胸前的胸骨、肋骨——全都断了,触手之处,儘是碎裂的骨骼和软塌塌的皮肉! 她又颤抖著伸出手,按了按崔九阳的双腿,发现腿骨也已断成了好几截! 白素素自己是蛇妖,对於骨头一节节的感觉再清楚不过,而崔九阳此时浑身上下的骨头,断得比蛇骨还要零碎! 这小白蛇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恐惧与悲伤,抱著毫无生气的崔九阳嚎啕大哭起来,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滚落下来,滴在崔九阳脸上。 受了如此严重的伤势,骨骼尽断,五臟六腑肯定也遭受了重创,即便崔公子修为再高,恐怕也——也性命难保了—— 这一切都怪自己! 若不是自己修为太低,一次次陷入险境,需要崔公子来救,他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本来,这所有的事情都与崔公子毫无关係,他是为了帮自己,才——才丟了性命的! 巨大的自责与悲痛,几乎要將小白蛇淹没。 而在白素素的背后,整个造龙大阵的符文,在良辰与良吉二人不顾一切的催动下,已有一大半彻底变成了血色,散发出妖异而邪恶的光芒。 剩下的一小半,多是阵中的各个节点,需要专人操控的地方已然不多。 於是,良辰便將主持大阵运转的职责全部交给了良吉。 这老道士缓缓站起身,隨手抹了抹嘴角溢出的血跡,以及身上杏黄道袍上沾染的点点血污—那是他之前拼命向大阵內输出灵力,险些走火入魔时所吐出的心血。 此时的良辰老道,也早已是油尽灯枯之態,全部的精力都用来勉强压制丹田內狂暴逆行的灵力,让自己不至於当场走火入魔,爆体而亡,却再也没有半分多余的灵力来施展任何法术了。 但他眼中的杀意却丝毫未减。 他默默地从背上摘下一柄由铜钱串成的铜钱剑,紧紧握在手中,然后拖著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缓缓地朝著抱著崔九阳痛哭的白素素走了过来—— 与此同时,崔九阳口中溢出的鲜血,已將他胸前的青袍彻底涸透。 白素素抱著他,突然感觉他胸前的青袍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鼓动,那东西仿佛要挣扎著钻出来一般。 她伸出颤抖的手,轻轻解开了他青袍领口的两颗扣子。 就在扣子解开的瞬间,却见从他袍子之中,晃晃悠悠飞出了两样东西。 先是一根染著点点血跡的焦黑鹤羽,它悬浮在二人面前,挥洒出点点柔和的毫光,如同星辰一般,缓缓没入崔九阳体內。 后面的则是一张已经被鲜血泡透的纸,上面印著一个她不认识的图案,看上去是一个腰牌的样子。 这纸张飞出后,便无风自燃,化作一团暗蓝色的火焰,静静悬浮在半空之中,散发出一股阴森的气息。 第202章 虎爷 第202章 虎爷 良辰老道手持铜钱剑,屏住呼吸,拖电著沉重的步伐,一步步从背后悄然靠近沉浸在悲痛中的白素素。 他此时体內灵力已近乎枯竭,再也提不起丝毫多余的灵力来催动法术。 但凭藉著几十年习武打下的功底,他仍自信满满,认为仅凭这把铜钱剑,便能轻易杀掉躺在白素素怀中奄奄一息的年轻术士,然后再將这失去反抗能力的蛇妖乖乖绑回树上,继续用作天上那假龙的龙魂祭品。 从他的视角看过去,崔九阳身前悬浮的鹤羽与正在燃烧的血纸,恰好被白素素的身形挡住。 所以他理所当然地以为,那年轻术士已是油尽灯枯,仅存最后一口气,事情简单得很,走过去一剑杀掉他便可。 当他小心翼翼地潜行到距离白素素仅三步之遥时,才瞥见那两个悬浮在崔九阳身前的奇异东西。 “嗯?”良辰老道心中一凛,停下了脚步。 这是什么东西? 是主人昏迷不醒后,自动激发护主功能的法器吗? 刚才隱约听见这蛇妖哭喊著喊年轻人“崔公子”,这年轻术士姓崔—— 看来他不仅修为不错,身上携带的宝贝也著实不少。 不过,这两样悬浮在空中的法器,怎么看起来毫无威势散发出来呢? 他眯起眼睛,再仔细一看,心中顿时瞭然。 原来並非什么厉害的护体法器,不过是一根鹤妖留下的本命羽毛,和一张燃烧著的传信灵符罢了。 良辰老道暗暗鬆了口气。 若真是什么强大的护体法器,以他现在的状態,还真有些棘手。 但他心中依旧隱隱泛起一丝莫名的不安,总觉得这姓崔的年轻术士似曾相识,崔家术士这个身份,让他没来由地感到一阵熟悉的感觉。 可是,先前自爆法器导致的灵力逆行,如同万针钻心,让他此刻眼冒金星、头疼欲裂,思维都变得迟钝起来,根本无法集中精神去思考这些问题。 “罢了,先杀了再说!” 良辰老道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光芒,不再犹豫,猛地抬起手中的铜钱剑,剑尖直指白素素的后心! 他心中计算著,这妖孽正抱著那崔姓术士哭得伤心欲绝,丝毫没有察觉我提剑来到。 妖类的身躯向来强悍,这一剑穿透蛇妖的脊背胸膛,不至於让她立刻毙命,还能穿过她胸前,精准地扎进她怀中那崔姓术士的脖子里! 任他修为再高,脖子被洞穿,也必死无疑! 就在良辰老道手腕发力,即將狠狠刺下铜钱剑的前一剎那! 那悬浮在崔九阳胸前、正在熊熊燃烧的传信灵符,突然“轰”的一声猛然爆开! 暗蓝色的火球化作一道冰冷阴森的光圈,在空中迅速扩张、变形,最终形成了模糊的门户形状。 门中阴风怒號,鬼哭之声悽厉! 虽然良辰此刻已提不起半分灵力,但作为修道之人,基本的灵敏感应力还在。 他清晰地感觉到,这道光门之內散发出滚滚的阴寒死气,仿佛连通著九幽地狱! 良辰老道心中大惊,下意识地放下了手中的铜钱剑,用另一只手轻轻按压了两下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试图让混沌的脑子清醒几分。 这——这是一道临时打开的鬼门? 刚才燃烧的那张传信灵符,竟然是通往阴司报信的? 按理来说,阴差们即便是开鬼门,也多会选择在阴气较重的树下、坟地等特定地点,以节省法力。 就凭藉一道简单的传信灵符,便能如此精准定位,並凭空打开一道鬼门,这灵符背后的主人,其品级身份应该不低呀! “咔噠——咔噠——” 一道沉重的脚步声,从那鬼门之內缓缓传出。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根粗壮而古朴的刀柄,隨后显露出来的刀鍔,竟是由四个獠牙狰狞的骷髏头攒在一起製成,散发著森然鬼气。 还未看清刀鞘的全貌,一道高大的身影便已佇立在了鬼门之中。 这人隨意地挥了挥手,无形的力量瞬间驱散了门前繚绕的鬼雾,然后迈步走出,稳稳地站在了这崖顶之上。 来人不是虎爷,还能是谁? 鬼门在虎爷身后无声无息地关闭、消失。 他目光如电,冷冷扫过场中混乱的眾人。 当看到崔九阳倒在地上,胸口处那根焦黑的鹤羽正散发著柔和光芒为他疗伤时。 虎爷紧绷的嘴角微微鬆弛了些许,料想崔九阳暂无生命危险,便稍稍放下心来。 然后,他缓缓抬起眼,锐利的目光锁定了手持铜钱剑、站在不远处的良辰老道,自光骤然一凝,心中暗道:“嗯?这不是钦天监的良辰老道吗?” “这里——竟然是京城地界?” 刚才接到传信灵符,得知崔九阳遇袭,他心急如焚,想也没想便直接通过灵符定位,强行打开鬼门赶来支援,根本没顾得上探查这是什么地方。 此时看到曾经的钦天监副监良辰真人,他才猛然反应过来,自己竟然回到了既熟悉又陌生的京城。 而良辰老道在看清从鬼门中走出之人的面容时,瞳孔骤然收缩,嘴巴微张,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从鬼门中出来的,竟然是当年隨龙伴驾的虎卫,齐担山齐大人! 齐担山的底细,寻常人或许不知,但对於钦天监来说,绝无可能不清楚。 这位是大清国覆灭前最后一位虎卫,武艺高强,身负奇术。 大清国散了后,他便如同人间蒸发一般,不知所踪。 当时京城中诸多贵人,都曾四处寻觅他的下落,想將他招揽至麾下,为己所用,却皆徒劳无功,杳无音信。 此时再见,他非浑身阴气繚绕,已然成了阴司鬼差! 而且,他腰中掛著的那块漆黑的鬼差腰牌上,竟镶著一圈耀眼的金边! 良辰老道瞳孔骤缩,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七品无常巡令?!” 他怎么会做到了这一步? 大清国亡了才几年啊! 这等品级,没有三四百年的日积月累的功绩,根本不可能达到!他是如何在短短数年內,升到这一级別的? 良辰心中满是疑问和震惊,脑袋里乱糟糟的,还未完全想明白这其中的关节,却见眼前的齐大人缓缓手扶刀柄,眼神直勾勾盯著他,沉声发问。 “监正大人,地上躺著的这个,是你做的?” 良辰老道还在为乍见虎爷而感到震惊和不可思议,一时之间没能完全反应过来,下意识的便点头。 只是,他这头刚刚点到一半,下巴还没完全沉到喉结处,突然觉的眼前闪了一下。 隨后,他便感觉自己的身体猛地一轻,仿佛飘了起来。 紧接著,天旋地转! 他感觉自己正在半空中不断地旋转、飞腾。 种种景物人物,如同走马灯般在他眼前飞速轮换、顛倒。 正在慢条斯理擦拭著刀身血跡的齐大人,昏迷不醒的崔姓修士,崖顶那棵翠绿的巨柏,天空中张牙舞爪的龙影,还有盘膝坐在地上、正全力维持阵法运转的良吉师弟——— 突然,在这些飞速轮转的混乱景物中,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一一个无头之人正手持铜钱剑,直挺挺地站在地上。 这无头人的身形好熟悉,身上的杏黄道袍,手中那把铜钱剑——— 那不正是自己吗?! 良辰老道的意识,在这一刻终於彻底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 紧接著,眼前一黑,无边的黑暗吞噬了他,便什么都看不见,也感觉不到了。 虎爷面无表情地將长刀归入鞘中,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噠”声。 他单膝跪在崔九阳身边,伸出手,轻轻探了探崔九阳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脉搏,然后目光落在那枚浮在半空、不断挥洒著治癒毫光的鹤羽上,没有说话,只是伸出蒲扇般的大手,轻轻拂过崔九阳的身躯,检查著他的伤势。 “嘖嘖,身上骨头差不多碎了一半儿,这是被火车迎面撞了吗?”虎爷咂了咂嘴,低声自语。 不过,幸好崔九阳本身修为不俗,根基扎实,而且这鹤羽蕴含的治癒妖力颇为精纯,正在不断修復他受损的经脉和骨骼,看样子,应当没有生命危险。 確实有些悬! 若是伤势再重上那么一分,恐怕就真的回天乏术,等不到自己赶来救他,而是他要到阴司里来见自己了。 他检查完毕,转过头,看了一眼依旧抱著崔九阳、哭得梨带雨的白素素,嘴里低声嘟囔了一句:“怎么到哪儿都得招惹一个?这回可行,还是个蛇妖——” 虎爷问道:“你是谁?跟崔九阳是什么关係?他这一身伤是怎么弄的?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虎爷本就自带一股山君的威严气势,如今又身兼阴司鬼差之职,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压迫感更是浓郁。 他这突然开口询问,声音虽不高,却带著一股凶神恶煞之气,倒是把白素素惊住了。 小白蛇愣了半晌,也不说话,连眼泪都忘了流,只是睁著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怯生生地看著眼前这位身躯庞大、煞气腾腾的鬼差大人。 虎爷见状,无奈地挠了挠头,心中暗自嘆了口气。 这哭鼻子的小蛇妖,说不定也得算自己半个弟妹,刚才习惯性地用了审问的语气,好像把她嚇到了。 虎爷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儘量放缓了语气,放柔了声音说道:“姑娘莫怕,我叫齐担山,跟九阳是过命的交情。这里发生了什么,有什么事跟我说就行。” 这话语中的善意,似乎终於让惊魂未定的白素素听明白了几分。 这小蛇妖使劲眨巴了几下湿漉漉的大眼睛,积攒在眼眶里的泪水再次决堤,她突然嚎陶大哭起来,声音哽咽,断断续续地说道:“齐——齐担山大哥!呜呜呜——崔公子,崔公子他要死了!” “刚才——刚才被你杀掉的那个老道士,他——他自爆了一件法器,把崔公子炸成这个样子的!他吐了好多血!好多好多血!我——我刚才摸了,他身上的骨头——骨头全都碎了!呜呜呜——” 虎爷听著她语无伦次的哭诉,长出一口气,拍了拍白素素的肩膀,然后点点头,沉声说道:“嗯,你继续说,说点儿我不知道的,比如这些老道在搞什么名堂。” 隨后,小白蛇便强忍著悲痛,抽抽噎噎地將自己所知道的一切,从如何被抓,到如何见到崔九阳,再到崖顶大战的经过,断断续续、结结巴巴的都说了出来。 虽然白素素所知有限,很多关键信息都语焉不详,但结合眼前崖顶上的场景—天空中那巨大的龙影,地面上的符文大阵,以及远处那个正在操纵大阵的道士一虎爷也大致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了。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中漂浮著的那个半透明的巨龙虚影,感受著其中不断增强的、却又虚假无比的龙气。 虎爷身为虎卫,常年护卫在天子鑾驾身边,整日感受著真正的天子龙气,此刻又怎能不知钦天监这帮人在偷偷摸摸干些什么勾当。 虽然具体的手段和仪式细节他不甚了解,但综合这些情况分析,便知这帮老道肯定是贼心不死,想弄出个所谓的真命天子登基称帝,好让他们钦天监再次蹭上一个从龙之功,恢復往日的荣光。 “都到如今这个时候了,这帮老道怎么还琢磨著那些陈芝麻烂穀子的老皇历呢?”虎爷心中不屑地冷哼一声。 辛亥革命都过去多少久了,当年因为改朝换代而枉死的鬼魂,恐怕都已经投胎转世好几年了! 这帮食古不化的傢伙,竟然还想著找个皇上出来? 不过,听完白素素夹杂著哭腔的敘述,再结合自己的观察和猜测,虎爷已经明白此刻最该做什么了。 他站起身,手提长刀,面色冰冷地朝场中剩下的两个钦天监道士走去。 那良吉正全身心投入到维持大阵运转之中,根本无法分心他顾。 而良固,早就已经灵力耗尽,口吐鲜血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以虎爷的身手对付这两个毫无反抗能力的道士,自然是易如反掌,不费吹灰之力。 他於脆利落地挥刀,便將两人的头颅齐齐砍了下来。 等他提著滴血的长刀,重新走回到崔九阳身边时,却发现刚才被他砍掉脑袋的良辰老道,尸体竟然如同冰雪消融一般,诡异地消失不见了,只留下一滩血跡。 他微微一怔,隨即回头看向远处良吉、良固的尸体,果然,他们也正在化作一点点点点星光,缓缓四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嗯?”虎爷挑了挑眉。 虽然不清楚这是什么旁门左道的法术,但钦天监传承千年,家底深厚,奇奇怪怪的法术眾多,谁知道这帮人又搞了什么鬼样。 他也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只是默默地盘腿坐在崔九阳身边,耐心地等待著那根鹤羽將崔九阳彻底治好。 若是何非虚还没死,以他的修为亲自出手救治,崔九阳身上这些断骨外伤,根本就算不得什么大事,顷刻间便可痊癒。 不过,如今只剩下这一根本命鹤羽,仅靠这点残存的治癒妖力来缓慢治疗,可得等上一阵子了。 只是,虎爷和白素素都將注意力集中在崔九阳身上,谁也没有注意到,在他们身后不远处。 那本该因为失去操纵者而停止运转的血色大阵,此刻竟仍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自行运转著! 一缕缕精纯的蛇妖精血,正通过那棵巨柏发达的根系,源源不断地向许仙身上匯聚而去! 天空之上,那半透明的龙影,在吸收了许仙身上的精血之后,身躯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渐渐凝实,几乎不再透光。 只不过,因为白素素已经脱离了大阵,失去了她那部分龙魂的关键滋养,天空中的龙影虽然身躯凝实了不少,但那双巨大的龙瞳之中,却依旧空洞无神,毫无半分灵动之色,更像是一具栩栩如生的傀儡。 终於,小半个时辰缓缓过去。 那枚一直悬浮在崔九阳胸前、不断释放著柔和治癒光芒的焦黑鹤羽停止了动作,化作一道流光,自行飞回了崔九阳的怀中。 紧接著,崔九阳手指微微动了动。 缓缓地,他睁开了沉重的眼皮。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放大的、熟悉的、带著几分关切的虎脸,以及旁边一张梨带雨、满是担忧的小白蛇的俏脸。 一大一小两个脑袋,正一左一右,俯视著自己。 崔九阳虚弱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苍白而苦涩的笑容,声音沙哑地吐槽道:“呵——醒来就在动物园,不是蛇就是老虎——我——我没记得买过票啊——” 第203章 道法 第203章 道法 良辰老道眼前一片漆黑,冰冷的恐惧刚刚闪过,旋即被一种奇异的平静所取代。 以前身处这隔世梦中时,他也不是没死过,对於这种意识被剥离的感觉已经有些习惯。 他並不惊慌,只是静静地等待著眼前这片无尽的黑暗自行消散。 按照以往的经验,只需片刻,待那股死亡的眩晕感退去,一睁开眼,他便又会全手全脚、毫髮无伤地躺在床上,仿佛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 他心中盘算起来:自己既已死在齐担山那廝刀下,想来良吉、良固二位师弟也定然难以逃脱,多半也已成为了那凶人的刀下亡魂。 死,他倒是真的不怕,反正还会醒过来。 只是他们师兄弟三人若都在此殞命,那崖顶上正进行到关键时刻的假龙大阵,便会无人主持,功亏一簣。 恐怕,这筹备了许久、寄託了钦天监最后希望的造龙计划,就要这般胎死腹中,宣告失败了。 在如今的钦天监中,除了此刻正躺在隔世梦玉床上的监正师兄良全外,便属他的辈分最高,修为也是最强的。 而且,今年他已年近七十,就算真的能將那假龙造成功,扶立新君上位,以他的年纪,恐怕也顶多再享受个十年、二十年的尊荣富贵罢了。 世间长寿之人本就不多,尤其是在看似逍遥自在的道门之中。 这个被称作真人,那个被叫做道长,可到了该死的岁数,该离世时也还是得离世。 门人弟子们为了彰显师门传承深远、长辈修为高深,往往还会给过世的师长多编造些阳寿,明明只是八十岁寿终正寢,非得对外宣扬成是一百零三岁羽化登仙。 这不过是晚辈们想最后借著死人的名声捞最后一笔好处,把师门长辈的名声吹嘘得神乎其神,日后也好给自己脸上贴金,做个招牌罢了。 世上,確实有能够延年益寿的丹药和玄妙功法,传说中甚至有长生不死之术。 只是,这些丹药和功法所需付出的代价,却从来没人会主动提及,往往是饮鴆止渴,得不偿失d 良辰自己,从来没想过要去追求那些虚无縹緲的延寿之事。 从这一点来说,他確实属於道门中难得一见的自然一脉,崇尚生死有命,顺其自然。 而他之所以能如此看得开,却还要四处奔走,费尽心力地忽悠眾人,行这造假龙之事,其根本原因,並非为了个人的荣华富贵,而是想要延续钦天监千百年的道统! 钦天监,与江湖上那些寻常的道门门派不同。 其道统传承,並不由他们这些道士自身掌控,而是紧紧地依附於皇权,掌握在高高在上的皇族手中。 他们的角色定位,更像是私人供奉与顾问,只不过供奉他们的家族是天下唯一的皇族而已。 坏就坏在这“皇族”二字身上! 千百年来,钦天监早已成为围绕皇族构建的特殊门派道统,其望气、堪舆、炼丹、修身等种种法术神通,皆是以服务皇族、维繫皇权为最终目的而设计、施展与传承的。 这千年来,钦天监为歷代皇帝占下吉凶、望气观星,私下里还参与抵御了不知多少针对皇帝的玄学阴谋与刺杀,可谓是劳苦功高,深得皇室信赖。 他们门內没有天师、掌门的称谓,也没有大长老、二长老的分级,为首的是监正,辅助监正处理日常事务的则是几位副监正。 按照监內座次,他们便能名正言顺地掌握不同数量的天子龙气,这龙气又能对钦天监传承的法术產生极大的增幅效果,相辅相成。 然而,自那孙大炮闹了辛亥革命,推翻了大清,这一切可就都糟糕透顶了! 小皇帝宣布退位,龙椅崩塌,从此之后,钦天监便再也无一丝一毫的龙气入帐。 那些传承了千年的强大法术,因为失去了龙气的驱动与增幅,威力十不存一。 那些耗费无数心血铸造的宝贝法器,大多也变成了中看不中用的摆设,根本无法发挥出真正的威力。 很快,他们这些曾经的上宾,便被新人士视为前朝余孽,连皇城的门都进不去了,灰溜溜地被赶到了京外一处荒草丛生的破落小道观里,苟延残喘。 眼看著门下那些年轻的道士们,因为没有龙气辅助,修炼进度缓慢无比,甚至连一些基础的法术都修不成,空有一仓库的法器也无法运用自如,钦天监传承千年的道统,似乎真的就要在他们这一代断绝了! 道观里的几位辈分较高的老道士,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整日愁眉不展,唉声嘆气。 唯有那位早已不问世事的末代监正良全,依旧不急不躁,每日里只是吃饭、睡觉、打太极,心平气和。 那段时日,京郊的小道观里,几乎天天都在上演著激烈的爭吵。 有老道士捶胸顿足地提议:“依我看,咱们应当立刻南下!南方地气旺盛,说不定还能寻到些许残存的龙脉气息,看看能否重现当年明太祖朱元璋龙兴淮右的旧事!” 话音刚落,立刻便有另一位道士反驳:“南下?不妥不妥!南方那些革命党人最是不信这些鬼神之说,去了也是自討苦吃! 依我看,我们应该北上关外,去看看满清的遗老遗少们,是否还有最后一丝气运能够重新登基!” 爭吵声中,还夹杂著各种消极的意见,诸如“不如就此散伙分行李,各寻出路”,或者“乾脆找个名山大川,闭门深山老林潜修,不问世事”等等。 就这样,一群平日里仙风道骨的老道,吵了个三天三夜,唾沫横飞,面红耳赤,也没能吵出一个结果来。 而监正良全老道,却始终端坐在首位的那张破椅子上,双目微闔,仿佛老僧入定一般,只是低著头打瞌睡,一言不发,仿佛眾人激烈爭吵的事情与他毫无关係。 终於,良辰实在是忍不住了,他猛地站起身,对著首位的良全深施一礼,语气中带著几分焦急与无奈:“良全师兄!我们已经在此討论了这么久,各抒己见,爭执不休,可您一句话都没说! 如今观中上下,大家还都唯您马首是瞻,您倒是给拿个主意啊!” 他这话一出,立刻得到了其他几位老道的附和。 是啊,监正大人再不发话,大家真要散伙了! 於是,眾人纷纷停止了爭吵,都望著坐在正中间,那位鬚髮皆白、满脸皱纹、看起来就像个普通乡下老头的老道士,想看看这位良全师兄,到底是什么意见。 良却好似刚被人从睡梦中猛然喊醒一般,慢悠悠地抬起头,抖了抖鬍子,懒洋洋地翻了翻眼皮,左看看,右瞧瞧,露出一副茫然的神色,好半晌,才慢悠悠地开口说话:“钦天监,自创立之初,便是为龙气而生,因龙气而兴盛了千百年。 如今,龙气不在了,天命已改,钦天监自然也该与这龙气一同悄然消逝,此乃天意,非人力所能违。” 他顿了顿,似乎在整理思绪,然后接著说道:“要我说啊,你们愿意北上的,便儘管去北上寻找满清遗贵。 愿意南下的,也儘管去南下探查龙脉。 想分行李的,就去库房里挑两样自己合心意的东西拿走,好自为之。 想去深山里潜修的,也赶紧去收拾行李,找个清静地方。” “老道我掐指一算,今晚京城里怕不是还有一场大雨,趁著今天日头落山还早,我看应该能走到京外,寻个避雨的破庙暂住一晚。” 说完这番话,这老道便又缓缓地低下头,脑袋一点一点的,仿佛刚才开口说话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又沉沉地睡了过去,任凭眾人如何呼唤,他也不再回一句话。 良全老道这番话,把钦天监眾人都说懵了。 一开始,大家还以为监正大人是在说反话,是在发火,说的都是气话。 可仔细琢磨了两天,又暗中观察了两天,却惊恐的发现,良全监正似乎是真的这么想的! 因为陪伴良全起居的两个小道童,偷偷向眾人透露:说老道士最近竟然在自己的房间里,开始练习起坛做法、纸人捉鬼、画符念咒等那些民间江湖术士才会的粗浅手段! 老道士自己私下里嘀咕,说自己这一把老骨头,怕是走不了远路去其他地方了,將来想要在这兵荒马乱的世道活下去,还是得会几手民间流传较广的道术才行。 到时候,说不定还能在京城附近混口饭吃,给人看看风水,驱驱邪祟,不至於饿死街头。 听了小道童透露的这个消息,其他钦天监的老道们,包括良辰在內,无不目瞪口呆,难以置信。 在钦天监供职的这些年,他们过的是什么日子? 那可是锦衣玉食,养尊处优,出入皆有马车,见官相互拱手道安好的尊崇生活! 到民间去做一个隨处可见的、靠著驱邪捉鬼、祈福禳灾混饭吃的普通老道,又是什么日子? 那多半是飢一顿饱一顿,看人脸色,还得给乡绅富户赔笑脸、说好话,受尽白眼! 他们都觉得,咱们这位监正大人,怕不是真的老糊涂了? 还是因为大清灭亡这件事,对他刺激太大,让他一时之间失了分寸,变得疯疯癲癲了? 不过,此时大家虽有腹誹,表面上却丝毫不敢把这种不敬的想法表露出来。 碍於监正大人威严,眾人便也不敢再公开爭吵討论,钦天监的未来,一时间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之中。 京郊那座小小的破道观,倒也因此平静了一段时间。 直到有一天,良全老道真的付诸行动,出门接了他人生中的第一单私活儿。 事情的起因,是京城中一位颇有財力的富商,家中老母去世,为了彰显孝道,也为了给老人家风光大葬,便广邀京城內外有名望的和尚、老道前去做法事,听说甚至还请了两位金髮碧眼的洋神父,准备搞一场中西合璧的盛大葬礼。 京城中,有个名叫行亮的野道士,此人没有正经的师承来歷,整日穿著个道袍到处无量天尊,但胜在脑子活络,在京城地面上人脉颇广,三教九流都认识一些。 也不知究竟是经过何人牵线搭桥,这行亮道士竟然知晓了昔日高高在上的钦天监眾人,如今正蛰伏在京郊的这座破道观里。 这天大清早,行亮道士背著一条硕大的猪腿,乐呵呵地登门拜访,说是路过此地,特来拜会。 他到道观门前时,正好遇上依旧雷打不动,坚持在小广场上做早课的良全老道。 这小破道观前的广场本就不大,平日里,根本容纳不下眾多钦天监道士出来一同晨练做早课。 但此时不比从前,眼看著钦天监都快要散伙了,道士们人心惶惶,意志消沉,哪还有什么心情每日早起做早课。 因此,空旷的小广场上,竟只有良全这位白鬍子老道一人,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道袍,慢悠悠地打著太极拳,一招一式,行云流水,返璞归真。 行亮道士虽说人脉广,但眼神不太好,再加上良全此刻的打扮实在是太过朴素,与寻常道观里扫地打杂的老道士別无二致,他硬是把堂堂的钦天监末代监正,错认成了洒扫庭院的老道士。 总之,阴差阳错之下,行亮与良全相谈甚欢。 行亮大吹法螺,说那富商如何財大气粗,出手阔绰,请去做法事的僧人道士都能得到大把赏钱。 良全只是含笑听著,时不时点头附和几句。 最后,行亮道士留下那条猪腿作为见面礼,盛情邀请钦天监高人届时一定到场帮忙凑个数,壮壮声势。 他其实非常满意,就算是洒扫老道,那也是钦天监的洒扫老道,名头大了去了! 良全这边也是欣然应充,承诺届时必定准时到场。 等行亮走后,老道士便乐滋滋地提著那条猪腿回到房间,翻箱倒柜,从一堆蒙尘的古籍中,好不容易才找出了一本封面都快掉光了的《太上洞玄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 然后,他搬了张小板凳,坐在小广场边,迎著清晨的阳光,摇头晃脑地细细诵读起来,神情专注而虔诚。 这本经书,名字听起来倒是唬人,名头极大,但实际上,却是民间丧事上最常用、最基础的一本超度经文,像行亮那样的野道士,也能背上几段。 良全老道就这般,如饥似渴地复习了两天这本《度人经》。 第三天,那位富商老太太发丧之时,他果然信守承诺,准时到场。 他混在一群穿著各式法衣的和尚、老道之中,跟著队伍走走停停,轮到念经时,便张开嘴,含糊地跟著哼哼几句。 遇到实在记不住的经文段落,他便只动嘴型,不出声音,十足一个滥竽充数的南郭先生。 折腾了一整天,天都黑透了,他才慢慢悠悠地回到京郊的小道观。 一进道观大门,他便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两串沉甸甸的铜钱,在眾人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啪”地一声放在石桌上。 良全老道脸上露出得意笑容,笑呵呵地对著围拢过来的几位老道说道:“眾位师弟、师侄们,都瞧见了吧?有手艺有活儿,咱们总算是不怕挨饿嘍!” 这一下,钦天监老道们不仅仅觉得不可思议,甚至有些羞耻了。 就算真的没了皇上,以后没了龙气依仗,可大家毕竟是钦天监出身,怎么也不至於沦落到要去给寻常富商的丧事上念经,才能混口饭吃的地步啊! 他们实在弄不明白,一向受人尊敬、修为高深的良全师兄,到底在想什么! 可之后的日子里,良全老道却仿佛乐此不疲,经常受到行亮的邀请。 不管是婚丧嫁娶,还是酒楼开业,亦或是店铺开张、老人过寿,只要对方肯给钱,他都欣然前往,乐呵呵地去凑数混钱。 对干道观里的大小事务,他更是彻底不管不问。 偶尔有人上前请教道法疑难,他也只是隨意敷衍几句,说些“大道至简,饿了吃饭,困了睡觉”之类的废话。 若是没人理他,他便自顾自地待在房间里,复习些平常走江湖要用的基础经书符咒,为下一次接活儿做准备。 终於,良辰这些心气高傲、自认高人一等的老道们,再也无法忍受这种屈辱的生活了。 他们觉得良全此举,简直是自甘墮落,有辱钦天监千百年的名声! 与其在这里陪著一个疯老头混吃等死,不如主动出击! 於是,他们开始背著良全,暗中与京城內外的各位权贵贵人、手握兵权的军头们私下勾连接触,向他们兜售自己等人精心策划的“再造真龙,重扶社稷”的伟大计划。 他们这些人,毕竟顶著钦天监的名头,每日出入高档场所,与达官贵人平起平坐,处处受人尊敬,很快便有些飘飘然,觉得自己才是钦天监真正的希望。 很多人乾脆以此为藉口,直接搬离了京郊那座破败的小道观,在京城內租下了宅院,算是自立门户,与良全划清了界限。 而那些依旧留在小道观里的人,也渐渐有些看不起良全老道,私下里甚至觉得,这位监正师兄,是不是真的老糊涂了,傻了? 凭著钦天监这块金字招牌,隨便刮下二两金粉来,也足够他后半辈子吃喝不愁了,何至於要自降身份,出去给平民百姓做丧事法事混饭吃,实在是迂腐透顶! 而当良辰他们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於將“造假龙,立新君”这套说辞,成功兜售给了辫帅张和之后,这些野心勃勃的老道们,才突然脑中灵光一闪,猛然想起,良全师兄对他们的计划而言,还有一个不可或缺的大用处! 他们要造假龙,必然要四处抓捕精怪,爭斗搏杀中难免会有损伤,甚至丟命。 隔世梦那套玄妙法器就放在库房中,完全可以拿出来护眾人周全。 而钦天监中良全修为最高,那隔世梦的玉床,还必须由他去躺。 可良全听闻他们的计划后,连话也懒得说,只是摇摇头嘆口气,自顾自地去赶那些丧事场、白事会去了。 后来他们几次三番的找良全商量,良全都是摇头嘆气,话也不说一句。 终於,一个夜黑风高的夜晚,良辰纠集一帮师弟,出手偷袭了良全。 > 第204章 龙魂 第204章 龙魂 良全老道对自己这帮朝夕相处的师弟,自然是没有什么防备之心。 所以偷袭得手的非常容易。 而直到良辰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猛地掏出一把闪烁著微弱灵光的金针,又將几张镇灵符匆匆贴在上面,作势要刺过来时,良全才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震惊地看著良辰,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悉心教导、一同共事多年的师弟,竟然会偷袭自己—— 他眼睁睁看著良辰將金针刺入自己的丹田要穴,封禁了自己全身的灵力。 接著,眾人七手八脚地將他抬到了隔世梦玉床上,床板散发出幽幽的绿光,照的眾人脸上绿光明灭。 良辰並没有封禁他说话的能力,可良全只是静静地看著眾位师弟,眼神从震惊、痛心,逐渐变得淡漠,最终化为一片死寂,一言不发。 他任由大家將他放在冰冷的玉床上,甚至在眾人要强制按著他的头,要往床上躺时,也未曾有过一丝反抗。 躺下之前,良全才缓缓地、幽幽地吐出一句话,声音沙哑而疲惫:“我且问问你们,封了我的灵力,动用这隔世梦,让老道我陷入长眠,就是你们为钦天监找到的出路了吗?” 眾人本就因偷袭师兄而心中有愧,此刻见良全不反抗,只是含悲发问,更是羞愧得无地自容,纷纷低下头,支支吾吾將这么做的缘由,以及对未来的憧憬与无奈,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良全一言不发,静静地听著,將眾位师弟的谋划、野心、以及对钦天监未来的设想,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 良久,他才深深吸了一口气,最终一嘆,声音中充满了无尽的沧桑与悲凉:“按理来说,你们找张和,確实找对了路,他心中——確实还残存著对皇上的那份尊崇。” 可你们就没想过,张勋心中有皇上,可这日新月异的时代,还容得下张勋这种人吗?还容得下你们吗?” 说完,他不再看眾人,也不用眾人再强制按压。 他竟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一般,身体直直向后一仰,心甘情愿地躺在了玉床上。 他缓缓闭上双眼,心中再无一丝牵掛,没一会儿,呼吸便变得悠长而平稳,竟然真的陷入了深沉的梦乡。 倒是留下围著玉床的其他老道们面面相覷,脸上写满了错愕。 他们本以为要费一番周折,才能制服这位修为最高的师兄,却没想到良全师兄竟然如此识趣,自己就这么老老实实、心甘情愿地躺上了玉床。 之后,计划开展得一切顺利。 良辰老道领著钦天监,入驻了辩子军的军营,又从江湖上以重金招募了各路修士,开始大规模地抓捕蛇妖,筹备假龙仪式。 钦天监一时又是风头无两,而且在有皇上登基之前,他们与谁都是合作关係,更显得地位尊崇。 之后便是意外遇上了崔九阳这横空杀出的搅局者,他们师兄弟三人最终命丧崖顶。 良辰的意识漂浮在黑暗中,回忆著从被赶出皇城开始,到如今发生的一幕幕,明明才过去没几年的光景,却感觉像是度过了漫长的半辈子。 可当他从这纷乱的回忆中悠悠醒来时,却惊讶地发现,眼前依旧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漆黑! 他並没有像以前无数次死亡后那样,在玉枕上悠然醒转。 他不禁有些疑惑:“怎么了?” 既然自己没有坠入阴司轮迴,说明隔世梦仍在正常运行,可既然仍在运行,为什么自己没有像往常一样醒过来呢? 此时,良辰才猛然察觉到,自己眼前的黑,与平常死亡后那种短暂的黑暗有些不同。 之前陷入黑暗,眼前纯粹是虚无,那种黑暗没有任何实体感。 可此刻眼前的黑,更像是浓稠的黑雾在不断翻滚瀰漫,仿佛有什么实质性的东西遮住了自己的眼睛和灵识感应,是一种被彻底蒙蔽的、令人窒息的黑。 良辰的心中,第一次升起了一丝慌乱。 他连忙將意识沉入自己的三魂七魄,仔细內视,却並未发现任何异常,自身的魂魄依旧完整,意识也清晰无比,完全正常。 可为什么自己还是醒不过来呢? 眼前的黑雾仍在如同沸水一般翻滚不休,带著一种死寂的压迫感。 突然,良辰敏锐地感觉到,有一束浩瀚无边、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正从自己的身后静静地注视著自己! 他心中一紧,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头顶,不安地缓缓转过头。 然后,他看到了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无比巨大、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眼睛! 眼上边缘仿佛连接著九天之上,下眼皮则深深扎根於九幽之下,中间的瞳孔漆黑如墨,深邃得如同宇宙深渊,而眼白则像无边无际的雪白墙壁一样,横亘天地之间,望不到尽头。 良辰在这双眼睛面前,好似蜉蝣於天地,沧海之一粟。 而且,他认得这双眼睛! 这是——良全师兄的眼睛! 良辰仰望著那充满无尽漠然与威严的巨大双瞳,嘴唇颤抖著,声音乾涩地喃喃说道:“师—— 师兄?你——你醒过来了?” 那双横贯天地的巨大眼睛,没有任何回应,只是静静地注视著他,如同神只俯瞰螻蚁。 与此同时,同样被虎爷砍了头的良吉与良固,也陷入了和良辰一模一样的境地。 良吉老道此刻正盘膝坐於这片黑暗的虚空中,面对著这双横贯天地的巨大眼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低著头,口中低声诵念著不知名的经文,仿佛已经认命。 而良固,因为进入钦天监的时间较晚,虽然名义上是师兄弟,但良全於他而言,却好似严厉的师傅一般,威严深重。 此刻面对著这双如同天地般巨大的眼睛,他早已被嚇得魂飞魄散,体若筛糠,正趴在地上,一边疯狂地磕头,一边语无伦次地哭喊求饶:“师——兄,我错了!当时是鬼迷了心窍,一时糊涂,听信了良辰师兄的煽动,才会一时衝动出手参与了偷袭!求您饶了我这一次吧!我再也不敢了!” 可在他们两人面前,那双巨大的眼睛,与在良辰面前时一样,依旧是那般漠然无情,没有任何反应,也没有任何表示。 时间,仿佛在这片黑暗的空间中静止了。 崖顶之上。 此时的崔九阳,已经在虎爷的搀扶下完全站了起来。 他一边活动著胳膊腿儿,感受著身体的恢復情况,一边听虎爷讲述著在他昏迷期间发生的事情。 刚才还浑身骨头尽断,狼狈不堪,此时竟然已经奇蹟般地全都被治癒了! 要说老何留下的这本命鹤羽,確实有些神乎其神。 他人都已经魂飞魄散,彻底湮灭於天地之间了,仅留下的这一根羽毛,竟然仍能发挥如此神效,治疗这种近乎残废丧命的致命重伤。 白素素站在一旁,眼中仍含著晶莹的泪,一眨不眨地看著崔九阳,生怕自己一眨眼,崔公子就会再次倒下一般。 刚才可真是嚇死她了,她以为今天崔公子就要命丧於此,再也醒不过来了。 还好,这位齐大哥赶来的及时,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她看虎爷的眼神,总是带著几分敬畏和胆怯,往往是偷偷看一眼,便连忙低下头,或者移开视线。 在她们这种山野妖怪心中,七品无常巡令这级別的鬼差,已经是手握阴阳权柄的大人物,自然是颇有威慑力的。 虎爷看著已经能够自由活动的九阳,直言不讳地埋怨道:“你小子,为什么不早点传信给我?” 害的自己平白受了这一番折腾,差点就真的见不著了。” 崔九阳嘿嘿一笑,挠了挠头说道:“我这不是考虑到你公务繁忙吗?不好轻易打扰。 再说了,谁能想到那老小子竟然如此狠辣,说自爆法器就自爆法器,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若是早有准备,我也不至於被炸得那么惨,主要还是事出突然罢了。” “这还得多亏了素素提醒及时,让我提前发现他要自爆法器,才勉强有了一丝防备,不然若让那法器无声无息地在我身边炸开,恐怕你赶来时,也只能给我拼起来了。” 崔九阳与虎爷、素素说著话,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瞥到了那依旧在运转的大阵,却突然意识到了不对劲! 他的眉头瞬间皱起,眼神变得凝重起来:怎么回事? 这阵法中的符文,竟然已经有九成都变成了刺目的血红色? 那三个主持阵法的老道,不是已经被虎爷杀去復活点了吗? 怎么这大阵还在运行,而且——而且似乎运行的速度还有越来越快的趋势! 他心中一惊,连忙抬头看向天空中的那道假龙。 这天空中的假龙,已经不再是之前那道半透明的虚影了! 它竟然已经接近凝成实体! 整条龙通体雪白,鳞爪分明,栩栩如生,仿佛是由白云精心捏合而成一般。 甚至,龙脸上的轮廓,还有几分玉照寒的模样。 毕竟这龙躯和龙魂的主体,选用的都是玉照寒,有这么几分相像,也实属正常。 好在虽然龙身已经凝成了实体,但那双巨大的龙眼中,却依旧没有任何灵动的神采,照样是空洞洞的,没有一丝生气。 白素素已经脱离了阵法的禁,没有再继续供应她那部分至关重要的神魂之力。 如此一来,天上这条假龙,便仅仅只是徒有其形,而无其魂。 虽然想要彻底破去它,恐怕也还得费一番手脚,但总比一条形神兼备的完整假龙要来的简单得多。 崔九阳心中稍定,便迈步走向崖顶石台正中间的那棵巨柏,想要先將仍然被困在树枝上、昏迷不醒的许仙救下来。 这样一来,也能彻底切断作为龙躯主体的他与大阵核心的最后联繫。 他一边走著,一边跟身旁的虎爷介绍道:“虎爷,你知道这位躺在树枝上的是谁吗?” 看著虎爷投来疑惑的目光,他嘿嘿一笑,故意卖了个关子,然后才揭晓答案:“说出来你可能不信!这位,便是大名鼎鼎的许仙! 《白蛇传》的故事,你总听过吧?这位就是故事里的男主角!” 虎爷脸上的疑惑瞬间转为震惊,他瞪大了眼睛,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番躺在树枝上,看起来与常人无异的许仙,又转过头,一脸难以置信地看向崔九阳,那眼神中的意思仿佛在说:“就这? 这人就是许仙?传说中的那个许仙?” 白娘子与许仙的故事,在民间流传了几百年上千年,几乎是家喻户晓,人人耳熟能详。 今日竟然能够在这里见到故事的男主角本人,確实令人有一种传说照进现实的奇异感觉。 这与虎爷自己成为鬼差的感觉,还有些不同。 虽然阴司轮迴也是传说的一部分,但那更像是故事发生的背景板,虚无縹緲。 而许仙,可是具体故事中的核心角色,活生生的人物! 这其中的微妙差异,也是崔九阳与虎爷在看到眼前这位“传说人物”时,心中会產生一丝莫名兴奋感的来源。 崔九阳没有让白素素跟过来,而是让她远远地躲在一边,小心戒备。 毕竟这阵法之前还將她困住,谁也无法推测她靠近巨柏后,会不会再次引发什么难以预料的变故。 而就在崔九阳与虎爷距离巨柏还有十步左右距离的时候,那棵一直静静矗立的巨柏,却突然有了剧烈的反应! “唰唰唰!” 数根碗口粗细的树枝,如同拥有了生命一般,带著呼啸的风声,猛然从不同的方向朝他们两人狼狠抽打过来,速度快如闪电! 虎爷眼神一厉,腰间长刀瞬间出鞘,化作一道道流光。 只听“噗噗噗”几声轻响,那几根袭来的树枝便已被他乾脆利落地斩为数段。 隨后,虎爷才有些不解地皱眉说道:“这崖顶上的巨柏,早有灵性。 再过些年头,恐怕就要化妖了! 不过,草木妖怪通常性情温和,不喜爭斗,怎么这傢伙还主动攻击我们呢?” 崔九阳的脸色却愈发凝重,他一把拦住了还想上前的虎爷,抬头向天上望去。 虽然头顶的巨柏树冠枝繁叶茂,遮挡了不少视线,枝叶晃动间,视野也极不清晰,但崔九阳还是无比確定,就在刚才他抬头的那一瞬间,他清楚地看到,天空中雪白假龙的那双空洞龙眼中,有光芒极其细微地——闪了一下! 那绝不是错觉! 他猛地回头看向崖边,確认了一下白素素的位置,她依旧远远地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异常,显然没有再次被阵法控制,也没有再向假龙供应龙魂。 再回过头来时,崔九阳的额头之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心中暗道:“不对劲!明明作为龙魂关键部分的白素素已经与大阵完全隔开,为什么天上这条假龙的龙眼中,神色比刚才灵动了不少?” 很明显,这假龙的龙魂,仅仅只是在这会儿功夫,便得到了极大的增强! 他低头看著地上纵横交错的巨柏根系。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根系中汲取的妖血,除了蕴含著充沛的生命之力与妖力之外,並没有任何神魂之力蕴含在那些血液当中。 那天上这条假龙的龙魂,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此时,他再次下意识地看向崖边。 但这一次,他的自光却不再是看白素素了,而是心中突然產生了一个巨大的疑惑。 虎爷杀了那三个老道,已经过去很长时间了。 连自己身上如此严重的伤势,都被那本命鹤羽慢悠悠地彻底治好了,为什么他们到现在还没有再次復活归来,与自己爭斗呢? 牵扯到造假龙这等天大事情,那三个道士绝对不会被自己与虎爷嚇破胆的! 说什么他们也还得再上来拼死过过手,反正有隔世梦在身,他们又不会真的死掉。 此时他们迟迟没有赶上来,难道——是隔世梦那边出了什么紕漏? 崔九阳猜得很对。 此时,在隔世梦空间中的良辰、良吉、良固三人,都已经出现了意外。 他们並没有像以前一样,在玉枕上安然醒来,而是已经开始身不由己地融入那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属於良全意志的那双巨大眼睛之中。 良辰此时半个身子已经漂浮在半空之中,將躯体完全融入了那巨大的眼睛,只剩下一颗头颅还留在外面。 他脸上露出了狂热而决绝的神色,高声喊道:“师兄,你终於还是想明白了!那么,我也助你一臂之力!钦天监的道统,绝不能断绝,一定要传承下去!” 而另外一处枕头上的良吉,虽然脸上露出了一丝挣扎与抗拒,但最终还是没有选择反抗,而是默默地闭上眼睛,任由那双巨大的眼睛缓缓伏下来,將自己的身形彻底吞噬。 最年轻最恐慌的良固,却是反应最为激烈的一个,他连哭带喊,手脚並用地想要逃离出这片漆黑一片的诡异空间,却最终徒劳无功。 那巨大的眼睛只是轻轻一眨,良固的哭喊声便戛然而止,整个人如同投入水面的石子,瞬间消失在了那如同大湖倾覆般浩瀚无际的巨大瞳孔之中,无影无踪。 > 第205章 逆天 第205章 逆天 当良全在隔世梦那漆黑如墨、死寂无声的空间中,吞噬著自己三位师弟的魂魄时。 崖顶之上,崔九阳与虎爷正神情戒备地盯著天空中那条假龙。 隨著黑梦之內,良辰、良吉、良固三人的魂魄依次被良全的魂魄融合,这崖顶之上的假龙原本空洞无神的双瞳,也渐渐泛起令人心悸的灵动之色。 崔九阳一手拉住虎爷小臂,两人脚下无声,缓步向后退去。 那假龙悬浮的位置,恰好在崖顶那棵巨柏正上方。 两人之前为了探查情况,距离巨柏不过十步左右,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慢慢向后远离。 他们並非害怕那巨柏可能发动的树枝攻击,而是天上那条假龙的状態,实在是太过诡异,明显透著不对劲。 “这地面上的妖血之中,明明感受不到任何的神魂之力存在,”崔九阳眉头紧锁,“可天上那假龙的龙魂,为何却越来越完整?这源源不断的神魂之力,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当崔九阳与虎爷退到白素素身边时,三人恰好站在这崖顶石台的边缘。 此时,天上假龙的龙魂已经凝聚得接近完全体,一股磅礴的龙威散发开来。 突然,这假龙猛地仰头,发出一声震彻云霄的长啸! 龙鸣之声激盪在山谷之间,久久不散。 啸声过后,假龙在空中灵活地蜿蜒盘旋,围绕著崖顶飞了三圈。 隨后它骤然停在空中,巨大的龙头缓缓俯下,两只冰冷的金色竖瞳,如同两盏探照灯一般,死死地盯著崖顶上的三人,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杀意。 虎爷一只手紧紧握在腰间的刀柄上,他稍微偏过头,压低了声音,朝著崔九阳沉声问道:“这大长虫是什么意思?盯著咱们看什么?” 崔九阳左手悄悄扣住了怀中的小金锣,右手则按在厌胜钱上,身体紧绷如弦,轻轻说道:“我也不知道它究竟在看什么,不过看它那眼神,显然不是看咱俩长得帅!” 就在两人低声交谈之际,天上那假龙动了! 它那覆盖著鳞片的龙爪猛地探出,爪尖之上,电弧繚绕,一道刺目的黄色闪电骤然从它爪间劈出,带著撕裂空气的锐啸,直奔向崖顶的三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 “虎爷,你向右!”崔九阳反应极快,一声厉喝的同时,身体已经做出了行动。 话音未落,他一手將身旁的白素素抱在怀中,脚下步法奇快无比,猛地向左急闪而去。 “轰!”一声巨响,那道黄色闪电不偏不倚地劈在石台上,瞬间炸裂开来,碎石飞溅,烟尘瀰漫。 待烟尘稍散,石台上赫然出现了一个磨盘大小、深约尺许的焦黑石坑。 崔九阳看得心有余悸,忍不住呕咂出声:“乖乖,这玩意儿要是劈在人身上,还不直接打的东一块儿西一块儿?” 他眼睛紧紧盯著那骇人的石坑,手上动作却丝毫不停歇,迅速从怀中掏出一叠法术符纸,口中念念有词,一道道灵光闪过,符纸便先后贴在了白素素身上。 这些符纸无一例外,全都是提升速度、加持身法的辅助法术。 天上的假龙一道雷劈空,便两只龙爪双双探出,爪间雷光闪烁,两道更为粗壮的黄色闪电,一前一后,带著毁灭的气息,再次狠狠劈下! 只是,这两道夺命的闪电,却没有一道是衝著虎爷去的,那狂暴的能量波动,全都锁定了崔九阳与白素素! 崔九阳心中一凛,猛地將怀中的白素素向外一推,急声喝道:“素素,快,朝虎爷那儿跑!” 与此同时,他自己的身体却毫不犹豫地朝著相反的方向疾闪而去。 “轰隆!轰隆!”两声巨响接连传来。 一道闪电精准地劈中了崔九阳和白素素刚才站立的地方,碎石翻飞。 另外一道则紧追白素素身后几尺距离,最终还是劈在了坚硬的石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见状,崔九阳心头雪亮,急忙大声喊道:“素素!小心!那假龙的目標是你!它想弄死你! 我明白了,它的龙魂应该还不够完整,是想拿你的神魂来填补!” 刚才追著白素素劈下的那第二道闪电,在她身后不足二尺的地方轰然炸开,灼热的气浪和飞溅的碎石擦著她的衣角飞过。 此时,虎爷眼疾手快,已经將惊魂未定的素素护在了身后。 小白蛇心有余悸,一张俏脸上满是惊恐之色,身体还在微微颤抖。 毕竟妖怪之属,对於雷电之力多少都有些源自本能的畏惧。 妖鬼渡劫时,天劫便多有雷云生成,雷电几乎是它们与生俱来的克星,这份恐惧,早已刻在了骨子里。 崔九阳仰头望著天空中的假龙,忍不住破口大骂:“他妈的!就你会玩雷法吗?当小爷我是吃素的不成?” 刚才他昏迷的时候,那些厌胜钱便已自行飞回了他怀中。 此刻,九枚厌胜钱尽在手中,正好方便他布下一个威力强大的雷阵。 先前与那三个道士斗法时,他还只是將唤来的雷云在天上勉强组成雷阵,威力有限。 而此时,面对这龙魂日益完整的假龙,再慢悠悠地召唤天雷,恐怕黄菜都凉了,根本来不及。 崔九阳念头一定,猛地袖子一扬,九道金光自他袖中冲天而起,直射云霄。 他朝虎爷那边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虎爷!务必护住白素素,给我爭取一点时间!” 那九枚厌胜钱在空中滴溜溜一转,飞到了比假龙还要高出许多的云层之中。 但见这九枚钱並未如寻常阵法那般散开,布成九宫方位,反而是一枚叠著一枚,每两枚之间隔开一段相等的距离,垂直地悬浮在天空之上。 九枚厌胜钱彼此之间有金色的流光连接,远远望去,竟像是天空中凭空多出了一根金色长针,熠熠生辉。 崔九阳看著这奇异的景象,嘴角微微抽搐,心中忍不住吐槽:“在阵图上还看不出来,布出来一看怎么长得跟避雷针似的?” 不过,心中吐槽並未耽误他手上动作。 一道道复杂玄奥的法诀被他迅速打出,注入天空中的雷阵中。 那九枚厌胜钱身上的金光越来越盛,光芒万丈,隱隱从金色的光晕中凝出一缕缕刺目的青紫色闪电。 那些电光在九枚钱之间飞速游走穿行,发出“滋滋啦啦”的电流破空之声,即便是站在地面上,也能隱约清晰地听到。 天空中,一片片厚重的乌云仿佛受到了感召,纷纷向这雷阵周围匯聚而来。 渐渐地,浓密的雷云铺满了整个天空,遮天蔽日,將阳光完全遮挡,天光一点点地暗了下来,整个崖顶都笼罩在一片压抑的阴影之中。 而与此同时,天上的假龙见虎爷將白素素护得严严实实,依旧不断地朝白素素的方向狂劈闪电。 有些攻击,小白蛇凭藉著身法勉强躲开。 但更多的时候,都需要虎爷挥舞著手中的长刀,硬生生將那狂暴的雷光劈散。 就在崔九阳全力布阵的这短短片刻时间內,虎爷为了护住白素素,双臂已经多次被那霸道的电光击中,此刻衣袖早已化为灰烬,手臂上一片焦黑,甚至还不时有细小的电火“噼啪”炸响。 他身上原本浓郁的阴森鬼气,也被这至阳至刚的雷光破去了大半,气息明显有些紊乱。 让一位阴司鬼差来硬抗这等阳刚雷法,著实是有些强人所难,不对路数。 虽然虎爷也算是阴司的正职人员,不是鬼属,但他此刻一身灵力都带著阴气属性,碰上这等专克阴邪的雷电,自然是吃了大亏,实在有些不太好招架。 毕竟这龙虽是假的,可它发出的雷法,威力却是实打实的惊人。 就在虎爷感到双臂已经发麻失去知觉,浑身上下的灵力都被震散了將近七成,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崔九阳那边九天盪魔雷光阵,终於布置完毕! 先前与三个道士斗法,施展雷法劈下天雷时,崔九阳几乎將浑身灵力都榨乾了。 不过,他重伤昏迷在地上躺了那么小半个时辰,身上的灵力已经恢復了大半。 这经脉宽阔的好处,在此时便显现得淋漓尽致。 若是换成平常修士,这般耗干灵力,起码需要两三天才能恢復,可崔九阳只是睡了一觉,便恢復了个七七八八。 此刻他毫不犹豫,將体內恢復的灵力毫无保留地朝著天上那九天盪魔雷光阵疯狂输出,引动阵法威力。 终於,那九枚厌胜钱之间游动的青紫电光已经积聚到了临界点,仿佛再多一丝一毫,整个雷阵都无法承受那狂暴的力量。 一道手臂粗细的蓝色电蛇率先从阵中探出,试探性地破开了阵法周围积累的黑云,隨即又猛地缩了回去。 天空中,压抑的雷声如同战鼓般隆隆作响,巨大的威势终於吸引了下方那条假龙的注意力。 刚才,假龙自持身在半空,占据地利,又急於吞噬白素素的神魂来补全自身,根本没把崔九阳放在眼里,全身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攻击白素素身上。 此时,它感受到头顶上传来的毁灭性的威胁,这才猛地一个龙回首,当看清自己头顶上那片匯聚成海、翻滚不休的恐怖雷云时,冰冷的竖瞳中终於露出了一丝惊惧。 而就在这遍布天空的雷云正中央,一汪由纯粹雷电之力凝聚而成的青紫色雷池已经赫然形成。 那雷池中央的电光,更是凝聚到了极致,化为刺目的纯白色,其中蕴含的力量,简直难以想像! 假龙短暂的惊惧之后,它猛地昂起龙首,对著天空的雷阵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竟然主动发起了攻击! 两道粗壮的龙爪同时朝天空探出,激发出两道更加凝练的金黄色雷光同时,它口中还吐出一股森寒刺骨的白气。 那白气迅速裹在雷光之上,隨著两道金雷,如同两条出洞的毒蛇,直衝向天上的雷阵。 崔九阳正准备操纵阵法还击,却听得远处的白素素带著急切喊道:“崔公子,小心!那白气是玉照寒修炼千年道行之时,才会出现的天赋神通月下霜!威力极大,能冻结万物!” 崔九阳闻言,凝神打眼看去,果见那白气之中似是蕴含著无尽的冰冷寒气,所过之处,连空气都仿佛要被冻结。 那两道裹挟著月下霜的金雷所过之处,天上的云气都凝结成了冰晶,在天空中拉出两道清晰的白色冰霜轨跡! “来得好!”崔九阳大喝道:“那就让我看看,到底是你这假龙的雷法厉害,还是我这九天盪魔雷光阵能劈了你这孽障!” 他手中法诀狠狠打出,口中念念有词,引动了积蓄已久的雷阵之力。 天空中,那酝酿了许久的九天盪魔雷光阵瞬间响应,一道凝练到极致、电光浓郁得化不开、呈现出紫中透青顏色的粗壮雷光,如同天神之怒,悍然破开厚重的雷云,带著撕裂天地的威势,直直地与那两道裹著月下霜的金雷撞在了一起! “咔嚓——!!!” 一声仿佛要將天地都劈开的巨响轰然炸响! 若说先前斗法时,崔九阳劈下的天雷已经算得上是惊天动地,那么此刻这九天盪魔雷光阵劈下的天雷,其威势只能用毁天灭地来形容! 整个天地似乎都在这狂暴的力量下微微颤抖。 那耀眼夺目的紫青色雷光瞬间照亮了昏暗的天空,其蕴含的恐怖力量,如同摧枯拉朽般,直接便將那月下霜以及两道金雷都给吞噬、湮灭殆尽! 甚至在与金雷和月下霜完全抵消之后,余下的雷光依旧有水桶粗细,去势不减,狠狠地劈在了猝不及防的假龙脑袋上,將它打得一个趔趄,摇头晃脑,发出一声痛苦的哀鸣。 “好!” 崔九阳见一击得手,精神一振,乘胜追击,手中法诀连出,再次催动天上的雷光,一道接一道地朝著假龙劈了下来。 虽然后续的雷光没有第一道那般积压许久、突然爆发的强悍威力,但每一道天雷依旧威力无穷,劈在假龙身上,让它吃了不少苦头。 不过一袋烟的功夫,那假龙身上原本凝实的部分,甚至都有些地方又被劈成了半透明状。 与此同时,在这假龙龙魂深处,並非一片虚无,反而有四名道士盘膝而坐。 在他们身下,是堆积如山、密密麻麻的蛇尸,散发著浓郁的血腥与怨气。 领头的老道士睁开双眼,目光缓缓扫过身边的其余三人,沉声发问:“龙魂仍然不全!假龙身上的真正神通依旧无法施展! 三位师弟,事已至此,难道还要继续犹豫不决吗?再不动手,我等今日必將功亏一簣!” 三人中,为首的良辰眼神闪烁,他看了一眼良全师兄,好半晌才咬了咬牙,张口问道:“师兄,我还有一事不明。” 他语气带著一丝困惑和不解,“既然今日你愿意身化龙魂,来完成这造假龙之事,为何之前我等向你稟告此事时,你却总是那副爱答不理、丝毫不感兴趣的样子呢?” 良全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反而缓缓转过头,目光依次看向另外两人淡淡问道:“二位师弟心中,也有此疑问是吗?” ———— 良吉与良固对视一眼,皆默默地点了点头。 良全见状,不由得深深嘆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缓缓说道:“罢了,那么我便只回答这一个问题。 回答完之后,还请三位师弟立刻做决定,是否要將这最后一丝灵明之魂投入到这龙魂之中,以魂飞魄散、永不超生为代价,助我彻底补全龙魂,延续钦天监千年道统!” 说著,良全右手隨意在空中一画,身前便出现了一圈水波纹般的涟漪,涟漪之中,赫然透出一道浮空镜面。 镜面中所显示的,正是外面崖顶上,一道道紫青色的天雷如同怒龙出世般,接连不断地劈在假龙身上的惨烈场景。 四人一同凝神看著这危急的场面,良全的声音带著一丝疲惫和落寞,幽幽说道:“造假龙,本就是逆天而行之举,自然会出现种种意想不到的困难与阻碍。 就算今日没有这姓崔的术士跳出来搅局,將来也可能会有姓李的和尚、姓张的尼姑,或是其他什么人前来阻止你们的布置。 天道昭昭,岂是那么容易违逆的?” 他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黯然:“我在皇上退位的那一天,便已经想到了这造假龙之术。 可是,我盘算良久,最终却把这想法压在心底,一直不愿提及。 为的便是避免今日这局面一我钦天监精英尽出,最终却可能落得个全军覆没、道统断绝的下场!” 良全的目光扫过身边的三位师弟,语气沉重:“今天,山上有我们四人。 山下,还有一帮师弟、师侄在护法。 若想最终胜过这姓崔的术士,我们所有人都必须付出最惨痛的代价一將自己的魂魄彻底融入这龙魂之中,放弃轮迴转世的可能,彻底地魂飞魄散! 三位师弟,你们现在明白了吗? 逆天而行,何其难哉!” > 第206章 飞剑 第206章 飞剑 良全神色肃穆,目光如炬,紧紧盯著自己这三位师弟,语气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 “我们钦天监的道统,因龙气而生,也终將因龙气消逝而衰落。”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透著一丝疲惫,“我本以为,顺其自然,不做无谓挣扎,让钦天监隨著旧朝皇上一同没落,也算是有始有终,不失为一种体面。” 他顿了顿,眼神复杂:“要知道,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 放下身段,做些乡野道士那般普通的驱邪纳吉法事,为寻常人家婚丧嫁娶增添些彩头热闹,又有何不可呢? 人家能做的,我们为何做不得? 如此一来,说不定还能让钦天监的名號,在这世上多存续一段时间,哪怕只是作为一个寻常的道门流派。” “可你们,”良全的目光扫过三人,“你们不放过我,或者说得更直白些,你们捨不得那些曾经的荣华富贵,放不下那份权力在手的尊荣。 你们拼命折腾,想尽办法钻营,结交权贵,四处串联,最终走上了这条逆天之路。” 他笑了笑说:“你们封禁了我的灵力,让我无法插手你们的事,只能像个活死人一样躺在那玉床上,成为这隔世梦的根基。 可你们万万没想到,除了灵力,我还有神魂。 隔世梦本就以梦境主人的神魂之力为媒介,你们在隔世梦中布下这造龙大阵,也恰好给了我脱困的机会。 借著你们塑造龙魂的契机,我將自己的神魂从皮囊中脱出,悄然入侵这假龙的体內。 本以为,待龙魂塑造成功,自然会將我的神魂排斥出龙躯之外,到时候我藉机遁走,就算你们失败了,但钦天监还有一线希望。”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良全长嘆一声,“老天爷要断绝我钦天监的道统,自然不会让我如此轻易脱出困境。 他让那崔姓术士横空杀出,解救了作为龙魂核心的玉照寒,致使龙魂残缺,反而逼著这造龙大阵为了自保,不得不四处吸纳神魂之力。 阴差阳错之下,竟將我的神魂强行留在了这龙躯之內,让我成了这假龙的新龙魂。” “但我毕竟是人类修士,与玉照寒本非同种。” “我的神魂虽比那小妖强出不少,可大部分力量都需耗费在將人类魂魄硬生生塑造成龙魂,以契合这龙躯之上。 如此一来,我自身的神魂之力便远远不足,难以完全掌控这龙躯。 这,便是我將你们三位师弟拉入这龙魂空间的真正原因。” 他看著三人:“三位师弟,我知道你们虽口口声声说是为了钦天监道统,但心中盘算的,恐怕也少不了那些往日的荣华富贵。 可我也明白,对於钦天监道统的延续,你们心中,確实也有一些不容割捨的坚持。 不然之前在崖顶上,你们也不会那般咬牙与那崔术士拼命,就算隔世梦让你们不会死,可油尽灯枯所带来的损伤却是无法修復的。” “都说人为財死,鸟为食亡,那说的都是凡夫俗子,蝇营狗苟之辈。” 良全的声音陡然拔高:“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虽也追求金钱地位,渴望权势尊荣,但要让我们付出生命的代价,那必然是为了心中更高的信仰! 我们钦天监,虽说平日里也供奉三清,但三清於我们而言,更多的是一种象徵,一种偶像。 甚至说到底,龙气也不过是我们存续的手段。 真正刻在我们骨子里,流淌在血脉中,让我们为之坚持、甚至不惜牺牲一切的,唯有钦天监这三个字。 这个千年的道统,才是我们心中最重要、最根本的信仰!” 良全深吸一口气:“好了,你们的问题,我已经回答完了。 我先前不同意你们造假龙,是为了钦天监道统。 如今我哪怕神魂俱灭,也要强行补全这龙魂,继续完成造假龙之事,依旧是为了钦天监道统。 看似前后矛盾,实则目的唯一。” 他凝视著三人,一字一句地问道:“如今,轮到我问你们最后一句—一三位师弟,神魂俱灭,永不超生,为了这所谓的道统传承,你们,愿意吗?” 听完良全老道这番推心置腹、情真意切的话语,良辰、良吉、良固三人神色变幻,相互对视了一眼。 他们眼中的犹豫、挣扎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与坚定。 就连之前最为慌张失措的良固,此刻也不再发抖,脸上露出了坚毅的神情。 良辰首先开口:“师兄一番肺腑之言,实在令我汗顏。 时至今日,我才明白,师兄才是我钦天监之中,最在意钦天监这三个字的人。 论对钦天监道统的忠诚与坚守,我等—远不如师兄。”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闭上眼睛,盘膝坐好,五心朝天,神態变得安详而决绝,轻轻说道:“师兄,来吧。 功名利禄如过眼浮云,荣华富贵似镜中月。 今日我等若是胜了,那钦天监便能继续存在。 而钦天监在一日,这假龙便在一日。 於我等身入龙魂之人而言,便是永恆。” 隨后,良吉与良固也不再犹豫,对视一眼,皆学著良辰的动作,盘膝端坐,齐声说道:“师兄,请动手吧!我等,愿为钦天监道统,魂飞魄散!” 良全面色动容,他眼角湿润,老泪纵横,嘴唇微微颤抖著,最终只是重重地挥了挥手。 隨著他手势落下,那些堆积如山的无数蛇尸,忽然如同受到无形力量的牵引,纷纷腾空而起,化作一股股黑色的洪流,將他们四人的身影全都彻底包围、吞噬———— 在假龙的神魂空间內,良全与三位师弟这番谈心与最后的诀別,看似度过了颇长的一段时间,但在外界,也不过只是一道雷光闪过的剎那而已。 此刻,崔九阳正全神贯注地催动著天上的九天盪魔雷光阵,引动一道道青紫雷电,如同狂风暴雨般朝著假龙劈下。 假龙已是强弩之末,也许撑不了多长时间便会被雷光彻底劈碎。 然而,就在下一瞬间,他却猛然发现,那假龙的气息陡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整条龙身之上,突然从头至尾闪过一道璀璨夺目的神魂光芒,仿佛瞬间被注入了灵魂。 在此之后,天上那条龙,无论是形態还是气息,都再也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假了! 它身形灵动飘逸,双目炯炯有神,身上一鳞一爪,都闪烁著淡淡的璀璨光芒,不再是之前那般虚幻。 甚至有七彩的祥云自发地托著它,在这崖顶上空从容游走,宛如真正的神龙降临。 之前那些每一道都能稳稳劈中它的青紫天雷,此刻竟然被它凭藉灵活的身法躲去了大半。 就算偶尔有几道实在躲不开,结结实实地劈在它身上,也不会再將它劈得透明虚幻,而是只见电光縈绕片刻便自行散开,化作万千光点! 崔九阳惊得瞪圆了双眼,喃喃道:“妈的!龙魂龙躯,竟然都让它彻底凝聚成功了! 而且还凝聚得如此契合! 钦天监这帮王八蛋,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虎爷自然也看出了天上这条假龙比刚才又强横了不止一个档次。 而且,自从这假龙身上气息一变之后,它便再也没有看白素素一眼,仿佛之前对她的杀意从未存在过一般。 它所有的目光,全都死死锁定在了崔九阳的身上! 虎爷心中一紧,急忙朝著崔九阳大声喊道:“九阳!那龙好像盯上你了!” 听到虎爷的示警喊话时,崔九阳正昂著头,与天上的假龙遥遥相对。 他从那双冰冷的金色龙目之中,竟然清晰地读出了毫不掩饰的敌视、愤怒,以及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然! “这假龙不对劲!”崔九阳心中警铃大作过去几千年里,方士们玩弄造假龙这套把戏的时候,必然都追求著让假龙成为一条懵懂无智、 便於操控的傀儡,如此才能进行后续的窃运、固权等一系列运作。 这也是为什么他们当初会选择白素素这种单纯的小妖做龙魂主体的原因。 毕竟像小白蛇这种心思单纯懵懂、几乎没有什么主见的玉照寒,可谓是千年难遇的绝佳龙魂之选。 “可如今天上这条假龙————”崔九阳眉头紧锁,“它与记载中方士们造出来的假龙,完全不一样! 这龙的眼睛里,感情实在是过於丰富了,喜怒哀乐,似乎都能从中窥探一二。 它甚至都不像一条高高在上、俯瞰眾生的神龙,反而像是一个久歷朝堂、老谋深算的官宦” 他朝虎爷回话,同时目光依旧紧盯著假龙:“虎爷,天上这大长虫的龙躯与龙魂都已彻底凝成,它自然不再需要素素的神魂来填补了!” 然后他又急忙转向白素素,语气急促而不容置疑:“素素!你听著,现在立刻离开崖顶,马上下山!留在这里太危险!” 白素素自然不愿意在这个时候独自离开,这小蛇妖使劲摇著头,眼眶泛红,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却不知虎爷在她耳边低声又说了些什么,她才终於咬了咬嘴唇,带著满心的担忧与不舍,一步三回头地走下了崖顶。 虎爷见素素已经安全离开,心中稍定,立刻快步来到崔九阳身边,“鏘”的一声拔出长刀,与天上的假龙遥遥对峙。 他沉声问道:“怎么样,九阳?如今这情况,可有办法应对?” 崔九阳闻言,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惧色,反而嘿嘿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与战意:“虎爷,如今咱们两个,可不是当初在阳山泰安那会儿了,干什么事儿都得前思后想,想尽办法。 办法想得多了,虽然大部分事情都能过得去,可一旦真碰上没办法的事儿,那就要吃大亏。” 说到这儿,他停顿了一下,下意识地拍了拍胸口,按了一下那根焦黑鹤羽,声音低沉下来:“最后,我们不就是因为————因为实在没办法,才让老何落得个魂飞魄散的结局吗?” 话音落下,崔九阳猛地抬起头,目光一凛,眼中闪过决绝的光芒。 他將小金锣祭在自己头顶,隨后灵力催动,激发出了首阳山铜所蕴含的至阳烈焰之力,顿时,一道炽热的火光从铜锣上喷涌而出,照亮了他的脸。 “但今天,咱们不想別的办法了!” 崔九阳声嘶力竭地大吼道:“就两个字——屠龙!” 说著,他双手法诀急变,再次全力催动天上的九天盪魔雷光阵,又是几道更加粗壮的紫青色天雷,带著毁灭的气息朝著假龙劈出。 与此同时,他头顶上的小金锣也火力全开,放出熊熊烈焰,如同一条火龙般席捲向天空! “虎爷!”崔九阳一边操控著雷火两道力量与假龙周旋,一边大声对虎爷喊道:“我负责与它正面牵扯,吸引它的注意力! 你趁机想办法破坏这崖顶上铭刻的造龙大阵,还有中间那棵作为阵眼的千年巨柏! 这假龙的根基,便在这造龙大阵与阵法核心的柏树之上! 若能將它们彻底破坏,这龙必然也会元气大伤,不攻自破!” 於是,两人立刻分头行动。 崖顶之上,顿时陷入了更加激烈的战斗。 崔九阳周身雷光繚绕,头顶烈焰熊熊,与天上的假龙之间,不断有雷光碰撞,火焰冲天而起,轰鸣声不绝於耳。 那假龙仗著此时龙躯凝实,神魂稳固,硬扛了崔九阳几道天雷,竟也显得若无其事。 它功伐之时,更往往大开大合,龙爪挥舞,雷电交加,逼得崔九阳不得不频频放大小金锣做盾牌抵挡,狼狈不堪地挡住一次又一次杀招。 而虎爷则手持长刀,在崔九阳时不时出声提点方位的情况下,在崖顶上快速移动,寻找並破坏著阵法的一个个节点。 然而,这神魂已然完全凝聚、变得灵动无比的假龙,自然很快便看穿了两人的意图。 它眼中闪过一丝嘲讽,竟然舍了与崔九阳的缠斗,调转龙首,带著一股凌厉的杀气,先行攻击虎爷! 自从这假龙的神魂彻底凝成之后,它的攻击手段也变得丰富起来。 除了之前的龙爪放出金雷与口中吐出森然白气月下霜之外,更是多了一些其他杀伤巨大的招式。 有时,它会突然浑身一抖,让浑身上下无数坚硬的鳞片如同利箭般脱落,化作一场密集的“刃雨”,从天空上垂直落下,每一片鳞片都锋利如刀,在崖顶上下起一场死亡之雨。 两人第一次遭遇这一招时,崔九阳反应迅速,立刻躲到小金锣之下,倒也毫髮无伤。 而虎爷虽奋力挥舞著长刀,不断拨开袭来的鳞片,护住周身要害,但无奈鳞片数量实在太多,防不胜防,总有漏网之鱼。 一阵“刃雨”过后,虎爷浑身上下已是添了无数纵横交错的刀口,深可见骨。 虽然他如今是鬼差之躯,早已不再流血,但肉体的损伤,依然会严重影响他的行动。 若是再来这么一阵鳞片雨,恐怕虎爷就要躺在地上,再也动弹不得了。 於是,只要天上假龙一有施展这“鳞片刃雨”的跡象,虎爷便不得不暂时放弃破坏阵基,飞速来到崔九阳身边,两人共同躲在小金锣下,等那阵刃雨落完再说。 而在防备这阴毒的鳞片雨的同时,两人还要隨时戒备突然从天而降的飞剑。 那龙的背鰭与尾鰭,皆是坚硬无比。 在那假龙的操纵下,鰭片竞能离体飞出,化作两柄闪烁著寒光的飞剑,速度迅疾如电,往往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便能从天上跨越数十丈的距离,来到眼前,防不胜防。 之前两人还没完全防备的时候,这假龙便突施杀招,一柄飞剑几乎就要斩下崔九阳的一条臂膀,幸亏他反应机敏,一个懒驴打滚,狼狈地躲开,才只是擦破了肩膀上一层油皮,侥倖逃过一劫。 在这假龙接连不断的猛烈杀招之下,崔九阳也只能勉强对它形成一定的牵制,根本无法给予其有效的打击。 而虎爷,则几乎完全无法继续破坏大阵,每次刚找到一个节点,不等动手,便会被假龙的攻击逼退。 可假龙想要杀掉他们两人也是绝难做到,只能穷追猛打,却也无法立刻建功。 两人一龙,便在这狭小的崖顶之上,陷入了胶著的相持阶段。 而且,胜利的天平,似乎正在缓缓向那假龙的一边倾斜一因为崔九阳体內的灵力,以及虎爷所能调动的阴气,都即將消耗见底了。 第207章 神魂 第207章 神魂 崔九阳与虎爷二人,与那条凝聚成形的假龙斗得难解难分,招式往来之间,已是凶险万分。 当两人体內灵力即將消耗殆尽,几乎快要支撑不住之际,战场上却突然出现了一丝诡异的转折一那假龙,竟毫无徵兆地停滯了一下! 当时,崔九阳正操控著天雷轰然劈下,同时分心將小金锣的首阳之火引向假龙的龙尾,意图点燃其尾鰭,破坏它那阴毒的飞剑。 通常情况下,天雷会被假龙灵巧闪过,首阳之火也会被它喷出的月下霜轻易抵御。 可这一次,只因假龙那突如其来的一瞬间停滯,天雷竟结结实实地击中了它的脑袋,將它在空中打了个趔趄,首阳之火更是趁势攀附上了假龙的尾巴。 只听“滋滋”的灼烧声响起,假龙尾上那些原本洁白如玉的鳞片,瞬间蒙上了一层焦黑,散发出呛人的气味。 在后续的战斗中,这诡异的停滯开始频繁出现。 那假龙时不时就会没来由地停滯那么一瞬间,而且这停滯往往精准地出现在崔九阳轰下天雷,或是虎爷挥刀劈砍阵法铭文的关键时刻。 这直接导致假龙要么结结实实地挨上一记重击,要么就眼睁睁看著虎爷成功破坏掉阵法中的重要节点,却无力阻止。 如此反覆几次,假龙自然也察觉到了自身的异常。 此时钦天监那帮老道的三魂七魄,早已彻底融入了这龙魂之中。 三位师弟已然魂飞魄散,他们的魂力被尽数抽取,用以重塑並加固假龙的龙魂。 唯有为首的良全,还强行保留著一丝微弱的灵性清明,以便操控这条假龙。 这也是为日后钦天监能够顺利掌控它做准备,否则,若是造龙成功,却因无人能控而失控,那钦天监眾人岂不是白白送了性命,成了天大的笑话? 良全老道操控著假龙,接连吃了几次暗亏后,终於察觉到了每次停滯的不同寻常。 起初,他还以为只是假龙初成,龙魂与龙身尚未完全协调,故而出现些许滯涩。 但爭斗许久,这停滯不但没有丝毫改善,反而发生的频率越来越高,简直成了致命的破绽。 良全一边艰难地与崔九阳周旋爭斗,一边分出神来检视自身状况,一次次捕捉著那停滯瞬间所產生的异样。 终於,在硬扛了十几道天雷,龙躯受损不轻之后,他惊觉那导致停滯的力量,竟然源自於龙魂的某一个部分! 在良全老道的神魂视野中,那龙魂形如一条缩小了无数倍的袖珍巨龙,静静地漂浮在假龙的龙首核心之中。 由於是通过秘法大阵强行凝聚而成,这龙魂驳杂而难看,色彩斑斕各异,显然是因为杂糅了太多人魂魄的缘故。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而在这团驳杂的龙魂深处,有一抹散发出异样波动的神魂之力,其质地纯白无瑕,气息却並非人类魂魄所应有。 仔细感应之下,这竟然是之前那条小蛇妖玉照寒的魂魄之力! 原来,在被那姓崔的术士救下之前,小蛇妖玉照寒的神魂曾作为龙魂的核心,有不少神魂之力早已顺著造龙大阵,深深烙印、流淌进了假龙体內。 后来虽然龙魂主体被换,但因当时龙魂初成,玉照寒的神魂之力已然成为了龙魂核心的一部分之一,对这假龙有足够的影响。 可此时再想將其剔除,已是千难万难,至少在如此激烈的战斗中,临阵去除是绝对来不及了。 正是这难以剔除的一小部分玉照寒神魂,总会在最关键的时刻散发出杂乱无章的神魂波动,干扰龙魂的稳定,导致龙魂出现瞬间的停滯。 不用猜也知道,必然是那条小蛇妖,在暗中用自己残存的神魂之力,影响著这龙魂核心! 虽然仅仅是一小部分,但在激烈战斗的生死瞬间,这短暂的一瞬停滯,已足够改变战局。 这局面,著实棘手。 造假龙本就是逆天而行,过程牵涉眾多,任何一处细微的不当,都可能引来无法挽回的变数。 但良全老道毕竟是经歷过大风大浪之人,他心中並未因此惊慌失措。 走在这逆天之路上,本就该有走一步看一步的觉悟,出现问题,便解决问题。 若是连这点变故都承受不起,他又何必赌上自己与一眾师弟的性命,行此险事来维繫钦天监的存续? 良全一边应付著崔九阳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一边心中飞速盘算。 小蛇妖修为低微,它能如此高频地影响龙魂,使其停滯,必然离这造龙大阵以及作为阵眼的古柏不远! 果不其然,在他有心感应搜寻之下,很快便在崖顶往下数丈处的一棵老树树梢上,发现了玉照寒那虚弱的身影。 此时,那小蛇妖已变回了原形,正蜷缩在一团浓密的树叶阴影中,小脑袋微微缩著,一双黑豆豆般的眼睛,却死死地盯著崖顶上空的战斗,眼神中充满了不屈与焦急。 每当天雷將要劈中假龙的剎那,或是虎爷即將劈中阵法铭文之时,这条小白蛇便会拼命晃动著脑袋,用尽全身灵力催动自身残存的神魂,去干扰那龙魂核心。 但要强行影响比自己强大许多的龙魂,对它自身神魂的反噬也是巨大的,每一次干扰,都让它痛苦万分。 从天上远远望去,小白蛇身旁的树干上,正有青绿色的呕吐物缓缓流下,显然它自己也已快要承受不住这剧烈的神魂衝击。 所谓“伤敌一千,自损八百”,都不足以形容小白蛇此刻的行为。 毕竟,龙魂里玉照寒的神魂仅仅占了一成而已,它却要以自身九成神魂的巨大痛苦和损耗,去影响那微不足道的一成,这简直是伤敌一百,自损一千! 隨著它不断提高影响龙魂的频率,玉照寒的双眼之中,已然流下了两道刺目的鲜血,红彤彤的血跡,在它洁白无暇的蛇身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既然找到了癥结所在,消除小白蛇对龙魂的影响便不再困难一杀了它便是! 只要它一死,其残留在龙魂中的神魂之力便会成为无主之物,届时自然会被假龙彻底吞噬、同化,再无半分瑕疵。 这般想著,良全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操控著假龙猛地调转龙首,一道凝结了其全力的金色惊雷,无视了崔九阳的攻击,直劈向崖下那棵藏著小白蛇的老树! 正与假龙艰难缠斗的崔九阳,突然见一道金雷毫无徵兆地偏离了方向,劈向自己身侧下方,心中纳闷不已。 隨即,他猛地反应过来—假龙绝不会无故放偏雷!它劈下的地方,正是刚才素素离开的方向! 他暗道一声不好:“难道素素还没走远?” 但此时,想要拦截那道已然劈出的雷霆,是万万来不及了。 恰好虎爷正在那边奋力用刀劈开地上一道关键的血红铭文,崔九阳急忙声嘶力竭地大喊道:“虎爷!快拦住那道雷!保护素素!” 虎爷闻言,想也不想,甚至来不及回头看清状况,直接將自己的阴司腰牌猛地扔向天空。 这阴司鬼差的腰牌,本就是一件不俗的法器,更何况虎爷身为七品无常巡令,他的腰牌更是坚硬无比,其上还自带几道阴差常用的保命法术。 只见那枚绘著精致金边的黑色腰牌,脱手后迅速变大,飞上天空,猛地幻化出一个狰狞无比的巨大鬼头。 那鬼头青面獠牙,披头散髮,最诡异的是它那眼眶之中空无一物,唯有两行血泪从眼眶中缓缓流出——此乃阴司秘术“空流泪”! 这空流泪並非什么恶鬼,而是一道非鬼差无法施展的阴气法术。 只见这巨大的鬼头猛地张开血盆大口,从口中吐出滔滔不绝的黄泉水,化作一道水幕,挡在了天雷之前。 这阴司黄泉水,號称鹅毛不浮,可沉万物,威力非同小可。 那道金色的天雷狠狠劈入水中,將滔滔黄泉水震得四散飞溅,化作漫天水雾。 待残余的雷光穿透水雾,威力已大减,细若游丝,再也构不成威胁。 按理说,就算假龙这一击之力非同小可,也不可能將如此之多的黄泉水震散。 实则,这只是空流泪法术的障眼法罢了—一它口中吐出的那看似汹涌澎湃的滔滔黄泉水,看似量多势眾,实则核心仅有一滴真正的黄泉之水,其余皆为幻术所化。 也正是这一滴黄泉水,挡住了那道金雷。 崔九阳趁此机会,急忙发动天雷地火,疯狂攻击假龙,迫使它將注意力重新放在自己身上。 然后他才对虎爷急促地说道:“虎爷,你赶紧去那边看看!是不是素素还没走远?不然这假龙不会平白无故朝那边劈雷!” 放出那道空流泪之后,虎爷已是油尽灯枯,体內能够调动的阴气几乎消耗殆尽。 他虽空有一身惊世骇俗的武艺,但假龙高高在上,翱翔於天际,他又不能腾空作战,手中的刀再锋利,也砍不到这条会飞的大长虫。 听到崔九阳的喊话,虎爷强提一口力气,朝著白素素离开的方向快步赶去。 从崖顶往下望去,果然,就在下方不过十多丈外的一棵老树枝椏上,一条双眼已然泣血流泪的小白蛇,正艰难地高昂著头颅,一双充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天上纵横飞跃、肆虐攻击的假龙。 虎爷心中瞬间明了一一原来,正是小白蛇在暗中出手,不断干扰著天上假龙的神魂,他和九阳才能数次抓住机会,轻易得手! 眼见假龙又数次將冰冷的目光投向这边,眼神中的恶意与杀意几乎凝成了实质,仿佛下一刻就要再次发动致命攻击。 虎爷乾脆手持长刀,稳稳地站在了崖边,將那棵藏著小白蛇的老树挡在了身后。 反正他此时阴气已耗尽,想再去破坏大阵铭文也已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倒不如在此处,为小白蛇护法。 无非就是再多扛几道假龙放出的雷法罢了,反正之前也不是没挨过,习惯了。 在之后的短暂战斗中,假龙果然又数次朝著白素素的藏身之处劈下金雷,每一次,都被虎爷奋不顾身地挡了下来。 但崔九阳也敏锐地察觉到,假龙停滯的次数开始明显减少,频率逐渐降低,甚至连停滯的时间都在不断缩短。 原本那短暂的一瞬,本就已经足够短,现在这停滯有时几乎微不可察,根本算不上什么攻击机会了。 这自然是良全老道在察觉到暂时无法杀掉白素素之后,所採取的权宜之计一他开始尝试將那团玉照寒的纯白神魂隔离起来,用其他色彩驳杂的神魂之力,一层层將那纯白的玉照寒神魂包裹、禁錮。 如此一来,即便它依旧散发异常波动,造成的影响也远没有之前那么大了。 摆脱了白素素的有效干扰,假龙再次恢復了之前的灵动与凶狠。 失去了虎爷在阵法上的牵制,崔九阳独自面对假龙狂风暴雨般的攻击,很快便险象环生。 他在密集的龙鳞刃雨中,又硬生生受了两道伤。 一道在脊背上,从左肩膀一直划到右边腰后,伤口虽然不算太深,但蔓延极长,鲜血泪汩流出,瞬间染红了他整个脊背,火辣辣的疼痛让他紧紧咬著牙。 另一道伤则更为要命,锋利的龙鳞划伤了他的左手手腕,导致他掐动法诀的速度明显变慢,操控天上雷阵也变得颇为不便,渐渐落入了下风,局势岌岌可危。 眼看著崔九阳即將不敌,假龙还未得意,可它却又一次毫无徵兆地出了状况! 与先前类似,它又开始在关键时刻出现身形停滯,每一次停滯,都会让它瞬间挨上崔九阳的好几记攻击,龙躯上焦黑的部分越来越多。 而此时,盘在老树上的白素素,早已因神魂消耗过度而支撑不住,彻底昏死了过去,显然,这一次的“捣乱”,並非她所为。 假龙那双冰冷的龙眼之中,闪过一丝惊疑与暴怒,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四周,最终,死死盯在了被绑在大柏树上许仙身上! 第208章 白花 第208章 白 衰老无力的许仙,此时正瘫软在柏树枝椏间,望著天上那条与崔九阳缠斗的假龙。 他浑身瘫软无力,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筋骨,甚至连动一动手指头的力气都已荡然无存。 然而,每当他那颗布满血丝的眼珠轻轻转动,望向假龙的某个部位时,天上那威猛无儔的假龙身形,便会如同被按下暂停键般,突兀地停滯一瞬间! 这微妙的变化,在假龙尚未有所反应之前,便被崔九阳捕捉。 他手中法诀迅速掐动,那面一直在头顶盘旋的瞬间化作一道赤红色的流火,精准地挡在了许仙身前。 几乎就在同时,醒悟过来的假龙才怒吼著劈出两道金色惊雷,但为时已晚。 雷光轰然劈下之际,小金锣已骤然变大,如同一面巨盾將许仙全身罩护其中。 雷光四散迸裂,威力惊人,而盾牌之后的许仙,却安然无恙。 良全老道至此终於感到了一丝慌乱。 他將神魂感应遍布龙躯各处,仔细探查,却丝毫找不到许仙是如何限制他行动的。 令他最为恐慌的是,此时龙躯已然凝成,按理说,作为龙躯核心的许仙,经歷了如此霸道的大阵抽取,本应早已油尽灯枯,彻底死亡。 他不像那小蛇妖,是在仪式过程中被强行救走。 这老蛇妖是完整经歷了假龙从开始凝聚到最终成形的全部过程。 可是,许仙此刻虽看似虚弱乏力,浑身仅有眼珠尚能转动分毫,却並未死去! 在良全的神魂感应中,许仙的生命本源竟是未受丝毫损伤! 他此刻这般半死不活的虚弱模样,仅仅是因为被大阵抽乾了体力与精力而已o 这是绝不可能出现的情况! 假龙大阵抽取时,本应全力將其妖力本源抽得一乾二净,从其修为、精血到生命力,都不会留下丝毫。 既然进入此阵,就该是龙躯的养料,是祭品,怎会给他留下性命? 这简直顛覆了良全对造龙大阵的认知! 崔九阳此时已趁著假龙因许仙影响而再次停滯的瞬间,急忙赶到了许仙身边。 假龙成形之后,连同这棵作为阵眼的千年巨柏的生命力,也被它贪婪地抽了个乾净。 原本枝繁叶茂、鬱鬱葱葱的巨柏,此刻叶片已开始发黄枯萎,儘管柏树以生命力顽强著称,但在假龙大阵这等逆天手段面前,依然被硬生生抽成了一棵毫无生机的枯树。 枯黄的叶子落在苍老的许仙身上,一股说不出的淒凉之感。 趁著假龙受许仙影响,时常陷入短暂停滯的间隙,崔九阳操控著残存的天雷,又给了它几下狠狠的重击。 龙躯之上,焦黑之处愈发增多。 无奈之下,假龙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猛地远遁高空,脱离了崔九阳九天盪魔雷光阵的有效攻击范围。 但与此同时,它也暂时失去了攻击崔九阳等人的能力。 崔九阳抬头远远望了一眼盘旋在远处高空、伺机而动的假龙,並不担心它会就此逃跑。 因为此时假龙大阵的核心节点已被虎爷破坏了不少,其凝聚的龙躯受到阵法的限制,无法脱离崖顶周围一定的范围。 它必须杀掉自己与虎爷,才能有机会修补大阵,进行下一步的计划。 看到假龙暂时退走,崔九阳鬆了口气,总算有了片刻喘息之机。 他转头看向瘫软在枯枝上的许仙,忍不住开口问道:“前辈,天上那假龙老是一停一停的,好像网卡了一样,是不是您在暗中出手?” 许仙虽不明白崔九阳口中网卡了是什么意思,但也大致知道他所指何事。 只是他此刻实在虚弱得连张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艰难地转动了一下眼珠,先是朝远处高空的假龙示威般地瞥了瞥,又看看自己,脸上露出了一丝虚弱却又带著几分得意的笑容。 与此同时,飞在天际的假龙,龙魂之中的良全老道也在疯狂思索:这老蛇妖究竟是用何种邪术影响龙躯行动的? 可是,只怕他就算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其中的关键! 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这条老蛇,竟然是许仙! 他虽也曾听过《白蛇传》,知晓许仙与白素贞那段人妖相恋的故事。 但以钦天监一贯的傲慢,他们又怎会纤尊降贵,去了解一条自愿进入山洞等死的老蛇妖究竟有何来歷? 良全当时遭师弟暗算,被困於隔世梦的玉床之上,对外界之事早已一无所知。 而良辰等一心追求功名利禄的师弟,又怎会关心一条疯癲老蛇妖求死的原因? 他们只知道,自己找到了完美的假龙龙躯根基。 在此之外他们什么都不关心,再加上又嫌弃许仙疯疯癲癲、言语不清,自然不会去探究其背后隱藏的惊天秘密。 此时在良全眼中,那老蛇妖不过是一条有些道行、脑子却不太灵光甚至一心求死的玉照寒罢了。 而这边的崔九阳则已从许仙那得意的眼神中,想明白了事情的大概来龙去脉o 这一切的根源,大概要追溯到一千五百年前。 当日许仙生命垂危之际,白素贞不惜损耗千年修为,將自己的妖力、妖血乃至本源妖丹,全部灌输给了许仙,硬生生將他一个凡人,改造成了一条拥有千年道行的玉照寒蛇妖。 可他本质仍是个凡人! 辫子军和钦天监的道士们,只把他当作一条普通的、有利用价值的老蛇妖。 那假龙大阵固然抽走了他体內的妖力、妖血,甚至榨乾了那枚外来的妖丹,但假龙本身並不需要一个凡人的性命作为祭品。 所以,这阵法阴差阳错的留下了许仙作为人的生命本源。 那些被抽走的妖力本源,在许仙体內存在了一千五百余年,早已与他的神魂、气血紧密相连,几乎融为一体。 而他又在之前白素素通过神魂影响假龙行动的过程中得到了灵感。 因此,许仙虽然虚弱,却能凭藉著那一丝冥冥中的联繫,微弱地感应並影响那些原本属於自己的妖力,从而使假龙陷入短暂的停滯。 一个正常运转的假龙大阵,绝不会出现这样的紕漏。 可钦天监偏偏选中了许仙—一这条或许是天下独一无二、由凡人转化而来的玉照寒。 可以说,此刻天上那条假龙陷入这般窘境,看似充满了阴差阳错,却又隱藏著某种宿命般的必然性,是必然中的巧合,也是巧合中的必然。 趁此难得的喘息机会,崔九阳赶忙盘坐在许仙身旁,运转残存的灵力,开始快速恢復自身消耗。 而另一边,虎爷也祭出了自己的阴司腰牌,打开了一道仅容阴气通过的微小鬼门。 鬼门中,阴冷刺骨的浓重阴气丝丝缕缕地涌出,融入虎爷几近乾涸的体內,滋养著他的鬼差之躯。 而失去了大阵的持续补充,加上之前被崔九阳轰了几十道天雷,又遭虎爷破坏了多处关键阵基,此刻假龙的气息正在缓缓衰弱下去。 无论它凝聚得再如何逼真,本质终究是假的,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没有了大阵的后续灵力供给,若继续这般衰落下去,龙魂与龙躯会再次分离,彻底消散。 於是,良全老道別无选择,只能冒险再次俯衝回崖顶,趁著崔九阳和虎爷尚未完全恢復之际,与他们决一死战,力求速战速决! 此时的崖顶之上,已然形成了你死我亡的拼命局面,再无任何转圜余地。 崔九阳与虎爷仅仅恢復了片刻,那假龙便裹挟著一股冰冷的气息,再次腾空俯衝而来! 一道道金色的雷光,夹杂著刺骨的月下霜,再次密集地劈下。 不过,崔九阳敏锐地察觉到,假龙此刻所施展的龙鳞刃雨,威力已比之前衰弱了许多。 飘落的龙鳞不再是密密麻麻、避无可避,而是出现了诸多空隙,已有了躲闪的空间。 它尾部的飞剑,似乎也在之前被首阳之火所伤,此刻仅能从背鰭处放出一把,威力也大不如前。 他与虎爷的灵力几近枯竭,假龙也已元气大伤,一时间,竟再次形成了势均力敌的胶著状態。 而就在这胜负一线的关键时刻,一直看似无力参与战斗的许仙,却用他最后的力气,在这即將倾斜的天平上,加上了重重的一枚砝码! 他用尽全身残存的最后一丝力气,颤抖著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朝著天上的假龙,做出了一个轻轻握拳合拢的动作。 做完这个动作,许仙头一歪,便彻底昏死了过去。 然而,就是他昏迷前的这个微不足道的动作,却让天上的假龙身形猛地一滯,周身环绕的七彩祥云瞬间溃散,竟像是突然失去了所有力量,从高空直挺挺地坠落下来! 许仙,以其与被抽走妖力本源的神秘联繫,竟暂时剥夺了假龙腾云驾雾的能力! 巨大的龙躯从天而降,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啸声,硕大的龙头如同泰山压顶般,直接砸向了地面那棵早已枯槁的千年巨柏树冠! 崔九阳反应神速,將身法催动到极致,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在龙首即將把巨柏砸得粉碎的前一瞬间,险之又险地將昏迷的许仙从枯枝中抱了出来。 虎爷见状,立刻冲了过来,接过许仙,小心翼翼地將他抱到了同样昏迷的白素素身旁安置好。 隨后,他转身,手持长刀,再次冲了回来,与崔九阳並肩迎向坠落的假龙。 假龙落到了地上,失去了空中优势,虎爷终於有了用武之地! 他手中的长刀此刻蒙上了一层森森的鬼气,每一刀劈砍都势大力沉,不断在假龙坚硬的鳞片上砍出点点火星。 偶尔抓住机会,在鳞片的缝隙处或假龙腹部相对薄弱的地方,便能增添一道狰狞的伤口。 崔九阳的雷火,此刻也屡立奇功。 假龙落在地上,行动远不如在空中那般灵活迅捷。 十道天雷,竟能有九道稳稳命中。 首阳之火更是凝聚成一个巨大的火球,在龙身上滚来滚去,灼烧著它的躯体,发出滋滋的声响。 终於,在又一轮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之后,崔九阳体內的灵力彻底宣告枯竭,连维持天上的雷震阵势都已无法做到。 九枚厌胜钱光芒黯淡,自动飞回他的怀中。 而那假龙,也首次出现了力竭之態,庞大的身躯躺倒在崖顶的石台上,发出粗重的喘息声。 这是虎爷瞅准机会,一记势大力沉的“力劈华山”,正中假龙脆弱的脑门所取得的战果! 但虎爷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他被假龙喷出的“月下霜”正面喷中了半边身子,此刻那半边身体已是一片冰封,动弹不得。 浑身发软、脑袋因灵力透支而疼得好似针扎般的崔九阳,以及半边身子僵直、行动不便的虎爷,与那同样奄奄一息、苟延残喘的假龙,在一片狼藉的崖顶之上遥遥对峙。 半晌之后,还是那假龙率先打破了僵局,发动了最后的攻击。 此时它已无力再次施展什么精妙法术,仅能依靠强横的龙躯,在地面上疯狂奔袭衝撞而来。 锋利的龙爪带著撕裂空气的呼啸,自上而下猛地挥击! 虎爷单臂青筋暴起,大吼一声,横刀格挡,勉强顶住了其中一只龙爪。 而另一只龙爪,则朝著崔九阳狠狠抓来。 崔九阳急忙一个狼狈的懒驴打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但龙爪擦著他的身体落下,狠狠地砸在崖顶的石台上,瞬间石屑纷飞,碎石四溅! 隨后,假龙巨大的龙尾横扫地面,划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崔九阳再次奋力躲闪,却因灵力耗尽,速度大不如前,被龙尾的边缘扫中了一条腿。 “咔嚓”一声脆响伴隨著崔九阳的闷哼,他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箏般横飞出去,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他挣扎著想要站起来,却发现那条腿传来钻心的剧痛,低头一看,大腿竟已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前弯曲,腿骨已然被龙爪扫断了! 假龙冰冷的金色龙眼中,露出了一丝残忍的快意。 它猛地压下龙爪,將虎爷连人带刀死死按在地上,然后龙尾再次一扫,將虎爷也狼狠击飞出去。 它看都没看虎爷一眼,拖著残破的身躯,径直朝著倒地不起的崔九阳扑来! 这个姓崔的术士,屡次坏他大事,险些凭一己之力覆灭他们苦心经营的钦天监道统! 良全老道修身养性一辈子,此刻也压抑不住內心滔天的杀意与恨意。 崔九阳情急之下,毫不犹豫地催动了袖中早已重伤的玄生和玄云两个阴兵。 然而,这两个本就虚弱的阴兵,此刻也仅是勉强凝聚形体,只抵挡了假龙片刻,便如同泡沫般溃散,再次变回了两颗黯淡无光的恶鬼珠。 它们甚至连飞回崔九阳袖中的力气都没有,两颗珠子在崖顶石地上咕嚕咕嚕滚出老远,闪了几闪微弱的光芒后,便彻底沉寂下去,再无动静。 崔九阳趁著这两个阴兵爭取到的短暂瞬间,拼命恢復了一丝微弱的灵力,勉强召回了头顶的小金锣,挡在了自己身前。 “鐺!” 坚硬无比的龙爪狼狼地撞在了小金锣之上,火星四溅,巨大的衝击力震得崔九阳气血翻涌,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小金锣也被震得哀鸣一声,光芒黯淡了许多,不断有火溅落,映照著崔九阳苍白如纸的脸。 另一边,虎爷被击飞后,浑身骨头也不知断了几根,口中和七窍都渗出了黑色的血液。 但他凭藉著活死人的强悍身躯和坚韧意志,竟又挣扎著站起身来。 他摇摇晃晃地扑向假龙,用身体不断撞击、骚扰,让它不能全心攻击崔九阳。 可虎爷此时也已是强弩之末,自身难保。 假龙不耐烦地时不时甩动龙尾和利爪,不断將虎爷击飞。 虎爷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动作也越来越迟缓,到最后,几乎连站都站不稳了。 就在崔九阳与虎爷二人皆已重伤倒地、陷入生死一线的险象环生之际,那假龙的身形却再次毫无徵兆地陷入了停滯! 崔九阳与虎爷见状,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连滚带爬地躲闪开来,拉开了一段距离。 这时,他们才听到,从石台另一边,传来了白素素虚弱却焦急的声音:“崔公子,快走!” 白素素不知何时已经甦醒了过来,她站在石台边缘,风吹得她单薄的身体轻轻摇晃,好似一朵孤独的山野白。 “快走!” 她又重复了一遍,然后悠悠倒下———— 很多年后,在被称为妖仙秘境的折玉崖顶,常有小妖看到自家老祖在阴云密布时,站在山巔忘仙台上,望著天上露出浅浅的笑。 有活泼的小妖壮著胆子问老祖何故发笑。 那被称为月照仙子的老祖一如少女模样,巧笑倩兮道:“想起当年,也是这般天气,有人为我————拼了命。” > 第209章 祖產 第209章 祖產 从白素素焦急地出现在崖顶石台旁边大声示警,到崔九阳与虎爷借著假龙骤然停滯的短暂机会,奋力向后拉开了一段安全距离,中间的时间极其短暂。 素素总共只来得及说了七个字而已。 可就在这短短几个字的功夫內,素素身上的气息却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急剧衰弱下去! 在崔九阳感应中,素素整个人就像被一个不透光的灯罩紧紧罩住的蜡烛,那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气息衰弱得几乎微不可察,隨时都会彻底熄灭! 隨著小蛇妖的生命气息不断飞速下滑,崔九阳脸色骤然大变,瞬间便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先前假龙受小白蛇神魂干扰时,尚能停滯一瞬间,为他们爭取了一线生机。 后来虽然小白蛇仍在拼命发力,效果却越来越微弱,停滯的时间也一次比一次短暂。 这表明,那假龙已经找到了某种方法,来抵抗甚至削弱她的神魂干扰了! 而此时此刻,假龙再次因为素素的影响出现了明显的停滯,而且停滯的时间比之前几次都要长! 这说明,素素一定是找到了新的途径与方法,来干扰这条即將成型的假龙! 以这小蛇妖如此微薄的修为,能够通过神魂之力短暂影响假龙,已是邀天之倖,属於机缘巧合。 在这种生死攸关的绝境之下,她又能想出什么惊天动地的高明办法呢? 答案只有一个一无非是自爆妖魂罢了! 作为妖怪,妖丹固然是修为本源,但妖魂的重要性同样不言而喻。 小白蛇选择自爆妖魂,相当於彻底自废了未来修行的可能,根基尽毁! 更何况,这小白蛇本身修为就不够高深,原本是无法化为人形的。 她现在能维持人形,多半是得了什么机缘,又或者是师门长辈赐下了什么极品宝物,这才强化了妖魂,得以化为人形。 此时她引爆妖魂,对自身的伤害无疑是毁灭性的,稍有不慎,便会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崔九阳脑海中念头电闪而过,瞬间便想清了这一切。 可就在他想明白的这一瞬间,白素素的身体猛地一颤,如同断线的风箏一般,软软地从崖顶石台上向后倒了下去,朝著陡峭的崖壁下坠去! “素素!” 崔九阳心中仿佛有一根弦骤然崩断,只觉耳边“嗡”的一声巨响,整个世界都仿佛离他远去。 此刻,他什么也顾不上了,什么假龙,什么大阵,全都被他拋到了九霄云外! 他强行提起体內最后一丝灵力,在地上猛地拍下一道水行符咒! 符咒瞬间化作一道水浪,稳稳地托住他的身体,如离弦之箭般朝著石台边缘飞奔而去! 他也不管此时腿断还是腰断,衝到石台边上,便要纵身跳下悬崖,去查看素素的状况! 然而,就在他將要纵身跃下的那一刻,他下意识地伸头向下望了一眼。 只见垂直陡峭的石台下方不远处,白素素正好摔落在一片相对鬆软的草地上,虽然依旧昏迷不醒,但看样子暂时並无性命之忧。 而许仙,不知何时已经甦醒过来,正仰著头,与他目光交匯,然后对著他点了点头,示意素素暂时安全。 崔九阳见状,悬著的心稍稍放下了些许,也跟著缓缓点了点头。 之前许仙只是脱力昏迷,毕竟曾是修行千年的大妖,底子还在,没过多久便悠悠转醒。 他醒来后,发现白素素也同样昏迷不醒地躺在旁边,便连忙將她挪到了这片崖壁下相对安全鬆软的草地上,自己则守在一旁,细心照看。 谁知这小蛇妖醒来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强撑著虚弱的身体,跌跌撞撞地爬回崖顶,口中焦急地呼唤著崔公子。 她登上石台却正好看到那假龙大发神威,將崔九阳与虎爷打得险象环生! 也不知是关心则乱,还是她性情中坚毅的那一面起了作用,她竟想也不想的选择了自爆神魂,以换取那片刻的停滯,在假龙的利爪下救下了崔九阳与虎爷! 崔九阳站在崖边,再次细细感应了一番,確认素素虽然气息微弱,如同风中残烛,但好在並未魂飞魄散,性命暂时算是保住了,只是妖魂大损,陷入了深度昏迷。 不过,崔九阳依旧不敢掉以轻心。 他儘管丹田之中早已空空如也,灵力枯竭,但还是拼尽全力,强行压榨出最后一丝微弱的灵力,以定魂珠为引,匆匆掐了一个定魂咒,屈指一弹,一道微弱的金光射入崖下白素素体內,暂时稳固她魂魄。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转过头,目光冰冷刺骨,恶狠狠地盯著假龙,心中杀意沸腾! 先前,假龙之所以能被白素素的神魂影响,正是因为其龙魂中融合了素素的部分神魂本源。 后来良全本以为已经彻底隔绝了她的影响,却万万没想到,这看似柔弱的小蛇妖竟然如此有血性,如此刚烈,选择引爆自己的神魂本源! 这一下,相当於在假龙的龙魂核心內部引爆了一颗炸弹,其造成的伤害远超良全老道的预料! 这条假龙的龙魂本就是七拼八凑、强行凝聚而成,根基本就不稳。 而小白蛇的那部分神魂本源,又处在相当核心的位置。 这猛地一爆开,险些便將整个龙魂炸得四分五裂,彻底溃散! 从外表看,威风凛凛的假龙,此刻已是龙首七窍流血,原本颇为神骏的身躯,此刻看上去就像一条浑身血污、奄奄一息的长虫,狼狈不堪。 此时这假龙痛苦地伏在地上,不住地翻滚挣扎,发出一声声悽厉的龙吟,仿佛有人在它脑袋里开了一炮,让它头痛欲裂,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 崔九阳缓缓掏出怀中那根鹤羽,將其蘸上自己的鲜血,然后將其仔细地粘在骨折的大腿上。 “老何啊老何,”崔九阳喃喃自语,声音沙哑而疲惫,“虽然你已经魂飞魄散,彻底不在了,但看来还是要麻烦你再帮兄弟我一把,把我这条断腿治好!” 那鹤羽再次幽幽地放出一丝微弱却精纯的光芒,缓缓向他断裂的腿骨中渗透,开始缓慢地修復。 崔九阳咬著牙,强忍著骨骼癒合带来的剧痛,挣扎著站起身来。 他狠狠啐了一口血沫,恶狠狠地骂道:“他娘的!小爷我今天说什么也得將你挫骨扬灰!” “咱虽然修为不行,但就是家底厚实! 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祖產!” 他轻声一喝,心神沉入丹田,全力催动那颗定魂珠! 定魂珠在他丹田之中滴溜溜飞速旋转起来,散发出幽幽的黑光。 下一秒! 崔九阳猛地解开了丹田深处,那道封印著旱鬼所留无尽阴气的封印。 “当时那旱鬼所留的庞大遗赠,险些要了我的命! 今日眼看又要死一次,这该死的阴气,竟然成了我最后的底牌!” “正所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大长虫,尝尝这旱鬼阴气的滋味吧!” 崔九阳的脸色本就因失血而苍白如纸,此刻,隨著那无边无际的恐怖阴气如同开闸洪水般从丹田中汹涌而出,瞬间瀰漫至四肢百骸,他整个人开始朝著死人的方向迅速变化! 就像当初在阳山引阴气入雨云时一样,他的皮肤变得乾瘪枯槁,隱隱透出青黑之色,整个人都散发著一股浓郁的尸臭与死气,朝著死人殭尸的方向急剧转化! 而且,这一次因为他是彻底解开了所有封印,阴气释放的速度和规模都远超以往,变化的速度相当之快!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功夫,他的面容便已变得枯槁如鬼,眼窝深陷,嘴唇乌黑,皮肤上渐渐长出一层细细密密的白色绒毛! 他的指甲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生长、变长、变得尖锐锋利,泛著幽绿的寒光! 浑身上下,都再无一点活人的气息! 此时的崔九阳,整个人从里到外都瀰漫著令人窒息的恐怖阴气,只觉得浑身如坠冰窟,仿佛被投入了万年玄冰之中,连思维都开始变得迟钝、运转不清。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崔九阳有些支撑不住,“这阴气的量实在太大了,如果找不到地方宣泄,我真的要被彻底转换成旱鬼殭尸了!” 眼见虎爷正借用鬼门阴气调息恢復,崔九阳心中猛然一动,强打起最后一丝精神,声音沙哑乾涩地朝虎爷艰难地喊道:“快!虎爷!把你————你的腰牌扔过来!” 虎爷闻言,立刻掏出自己的七品无常巡令腰牌,顺手一丟! 那块镶著金边的黑色腰牌在空中打著旋儿,准確无误地飞到了崔九阳手中。 鬼差腰牌,此物最能容纳与净化阴气。 虎爷官居七品无常巡令,这枚腰牌內部更是蕴含著巨大的空间,可以暂时缓衝並容纳他身体內的这些狂暴阴气。 崔九阳一把抓住腰牌,如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立刻放开全身经脉,疯狂地將体內汹涌的阴气朝著虎爷的腰牌內转移! 同时,他將定魂珠催动到最高效率,超负荷运转,拼命地將那些阴气转化为自己能够掌控的灵力。 但这仍然远远不够! 他脸上的白毛只是生长速度稍稍变缓,却並未停止消退,阴气对他从肉体到魂魄的侵蚀与衝击仍在继续! 虎爷见状,心知不妙,一个箭步奔了过来,紧紧握住崔九阳空著的那只冰冷僵硬的手! 之前的激战中,虎爷体內的阴气也早已消耗一空,此刻正好可以將崔九阳体內溢出的庞大阴气吸纳入体,既是缓解崔九阳的危机,对他自身也是一种补充。 虽然这旱鬼的阴气未经炼化,狂暴而猛烈,但虎爷毕竟阴司鬼差,对阴气的掌控远超常人,稍加炼化,便可以將这些阴气吸纳为己用,对他来说並非难事。 不过一袋烟的功夫,虎爷的丹田便被阴气鼓胀得如同就要爆炸一般连他那枚七品腰牌也快要被填满。 而此时,从崔九阳体內源源不断传出的阴气,仍如大海来潮般汹涌澎湃,仿佛无穷无尽! 虎爷虽之前听崔九阳偶尔提及过他体內封存著海量的阴气,但也確实没想到,竟然有如此多得离谱的数量! 虎爷紧紧握住崔九阳冰冷僵硬的手,感觉到他体內的阴气仍在疯狂翻涌,不敢怠慢,沉声说道:“九阳,放开心神,不要抵抗,让我的灵力进入你体內,帮你梳理!” 果然,论起操控阴气,还是鬼差更有一套! 虎爷的精纯灵力如同一条灵活的游鱼,又似羊群中的领头老羊,温顺而有力地钻入崔九阳的经脉之中,开始引导並梳理那些如无头苍蝇般四处乱撞的狂暴阴气,试图將它们重新引导回丹田,加以控制。 但这彻底解开封印的阴气实在太过霸道,如同脱韁的野马,一阵阵剧烈地翻涌衝撞,仍在不断將崔九阳朝著死人殭尸的方向强行转化! 崔九阳身上的白毛已经长出五寸来长,根根雪白,坚硬如针! 他心中清楚,一旦这些白毛长到七寸长短,他就会被彻底转化成殭尸,到时候,將为天地所不容! 莫说什么修行飞升,恐怕日后再释放什么盪魔雷法时,雷云匯聚之后,第一道天雷劈的就会是他这个异类! 崔九阳此时浑身僵硬无比,连舌头和声带都已开始僵化,出气比进气还多,他艰难地转动著几乎无法活动的脖颈,用尽全力,朝著虎爷含糊不清地说道:“我——————我將这阴气————引导入————龙大阵————” 他们两人身下,正有造龙大阵的符文! 在虎爷的帮助下,崔九阳强行盘膝坐下,將手掌狠狠按在了身下一道最为粗壮的血色符文之上! 这道符文本已吸足了蛇妖的精血,泛著妖异的嫣红光芒,在接触到崔九阳手掌的瞬间,那血色光芒迅速褪去,瞬间变红中带黑,並且还在朝著浓郁的紫黑色飞速发展! 而天空中,那条假龙身上一片不起眼的龙鳞,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诡异的黑色,並且还在不断扩散! 浑身上下汹涌的阴气终於有了宣泄的出口,崔九阳身上的白毛不再继续增长,且隨著丹田內定魂珠的不断转化,身上的灵力也渐渐充盈起来,那恐怖的白毛和利爪般的指甲,终於有了消退的跡象。 虎爷此时也是浑身阴气鼓胀,连之前被假龙冰冻的半边身子,也在这庞大阴气的衝击下缓缓解冻,恢復了知觉。 他见崔九阳的状况终於稳定下来,身上的尸变特徵开始逆转,不由鬆了口气。 他鬆开崔九阳的手,手持长刀,沉声道:“九阳,稳住!” 话音未落,虎爷脚下一点,身形如电,直奔假龙而去! 他专挑那已经染上阴气黑斑的龙鳞处砍去! 那些龙鳞被阴气沾染侵蚀后,变得如同被太阳晒过的旧纸般乾燥发脆,失去了原本的坚韧。 虎爷的长刀劈砍其上,如同砍瓜切菜一般,“噗噗”作响,一戳就碎,轻易便能破开防御,深入龙躯! 这假龙本就是凝结妖血妖气而成的龙躯,是以妖魔之躯强行假冒龙种,虽然看上去庞大坚硬,威风凛凛,实则根基虚浮,与真正的神龙之躯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仅仅只是被阴气稍稍沾染,便让它原形毕露,甚至比普通的妖躯还要脆弱不少! 不过这假龙虽然被阴气侵蚀,痛苦不堪,却也在短时间內从白素素妖魂自爆所带来的重创中清醒了过来。 它因神魂受创,能施展的神通越来越少,此刻几乎全凭强悍的龙躯肉搏,与虎爷战在一处。 然而,这龙爪龙尾的威力依旧巨大无比,每一次挥击都带著开山裂石之威,虎爷一时之间竟也落入下风,只能凭藉灵活的身法不断闪避,寻找攻击机会,战斗得异常艰难。 若非崔九阳以自身为引,源源不断地將阴气导入大阵,进而污染假龙的躯体,削弱其防御,虎爷恐怕早就败下阵来了。 不过,虎爷的拖延,为崔九阳爭取了宝贵的时间! 终於,在虎爷与假龙缠斗了十几个回合之后,崔九阳体內的阴气终於控制住了大半,虽然依旧面色苍白,带著死气,但身上的殭尸白毛已经尽数褪去,僵硬的身体也恢復了些许知觉与灵活。 崔九阳缓缓站起身来,伸手召回小金锣,又將厌胜钱祭出,悬浮在空中。 他活动了一下冰冷的脖颈,感受著体內虽然驳杂但异常庞大的灵力,哈哈狂笑起来! 他引动体內残存的阴气与刚转化的灵力,放声喝道:“孽畜!小爷我没死,那么今天该死的,就是你了!” 小金锣放出成团的首阳之火,卷著炙热的旋风冲向假龙,其后的九枚厌胜钱放出道道白光,在假龙头上成九宫態势停住。 崔九阳体內阴气瀰漫,灵力也染上阴森气息,此时不再適宜释放雷法。 却是使用另一道法门最合適的时机。 崔九阳法决打出,咧著嘴笑道:“尝尝吧,阴风刀山!” 第210章 小曲 第210章 小曲 隨著天空之上九枚厌胜钱態势延伸,各自就位,阵眼亮起微光,一阵令虎爷感到熟悉的阴寒波动从半空瀰漫开来。 虎爷与假龙硬拼一记,虎口发麻,远远退开,抬头看向天上渐显的阵法轮廓,右手不自觉握紧长刀。 他看著那天空中的阵势,又转头看了一眼神情专注的崔九阳,口中喃喃道:“九阳的修为倒是越来越高了————这阵法散发的气息,竟有几分十八层地狱里刀山地狱的味道。” 而那假龙也猛然感受到致命威胁,它停下翻腾的身躯,抬头看著將自己周身笼罩的厌胜钱大阵,龙瞳中闪过一丝惊惧,隨即却又被暴戾取代。 它仰头长啸,声震崖顶,张口吐出一道森然白气一那白气如寒冬月下的霜雾,所过之处,空气凝结成冰,直朝天上的阵眼袭去,似要冻结那瀰漫的阴风。 崔九阳立於崖边,青袍被阴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看著那道白气,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区区月下霜,也想冻结从十八层地狱里吹来的阴风?未免太天真了。” 他话音刚落,天上的厌胜钱骤然加速旋转,相互连结,在虚空中勾勒出一座巨大的刀山虚影。 这刀山巍峨而立,山体上插满了森然刀刃,刀锋寒芒闪闪,映出无数悽厉的恶鬼。 这些恶鬼悉数被钉在刀尖上,四肢扭曲,面孔因痛苦而狰狞。 无尽的哀嚎之声穿透虚影与现实的界限,灌入崖顶眾人耳中,撕心裂肺,仿佛要將人的神魂都一同拖入地狱。 隨后,刀山上的所有刀刃同时亮起幽光,接著,便有千万道刀光从刀山上腾空而起,刀尖对准下方假龙激射而出。 如同流星坠地,这些刀光穿过虚影与现实的界限,密密麻麻地笼罩住了假龙的整个身躯。 假龙连逃窜的余地都没有,只能嘶吼著盘起身躯,將头尾都藏在鳞甲之下,试图用坚硬的龙躯硬扛。 下一刻,无边刃雨便如瀑布般砸落在它身上。 “叮叮噹噹!” 起初,龙鳞尚能勉强扛住刀光,金属撞击声不绝於耳,火四溅。 但渐渐地,龙鳞上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痕,“噗嗤”一声,第一道刀光终於穿透鳞甲,刺入血肉。 更多的刀刃接踵而至。 那些原本属於无数蛇妖的妖血,开始从假龙身上不断渗出。 或许每一道刀口仅渗出血丝,但成千上万道刀光积累下来,血丝匯成溪流,顺著龙躯蜿蜒而下,在崖顶石台上积成小小的血洼。 假龙在刀光中剧烈颤抖,连收尾相连的防御姿態都快维持不住。 它昂头怒吼,却被刀光割破口鼻,左边眼皮更是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糊住了它的眼睛。 崔九阳看著它痛苦挣扎的模样,眼中毫无怜悯,冷笑道:“这才只是刚刚开始。我说了是阴风刀山,现在,仅仅是刀山的部分而已。” 说著,他双手翻飞,一道道法诀不断打入天空的刀山虚影中。 有风的声音传来。 起初微弱,若有似无,像是亡魂在远处呜咽。 渐渐的,风声越来越强,化作呼啸,卷著黑色的冰晶从刀山虚影中倾泻而出,掠过崖顶时,石台上的血洼瞬间冻结,草木覆上白霜,连空气都仿佛被刮出了裂痕。 这阴风顺著刀光刺入的伤口,疯狂涌入假龙体內。 假龙的嘶吼骤然变得悽厉,它能感觉到,那些阴风无形无质,却顺著伤口钻进骨头缝,冻结著它的妖血,撕扯著它的魂魄,让它从內到外都透著刺骨的寒意。 崔九阳不断施展著法诀,体內灵力倾泻而出。 刚刚用阴气转化的灵力在这短短的时间內,已经挥霍一空。 也不知从那刀山上到底投下了多少刀光虚影,也不知这阴风是否吹遍了假龙的每一条骨头缝。 等到九枚厌胜钱灵光尽散飞回崔九阳怀中之时,却见那假龙已经被一层黑色的冰层包裹起来。 虎爷站在远处看著这巨大的白龙黑冰雕,目瞪口呆。 两人奋战了一天,几乎命丧这假龙之手,九阳兵行险招,放出体內阴气施展的这阴风刀山,竟然真的將假龙浑身上下全都冻结,终结了这场惊险的战斗。 然而,就在虎爷將要长出一口气、收刀入鞘的时候,却见那龙首处的冰层上,忽然裂开一道细微的纹路。 “咔嚓。” 裂纹迅速蔓延,冰屑飞溅,那假龙浑身猛地一震,竟硬生生从冰层中脱困而出! 它甩了甩头,抖落满身碎冰,仰头髮出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龙瞳中的杀意浓郁得几乎要化成实质。 它的目光死死锁定远处灵力耗尽、气息萎靡的崔九阳,猛地四肢一蹬,如离弦之箭般直扑过去! 虎爷大惊失色,一边拔刀高高跃起,直劈假龙后腰,一边嘶吼道:“九阳,小心!” 崔九阳却站直了身躯。 他脸色苍白,嘴唇乾裂,却露出一个歪嘴龙王般的笑容。 “耗空小爷全身灵力,若这阴风刀山就这点儿效果,岂不是说出去让人笑话?” 他伸手打了一个响指,一声脆响,只见那带著决绝杀气扑向他的假龙猛地定在了半空之中。 远在假龙龙魂深处,正在疯狂咆哮的良全老道突然僵住。 他不知发生了什么,这假龙竟彻底失去了控制,无论他如何催动神魂,龙躯都停滯在半空,动弹不得。 这不是之前被那两条蛇妖干扰的受限,而是连意识连结都被切断的彻底失控。 疯狂的良全將神魂感应遍布假龙全身,却发现龙躯內部,从头到尾,亮起了无数微弱的寒光,密密麻麻,根本数不清有多少。 他强行將心神沉到其中一点寒光上,终於看清—一那是一枚被阴气裹著的、 寸许长的刀刃虚影,正是之前组成刀山的无数刀光之一! 而崖顶之上,崔九阳缓缓抬起手,拇指与食指併拢,做了个手枪的形状,对著扑来的假龙,口中轻轻发出一声———— “砰!” 隨著这一声砰轻轻落地。 在良全惊恐欲绝的目光中,龙躯內部那千千万万道刀光,被渗透的阴气猛地裹挟著,朝著四面八方爆发开来! “轰——!” 一整条雪白的假龙,便在这半空之中炸成了漫天血雨碎片。 鳞片、碎肉、血块在刀光四射之中,如暴雨般倾落。 被龙血淋成一个血人的崔九阳,將食指竖在唇边,轻轻吹了吹不存在的硝烟,隨即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最后引爆阴气与刀光的这一下,不需要多少灵力,却耗尽了他最后的神魂之力。 与假龙一战熬干心神的崔九阳,终於再也撑不住,昏死过去。 虎爷看著他起伏的胸膛,知道只是力竭,没什么生命危险,这才拄著刀,长出了一口气。 终於————打完了。 看著满地的血污,虎爷心中感嘆,九阳从来不掺和小事————只是步子也太快了,这才多久,屠上龙了都。 好半天,他才將刀掛在腰间,挠了挠头,走过去从地上捡起假龙爆炸后唯一留下的东西—一一枚拇指大小、泛著银光的蛇头骨,隨手塞进崔九阳怀里。 他扛起昏迷的崔九阳,走到石台边缘,纵身跳下,將他轻轻放在草地上,与同样昏迷的白素素並排摆好。 许仙坐在一旁,看著浑身是血的崔九阳,又看了看虎爷,轻轻点了点头。 虎爷也回了个笑,从腰间摸出一桿铜烟锅,填上菸丝,吧嗒吧嗒抽了起来。 天上的乌云不知何时散去,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落在四人身上,在深秋的冷风中带来一丝暖意。 虎爷伸了个懒腰,心想鬼差整日与阴气鬼魂打交道,偶尔这样晒晒太阳,倒也挺舒服。 地上躺著的两个中,先醒过来的是白素素。 她不再是人形,变回了一条手腕粗细的小白蛇,通体雪白,鳞片反射的阳光。 或许是自爆妖魂的代价太大,她的神志似乎也退化了,睁开眼时,眼神懵懂,像个刚出生的幼崽。 她懵懵懂懂地看了一眼抽菸的虎爷和含笑的许仙,尾巴轻轻扫了扫地面,隨即转头看向身边昏迷的崔九阳。 也不知为什么,她觉得这个人身上有让她心安的气息,便扭动著身体,顺著崔九阳的衣袖钻了进去,一直钻到他胸口的衣襟里。 然后,她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正是虎爷塞进去的那枚蛇头骨。 这头骨上散发著淡淡的妖气,对她有著莫名的吸引力。 小白蛇想也没想,张开嘴便將它吞了下去。 说来神奇,头骨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暖流,顺著喉咙滑入七寸之处,让她原本衰弱的气息,竟微微稳定了些许。 等崔九阳醒过来时,首先感觉的是喘不过气来,胸口沉甸甸的,好像压著什么东西。 他挣扎著抬头,便看见一条白蛇正盘在自己胸口,尾巴还轻轻搭在他的锁骨上,睡得正香。 “咳咳————”他哑著嗓子咳嗽两声,惊动了旁边的虎爷和许仙。 两人正聊著天,从许仙口中讲出来的那个不同版本的白蛇传,让虎爷听的时而嘆息,时而咋舌。 崔九阳咳嗽时,这故事倒是正讲到结尾。 虎爷在旁边石头上磕了磕烟锅,笑道:“你可算醒了,再睡下去,天就要黑了。” 许仙也笑著看崔九阳。 崔九阳抱著胸口的小白蛇,坐起身来,如今事情已了,他却有些担心许仙,问道:“许前辈,你失去了妖躯妖丹,连一千五百年道行也散了,如今与凡人无异,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许仙闻言,哈哈一笑,眼中却带著释然:“我来这儿,本就是为了求死。 如今失了道行,余下的寿命,便与普通凡人老头儿没什么两样。 我还有几年好活,正好回家守著那老药铺,一点一点回忆我与娘子的过往————这样挺好,既能安稳死去,又能在最后时光里,把她好好记一遍。” 说到这儿,他忽然指了指崔九阳怀里的小白蛇,眼神中带著一丝感慨:“这小蛇妖修为虽浅,心性却与我娘子极像,连做事都差不多。 先前她攀上石台,喊的便是崔公子快走”,那情景,与当年娘子让我逃命时,何其相似————” 他顿了顿,看著崔九阳,认真道:“年轻人,我是个没本事的人,辜负了我娘子。 你却是有本事的,莫要辜负了这小白蛇。” 说完,许仙挥挥手,转身便朝山下走去,也不要人送。 走出老远,山林间忽然传来他低低的歌声,调子悠扬,带著几分沧桑:“青城山下白素贞,洞中千年修此身————” 歌声在山谷间迴荡,阳光落在他佝僂的背影上,渐渐消失在密林深处。 崔九阳低头看了看怀里睡得香甜的小白蛇,轻轻笑了。 虎爷听著许仙唱的曲子,想著之前这老头儿给他讲的那个故事,转过头来也盯著崔九阳与小白蛇看,嘖嘖出声,也不知道想了些什么。 崔九阳有些尷尬,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赶紧扯开话题说道:“虎爷,我们还要去山下那洞中一趟,山顶上这假龙大阵抽取了山洞中蛇妖的精血,只不过因为我在此与钦天监为难,那阵法运转被我数次打断,如此一来,山洞中那些蛇妖,说不定还能留有命在。” 虎爷权当看不出来崔九阳是在顾左右而言他,闻言便与他一同下山,来到那军营之中。 此时军营中的辫子军都已经散了去,应当是之前钦天监发动大阵之前,將他们撑走,两人进入军营,便直奔山洞。 洞口瀰漫著血腥与妖气的混合气味,令人作呕。 进入山洞,只见地上刻著暗红符文,蜿蜒如蛇,数百个鹅颈瓶碎了一地,里面的蛇妖大多已经毙命,瘫在地上,鳞片失去光泽,有些还在微微抽搐。 虎爷与崔九阳挨个儿查看,最终只救下八条蛇妖。 其中三四条身上血腥气浓重,一看便做过不少恶事,被虎爷隨手扭断脖子。 而那条冒充土地神的短尾蝮,竟也在活下来的蛇妖之中。 它精血被抽得只剩一丝,却靠冒充土地时积累的香火之力吊著命—一那香火中还带著淡淡的阴德,让它七寸之处泛著微弱金光。 崔九阳指著昏迷的短尾蝮,笑著跟虎爷讲它的趣事。 虎爷听完,嘖了一声:“冒充土地积累的香火阴德,这般修炼下去,將来去了阴司,怕不是要跟我做同僚。” 崔九阳一愣,倒觉得这短尾蝮更为有趣了。 他心中微动,暗道:那一直没动手製作的五猖兵马册,是不是该提上日程了。 > 第211章 答案 第211章 答案 站台上人声嘈杂,列车员正扯著嗓子大声吆喝:“步子迈大点儿!都注意一下车厢跟站台之间的缝隙!” 崔九阳闻言,下意识地低头仔细瞅了又瞅,却並未在火车与站台之间找到张作霖的身影。 按理说,距离那位东北王坐上火车,吃著火锅唱著歌,最终却被炸死的日子,还早得很。 他心想,等將来真到了那时候,再在这火车道上寻找奉系的踪跡也不迟。 当然,这只是一个来自百年之后网络上的地狱笑话。 但眼下,国家已然如此艰难困顿,这笑话听来,也不过是苦中作乐,反倒平添了几分无奈的心酸。 他此行的目的地,是奉天。 京城中的种种纠葛与风波,都已尘埃落定。 他与虎爷痛痛快快地喝了一场酒之后,虎爷便收到了来自阴司的传讯,便匆匆忙忙赶回阴司当差去了。 而崔九阳,也需即刻启程,將老何託付的那根羽毛,送回鹤鸣山。 老何临终前,曾郑重其事地拜託他將羽毛送回去。 结果,他却因种种事端在京城耽搁了这许多时日,这让崔九阳心中始终颇为过意不去,深感有负所託。 从京城出发的火车上,达官贵人不少。 崔九阳来买票时,时辰已然有些晚了,车厢中的一等包厢早已售罄,只剩下普通车厢。 对此,崔九阳並不挑剔,他安安稳稳地坐在普通车厢里,却频频引来周围乘客的侧目与窃窃私语,这让他略感不適,有些不太习惯。 当然,这与崔九阳本就生得一表人才、玉树临风、英俊瀟洒脱不了干係。 但更为主要的原因是,自从经歷了假龙一事之后,他的修为在不知不觉间,已悄然攀升至三级巔峰。 而修为刚刚得到巨大提升的他,此刻尚不能完全自如地掌控体內奔腾游走的灵力。 这便导致他整个人身上,自然而然地散发出一种与常人迥异的出尘脱俗气质,若要用一个词来形容,那便是“仙风道骨”。 即便是车厢中最为调皮捣蛋的孩童,在看见崔九阳之后,也会不自觉地收敛了顽劣,只是怔怔地盯著他看,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所吸引。 於是,就在这一车厢乘客时不时投来的好奇、探究甚至带著几分敬畏的偷瞄目光中,火车缓缓驶入了山海关站。 后世的网络上,崔九阳时常看到有东北的网友笑言,出了山海关,就算是回家了。 这却是崔九阳生平第一次,亲身踏足这处闻名天下的雄关。 只不过,从飞速行驶的火车上向外望去,视野所及,也並无太多奇特壮丽的景色可言,心中未免有些遗憾。 景色虽不出奇,但这山海关站发生的事情,却让崔九阳颇感意外。 原来,想要乘坐火车前往关外,必须要在这山海关站进行换乘。 只因关外与关內,虽然同样行驶著火车,但铁轨的轨距却大相逕庭。 关內的铁路,採用的是国际標准轨距。 而关外的铁路,此时正受日本南满洲铁道株式会社控制,他们採用的则是日本的窄轨。 日本人总有一种小家子气,音乐喜欢用小调,风景喜欢造盆景,就连这铁轨,也弄得这般窄小,比宽轨足足窄了十余公分。 如此一来,两边的火车便无法互通,旅客们只能在这山海关站进行换乘。 而这受日本控制的满铁,其內部更是充斥著对中国人的歧视与不公。 不仅售卖的火车票价格,中国人要比日本人高出许多,更甚者,他们根本不向中国人售卖环境相对良好的一等、二等车厢车票。 当中国人前去购票时,工作人员往往只会冷冰冰地递过来一张三等车厢的车票。 那三等车厢內,拥挤不堪,甚至连窗户都时常漏风,条件极为简陋恶劣。 崔九阳目睹此景,胸中颇为愤怒,却强自按捺住,没有轻举妄动。 他隨著拥挤而嘈杂的人群,一同挤进了那狭小的三等车厢。 忆起先前在济寧,他曾与日本派来捣乱的术士发生过一些交流,並且友好地將他们长期留在了济寧做客。 但那毕竟是在山东地界,日本的势力渗透尚不算根深蒂固。 此时此刻到了关外,他倒想趁机观察一番,这些狼子野心的日本鬼子,在东北这片土地上,究竟都做了些什么勾当。 崔九阳从三等车厢向火车头方向望去,只见那边的一二等车厢入口处,根本无需排大队。 一些身著笔挺西装,看上去文质彬彬的日本人,正优哉游哉地依次上车。 至於如何分辨他们是日本人,只需看他们那標誌性的点头哈腰、极尽諂媚的模样,便知道品种了。 崔九阳坐在三等车厢中,尽力收敛著因体內灵气充盈而外放的异常气息。 然而,即便如此,在这浑浊拥挤的车厢之中,他依然显得格格不入。 周围的同胞们,仿佛受到某种无形力量的驱使,都不自觉地与他保持著一小段距离,硬生生在这拥挤不堪的三等车厢內,为崔九阳挤出了一小片相对空旷的天地。 这让崔九阳感到十分不好意思,甚至有些哭笑不得。 既然这英俊的相貌与不凡的气质,已然让自己在人群中如此扎眼,那么,再刻意低调下去,反倒显得矫情了。 他乾脆抬头,朝著对面座位上的一位大嫂温和地笑了笑,手中如同变戏法一般,凭空掏出了两颗红莹莹、亮晶晶的脆枣,递向了大嫂怀中的小男孩。 那小男孩约莫三四岁的年纪,生得虎头虎脑,浓眉大眼,十分精神。 从崔九阳上车开始,他便一直好奇地盯著崔九阳看,只觉得这位年轻的叔叔,与车厢里的其他人都不一样。 至於究竟哪里不一样,他年纪尚小,却也说不上来,只是这般目不转睛地盯著。 崔九阳將两颗脆枣递到他面前时,他却像是受了惊嚇一般,赶紧把小脸深深埋进了母亲的怀中,不敢再看。 那大嫂见状,脸上顿时露出歉意的神色,连忙摆手推辞道:“不用,不用。” 崔九阳却是执意要给,微笑著將手又往前送了送。 好半晌,那孩子才从母亲怀里探出小脑袋,怯生生地伸出小手,飞快地从崔九阳手中抓走了那两颗脆枣。 谁知,这两颗枣刚被抓走,崔九阳摊开的手掌中,竟还余下两颗。 那孩子以为自己眼了,揉了揉眼睛,只见崔九阳掂了掂手掌,朝他鼓励地笑了笑,示意他將剩下的这两颗也抓走。 孩子见状,便壮著胆子,再次伸出小手,將那两颗枣也抓了过去。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孩子的小手里已经抓了四颗枣,再看崔九阳的手中,竟然还有两颗鲜红欲滴的枣子。 孩子挠了挠小脑袋,完全弄不清眼前这位叔叔到底耍的什么戏法,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便继续伸手去抓。 然而,他抓完两颗,崔九阳手中还有两颗;再抓两颗,手中依旧还有两颗。 就这么抓来抓去,孩子用小小的衣襟,已经兜了满满一大包脆枣,可崔九阳摊开的手掌中,却始终都有两颗枣。 那枣子皮色深红,饱满圆润,还泛著诱人的油光,一看便知是又甜又脆的上等好枣。 此时,坐在附近的乘客们,也都被崔九阳这神奇的戏法吸引了目光,纷纷伸长了脖子,瞪大了眼睛,好奇地围拢过来观看。 崔九阳见状,不禁哈哈一笑,从那孩子兜著枣子的衣襟上,抓起一把枣,分给围在身边的眾人品尝。 只见他抓了一把,分出去一把;又抓一把,再分出去一把。 奇怪的是,那孩子衣襟里兜著的枣子,却是一颗也不见减少,依旧满满的。 最后,这三等车厢里的所有人,几乎都吃到了崔九阳分赠的枣儿,而那孩子的衣襟中,也还是堆著一小堆。 车厢中有心的人默默算了一算,这一来二去,起码有半麻袋的枣子被分了出来。 而那位年轻人家身边,只带了一个书本大的小布包而已。 这可真是奇了怪了! 大家心中都充满了好奇,纷纷围上前来,七嘴八舌地夸讚起来。 当然,也有些胆小怕事的,以为是碰见了什么妖人鬼怪,嚇得赶紧躲到一边去,就连分到手中的枣子,也不敢吃,偷偷塞给了旁边胆大的人。 崔九阳见状,又是哈哈一笑,朗声道:“诸位,我姓崔,名叫崔九阳,是山东人氏。” “祖传变戏法儿的营生。” “家中有位血亲早年闯关东来到这边,多年没有音讯。” “谁知今年开春,倒是突然寄来了一封信,说在这边过得还算不错。” “可家里的长辈们,终究还是放心不下,便让我出关来看看情况。 “我便这么一路靠变戏法卖艺,一路北上。” “今日大家吃了我的枣儿,可要给我多多扬名啊!” “大家都是来自天南海北各个地方的人,等回到了家,就多给邻里乡亲们讲讲我这手戏法。” “到时候,我若有缘到了你们那地方,沿街卖艺,说不定也能靠著大家的帮衬,赚出几文过夜的盘缠钱!” 他这番话说得恳切又风趣,车厢里的人们听了,顿时爆发出一阵善意的鬨笑,纷纷给他叫好。 大家平日里在路边也见过不少变戏法的,但像今天这位年轻人变得这般精彩又如此实惠大方的,倒还真是头一回见。 当然,崔九阳再有本事,也不可能真的凭空变出枣子来。 此刻,在火车前部一等包厢的餐车库房里,库管员正急得满头大汗,四处寻找一袋突然失踪的优质脆枣。 他明明记得,那袋枣就好好地放在架子上,可刚才打开袋子一看,里面竟然只剩下两颗了,其余的枣子,全都不翼而飞,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而三等车厢內,经过变枣这件事之后,车厢里的人们,对待崔九阳的態度,便不再是先前那般敬而远之了。 反倒是都觉得,这位年轻人不仅戏法变得好,为人也相当隨和亲切。 特別是孩子们,一个个如同小尾巴似的,围著崔九阳身前身后地转,嘰嘰喳喳地叫嚷著,让他再变一个,再变一个。 崔九阳笑著,膝上便坐上了一个眼睛大大的小女娃。 这小女娃扎著两个羊角辫,活泼可爱,她坐在崔九阳腿上,隨著火车车身一晃一晃的节奏,她的羊角辫儿便在崔九阳的脖颈里扫来扫去,弄得他痒痒的,忍不住直笑。 孩子们看到他这幅滑稽的模样,也都咯咯咯地笑了起来,车厢里充满了欢快的气氛。 突然,崔九阳心中猛地一沉,他迅速转头,目光投向火车窗外,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其他的孩子们见状,也都不约而同地停止了嬉笑,怯生生地望著他,然后又顺著他的目光,好奇地往车窗外面看去。 可惜,窗外除了一片苍茫萧瑟的荒原,以及呼啸而过的风声,什么也看不见。 片刻之后,崔九阳缓缓转过头来,轻轻摇了摇头,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重新露出温和的笑容,继续逗著孩子们玩耍。 车厢里,孩子们的笑声也渐渐恢復,仿佛適才的凝重只是一场错觉。 然而,崔九阳的心中却清清楚楚。 就在刚才,火车经过的不远处,有一个庞大的万人坑。 那里,聚集著数以万计的冤魂,他们在坑上漫无目的地游荡、徘徊,怨气衝天。 刚才他从车窗看出去时,那些万人坑上的冤魂,一个个都是劳工打扮的男人,有老有少,各个年龄。 他们虽然只是在万人坑的范围內游荡,但其阴的目光,却死死地盯著下方呼啸而过的火车与铁轨,那眼神中充满了不甘,很显然,他们生前的遭遇,与这条铁路纠葛颇深。 崔九阳心中明了,他们应当是当年修建这条铁路时,惨死在工地上的工人。 他並不清楚这段铁路修建时的具体歷史详情,但自从看到刚才那个万人坑,他心中便能大致想像出,当年这条铁路,是如何用无数工人的累累白骨与血泪铺就而成的。 崔九阳表面上不动声色,只將一只手轻轻搭在车窗框上。 车外风呼呼刮过,从他宽大的袖子里,悄无声息地飞出一张张黄符,如雪般飘洒而下,正是超度亡魂的安魂符,散落在铁路沿线,希望能够將接触到这些符纸的冤魂,稍稍安抚,助他们早日脱离苦海。 只是,这里的冤魂实在太多了,怨气也太过深重。 若想將他们尽数超度,非得在此地布下一个大型法阵,连续做法四十九天不可,单凭这些安魂符,不过是杯水车薪。 更何况,这漫长的铁路沿线,又岂止这一个万人坑呢? 隨著火车不断向前开动,崔九阳的神识感应中,又陆续发现了好几个万人坑,其规模一个比一个庞大,景象也一个比一个淒凉。 他不禁嘆息,当年修建这条铁路时,究竟压榨和牺牲了多少中国人的性命?! 这些包著头巾、穿著破旧汗衫,甚至光著膀子的男人,他们是谁的儿子?又是谁的父亲? 他们也曾有过家庭,有过妻儿,有过对美好生活的嚮往———— 正想的出神。 突然,火车驶入了一条长长的隧道。 整个车厢瞬间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只有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的隆隆巨响,在狭小的空间內迴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这隆隆的声响,初听之下,竟像是无数劳工们在工地上喊著整齐划一的劳动號子。 可仔细聆听,那號子声却又渐渐变了调,化为一声声悽厉无比的哀嚎与呻吟,仿佛是无数冤魂在临死前发出的最后控诉。 崔九阳突然有了答案。 他们是中国人的儿子,也是中国人的父亲。 > 第212章 镊子 第212章 镊子 天色將晚,暮色四合,將窗外的景物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剪影。 按照预估,火车到达奉天应当是在明天早上。 车厢里的乘客都已经劳累了一天,聊天说话的声音渐渐稀了下去,只剩下车轮撞击铁轨的单调轰隆声,在昏暗的空间里迴荡。 整个三等车厢里只有两头车厢门各掛著一盏昏黄的灯,灯光不稳,將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在这种暗淡的光芒下,人便会愈发感觉到睏倦,眼皮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 於是人们开始迷糊著打哈欠,歪靠著座椅开始打盹儿,鼻息声此起彼伏。 就算是在一百年后,赶火车、赶高铁都是颇为辛苦的事,何况如今这个时局动盪的年代呢? 崔九阳也靠在座椅上闭目小憩,心中想著一些杂乱事。 不多时,这安静的车厢里却悄然出现了一个不速之客。 那是一个男孩儿,说是男孩儿,其实也不算小,差不多有十二三岁的年纪,算是个半大的少年。 如今,崔九阳的感应隨著修为精进,已是越来越灵敏清晰。 虽然闭著眼睛,但那少年一进入他的感知范围,他甚至可以准確地在脑海中描绘出这个男孩的模样。 这孩子生得精瘦,下巴尖尖的,脸颊有些凹陷,看上去好像从生下来就没吃过饱饭似的。 身上的衣服也不太合身,宽大的衣袍套在他瘦小的身上,像是上面有个哥哥穿旧了淘汰下来给他的。 这大衣服他穿在身上便显得十分宽鬆,上下哐当,四处漏风。 而且车厢里太过拥挤,他行动的时候,难免会被旁边乘客的行李、伸出的腿脚掛一下,扯一下。 这孩子便一副心疼似的模样,將衣服紧紧裹在身上,仿佛那是件了不得的宝贝。 这样的孩子,在如今的世道里满大街都是,早已不能吸引人的目光。 而被崔九阳注意到的原因,是因为这孩子行跡颇为鬼祟,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却从不用正眼瞧人,只是飞快地瞥一眼,便像轻轻隱蔽的迅速移开目光。 而且他眼神扫过的,儘是人胸前口袋、手中布袋、身后包裹这些存放財物的地方。 这孩子莫不是个小偷? 崔九阳心中一动。 偷东西这个行当倒是由来已久,恐怕人类刚形成社会关係,有了私有財產的时候便有了。 只是———— 这孩子看起来有些营养不良,连带著大脑似乎也不太灵光。 他暗自摇头,三等车厢里还能有什么有钱人吗? 但凡有点儿势力的人,肯定都想办法买上二等、一等车厢的车票了,图个清静与安全。 就算没什么势力,加点钱,也能在站台上从票贩子手里买到二等车厢的车票。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崔九阳之前就清楚看见站台上有穿著灰大衣的汉子,缩著脖子,贼眉鼠眼地到处问人要不要二等车票。 那人看上去是个老手,专找那些衣服乾净体面、像是有点儿身家的人询问,声音压得极低。 所以但凡有点余钱,也不至於做到三等车厢来。 这孩子到这里来,是想偷些什么呢? 崔九阳不禁有些好奇。 这孩子在车厢里轻手轻脚,脚步放得极缓,儘量不发出一丝声响。 突然,他脚步顿了一下。 他警惕地前后张望了两眼,然后迅速撇过头,目光精准地盯上了一个歪倒在座位上,头靠著冰冷车窗的男人。 这男人看上去有四五十岁,面色黝黑,双手紧紧怀抱在胸前,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布满了深浅不一的裂痕和厚厚的老茧,一看便是平日里干粗活出惯了力气的工人。 不过这工人坐在靠车窗的位置上,想要到他身边,外面还隔著两个人。 那两个人也都已经倚靠著座位,耷拉著脑袋睡著了,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起来动弹。 这车厢本就狭小,座位空间也很有限,三个人將座椅塞得满满当当,几乎没有缝隙。 男孩儿瞅了又瞅,眉头微微皱起,也没找到能將手伸到最里面那工人身上的空间。 他也不著急,乾脆一屁股坐在了车厢过道上,背对著那排座椅,头却故意往那排座椅的靠背上撞。 “咚”的一声轻响,男孩的头在座位靠背上重重地一磕,接著便恰到好处地轻呼了一声:“哎哟。” 这声音发出得颇有讲究,音量不大,却刚好能让他身边座位上的人听清。 而且,他还顺势“不小心”扶了一下旁边这人的腿。 被扶的那人当即便醒了过来,猛地一个激灵,警惕地先去看自己身旁的包袱,这才低头看向坐在地上的孩子。 只是车厢里的光线实在过於昏暗,光晕范围有限,他眯著眼睛看了好半天才分辨出,將自己弄醒的是一个半大孩子。 此时这孩子正抬起头,脸上带著一丝慌乱和不好意思,呲著牙对著他笑,露出两排不算整齐的牙齿,然后压低声音,用带著几分歉意的语气说:“哎呦大哥,对不住,对不住,刚才靠著座椅不小心睡著了,一不留神就摔地上,还撞著您了。” 被惊醒的这位看来也是个常出门的老江湖,听著孩子这么说,脸上的警惕之色並未完全散去,不著痕跡地摸了摸自己身上藏钱的口袋。 待確认无误后,他这才轻轻朝孩子摆了摆手,带著几分不耐烦地又倚靠在座椅上,试图重新入梦。 这孩子见状,也不纠缠,只是嘿嘿笑了两声,便不再作声。 他乾脆也不走了,依旧坐在过道上,头靠著座椅。 这倒是让刚刚重新闭上眼的这位有些难受了。 本来他睡得正香,被这孩子弄醒,心里就不太舒服。 可对著这么个半大孩子,也实在发不起火来,只能强忍著,闭上眼假装睡觉。 谁知这孩子坐在地上,头却时不时地往座椅靠背上磕,偶尔还会不小心碰到他的腿。 这么来回折腾了两次,他是彻底没了睡意。 而且睡了半夜,猛地被人弄醒,膀胱也有些发胀,便有了些尿意。 他无奈地嘆了口气,乾脆站起身来,拍了拍那孩子的肩膀,儘量和气地说:“起来吧,地上凉,这座位你先坐上睡会儿吧。” 说完,便站起身来,朝车厢末尾的厕所走去。 一边走著,这人还从裤兜里掏出皱巴巴的菸捲儿和火柴,准备去透透气,抽根烟解解乏。 那男孩儿见他离开,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车厢中。 刚才他一靠近,就闻到这人身上有很重的菸草味儿,料定他是个老烟枪,被吵醒后必定难忍菸癮,找地方抽菸。 只要能支开一个人,他的机会就来了。 如今计谋得逞,男孩儿颇有些自得。 他笑眯眯地站起身,也不客气,小心翼翼地挪到刚才那人的座位上坐下,屁股只挨了那座椅的半截儿,整个人的身子却往前探著,目光紧紧盯著里面熟睡的工人。 他又警惕地瞅了瞅周围这些依旧沉睡的乘客,確认无人注意这边,这才慢慢將手伸向那工人。 崔九阳在一旁將这一切尽收眼底,笑这小子做贼心虚。 这车厢里光线昏暗,离远几步就很难看清手上的小动作了,他如此谨慎,实在是不必要。 这孩子左右都看过之后,迅速回过头来,一只手悄然探入袖中,摸出一把小巧的镊子。 那镊子似乎是特製的,极细极长,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著微弱的金属光泽,倒像是两根併拢的细筷子一般。 那工人本来是胳膊抱在胸前,將胸前的口袋护得严严实实,睡得很沉。 男孩儿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將两根镊子捏紧,让镊子併拢,如同毒蛇吐信般,精准地插进这男人两条胳膊之间的微小缝隙里。 然后,他轻轻將手指伸进镊子尾部的圆环缝隙里,手腕微微一抖,借著巧劲儿给镊子一个支撑力,將工人的胳膊一顶,再迅速把镊子捏紧,往外一抽。 那工人在睡梦中毫无所觉,只是顺著刚才那巧劲,胳膊往左右两边一滑,刚才还紧紧绞在一起的胳膊,竟然就这么被他用巧劲撑开,露出了胸前的破绽。 別说,男孩儿看似年纪小,但这手上功夫真不赖,动作嫻熟而稳定,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勾当。 当然,崔九阳只看见了他此刻的手上功夫,却不知这孩子在火车上已经端了好几年这饭碗,早已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手了。 今天晚上,从选定目標到下手,他都是有计划、有步骤地进行。 首先选定的这目標,手上都是老茧,一看便是干苦活出大力的人。 按理说,这种人绝不可能坐火车,一张三等车票钱都够他省吃俭用干上小半个月的。 所以这种人出现在火车上一般只有两种情况,一种是突然发了財,一种便是家里有急事儿,不得不赶路。 这两种情况,无论是哪一种,他身上应当都揣著钱。 而且这种出大力的人,睡觉通常都会很沉,一般不会那么警觉。 而且睡这么香显然不是有急事,只能是突然发了財———— 一个力工在这年头能突然发財,还要坐火车连夜出关————这钱的来路,多半也不怎么正当,偷他的钱也算替天行道! 这孩子將镊子从那工人胸前空档里伸进去,动作轻柔得如同羽毛拂过。 不消片刻,镊子尖便夹著一个小布包出来了。 那布包用细绳繫著,鼓囊囊的。 他也不看这布包里到底是什么,只是用手指略一掂量,便迅速將布包塞进了自己怀中贴身藏好。 然后便如同来时一般,弓著身子,轻手轻脚地站起身,朝后面那个车厢走去刚才他就是从那边过来的。 没过多久,那上厕所抽菸的男人回来了,发现那个孩子並没有坐在座位上,也並未在意,只是四处看了两眼,便又自己坐下,哈欠连天,很快便歪著头昏睡过去。 车厢里依旧是静悄悄的,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而那靠著车窗的工人,依旧睡得正香,甚至还轻轻打起了呼嚕。 崔九阳本来不想管这閒事。 因为不用开布包,他也能清晰地感应到那里面只有三块大洋而已。 虽然在当下,三块大洋对於普通人家来说也算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但其实也没有多到能让人倾家荡產的地步。 丟了这三块大洋,那工人或许会心疼懊恼好一阵子,但应该还不至於寻死觅活。 本来他这些钱————掐算一下也知道来路不甚光明,虽不是伤天害理染血的钱,但也未必是他应得的。 更何况,崔九阳早已感应到,那工人的衣襟里头,还贴身缝著二十多块大洋呢。 他身上揣那小布包,应该是为了防土匪鬍子爬火车抢劫的。 这年头的火车跑得不快,关外又从来不太平,四处闹鬍子。 土匪鬍子们骑著快马便能轻易追上火车,从飞驰的马上一跃,便能扒上车厢。 然后拿著刀枪,凶神恶煞地將车厢里的人洗劫一遍,抢了財物便迅速跳车扬长而去,神出鬼没。 关外有很多声名赫赫的大土匪,都是这么起家的。 三五个人,几匹快马,便能干这无本的买卖。 而且这营生看起来惊险,其实相当安全。 扒火车看起来难,但锻链过之后,借著马与火车相对静止的瞬间跳过来,並不需要什么太高的技术含量。 关外茫茫大地上,想要追踪並抓住他们,那根本是痴心妄想。 所以这年头,很多坐火车的人都会將財物分开放。 身上显眼的地方,只放一小部分財物,美其名曰买路钱,万一真被土匪抢了,交出去便可以保命。 而大部分財物,则都藏在真正隱秘的地方,比如夹层、腰带或者乾脆缝在裤襠里。 比如这工人,便將不少大洋小心翼翼地缝在了他的衣襟里面夹层之中,而且每一枚大洋都是分开单独缝製的,这样互相之间便不会碰撞出声音来,隱蔽又安全。 崔九阳本想让这事儿过去就算了,一个为了生计,一个损失也不算致命。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但是,就在那孩子的身影即將消失在车厢尽头,他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突然一动。 一丝若有若无的天机感应,在他心中泛开,让他不由得最后看了那孩子一眼。 隨后,他便下意识地掐动指诀,暗中飞速推演了一番。 片刻之后,他嘴角露出一丝饶有兴致的笑容。 却得知这孩子竟是大有来歷,並非寻常路边扒手小偷。 而且,冥冥之中,这孩子似乎还与他此行有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关联。 这便有意思了。 於是,崔九阳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 他站起身来,轻轻摇了摇头,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也朝那孩子消失的车厢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 2025年9月22日请假条 2025年9月22日请假条 从前天就感冒了,昨晚上发烧,今天烧的更刺激了,感觉再烧下去我就要看见崔成寿了。 坐在电脑前一直犯迷糊————啥也写不出来,好多大官人在问的小白蛇,有伏笔有交代,不过得明天再写了。 为狗命计,今日还是请假吧———— 万分感激各位大官人的理解与支持,谢谢各位了! 第213章 育婴 第213章 育婴 崔九阳收敛了神念感应,迈步走进那孩子先前所在的车厢。 车厢內部的陈设,与他方才所处的並无二致。 乘客们大多昏昏欲睡,或靠或臥,空气中瀰漫著旅途的疲惫。 唯独那孩子,却已没了踪影。 这里已是火车尾部的车厢。 再往后,便是延伸向无尽远方,最终没入茫茫黑暗的铁轨,在夜色中无声地延伸。 崔九阳神色平静,信步走到车尾。 他往车尾玻璃上哈了口气,擦擦上面的灰,望向外面漆黑如墨的夜色。 当他目光平静地转回来时,却瞥见那孩子的身影正从车厢另一侧仓皇逃离,动作急切,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 甚至,那孩子还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眼中满是惊恐,仿佛受惊的小兽察觉到了猎人的追踪,那目光恰好与崔九阳对上。 他显然是察觉到了这个气质迥异的男人正在追索自己。 这孩子年纪虽小,却已是在江湖上闯荡过几年的老油条。 白天这车厢的热闹事他可瞧了,那脆枣也吃了两个。 可这些年变戏法的他见得多了,但能凭空变出那么多枣子的人,他可从未见过。 正所谓“出门不怕强,越强越开张,江湖就怕妖,妖里藏著刀”,这种妖人一定要躲开! 自己才刚偷完几枚大洋,这人就从前面车厢追到了后面车厢,无论对方是不是来抓自己的,先走再说! 然而他扭头往后看时,明明看见那个变戏法的男人正站在车尾,离自己尚有一段距离。 可当他再回过头想要加快脚步逃离时,却“砰”的一声,一头撞在了一个坚实的胸膛上。 那孩子猛地抬头,映入眼帘的,正是那张刚刚还远在十丈开外的脸。 那个变戏法的! 他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瞬间充满了无法抑制的恐惧,嘴巴不受控制地张开,就要失声大喊“有鬼”! 然而,那一声到了嘴边的惊呼,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连半个音节都没能发出来。 他只觉得眼前一,明明自己是实实在在地撞在了那人胸膛上,现在额头还在痛,可此刻眼前的变戏法男人,却如同水中月镜中一般,身影渐渐变淡,最终如青烟般消散无踪。 这一下变故,让那孩子连惊呼的勇气都没了。 他张著大嘴,双眼圆睁,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失神地看著眼前这超乎常理的一幕。 他自小听惯了鬼故事,各种离奇传说也有所耳闻,但如此诡异、如此真实地发生在眼前,还是让他瞬间大脑一片空白,仿佛被抽走了所有思绪。 就在他如遭雷击般愣在当场,浑身僵直无法动弹的时候,一只温热的手掌,悄无声息地从他背后缓缓伸出,轻轻捂住了他的嘴。 紧接著,一个低沉的男人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別喊,跟我来,我们去最前面的车厢连接处聊聊。” 那孩子惊恐地睁大了眼睛,他拼命地翻著眼珠,试图朝自己斜后方看去,想看清捂住自己嘴的到底是谁。 映入他余光的,是那人身上穿著的一袭青袍,腰间还掛著一个约莫书本大小的小布包。 赫然便是那个变戏法的男人! 他、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那孩子的脑子如同生锈的齿轮,在极度的恐慌中艰难地转动著。 刚才他不是明明还在车尾吗? 我一转头,又正好撞到了他身上,结果————结果还把他撞“散”了? 然后他又怎么会从我后边冒出来,捂住了我的嘴?! 这究竟是人是鬼,还是什么妖法?! 巨大的惊嚇如同冰水般浇遍全身,让这男孩的四肢百骸都失去了力气。 他下意识地便按照耳边那低沉声音的指示行动,如同一个被抽走了魂魄的行尸走肉一般,僵硬地挪动著脚步,亦步亦趋地跟著这个穿青袍的男人,来到了三等车厢与二等车厢之间的连接处。 前面的二等车厢,隔著一扇厚重的木门,那门紧闭著,严丝合缝,甚至连一丝缝隙都没有,更別提窗户了。 从这里无法窥见二等车厢內的任何景象。 而且由於这三等车厢的车门关不严实,一股股刺骨的寒风从缝隙中漏进来,呼啸著吹在人身上,让人忍不住瑟瑟发抖。 因此,那些睏倦的乘客们便都远远地躲著这个漏风的角落,这车厢连接处显得格外空旷冷清。 站在这寒风呼啸的车厢连接处,冰冷的风灌进衣领,让这孩子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些。 他畏缩地贴著冰冷的火车铁皮站稳,身体微微颤抖,声音更是带著明显的哭腔,结结巴巴地问道:“先————先生,您————您有什么事情找我吗?” 崔九阳却並不急於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伸出手指,轻轻拍了拍身旁掛著的那个布包。 隨著他的动作,布包的口子微微一动,一条只有拇指粗细的小白蛇,慢悠悠地从布包中探出了尖尖的脑袋,一双金色的小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四周。 “看见了吗?”崔九阳的声音平淡,“这叫丧白蛇,天下最毒的蛇,就是这个了。 让它咬上一口,保管你喘不了五口气儿就得一命呜呼。” 那小白蛇直愣著小脑袋,金色的瞳孔中映出眼前孩子惊恐的脸庞。 这个人类小孩儿好像很害怕的样子呢—————— 而將自己带出来的这个人类,又在嘰里咕嚕地说些什么?完全听不懂呀。 小白蛇显得有些无聊,懒洋洋地吐了吐粉红色的信子。 而眼前的男孩儿,早已嚇得魂飞魄散,双腿抖得如同筛糠,几乎快要尿裤子了。 这蛇!这蛇怎么总是盯著自己看?!还吐舌头!它是不是想咬我?! 要不说闯荡江湖最能锻链人呢。 这孩子儘管嚇得腿都软了,几乎站立不稳,但求生的本能让他心下一横,梗著脖子,强作镇定地说道:“先生,我————我也不过是在火车上偷了点儿小钱,虽然不对,但就这么点儿罪过,应该也不至於要把命赔上吧?您放我一马,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崔九阳闻言,嘿然一声:“你偷那点儿钱,在我这儿根本不算事儿,何况那人的钱也不是什么好来的。” “之所以把你抓过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他盯著那孩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你小子,见过大仙儿吗?” 在关外这片土地上,“大仙儿”这三个字,无人不知指的是什么。 那孩子想也不想,便立刻回答道:“当然见过!黄皮子、黑狐狸,我都见过!” 崔九阳却是缓缓摇了摇头,似乎对这个答案並不满意:“我问的不是这两种。”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我问的是蛇,就是长虫,你见过蛇仙儿吗? “” 这孩子仔细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儘管他整个人依旧紧紧地贴著冰冷的墙壁,恨不得嵌进去,甚至连脚后跟儿都微微翘了起来,只为了能离墙壁更近一分,以此来儘量远离崔九阳和他布包里的那条小白蛇。 但他还是鼓起一丝勇气,轻轻抬起了一根颤抖的手指,指了指崔九阳布包中那条正探著脑袋的小白蛇,说道:“这————这条蛇,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见到活的蛇。” 崔九阳自然能分辨出这孩子说的是实话,眼神清澈,並无半分欺瞒。 可是,刚才掐算之中,这孩子分明又与关外五仙中的柳家门有著颇为深厚的纠葛。 甚至这份关係,深厚到以崔九阳如今的修为境界,尚不能將其前因后果完全推算出来。 这就说明,与这孩子有深厚关係的,必定是一位修为高深莫测的关外大妖。 而且,刚才天机触动之下,他清晰地感应到,自己这次远赴东北,恐怕与这关外五仙,少不了要打上一番交道———— 不过,既然一时之间问不出更多线索,崔九阳也不著急。 他有种预感,自己跟这孩子的缘分,绝不仅仅只是眼前的这一面之缘那么简单。 於是他暂时压下关於大仙的疑惑,话锋一转,隨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声音依旧微弱,带著一丝颤抖,低声说道:“我叫刘三。” 这名字倒是简单直白,也方便记。 崔九阳点了点头,继续问道:“你家中还有父母亲人吗?” 刘三缓缓摇了摇头:“我是个孤儿,没有父母亲人。” 孤儿? 崔九阳继续追问道:“既然是孤儿,能长这么大,想必也不是天生地养,总有个去处吧?” 刘三闻言,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神色,犹豫了好半晌,才缓缓开口说道:“我————我也不知道父母亲人在哪里。 听眾育堂的嬤嬤说,当初他们闯关东逃难,实在是走投无路,怕养不活我,就把我送进眾育堂,说將来回来接我。 我在眾育堂长到七八岁也没等到他们,便逃了出来,一个人混到现在。” 崔九阳默默点了点头。“眾育堂”,这玩意儿他倒是听说过。 眾育堂这机构,自明清时期便已存在,一直延续到了民国。 最开始的时候,多是由官方开办,后来渐渐演变为地方上一些有名望的士绅或商人集资创办。 清末民初,西方教会进入神州大地,也开办了不少教会眾育堂。 这种机构设立的初衷,便是收养那些被遗弃的婴儿,给他们一条活路。 等到孩子长大一些还不记事的时候,可以由那些没有子嗣的家庭前来认养。 而那些没能被认养走的孩子,长大之后,男孩通常会被教授一些粗浅的手艺,女孩儿则学习一些女红,以便他们日后能够自食其力。 甚至有不少地方志上记载,有些眾育堂中,长大成人后的男孩女孩,如果彼此互生情愫,还可以在眾育堂的安排下婚配,之后离开眾育堂,在外成家立业。 总体来说,在最初的时候,官府会划拨一些田產,士绅商號也会定期捐赠银两,眾育堂確实也算是一项积德行善的仁政。 然而,隨著时间的推移,人心不古,便渐渐有一些心怀叵测之徒也学著开办眾育堂,名为行善,实则藉此敛財或行不法之事,里面的情况也就变得复杂起来。 像那种一头接受社会各界的捐赠,另一头却在暗地里苛待孩子的,都已经算是运行“良好”的眾育堂了。 更有甚者,一些眾育堂私底下於出来的勾当,若是说出来,简直能让人牙磣说不出口。 比如,秘密给某些有特殊癖好的官宦人家提供伴读书童,或是给一些心理变態的达官贵人提供添香侍女。 种种以愚昧之新做下的那些罄竹难书、令人髮指的人间惨事,都曾在某些阴暗角落里的邪恶眾育堂中真实地上演过。 崔九阳心中念头电转,看刘三这孩子的模样,虽然瘦弱,但还算囫圇,大概其他当初所处的眾育堂,情况还不算太糟糕。 他接著问道:“从眾育堂里逃出来之后,你便开始做这偷偷摸摸的营生吗?” 刘三听到这话,他反倒比崔九阳还要疑惑,心想那时我没有自食之力,不偷不摸怎么活? 但他也不敢直接顶撞,只是犹豫了半天,才小声解释道:“一开始胆子小的时候,我还沿街乞討过。 后来实在饿得难受,没办法了才第一次偷了东西。 偷著偷著,也就慢慢入了伙,跟著一些师傅学了些偷东西的窍门儿。 崔九阳淡淡道:“那你饿了的时候,为什么不回眾育堂去?那里至少能给你一口饭吃吧。” 刘三沉默地垂下脑袋,用力摇了摇头:“我再也不会回去了!死也不回去!” 也不知这孩子到底在眾育堂经歷过什么,以至於对那个地方如此讳莫如深,甚至连近在咫尺的白蛇带来的恐惧,都暂时被压了下去。 崔九阳將这一切看在眼里,轻轻嘆了口气。 这孩子身世复杂,又与柳家门里的积年老妖有著深厚关係,眼下掐算也得不到更多信息,今晚看来是问不出什么所以然了,而且,这孩子也已经被嚇得够饯。 罢了,別折腾他了,先放他去吧。 如此想著,崔九阳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这孩子肩膀,语气放缓了一些:“走吧。 “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次你偷的大洋,够你吃一阵子了。” “但记住,这趟车上,別再动手了。” 那孩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对方是要放自己走。 他连忙不迭地答应一声:“哎!谢谢先生!谢谢先生!我保证,再也不敢了!” 他如同蒙大赦,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轻手轻脚地朝著三等车厢的方向溜去,仿佛觉得自己能如此轻易地过关,实在有些不可思议,甚至连已经偷到手的大洋都没有被搜走,这更是让他暗自庆幸。 当他快要走出车厢时,忍不住回过头,又看了那个青袍男人一眼。 在昏暗摇曳的灯光下,那个男人正低著头,神情专注地用手指轻轻抚摸著背包中伸出头来的小白蛇。 然后他抬起头,一只手则负在身后,自光悠远,望向窗外那片深沉得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夜,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已经算是个老江湖的小刘三,此刻却完全看不懂那人脸上表露出来的复杂情绪。 他只是隱隱觉得,在这一刻,那个青袍男人看起来,与这辆轰鸣前行的火车,与周围的一切,都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这並非仅仅是因为三等车厢的破落陈旧与他身上那份沉静出尘的气质不符,而是一种说不出为什么的感觉———— 刘三甩了甩头,不敢再看,急忙缩回脑袋,轻手轻脚走入了车厢尾部的黑暗中。 第214章 五猖 第214章 五猖 翌日清晨。 崔九阳隨著下车的人流走出火车站,一眼便瞥见了昨日那个丟失了大洋的力工。 那力工正从怀中掏摸著什么,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乾二净,只剩下一片苍白。 他焦急地左右翻找了片刻,最终颓然地摇了摇头,懊恼不已地抬手恨恨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似是在责怪自己的不小心。 隨后,他面色颓然地从衣服內夹里又掏出了一块大洋,紧紧攥在手心,面色复杂地走进了街角一处掛著暖昧红灯笼的暗门子。 片刻后,一个头上插著艷俗朵的半老徐娘扭著腰走出来,喜滋滋地反手关上了门,显然没料到大清早的便有生意上门。 而那个名叫刘三的孩子,下车之后则是头也不回,脚步急促地朝著车站外快步走去,仿佛身后有鬼魅追赶。 街角的阴影处,一个比他稍大些的少年正叼著菸捲,神情警惕地张望著。 两人见面,只是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便如同两尾滑鱼般,迅速匯入了人流,一同消失在街道尽头。 奉天城,於崔九阳而言,不过是旅途中的一个短暂歇脚点。 明天还有一班发往宽城子(长春)的火车,他还需搭乘那趟车继续向北,深入关外腹地。 出了火车站,崔九阳信步游走在清晨微凉的街道上。 路对面一家饺子馆已是热气腾腾,蒸汽繚绕,远远便能闻到一股诱人的面香与肉香,间或夹杂著伙计们响亮的吆喝声。 崔九阳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腹中传来一阵空虚的咕嚕声。 他这才恍然记起,自从来到这百年前的时空,竟还从未尝过饺子的滋味。 饺子这种食物,对於北方人来说,似乎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亲切感,小时候也许不太喜欢,但年岁愈长,便会愈发喜爱那一口滚烫鲜香。 虽然后世的春节晚会总拿“包饺子”作趣梗,但那更多是节自效果,而非饺子本身的过错。 眼前这家饺子馆,门楣上掛著一块黑底金字的招牌,上面“老边饺子”四个大字写得歪歪扭扭,显然不是什么名家题字。 不过香气已经瀰漫开来。 崔九阳走到店门口,便见门口两侧各支著一口硕大的铁锅,两位繫著白围裙的大师傅各站在自己的锅边。 左手边那位大师傅手持一把长柄大漏勺,锅中沸水翻滚,十几枚元宝形状的饺子正在水中上下翻涌,那饺子皮擀得极薄,几乎能透过皮儿看见里面馅料的顏色。 这倒也寻常,无非是店家展示自家饺子的精致,哪家饺子馆门口还没有一口煮饺子的锅呢? 崔九阳的目光隨即落在了右手边那位大师傅身上,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好奇。 这位师傅手中握著一把大铁锅铲,却不见锅中有任何食物。 旁边一张大木桌上倒是摆得琳琅满目,葱姜蒜末、椒水、各式酱料、以及一些叫不上名字的香料,样样俱全,唯独不见要炒的食材。 这可就有些奇特了,瞧这架势分明是要炒菜,难道这家饺子馆连后厨都省了,要在这大庭广眾之下现炒现卖? 崔九阳来了兴致,便索性站在门口,也不急著进店,想看看这大师傅究竟要如何操作。 那口空锅已被烧热,锅底微微冒著青烟。 大师傅手持锅铲,时不时朝店內张望几眼,似乎在等候著什么。 片刻之后,有两个身强力壮的伙计抬著一个沉甸甸的大木盆从店里走了出来,“砰”的一声,重重地將木盆搁在锅边的案子上,那声响沉闷,足见盆中之物分量不轻。 崔九阳凝目望去,只见那木盆中满满当当装著的,竟是剁好的肉馅。 这肉馅的摆放也颇为奇特,满满一大盆里,涇渭分明地分成了两部分,三分之二是剁得细腻均匀的瘦肉馅儿,另外三分之一则是切成细小丁状的肥肉。 大师傅另一只手拿起油勺在锅內加了点底油,隨后手腕一抖,铁铲“唰”地一下探入盆中。 他铲了满满一铲子晶莹剔透的肥肉丁便撂进铁锅中,只听“刺啦”一声,肥肉丁便在锅中逐渐变的粒粒透明,之后一股浓郁醇厚的猪油香气伴隨著升腾的青烟,瞬间瀰漫在整条街道上。 锅中的肥肉丁渐渐熬製成了细碎的金黄色油渣,炼出了满满一锅清亮的猪油,在锅中微微晃动。 紧接著,大师傅又是两锅铲瘦肉馅儿毫不犹豫地甩进锅中,手中铁铲快速翻炒,將那些瘦肉馅儿迅速炒匀炒散。 火候正旺,椒水、各种酱料、还有那些不知名的香料,如同变戏法般轮番下锅。 师傅手腕翻飞,铁铲在锅中上下翻搅,发出“叮叮噹噹”的急促声响。 炒至兴起,他拿起旁边一条叠好的湿白毛巾,垫在锅耳上,猛地將整个铁锅端离灶台,悬空一阵剧烈翻炒! 火借风势,油助火威,一团烈焰“呼”的一声从锅底腾起,足有五六尺高,將大师傅的脸映照得通红! 眼见这一锅肉馅儿炒得香气四溢、色泽诱人,大师傅便將锅中的肉馅儿尽数盛到旁边一个空著的大陶盆中。 紧接著,又是满满一铲子肥肉丁入锅,重复起之前的操作,准备炒制下一锅。 崔九阳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家“老边饺子”的独到之处,竟是这现炒的馅料! 这做法倒是颇为新奇,细想之下却也合乎情理。 如此一来,馅料在热油中充分翻炒,不仅能够去腥增香,更能將肉自身的荤香与各种调料的香味彻底激发出来。 而且,这滚烫的油脂被紧紧包裹在饺子皮儿中,待到饺子煮熟,轻轻一咬,便有半口滚烫的肉汁与荤油在口中爆开,那滋味,光是想想便令人分泌口水。 崔九阳看得胃口大开,不再犹豫,迈步走进了热气腾腾的饺子馆。 他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伙计立刻殷勤地迎了上来。 “客官,您里边儿坐!吃点儿什么?” “来一盘饺子。”崔九阳隨口吩咐道,末了又补充了一句,“再加一碗饺子汤。” 正所谓“原汤化原食儿”,吃完饺子,再吸溜吸溜地喝上一碗热乎乎的饺子汤,那才叫一个圆满舒坦。 趁著等饺子的功夫,崔九阳自取了桌上的陈醋、辣椒油和蒜泥儿,一样一碟,並不掺和。 不多时,伙计便端著一大盘饺子和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汤快步走了过来,“客官,您的饺子来嘍!小心烫!” 这一盘饺子分量十足,足有三四十个,在这深秋的早晨里散发著腾腾的白气,个个饱满圆润。 別看方才炒制馅料时那般热闹,肉香气扑鼻,可这饺子端到面前,先闻到的却是一股清新的麵粉麦香,足见这饺子皮儿面和得好、擀得也好,下入锅中煮製时,竟一个也没有破皮露馅儿,完美地锁住了馅料的鲜美。 崔九阳早已是食指大动,迫不及待地夹起一个饺子,什么蘸料也没放,直接送入口中——他想先尝尝这原汁原味的饺子究竟是何等滋味! 入口的第一感觉便是滚烫,正如那句俗语“一烫顶三鲜”,吃饺子,要的就是这份烫嘴的劲头,方能品出其中真味。 都说过去前清那些讲究的达官贵人吃饺子,讲究五个五个的下锅煮,等盘子里这五个吃完了,锅里的那五个刚好熟,如此便能保证每一口都吃到滚烫热乎的饺子。 当然,吃烫饺子对食道健康非常不利,容易生病。 可崔九阳这不是修仙了吗? 修仙之前不敢吃烫饺子,要是修仙之后还不敢吃烫饺子,那这仙不是白修了吗? 崔九阳一口咬破那滚烫的饺子皮,一股难以形容的浓郁荤香瞬间在口中炸开! 这香气霸道而醇厚,顺著嗓子眼儿一路下行,暖到了肚子里,又从鼻孔中丝丝缕缕地溢出。 滚烫的肉汁与荤油在舌尖周围肆意流淌、打转,每一个味蕾都被这极致的鲜美所包裹。 轻轻呵出一口气,便能將饺子香气喷出三尺开外! 隨后,这一盘饺子便在崔九阳蘸蒜泥增香、蘸辣椒油开胃、蘸陈醋解腻的循环中,如风捲残云般被吃了个精光! 他吃得满头大汗,只觉得通体舒泰,却仍不满足,咬著后槽牙,朝伙计高声喊道:“伙计,再来一盘!” 將第二盘饺子也横扫一空,崔九阳端起那碗早已晾得温热的饺子汤,扬起脖子,“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他满足地瘫在椅子上,愜意地倚著座椅靠背儿,打了一个悠长而响亮的饱嗝儿! 这一顿饺子,吃得分外酣畅淋漓! 付了饺子钱,崔九阳带著一身满足的饭香,脚步轻快地走出饺子馆。 他在街角处寻到一家看起来还算整洁的旅馆,档次適中。 倒不是崔九阳嫌弃那些便宜的大车店,只是今晚他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办,必须得找个安静无人打扰的单间儿。 旅店的伙计见有客人上门,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热情地將他引到了旅馆最顶层靠里的一个房间。 “这位先生,您瞧这间怎么样?”伙计伸手推开房门,“这儿位置最偏,绝对安静!今几个客人不多,估计您旁边几的房间也空著,顶上就是屋顶,保证没人打扰,绝对符合您的要求。您好好休息!” 说著,伙计手脚麻利地为崔九阳打来了热水,这才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崔九阳反手將房门閂好,走到窗前望了一眼天色,隨后掐指一算,时辰尚早。 他也不急於行事,直接躺在床上,放鬆身心,沉沉睡了过去。 连日奔波,又经歷了些许波折,他也確实有些乏了,这一睡便昏昏沉沉地睡到了日头西斜,红霞满天。 醒来之后,崔九阳精神奕奕,他先是简单整理了一下衣襟,隨后便从隨身行囊中將那一直小心携带的龙种兽皮取了出来,平摊在房间中央的八仙桌上。 紧接著,他又一一拿出五帝钱、硃砂墨、黄符纸、毛笔等所需的应用之物,在桌上摆放整齐。 今日乃是戊日。 戊日土旺,最能承载兵將,正是製作五猖兵马册的绝佳吉日。 而这黄昏时分,恰逢昼夜交替,阴阳交割,天地间的元气最为驳杂混沌,正好可以封入册中,用以温养妖物。 一切准备就绪,崔九阳神色凝重起来。 他先是將那几枚五帝钱按照特定的方位摆成封妖阵的阵眼,隨后手持硃砂笔,凝神静气,蘸饱墨汁,在龙种兽皮上一丝不苟地绘製起繁杂玄奥的阵法符文。 符文绘製完成,他走到窗边,打开朝西的窗户,一股微凉的晚风顿时灌入室內。 崔九阳深吸一口气,双手快速掐动手诀,双目微闭,口中念念有词,隨后並指如剑,朝著天边夕阳沉落的方向遥遥一指! 一缕肉眼难辨的灰濛濛气息,如同受到指引般,缓缓从窗外飘入,丝丝缕缕地融入桌上的阵法之中。 隨著这道阴阳混沌之气的注入,兽皮最左边一片约莫书本大小的区域,渐渐布满了一层朦朧的灰色雾气,看不真切。 紧接著,崔九阳一笔蘸饱硃砂墨,运力於指,在那片雾气之上,笔走龙蛇,瞬息间便写下了一个力透纸背的“敕”字! 写完,他毫不犹豫地將右手食指指尖咬破,逼出一滴殷红的鲜血,屈指一弹,那滴血珠不偏不倚,恰好落在“敕”字的正中央,瞬间融入其中。 一阵低沉的嗡鸣声响起,血色红光骤然从兽皮上闪烁开来,映得整个房间都瀰漫著一股诡异的红色光晕。 “嗡” 崔九阳神色不变,左手並掌按在五帝钱组成的阵眼之上,口中朗声念道:“五帝五猖,听吾號令!契约已成,阴阳为证,山海共聆,吾今敕封,兵马齐行!”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龙种兽皮猛地向內收缩,没入了那片灰色的雾气之中。 雾气如同沸腾的开水般不断鼓胀、翻滚,变幻出各种奇异的形状。 过了好半晌,只听“砰”的一声轻响,灰色雾气骤然炸开,化作点点萤光消散。 一卷巴掌大小、材质古朴、散发著淡淡灵光的精致玄妙的书册,静静地落在了桌面上。 崔九阳见状,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他转头看向放在旁边的小布包,小白蛇正好奇地探出脑袋,一双金色的小眼睛懵懂地看著崔九阳刚才的操作。 崔九阳伸出手,一把將小白蛇从布包中抓了出来,隨即按在了那刚刚炼成的五猖兵马册之上,沉声说道:“素素,你便暂为这走兽部的大將吧!” 话音刚落,那五猖兵马册的封面上,一片灰色雾气自动打开,露出里面空白的书页。 桌案上的五帝钱受到感应,自动飞起,相互勾连,绽放出柔和而圣洁的毫光。 那光芒在房间中央交织缠绕,竟凝聚成了一道虚幻的光门,门后隱隱传来风雷之声。 小白蛇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小脑袋微微晃动,发出“嘶嘶”的轻响,却还未来得及做出任何挣扎,便被崔九阳轻轻一挥手,顺势扔进了那道光门之中。 这小白蛇为了救自己,不惜自爆神魂,这份赤诚之心,崔九阳一直如何能放下呢? 如今它痴痴呆呆,灵智未復,只能化作这玉照寒的原形。 若想让它恢復如初,非得是上等的天材地宝,或者传说中的灵丹妙药不可。 这些东西,如今的他別说拥有,就连见都未曾见过,只能有待日后慢慢寻访。 將它放入这五猖兵马册中,让其吸收册中灵气自行温养,起码能保证它修为也不至於倒退。 崔九阳心道:等將来我修为再进一步,达到太爷那样的境界,神通广大之时,定要想办法让素素恢復。 当然,还有远在济寧济瀆祠中的九姑娘,以他现在的修为,想要为其寻觅一件合適的灵宝,亦是难如登天。 崔九阳低头看了看手中古朴的五猖兵马册,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个不起眼的青瓷葫芦。 才来到这个时代不过大半年的光景,他竟已经欠下了两个女子如此深情厚谊,想到此处,崔九阳心中不禁倍感压力。 看来,唯有加紧修炼,方能有能力守护自己想守护的人,方能有底气去面对未来的诸多挑战。 三极巔峰的境界,还远远不够。 崔九阳將五猖兵马册小心收好,隨后盘腿坐在床上,闭目凝神,开始吐纳调息,继续沉浸在修炼之中。 窗外,夜色渐浓,奉天城的万家灯火,如同天上的星辰,次第亮起。 第215章 大姨 第215章 大姨 崔九阳最终没有將那短尾蝮一起带出京城。 而是把那条喜欢冒充土地神的蛇妖,又放回了那条胡同深处,香火寥寥的土地庙里。 那日清晨將短尾蝮放回时,庙宇的青砖黛瓦上还沾著些许夜露,在微弱的晨光中折射出点点晶莹,倒是显得那身受重伤,呼呼大睡的蛇妖显得有些静謐气质。 其实不错,当初是睡著被人抓走的,如今又睡著被人送回来,只当之前那都是大梦一场吧。 本来嘛,张和那一档子復辟之事,就是一场春秋大梦而已。 虽然当初崔九阳起心动念,要將这短尾蝮收作五猖兵马册中的一员。 但是后来转念一想,那条蛇能活下来,全赖它冒充土地神积累的香火功德。 这说明老天爷对此似乎也颇为默许。 既然老天爷都喜欢它,自己又怎能夺天所爱呢? 所以他离开京城时,身边便只带了变回原形的白素素。 崔九阳在客栈房间內一直打坐,直至第二天天亮。 醒来之后,他將怀中那两枚黯淡无光的恶鬼珠取出,也一併扔进了五猖兵马册中。 这两个阴兵受损严重,只能暂且安置在鬼魅部中缓慢温养。 至於何时才能再次召唤出来辅助战斗,却还是个未知数。 在京城经歷了一场龙蛇混杂的热闹,如今却又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继续四处行走。 他望著窗外初升的朝阳,愣了好半天。 行囊极简,本就没什么可收拾的。 崔九阳孤身一人,摇摇晃晃的,又登上了前往宽城子的火车。 这列火车从奉天出发,终到宽城子的头道沟火车站,全程都属於日本南满铁路会社管理。 途中无需换乘,倒也省去了不少麻烦,约莫下午五六点钟,便能抵达宽城子。 火车一路向北,窗外儘是辽阔无垠的关外平原。 天空高远,云层淡薄,仿佛被清水洗过一般澄澈。 金色的阳光洒在田野上,泛著苍凉而雄浑的气息。 这般北国风光,確实让人心旷神怡,胸襟也为之一阔。 然而,气温也隨著纬度的升高而越来越低。 崔九阳如今修为虽有提升,但尚未达到寒暑不侵的境界。 身上仅著一身青布袍,此刻也不由得感到了几分寒意,下意识地紧了紧领口。 车厢內,一些上了年纪、身子骨较弱的老人,早已穿上了厚重的袄,显得臃肿不堪,却也透著实实在在的暖意,与崔九阳的单薄形成了鲜明对比。 崔九阳已经收敛了身上外溢的灵气,整个人看上去与普通青年无异,不再像之前那般在火车上引得旁人频频侧目。 不过,他这身单薄的青布袍,在人群中依旧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偶尔还是会有几位大妈投来好奇的目光,眼神中分明带著“这年轻人真抗冻”的惊嘆,甚至还有几分关切。 一路行程,倒也平安顺遂,並无意外发生。 正所谓有书则长,无书则短。 金秋已至,昼短夜长。 下午四五点钟,天色便已开始暗淡下来,夕阳的余暉恋恋不捨地隱没在地平线之下。 当崔九阳在宽城子头道沟火车站下车时,不过五六点钟光景,夜幕却早已黑透,如同巨大的黑布將整个城市笼罩。 站台上稀稀拉拉的灯火,在寒风中摇曳不定,更添了几分夜的深邃与萧瑟。 崔九阳一出站,便在火车站外的马路上,看到了一些极具火车站特色的人物。 甚至一瞬间將他拉回了一百年后。 那是几个穿著袄,脸上掛著过分热情笑容的大姨大妈,她们正频频向出站的单身男旅客搭话,眼神中带著一种久经世故的精明。 崔九阳自然也成了她们的目標之一。 一个体態微胖的大姨立刻凑上前来,声音洪亮,带著一股市井的熟稔:“哎,小伙子,找地方过夜呀?姨这儿有暖被窝的体贴人!那姑娘们啊,个顶个儿的水灵!” 崔九阳只是礼貌地笑著摆了摆手,不欲与她们纠缠,便想快步离开。 谁知那大姨却不依不饶,快步跟了上来,语气带著几分熟稔的劝说:“哎呀,年轻人,害什么臊!出门在外,谁也不认识谁,放鬆点儿。跟大姨走吧,包准让你满意!” 崔九阳心中生出几分不耐,不再理会,加快了脚步。 没曾想这大姨腿脚竟颇为利索,三步並作两步又追了上来,在他身侧不停絮叨:“才只要你六十个大钱儿!这点钱够干什么的?下馆子多点俩菜都不够! 但能让你一晚上睡个舒舒服服,怀里抱个暖烘烘、香喷喷的大闺女,这样的好事儿哪儿找去呀!” 聒噪的话语如同苍蝇般縈绕耳畔,挥之不去。 崔九阳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已带了几分不耐,眼神也冷了下来,正欲出口严词拒绝。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剎那,一股危机感骤然从心底升起,那感觉如同被毒蛇盯上,寒毛倒竖! 他不及细想,急忙提气,身形向后急退三步,动作快如闪电! “嗤啦!”一声轻响,刺耳难听。 一只冒著黑烟的、乾枯如鬼爪的手掌,猛地抓在了他刚才站立的位置,坚硬的青石地面竟被抓出了几道深深的痕跡,碎石飞溅。 那大姨见一抓落空,脸上却丝毫不见惊慌,反而从容地將那只黑色的爪子收回宽大的袖中,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翻了个白眼儿,看著崔九阳,语气不善地骂道:“姓崔的倒是挺机灵!老娘出手这么快,都让你给闪开了。” 崔九阳歪了歪头,眼中闪过一丝凝重,心中暗道侥倖。 方才大姨出手前,他竟毫无察觉其敌意。 这般精湛的化形之法,以及隱匿气息的手段,这妖怪来歷不简单。 直到此刻,他也只能隱约察觉到一抹若有若无的妖气,根本无法判断对方究竟是何妖物。 更让他惊疑的是,听对方的话语,似乎还认识自己? 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两人竟已走出了火车站的繁华区域,进入了一条僻静的小巷。 巷內灯光昏暗,两侧高墙耸立,將夜色切割得更加幽深,寒风穿过小巷,发出鸣鸣的声响,如同鬼哭。 看来,自己之前急於摆脱纠缠时,便已在不知不觉中受了对方的迷惑,否则怎会毫无目的地走到这般偏僻之处? 既已四下无人,崔九阳也就不再藏著掖著。 他眼神一冷,从袖中甩出九枚厌胜钱,念念有词。 铜钱应声悬浮於头顶,散发著淡淡的金光,將小巷映照出一片朦朧的光晕,也带来了一丝安全感。 他冷笑道:“怎么?拉客不成,就要强抢俊男不成?” 那大姨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眼神阴鷙地盯著崔九阳:“好小子,明知著了道儿,竟然还不跑?看来有几分胆量!” 崔九阳嘿然一笑,语气带著几分戏謔:“若是在荒郊野外,说不定我还真就跑了。 但这可是人口密集的城中! 你们这些妖怪,总不敢在城里闹出太大动静吧? 不然惊扰了官面儿上的人,以你的修为,恐怕还扛不住那些枪炮的威力吧?” 话音未落,他竟真的从另一只袖子中,掏出了一把黑漆漆的手枪! 枪口稳稳地指向那大姨,冰冷的金属光泽在昏暗的光线下闪著寒芒。 头顶悬浮著法器,手中握著火器,这副不伦不类的模样,却散发著浓烈的威胁气息,对那大姨形成了十足的威慑。 与崔九阳斗法,她或许不惧。 但若是枪声一响,引来了那些荷枪实弹的巡警或是日本兵————后果不堪设想,她还真不敢赌。 那大姨死死地盯著崔九阳手中的枪,眼神变幻不定,有愤怒,有忌惮,最终化为一声冷哼,充满了不甘。 她恨恨地剜了崔九阳一眼,身形一晃,化作一团浓郁的黑风,“呼”地一下便消失在了巷子深处,速度快得惊人。 崔九阳看著那团黑风远去的方向,眉头微皱,陷入了沉思。 这遁法,倒是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他略一思忖,脑海中灵光一闪,驀然恍然大悟:“这不是在天津时,那魏神婆施展过的黑风遁法吗?” 他隨即屈指掐算,指尖灵光微动,片刻后,脸上露出瞭然的笑容,哈哈一笑,原来如此! 这大姨,竟然是魏神婆背后的那只灰家仙!看来是不知通过什么线索,知晓了是我整治了魏神婆,特地寻仇上门来了! 他摇了摇头,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也遇到了后世起点小说中的经典桥段一一所谓打了小的,来了老的! 不过,严格来说,也不能算是“来了老的”,而是自己主动闯入了人家“老傢伙”的地盘! 这东北白山黑水之间,正是关外五仙的大本营所在! 怪不得之前自己临行前掐算,天机感应提示此行必定与关外五仙有所交集。 原来,竟是在这里等著自己,真是无巧不成书。 若非今日这妖怪出手,他几乎都要忘了天津的魏神婆那档子事了。 那老太婆实在太过孱弱,当时不过隨手便打发了,並未留下什么深刻印象。 至於她背后的这位————从刚才的出手来看,这母耗子的手段,似乎也寻常得很。 出手偷袭,竟也能被自己轻鬆躲过,修为似乎也並没有高到哪里去。 唯独那隱藏气息的法门,確实高明,与自己嘮嘮叨叨说了半天话,竟丝毫没有露出破绽,这份隱匿功夫,倒是值得称道。 崔九阳对此倒也不甚担心,嘴角勾起一抹轻鬆的笑意。 不过是一条成了精的耗子罢了,还能翻了天去? 只要之后行路时多加小心,想来应当无甚大碍,不足为惧。 然而,崔九阳终究还是江湖经验稍显浅薄了些,对关外五仙的难缠程度估计不足。 他未曾细想,既然闯入了人家的老巢,对方又岂会只有这点手段,岂会没有帮手? 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却说那化作一团黑风逃走的灰二娘,一路穿街过巷,速度极快,最终潜入了一间小院。 院內一间小屋中,两道身影已在等候,气氛有些凝重。 黑风敛去,灰二娘现出原形,依旧是那大姨模样,只是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气息也有些紊乱。 一个打扮得妖媚风骚的少妇款款上前,她柳腰轻摆,身姿摇曳,撩了撩额前的碎发,声音带著几分娇嗔笑道:“二姐,我们都候著呢,只等你一声令下,便衝出去拿下那小子。 怎么好端端地突然撤了?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另一个贼眉鼠眼、身形瘦小的少年也跟著附和道,语气中带著几分不忿:“是啊,二姑!咱们三个联手,还怕收拾不了他一个?那小子看著也不怎么厉害!” 灰二娘狠狠地瞪了两人一眼,没好气地说道:“我倒不是怕斗不过他!而是那小子手里拿著火器! 那玩意儿一响,必定会招来官面儿上的人! 最近这段时间,咱们江湖上为了那件宝贝,已经闹得沸沸扬扬,官面上本就有些怀疑了。 我听说,他们已经请了三清观的道长到城中查探。 咱们倒不是怕了那些牛鼻子老道,只是若因此走漏了风声,让官面上也知道了那件宝贝即將出世的消息,岂不是又平白增添了竞爭对手?得不偿失!”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和浓浓的恨意:“我与那姓崔的小子有杀徒之恨,此仇不共戴天,若是他一直在关內,我顾忌他背后那人,还拿他没办法。 如今他到了咱的地盘,那自然不能让他轻易离开东北! 不过看他行径,一时半会几也不会再入关。 今后的日子还长,想找他报仇,有的是机会! 咱们暂且忍一忍,等先得了那件宝贝,有了宝贝助力,实力大增,再想拿下这姓崔的小子,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情? 到时候再慢慢炮製他!” 那妖媚少妇和贼眉鼠眼的少年闻言,仔细一想,也觉得灰二娘说得有理,利害关係分得分明。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拱手道:“二姐(二姑)英明!还是您想得周全!小的们佩服!” 那妖媚少妇更是娇笑著,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和毫不掩饰的欲望:“到时候擒了那小子,可得先让妹妹我好好享用享用! 这么俊俏的修士,可是十年八年都碰不上一个呢! 一想到他那模样,妹妹我这心吶,就跟猫抓似的,痒痒得不行!” 旁边的少年闻听此言,眼神不由自主地扫过少妇那呼之欲出的胸脯和水蛇般的腰肢,喉结微微一动。 他眼中闪过一丝阴狠,恨恨地咬了咬牙。 他暗暗打定主意,到时候抓那崔九阳,定要先下手为强,直接废了他,省得夜长梦多! > 第216章 三国 第216章 三国 此时的长春,可以称之为一地三府,或者更形象地说,一城三国。 这座东北重镇,已经成了清末民初屈辱歷史的活標本。 所谓的三国,其一便是属於民国管辖的区域,称之为长春府,衙门便设在旧城。 这旧城之內仍是传统的市井风貌,店铺、手工作坊、茶楼、酒肆林立,吆喝声、算盘声此起彼伏。 但脚下坑洼的土路,与周边区域的规整相比,便显出了城市基础建设的落后与现代化程度的缺失,仿佛时光在这里停滯了几十年。 其二,便是日本管辖的区域,也是所谓日本南满洲铁道株式会社的附属地。 日本通过日俄战爭夺取了长春以南的铁路权益,並成立了满铁这一国中之国式的殖民机构。 满铁附属地便是日本在长春进行经济、政治、文化侵略的大本营。 日本人对满铁附属地进行了精心的现代化规划,除了供电、供水、排水等基础设施之外,还修建了整齐的街道,医院、学校、邮局、公园一应俱全,更有大量的住宅和商业建筑拔地而起,其中最为代表的,便是那座豪华精美的头道沟火车站。 其三便是俄国管辖区域。 一座长春城,硬生生被挤出了两个火车站,除了日本的那头道沟火车站之外,便是俄国人的宽城子站。 围绕著宽城子站,便是俄国的管辖区域。 这里的建筑具有鲜明的俄式风格,多用青砖砌筑,线条粗獷,与其他两个区域的建筑都迥然不同,透著一股异域的蛮横气息。 不过,如今俄国国內闹了革命,沙皇倒台,这宽城子站乃至整个中东铁路沿线,都成了沙俄残余势力、工人联合会、苏维埃赤卫队、白俄军人爭夺的焦点,將整条铁路闹得不可开交,连带著宽城子站周围的治安状况也日益下降,人心惶惶。 昨天晚上崔九阳与那母耗子动手的区域,处於日本管辖区域的边缘地带,靠近民治与殖民统治的模糊界限。 掏出枪来將那大耗子惊走之后,崔九阳便寻了个看起来比较气派的旅店住下,图个安稳。 第二天一早,他隨意地在旅店內吃了点杂粮粥、面窝窝,粥水清淡,窝窝头扎实。 閒来无事,便跟伙计閒谈,几句问答间,便將如今长春城內这“三国鼎立”的复杂情况摸了个大概。 崔九阳虽然当初在歷史课上学过东北日俄战爭的只言片语,但具体的年份、 细节,乃至深远影响,早已隨著时间模糊不清。 此时,当他亲身站在这片被撕裂的土地上,他才真正意识到课本上那句“日俄战爭对神州大地来说是一种屈辱”,蕴含著何等沉重的分量。 因为这就好像是两条恶狗为了爭抢一块肉骨头而大打出手,而那块肉骨头,却是从你身上活生生咬下来的! 这种赤裸裸的屈辱感,只有亲身来到这被撕裂的长春城,亲眼见到三国势力各占一方,才能切肤体会到,那是一种无言的愤懣。 甚至这混乱状况都直接影响了崔九阳的北上行程。 他本打算在宽城子站上火车,沿著中东铁路一路北上,前往哈尔滨。 可如今,中东铁路上乱成了一锅粥,列车延误都已经属於家常便饭的小问题,甚至还经常出现轨道被破坏、列车被掀翻这种平常绝不可能发生的恶性事件。 他一边慢条斯理地吃著饭,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店里那个健谈的伙计聊天儿,將如今长春城內以及周边的一些局势、传闻都打探了个清楚。 说完,崔九阳隨手赏给伙计几个大钱儿。 在伙计恭维声中,崔九阳放下碗筷,漫步走到了街上。 不管怎么说,还是要去宽城子站看一看,实地打听清楚目前中东铁路上的火车到底是什么情况。 不然从长春去哈尔滨这好长一段路程,总不能真买个驴车慢悠悠地走著去吧? 走在街上,他倒是亲眼所见了这座城市的混乱与————魔幻。 街上的老少爷们儿们,髮型各异,有扎著辫子留著传统髮髻的,有剃著鋥光瓦亮的短髮的,甚至还有留著中分汉奸头、戴著礼帽拄著文明棍儿装绅士的。 衣著更是五八门,穿中式袄裤的,穿俄式厚重呢子风衣的,穿日式军大衣的,什么样式的都有,挤在同一条街上,显得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彆扭。 刚一迈入宽城子站附近的区域,周遭的建筑风格便陡然一变,充满了浓郁的俄式风情。 这给崔九阳一种奇特的时空错位感,好像走进了百年后国內一些城市里那种模仿出来的俄国风情街。 时不时便能看见个高鼻深目的老毛子挺著肚子,在街上大声说著听不懂的俄语,神態倨傲。 当然,也有不少中国人在这附近生活、討生计,但每个人都显得小心翼翼,走路的时候都儘量沿著路边儿,从不敢大大咧咧地走在路中间,仿佛连脚下的土地都不属於自己。 这里的屋顶大多是陡峭的坡式,稜角分明,粗獷而坚固,厚重的青砖让每一个建筑看起来都像是森严的兵营一般,透著一股压抑的气息。 崔九阳不欲在此地多做耽搁,便迅速走到宽城子站的站房门口,却不料吃了个闭门羹—那宽城子站的大门竟然上了锁。 门口掛著个木牌子,上面先是用俄文写了一大串嘰里咕嚕看不懂的字母,下面才是歪歪扭扭的中文,写著“站內打扫,今日关闭”。 崔九阳不禁犯了嘀咕,头回听说火车站打扫卫生还要彻底关闭的。 不过,这火车站说是关门,那宽敞的大厅入口处,也只是用一道伸缩的铁柵栏门拦了一下而已。 他透过柵栏之间的空隙朝里望去,便立刻明白了,里面哪里是需要打扫,分明是需要重新装修! 这车站里面一片狼藉,地上散落的不是碎玻璃,就是杂七杂八的木头棍儿、 破木板,看上去好像是座椅之类的东西被人硬生生拆了。 更触目惊心的是,地面上到处都有早已乾涸发黑的血跡,斑斑点点,看来前几日这里定然发生过激烈的衝突,怕是不少毛子在里面充分热烈地交换了意见,而且最后显然没能达成统一。 里面別说售票员、列车员了,连个鬼影也看不到,看来一两天內是別想在这买票乘车了。 崔九阳在柵栏外探头探脑了半天,观察站內情况。 他这副举动,早已引起了几个在远处游荡的毛子的注意。 这些毛子看上去也不是一伙儿的,东一个西一个地分布在火车站前的广场上,眼神警惕地扫视著四周,看来是各方势力留在此处的眼线。 不过,他们显然对崔九阳这个东张西望的中国人也有些发懵,不明白哪来了这么一个胆子不小的傢伙,竟敢在这是非之地朝火车站里看了半天,还没有掉头就跑的意思。 崔九阳对此倒是毫不在意,现在这些毛子自顾不暇,忙於內斗,也没空来找他一个普通中国人的麻烦。 又在附近四处寻摸了半天,充分发挥了中国人骨子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天赋,將周围的环境和动静大致摸清之后,崔九阳这才原路返回,甚至路过一家掛著俄文招牌的商店时,还走进去买了几根俄国特產的大香肠,用油纸包了,拎在手里,慢悠悠地走回了旅馆。 回到旅馆的时候,日头已经上了三竿,眼看就该吃中午饭了。 他將手里的香肠往柜檯上一放,扔给伙计,让他们找厨子將这肠切了,再隨便弄几个下酒的菜上来。 见这旅馆內客人不多,冷冷清清的,崔九阳便招呼掌柜的也过来,弄一壶好酒上桌,拉著他坐下喝一杯。 这掌柜的约莫四十来岁年纪,顶著个红彤彤的酒糟鼻,一看便也是个极好杯中物的酒中仙。 他起初还假意推脱了几句,说下午还要打算盘算帐、打理生意之类的场面话,但终究经不起崔九阳的再三热情相劝,便也不再客气,乐呵呵地坐在了崔九阳旁边儿。 东北人热情豪爽,掌柜的自觉比崔九阳虚长几岁,便自称老哥。 他跟崔九阳碰了一杯,咂了咂嘴,开门见山地问道:“老弟,听你口音,是关內人吧?这眼瞅著没多少日子就要下雪封山了,天儿一天比一天冷,你这时候跑关外来干什么?” 崔九阳也呲儿嘍一口高梁酒,那辣得他直咧嘴,说道:“不瞒老哥说,我这还得再往北去呢。恐怕北边儿,此时都已经下过雪了吧。 掌柜的闻言点点头:“那是必然的! 北边儿冷得早,有时候刚进九月、十月就飘雪了,等进了十一月、腊月,那更是大雪封山,漫山遍野一片白茫茫,除了白,什么顏色也瞅不见了。 老弟,你这大老远的,再往北去,到底有啥要紧事啊?” 崔九阳便又是那套早已编好的说辞:家中有位血亲,早年跟著闯关东的队伍去了北边,前些日子寄来一封家书,说是过得不错。 可越说不错,家里长辈越不放心,便派他这年轻人跑一趟,去看望一二。 这说辞倒是歪打正著,巧了。 掌柜的他爹,便是最早一批闯关东过来的山东人。 说是闯关东,其实当年也是跟著关內的一个商號出来闯荡,后来商號散了,便就此留在了关外,结婚生子,落地生根。 说起这一层渊源,掌柜的与崔九阳之间便觉得又亲近了几分,话也多了起来。 两人又碰了一杯,各自夹了一筷子盘子里切片的俄国大香肠。 旅馆的厨子看来是个厚道人,让他將香肠切片,他也没剋扣下一根半根的,竟將那几根粗大的香肠全都切做了均匀的厚片,满满当当地在盘子里堆成一座小山,分量十足。 一来二去,几杯烈酒下肚,两人都有些酒酣耳热,聊得越发投机,喝得也愈发高兴。 掌柜的姓林,崔九阳便顺势改口,亲热地喊一声“林老哥”。 两人老哥老弟地聊得正开心,林掌柜的酒兴上来了,大手一挥,又让伙计赶紧再炒两盘热菜端上,再新开一坛好酒,非得跟崔九阳不醉不归,喝个痛快淋漓不可。 崔九阳眼看著林老哥已经有了七分醉意,话也多了,人也更实在了,便借著酒劲儿,给这林老哥露了几手小小的戏法助助兴。 这几下小把戏,倒也真引起了林老哥的浓厚兴趣。 他饶有兴致地看完崔九阳表演的茶杯扣酒杯、空酒杯凭空倒出水来等几个小把戏之后,却只是摇了摇头,不以为然地说道:“老弟,你这几手玩意儿,虽说也挺新奇,但哄个孩子乐呵乐呵,挣个零钱还行。 真想挣大钱,出大名,还得是像何仙姑那样的真本事才行!” 崔九阳闻言,心中顿时一动,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他今天特意拉著这林掌柜喝酒,本来就是为了打探这长春城內这类消息。 上午他从城中逛了一圈,心中便隱隱约约觉得这长春城有些不对劲。 因为在几处背阴向北、桥樑、小巷子等阴气较重的地方,他总是能隱隱感觉到几缕若有若无的妖气。 那些妖气驳杂不堪,强弱不一,显然不是来自同一个妖怪。 甚至不只是妖气,在一些人多的热闹地方,他偶尔也能捕捉到一些极其微弱但確实存在的驳杂灵气。 显然,这混乱的长春城里,除了妖怪,还聚集了一些江湖上的散修或方士之流。 虽然关外向来便是妖魔鬼怪混杂、旁门左道聚集之地,並不稀奇,但这长春城中精怪与修士的密度,显然比寻常城镇要高出不少,透著一股异样。 不过,崔九阳察觉到的那些都只是些蛛丝马跡,太过微弱,並不足以让他顺藤摸瓜將这些东西一一找出来。 他暗中掐指推演了一番,却发现天机仿佛被一层浓雾笼罩,感应模糊不清,难以窥探。 说来这倒也正常,以长春城这种“一城三国”、龙蛇混杂的复杂局面,其气运早已被撕扯得支离破碎,牵扯之广,更远胜辫子军,自然是极难推算清楚具体情况的。 他原本想从这见多识广的林掌柜身上套出些有用的信息来。 其实,到了现在,套话反而成了次要的了。 这林老哥性格开朗热情,说话直来直去,挺有趣的,跟他交个朋友,痛痛快快喝一场酒,倒也是件舒心的事。 崔九阳哈哈一笑便顺著他的话头追问道:“哦?林老哥,这何仙姑又是何人?我还铁拐李呢!” 林掌柜端著酒杯的手猛地一顿,他眉头一皱,赶紧竖起一根手指在嘴边,眯缝著醉眼,撅起嘴唇,压低了声音“嘘”了一声,表情显得讳莫如深。 隨后,他左右张望了一下,才凑近了些,小心翼翼地说道:“哎呀老弟,可不敢乱说啊!这何仙姑的名讳,是能隨便开玩笑的吗? 我跟你说,何仙姑最討厌的就是有人拿八仙的名头跟她开玩笑。 上回,就在北市场那边,有个叫吴老二的混子,喝多了酒,在街上当面拿何仙姑开玩笑,说了些不敬的浑话。 结果你猜怎么著? 被仙姑当场显了灵! 仙姑袖中不知怎么就窜出来一只吊睛白额大老虎,嗷呜一声,就把那吴老二给活生生吞进肚子里去了! 当时街上那么多人都看见了,嚇得大伙儿魂飞魄散! 都以为吴老二这下肯定是变成老虎粪了,死得不能再死了。 谁知过了几天,那吴老二竟晃晃悠悠地自己回家来了! 一回家,他就拉著他媳妇儿,买了猪头三牲,亲自去何仙姑的观里磕头谢罪,供奉香火。 据他自己说,他离家的这几天,根本不是被老虎吃了,而是被何仙姑施法,送去了蓬莱仙境一游! 那仙境里是琼楼玉宇,仙乐飘飘,风光无限好,享受起来更是无边的舒爽,要多快活有多快活! 自那以后啊,吴老二见人就说,何仙姑那可是活神仙下凡,真神仙啊!” 第217章 祈福 第217章 祈福 一场酒下来,林掌柜已是酩酊大醉,舌头都有些打卷了。 临趴下之前,这老哥还挣扎著抬起头,脖子上青筋暴起,高声呼喊著伙计,说这场酒钱绝对不能算在他老弟帐上,说什么也得从他这掌柜的私房钱里扣。 崔九阳哪能让这热情的老哥破费。 他一边笑著应承,一边趁著林掌柜躺倒之际,盯著伙计,將酒钱清清楚楚记在了自己的房间帐下,这才让伙计扶著东倒西歪的林掌柜去后堂歇息。 打发走了林掌柜,崔九阳自己却毫无醉意,溜溜达达地又出了旅馆。 这场酒喝的时间不算长,此时日头才刚刚开始西斜,微微將街道两旁的建筑影子拉长。 不过,如今已是深秋时节,天气寒冷,日头稍稍一偏西,空气中的寒意便愈发浓重起来。 崔九阳裹紧了身上的衣服,迎著冷风向城南走去。 他要去金仙观,林掌柜口中那位神通广大的何仙姑,便在那里修行,城中的信徒们有什么疑难之事,也都会去那里求助。 城南这一片,是长春城內商业比较繁荣的所在。 因为此处正好位於日俄两个火车站的中间地带,交通便利。 无论是从宽城子站运来的俄国稀奇货,还是从南边头道沟站搬来的日本新奇玩意儿,抑或是本地土產,都要在城南这一片的大小市场中进行交割、中转。 之后,这些货物再根据需求继续北上南下,每倒一手,价格往往便能翻著倍儿地往上涨,利润丰厚。 在这里討生活的商人,大多被称为“倒货贩子”,说得文雅一点,便是“南北货商”。 这些货商经手的货物利润巨大,很多东西往往一倒手便是十倍乃至百倍的利润。 所以,即便关外局面如此混乱,仍有大批商人冒著风险前来,试图在这片冰冷土地上淘金。 也使得城南这边规模巨大的交易市场中,出现了一个颇为有趣的现象。 那些占据著临街阔气门面房,甚至盖起二层小洋楼的商號,乍一看气势恢宏,却並非这市场中底气最足、身家最厚的存在。 反倒是市场中间那一排由石头垒砌而成的简易台子上的小摊儿,才是最让人不能小看的地方。 也许一个角落里不起眼的摊子后面,蹲著的那个穿著朴素、抽著旱菸的摊主,便是南方某家实力雄厚的大商號派驻在此的三掌柜,甚至是二掌柜。 这些实力雄厚的南方商號,论財力或许远胜本地商家,但在爭夺门面房一事上,却往往比不过那些盘踞多年、根基深厚的北方坐地虎。 所以,哪怕身家远胜对方,为了生意方便,也只能委曲求全,在这些简陋的石头台子上猫著,就地交易。 偏偏这些小摊儿又都是那些门面房的重要买主,门面房中的商家更是需要从小摊儿这里获取南方运来的鲜货、紧俏货,再转手朝北倒腾,继续升值。 所以,门面房中的商家对这些小摊儿的掌柜、伙计们也都客客气气,不敢有丝毫怠慢。 大冷天的,门面房里烧著暖和的锅炉,伙计们便会不断地提著热水壶出来,轮流给那些在寒风中守著摊子的南方掌柜们奉上热茶,嘘寒问暖。 而小摊上这些南方商號的掌柜伙计们,本身就是出门在外,需要依仗本地关係,再加上也看重这些坐地户们手中握著北方特產,还能从老毛子和日本鬼子那边弄到的稀奇物件,见对方如此以礼相待,也都客客气气,对这些坐地户们净挑些好听的吉祥话儿说,一团和气。 然而,南北两方之间的关係融洽了,各自內部的矛盾却又逐渐凸显出来。 坐地户们之间的竞爭,南方商號之间的爭抢,都变得日益激烈。 最开始的时候,甚至出现了各自內部相互压价、恶性竞爭的情况,有人会暗中从对方那里探出己方同行的底价,然后不惜亏本也要砸单抢生意,用各种手段撬走客户。 如此混乱了一段时间之后,这些南方、北方的商號掌柜们渐渐发现,利润非但没有增加,反而大大降低,而且掌柜伙计们耗费的心力也翻著倍儿地增加,一个个累得吐了血,挣的钱却比以前少了许多。 这样下去显然不是长久之计! 於是,南北方的商號內部各自开始商议,约定了一些不成文的规矩,共同维护市场秩序,慢慢將这混乱的市场行情稳定了下来,形成了“有钱大家赚,有肉一起吃”的默契。 如此一来,明明南北商人之间涇渭分明,同行之间竞爭激烈,商业场上不见刀光剑影却也杀人不见血,可在这城南的市场之中,竟然处处透著一团和气。 掌柜伙计们在市场上行走,便是逢人开口笑,分別相作揖,表面上其乐融融,最终倒是都在这乱世之中,挣了个盆满钵满。 崔九阳来到市场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番奇特的和平景象。 临街的门市房里,货架上摆著东北特產的人参、鹿茸,乾货齐全;而市场中央的石头台子上,小摊儿上则摆著来自南方的川贝、三七等名贵药材,琳琅满目。 这边的门面房里堆著高梁、小米等杂粮,那边的小摊儿上则摆放著包装精美的茶叶、光洁细腻的瓷器。 操著浓重东北口音的伙计,唾沫横飞地夸著自家的木耳、干菇、毛皮货真价实:一口南腔吴语的掌柜,则慢条斯理地推销著柔软的布、雪白的肥皂、色彩艷丽的丝绸。 偶尔还能看到俄国货,如煤油、各式铁器;日本货也不少,大多是火柴、纸张之类的日用品。 掌柜伙计们聚在一起,看似隨意地谈笑风生,手中仅仅掂量著一捧茶叶、二尺布,口中谈著的,却往往是上万斤茶叶、一整火车皮布的大买卖,举手投足间,都关乎著巨额的財富流转。 如此匯聚金银財气的地方,自然也容易吸引那些喜欢金银之人前来分一杯羹。 林掌柜口中的那位何仙姑,想必就是看中了这里的人流和財气。 崔九阳如今已是三极巔峰的修为,在江湖上,早已算得上是一號了不得的高人。 更何况,他修炼的还是至八极这种绝顶传承。 即便如此,当他踏入这片市场时,也不禁微微皱了皱眉。 在这等浊气混杂、铜臭逼人的地方,他体內的气息都感到有些滯涩,甚至连对周遭灵气的感应力,都似乎有一丝下降。 一个真正一心向道的普通江湖修士,怎么可能会將自己修行清修的道观,设立在这样一个龙蛇混杂、气场驳杂的地方? 虽然道家也有“入世修行”的说法,但入世,並非是要真正沉溺於这等纸醉金迷、物慾横流之地。 而是要在红尘俗世中歷练心性,琢磨人情世事,遍歷红尘三千,最终以出世之心,行入世之事,將人间百態都化作修行路上的感悟与资粮,而非被俗世所迷,被財富所困。 崔九阳隨意找了几个在市场中閒逛的路人,打听金仙观的具体位置。 一问之下,他来得倒还真是时候一今天金仙观中正好有一场祈福法事,据说十分灵验。 那几个被问的路人,脸上都露出一副“我懂你”的表情,其中一个还主动笑著问他:“你也是特地来参加金仙观的祈福法事的吧? 这都下午了才来,怕是很难进去观里了。我听说啊,有些虔诚的信徒,天不亮就去观前排队了呢!” 看来今日金仙观这场祈福仪式,动静著实不小,吸引了不少人。 隨后,崔九阳又顺势向这几位路人多打听了几句关於祈福法事的细节。 人家见他是外地口音,倒也热心,解释得十分清楚:原来这位何仙姑,每月都会定期举行一次盛大的祈福法事。 法事的最后,何仙姑会在参与法事的信眾之中,隨机挑选出两人,施法让他们前往传说中的蓬莱仙境一游,亲身感受仙家妙境。 即便是没有被挑中去仙境一游的信眾,事后也会得到何仙姑亲手绘製的护身符一件。 据说佩戴此符,可趋吉避凶,逢难化祥,灵验无比。 只是这金仙观本身地方狭小,容不下太多人。 若是去得晚了,挤不进观门,便什么也得不到,只能在外面远远地看个热闹,然后失望而归。 所以,那些想要参加祈福法会,期望得到仙姑垂青的人,便会早早地去金仙观外排队,以期能够顺利进入观中。 哪怕不能被选中游仙境,起码能求到一枚护身符,也算是不虚此行。 崔九阳一听,心中乐了,正好赶上这场面,自然不能错过。 反正宽城子火车站那边,看样子起码要好几天才能收拾出来重新卖票,中东铁路的混乱局势也不知何时才能平息,他註定要在这长春城中耽搁一段时间。 而且,这长春城內处处妖气与灵气混杂,透著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既然暂时走不了,不如就趁此机会,跟著去金仙观瞧瞧热闹,看看这位何仙姑究竟是何方神圣,也顺便打探一下,这长春城中的异常到底是因为什么。 自从太爷那里出来,碰见的事儿最小的也是阳山那的夺命延寿丹,这些江湖上的热闹事他还没怎么掺和过,倒是也有些好奇之心。 顺著路人指点的方向,崔九阳信步穿过熙熙攘攘的市场,来到了位於市场一角的金仙观外。 果然,远远地,他便看见金仙观那不算高大的门外,已经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人,男女老少,各色人等都有,大家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交头接耳,满脸期待又夹杂著些许紧张地嘰嘰喳喳议论著什么,气氛十分热烈。 也不知这些人隔著一道墙,究竟在兴奋些什么。 他越过这些拥挤的人群朝那金仙观望去。 这一看,他心中的疑惑更甚。 这金仙观,虽然名字叫“观”,但从其建筑形制和规模来看,与其说是一座道观,不如说更像是一座普通的小庙。 观与庙,虽然都是宗教场所,但两者之间其实有著本质的区別。 笼统的分,观,大多属於道教独有的宗教场所,通常选址於清净的名山大川之中,讲究洞天福地,有山门,有大殿,有登仙道,格局严谨,如白云观、青羊观、三清观,无一不是如此。 而庙,则更多属於民间信仰的范畴,大多建於市井之中,规模通常不大,供奉的神祇也五八门,如土地庙、岳王庙、关帝庙、城隍庙等等,更多的是满足民眾日常祈福禳灾的需求。 当然,很多人也会把和尚修行的地方叫做“庙”,但准確地来讲,佛教的宗教场所应该叫做“寺”,比如白马寺、少林寺,而非庙。 这座金仙观,无论从其略显简陋的建筑形式,还是所处的这等市井繁华之地来看,在过去,应当就是一座供奉著某个民间神只的小庙,后来不知被这何仙姑用了什么手段占据,改了名字,摇身一变成了如今的金仙观。 崔九阳暗道,只是不知当初这庙中原本供奉的是哪路神明,连自己的地盘都被人抢了,说来也真是有些悽惨。 心中念头流转间,崔九阳已行至人群之中。 他也不见如何使力,脚步轻快,身子如同游鱼入海一般,左一步右一步,看似隨意地穿插,便轻巧巧地从拥挤的人缝中挤到了金仙观的门前,又从门处聚集的一大堆人中钻了进去,稳稳噹噹地迈入了观內。 一进观门,只见这小院儿里,更是被挤得满满当当。 所有人都站著,摩肩接踵,连下脚的地方都快没了,更別说找个地方坐下了。 虽然祈福法事还没有正式开始,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翘首以盼地望著正前方的大殿,脸上写满了虔诚与期待。 也正因如此,观中的庭院虽然人挤得满满当当,但里面的气氛反倒比院子外面安静了许多,只有偶尔响起几声压抑的咳嗽声。 明明此时已是深秋近冬时节,天气寒冷,可这小院中人挤人、人挨人,竟硬生生挤出了一丝燥热来。 院子中的信眾们,脸上大多见了汗,想擦汗的时候,都得小心翼翼地从旁边人与人之间的缝隙中,艰难地將胳膊抬起来,飞快地抹一把。 崔九阳眉头微皱,对这种拥挤的环境有些不適。 他目光一扫,很快便在院子西侧的墙角处,寻到了一个相对空隙的位置,好歹不用像其他人那样在人与人间插缝站立。 他便走到墙边,背靠著冰冷的墙壁,双臂环抱在胸前,好整以暇地等著那何仙姑出场。 等待的时间倒也不算太长。 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太阳渐渐西沉,隱没在地平线之下,天色虽然还没有完全黑下来,但也已是暮色四合。 就在这时,两个穿著崭新道袍、粉雕玉琢的小道童,从大殿旁边的偏房中走了出来,开始在庭院中掌灯。 他们抬出来的灯架设计得十分别致,上面错落有致地分布著十几个灯座,高低不同,每个灯座上都点著一支蜡烛,蜡烛的长短也各不相同,烛光摇曳。 这样的灯台,总共抬出来了四个,分別在庭院前方的香台旁边分东、南、 西、北四方摆放好。 四盏灯台的烛火一同亮起,光芒交织,倒是將整个不大的庭院都照得如同白昼一般,亮堂堂的。 隨后,两个小道童又有条不紊地在香案上一一摆上法剑、符纸、硃砂、黄符、铜铃、令牌等各式各样的应用法器,最后,还抬了一口盛满清水的大铜盆,稳稳地放在了香台中央。 等著这一大通准备工作都收拾完毕,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观中的气氛也愈发庄严肃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紧张地注视著大殿的门口。 根据以往的经验,何仙姑马上就要从观中的大殿里出来了,祈福仪式也將正式开始。 果然,就在眾人翘首以盼之际,从观中大殿深处,传来一声清脆悠长的铜钟声响“咚— ” 钟声落下,两个小道童立刻上前一步,敛声屏气,用清脆的童音齐声恭敬地喊唱道:“有请仙姑——步步生莲!” 话音刚落,只见香案法台前,那些巴掌大小的纸符,竟无风自动,一片片缓缓飘了起来,在空中凝成一朵朵栩栩如生的莲形状,散发著柔和的白色光华。 这些莲纸符,从那道观神殿门口开始,一朵朵依次盛开,一直延伸到庭院中央的香案法台前,仿佛在地上铺就了一条由莲组成的道路。 紧接著,一个身著华丽道袍、面容姣好、气质出尘的中年美貌道姑,便踩著这些散发著微光的白色莲,一步一步,如同踏波而行,缓缓走到了香案法台之前,姿態曼妙,宛若謫仙降临。 几乎在何仙姑站定的一瞬间,观中所有的信徒都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先是一愣,隨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呼喊声,所有人都眼神狂热地朝著法台前的身影,齐声大喊:“恭迎仙姑!仙姑仁德恩慈,寿与天齐!”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几乎要將这小小的道观屋顶掀翻。 崔九阳独自靠在墙根儿,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抱著膀子,神色复杂地看著眼前这一幕。 他挠了挠腮帮子,破觉得有趣,心中悄悄嘀咕:“步步生莲?” 这他娘的不是佛家故事么? 她一个修道的道姑,在这种场合玩这一手,显摆这个,不觉得有些不伦不类吗? 这唱的到底是哪一出? 第218章 道门 第218章 道门 何仙姑亮完相之后,面容肃穆,神情冷峻,宛如一尊玉雕神像,丝毫不觉得自己这“步步生莲”的出场有些过於突兀。 她目光沉静,仿佛周遭那些狂热的信徒都不存在一般,倒提著法剑,先朝身后供奉神像的神殿恭敬行礼。 礼毕,她缓缓转过身来,剑尖轻点,精准地落在那一摞黄纸符上。 隨即手腕轻抖,法剑向空中一指。 剎那间一道道纸符跃然而出,首尾相连,串成一条长长的符纸串,悠悠飞向天空。 符纸串在空中盘旋飞舞,螺旋上升,在这喧囂的院子中,竟好似飞出一条活灵活现的符纸长龙,引得下方信眾一阵低低的惊呼。 隨后,何仙姑將铜钱法剑放下,取过香案上那古朴的铜铃。 她二指併拢,在硃砂砚中轻轻一蘸,隨即在铜铃光滑的表面迅速勾勒,一道鲜红如血的硃砂符咒悄然成型。 崔九阳眯起双眼,凝神细看,这符咒倒確实是道家正源符咒,其用途便正是驱邪避难。 如此看来,这何仙姑身上,倒也真有几分道家真传的底蕴。 接著,何仙姑双目微闔,口唇轻启,晦涩难懂的咒语声缓缓传出。 她將那绘好符咒的铜铃高悬在香案上的大铜盆上方,手腕轻旋,铜铃便发出清脆悦耳的“叮铃”声,不断地摇动著。 眾人屏气凝神,却不见她有任何取水的动作,只看那铜铃之下,竟有水珠凭空粒粒凝结,点点滴滴地不断洒下,落入铜盆之中,激起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她前后念诵咒语足有一盏茶的功夫,那铜铃中的水滴便也如此持续不断地摇散出来,未有片刻中断。 这便是道家有名的上等法术,“三十三天降福无根水法”。 这法术一出,庭院中大多数人不明就里,只觉得神奇,但崔九阳却是颇为震惊。 这道术法若没有深厚的师承根基,是绝然用不出来的。 因为此法需沟通三十三天外,那无根水,必是从那玄之又玄,高而又高的天外天才能得来。 这须得是师门祖辈在上界正经做了天官,才能给后辈徒子徒孙撑起来这等场面。 无根水不断洒入铜盆之中,盆內的清水开始散发出淡淡的、令人心旷神怡的祈福灵气。 崔九阳心中一动,突然明白过来:“原来那些信眾热烈討论的护身符,便是从此处得来。” 果然,便见这何仙姑重新將铜钱法剑拿在手中,眼神一凝,猛地刺入铜盆之中。 “哗啦!”一声,铜盆中的清水当即炸开水,隨后竟凝聚成一道小小的水龙捲,冲天而起,升上半空。 那水龙捲在庭院上空盘旋一周,猛然炸散,化作万千水点,每一点水珠都精准地沾染一张之前悬在空中的纸符,將那天上的纸符长龙沾染了个遍。 之后,那些沾染了无根水灵气的纸符便如同有了生命一般,纷纷扬扬地分散下来,分別飘落入这庭院中每一位信眾的怀中,连崔九阳都分到了一张。 其余那些信徒得到纸符,都连忙死死按在怀中,双手紧紧捂住,生怕到了自己手上的护身符再飞了出去,脸上满是激动与虔诚。 崔九阳將那沾染了无根水灵气的纸符拿在手中抖了抖,感受著上面縈绕的纯正道家祈福灵气,眉头却微微皱起,倒是有些看不懂了。 “这何仙姑,竟真是个道门有传承的坤道?!” “那她是疯了不成,將自己的修行场所安在这充满铜臭气的南北贩货市场里?” 这祈福仪式按理说到此也就应该结束了,正儿八经的护身符也是確有效用。 虽然整个流程確实有些快速,但施展的法术和凝聚的灵气都是正经东西,这何仙姑除了开场那略显浮夸的“步步生莲”之外,倒是一点儿也没有蒙人。 崔九阳本来还存了几分戏謔捣乱的想法,如今看这场景,感受到那纸符上真实不虚的灵气,倒是渐渐熄了这心思。 若是有这等本事,在此处普度眾生,倒也能称得上一声有道高人了。 然而,接下来这何仙姑的手段,却又让崔九阳刚刚建立起的看法彻底推翻了。 施法完毕的何仙姑却並没有就此离开,而是目光威严地环视了一周庭院中的信眾,袍袖猛地一扬,口中念念有词。 隨即,便见两道白光从她袖中飞出,落地化作两只昂首挺立的仙鹤。 那两只仙鹤引颈长鸣,发出清脆悦耳的鸣叫,这声音初听之下仿佛来自九天之外,空灵悠远,在场眾人无不闻之头脑一清,精神振奋,竟有种如听仙乐一般的感受。 “这法术————” 崔九阳心中顿时犯起了嘀咕,他仔细一感应,便看穿了其中的门道一这可是十足的障眼法,其技术含量甚至远不如他曾经放出的纸符老虎。 毕竟他那个老虎是正儿八经能伤人的幻术实体,而何仙姑这两只仙鹤,可就纯粹是光影效果了。 就连仙鹤髮出的鸣叫,也不过是普通的清心咒稍加幻听修饰而已,糊弄这些凡夫俗子足够,瞒不过崔九阳的耳朵。 那两只姿態优雅的仙鹤飞上天空,在庭院上空盘旋了半天,最终缓缓落下,停在了一对神色激动的老夫妻面前,温顺地俯下身子,那意思显然是让这两夫妇爬到它们背上去。 那老头几脸上的惊喜几乎要溢出来,根本压抑不住,他激动得手脚都有些颤抖,当先便颤巍巍地爬上了其中一只仙鹤的脊背。 隨后,他回过头来,满面红光地朝著老婆子连连招手,示意她赶紧爬到另一只仙鹤背上。 那老婆子看上去有点害怕,双手紧紧抓著衣角,身体微微颤抖,但在自家老头儿充满鼓励和期待的目光注视之下,也颤颤巍巍地照办了。 隨后,这两只仙鹤再次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叫,双翼一展,冲天而起,驮著老头儿老太太便朝著远方的夜空飞去,很快便化作两个小黑点,消失在夜幕之中。 当然,这一切匪夷所思、宛如仙境的场景,都只是院子中那些无知信眾眼中所见的景象。 在崔九阳眼中,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滑稽的景象: 这一对老夫妇,此刻正一人一条长板凳骑在上面,如同幼儿骑板凳马一样,双手紧紧抓著板凳,自己费力地抬著板凳头,一蹦一跳地向前挪动,然后蹦蹦跳跳地挪进了道观后方的神殿之中。 老头儿一边费力地挪动著板凳,一边还不停地四处张望著,脸上掛著欣喜若狂、惊嘆不已的表情,仿佛真的看见了什么无边盛景一般。 那老婆子一开始还颇有些害怕,紧闭著眼睛不敢朝板凳底下看,没挪出去几步,胆子却也大了起来,慢慢睁开了眼睛,来回摆著脑袋看看板凳左边,再看看板凳右边,好像看见了什么美不胜收的仙境景色一般,嘴里还不断地发出“哎哟”、“我的娘哎”之类的讚嘆声。 崔九阳將目光投向神殿前方的香案,这一切幻象,都是从香案周边那四个灯架上的蜡烛突然炸起烛时开始的。 之前大约是天將黑未黑之时,那两个小道童布置香案,从神殿中抬出了这四个造型古朴的灯架。 那灯架上的烛台高低不一,上面插著的蜡烛也是长短不同。 虽然这灯架看著颇为精美,可上面的蜡烛烧著烧著,时不时便会“噼啪”一声炸起一个烛来。 一般来讲,只有质量比较差、杂质较多的蜡烛才会如此频繁地炸烛,不过崔九阳看得明明白白,这何仙姑用的蜡烛可都是上等的牛油蜡,质地纯净,按理来说燃烧时应当安静平稳,连点菸气都不会冒出,怎么可能如此频繁地炸烛呢? 其实答案简单得很,那烛,根本就是被她刻意以法力催动安排的。 每当烛炸开的瞬间,那蜡烛发出的光芒便会骤然闪烁不定,明明暗暗,配合著这四个高低不同、错落有致的灯架,便形成了一个十分初级简单的迷魂阵,扰乱了眾人的心神,使其更容易受到幻术的影响。 隨著一朵朵烛接连炸开,闪烁不定的光影將诸位信眾都引入了那迷魂阵中,这时候那何仙姑再稍微施展一些障眼法,自然便能让本来足有七分假的仙鹤幻化成十足的真神鸟,这些被迷了心窍的凡夫俗子,也就根本看不出任何破绽来了。 这种烛光迷魂阵,说起来是阵法,但究其根本,其实更像是江湖术士骗人的把戏,通常一些行走江湖的骗子会用这种手段来增强自己行骗的成功率。 这何仙姑明明身负道门正统传承,能施展出三十三天降福无根水法这等高层次法术,怎么还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江湖骗术呢? 而且,她选那对老夫妇也有问题。 倒不是老头老太本身有问题,而是他们的身份未免有些————太合適。 那老头儿头上戴的皮帽子,帽子中央镶著的一块翡翠,质地温润,色泽通透,一看便价值不菲。 那老婆子也是穿金戴银,浑身上下珠光宝气。 这老两口,一看便知是家境富裕之人,不是商贾巨富,也定然是地主豪门。 何仙姑放著满院子这么多信眾不选,偏偏选中他们老两口“乘鹤飞升”,这其中若说是巧合,恐怕连鬼都不信。 不过这场所谓的祈福法事到此也算是正式结束了,何仙姑待那老两口骑著板凳进了神殿,便將铜钱法剑收好,开始整理道袍。 她仍是没有跟信徒说一句话,目光淡漠地扫视了一圈,转身便径直走进了神殿之中,背影孤傲,仿佛不食人间烟火。 满坑满谷的信徒们见状,纷纷朝著神殿的方向山呼海啸,恭送仙姑,之后才恋恋不捨地,从门口开始,陆陆续续地离开这金仙观,脸上都带著满足和敬畏。 崔九阳站在原地,神色有些复杂。 他將手中那张確实蕴含著纯正道家灵气的护身符隨手揣入怀中,眉头紧锁。 中了幻术的老两口,恐怕得乖乖把家產掏出一多半儿来,才能餵饱这位何仙姑的胃口了。 这些倒都不是崔九阳想管的事情,江湖险恶,骗子横行,凡人为求心安,甘愿受骗,也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钱財总会流向它们该去的地方。 他只是心中十分好奇,这何仙姑一个身负道门正统传承的坤道,为何要在这市井之中,行此江湖骗术来敛財? 不过就算想弄清楚,恐怕也不能是现在。 人家的信徒可都还在场呢,虽然大部分已经开始离开,但还有不少人在原地徘徊,一脸激动地討论著刚才的神跡。 他若就这么直愣愣地衝进神殿问何仙姑,人家一句邪魔外道,衝撞仙家,恐怕这些被蛊惑得深信不疑的信徒便能立刻衝上来跟他拼命。 “都是些被蒙蔽的凡夫俗子,跟他们计较,胜之不武,总不能真对他们动手。”崔九阳无奈地摇了摇头。 “还是等到夜深人静,太阳落山之后,这些信徒都散光了,再悄悄潜入一探究竟吧。” 拿定主意,崔九阳不再停留,隨著人流也挤出了金仙观。 离开喧闹的市场,崔九阳很简单地便找到了市场旁边专门卖吃食的一条街。 毕竟这市场规模如此庞大,每日往来的人络绎不绝,上到商號的大掌柜、大伙计,下到在市场中扛货的力工、小商贩,大傢伙儿都要吃饭,这吃食街自然也就应运而生,生意兴隆。 所以这条街上也是热闹非凡,各种吃食应有尽有,香气扑鼻。 那几家灯火通亮、气派非凡的大酒楼,崔九阳连看也没看一眼,径直便路过了,反而直愣愣地朝著街角一家飘著浓郁甜香的炒栗子小摊儿走了过去。 在“沙拉沙拉”的翻炒声,以及小贩那带著口音、拖著长音的吆喝声中,崔九阳停下了脚步,站到了炒栗子的大锅前。 一口粗重的黑铁锅稳稳架在烧得通红的煤炉上,锅底的炭火正旺,离得老远便有扑面而来的热浪。 锅里的黑沙已经被岁月和分浸润得油光鋥亮,散发著诱人的光泽。 小贩手持一把大铁铲,正有节奏地翻炒著锅中的黑沙,隨著铁铲的翻动,一颗颗深褐色、油光发亮的栗子便从这滚烫的沙海中翻滚出来,像一颗颗裹著壳的玛瑙珠子,在灯光映照下更显诱人。 栗子在高温下逐渐熟透,一粒粒顺著之前小贩划好的缝隙微微裂开,露出里面嫩黄饱满的栗仁儿,一股醇厚浓郁的甜香混杂著炭火的气息便从锅中瀰漫出来,馋得人直流口水。 可崔九阳却抽了抽鼻子,觉得这摊儿上应当不只是炒栗子这么简单,因为他分明还闻到一股同样甜腻诱人的烤地瓜香气,混杂在栗子的甜香之中。 於是,他便向那正挥汗如雨翻炒栗子的小贩问道:“老板,我怎么还闻到烤地瓜了?你这儿还卖烤地瓜?” 那小贩闻言,憨厚一笑,脸上的汗珠亮晶晶的,他放下手中的铁铲,用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擦汗,然后朝崔九阳招了招手,示意他绕到炉子的另一边来看。 崔九阳依言迈步过去,低头一看,也忍不住笑了。 原来这小贩用来炒栗子的炉子有个巧思设计。 这炉子是用厚实的黄泥砖砌成的,在垒砌炉壁的时候,便在厚厚炉壁的夹层中故意將砖错落搭开,留下了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孔洞。 炉膛中旺盛的火焰舔著铁锅底部,提供炒栗子所需热量的同时,也將这厚厚的炉壁烘烤得滚烫髮热,於是,炉壁之中的孔洞便形成了一个个巧妙的烤炉。 此时,这些孔洞中都整整齐齐地码放著已经烤得外皮焦黑、皱皱巴巴的地瓜,隨著炉火的烘烤,正散发出阵阵甜香。 只需在两侧炉壁掛上两块木板,便能將所有的孔洞都封住,让地瓜在其中均匀受热,慢慢燜烤。 想要取出地瓜时也简单,只需將木板向旁边一扒拉,伸手进去,便能拿出一个热腾腾、外皮焦黑、甚至微微流著琥珀色焦痕跡的烤地瓜。 崔九阳见状,食指大动,挑了一个个头匀称、烤得焦香四溢的地瓜。 他捧著那个还冒著热气的烤地瓜,一边小心地扒著焦黑的外皮,一边对著里面金黄的儿吹著气,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这地瓜甜度极高,口感软糯,每咬一口都好像咬在浓稠的红上一样,那股甜香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嗓子眼儿,暖呼呼的,吃得人心里都泛起一股甜意。 待到天黑透,夜色完全笼罩了整个市场,崔九阳拍了拍黑灰,將最后一小块地瓜吃完,又买了一纸袋热乎乎的炒栗子揣在怀里,这才抹了抹嘴,调转方向,朝著金仙观的方向走去。 那何仙姑此时应当正在金仙观中忽悠那老夫妇呢,还得去看个热闹。 江湖骗子哄骗人不稀奇,这玄门正宗出身的坤道骗人可是少见,错过这村就没这店了! 第219章 仙图 第219章 仙图 崔九阳来到金仙观的时候,夜色正好。 整个观中静悄悄的,听不到半点人声,唯有道观门前掛著的两盏老旧灯笼,在料峭的夜风里微微摇晃,洒下几缕昏黄惨澹的光晕,却在这深秋的寒夜里带不来丝毫暖意。 夜间前来,观门自然是紧闭的,崔九阳也不可能上前敲门。 他左右迅速扫视一圈,確认四下无人,便身形一晃,来到墙边。 只是轻轻一提气,脚尖在墙根处微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宛若一只夜鸟,他悄无声息地便翻上了墙头。 金仙观的院子此刻已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白日里信眾们踩出的杂乱脚印、散落的落叶,以及残留的香火纸屑,此刻都已不见踪影。 院子中铺著的青石板,在月光下泛著冷幽幽的光,乾净得仿佛从未有人踏足,空气中也嗅不到白日的喧器与人气,只剩清冷,勉强称得上有几分仙家居所的意味。 崔九阳早已施了隱身法和轻身术,他从墙头轻飘飘落下,脚尖著地时毫无声息,仿佛一片羽毛落地。 隨后,他几步便走到了神殿门前。 白日里,这神殿大门洞开,只是里面的神像过於高大,从外面只能瞥见神像的底座与衣袍一角,看不真切究竟供奉的是哪路神明。 此刻,殿门却已紧紧关闭,不过以崔九阳敏锐的灵觉,自然能清晰捕捉到这神殿之中传出的细微声响。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神殿深处传来,清冷中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白天做法事时,这何仙姑一句话未曾说过,崔九阳本不知她声音,但此刻隔著门板,他却能一耳朵便分辨出来。 这声音,与她那副清冷孤傲的形象,倒是极为相符。 然而此刻,她的语气中却带著几分耐心,似乎正在向什么人解释著什么。 而那解释的对象,自然便是白日里骑著板凳进入神殿的那老两口儿。 “两位老居士,”何仙姑的声音透过门缝传来,清晰地落在崔九阳耳中,“贫道还是要跟你们说清楚,今日你们所见的仙界盛景,並非真正的蓬莱仙山,而是当年我下山之时,师傅传给我的蓬莱游仙图。” “真正的蓬莱仙山如今隱在三界之外,飘飘渺渺,凡人肉眼凡胎,根本无从得见。就连贫道我,想要回归山门,也非易事,求而不得啊。” “若想真的畅游蓬莱仙山,非得有大罗金仙的修为不可,岂是寻常人能企及?” 她话音刚落,便听得那老头儿带著几分疑惑的声音传来:“那敢问仙姑,既然我们看见的是蓬莱游仙图。 那————那我今日在仙山之中吃的那些仙果,饮的那些仙酿,难道便都是一场幻觉吗?明明那般真切————” 这次,何仙姑的声音没有立刻响起,反倒是一个道童脆生生的嗓音插了进来,带著几分得意:“老先生,您今日天还未亮,便在金仙观门口等候排队,后来进了观中,为表虔诚,一整天水米未沾。 我家仙姑心善,送您入仙图中一游,吃了仙果,饮了仙酿,您此刻摸一摸肚子,难道还有半分饥渴之感吗?” 那老头儿先是一愣,隨即连忙回答道:“呃————確实是————確实是不渴不饿,腹中暖洋洋的,浑身还有些轻快呢!” 何仙姑这才再次发话,声音恢復了几分清冷:“这蓬莱游仙图虽然只是一幅图画,可实质上乃是仙家至宝。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 图中所显现的蓬莱仙山,乃是自过去无尽岁月之中提取的仙山投影,里面的景色虽为绘製,可一旦深入其中,心神沉浸,所接触的一切便与真实无异。 吃仙果,饮仙酿,自可饱腹,甚至能增益寿元。” “若是有缘法深厚者,能在那蓬莱仙山中得遇仙人,传授些许修仙法门,那也並非虚妄,可以此作为登天之阶,踏上仙途。” “您二老既然能在这蓬莱仙图中有缘品尝到仙家上品珍饈,想来应该已经为你们延寿五年了,这便是你们的缘法,亦是贫道的一番心意。” “你们老两口的阳寿,原本所剩不多。 如今得了这仙缘延寿,还能再安康地活个七八年。 到时候,两位能得享耳顺之年,已是常人难求的长寿。 今日贫道能將二位送入仙图之中,也算是做了一件积德行善的好事了。” 崔九阳在门外听著,嘴角一歪,有些不屑:这套路还真是嫻熟得很。 这种上了年纪的有钱人,此生享受已尽,最大的恐惧便是死亡与死后的世界。 平日里浑浑噩噩度日,或许不觉得什么,可一旦被人明明白白地告知阳寿將尽,那心中的恐慌涌上来,难以抑制。 莫说七八年了,即便何仙姑说他们还能再活十年,他们也只会嫌少,绝不会满足。 人嘛,总是这般贪得无厌。 果不其然,只听到神殿內扑通一声闷响,想来是老两口中有人嚇得直接跪了下去,隨后邦邦两声,分明是重重磕了两个响头。 “仙姑啊!活菩萨!”老婆子带著哭音哀求道,“您今日大发慈悲,给了我们缘法,让我们能多活些时日,我们老两口子真是感激不尽! 只是————只是这寿.————这寿剩七八年,实是————实是太短了些啊! 我与老头子今年也不过才五十来岁,身子骨还硬朗著呢,怎么老天爷给我们的寿命就这么短呢————呜呜呜————” 说完,她便哽咽起来。 神殿之中隨即陷入了良久的沉默,似乎何仙姑不愿再回答这个问题。 隨后,又是老头儿扑通一声跪倒的声音,紧接著便是邦邦的磕头声,他的语气也满是哀求:“仙姑,求仙姑指点迷津,为何我们的阳寿会如此之短?可有什么法子能再续上一续?” 好半天,那何仙姑才幽幽长嘆一声,语气带著几分无奈:“也罢。 二位也不是第一次来参加贫道的祈福仪式,平日里也算是颇为虔诚,多次拜访。 虽然我一直避而不见,但你们心中那份敬虔之心,贫道其实也看在眼里,明白几分。” “既然二位今日有此疑问,那我便为你们解答一二。 只是这些事情,好说却不好听。 我乃修道方外之人,素来有话直说,你们听听便是。” 这老头几老婆子此刻只求保命延寿,哪里还会在意这些,连忙异口同声地说道:“仙姑请讲!仙姑儘管直言,我等绝无半句怨言!” 何仙姑再次幽幽一嘆,那嘆息声中,仿佛带著一丝痛心疾首:“皆因二位这一辈子,行善甚少。 这不行善事罢了,反倒————反倒多做恶行。 是以,在那阴司的功德薄上,你们不仅丝毫阴德没有攒下,反而还亏欠了不少阴德数目。” “这阳寿之所以如此短暂,便是因此而起。 甚至缩短阳寿,还在其次。 恐怕將来二位阳寿一到,入了那阴曹地府,按照阴司律例,免不了要在油锅里滚一滚,刀山上走一遭,受尽诸般苦楚,才能消弭那些罪孽啊。” 这一番话,如同晴天霹雳,说得这老两口子心中顿时更慌了,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自家事情自家知道,一辈子活下来,能攒下偌大家產,其中若说全是清清白白、光明正大得来的,那是连自己都不信的谎话。 正所谓“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虽然他们的家业並非依靠杀人放火这般残暴手段得来,但平日里投机倒把,囤积居奇,灾年之时用粮食换取穷人的土地,丰年之时又刻意压低粮价收购,这些损人利己、昧著良心的事儿,却是一件也没少干。 此刻被何仙姑如此直白地点破他们一辈子没有善行,儘是损阴德的勾当,老两口子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连忙张口辩解。 “仙姑!仙姑明察秋毫!冤枉啊!”老头儿急切地说道,“我们————我们虽然也做了些————些微有愧良心的小事儿,可是,灾年的时候,我们也曾开粥棚施捨粮食,救济过不少灾民,也算是救人无数了!怎么————怎么就能一点阴德也没攒下呢?” 老婆子也连忙附和:“是啊是啊,仙姑,粥棚我们可没少开啊!” 听到这话,何仙姑的语气陡然变冷,其中甚至隱隱透出一丝毫不掩饰的斥责意味:“你们只说在灾年的时候开粥棚行善,可为何偏偏不说,你们趁著开粥棚的时候,將那些走投无路的灾民家中的女娃、男娃,用几碗薄粥便换到家里去,做牛做马,为奴为仆?” “更何况,每逢灾年,你们粮仓里明明囤积著如山的粮食,却偏偏要联合其他乡绅大户,一粒粮食也不往市场上卖,一味地恶意拉高粮价,逼得老百姓买不起粮食,只能忍飢挨饿,最终走投无路,只能去投靠你们的粥棚!” “在你那粥棚里面,吃个水饱,却还是腹中飢饿。 想要再多的粮食,便先是要用土地抵押,土地没了,便要卖身。 仅仅几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你就换了人家全家的卖身契,让他们世世代代为你家奴僕! 如此恶行,你们还想靠这些来积攒阴德?简直是痴心妄想!” 这一番话,犹如一把把尖刀,直插老两口的痛处,却让那老两口子一时间哑口无言,被噎得说不出半句话来。 他们心中惊骇万分,这何仙姑果然是神仙中人! 他们这些大户之间私下联合起来的那些齷齪勾当,那些见不得光的小九九,她竟然全都了如指掌,说得一清二楚! 惊骇过后,这老两口倒也是脸皮磨链得颇为厚实,被何仙姑如此严厉地斥责,脸上虽有羞愧之色,却也没有羞於开口求饶,反而更加用力地“梆梆梆”磕起头来。 他们继续哀求道:“仙姑饶命!仙姑救命!我们————我们如今已经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愿意行善!愿意痛改前非!恳请仙姑给我们一个赎罪的机会!” 只听那何仙姑冷笑一声,笑声中充满了讥讽:“愿意改正? 恐怕你们两个,从今往后这些年一直到死,日日行善,夜夜懺悔,也来不及补上你们在阴司之中欠下的亏空了! 一辈子积攒下来的罪孽,岂是说改就能改,说还就能还清的?天下间,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崔九阳在门外听得真切,那神殿里头“邦邦邦”一连串急促的磕头声,如同捣蒜一般,密集而响亮。 他们哭天抢地,苦苦哀求道:“仙姑救命啊!求仙姑大发慈悲,想办法救救我们吧! 我们这寿命短也就罢了,若是真如您所说,到了阴司中还要下油锅、上刀山,那————那岂不是比死还难受! 我们已经真心愿意改好向善了! 正所谓————正所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难道就真的不能给我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吗?” 崔九阳在门外听到“立地成佛”四个字,都忍不住差点笑出声来。 这老两口子,为了活命,连佛门的词儿都搬出来了,看来当真是被忽悠得晕头转向,彻底没了分寸。 好半晌,那神殿內的哭泣声和磕头声才渐渐停歇,想来是何仙姑终於鬆口了。 只听她用一种极为无奈的语气说道:“也罢,自我来到这金仙观中,主持祈福法会以来,二位每次都按时到场。 如此说来,倒也算是与贫道有几分浅薄的缘法。 若是就此袖手旁观,坐视不理,我这心中,倒也有几分不忍。” 她又故意停顿了半晌,仿佛在內心做著剧烈的挣扎,这才犹犹豫豫,为难开口说道:“当初我下山云游之时,除了这蓬莱游仙图之外,师傅还曾赐下另外一幅仙图。” “那幅图,名字唤作地狱炼鬼图。 其功用,与这蓬莱游仙图大致相似,不过————不过那图中所绘,却並非仙境,而是十八层地狱之中,恶鬼们受刑炼魂的恐怖场景。” “你们两位,既然惧怕死后前往那阴司之中,遭受油锅刀山之苦,倒是可以————以后在每月十四这一日的夜晚,前来我观中。 届时,贫道便施展神通,送你们进入这地狱炼鬼图中一游,提前在图中经受那刀山火海、油锅炼狱之苦,以此来常赎罪孽,减免阴司的刑罚。 这一番话出口,却让那老两口子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一下噎住了,脸上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间熄灭。 好嘛,死了不用下地狱,活著的时候,每个月都得先进地狱炼鬼图里体验一番? 这————这跟直接下地狱有什么区別?无非就是把死罪变成了活罪,而且还是长期的! 他们连忙再次磕头,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更加响亮:“仙姑!仙姑!这———— 这如何使得! 求仙姑发发慈悲,再想想別的办法吧!有没有不用受这般苦楚,就能赎罪积德的法子?” 只听那何仙姑似乎被他们纠缠得有些不耐烦了,语气也变得严厉起来:“还能有什么法子?你们两个,罪孽深重,早已是黄泉路上的人! 若不是念在你们还有几分香火缘分,贫道岂会与你们说这许多废话!” 神殿里头,老两口的哀求声带著绝望:“仙姑!求您务必想办法救救我们吧!我们老身子骨怎么承受得住那地狱酷刑啊,怕不是熬不住直接就死了,剩下的那七八年阳寿也用不了。” 何仙姑沉默了片刻,仿佛在衡量著什么,最终才缓缓开口:“也罢!看在你们诚心悔过,又愿散財赎罪的份上,贫道便再为你们指一条明路,也是你们最后的一线生机!” “我这里,有两件祖师传下来的护身道袍。 你们两个,赶紧將身上的俗世衣物、首饰全部换下来,穿上我的道袍。” “一会儿,我便使个瞒天过海的法子,用黄纸扎两个纸人儿,穿上你们换下的衣服首饰,送到那地狱炼鬼图中去,代替你们去受那油锅刀山之苦。” “不过————此乃投机取巧之举,並非天衣无缝。 贫道私自送纸人儿代你们赎罪,那阴司的鬼差必然会心生感应,知晓其中有诈,到时候,鬼差便会前来问罪与我。” “这阴司的鬼差,一个个也都是些贪財好利的傢伙,到时候,少不得要用大量的金银元宝、纸钱冥幣才能勉强打发。 只是贫道乃方外之人,清静无为,身边向来不带有这些阿堵物。” 何仙姑说到此处,话锋一转,点出了关键:“所以,这些用来打点阴司鬼差的金银財物,还需你们二位连夜回去取来。你们穿上我的道袍回家,走夜路之时,寻常的鬼祟之物也不敢近身。 “速速去吧,天亮之前务必回来,不然错过今日,又得等上一段时日才能沟通幽冥了!” 第220章 財神 第220章 財神 隨后,那神殿的沉重木门便缓缓向里敞开。 身穿宽大道袍的老两口,如同丟了魂一般,低著头,脚步匆匆地迈步出来,闷头便往观外走去。 紧接著,一个小道童快步追了出来,递给他们二人两个点亮的灯笼,又一路將他们送到观门外,直到老两口子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的黑暗中,这道童才转身回来復命。 崔九阳依旧隱著身形,大摇大摆地便站在这神殿门口,朝里面望去。 道童迈入殿中,先是恭敬地向正坐在侧方椅子上的何仙姑施了一礼,然后才躬身回道:“仙姑,他们老两口提著灯笼回家去了。您且先歇息片刻吧,他们这一来一回,取了財物再赶回来,怎么也得两三个时辰。” 何仙姑端起桌上的茶碗,轻轻啜了一口。 今晚这场戏,她耗费了许多心神与唇舌,以至於此刻这寻常的白水喝起来,都觉得有几分甘甜滋润。 她缓缓地將这一口白水分作数小口,缓慢咽下,仔细滋润著有些乾涩的嗓子,隨后轻轻摇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歇息?唉,还歇息什么呢。 等那老两口回来,还得继续给他们做法。就算是用幻境骗他们,也总得骗得像模像样,不能留下破绽才行。” “做得好似真的一般,我心里也舒服些。 可以说他们不过是了大价钱,看了一场这世上一般人看不到的精美戏法罢了。” “你想啊,平日里在大街上看个西洋镜,还得给人家两个大子儿呢。 我这可是先让他们畅游仙山,后让他们体验地狱,收他们个千八百两银子,也算是物有所值,不算太亏了他们。” 那道童闻言,小脸上立刻现出一个苦相,连忙上前几步,语气带著真切的关心,连声劝道:“仙姑,您已是连著操劳数日了,白天主持法会,晚上还要应付这些————这些事情,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 再说了,您不用往心里去,那地主公婆钱也不是好来的,给您一用也是他们的福分。 您就听弟子一句劝,稍稍歇息片刻,养养精神也好。” 他好说歹说,软磨硬泡了半天,才总算將何仙姑劝动,起身向后堂休息去了。 崔九阳原本想著,这何仙姑到底是出身道门,有师承有来歷,自己心中的那些疑问,倒不如直接迈入殿中,当面问询一番。 可方才在门外,听了道童与何仙姑的这番对话,他心中隱隱察觉到这位何仙姑似乎也有难言的苦衷,於是便暂时停住了脚步,决定再观察片刻。 紧接著,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殿中那尊高大的神像,脚步微微一顿,那只原本想要抬起的脚后跟,又轻轻落回了地面。 崔九阳微微歪著头,凝神打量了那神像半天,神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他抬起手来,快速掐算推演了一番,眉头越皱越紧,最终轻轻摇了摇头,转身便走向墙边。 他再次一提气,身形如燕,悄无声息地又翻墙出了这金仙观。 看来何仙姑这里的事情,倒是不用再问了。 她到真不是个坏人啊———— 看来不止不能兴师问罪,还得助她一臂之力才行。 怀中的炒栗子尚有余温,崔九阳便靠在金仙观外冰冷的墙壁上,一边慢悠悠地剥著栗子吃,一边放出神念,感应著观內何仙姑与道童的气息。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见他们二人的气息都变得均匀平缓,想来应该是已经沉沉睡去。 他將剩下的半包栗子揣入怀中,拍拍手,快步走到金仙观厚重的大门前,抬起手,屈起手指又快又急的敲了几下门。 这几下敲门,並非他想要故意捣乱,將那刚歇息下的何仙姑与道童吵醒,而是另有一番玄机。 只见他屈起的手指明明是敲在坚实的木门上,动作又急又重,然而奇怪的是,却没有发出丝毫寻常敲门的声响,仿佛只是在对著空气虚击一般。 崔九阳就这般如同在金仙观门前演著一场无声哑剧,持续敲了好半天。 若此时有得道高人在场,便能清晰感应到,隨著崔九阳每次手指落下,都会有一股玄奥莫名的灵力波动,顺著他的指尖传递到门板上,然后扩散开来。 那波动带著某种特殊的频率与气息,並非要惊醒所有人,而是只针对特定的“存在”。 好半晌,金仙观那紧闭的大门才“吱呀”一声,缓缓开了一条缝隙。 只是来开门的,既不是那小道童,也不是何仙姑,而是一个长著两撇小鬍子的白脸胖子。 这胖子生得一副福相,白白胖胖,天生便是一副笑模样,眉眼弯弯,嘴角上翘,仿佛时时刻刻都在衝著人乐呵一般。 他打开门,先是探出半个脑袋,圆溜溜的眼睛滴溜溜一转,瞧见眼前的崔九阳,脸上的笑容立刻变得更加灿烂,只是一个劲儿地笑,却並不开口说话。 崔九阳斜睨了他一眼,左手一扬,“哗啦啦”一把栗子壳儿便甩了出去,劈头盖脸地砸了那白胖子满头满脸。 然后,他没好气地骂道:“笑你妈呀!笑个不停,腮帮子不酸吗?” 那些栗子壳儿上,有些还带著崔九阳的牙印儿和湿漉漉的口水,此刻全都精准地糊在了白胖子的脸上。 可这白胖子也不生气,甚至连脸上的笑容都未曾变上一变,依旧只是看著崔九阳嘿嘿傻笑。 崔九阳朝他勾了勾手,没好气道:“你出来,別在门里边缩著,伸个脑袋跟个大王八似的。 小爷我又不会吃了你,怕什么?” 这白胖子脸上的笑容这才微微一僵,嘴巴咕嘟咕嘟两下,似乎有些犹豫和不放心,又探头左右警惕地看了看,这才小心翼翼地迈步走了出来,站在崔九阳面前。 崔九阳从怀中掏出那半包剩下的炒栗子,抓了几个还热乎乎的递给胖子,说道:“喏,吃吧,別客气。” 白胖子伸手接了过去,却並不吃,只是捧著栗子放在鼻子前,使劲儿地闻了闻那香甜的气息,然后顺势便蹲在了金仙观旁边的墙根下。 崔九阳见状,也不在意,自己也蹲下了身子,与他並排。 这白胖子將几枚栗子在手中滚来滚去,翻著个儿地闻了个遍,似乎只是在享受那香气,闻完之后,便隨手將栗子扔在了地上。 崔九阳也不恼,又抓了几个递给他,他便接著闻,接著扔。 剩下的那半包炒栗子,很快便被他扔了个精光。 崔九阳连带著那个空纸袋也一併递了过去,看著他说道:“行了,栗子也给你吃了,香也给你闻了。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你总得卖我个面子吧? 別在这儿继续瞎折腾了,该去哪儿去哪儿。 里面那位坤道,近日来对你不薄,我不能看著你把她活活耗得油尽灯枯。” 白胖子此时手中捧著一个空空如也的纸袋,低著头翻来覆去地看著,仿佛能从上面看出来。 听到崔九阳这番话,他却突然缓缓斜过半个脑袋。 金仙观门口灯笼的光芒,恰好照亮了他半张脸。 处在光中的这半张脸,嘴角依旧上勾,那笑容看起来仍然灿烂无比。 然而,在阴影中的另外半张脸,嘴角却已经拉平,眼角也彻底放鬆下来,露出一丝冰冷无情、毫无生气的诡异气息。 下一秒,“砰!”的一声闷响。 崔九阳四十三码的鞋底,已经结结实实地印在了他的胖脸上。 一脚將这白胖子踹得在地上滚了两圈,崔九阳猛地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著他,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杀气,厉声骂道:“给脸不要是吧?! 小爷我好声好气给你吃栗子,好好跟你商量,那是给你脸! 別给脸不要脸! 再敢在小爷面前露出那副死人表情,信不信我现在就招来天雷,把你劈得魂飞魄散!” 白胖子在地上缩成一团,嚇得瑟瑟发抖,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也不敢再露出什么诡异表情,只是整个人哭丧著脸,一张胖脸死死地盯著眼前的地面,浑身颤抖,再无其他反应。 崔九阳冷声道:“就现在,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进去收拾你的东西,赶紧给我滚蛋! 一炷香之后,你要是没从这门里乖乖出来,我就直接布下天雷阵,把你那殿里的泥塑神像,连同你这缺了大半儿的残破神魂,一起给你打成渣!” 白胖子这才缓缓抬起头来,脸上露出一副极度哀怨的表情,嘴巴吧唧吧唧了好几下,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討价还价。 崔九阳见状,咬动著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滚动了一下。 剎那间,一股强横的威压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天边,一朵浓厚的黑云悄然飘来,瞬间遮住了天上几点稀疏的星光,一股源自九天之上、仿佛能毁灭一切的天雷威压骤然从天而降,避开金仙观,笼罩了半条街道。 白胖子脸色剧变,再也不敢有丝毫犹豫,立马抱头鼠窜,连滚带爬地站起身来,一头奔入门中。 別说一炷香的功夫了,恐怕连抽根烟的功夫都不到,这白胖子便背著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袱,从门內窜了出来。 他先是朝崔九阳连连作揖,姿態无比恭顺,然后头也不回地掉头向西边狂奔而去,转眼间便消失在浓浓的夜色之中。 望著那白胖子狼狈逃窜的背影,崔九阳还不解气,恶狠狠地朝著地上啐了一口,骂道:“干他娘的死財神!还敢跟小爷討价还价,真是大了他的狗胆!” 却说崔九阳这番怒骂,著实没骂错,这白胖子,还真的就是个“死財神”。 原来,这金仙观的原址,本是一座小小的財神庙。 何仙姑將金仙观开在这市井嘈杂的南北贩货市场中,確实显得突兀非常,但若此处是財神庙,那便再合適不过了。 这市场兴建之初,这座財神小庙便已经坐落在这里了。 市场中来来往往的南北商客,或许会忘了给自己的祖宗烧纸,却绝不可能忘了到这財神庙中来烧香祈福,保佑自己生意兴隆,財源广进。 所以,一直以来,这財神庙的香火都十分旺盛。 而且,財神这个神位,確实与其他神明有所不同。 其他神明大多需要册封才有神位,唯有这財神,往往並非通过册封而来,而是於財帛金银流动最盛之地,自行凝聚香火愿力而显现。 当然,此处所说的“財神”,与那赵公明、比干、关二爷等截然不同。 赵公明、比干、关二爷等,乃是受册封的正財神。 寻常百姓要供奉他们,通常都会请一尊神像回去,供奉在家庙或店铺之中,然后诚心正意地做买卖,借他们身上的公正之气来增长自身財运。 而这种在市场之中自行出现的財神小庙,与正財神却大相逕庭。 庙中所供奉的財神,大多没有具体的神名和形象,往往只是泥塑出一个白净胖子的神像,便开始接受香火供奉。 之后,这財神庙便会朝著三个方向发展: 一是有想要借这旺盛香火之力修行的妖怪,前来入主空庙,此后这財神庙便会成为妖財神的道场。 二是有修行有成的孤魂野鬼,看中此地香火,前来接手,此类便被称为夜財神。 还有一种,便是纯粹依靠此地日积月累的香火愿力,自行在泥像之中凝聚出灵智神魂,成为人財神。 这三种財神之间,並无高低贵贱之分。 他们既然承受了这方香火,便会自然而然地履行神职,保佑信徒財运亨通。 对於前来烧香祷告的人来说,效果也並无太大区別。 而这金仙观前身的那座財神庙,最初便是凝聚出了一尊人財神。 这本是件好事,也並非什么稀奇之事,天下间凡有大型交易市场之处,多半都会有此类財神庙存在。 只是,好景不长,这尊自行凝聚的人財神后来不知何故,竟然“死”了。 本来,这自行凝聚的人財神死了也就死了。 若是有其他孤魂野鬼,或者修行的妖怪前来接手,顺势转成妖財神或者夜財神,倒也无妨,財神庙依旧可以继续运转下去。 只是,更坏的事情发生了。 那人財神並未完全消散,尚有一缕残魂留存。 这残魂可就与寻常所说的孤魂野鬼的残魂不同了,他无论神位大小高低,怎么说也是一尊神灵的残魂,坚韧非常。 而且,他那凝聚神位的泥像还在,每日依旧有人前来烧香,这些香火愿力便会通过泥像,持续温养著这缕残魂。 於是,这缕残魂便处於一种浑浑噩噩、半死不活的状態,持续不断地接受著信徒的香火供奉。 只是,这每日来庙中烧香祷告的,无一不是市场里的商人,这些商人心中无不充满了对金钱的贪念,他们借著祷告,將心中的种种欲望与贪念,不知不觉间便传递给了那残魂。 日积月累,这缕原本平和中正的神灵残魂,便渐渐被这些贪婪执念所污染,使本来平和的神灵残魂也开始滋生出强烈的贪念———— 这下可就彻底坏了事! 本来是信徒祈求財运,结果却变成了那残魂暗中吞噬信徒原有的財运。 到了后来,仅仅吞噬財运,已经无法满足他日益增长的贪念,甚至还要开始摄取前来烧香之人的精气血气才行! 那段时间,这市场上的掌柜伙计们,无论是北方的坐地虎还是南方来的客商,一个个都变得精神萎靡,小病不断,灾祸连连。 別说做生意赚大钱了,很多人甚至出门不摔跤、不丟钱包,便已经算得上是鸿运当头了。 那何仙姑,应当便是游歷至此,发现了这死財神残魂在此作祟。 她那道法传承都是祈福禳灾的路数,对付这种神灵残魂,一时之间也想不出什么彻底根除的办法,又不忍心眼睁睁看著这残魂继续危害一方,只好选择留在此地,將这財神庙改为金仙观,以自身修为强行镇压这残魂。 时间久了,这何仙姑也镇压不住,便只好用各种手段不断弄些不义之財,来填补这死財神残魂的贪念胃口,安抚他—————— 崔九阳正是在看见殿中神像的那一刻,结合之前的种种蛛丝马跡,瞬间便想明白了这其中的前因后果,这才有了之前脚踹死財神、逼他滚蛋的那一幕。 何仙姑没有办法,他可有的是办法。 此时站在夜风之中的崔九阳,丝毫没有觉得先前他脚踹死財神,挥手召天雷的做派,很有几分太爷崔成寿的影子———— 、 第221章 仙姑 第221章 仙姑 崔九阳撵走了那死財神之后,却並没有立刻离开。 他隱去身形,悄悄又返回了金仙观中。 他想等那老两口回来,看看这件事情后续如何发展,顺便也想与那何仙姑坦诚一谈。 夜色渐深,一直等到四更天时分,远处才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那老两口带著两个精壮的家丁,匆匆赶回。 深秋的寒夜里,寒气刺骨,两个家丁一前一后抬著一根扁担,扁担中央吊著一口沉重的木箱,压得扁担微微弯曲。 两人累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將箱子小心翼翼地放在金仙观门口,顾不得休息,只是一个劲儿地喘著粗气,用袖子擦拭著额头的汗珠。 老头儿急忙上前敲响了观门。 好一会儿,道童才来开门,见是他们老两口如约回来,便闪身让开,让他们进门老太婆见状,立刻朝家丁挥了挥手,两个家丁不敢怠慢,再次抬起那口沉甸甸的箱子,跟著道童进入了金仙观內。 何仙姑此时却早已迎出了神殿外,只是她的脸色看起来有些古怪,脸上带著一丝疑惑,一丝如释重负的庆幸,而隨著这对地主公婆的到来,她眉宇间又染上了几分尷尬,似乎有些紧张。 老头老太哪里察觉到她这么微妙的表情,一见到何仙姑,便如同见到了救星,连忙上前跪倒在地,先“咚咚咚”磕了几个响头,才开始诉说家中已备好財物,恳求仙姑施法救他们性命。 何仙姑连忙伸出一手,將他们二人扶起,隨后挥了挥手,示意道童引著那两个家丁去偏房中等候歇息。 然后,仙姑也不去查看那家丁抬来的箱子里到底装了多少金银珠宝,只是神色复杂地將老两口迎入了神殿之中。 她並不多言,虽然神色不自然,但还是依著之前的说辞,口中念念有词,指尖法决变幻,再次释放了幻境,將他们送入那所谓的“地狱炼鬼图”中一游。 幻境之中,这两公婆亲眼见到在阴森恐怖的百鬼之中,有两个与他们长得一模一样的身影,穿著他们之前换下的衣服,戴著他们的首饰,正被恶鬼推搡著,在沸腾的油锅里痛苦哀嚎,炸得皮开肉绽,而后又被架上刀山,割得浑身上下鲜血淋漓,惨不忍睹。 两人在幻境中嚇得魂飞魄散,心中不由得对何仙姑感激涕零,庆幸自己遇上了这等活神仙,不然真让他们死后在地狱里受这等酷刑,那当真是活著也活不痛快了! 当地主公婆沉浸在这恐怖的幻境之中,被嚇得心神剧震之时,何仙姑眼神微动,顺势並指一点,悄然打出两道安神符,让他们二人沉沉睡了过去。 看他们睡得香甜,估计要到明天中午时分才能醒来。 隨后,道童轻手轻脚地从殿外进来。 眼见著那两公婆已经熟睡过去,而仙姑脸上不见轻鬆,他便忍不住轻声询问道:“仙姑,他们已然將金银送来,您何必还愁眉不展?不如先將这一箱金银填给那財神,以解燃眉之急?” 何仙姑闻言,轻轻摆了摆手,语气带著一丝茫然和释然:“不必了,那金银. 已经无用了。”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身后那尊高大的財神神像,眼神复杂地说道,“这神像之內,已然空了,那神灵的残魂——不知去了何处,而且看样子,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明日一早,你便將这一箱金银,悉数捐给城中的善堂吧。” 道童闻言,顿时大惊失色,瞪大了眼睛:“师傅,您——您不是说,那残魂贪念深重,怨念难消,一时半会无法彻底处理吗? 怎么——怎么一个前半夜,睡会儿觉的功夫,那残魂便自行离开了?” 何仙姑抬起头来,目光投向殿门外那片皎洁的月光。 此时殿门敞开著,如水的月光静静洒落在院中,空气中似乎还残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香,正隨著夜风从殿门口徐徐吹来。 这中年坤道神色骤然一动,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她突然朗声道:“不知是何处高人驾临,为这长春城除去一祸患,也为贫道解了这三月来的心头大患,还请现身一见,让贫道得以当面致谢!” 道童闻言,也疑惑地顺著何仙姑的目光看向殿外,那里除了如水的月光和寂静的庭院外,空无一人。 他心中不解,伸出手指在旁边桌上的茶盏中蘸了一点清茶,快速掐了个法决点在双眼之上,开了灵视,再次仔细望去,殿门外依旧是空空如也,並未见到任何身影。 他愈发疑惑地看向何仙姑,不明白师傅为何如此肯定有人。 何仙姑却不再理会道童,她乾脆站起身来,缓步走到神殿正中,对著殿门外空旷的庭院,深深行了一礼,直起身来又恳切地说了一遍:“若是哪位前辈高人为晚辈除去此祸害,还请现身一见,晚辈愿奉上一杯清茶,也好聊表谢意。” 话音刚落,却听得殿门外凭空响起一声清朗而略带几分戏謔的朗笑:“何仙姑客气了!” 隨著笑声,一道身影在皎洁的月光中渐渐清晰起来。 崔九阳自行解去了隱形之法,负手立在神殿门口,脸上带著几分笑意,朝著何仙姑拱手行了一礼。 “晚辈崔九阳,近日路过这长春城,听闻城中有一仙姑法力高强,普度眾生,心生敬仰,便前来一睹风采。 说起来,今日仙姑还曾赐了一张祈福符咒呢。”说著,他从怀中掏出那张白天所得的黄色符咒,在手中轻轻晃了晃。 何仙姑连忙欠身还礼,神色恭敬:“不敢当前辈二字。 阁下来到这金仙观,轻而易举便解决了贫道三月以来的心头大事,修为定当远在贫道之上。 正所谓达者为先,倒是我,该自称晚辈才是。” 崔九阳哈哈一笑,摆了摆手:“仙姑说笑了。 仙姑能勘破我这隱身之法,足见修为不凡,却偏要说修为在我之下,这便是谦虚过了。 我等修行之人,术法各有专精,能处理的问题也不尽相同,何来绝对的修为高低之分呢。” 听到这儿,何仙姑也是莞尔一笑,心中的拘谨散去不少,她指了指崔九阳,带著几分打趣说道:“不瞒崔先生说,先生身上有些炒栗子的甜香味儿,顺著夜风飘进神殿来。 前半夜闻到的时候,我还心中疑惑,隔著一条街呢,那街上炒栗子竟然还没收摊,味道还飘这么远? 直到方才又闻到这独特的甜香,才猛然反应过来,应当是有高人到访我这金仙观了。” 崔九阳闻言,也有些意外,隨即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倒是没想到,自己竟是被这一包炒栗子的香味儿给“出卖”了。 被何仙姑这么一说,他也觉得十分有趣。 何仙姑收起笑容,再次诚恳地开口道:“崔先生在这观里观外忙活了一夜,实在是辛苦。 也是贫道招待不周,未能及时察觉。 还请崔先生入这殿中来,饮上一杯热茶,也好让贫道略表谢意。” 崔九阳自然不会拒绝,当即便迈步迈入殿中。 道童见状,连忙机灵地去重新沏了热茶。 两人分宾主在殿內坐下,道童殷勤地为二人添上茶水,便识趣地退了出去,守在殿外。 何仙姑端起茶杯,向崔九阳敬了一杯,再次郑重致谢。 隨后,她才好奇地开口询问道:“听崔先生的口音,似乎是山东人士,却不知因何事到这关外?” 崔九阳倒也没有刻意隱瞒,只是若直说自己是送朋友残躯归家,过於私人。 他只笑著说道:“便是去鹤鸣山拜访一位朋友。” 鹤鸣山乃是关外一大修行圣地,山主丹阳先生广收门徒,且秉持著有教无类的原则,无论是妖、是人、是鬼,只要诚心向道,皆可投入其门下学习法术。 而且丹阳先生持身以正,所传授的法术大多是以祈福、驱邪、医道这三类为主,同时严令约束门下弟子,不得在外为恶为祸。 因此,鹤鸣山在关外的名声极好,备受尊敬。 何仙姑听到崔九阳要去鹤鸣山访友,脸上的神色明显放鬆了许多。 能与鹤鸣山扯上关係的人,品行应当不会差到哪里去,想来也不是什么心怀叵测之辈。 隨后,这何仙姑便也自报家门,以示坦诚之意。 原来,这何仙姑出生、学艺、入道,都在关外,来自一个传承虽然深远但势力不大的小门派,名叫“三诚门”。 三诚门虽是小派,门中道法典籍残缺不全,缺失了许多杀伐、卜算、降妖除怪等强力法门,但祈福消灾、安神定魂之类的法术却保存得十分完整。 因此,门中弟子大多游走於东三省各地,四处为贫苦百姓祈福,换些香火钱。 崔九阳见何仙姑如此坦诚,便也不再绕弯子,直接开口问道:“何仙姑,我倒是有一事不明。 最近这长春城中,似乎聚集了不少妖怪和江湖同道,龙蛇混杂,不知他们都是为何而聚集在此地的?” 仙姑闻言,迟疑了片刻才缓缓说道:“贫道平日里深居简出,一心只求镇压那財神残魂,很少与其他同道交流,与那些妖类更是没有什么交情。 不过,之前贫道在外游歷时,倒是偶然听闻一些风声,说这长春城中,近日恐怕要有灵宝出世。” “此事在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无论是正道修士,还是旁门左道,乃至妖界之中,都有流传。” 何仙姑顿了顿,继续说道,她虽然並无心爭夺什么灵宝,但这件事在江湖上流传甚广,她即便不想听,也听闻了不少相关的传言。 “据说,这即將出世的灵宝,乃是当年关外五仙之中的胡三太爷,在飞升之前所遗留下来的。 只是当年这胡三太爷身边异宝眾多,也不知此次出世的到底是哪一件宝贝。” 说完这些,何仙姑见崔九阳眉头微挑,似乎对这灵宝颇为感兴趣,便忍不住劝了他两句:“崔先生虽然修为高强,但这灵宝出世,必然会引来各方势力爭抢,届时必然龙爭虎斗,凶险异常。 关外之地,不比关內安稳,这里无论是妖魔鬼怪,还是旁门左道,都远比关內要多得多,江湖也更为险恶复杂。 先生若是想要出手爭夺那灵宝,还请务必三思而后行。 说不定,到头来羊肉不曾吃得,反而惹得一身腥膻。” 她这话虽然不怎么入耳,却著实也是一片好意。 崔九阳听了何仙姑的话,心中却是陡然一动。 他如今的修为,已经达到了三极巔峰,距离四极只有一步之遥。 若想顺利突破四极瓶颈,稳固境界,非要有一件灵宝入丹田镇压不可。 不然,便会像之前在泰安时突破三极一样,境界刚刚迈过门槛,便会突然走火入魔,灵力不受控制地暴走。 那次幸得是在泰山府君面前,得府君將定魂珠镇入丹田,才平稳过关,不然情景必然凶险非常。 这一切的根源,还是因为当初在济寧,突破一极时被龟丞相在丹田內放置了那化龙壁。 此物將他的灵力与经脉都进行了改造,使得他的灵力远比正常修炼的同阶修士要深厚得多,突破境界时灵力骤然暴涨,便极易失控。 他心中原本正为此事发愁,自己的修为已到了突破的临界点,只因缺少一件合適的灵宝镇压,尚不敢迈出那一步。 如今长春城中有灵宝出世,当真是想睡觉就有人递枕头,正合他意! 所以,听得何仙姑的劝告,崔九阳只是嘿嘿一笑,却並未多言,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仙姑也是个擅长察言观色的人,一看崔九阳这神情,便知他对那灵宝已然產生了浓厚的兴趣,多半是要插手此事了。 她心中虽然有些担忧,但转念一想,大家萍水相逢,崔九阳刚又出手帮了她这么大一个忙,她也不好再多说什么扫兴的话。 於是,她沉吟片刻,从怀中掏出一枚温润的玉佩,递向崔九阳说道:“崔先生,此乃贫道师门中赐下的一枚防护玉牌,玉牌中封存了一道防御法术。 若遇危险,无需催动自身灵力,只需心念一动,便可自动激发,抵挡一次攻击。” “到时候灵宝出世,场面定然混乱无比。 这玉牌虽不起眼,却也能聊胜於无,或可助先生防护一二。 便赠予先生,聊表贫道谢意。” 崔九阳见这玉牌材质温润,灵光內敛,虽是一件不错的法器,却也並非什么稀世珍宝或镇派之宝,便也不再客气,伸手接过,收入怀中,拱手谢道:“如此,便多谢仙姑美意了!” 何仙姑见他收下玉牌,心中稍安,便愈发肯定眼前这崔先生必然是要去爭一爭那灵宝了。 她索性將自己所知道的关於灵宝的信息,毫无保留地全都告知了崔九阳。 “胡三太爷乃是千余年前飞升的老一辈妖仙,神通广大,当年身边的异宝更是眾多,飞升之时一件也未带走,全都留在人世,四散沉寂,静待有缘人。” “江湖传言中,此次出世的灵宝应当是三件其中之一。” “一件是雪魄扇,此扇以万载寒冰之精雕琢扇骨,以极北冰玄蛛的吐丝织成扇面,扇出的寒风阴冷刺骨,据说可冻结人的三魂七魄,威力无穷。” “另一件是敲山锤,此锤並非攻击法器,而是一件寻踪觅宝的好宝贝。 手持此锤进入深山老林,在山石上敲上三敲,锤身便会发出灵光指引,助持有者寻找山中隱藏的天材地宝,端的是寻宝利器。” “最后一件,则是星辰鼓,此鼓乃是一件占卜所用的法器。 占卜之前,击鼓三通,鼓声可上达天听,触动更多天机,使得占卜的结果更加清晰准確,趋吉避凶,妙用无穷。” 何仙姑微微摇头:“至於具体是哪一件,眾说纷紜,怕是非得等到灵宝出世才能真正確认。” 她能提供的,对崔九阳有帮助的信息,也只有这些了。 崔九阳心中暗道,无论哪一件,镇压丹田应该都能合用。 此番倒確实是他的缘法了。 今晚他既弄明白了何仙姑的身份与苦衷,也搞清楚了长春城中妖怪修士聚集的缘由,此行的目的已然达成。 於是,他便起身举手告辞。 何仙姑也不挽留,亲自將他送到观门口。 崔九阳再次拱手致谢,隨后身影一晃,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 第222章 鱼龙 第222章 鱼龙 崔九阳回到那处旅店的时候,已是早晨,旅店伙计正在收拾卫生。 林掌柜正站在柜檯后打著哈欠,眼角还掛著些许困意。 见崔九阳推门进来,他先是一愣,隨即脸上立刻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连忙迎了上来,语气中带著关切:“兄弟,你可算回来了!昨夜是在哪里歇息的?” 崔九阳嘿嘿一笑,含糊其辞搪塞道:“昨夜在外面办了点事,一时耽搁了,夜深了便就近在南北贩货市场那边找了个地方借宿,让林老哥掛心了。” 林掌柜眨巴眨巴眼,上下打量了崔九阳一番,见他虽然略显疲惫,但精神头尚好,脸上便露出一丝“我懂的”暖昧与瞭然神情。 南北贩货市场人员流动颇大,三教九流匯聚,龙蛇混杂。 周边除了专门卖饭食的那条街之外,確实还有一条不那么正经、专供人“饱暖思那啥”的街道———— 虽然误会了这崔老弟昨夜过得相当暖和,但林掌柜还是本著一片好心,收起了玩笑神色,严肃地告诫道:“老弟啊,不是老哥囉嗦,这天寒地冻的。 如今这天儿虽然还没到最冷的时候,但夜里的风冷得很,能吹进骨头里。 你一个外乡人,若是真喝多了酒出门,糊里糊涂在路上醉倒,在街上躺一夜,那————那后果可是想都不敢想!” 这份朴实善意与关怀,让崔九阳心中涌上一股暖意。 与林掌柜又隨意閒谈了几句,崔九阳这才告辞,转身回到楼上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囂,崔九阳脸上的轻鬆笑意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 既然已经打定主意,要与这长春城中的各位高人爭抢一下那即將出世的灵宝,自然还有许多准备工作要做。 他先取出黄符纸与硃砂笔,將其在桌上铺展开来,绘製一些日用隨身的灵符,种类繁多,务求全面。 心符之法虽然便捷迅速,但提前画好的符籙带在身边,关键时刻可以省去凝聚心神的时间,瞬间激发,其便利性与即时性,仍要超过心符。 画完符籙,他又小心翼翼地引导著体內灵力,用定魂珠勾动丹田內的阴气。 一部分阴气被他转化为自身灵力,缓缓运转周天,另一部分则被他徐徐输入怀中的五猖兵马册之中,用来温养那两颗沉恶鬼珠希望能儘快让玄生与玄云恢復战斗力。 如此这般,绘製符籙、转化灵力、温养鬼珠,崔九阳有条不紊地忙碌了整整一个白天,几乎没有片刻停歇。 到了夜晚,崔九阳便盘膝坐在硬板床上,静心打坐。 他一夜不断地运转周天,稳固著自身修为,同时也是在静心,为即將到来的爭夺,做好万全准备。 接下来的几天,崔九阳每日白天都会从旅馆出门。 他穿梭在长春城的大街小巷,放慢脚步,仔细留意空气中残留的若有若无的妖气,或是其他修士散逸的灵力波动痕跡。 他需要不断探查这些同道们的活动范围与行跡规律,掌握他们的大致分布。 这样能提前做好准备,以防自己在旅店中闷头苦修,错过了那稍纵即逝的关键时刻。 虽然按照常理推断,灵宝这类天地灵物出世,必然会伴隨种种天生异象,届时一定范围內的修行者都能感应到。 但是这胡三太爷的灵宝出世能提前透出风声,被如此多的人知晓,那必然也会有其蛛丝马跡可寻。 如今江湖同道们遍布整个长春城,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鱼,只要能將他们的活动范围掌握一个大概,分析出他们聚集的热点区域,自然就能提前锁定灵宝最有可能出世的地点,不至於还没开始便落后他人一步,失了先机。 期间,他也曾想过再去金仙观一趟,找何仙姑问问长春城內修行界的具体情况,比如各方势力的深浅,有哪些需要特別注意的高手等等。 毕竟在关外修行界,目前他还就只认识何仙姑一个人。 可是当他来到金仙观门前时,却发现观门紧闭,一把硕大的铁锁牢牢锁著,显然是人去观空。 崔九阳在观门前驻足片刻,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何仙姑倒也果决,解决了財神残魂之事,便立刻远遁他乡,看来是真的无心参与这灵宝之爭。” 他心中对何仙姑的观感又好了几分。 “看来那三诚门作为一个小门派,能在这世道传承至今不是没有理由的。 若其门中修行之人都这般淡泊名利,不爭不抢,谨守本心,那道统的传承还是颇有保证的。” 之后几日,崔九阳在城中几番探查,大体將长春城內各方势力的分布与动向都摸清了。 长春城內,目前有三处地点是修行者与妖怪们聚集的焦点,也是灵宝最有可能出世的地方。 其中一处,是位於旧城的贫民聚集区。 说是聚集区,其实有些抬举这地方了,准確来说这一片乃是棚户区。 要知道,这里可是关外东北,气候严寒酷烈。 但凡家中有些许积蓄,能勉强餬口的人家,说什么也得用泥块石头垒个靠谱的土坯房,哪怕房屋低矮逼仄,人在里面都得微微低头弯腰才能行走,那也是砖石结构。 到了冬天,这种房子能抵挡住寒风,保温效果远胜四处漏风的木头棚子、茅草棚子。 能住在这片棚户区的人,那肯定是真的没钱,也是真的穷困潦倒,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底层百姓。 不过,最近这片平日里无人问津的棚户区,却非比寻常的热闹起来,有不少人家更是走了意想不到的大运。 一些衣著华贵、一看便非普通人的有钱士绅,频繁地在附近閒逛,眼神闪烁。 他们往往会突然走进一间破败不堪的小棚子中,也不多言,直接掏出几块大洋递给户主,便將他们全家撑出去,言明要买下这棚子及其所占的一小块地皮。 对於这些挣扎在贫困线上的棚户居民而言,几块大洋已经是天文数字般的巨款。 足够他们在条件稍好的旧城中租一处像样的泥瓦房安然过冬,甚至还能余下些许,过年时买上二两肥肉,包一顿香喷喷的萝下猪油饺子。 棚子原来的户主们,面对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自然是欢天喜地,千恩万谢地捧著大洋离开,搬走得乾乾净净。 反正他们大多也没什么值钱的家当,一口用了不知多少年的陶锅,几个缺边少沿的破碗,加上身上那身勉强蔽体、打满补丁的衣服,便是他们的全部財產。 这样走大运的穷苦人多了,渐渐地,便在棚户区周边乃至整个旧城中传出了谣言。 有人说,这片平民区地下,埋藏著以前清朝王公贵族遗留下来的好几缸金银財宝,所以才有这么多有钱人来此买地挖掘。 那些拿著现大洋买棚子的有钱人,並非得了失心疯,而是衝著那些传说中的財宝来的。 这谣言越传越广,越传越真,甚至吸引了长春城中一些平日里做梦都想发大財的凡人富户,纷纷跑到这里来,高价买下个破旧棚子,僱佣民夫拿著钁头铁杴,在自家新买的风水宝地上往下挖掘。 一时间,本应破败萧条的棚户区,倒是尘土飞扬,人声鼎沸。 第二处地点,则落在了日本人的势力范围之內。 那是位於头道沟火车站附近的一处废弃小院子,原本並无人居住。 据说之前是一个日本浪人买下的產业,后来那浪人不知因何原因突然回国,院子便一直空置了半年多。 一处无人居住的空院子,自然挡不住这些神出鬼没、手段高明的妖怪和江湖修士。 最初的几天,那小院儿几乎被翻了个底朝天,地皮都被刮去了三尺,连院中的那口井都被探查了无数遍。 但是,他们最终却徒劳无功,丝毫没有发现任何与灵宝相关的线索。 不过,这也並不代表找错了地方。 毕竟灵宝这东西讲究个缘法,有缘人得之。 在还不到出世的时间,时机未到,它便会隱匿行跡,即便近在眼前,也可能视而不见,摸不著踪影。 所以,不少江湖人士依旧不死心,选择在那小院周边潜伏徘徊,只等灵宝一现世,便好抢先一步夺到手。 然而这股庞大的、不同寻常的势力匯聚,自然瞒不过盘踞在长春的日本方面。 日本在东北经营多年,根基深厚,势力庞大,本身就有不少隶属於军方或財阀的日本本土修行界人士在此活动,负责处理一些特殊事件。 他们很快便察觉到了这处小院周边不同寻常的灵力波动与妖气匯聚。 经过一番调查,自然也得知了灵宝即將出世的消息。 於是,隶属於满铁的铁道保卫兵,荷枪实弹,手持精良的金鉤步枪,迅速將这处小院儿团团包围起来,水泄不通。 同时,日本术士也与兵丁配合,强行驱逐了不少妖怪与修士,並在此布下重重结界与防御阵,將这片区域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严禁任何人靠近。 气氛一时间变得剑拔弩张,衝突一触即发。 第三处地点,则落在了长春城三不管地带的边缘区域。 这处地点在几方势力范围的夹缝缓衝地带,因为只是一片普通的居民区,没有什么显著的价值和利益,所以各方势力都没有进行严格管控,形成了一个微妙的真空地带。 偶尔会有长春府的巡查队过来装模作样地巡逻一趟,勉勉强强还算是民国政府的管辖范围。 毕竟日本人和俄国老毛子都只关心自己的核心利益区,这种没有油水可捞的地方,他们连看也不会多看一眼。 而政府,作为名义上的合法管理者,对这些地方还是要进行一些象徵性的日常管理,以彰显主权。 这片街道住的都是些城中的普通居民,他们大多有一份正当而稳定的营生,诸如小商贩、手艺人、黄包车夫等等,生活虽然谈不上富裕,但也三餐无忧,不至於落入饥寒交迫的境地,生活相对安稳平和。 在这片居民区中,还有一间由民间热心士绅捐助成立的眾育堂,专门收留抚养一些无家可归的孤儿。 而各路江湖人士的自光焦点,便隱隱约约地聚集在这眾育堂及其周边区域。 不过,虽然这眾育堂中除了几个负责照看孩子的大妈和一些手无缚鸡之力、 懵懂无知的孤儿外,几乎没有任何像样的保卫力量,但它却並没有像那日本势力范围內的小院儿一样,被翻个底朝天,鸡飞狗跳。 皆因这资助並负责管理眾育堂的那位主要士绅,姓柳。 柳姓,並非什么显赫大姓,在这长春城中也不算是根深蒂固的世家大族。 但是,偏偏这个柳姓,在东北这片土地上,却能让修行界的眾位同道,都或多或少卖上一个面子,不敢轻易在此地放肆。 因为,他们这柳,並非寻常的柳,而是狐黄白柳灰的柳—关外五仙之一! 很少有人敢在东北这块土地上,轻易惹上势力盘根错节、高手如云的关外五仙。 当然,某个姓崔的年轻术士除外。 所以,江湖上无论是妖怪还是修士,都只敢在眾育堂附近的居民区中,或是租或是买,悄悄住下一处房子,如同普通住户一般,每日安静地蛰伏等待,默默观察著眾育堂的动静,更別提强行闯入搜查惊扰了。 而一帮柳家的蛇妖,直接以眾育堂管理人员的名义,大摇大摆地住了进去,堂而皇之地接管了眾育堂的日常事务。 这胡三太爷,本就是他们关外五仙中胡家的杰出前辈,德高望重。 胡黄白柳灰五家向来同气连枝,守望相助,情同手足。 若是胡三太爷的灵宝能在他们柳家的眾育堂中出世,那也是合该他们柳家能沾光,近水楼台先得月,有更大的机会得到这件宝贝。 甚至近日以来,眾育堂中的蛇妖,已经与周边民居中租住的其他江湖同道,暗里发生过几场小规模的衝突。 只不过他们毕竟人数有限,而周边覬覦灵宝的同道人多势眾,蛇妖们也不敢过於霸道,做得太过分,只能暂时维持著一种脆弱的表面和平。 崔九阳在这长春城中几番探查,大体將这些情况都已经摸清,心中对各方势力的分布与实力也有了一个初步的判断。 只不过,线索杂乱,各方势力聚集的地点又各不相同,他也无法准確判断灵宝到底会在这三个地方中的哪一处出世,甚至是否还有其他未被发现的隱秘地点,也未可知。 好在,林掌柜的这家旅馆位置极佳,恰好距离这三个地方都不算太远,无论最终灵宝在哪个地点现世,只要他时刻保持警惕,一旦感应到异象,立刻动身,应该都能及时赶过去,不至於错失良机。 隨著时间的推移,长春城中聚集的修行者和妖怪越来越多,鱼龙混杂,空气中瀰漫的灵力波动与妖异气息也日益浓重起来。 在没有確定其他更有可能的地点之前,越来越多的江湖中人,选择了各自认为最有可能的地方,如同拉开了一张大网,静静守候著灵宝的出现。 整个长春城,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暗流涌动的漩涡。 空气中都仿佛瀰漫著一股无形的压力,山雨欲来风满楼! 关外五仙、散修妖魔、江湖正道、邪教高人,三教九流,各色人等,全都匯聚在这座关外名城之中。 如同乌云匯聚,电闪雷鸣,只待那灵宝出世的一刻,便会彻底引爆积蓄已久的矛盾与贪婪,掀起滔天巨浪,上演一场血流成河、你死我活的惨烈爭夺! 一池鱼龙舞,即將开场! 第223章 狐狸 第223章 狐狸 长春城下第一场雪的时候,崔九阳正在跟林掌柜喝酒。 几场酒下来,两人已然熟络。 在这间旅馆里,崔九阳已不太像一个外来的旅客,倒真有几分林掌柜远房亲戚的意思,隨意而自在。 两人喝酒的地方也颇为接地气,既不在旅馆大堂,也不在特意收拾出的小雅间,而是径直去了后院的柴房。 柴房里,一张宽大的火炕便是他们的酒桌。 柴房隔壁便是厨房,那里的大灶正烧得旺,熊熊火焰舔舐著锅底,溢出的热力与淡淡的烟气便顺著墙壁中的烟道,烘暖了这柴房中的大炕,也烘暖了整个小小的空间。 今天后厨宰了一头大肥猪,厨房里一锅杀猪菜燉的热闹。 窗外落下第一片雪时,飘如柳絮,悄无声息。 几乎就在同时,厨房的那口大锅也烧开了。 浓白的骨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沸腾,深褐色的血肠在汤中颤巍巍地浮沉,大块的五肉燉得晶莹透亮,油脂渗出,染在金黄的酸菜丝上,泛著诱人的油光。 一大把粉条扔进锅中,迅速吸饱了鲜美的菜汤,变得滑亮透明。 灶膛里的柴火不时发出“噼啪”的轻响,崔九阳与林掌柜围坐在炕桌旁,將酒杯碰得“叮噹”。 热气蒸腾的杀猪菜驱散了冬日的严寒,一筷子深深扎入锅中,兜底狠狠夹起一大坨菜,吹著气趁热塞进口中。 猪肉的丰腴,酸菜的清爽,血肠的鲜嫩,粉条的滑溜,便都在这一筷子里彻底爆发开来,每一种味道都直接而坦率,带著浓郁的乡土气息,整个东北关外的粗獷风情,仿佛都凝聚在了这一口风味之中。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渐渐变成了鹅毛大雪,天地间一片苍茫。 两人杯中的酒也越喝越多,话匣子彻底打开。 林掌柜喝多了,脸颊通红,带著几分醉意,开始与崔九阳骂骂咧咧地说著这荒唐的世道,抱怨著狗日的日本人如何蛮横,千刀杀的俄国老毛子如何霸道,言语间满是愤懣与无奈。 崔九阳便也陪著他,说些自己从山东一路行来的所见所闻,那些人间的悲惨遭遇,命运的无常与无奈,听得林掌柜不住嘆气,连干数杯。 柴房內的酒话,渐渐被窗外大雪落下的声音所遮盖。 不久之后,林掌柜便再也支撑不住,醉得趴在温暖的火炕上,发出了沉沉的鼾声。 就在这时,一股动人心魄的奇异波动,悄然在这长春城中蔓延开来。 那空中洋洋洒洒落下的雪片,似乎都因此停顿了一瞬间,隨即又恢復了正常o 崔九阳嘴角勾起一抹瞭然的微笑,將杯中剩下的残酒仰头一饮而尽,身形一闪,消失在了这充满酒气与肉香的柴房之中。 唯有炕桌上用火盆温著的那锅杀猪菜,依旧在咕嘟咕嘟冒著白气。 那股奇异波动传来的方向,正是那片龙蛇混杂的棚户贫民区。 崔九阳一路上踏雪无痕,急速向棚户区赶去。 他悄无声息,身形如电,只是偶尔凌空捲起身旁飘落的雪,形成一道道微小的白色旋风。 好在他选择的路径皆是在屋顶或者无人的小巷中穿行,並未引起城中凡人的注意与骚动。 而此时,之前一直守在棚户区的那些江湖同道们,却並没有因为近水楼台而先得月。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那股动人心魄的波动发生之后,他们便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鱼,迅速从各自隱藏的角落聚集到了那发出波动的茅草棚周围。 这茅草棚,原本住著一个以打短工为生的苦力。 前些日子,一个大汉来到他的棚中,扔给了他几个大洋,便將他粗暴地撑了出去。 那大汉乃是狗妖化形,看上去凶神恶煞,苦力得了钱,自然不敢多言,二话不说便搬离了此处。 当然,此刻那狗妖的尸体已经横躺在茅草棚外,死得不能再死了。 也不知他哪里来的自信与勇气,在那股波动从他占据的棚中发出之后,竟然真的敢大模大样地站在棚子门口,试图將闻讯赶来的眾多江湖中人一一拦下,独吞灵宝。 结果显而易见,他甚至都没能看清出手之人是谁,一柄闪烁著黑色光芒的铁剪刀便破空飞来。 剪刀在飞行途中,黑烟滚滚,体型暴涨,瞬间化作一柄七尺多长的巨型剪刀。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便如同切豆腐一般,將这不自量力的狗妖拦腰剪成了两截! 若非出手之人还顾忌著不想毁坏了这茅草棚,怕是连带著整个棚子都能一起剪成碎片。 被拦腰截断的狗妖,只发出几声短促而悽厉的呜咽,內臟肠子便流淌一地,腥臭扑鼻,很快便没了声息,死得不能再死。 转眼之间,一圈奇形怪状、气息各异的人便已经將这小小的茅草棚围了个水泄不通。 他们都是先前守在棚户区里修为最高、反应也最快的一群人。 至於那些修为稍次、反应慢了一步的,则只能被挡在外面,焦急地向內张望,根本挤不进来。 只是,虽然眾人里三层外三层围得密不透风,將茅草棚挤得几乎要散架,但他们很快便发现,那股波动发生之后,茅草棚中空空荡荡,什么东西也没有。 他们能够清晰地確定那股波动的源头就是这里,却再也感应不到丝毫灵宝应有的气息,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就在眾人面面相覷,有人按捺不住,提议要將这茅草棚彻底拆毁,掘地三尺也要找出灵宝之时,突然,又是一股更加强烈、更加清晰的奇异波动凭空绽开! 这一次的源头,清晰地指向了茅草棚中央的地面。 等到这股波动平息,眾人再往那地上定睛一看,却不知何时,地面上竟突兀地出现了一个三寸来高的白银狐狸雕像! 那雕像通体由白银铸就,工艺精湛,狐狸形態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便要活过来一般。 瞬间,便有一只性急的猴妖张口吹出一股黄风,试图將那狐狸雕像捲起来据为己有。 只是那黄风刚一侵袭到狐狸雕像身上,便如同泥牛入海,瞬间消散无踪,未能撼动雕像分毫。 既然法术行不通,便有人想尝试亲手去拿。 一只修行已达五百年的雪貂精,身形快如闪电,如同一道白光,从人群中窜了出来,直扑那地上的狐狸雕像。 雪貂本就以速度见长,在老林子里,一眨眼便能窜出好几棵树去。 更何况在五百年道行的催动下,这雪貂的速度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影子。 然而,就在它即將触碰到狐狸雕像的剎那,一道更快的绿色光芒悄无声息地追了上来,噗嗤一声,直接凭空斩下了那雪貂的一只前爪!鲜血喷涌而出。 “啊!”雪貂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身形一顿,不敢恋战,忍痛拖著受伤的肢体,化作一道流光遁走。 这突如其来的血腥一幕,仿佛吹响了动手的號角! 霎时间,棚內如同炸了锅一般,不管是修行之人还是妖魔鬼怪,再也顾不得什么规矩,纷纷出手,各展神通,混战起来! 光芒闪烁,妖气瀰漫,喊杀声、兵器碰撞声、法术爆炸声不绝於耳! 这场战斗爆发得快,结束得也快。 崔九阳从旅店赶到棚户区,路上仅仅耗费了不到一根烟的功夫,但当他抵达现场时,茅草棚內外已经是一片狼藉,地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有妖怪的,也有江湖修士的,鲜血染红了雪地,触目惊心。 还有一些受伤严重的,正狼狈地施展遁术,仓皇远遁。 方才这些倖存者从棚户区里往外逃,崔九阳则逆著人流,往棚户区深处闯。 迎面撞上之时,有几个杀红了眼、失去理智的妖怪,竟然不分青红皂白地向他出手袭击。 崔九阳懒得与他们过多纠缠,隨手打出几道雷法,便將其定在当场,浑身麻痹,动弹不得。 也不用他后续出手,自有那些逃在其后面、同样杀红了眼的人,顺手便將这些被麻痹住的妖怪彻底杀掉。 也正是这几道乾净利落的雷法,展现了崔九阳不俗的实力,让他在进入那间围著狐狸雕像的茅草棚时,里面残存的其他人只是警惕地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再向他出手。 此时棚子中剩下的,都是些实力强横、手段狠辣,互相之间一时半会儿很难分出胜负、很难杀掉对方的角色。 这种状態,也算是一种在修行者之间心照不宣的认可。 既然一时之间谁也奈何不了谁,强行爭斗只会两败俱伤,让他人渔翁得利,那么不如暂时罢手,先一起研究一下这奇怪的白银狐狸雕像究竟是何来歷,有何玄妙。 经过刚才一番混乱的抢夺与试探,眾人已经发现,这白银狐狸雕像似乎被某种神秘力量禁著,无论用何种方法,都很难將它移动分毫。 法术打在上面,顷刻消散无踪。 有大力士试图用手去抓,却感觉那雕像重逾万钧,任凭其使出吃奶的力气,也未能將那雕像从地面上挪动半分。 场中力气最大的一头牛妖,身高体壮,肌肉虬结,號称能搬动一座小山。 他对著狐狸雕像呲牙咧嘴,憋得满脸通红,使了半天的劲儿,脖子上青筋暴起,也没能让那雕像微微晃动了一下。 崔九阳站在棚子最外围,冷眼旁观著这一切。 此时他手中已经悄悄掐著法诀,袖中的厌胜钱也蓄势待发。 场中的狐狸雕像虽然看起来不过拇指大小,而且也没有丝毫灵力气息泄露,但却能引发如此诡异的情境,必然暗藏玄机,不得不小心防备。 好半晌过去了,这棚中所有人,用尽各种手段,竟然都对这小小的狐狸雕像束手无策,甚至连它到底是什么东西,有什么用途,都没能弄明白。 不过这玩意显然不是灵宝————因为从来没听说过胡三太爷还有狐狸雕像形貌的宝贝。 这倒是更像什么机关或者信物,唯有过了这一关才能拿到灵宝。 一时间,棚內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只剩下眾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和外面风雪的呼啸声。 最终,就在眾人一筹莫展,气氛愈发凝重之时,棚子中突然响起一声轻笑。 这笑声带著几分不屑,几分轻佻,打破了沉默,也引得眾人不约而同地將目光集中在那发出笑声的人身上。 那人倒也坦然,在眾人的目光注视下,施施然迈步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出现在眾人眼前的,竟是一个在这冰天雪地、大雪纷飞的天气里,手中还摇著一把素雅纸扇的俏面书生。 他面容俊秀,皮肤白皙,穿著一身合体的青色长衫,气质飘逸,与这周围血腥、粗陋的环境显得格格不入。 眾人见了这书生,脸上皆是一脸疑惑,显然大多並不认得他。好半晌,才有一个留著山羊鬍的老道,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犹豫地开口喊了一声:“阁下莫非是————胡十七?” 那书生闻言,啪的一声將手中的纸扇合上,用扇子柄凌空点指了一下那叫出他名姓的老道,脸上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朗声道:“呵呵,小生胡十七,素来深居简出,不意在此处竟还能有人认识小生,实在是缘分,缘分吶。” 他如此坦然地承认了自己便是胡十七,顿时让场间其他人脸上都露出了惊讶之色。 近些年里,关外五仙出了不少惊才绝艷之辈。 其中,以胡家的风头最为强盛,而胡家最负盛名、也最为神秘的,便是眼前这位名叫胡十七的狐妖。 此妖最善於幻化之术,每次在眾人面前现身,都是不同的形象,男子、女子、老头儿、老太、幼童,乃至其他精怪模样,层出不穷,变幻莫测。 是以,江湖上连他到底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没有一个明確的说法。 先前那老道叫破胡十七的名字,也只是凭著传闻和眼前这书生轻佻不屑的气质,试探著猜测而已。 因为江湖上都说,虽然胡十七千变万化,变什么像什么,不露破绽,但其本性轻佻,心气也高,看低天下英雄,最是目中无人。 谁知他隨口一猜,胡十七竟然如此乾脆地承认了。 崔九阳看著这自称胡十七的书生,见他生得风流倜儻,容貌俊美,只比自己略逊一分,偏偏又在这等紧张关头,表现得如此轻佻从容,显然是手中有几分真本事,心中便暗暗將“胡十七”这个名字记了下来。 胡十七朝眾人瀟洒地拱了拱手,算是打过招呼。 隨后,他便不再理会旁人,径直走到那白银狐狸雕像前,围著雕像左转三圈,右转三圈,蹲下身用手中的纸扇戳了戳狐狸的脑袋,近距离观察了片刻。 最后,他站起身来,清了清嗓子,对著眾人说道:“诸位,实不相瞒,我胡家先祖胡三太爷修为高深莫测,性情也是喜怒无常。 关於他老人家遗留灵宝的相关事情,我胡家內部,其实也连半个字的明確记载都没有留下。” “所以,就寻找灵宝这件事而言,我与各位其实都是一样,两眼一抹黑,全凭运气与机缘。”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刚才我仔细地探查了一下,倒是发现这狐狸雕像,暗藏玄机。” “诸位不妨仔细去看——这狐狸的两只眼睛,一只是红色的宝石,而另外一只,却是黑色的!” “虽然这雕像上的一双眼睛,都精美异常。 但是这两只眼睛顏色不同,显然不是是当初雕刻时宝石材料不够,只能用两颗不一样顏色的宝石凑数。 依我看来,其中必有深意,或许————这便是开启灵宝的关键所在!” 这狐狸雕像本就只有三寸来高,那眼睛更是细小如芝麻,眾人先前又都急於抢夺,心神不寧,若非胡十七特意提醒,一时之间还真难以察觉这双眼顏色的细微差別。 此时听胡十七如此说,眾人便纷纷低下头,凑近了仔细观察。果然,如胡十七所言,这狐狸雕像的一双眼睛,竟是一红一黑,涇渭分明! 棚內的气氛,再次变得凝重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雕像奇异的双眼之上。 第224章 解题 第224章 解题 眾人正凝神静气,紧锁眉头,目光专注地琢磨著那白银狐狸雕像迥异的双眼o 冰冷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几分,唯有棚外风雪的呼啸声隱约传来。 突然,又有一股令人心悸的波动,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巨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那波动的频率与强度,竟与之前他们在这棚子中感受到的悸动一模一样! 棚子中所有人脸色微变,齐齐转头看向那波动传来的方向。 一个汉子忍不住脱口而出:“那边————那边是头道沟火车站的方向?” 瞬间,所有人心中都是一震,立刻反应过来,日本人势力范围內的那处无人小院,竟然也出现了灵宝出世的跡象? 所有人又猛地回过头来,目光复杂地看向眼前这尊仍未研究明白的白银狐狸雕像,神色纠结。 一些人心中开始泛起嘀咕:莫不是胡三太爷故意与后人开玩笑,这狐狸雕像根本就没有什么秘密,只是用来发出波动,吸引眾人前来的幌子? 可是,这白银狐狸雕像如此奇特,以及之前诸多手段都无法移动分毫的事实,又分明昭示著它蕴含莫大威能———— 却见那胡十七依旧镇定自若,纸扇轻摇,嘿然一笑,打破了沉默:“各位,各位!稍安勿躁!不要惊慌。 虽然我胡家族內对於三太爷於世间藏宝一事没什么明確记载,但是对於三太爷本人的生平軼事,还是有些故事流传的。”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传说中,我们这位三太爷便是喜怒无常,性格颇为古怪。 即便是提携后辈,也常常喜欢设下一些让人摸不著头脑的考验,乐在其中。” “我看诸位中有些同道已经蠢蠢欲动,想要离开此处,转道前往那日本人的小院儿碰碰运气。” 胡十七目光扫过眾人,意有所指地说道,“但是各位请想,日本人那些术士也並非浪得虚名,手段狠辣。 而且那些士兵手中都有精良火器,与术士们配合起来,威力也著实不小,岂是轻易能闯的?” “有道是,一鸟在手胜过十鸟在林。 咱们眼前已经有了这尊白银狐狸雕像,何必再捨近求远,凭著那虚无縹緲的一股波动,便奔往头道沟火车站那边去冒险呢?” 虽然胡十七分析得颇有道理,但重宝动人心,仍然有几人脸上露出犹豫之色。 最终,他们狠狠心,深深地瞄了一眼地上的狐狸雕像,然后不再停留,身形一闪,便掉头飞遁,朝著那日本浪人小院的方向疾驰而去,唯恐落后一步。 崔九阳却身形未动分毫,依旧直勾勾地盯著地上的狐狸雕像。 此时,他已经隱隱看出了几分这雕像上的猫腻,自然不可能走。 而且这胡十七,恐怕从一开始就知道不少內情。 这狐妖应当是大体上知道灵宝出世的粗略流程,却对其中的具体细节模糊不清。 不然他不必说这一番话,甚至都不必站出来暴露身份————反正他千面变化,无人知道他身份,静悄悄將灵宝拿走多省事。 很显然,胡家內部大概率有关於胡三太爷飞升时遗留灵宝之事的大体记载。 但胡三太爷的性格,也不是那种会事无巨细为后辈铺路的慈祥长者。 这就导致胡十七只知道大概,不知道具体。 所以,这胡十七才会出言试图留下眾人,希望能藉助他人之力,一起破解这狐狸雕像之谜。 而且看他从容不迫的样子,似乎也並不怕留下的人能在他手中夺走最终的灵宝。 在场的眾人都非等閒之辈,显然也有不少人与崔九阳抱有同样的判断。 短暂的犹豫之后,又稀稀拉拉地走出去了七八个人,最终棚子中只剩下零零散散一共六人。 这留下的六人,自然都是些自持实力强横,手中有底牌,並不惧怕胡十七的角色。 他们自信就算胡十七掌握一些消息,但那灵宝未必就一定落入这狐妖手中。 此时他们选择留在这里,更是存了利用胡十七所知道的那些信息,来为自己爭夺灵宝增添一分成功把握的心思。 大家心照不宣,暂时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胡十七看著那些陆续离开的人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隨即眯了眯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转过身来,对著剩余的五人笑容可掬地说道:“哈哈,看来,此时留在这里的诸位,都是真正的聪明人啊!” “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胡十七確实知道一些关於三太爷遗留灵宝的相关传说。 但是,这些传说毕竟已经流传了上千年,期间难免有所残缺与失真,並非全貌。” 他坦诚道,隨即语气一转:“不过,有一件事我可以肯定,在寻找这最终灵宝这件事上,单打独斗是绝无可能成功的。” “灵宝出世前所布置下的考验,那可是能飞升上界的妖仙所留! 以三太爷的性子,这其中的凶险与复杂程度,大家应该可以想像。” 胡十七顿了顿,见眾人神色凝重,又放缓了语气,拋出了一个诱人的诱饵:“不过,我倒是可以给大家吃个定心丸。 最终的灵宝或许只有一件,但只要能在三太爷设下的考验中成功活下来,那必然都能拿到不菲的好处。” “各位便放心跟著我。我若得不著灵宝,只当是游歷一番。 但要是最后那灵宝能顺利落入我手中,我胡十七必定会掏出一些额外的补偿分给大家!” 他拍著胸脯保证道,“列位或多或少也都听过我胡十七在江湖上的名声,虽然都说我变化多端,性格顽劣,但从没人说过我言而无信!” 先前第一个叫破胡十七姓名的老道並没有离开,他捋了捋山羊鬍,目光闪烁,率先提出了疑问,语气带著一丝不信任:“十七公子说的倒是好听,冠冕堂皇,却是滴水不漏,一点儿实质性的消息也没露给我们。 空口白话,这让我们如何相信你?” 胡十七哈哈一笑,毫不尷尬,反而拿手点指袁老道,赞道:“袁先生果然是老江湖,一开口便点到要害! 放心,其实就算你不问,我本来也要分享出一些消息来,以示我的诚意!” 他伸出手指,在场中人数了一圈,说道:“连我在內,此时我们恰好剩下六个人。 接下来我要说的信息,便只有我们六个人知道,这长春城中绝不会再有第七人知晓! 而只要知道了我所说出的东西,便能在爭夺灵宝一事上抢占先机,领先他人一步!” 那號称力大无穷的牛妖也没有走,他性子急躁,听胡十七卖了半天关子,早就按捺不住,此时瓮声瓮气地吼道:“那就別磨磨唧唧地卖关子了,有话赶紧说!” 胡十七扇子一摇,指著地上那个三寸高的白银狐狸雕像,笑容神秘地说道:“好!那我便直言了! 从我所知的传说中来推断,这眼前的狐狸雕像,並非什么法器,也並非真正的灵宝,而是— —一扇门!” “所以各位不必去其他各处追寻那波动!另外两处应当也是一样的大门而已!” 场间人中,袁老道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显然听说过些什么。 而其他人则面带疑惑,显然对此一无所知。 胡十七继续说道:“或许,各位中有传承久远的高人,知道三太爷的成名法宝——富勒城!” 他这话一出,先前恍然大悟的袁老道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而面带疑惑的人便愈发迷惑了。 牛妖忍不住问道:“什么叫胡三太爷的成名法宝叫富勒城?一座城————一座城也能当法宝?” 胡十七耐心解释道:“大家都知道,我们关外五仙,虽然是妖怪之身,走的却是香火入神的修炼路子。 这种修行道路,在天下四处皆有流传。其修炼到极高深处,无非便是积攒足够多的狂信者。” “积攒的狂信者越多,所產生的香火愿力便越强,那修行者的修为便越高深,神通便越广大。” “而三太爷的富勒城中,便住满了一城对他忠心耿耿的狂信者! 也正因如此,三太爷才能积累下那般深厚的修为,最终得以衝破桎梏,飞升成妖仙!” 胡十七得意地笑了起来,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江湖上传说,都说三太爷飞升之时,將所有灵宝都散落於天下,只带走了那富勒城进入仙界。 其实不然!我胡家秘闻记载,三太爷是真正子然一身,无牵无掛地飞升入上界的,连那富勒城,他都没有带走!” “而那些散落在天下的灵宝出世之时,所布置下的考验,便都要在那富勒城之中进行!” 胡十七环视一圈,见眾人都听得入了神,继续拋出重磅消息:“这也是为什么我说,只要各位能够通过考验,成功活下来,必然少不了好处! 富勒城中,存放著三太爷千年修行所积累下来的无数珍宝,其中天材地宝、 法器材料、修炼功法,应有尽有,多如牛毛! 就算最后拿不到那件出世灵宝,只要能在那富勒城中活著出来,隨便找到些边角料,也必然能得到不少好处!” 崔九阳听完胡十七所说,心中亦是暗暗惊嘆。 拥有威能,便可称之为法器。 法器若能自行操控灵气,甚至自行散发灵气,便可称之为灵宝。 而灵宝再生出灵智,可自行运转,发挥威能御敌,便称之为法宝。 这胡三太爷的富勒城,竟然能生活一城生灵,自行开闢出洞天,这已然是法宝之中的极品,可以称之为至宝了! 果然,胡十七说完之后,在场五人的脸上都露出些轻鬆的神色。 虽然大家都是奔著那件传说中的核心灵宝来的,但灵宝只有一个,最终落谁家犹未可知。 可既然来了,那谁也不想空著手走。 若真如这胡十七所说,能进入那胡三太爷的富勒城中走上一遭,就算最终无缘灵宝,也必然能有所斩获,这倒真算是相当不错的机缘了。 那袁老道显然也被说动了,他接过话头,急切地问道:“既然你说这狐狸雕像是通往那富勒城的大门,那————如何才能推开这扇门,进入其中?” 胡十七摇著扇子,先是得意地仰天长笑三声,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然而,笑完之后,他脸上的笑容却瞬间僵住,隨即垮了下来,苦著脸说道:“实不相瞒,袁先生,关於这一点————我还真不知道。” 吁~~~满堂皆呸! 旁边一个一直沉默不语、蒙著黑纱的女人,见状突然走了上来。 她身材婀娜,一身黑衣,脸上蒙著一层薄薄的黑纱,看不清容貌,只能看到一双清澈而锐利的眸子。 她蹲下身,近距离仔细研究著那白银狐狸雕像,目光在雕像上细细密密的纹路、狐狸毛髮的走向、四肢尾巴的位置,以及最重要的两颗眼睛的方位上流转。 看了好半响,她突然开口,声音低沉:“这狐狸雕像,並非实心,其內部结构精巧,隱隱构成————构成一道阵法!” 眾人见这蒙面女人似乎有所发现,便齐齐围拢过来,屏息凝神。 那牛妖更是急切地问道:“春娘,你是懂阵法的行家!可看出什么窍门儿来了?!” 崔九阳之前便看出这狐狸雕像是一道阵法所化,心中正暗自破解。 此时这名叫春娘的蒙面女人一口道破狐狸雕像的玄机,他不由得多看了这女人几眼,暗自留意。 这女人身上妖气瀰漫,而且血腥味浓郁,显然是个没少造杀孽的积年老妖。 而且从那妖气的阴冷柔韧之感上判断,这女人似乎是个修炼多年的蜘蛛精。 胡十七听闻“春娘”二字,眼中闪过一丝瞭然,连忙朝春娘拱手,笑容和煦地说道:“原来您就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千丝娘子”春娘! 久仰大名,咱们倒是头一回见面。 既然有您这位阵法大家在,那我便不担心了。 这狐狸雕像上的阵法,还需要您出手破解,这样我们才能打开通往富勒城的大门。” 春娘微微頷首,算是回应,也不推辞。 她依旧蹲在地上,一边全神贯注地观察著雕像,一边伸出纤纤玉指,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快速划来划去,勾勒著复杂的图案。 隨著她手指轻触地面,来回移动,一丝丝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纤细蛛丝便从她指尖溢出,在地上开始交叉纠缠,编织出一张微型的蛛网阵法图。 崔九阳早就先著春娘一步,开始在心中推演破解著狐狸雕像身上的阵法。 当春娘的蛛丝在地上瀰漫出二尺方圆大小的蛛网图案时,他心中已经破解了那阵法的关键之处。 只是他乐得坐享其成,並未出头,而是默不作声地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看看这“千丝娘子”春娘究竟有几分斤两。 又等了好半天,那春娘额头上都急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显然心神消耗颇大。 她全神贯注,指尖划动的速度越来越快,蛛网也越来越复杂。 最终,在一次漫长的沉默之后,她眼中精光一闪,將最后一根蛛丝精准地点在她在地上勾画的蛛网中心枢纽处。 然后,春娘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站起身来,声音带著一丝疲惫却又难掩兴奋地说道:“成了!这阵法的枢纽,找到了!” 一法通,百法通。 崔九阳早已看明白了春娘在地上勾画蛛网的用意,说白了,无非就是一个模擬验算阵法节点的过程。 春娘最终將蛛网完成,点中枢纽的时候,他也已经將那每一根蛛丝的走向和蛛网的节点在心中捋了一遍,確认无误。 他发现这春娘对阵法的理解確实有独到之处,所言非虚,便依旧袖手旁观,等待他们去破解那白银狐狸雕像。 2025年10月5日请假条 2025年10月5日请假条 额————本来冷水泡茶大官人专门给我进行了线上问诊,仔仔细细盘算之后给开了方子————我照方吃药调理了一下肠胃,问题已经不大了。 但是假期期间,表哥订婚,堂弟结婚,表姐生娃————连续吃宴席,各种生冷油腻,给我肠胃又吃完蛋了。 所以只能请个假了———— 非常对不住各位大官人,是我嘴馋了。 (坐大席真的太爽了。) (冷水泡茶大官人医术之妙,不在至八极之下,此番肠胃问题纯粹是我馋狗人格没控制住。) 第225章 瞎猜 第225章 瞎猜 却见那春娘款款蹲下,眉宇间带著破解阵术后的疲惫,却又难掩兴奋。 她伸出纤细手指,鲜红的指甲轻轻点在那白银狐狸雕像的额头上,一丝精纯的妖力便如同涓涓细流,徐徐吐入雕像之中。 剎那间,那狐狸雕像浑身毛髮之间的细小空隙都亮起了柔和的银光,仿佛有无数星辰在其中闪烁。 狐狸的尾巴,明明亦是白银雕成,此刻却如同拥有了生命一般,轻柔地左右摆动起来,使得那狐狸雕像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便要从地上一跃而起,奔腾而去。 春娘皱著眉头,全神贯注,小心翼翼地操纵著妖力的流动,如同穿针引线般,不断激活著那狐狸雕像上阵法的一处处节点。 银色的光芒如同活物般在雕像周身流转,最终,所有的光芒与力量都匯聚在了狐狸雕像那双奇异的双眼之上。 一黑一红两只宝石眼眸,此刻各自发出深邃的光芒。 红色的如同燃烧的烈焰,黑色的则似无尽的深渊。 隨后那两束光芒在眼前的空地上不断旋转、交织,最终形成了两个小小的漩涡,一红一黑,涇渭分明。 一股悠远而玄奥的气息在这两个漩涡之间瀰漫迴荡著,仿佛连接著远古的时空。 之后红雾与黑雾各自从漩涡中升腾而起,渐渐包裹住两个漩涡,並在漩涡的高速旋转裹挟之下,形成了两个一人高、不断扭曲旋转的空洞——一黑一红,赫然是两道门户! 充满无尽诱惑的气息,便分別从这两个空洞之中透了出来。 那气息中,既包含著世间罕见的天材地宝所散发的浓郁天然灵气,引人探宝o 又包含著无主灵宝的波动,如同来自灵魂深处的呼唤,勾动著每个人心中最原始的贪婪。 只是,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两道门户,眾人却陷入了新的纠结与困惑之中。 怎么会出现两个门? 於是,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將目光投向了胡十七,期待他能给出解释。 却见这狐妖此刻早已没了之前那副尽在掌握的从容模样,明明是大雪天摇著纸扇,额头上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围著那两个旋转的空洞转了好几圈,满脸惊疑,却连靠近都不敢,只是口中嘖嘖有声,不知在念叨些什么。 春娘擦了把额角的汗,俏脸微沉,开口问道:“十七公子,这阵法有些玄妙。 阵眼之下似乎还隱藏著另一重阵眼,虽然主阵法已完全破解,但这两个隱藏的阵眼却催生出了两道门户。 不知————这两扇门,有何区別?” 胡十七有些烦躁地收起了纸扇,在手心连连拍打:“鬼知道!这两道门,除了顏色不一样之外,其余无论是散发出的气息、大小形状,都一模一样! 甚至连旋转的速度和波纹样式,都是完全同步的!” 这诡异的两道门,也勾起了他记忆深处关於胡三太爷的一些零星记载。 据说,胡三太爷性格极为恶劣,最喜欢捉弄旁人,尤其热衷於让人玩“二选一”的游戏。 大到赏赐价值连城的天材地宝,小到一顿普通的饭食,他总会在二选一中玩些让人哭笑不得的样。 比如,你为他办事出力,应当有赏。 他会將一块散发著玄妙灵气的石头,和一根看似平平无奇的羽毛摆在你面前,让你自行选择其一。 而且,选择的时候几乎没有任何標准答案。 如果你满心欢喜地选了那块带有灵气的石头,很可能回家之后却发现,那不过是石头表面偶然沾染了一点灵液,所以才散发灵气,其石质本身只是一块普普通通的路边顽石。 甚至更糟,说不定是从哪个茅坑里隨手翘出来的臭石头,让你噁心好几天。 当然,也有可能,你选中的石头带回家后,经过一番温养,会惊喜地发现它根本不是石头,而是一枚蕴含著强大生命气息的灵兽卵。 孵化之后,便能得到一头战力不俗的忠心宠兽。 但即便是这样,此时你仍然不能彻底放下心来,因为那宠兽孵化出来之后,可能饲养它所需要耗费的灵物资源,足以让你倾家荡產。 或许有些人会吸取教训,反其道而行之,选择那根看似毫无价值的羽毛。 此时,你带回家之后,大概率会发现,那羽毛確实就是一根平平无奇的普通羽毛,让你空欢喜一场。 而有些时候,在另外一些幸运儿的赏赐中,那根被大多数人弃之不顾的普通羽毛,带回家后却会化作一根流光溢彩的凤凰尾羽。 胡三太爷就是这般脾气古怪,隨心所欲。 他好像是在戏弄人,又好像是在真心赏赐。 有时候,为他办事,二选一之后能拿到逆天改命的绝顶赏赐。 而有些时候,辛辛苦苦为他劳心劳力,最后却只得到一块发霉的馒头,让你哭笑不得。 没有人能摸透他的標准是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他到底会如何戏弄你。 胡三太爷自己则常常掛在嘴边一句话:“运气,也是成仙之路上的重要能力!” 而眼前这一黑一红两道门户,显然,便是胡三太爷留下的又一个“二选一”的游戏。 胡十七思及此处,额头的汗珠更多了。 若是选赏赐选错了,大不了白忙活一场,损失些时间精力。 可是,眼前这两道明显是通往未知秘境的大门,一旦选错,后果不堪设想! 若进得门去,发现果然是那传说中的富勒城,自然是天大机缘。 可若是进去之后,发现里面根本不是富勒城,而是某个绝世凶兽的巢穴,那岂不是要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胡十七强作镇定,將自己所知道的关於胡三太爷“二选一”的事跡,以及其中可能存在的巨大风险,向其余五人一五一十地告知了。 听完之后,那牛妖再也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他娘的!这算个什么事儿?! 这胡三太爷到底是为了耍人玩儿,还是真心想提携后辈? 搞出这种不看实力、不看手段,全凭瞎矇乱撞运气的考验,还算是考验吗?” 骂完之后,这牛妖环视了其余五人一眼,脖子一梗,说道:“要撞大运你们去撞!俺老牛可不当这第一个吃螃蟹的!” 说著,他便赌气似的退到了眾人身后,一屁股坐在冰冷的泥地上,气哼哼地抱著双臂,不再出声,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那袁老道斜著眼睛瞥了牛妖一眼,语气带著几分讥讽:“都说你老牛生性鲁莽,愣头愣脑,今日一看,老道我却觉得你是明著装傻,暗里精明著呢! 你无非就是想看看我们几个中,有没有沉不住气去试探路径的人,何必装出这副忿忿不平的模样?” 牛妖闻言,顿时瞪圆了铜铃般的大眼睛,怒视著袁老道:“你个老道士休要血口喷人! 俺老牛就是不想当这冤大头!怎么著?有本事你袁老头儿走第一个啊?净在这里说风凉话!” 这一句话,倒是把袁老道噎得不轻,半晌说不出话来。 春娘刚刚耗费心力破解阵法,此刻自然不愿再去冒险探路。 而胡十七,作为眾人中最了解胡三太爷的人,掌握了很多信息,显然更不可能主动去当那试验品。 这牛妖看似莽撞,实则精明地一推六二五,啥也不管了,倒是將自己置身事外。 如此一来,潜在的探路人选,便只剩下崔九阳、袁老道,以及一旁始终默不作声、存在感极低的黑衣剑客。 很显然,这探路的重任,便要落在他们三个人身上。 崔九阳是个生面孔,来歷不明,但之前露的那一手雷法可以称得上是出神入化,余威尚存,其余人不知他底细,自然不想轻易逼迫他去探路,以免平白惹上一个实力强劲的冤家。 而袁老道,显然在长春修行界有些名望和地位。 虽然那牛妖与他呛声顶撞,但从胡十七和春娘对他的態度来看,这老头儿平日里还是有些脸面的,眾人多少要给他几分薄面。 於是,除了崔九阳之外,所有人的目光便如同聚光灯一般,齐刷刷地落在了那沉默的黑衣剑客身上。 所有人心中的想法都颇为一致:这雷小三背景普通,实力不错,没什么靠山,倒是最好拿捏,也最適合去当探路人的。 虽然他们的想法一致,但最终,这个劝人探路的恶人,还是由脸皮最厚的袁老道来当。 反正他一把老骨头,老脸早就练得刀枪不入,更何况他与这雷小三过去还打过些交道。 只见袁老道整了整略显凌乱的道袍,清了清嗓子,脸上瞬间堆起一朵灿烂的笑容,对著黑衣剑客拱手行了一礼,语气和善地说道:“雷少侠,別来无恙啊? 自上次从老道这里拿了那味药之后,咱们便再也未曾见过。不知令堂的身体近来如何?可好些了?” 那黑衣剑客缓缓抬起头来,露出一张约莫二十许的少年人脸庞,面色略有些苍白,眼神却锐利如剑。 他声音低沉地回答道:“前些日子,多亏袁道长赐药,母亲吃过药后,病情確实有些改善,精神好了许多。 只是,那药没过多久便吃完了,之后,母亲的病情便又开始逐渐加重。” 袁老道闻言,也跟著摇头嘆息,脸上露出一副十分惋惜的表情,说道:“你母亲的病症,確实棘手。那泣血癆,乃是积年的沉痼疾,需以百年血地衣入药,方能有一线生机。 只是这血地衣,乃是万金难求的珍稀药材,老道我也只勉强存了那么一两半而已,那点药量,也已经是我小半辈子的积攒了,实在是杯水车薪啊。” 隨后,他话锋一转,脸上又由阴转晴,露出一丝充满诱惑的笑容,循循善诱道:“可若是这次胡三太爷出世的灵宝,恰好是那敲山锤,那这味药对你来说,可就不再是什么难事了!” “拿著那敲山锤,进到深山老林里隨便敲上一敲,还愁找不到那血地衣? 不说多了,怎么著也能寻得个一斤两斤的百年血地衣! 若是老天爷垂青,运气再好上那么一点点,说不定还能找到传说中的千年血地衣呢! 到时候,令堂的沉疴痼疾,自然便能药到病除,彻底根治,长命百岁了!” 雷小三紧紧攥住了手中的剑柄,眼中闪过一丝希冀的光芒,急切地追问道:“袁道长所言当真?这世上————果真有千年血地衣存在吗?” 袁老道摸了摸白的鬍子,故作高深地说道:“老道我也只是在一些古籍残卷中偶然见过记载,现实中並未亲眼见过。 不过,想来若是有那敲山锤这等寻宝至宝在手,倒是真的可以去深山老林里试一试! 天下之大,无人踏足的秘境深山多如牛毛,说不定,就在哪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恰好就生长著那么一片千年血地衣呢?这谁又能说得准呢?” 不等那雷小三再说话,袁老道紧接著话锋又一转,將话题引了回来,语气恳切地说道:“可是,如今我们却被这两道神秘的门户挡在了这里,进退两难。 先前胡十七所说的话,少侠你也听见了,这富勒城的考验,凶险异常,非得有个人先去探探路不可。” “正所谓江湖越老,胆子越小。 我等都是些上了年纪的老傢伙,胆气魄力远不如年轻人。 雷少侠你年轻有为,一身剑术出神入化,又是一片孝心感天动地,说不得便能感动上苍,蒙胡三太爷垂怜,为我等趟出一条安全的道路来呢?” 袁老道说到此处,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其余眾人,“请雷少侠放心,到时候若真是那敲山锤出世,无论最终落到我们谁手中,只要少侠开口,我等必定会助你一臂之力,借用宝锤为令堂寻得那血地衣!绝不食言!” 说这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袁老道还特意分別与胡十七、春娘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算是为这个承诺打了个招呼,寻求他们的认同。 胡十七和春娘虽然没说话,但也都微微点了点头,表示默许。 这一番情真意切的说辞,加上对母亲病情痊癒的渴望,以及那敲山锤的巨大诱惑,让雷小三显然颇为意动。 他不是傻的,自然知道袁老道实际上就是在逼他去当探路人。 雷小三先前话说的客气,说是赐药,可实际上当初从袁老道手中换走那一两半血地衣,可是费了不少的代价! 袁老道面上和善,实则面红心黑! 不过,他那一套话也並不全是哄人,母亲的病日益加重,找血地衣的事刻不容缓。 本来自己掺和这灵宝出世一事,就是为了来看看能不能想办法给母亲治病。 好半晌,雷小三低头看著手中的剑沉默著不说话,脚步却走到了那两个空洞前,显然是决定想要闯上一闯。 他仔细观察著一黑一红两个空洞,想要找到一点蛛丝马跡,可看了半天,除了顏色不同之外,其余没有任何区別。 就在他咬著牙,心一横,准备隨便蒙一个,闭上眼睛闯进去的时候,却听得耳边突然响起一个极其细微、只有他一人能听见的声音传入脑海:“选红色。” 这声音十分陌生,而此时场间,没说过话的便只有那个刚才露了一手雷法,一直沉默站在角落,穿著青袍的年轻术士了—一是他传的音吗? 雷小三心中一惊,猛地回过头,看向崔九阳。 崔九阳迎著他惊疑不定的目光,没有说话,只是对著他投去了一个肯定的眼神,並且极为隱蔽地点了点头。 这个人————值得信任吗?他又是怎么知道应该走红色的? 也许是冥冥之中的某种感应,也许是崔九阳身上那股纯正平和的气息让他感到莫名的心安,也许是他已经別无选择。 雷小三转回身,深吸一口气,一步踏入了那散发著诱人气息的红色漩涡之中。 他竟然真的选择相信了这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传来的讯息! 迈入红色旋涡的瞬间,他只觉得身体一轻,隨即而来的是一阵天旋地转般的剧烈眩晕,和被挤压的疼痛,仿佛五臟六腑都被揉在了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眩晕感与挤压感终於消失,他的双脚再次重新踩在了坚实的地面上。 雷小三跟蹌了一下,定了定神,执剑护在身前,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抬起头,眼前是一片浓郁得化不开的白色大雾,能见度极低,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草木清香。 他屏住呼吸,凝神戒备。 忽然,一阵清风吹过,將他眼前不远处的一团雾气吹散,一座巍峨古老的城楼,赫然出现在眼前! 那城楼高达十数丈,通体由不知名的青黑色岩石砌成,古朴而庄严。 城楼两边的城墙如同两条蜿蜒的巨龙,向著雾气深处无限延伸,不知其有多长。 城楼正中,是一扇紧闭的巨大城门,门上悬掛著一块巨大的黑色匾额,匾额上写著三个苍劲有力的金色大字一富勒城! 雷小三望著那三个字,先是一愣,隨即脸上露出喜色。 果真是红色! 他没骗我! 第226章 城门 第226章 城门 雷小三踏入红色漩涡,稳住身形,看清眼前是富勒城的城楼后,心中大喜,连忙想要回头,从那门中出去,告诉后面等待的几人应该选择红色洞门。 然而,当他转过身时,却发现自己身后並非来时的红色漩涡,而是一片苍茫,除了无边无际、翻涌不休的白色浓雾,什么也没有。 那道入口,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原来,这洞门竟是单向的,只能进入,不能出去。 而此时,外面的茅草窝棚之內,剩下的五人面面相覷,神色各异。 刚才雷小三迈步进入红色空洞时,只不过是轻微扰动了那红色空洞上的几缕雾气而已。 隨后,那雾气便迅速平復,一黑一红两个洞门便又恢復了之前一模一样的状態,没有丝毫差別,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不过,胡十七闭上了眼睛,凝神感应著雷小三迈入门中时,那红色空洞所泄露出来的一丝微弱气息。 片刻之后,他睁开眼,脸上露出了几分欣喜的笑容。 “应当是错不了!”胡十七篤定地说道,“雷少侠入那红门中时,扰动的几缕雾气里,蕴含著一丝我胡家独有的秘法气息。 如果小生所猜不错,这红门之后,应该便是富勒城无疑了!” 他这话一说完,其他人还未及反应,袁老道的反应却是最快的。 他哈哈一笑,目光便投向了一旁的牛妖,带著几分戏謔说道:“老牛,这回雷少侠可算是为我们趟出路来了! 你总不能再像刚才那样置身事外,当缩头乌龟了吧?可就让人笑话了!” “你这一身铜皮铁骨,力大无穷,正好適合在前面为我们扛事儿。 不要推辞,雷少侠有登先探路之功,你自然也该有策应护卫之义啊!” 牛妖闻言,不情不愿地站起身来,狠狠瞪了袁老道一眼,瓮声瓮气地说道:“第二个就第二个!俺老牛今天就勉为其难,当回先锋! 看来俺要是不出把子力气,你这老头还不知道要嘮叨到什么时候!” 说完,他也不再理会其他人,深吸一口气,脚下发力,便一头撞进了那红色空洞之中。 隨著他的进入,红色空洞上的雾气再次被惊扰起几分涟漪。 胡十七再次闭目感应,脸上的表情又篤定了几分。 如此一来,袁老道才算彻底放下心来。他朝崔九阳与春娘拱了拱手,呵呵一笑,说道:“既然路已探明,那老道我就在二位前面先走一步,为你们引路。 毕竟我若落到后面去,那老牛脾气上来,还不知道要如何挤兑我呢!我可不能再让他占了口舌便宜!” 说完,他便迈步踏入红色漩涡,任由那红色的雾气將他轻轻包裹。 他放鬆身心,任由阵法將他送走。 胡十七摇著纸扇,对崔九阳与春娘做了个“请”的手势,笑道:“既然袁道长与雷少侠、牛兄都已先行,还请二位不要客气,直接进去便是。由小生来断后!” 春娘闻言,神色依旧淡漠,不置可否,只是看了一眼崔九阳,便也动身,毫不犹豫地走进了红色洞门。 崔九阳微微点头,心中暗道:这胡十七,倒也未必如他名气那般轻佻傲气。 行事看似不著边际,但实际上却十分小心谨慎,到此时仍然能沉得住气,確实是个人物。 不过,他本身早已参详出这一黑一红两道门的几分猫腻,此时自然也不再犹豫。 他朝胡十七笑了笑,点了点头,便也抬步迈入了那红门之中。 胡十七看著崔九阳的背影消失在红色空洞之中,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这青袍术士,气息沉稳,雷法精湛,显然不是长春这一片的人物。 不然,凭他这般修为,不可能默默无闻,我竟从未听说过这一號人物。 “倒是要对这人多加注意,不能掉以轻心。不然,最终若让他从咱们眼皮子底下將那灵宝夺走,岂不是要令江湖同道笑话我关外无人了吗?” 最后一次环视了一圈这简陋而即將废弃的茅草棚,胡十七才收起纸扇,不再耽搁,迈步踏入了那红色空洞之中。 崔九阳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周围的灵气变得狂暴而杂乱,仿佛整个天地都顛倒了过来。 那种晕晕乎乎、五臟六腑都错了位的感觉,让崔九阳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从前坐八个小时跨省大巴车的经歷。 “该说不说的,这传送阵法实在是简陋的很,体验感太差了。” 崔九阳暗暗吐槽,“想当初,太爷把我从一百年后招来,也不过是一阵大雾而已,甚至我都没有什么晕眩的感觉,一步迈出自家大门,便已是改天换地。 这关外五仙的修行法门,实在比至八极差得太远。 只是转换一个位置,便搞出这么大的阵仗,比晕车都难受。” 好半晌,崔九阳才从那天旋地转的感觉中挣脱出来,双脚终於重新踩在了坚实的土地上。 他晃了晃脑袋,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漫天翻涌的白色浓雾。 之前先他一步迈入红门的几人,此时正站在前方不远处,一个个皆是仰头望著那座高耸入云、气势恢宏的城门楼,脸上写满了震撼与敬畏。 隨后,崔九阳身后的浓雾一阵翻涌,胡十七的身影从中施施然迈步走了出来。 他看到崔九阳,朝他温和地笑了笑,便当先一步走到那几位身边,也跟他们一起,仰著头,细细打量著眼前这座传说中的富勒城城门楼。 人群中的雷小三偷偷转头看了一眼崔九阳,便又將目光收回。 崔九阳毫无所觉一般,也走到眾人身边,顺著他们的自光望去。 那城门楼高入云端,散发著一股威严而厚重的气息,而这城门楼的楼洞中,一扇高有七八丈的城门佇立其中,散发著冰冷的气息。 崔九阳心中对胡三太爷那飞升的修为又有了新的认知。 虽然那传送阵法布置的不怎么样,但这富勒城,作为一件能够开闢出洞天福地的法宝,当真是气派非凡,名不虚传! 他正讚嘆间,却听得身旁的袁老道又开始拿话激那牛妖:“老牛啊,你看这富勒城的城门,如此高大厚重,怕不是有千斤万斤之重? 你看我们几人,谁有这个力气能將它推开?” “依我看吶,要是你不去试试推一把的话,咱们今天恐怕就得在这城外过夜了。 反正你是头牛妖,吃草就能活,城外这野草看著也挺肥美的!” 袁老道说这话时,胡十七和春娘等人也都纷纷將目光投向了那牛妖。 饶是牛妖脸皮厚如城墙,被这么多双眼睛盯著,也有点儿扛不住了。 他確实也明白,要推开这种巨大城门,非得有把子蛮力不行。环顾四周,论力气,在座的几位之中,確实非他莫属。 於是,他便也无法再推脱,只好悻地站起身来,磨磨蹭蹭地走到了那巨大的城门外。 刚才站在远处看时,便觉得这城门楼高耸入云,气派非凡。 此时走到近前,才愈发感觉到其雄伟与压迫感。 七八丈高的城门仿佛一堵无法逾越的巨墙。 这天底下,怕是没有哪座城池能有这般规模,唯有胡三太爷那种仙人手段,才可能营造出这等神跡般的城池吧。 牛妖伸出舌头,舔了舔有些发乾的嘴唇,伸出蒲扇般的大手,试探著轻轻按在冰冷的城门上,隨即又迅速收了回来。 速度太快,直到他將手收到身侧,掌心才感觉到一丝冰凉刺骨的寒意。 他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然后瞪大了牛眼,仔细去看城门上那些古朴而神秘的纹路。 看著看著,他不由自主地咽了两口唾沫,转过头来,面色带著几分惊惧和凝重,对眾人说道:“这门————这门是用天外陨铁打造的!” 眾人闻言,皆是一惊,连忙凑近了些,仔细观瞧。 果然,那巨大的黑色城门上,泛著金属特有的冷冽光泽,並且隱隱透著一股被天外神火炼化过的霸道气息。 “真的是天外陨铁做的门!”袁老道失声惊呼,眼中充满了不可思议。 天外陨铁,並非什么质地多么高端精良的材料,论价值,甚至有时还不如一些珍稀矿石。 它的珍贵之处,在於其稀有性和难以获取性! 天外陨石经过天外火的炼化,最终坠落到地面时,通常只剩下拇指大小的一小块核心。 就算那陨石中含铁量极高,最多也就留下拳头大小的一块儿陨铁。 而且,这些天外陨铁,大部分都落在了茫茫大海之中,极少有落在陆地的,即便落在陆地,也多是在人跡罕至的深山老林或荒漠滩涂里,寻找起来如同大海捞针。 要凑齐如此之多的天外陨铁,铸造出这样一扇高达七八丈、厚重无比的城门,其恐怕並不比用等量的金子铸造大门来得容易,甚至犹有过之! 毕竟金子还有处可寻,而这天外陨铁,却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一时之间,眾人都没有说话,无不被胡三太爷这惊天动地的手笔所深深震撼。 大家还未真正踏入富勒城中,却已经被富勒城这奢侈到极致的雄伟城门所折服。 而且眾人心中也在衡量,城门都这么阔气,里面的天材地宝还能少得了吗? 好半晌,还是胡十七先回过神来,他看向牛妖,抱了抱拳,说道:“老牛,如今看来,也只有辛苦你了。 既然是天外陨铁,那这等重量,我们恐怕就更推不动了。还劳烦你现出原形,再加把力气,试试看能否將这城门推开!” 牛妖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 他转过身,面朝城门,又仰头看了一眼那城门上高悬的“富勒城”三个苍劲大字,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深吸一口气,这粗野汉子的人形便开始发生变化。 先是他那硕大的鼻子开始上翻、变黑,露出两个又大又圆的牛鼻孔来。 然后,他的眼睛逐渐扩大,向头颅两侧移动,额头上猛地凸起,长出两根粗壮弯曲、闪烁著幽光的牛角来。 隨后,他浑身上下的肌肉如同充气般急剧隆起,筋骨爆响,露出一身浓密的黄毛。 转瞬间,原本的汉子便化作了一头身高近两丈、人立而起的巨大黄牛妖! 崔九阳站在其身后不远处,看著这巨牛身上虬结的肌肉,如同老树盘根般鼓起的大筋,不由得在心中感嘆:“乖乖,这玩意儿要是弄一锅老卤,把它整个儿给卤出来,那得多香啊————” 这巨牛將两只粗壮的前肢搭在冰冷的城门之上,巨大的后蹄则紧紧踏在地面,犁出两道深深的痕跡。 隨著他猛地一声低吼,浑身上下升腾起一股肉眼可见的白色热气,连城门周边的浓雾都被他这灼热的气息逼散了一些。 巨牛身上的筋络在他古铜色的皮肤上高高隆起,如同阡陌小道般纵横交错,並且还在隨著他不断增加的力道而继续绷紧、蠕动。 然而,无论他使出多大的力气,憋得脸红脖子粗,那巨大的城门却依旧纹丝不动,仿佛与整个城门楼都焊死在了一起一般。 最终,这巨牛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长吼:“哞——!” 硕大的黑色鼻孔中喷出两股炽热的白气,如同蒸汽机一般。 他身上的肌肉再次鼓起,甚至都能听见他浑身上下骨头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嘎”声响。 这是他最后的力气爆发! 然而,直到这巨牛再也支撑不住,浑身脱力,轰然一声倒在地上,再次化为人形,变成一个满脸虚汗、气喘如牛的壮汉。 那扇巨大的城门,都依旧如同亘古不变的山岳,连一丝缝隙都没有被推动! 眾人见状,脸上皆露出绝望之色。 他们本来都是奔著那传说中的灵宝而来,个个志在必得。 可如今,却连城门都进不去,难道就要这样被困在城外,无功而返吗? 一时之间,城外一片死寂,气氛凝重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 城门下的白色雾气似乎也变得更加寒冷。 好半晌,崔九阳平静的声音,在这巨大的城门下轻轻响起。 “我倒是有一个想法。” 瞬间,其他所有人的目光都如同饿狼扑食一般,齐刷刷地集中在了他的身上o 这个外地来的青袍术士,来歷不明,手段神秘,说不定真有什么独门秘法,能够推开这扇天外陨铁打造的城门! 若是他真能做到,倒也能记他一功! 在眾人充满希冀、怀疑、好奇的目光之中,崔九阳仰头再次仔细打量了一番这高大厚重的城门,然后抬起手来,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指了指城门上那两个巨大的、锈跡斑斑的铁环,神色淡然地说道。 “要不————我们试试往外拉呢?” 產 第227章 村子 第227章 村子 崔九阳说完之后,城门外所有人一时之间陷入了沉默。 那沉默带著一种古怪的凝固感,仿佛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他们甚至都有些怀疑自己的脑子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面面相覷,神色间皆是茫然,为什么刚才就没想到这城门有可能是往外开的呢? 一时之间,眾人有些尷尬。 不过也都是些老江湖,脸皮厚得很,只不过脸上微微一红,那点不自在便如潮水般退去,一个个又恢復了平日的镇定神色。 已经累趴下的牛妖再次站起来,庞大的身躯微微晃动,喘著粗气扶住铁门。 不过他此时的身高却离那门环还有几丈远,若是腾空起来,又无处借力,到时候仍然是拉不开门。 不过他倒是有办法,只见他双目瞪圆,握拳在自己头两侧太阳穴的位置轻轻砸了两下,口中似有低吼。 隨即,眾人便见他头顶两侧有两个隆起缓缓生长,皮肤裂开,露出白玉般的色泽,却是两根粗壮的牛角从他脑袋上钻了出来。 那牛角越长越长,尖端逐渐弯曲,径直伸进了那门环中,而且还微微弯鉤,將门环牢牢勾住了。 牛妖梗著脖子,转头用那双铜铃大眼看向胡十七,瓮声瓮气地说道:“十七公子,要是这样都打不开门,可不能再怨老牛不出力了!” 胡十七闻言,轻轻一笑,温和地回应:“老牛,这话从何说起,拉开拉不开都不影响你確实出了力啊。” 结果只见老牛轻轻摆头,那角在铁环上也没见用什么力,便听得一阵乾涩刺耳的“滋啦——”声响起,那沉重无比的铁门,竟然真的被拉动了! 一道小小的缝隙出现在两扇铁门中间,透露出里面一丝幽暗的气息。 牛妖乘胜追击,继续摆头,然后缓缓后退,双角绷紧,那缝隙便在持续不断的“嘎吱”摩擦声中逐渐变大,直到勉强能容纳一人通过的时候才停了下来。 此时牛妖再使力,那铁门却如焊死了一般,纹丝不动———— 胡十七轻轻摆了摆手,说道:“老牛,停下吧,这门应该就只能开这么大了” o 牛妖闻言,將头上的双角缓缓收回,皮肤蠕动间,恢復如初。 他脚下却好似生根一般,半步也不挪动,一双眼睛看都不看向门后,只是看著其余几人,根本不好奇那缝隙之中的城內到底是什么样子。 袁老道站在一旁,捻著鬍鬚,轻轻摇了摇头,眼神中似乎是有些不屑这牛妖的小心谨慎。 不过他自己也不敢直接伸头去看,而是眼珠一转,从腰间解下一个巴掌大小的锦囊,打开锦囊口,口中念念有词。 那锦囊中霞光一闪,蹦出一个三寸高的小人儿。 这小人儿虽只有三寸高,但是面目精致,眉眼清晰,胳膊腿儿俱全,是个与人无异的缩小版形状。 这小东西从锦囊口蹦出来之后,先跳到袁老道的胳膊上,小脑袋好奇地打量了一下四周。 然后往袁老道肚皮上纵身一跃,沿著这老道肚子的弧度哧溜一下滑到腰带上,用小手抓住腰带上的一个翠绿玉坠儿,然后在这玉坠儿上左摇右摆,玩起了鞦韆,动作灵巧之极。 最终在这玉坠儿盪到最高点时,小人儿鬆手,小小的身影在空中连续翻了几个跟头,姿態优美,稳稳噹噹站在地面上,仰头看著袁老道。 袁老道也不说话,只是用手一指那城门的缝隙。 小人几便好似领悟了一般,点了点头,迈开小短腿,蹦蹦跳跳往那城门走去。 眾人见这袁老道出手,自然也不上前,都屏息凝神,只等那小人几打探前路之后再做决定。 崔九阳站在人群后方,饶有兴致地看著那小人儿,心中暗道:这老道倒是有趣,竟然养了这么一只草木精灵。 这种草木精灵乃是天生地长,並不拘束於是什么草木,只需要浓度稍高的灵气匯聚,机缘巧合下便可催动普通野草灌木化生成精灵。 这种精灵没有什么修为,也无法真的修炼,只是手脚麻利,聪明可人,很多修士將其点化出来,留在身边,用於辅助一些日常的生活或者修炼事宜。 袁老道养的这一只精灵倒是十分伶俐,一看平日里便是精心餵养,调教得当。 这草木精灵走到铁门缝隙旁边,先是停住脚步,侧著小耳朵听了听里面的动静,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探出小脑袋,向门后看去。 它看了半天,小眉头皱起,似乎也看不出个所以然,这才回过头来,又蹦蹦跳跳地朝袁老道跑去。 它顺著袁老道的道袍下摆往上爬,一直爬到这老道肩膀上,然后一头扎进老道的耳朵眼儿里,嘰嘰喳喳地说了一通话,声音细若蚊蚋,旁人根本听不清。 袁老道耐心听完,点了点头,张开锦囊。 那小人儿便又跳了回去,袁老道隨即將锦囊系好,放回腰间。 袁老道这才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轻鬆的笑意,未语先笑:“哈哈,各位不用担心。”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那门后是一条长街,街上没有什么人,不过却掛满了灯笼! 灯笼上似乎有些图案,但是这精灵愚笨不堪,嘴笨得很,也说不清楚那灯笼上是画了些什么。 不过左右也没什么危险,倒是不如我们亲眼去看看。” 他这样说,眾人便含笑点头,眼中虽有好奇,但却无一人首先动身,显然都是心存戒备。 袁老道见眾人如此,左看看右看看,不由得哑然失笑,轻轻点了点头,说道:“既然如此,那就让老道我先行一步,在前探路。” 说著,这老道竟也真的不再犹豫,迈步从那仅容一人通过的城门缝隙中走了进去,身影一闪便消失不见。 第二个动身的却是胡十七。 袁老道这才刚迈入城门中,他也没与其他人打招呼,脚步轻移,隨后便跟上。 不过他本来距那城门就有些距离,此时动作虽快,却不如离城门最近的牛妖快。 这老牛见状,也不含糊,两步並作一步,巨大的身躯微微一缩,侧著身便挤进了那缝隙中。 他前脚进去,胡十七后脚便也迈了进去。 隨后,春娘、雷小三和崔九阳,也都依次进入。 落在最后面的崔九阳並不心急,他心中暗道:灵宝又不是就在城门后面掛著,谁先进去谁先拿下来。 反正都要经过考验才行,这么急干什么。 当他从那狭窄的缝隙中挤过去,双脚稳稳落地,亲眼看见那条长街时,整个人却愣在当场,有些傻眼了。 先前进来的五人,竟然一个也不见了! 眼前这条长街空空荡荡,青石板铺就的路面整洁异常,却唯独徒留崔九阳一个人站在街头。 长街就从他脚下向城內幽幽延伸,一眼望不到尽头。 沿著路两边的屋檐下,掛满了一个个样式古旧的灯笼,密密麻麻。 城中仍然雾气瀰漫,比城外更加浓郁,如牛乳般洁白,视线受阻。 远处的灯笼只能看到模糊的光晕,近处的灯笼也看不真切,影影绰绰,只能依稀看见灯笼上好像是画著些什么,色彩艷丽繽纷,在雾气中显得有些诡异。 崔九阳心中一沉,不敢轻举妄动,试探著扬声喊了几句:“十七公子?袁道长!春娘!雷少侠!?老牛?!” 他將眾人挨个喊了一遍,声音在空旷的长街上迴荡,却没有任何回应,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而且崔九阳发现,自身的神念感应根本散发不出去,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包裹著,完全被这富勒城给压制了一般。 虽然修为並未受到影响,但感应力被压制,就好像让修行者失去了一只最为敏锐的眼睛一般,让他感到极度的不安。 习惯了將神念散布在身边,先以感应观察环境的崔九阳,此时更是颇为难受,如同盲人摸象。 这逼得他若是想要看清街道两边的灯笼上都画了什么,就必须亲自走至近前。 而显然,这富勒城就是如此设计的,逼著人去查看那些灯笼。 崔九阳甚至怀疑,前面五个人突然失踪,也跟这些灯笼上的图案有关,毕竟进得城门来,所有的东西都平平无奇,唯有那灯笼上的鲜艷顏色最为引人注目,仿佛带著某种魔力。 他摇摇头,嘆了口气:“既然胡三太爷想让晚生后辈去看看,那我就去仔细看个清楚,躲是躲不过的。” 不过他却没有贸然去看离自己最近的那个灯笼,而是小心翼翼地向前走著,仔细观察著街道两边悬掛的每一个灯笼。 却发现这些灯笼上的图案顏色都不一样,每一盏灯笼都十分独特。 这边是大片的绿色夹杂著点点金芒,似是草原星空;那边就是红底上渗出紫黑,如血海翻涌。 最终,崔九阳选中一个顏色相对素雅的灯笼,那是一个蓝色中带著白色线条的模糊灯笼,悬掛在左侧不远处。 这才定了定神,迈步上前,走到那灯笼下方,仰头仔细观瞧。 驱散眼前的薄雾,他这才看清,原来那蓝色是一片波涛汹涌的汪洋大海,而白色的线条勾勒出的,是一只展翅翱翔天际的水鸟,姿態灵动,栩栩如生。 紧接著,他眼前一,脑袋猛地一阵晕眩,一个晃神儿的功夫,再睁开眼时,却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处偏僻村落的村口。 空气中充满了浓郁的、混杂著鱼腥味的海风气息扑面而来,几乎要將人熏个跟头。 传送? 不像,没有空间转换的撕裂感。 幻境? 有可能,毕竟他们关外五仙都喜欢折腾这些幻术把戏,这么真实的幻境,倒也配得上胡三太爷妖仙的身份。 感应力仍然被压制著,自然也就不知道这村中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崔九阳倒也不惊慌,胡三太爷既然想要將那灵宝给有缘人,想必不会一上来就將人置於死地,不然也未免有些过於儿戏了。 他定了定神,迈步走入村中。 发现这村子似乎是一座小渔村,家家户户门前都扯著长绳,上面掛著各种鱼获,有些经过醃製,布满盐粒;有些已经风乾,变得乾瘪。 一股浓烈的臭腥味儿瀰漫在整个村落之中,挥之不去。 不过走了片刻之后,那股浓烈的腥臭味似乎也麻木了他的嗅觉,不再像最初那般刺鼻,渐渐也就习惯了。 这村子里四处静悄悄的,看不到一个人影,好像所有的人都不在家。 不过倒也正常,看看天上日头正当午,此时大白天的,若是渔民,应该都出海打鱼了。 只是,妇孺老人都去哪儿了?他们总不能也一同驾船去海上了吧? 崔九阳心中疑虑更甚,就这么一路走一路看,小心翼翼地观察著四周。 走到村子正中间的时候,崔九阳却听得一个院落里面传来隱隱约约的爭吵之声,而且声音乱糟糟的,男女老少似乎都有,七嘴八舌,也根本听不清都说了些什么,但气氛十分激烈。 那还有什么可想的吗? 这必然是到了任务触发地点了。 崔九阳此时看著眼前的这院落,都觉得在他那破旧的木门上,好像都明晃晃地浮著一个闪亮的问號。 於是他便信步上前,伸出手指,在那木门上“咚咚咚”敲了三下。 无人应答,里面的爭吵声依旧。 崔九阳便加大了力度,“咣咣咣”又砸了三下。 那院子中的爭吵声骤然停住,仿佛被按了暂停键。 片刻的寂静之后,只听一个浑厚的中年男人声音从院內传来,带著一丝不耐烦和威严:“小六,你去把门开开!看看是谁在外面!” 隨后便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那吱呀作响的木门从里面被拉开一条缝隙,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人伸头警惕地看了崔九阳一眼,隨即又转头向院內喊了一声“是个没见过的”。 然后他才將门完全打开,侧身让开,使崔九阳暴露在一整院子人的目光中。 崔九阳目光扫视过去,院子不小,里面密密麻麻挤满了人,男女老少都有,怕是整个村子的人都坐在这里了。 人群正中间围出一小片空地来,空地上摆著一张简陋的木桌,桌子上放著一口半旧的木箱,旁边站著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国字脸,面色黝黑,眼神锐利,刚才应该就是他命令那少年开门的。 那中年人看见崔九阳这张生面孔,先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隨即皱了皱眉头,沉声问道:“你这年轻人,面生得很,到我们村来要干什么?” 崔九阳脸上却露出一副人畜无害的笑容,挠了挠头,咧开嘴笑道:“在下只是路过此地,迷了路途,恰巧听见你们在爭吵,一时好奇,便忍不住过来想听听热闹。” > 第228章 白鸟 第228章 白鸟 中年人听到崔九阳说是来看热闹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语气也变得生硬:“年轻人,这里没有什么热闹好瞧,你不是迷路了么? 你且沿著门外这条直路径直往北走,便能走出这村子,到官道上去了。” 说完,根本不给崔九阳解释或回应的机会,便转头对那少年吩咐道:“小六,把门关上!別让不相干的人在这儿碍事。” 那名叫小六的少年立刻从旁边走了出来,快步上前,伸手便要將门合上。 崔九阳却只是轻轻后退一步,脸上依旧掛著那副从容的笑容,目光平静地看著小六。 他心中篤定,丝毫不慌,因为眼角的余光早已敏锐地捕捉到,院子中有不少村民在听到他的话后,已经悄悄地站了起来,神色各异。 就在小六即將把门彻底关严的瞬间,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响亮的叫喊声:“陈风柱!我倒是觉得应该让他一个外人进来听听!让他看看咱们的大笑话!” 这喊话的同样是个中年男人,嗓门洪亮,带著一股不忿。 他这一喊,立刻就有不少村民跟著附和起来:“对!风平说得对!咱们村这事儿,也该找个外人来评评理了!” “我看这门外的年轻人,斯斯文文的,倒像是个念过书、走四方的行路人,让他进来听听看看,正好让他给咱说道说道!” “小志,你去把门开开,叫住那年轻人!別让他走了!” 崔九阳微微侧头,掏了掏耳朵,嘴角掛上微笑。 另一个与小六年纪相仿的少年跑到门边,一把拉开了正要彻底关上的门。 之前那个名叫小六的少年见状,立刻上前拉扯这少年手臂,低喝道:“小志,你干嘛?咱叔说了不让他进来!” 小志却回道:“那是你叔!” 两个半大少年在门口拉拉扯扯,却不小心一碰,將门弄得大开。 崔九阳见状,脚下一动,便向门內迈了一步,跨过门槛,踏入了院中。 人既已进了院子,那名叫小六的少年也停止了与小志的撕扯,只是狠狠地瞪了崔九阳几眼隨即悻悻地走到一旁,抱胸站定,不再言语。 站在中间空地上的陈风柱,见事已至此,再强行將人撑出去,恐怕只会更激起村民的不满。 现在已经爭吵起来了,不能再將情况弄成水火不容的境地。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快,纳著寒气对崔九阳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何方人士?来我陈家村,究竟所为何事?” 崔九阳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袍袖,对著院子里的眾人,作了个罗圈揖,这才直起身来说道:“在下崔九阳,山东人士。路经此地,天色將晚,又恰逢迷路,无意间听见诸位乡亲在此爭论,声音颇大,一时之间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这才冒昧上前打扰,还望海涵。” 那名叫陈风柱的中年人见崔九阳举止有度,言语得体,確实像是个读过书、 见过世面的人,不由得生出几分尊重之意。 於是他咽下几口唾沫,也將那点几快要爆发的火气强行压了下去,同样拱手还礼道:“原来是崔小哥。你一路走过来,应当也看了个大概。我们村里人都姓陈,祖祖辈辈靠在这近海打鱼为生。” 崔九阳心中暗自揣测:这村子十有八九乃是一处幻境所化,这些村民,恐怕也只是幻境中的npc罢了。 既是如此,便也懒得跟这群幻境中人过多虚与委蛇,还是儘快切入正题,搞清楚这所谓的热闹究竟是什么,好早些完成这幻境中的考验。 毕竟,在他看来,这就跟上街玩杂耍的班子搭台子唱戏一样,总得有个由头,有个引子,才能把后面的节目给逗引出来。 於是他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求知慾,对著陈风柱问道:“先前在院子外时,在下便听见大傢伙儿討论得十分激烈,声音此起彼伏,爭论不休。 刚才更是有不少乡亲喊著要让我进来评评理。 在下年纪尚轻,愧不敢当,虽说读过几本书,行过一些路,但见识终究浅薄,实在不敢妄言评理。 只是忍不住这心中好奇,还是想斗胆请问一句,咱这陈家村里,到底发生什么事儿了?竟然引得全村老少爷们如此动怒?” 他话音刚落,便听见在他右边不远处,一个粗声粗气的中年男人再次大声喊道:“陈风柱!你听到没有?崔小哥都问了!你就好好跟他说道说道,把前因后果都讲清楚了,別歪了嘴!” 看这架势和眾人的反应,这人应当就是之前那个带头附和、名叫陈风平的汉子了。 说真的,这陈风平和陈风柱两人,粗一看长相还真有几分相似,都是黝黑的面庞,结实的身板。 或者说,这院子中的大部分男丁,长相都有几分相像之处。 毕竟这一个村子,祖祖辈辈都在此地繁衍生息,互相通婚,血脉相连,样貌相近也实属正常。 再加上都是常年出海打鱼的渔民,风吹日晒,肤色黝黑,身形精壮,这般看起来,便更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了。 陈风柱闻言,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顶了一句:“我就站在这儿,当著大傢伙儿的面跟崔小哥说,你们不都听著呢嘛!还能漏掉什么东西?又能歪到哪里去!” 说完,他也不再理会陈风平,转头从旁边拉过一把简陋的木椅子,放在那破木桌子旁边,对著崔九阳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他坐下说。 崔九阳迈步走了过去,与这陈风柱面对面坐下,挺直了腰板,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態。 陈风柱看著满院子或坐或站、神情各异的村民,先是长长地嘆了口气,这才缓缓开口说道:“崔小哥,刚才已经与你说过了,我们这里世世代代,家家户户都是打鱼过日子,靠海吃海。 日子虽然过得清贫艰难,风里来浪里去的,但祖祖辈辈也就这么过来了,倒也还活得下去。 至於你问我们在吵什么,倒是说来话长。 我们这儿有一个流传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习俗,便是拜鱼神。 每逢出海前,都要祭拜,祈求鱼神保佑。 拜鱼神,为的就是祈求出海打鱼能够顺顺利利,满载而归。 这其实与其他地方的习俗並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別,就像那进山打猎的猎户,要拜山神,祈求打猎顺利,不遇猛兽毒虫。 那耕地种粮食的农户,要拜农神,祈求风调雨顺,五穀丰登。” 说到这儿,崔九阳却微微皱起了眉头,忍不住插了句嘴,问道:“恕在下冒昧,一般来说,沿海的渔村,祭拜的不都是海神么? 或是拜海里龙王爷之类,祈求海上风平浪静,这也合乎道理。不知你们所拜的这鱼神,又是哪路神明? 恕在下孤陋寡闻,此前从未听闻有鱼神之说。” 这个问题,似乎正好问到了点子上,陈风柱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敬畏,有回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 他轻轻摇了摇头,说道:“崔小哥有所不知。远地方的海边渔村,確实有拜海神、拜龙王的。 不过我们这一片沿海的几个村子,歷来拜的都是鱼神。 我年轻的时候,也曾有过与你一样的疑问,觉得拜海神龙王似乎更正统一些。 但是后来,亲身经歷过鱼神显灵之后,我便再也没有过这种想法了。 那是我十六岁那年,第一次跟著村里的长辈去远海捕鱼。 远海捕鱼与近海不同,其中的鱼情鱼汛,变幻莫测,完全是另外一种情况。 其艰难程度,要比近海高出十倍不止。 在远海捕鱼,在茫茫大海上漂泊一个月,风餐露宿,最后却连只虾兵蟹將也捞不上来的情况,也是常有的事。 但只要运气好,能捞到一网各种深海大鱼,这一个月的辛苦便都值了,收成也就有了著落。 所以,虽然老渔民们凭藉著祖宗传下来的经验,还有观天象、辨水流的本事,能够大概地追寻鱼群的踪跡,但是远海捕鱼,运气这东西,至少要占了六成以上的因素。 当时年仅十六岁的我,第一次登上远海的渔船,心里既兴奋又紧张。 听多了长辈们说起远海的种种艰难与危险,我在船上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生怕哪里做得不对,给船队带来厄运。 心里头焦躁的时候,晚上便辗转难眠,时常一个人跑到甲板上透气,望著无边无际的大海发愣。 那一次出海,我们的运气似乎格外不好。 眼看著船上的粮食淡水已经消耗过半,该开始准备返航了。 可是这一趟下来,除了捞上来几只乾巴巴的石头蟹,网子里几乎什么像样的鱼获都没有。 船上的一些老渔民,嘴里便有些閒言碎语,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嘲笑我,怎么带个新入远海的小傢伙也没用,这风柱没啥好运气啊。 虽然我知道他们大多是无心之言,只是隨口抱怨几句解闷,但这些话听在我耳里,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堵得慌。 因为有一种说法,说是第一次入远海的年轻渔民,往往能给渔船带来好运气,容易收穫珍稀的大鱼。 於是,在船上每天例行祭拜鱼神的时候,我便格外地虔诚,恭恭敬敬,不敢有丝毫怠慢。 因为那时的我,实在不知道除了这样,还有什么办法能够改善我们这艘船的运气。 然而,就在我们出海第二十天的时候,在一次祭拜的过程中,我的心中,毫无徵兆地响起了一声清亮的鸟鸣。 那声音清脆悦耳,仿佛就在耳边,却又寻不到踪跡。 那不是幻觉!我敢肯定!当时大海上一望无垠,湛蓝的天空中连一丝云彩都没有。 我下意识地四周看了个遍,视野所及之处,根本没有任何海鸟的影子。 那鸟鸣,就是清晰地在我脑海中响起的! 事后,我旁敲侧击地询问过同船的其他渔民,他们都说没有听见任何鸟鸣。 那声鸟鸣,就那么凭空响在我的心中。 但是我没有声张,因为在海上,尤其是在连续多日没有收穫、人心惶惶的时候,乱说话很容易被人认为是中了邪祟,然后被用绳子绑在桅杆上浇海水驱邪,那滋味可不好受。 我只是將这个秘密藏在心底,隨时留意著天空上有没有海鸟飞过来。 那天傍晚的时候,奇蹟发生了。 一只纯白色的海鸟,从遥远的天边飞过来。 我至今记得清清楚楚,当时海上的夕阳,將天空染成了一片绚烂的红霞,那只白色的海鸟在天边霞光之中飞来,远远望去,就好像一只通体燃烧的火鸟,从天际俯衝而来。 而它发出的叫声,与我白天在心中听到的那声鸟鸣,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当时我心中一动,耍了个心眼儿,指著那只海鸟对眾人说:大家快看!那只鸟刚才从我头顶飞过,我看见它嘴里好像吞下去一尾小鱼!跟著它飞的方向,说不定就能找到鱼群!” 当时,这已经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死马当活马医。 船上的人都是同村的乡亲,平时关係也都不错,加上连日没有收穫,他们也实在没有更好的选择,便也姑且信了我,当即调整帆桨,驾著船,跟隨著那只海鸟。 我们一直跟著那海鸟,直到它远远地看见它猛地收拢翅膀,如一支利箭般从空中扎入海面,消失不见。 虽然大家心中都充满了疑惑和忐忑,但还是在那片海域下了网。 那天的渔网,是我这辈子拉过的最沉的一张渔网! 大傢伙儿喊著號子,拼了命地往上拉,那网里,满满登登全都是活蹦乱跳的大鱼! 各种各样的,有些我们甚至都叫不上名字! 收上来一网之后,不等大家喘口气,便又迫不及待地拋下了第二网,同样是沉的拉不动!!! 就那样,我们小小的渔船,装了个满满当当,吃水线都下去了一大截,最后实在装不下了,才心满意足地返航。 从那以后,我便对鱼神的存在深信不疑,知道在祭拜鱼神的时候,一定要心怀敬畏,无比虔诚。 因为当你陷入绝境,毫无办法的时候,鱼神,真的会给你指引。 而也是从我开始,村子里面,得到鱼神指引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过去,那种只是例行公事一样的祭拜,在村子中也搞得越来越正式,越来越隆重,村民们也越来越虔诚。” 陈风柱说到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 崔九阳目光扫过院子里的村民,轻轻撇过头去,看了看周边村民脸上的神色o 那些之前还群情激愤、剑拔弩张的村民,听到这段关於鱼神显灵、指引他们找到鱼群的往事时,脸上的怒气也消散了不少,甚至有不少人还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不过,听到这里,崔九阳还是没有明白,这村子里到底在吵些什么。 鱼神显灵,指引打渔,这不是好事吗?为何会吵得如此不可开交? 他按捺住心中的疑惑,没有说话,而是继续静静地坐著,准备听陈风柱將后面的故事讲下去。 陈风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神情重新变得凝重起来,语气也低沉了许多:“自我十六岁那年第一次听见鱼神的指引开始,此后二十年中,我多次在远海捕鱼时,受到过鱼神的指引,每次都能满载而归。 可是,大概是从八年前开始,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鱼神再也没有给过我任何指引了。 不仅仅是我,村里其他那些曾经得到过鱼神指引的人,也都说再也没有得到过任何回应。 鱼神,似乎不再眷顾我们陈家村了。 我们所有人都慌了。 没有了鱼神的指引,远海捕鱼的风险和不確定性大增,收穫也锐减。 我们恐惧一次又一次地空船出去,空船回来。 於是我们便加大了祭祀的规模,更加虔诚地祈求与祭拜,希望能够重新得到鱼神的垂怜。 终於,在半年前的一次大型祭祀之后,我们得到了鱼神迟来的回应。 但这一次,鱼神传递给我们的信息,却让我们所有人都毛骨悚然。 鱼神说,他在与深海中的妖魔大战时,受了极其严重的伤势,如今神力大损,需要大量的补品来恢復伤势。 而这补品,便是————人。 不分男女老幼,只要是人,都可以。” 说到“人”这个字的时候,陈风柱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脸上也露出了挣扎o 院子里的气氛,也瞬间变得冰冷而压抑,刚才因为回忆起鱼神显灵而稍稍缓和的空气,仿佛又凝固了。 “一开始,我们是打死也不信的!” 陈风柱带著一丝激动,“妖魔冒充神明作祟的传说,我们也听老人们讲过很多! 我们怀疑,这根本不是真正的鱼神,而是某个害人的精怪,在冒充鱼神骗我们! 但是,不信归不信,远海捕捞却是越来越没有收穫,村子也越来越穷,外村的闺女都不愿意嫁到陈家村来了。 “有一天。” 陈风柱接著说道:“一天夜里,我们村子年龄最大的老渔民,也是我的叔公,一位七十多岁高龄、腿脚都有些不便的老人,他自己一声不吭,划著名一个小小的板,独自一人摇摇晃晃地入了海,从此便再也没有回来————连人带船,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在族叔公失踪后的一个月里,我们村出海的几艘远海渔船上,便再一次响起了那声清丽的鸟鸣————鱼神的指引,回来了。 可惜————那指引,也仅仅只持续了一个月而已。 一个月后,鱼神再次沉默————” 第229章 鱼神 第229章 鱼神 陈风柱沉默了半天,最终艰难地说道:“於是————没过多久,村里另一位老叔公,也自己扎了个简陋的松木筏子,悄无声息的划去了海上。” “然后终於有一天,再也没有人愿意自己主动划船去海上了。”他的声音带著更深的悲凉,“这——这本就是人之常情,没有人想死,特別是死无葬身之地,连肉身都要餵给鱼神。” “没办法,我们————我们只好抽籤。”陈风柱的声音压得更低。 “那一次,也如今天一样,我们所有人都聚在这个院子里,进行了第一次抽籤。 无论男女老幼,只要是陈家村的人,都必须参加,要从我们所有人当中,抽出那一个,去献给鱼神疗伤。” “结果那一签,被一个刚嫁入我们村不到半年的小媳妇抽中了。”他闭了闭眼,似乎不忍回想那一幕,“她的婆婆当场就哭爹喊娘,晕了过去。 她的男人跪在这里,给大家磕出了血,求大傢伙儿放过他媳妇。 而那小媳妇自己,当时就嚇得瘫软在地,隨后连滚爬爬地就想往外跑。” “但最终,她没能跑出这个院子。” “当天晚上,趁著夜色,那小媳妇被我们————被我们送上竹筏,推入了茫茫大海。” “那绑竹筏的绳结,是我亲手系的,刻意没有繫紧。等竹筏吸饱了海水,再被风浪一打,便会自行鬆脱————” “之后,每个月的这一天,我们都要聚在这里进行抽籤。” 崔九阳顺著陈风柱的目光,看向了桌上的那个破木箱子,箱子里面果然堆满了小纸团,看来今天的仪式还没有正式开始。 陈风柱声音沙哑地说道:“今天我们吵的,也正是这抽籤的事情。” 崔九阳问道:“抽籤有什么可吵的?既然规矩已经定了,按部就班抽不就完了吗?” 陈风柱闻言,再次长嘆了一声:“鱼神————鱼神又给了新的启示,现在,我们每个月需要抽两个人了。” 他伸出手指,虚虚的指了指周围的村民,声音低沉地说道:“崔小哥,你看看,我们村所有能喘气的,都在这里了。 以前————以前人比现在可多不少啊,那时候这院子里挤得满满当当,大家都没有地方坐,只能站著排队,轮流上前抽籤。 而抽籤抽了这么几年,这院子虽然看起来还是那么挤,但————每个人却都能有个座位了。” 院子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海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发出鸣呜的声响。 崔九阳沉默了片刻,隨后问道:“那你们刚才爭吵,是想要干什么?莫非是————不想再抽籤了?” 陈风柱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抹决绝:“我是不想再抽了的。每月抽一个人,我们村或许还能苟延残喘,撑上一些年头。 但是现在每月要抽两个人————用不了多长时间,陈家村,就彻底完了,就没人了!” 崔九阳有些惊奇地看了看周围的村民,又看向陈风柱,问道:“你不想抽了?难道————难道乡亲们还想继续抽籤不成?” 陈风柱苦笑著摇了摇头:“他们也不想再抽籤了。只是————他们想凑些钱財,请观潮寺的佛爷来,对付————对付鱼神!” 陈风柱的话音刚落,那边的陈风平猛地一拍大腿,再次霍然站起身来,脸红脖子粗地吼道:“没错!我们就是要请佛爷! 过去这几年里,月月给那鱼神进献一条活生生的人命,他老人家倒好,胃口越来越大! 咱们要是突然说不给就不给了,那吃滑了嘴的鱼神还能饶过我们陈家村吗? 他现在开口就要我们以后每月两条人命,说白了,不就是想让我们陈家村彻底断子绝孙,死无葬身之地吗? 我看他根本就不是什么鱼神,他一直以来就不是在眷顾我们,他就是想要我们的命!” 他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什么与海中凶兽爭斗受了伤?我看不过是他骗人的幌子!吃了我们这么多活生生的人,就算是有再重的伤也该养好了吧! 既然已经下定决心再也不抽籤,再也不向他进献什么狗屁补品了,那么咱们不如乾脆一不做二不休,去请来观潮寺的佛爷,先下手为强!” “你住口!”陈风柱忍了又忍,终於还是没忍住,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指著陈风平怒斥道。 他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復著翻涌的情绪说道:“那观潮寺的佛爷又是什么好相与的吗? 且不说请他们出手要费多少银钱,我们村根本负担不起! 就算勉强凑够了,请他们来了,今后的佛诞、佛节,难道能少了供奉吗?他们的胃口,恐怕比鱼神还要大! 若是他们真有本事將鱼神镇压了,好是好,可从此以后我们几家渔村,便都要受他们钳制,岁岁年年,供奉不断,我们这些靠海吃海的穷渔民,哪里有那么多钱財去填他们的功德箱? 万一————万一他们没能將鱼神镇压住,反倒是惹恼了鱼神,到时候他们这些和尚拍拍屁股就能跑路,可鱼神迁怒报復的,还不是我们陈家村吗? 到时候,恐怕死的就不是两个人了!” 眼见他们两个人一言不合又要吵出火气,崔九阳连忙伸出双手虚按了一下,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二位大哥,二位大哥,且先消消气,不要著急动怒嘛。 这事儿,我还没完全了解明白呢————这又是从哪里冒出来一个观潮寺的佛爷?” 陈风柱瞪了一眼兀自愤愤不平的陈风平,这才缓缓坐下,对崔九阳解释道:“观潮寺是我们这沿海一带的一座古剎,据说存在了上千年了,只是早些年战乱纷爭,早就已经荒废掉了,只剩些断壁残垣。 不过几年前,不知从哪里来了一群和尚,自称是什么海佛一派的弟子,看中了那块宝地,便四处化缘,重新將那寺院修缮一新,就在观潮寺里住了下来。 这些和尚,確有些真本事,周边几个渔村的人都知道。 就说前些年,我们这一带闹过一次大海潮,浪头像小山一样高,眼看就要把我们这几个靠海的村子给吞没了。 就是那些和尚,一个个赤著上身,站在海岸最前沿,挡在大潮前面。 海水拍过来的时候,他们浑身上下都泛起一层古铜色的光泽,海浪击打在他们身上,竟然发出鏗鏘的声响,仿佛他们都是铜铁所铸的罗汉一般。 就那样硬生生將灭顶的海潮给挡了回去。 那一次,他们確实护佑了好几个村子,救了不少人的性命。 不过————不过自那以后,他们便开始四处化缘,而且胃口极大,金银玉石,珍珠翡翠,几乎是什么值钱他们就要什么。 他们仗著对我们这些海岸边的村子有活命之恩,说是化缘,倒更像是明著索要,数额也越来越大,我们这些渔村,早就被他们盘剥得苦不堪言了。 听完这些,崔九阳心中便已瞭然。 现在摆在陈家村村民面前的,似乎有这么几条路: 一,继续抽籤,向鱼神献祭活人,眼睁睁看著村子里的人越来越少,最终走向灭亡。 二,停止献祭,坐吃山空,因为失去指引而打不到鱼,最终穷困潦倒而死。 三,凑钱去请观潮寺的和尚来对付鱼神,若是成功,日后便要被和尚们长期盘剥,直至榨乾最后一滴油水,还是个穷死。 四,若是失败,引来鱼神更疯狂的报復,全村人可能死得更快更惨。 真可谓是条条大路通阴司,只不过是早死晚死,怎么个死法而已。 而这些村民吵来吵去,爭得面红耳赤,无非也就是在爭辩,选择哪一条路,能死得晚一点,或者说,死得体面一点。 崔九阳心中不禁微微嘆了口气。 平民百姓,在面对这些压迫时,似乎从来都是如此的无力。 他们想尽了各种办法,挣扎求生,却往往只是在推迟那早已註定的死亡结局而已。 然而,即便是这种挣扎之下换来的片刻苟延残喘,也已经足以让他们感到一丝慰藉和满足。 死得晚一些,再晚一些————仿佛只要拖得足够久,这死亡便不再是源於压迫,而是自然的寿终正寢。 而当他们终於鼓起勇气想要反抗的时候,所想出来的办法,很多时候也不过是去寻找另一个更强的靠山或神只,期盼著有一个青天大老爷或是救世英雄能够从天而降,將他们从水火之中拯救出来。 殊不知,这不过是换了一个人来压迫自己,给自己提供一种新的、或许包装得更精美的死亡方式罢了。 所以,包青天的故事才会永远都有市场,盖世英雄的角色也总是受到世人的欢迎。 崔九阳心中念头电转,脸上却不动声色,看来,今天自己是要客串一把崔青天了。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一抹笑容,对著眾人朗声说道:“诸位,依在下看来,这抽籤之事,太过伤天害理,绝非长久之计。 请观潮寺的佛爷,亦是引狼入室,后患无穷。 不如这样,你们能否送我出海一趟? 我去————会会你们这位鱼神,亲自去劝劝它,看看能否让它收回成命。” 陈风柱闻言,第一反应便是摇头拒绝:“崔小哥,使不得,使不得啊!那鱼神岂是凡人能劝得动的?你这不是白白送死吗?” 可他一抬头,却正瞧见崔九阳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神光熠熠,闪烁著一种令人信服的光芒,那眼神清澈而坚定,似乎对自己要做的事情有著绝对的把握,绝非是毛头小子的狂妄自大,而是一种胸有成竹的从容。 崔九阳也不多做解释,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符籙,用两根手指夹著,在眾人面前轻轻一晃,微笑著说道:“实不相瞒,我从山东一路走来,遇到的妖魔鬼怪也不是一只两只了,手上沾的妖邪之血,也足够染红这一片海水了。 陈老哥,我会给你们家这位鱼神开出一个他无法拒绝的条件。” 说著,他手指微动,那张看似普通的黄符便如一片薄刃般划过旁边的木桌。 只听“嗤”的一声轻响,那足有寸许厚的老榆木桌面,竟然如同豆腐一般被无声无息地斩下一角,切口平滑光亮,仿佛是被神兵利刃瞬间砍断一般。 那————那仅仅只是一张轻飘飘的纸符而已! 陈风柱和周围的村民们全都惊得目瞪口呆。 这崔小哥————难道也是与观潮寺那些佛爷一样,是有真本事的神仙中人? 陈风柱连忙站起身来,对著崔九阳深施一礼:“若是崔小哥真有如此神通,那便是我陈家村的救命恩人啊! 船,我们有!村里最好的渔船,我亲自为您掌舵!”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点了村里几个经验最丰富、水性最好的汉子,匆匆忙忙地准备船只、淡水和乾粮。 不多时,一切准备就绪。 陈风柱恭敬地请崔九阳坐在甲板正中铺好的软垫上,自己则亲自拉起船帆,调转船头,朝著平日里鱼神指引他们打鱼的那片深海方位疾速行去。 此时正值正午,海上风光颇为壮丽。 阳光大盛,如同融化的金子般泼酒在海面上,照得海面波光粼粼,耀眼夺目。 海风猎猎,鼓起船帆,也在海面上吹起层层叠叠的浪,使海水泛起白色的泡沫。 偶尔有受惊的飞鱼猛地跃出海面,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滑行数丈之远,然后“扑通”一声落回水中,溅起一圈涟漪。 崔九阳眯著眼睛,享受著这片刻的寧静,海风吹拂在脸上,带著咸湿的气息。 他忽然转头问正在掌舵的陈风柱:“陈老哥,我且问你,在最早的时候,没有鱼神指引之前,你们不也一样在远海打鱼谋生吗?” 陈风柱手上动作不停,闻言苦笑一声,回答道:“是啊,確实是这样。 只不过那时候,捕鱼全凭经验和运气,十网倒有九网是空的,就算能有收穫,也多是些不值钱的小鱼小虾。 而且,远海风浪大,变幻莫测,时常有风高浪急、渔船倾覆、村民落水的事情发生,每年都要折损不少人手。 有了鱼神指引之后,捕鱼的效率確实高了不止十倍,而且出海时也很少再遇上那种足以致命的大风大浪,几乎每次都是满载而归。 也正是因为如此,村里人才对鱼神深信不疑,將他奉若神明。 崔九阳点了点头,接过话头,语气平淡地说道:“但自从鱼神的指引消失之后,你们便是十网十空,连一条鱼也捞不上来了,是吗?” 陈风柱点了点头:“確实如此————正是因为这样,我们才更加恐慌,更加不敢违抗鱼神的命令啊————” 崔九阳闻言,脸上便露出了一个瞭然於胸的笑容。 而陈风柱看到崔九阳这副神情,心中也大概明白这崔小哥在想什么—那是他一直想思考,却一直没敢去思考的事。 隨后的七八日里,海上的风景便一直如此,除了日復一日的蓝天白云、波涛海浪,再无其他新奇之处。 一开始还觉得颇为新鲜的崔九阳,早就已经看腻了这单调的海景,每日里只是盘膝坐在甲板上闭目打坐,调息养神,静待目的地的到来。 直到第八天午后,陈风柱才將他从入定中唤醒。 “崔小哥,前面————前面就是那片深海海域了,我们平日里就是在这一带捕鱼的。”陈风柱的声音带著一丝紧张。 崔九阳缓缓睁开双眼,站起身来,在甲板上缓缓走了一圈,极目远眺。 四周是茫茫无际的大海,除了海水还是海水,看不到任何岛屿或陆地的影子。 他点了点头,也没有多言,只是深吸一口气,双手掐了个简单的避水诀,然后纵身一跃,“噗通”一声跳入了海中,溅起一朵不算太大的浪。 既然这富勒城將他引入这幻境,给他讲了这么一个精彩的故事,那他自然要好好捧个场,亲自下去看一看这故事的主角究竟是何方神圣。 虽然他心中对这故事的脉络和结局已经有了大体的猜测,但是亲身参与到其中来的时候,那种感觉还是颇为奇妙,饶有兴趣。 就算以前听过再多类似的故事,眼下已经將后面的情节猜了个七七八八,但是却不能否认,当自己真正成为这事件的局中人时,仍然会觉得干分带感。 因为这些看似已经讲烂了的陈词滥调,在现实之中,却依然在以各种不同的形式,不断地上演著。 这故事新编,含金量还在持续上涨啊。 崔九阳身形一动,便如一条游鱼般朝著深海潜去。 就在他潜入水下十几丈之后,隨即便清晰地感受到一股颇为强大的神识波动从海底深处传来,如同探照灯般扫过他的全身。 那神念之中,似乎带著一丝被打扰的不满和飢饿的怒气。 这股神识在他身上仔细探查了片刻,又在这片海域里兜了两圈,似乎在寻找著什么,最后才不情不愿地收了回去。 崔九阳心中暗自好笑:看来这位鱼神大人,是嫌这次来的祭品太少了,只有一个,所以有些生气啊。 隨后,从海底飞速游上来一条通体漆黑的大鱼,这鱼是什么品种,崔九阳也不认识,不过劲儿可真大。 它游过来,用牙咬住了崔九阳的袍角,掉头便往海底游去,巨大的力量扯著崔九阳一路向下。 好一会儿,那大鱼才在一处宫殿外停下。 这宫殿由贝壳、鱼骨、螃蟹壳儿、珊瑚树等堆砌而成,怎么看怎么也觉得彆扭。 直到那鱼神从宫殿中露出头来,崔九阳恍然大悟,怪不得这破宫殿弄成这个样子,原来鱼神的本体是这玩意儿! > 第230章 海生 第230章 海生 从那海底宫殿中露出头来的,並非什么神异水族,竟然是一只腐烂破败的死鸟! 这鸟尸已经高度腐败,只有翅膀边缘,还有尾部耷拉著几根早已失去光泽、 凌乱不堪的灰褐色羽毛,其余地方的皮肉早已烂尽,露出森森白骨。 也不知这鸟尸是在海底泡了多少岁月,此时浑身上下的骨头上都已经缠满了海草,覆盖著一层滑腻的绿色海藻膜,灰白的骨头与暗绿的水藻交织在一起,那顏色说不出的诡异与令人作呕! 此时再看那破破烂烂的宫殿,崔九阳心中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这宫殿堆砌得如此不伦不类,原来这所谓的“鱼神”,其本体竟是一只海鸟。 它不过是按照生前筑巢的习性,將这些鱼虾残骸、蟹壳龟甲、海中泥沙、珊瑚碎石胡乱堆砌在一起,形成了这么一个巨大而丑陋的鸟巢。 將崔九阳带到这海底鸟巢外之后,那条大黑鱼似乎对这死鸟极为畏惧,便头也不回地逃掉了,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一般。 这鱼神从巢穴深处缓缓游了出来,动作间却仍带著几分鸟类飞行的姿態。 它先是向上冲天而起数丈,然后在海水中环游,绕著自己的宫殿盘旋了三圈,这才收拢双翼,俯衝下来,靠近崔九阳。 先前离得远,还不觉得这死鸟有多么巨大,等到它俯衝下来,离自己还有十几丈距离的时候,崔九阳才真正感受到它的庞大一一这鸟的翼展竟足足有七八丈宽! 一双鸟爪虽然已是骨架,但其尖端却依旧闪烁著慑人的寒光。 幽暗死寂的海底,一头如此巨大的白骨腐鸟逼近,这场景实在有些诡异渗人。 崔九阳却浑不在意,反而乐呵呵地看著这鱼神,手腕一翻,九枚厌胜钱便已悄然悬浮在身周,散发出淡淡的金光。 谁知这死鸟竟然还异常小心,就在它即將扑下的瞬间,瞥见崔九阳身上升腾而起的九团金光,以及那金光中蕴含的凌厉气息,它竟然猛地一振双翼,再次扬起鸟头,高高浮起,拉开了距离。 隨后,它盘旋在崔九阳上空,歪著那颗白骨脑袋,用两个空洞的眼窝狐疑地打量著崔九阳,似乎在评估眼前这个祭品的危险性。 “你是何人?” 一股神念波动从白骨鸟身上传递过来,化作一阵尖利难听的声音直接响在崔九阳的识海中,“是陈家村那群泥腿子请你来送死的?” 崔九阳也回应波动,微微一笑:“我倒確实是从陈家村来,不过却不是他们请的,而是他们把我抓起来扔进海里,说是鱼神点名要吃我。 我心中好奇,不知这天下谁有这么大的口气敢吃我,所以便没杀了他们,任由他们將我送来这里,想亲眼见识见识,所谓的鱼神究竟是何方神圣。 只是————闻名不如见面,你就是那鱼神?” 他上下打量著白骨鸟,语气中带著一丝毫不掩饰的失望与戏謔。 这骨头鸟的脑子似乎也隨著肉身一同腐烂了,崔九阳只是隨口说了这么几句话,它却歪著脑袋,愣了半天,空洞的眼窝中似乎闪过一丝迷茫,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理解了崔九阳话语中的含义。 而且,它隱隱感受到崔九阳身上散发出的气息並不弱於自己,若是真打起来,恐怕也是一场恶斗,它本就是嘴馋肚子饿,並非真想拼命。 於是,它连忙传递神念,语气也放缓了许多:“道友误会了! 我只是让陈家村那帮凡夫俗子送下两个祭品来,並没有指明说要吃谁。 他们认不得道友的高深法术,便想欺骗道友。” 崔九阳与这死鸟废话半天,本就是想琢磨清楚这在海底装神弄鬼的玩意究竟是个什么路数的精怪。 此刻近距离观察,又听它说了这许多话,心中已经有了些猜测,说话便更加隨意起来。 他嘖嘖有声地打量著它,问道:“我且问你,这深海之中,到底生长了什么天材地宝,竟能让你这一具死鸟尸体,也能化妖成形,在此兴风作浪?” 那鸟著实智商不高,听见崔九阳问话,连撒谎都不会撒,只是支支吾吾地辩解道:“没————没有什么天材地宝,我————我生来便是如此。” 崔九阳闻言,忍不住嘿嘿一笑,摇了摇头,语气中充满了嘲讽:“连撒谎都不会! 你不过是一只衰老无力,从天上坠落海中,被鱼虾啃食得只剩一副骨架的死鸟罢了! 你的下场本该是彻底腐蚀溃烂,化为这海底的一捧污泥。 如今却变成这副模样,在此耀武扬威,还要以人为食。 你说不是有天材地宝的催化,难道还能是你自己修炼有成,死而復生不成? ,这一长串话如同连环炮一般砸向白骨鸟,差点让这傻鸟本就不太灵光的大脑彻底宕机。 它在空中呆滯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慌忙道:“对!对对!就是我自己修炼的!道友你果然厉害,直接就看出我的来歷了! 现在想见我也见著了,我这也没有什么好东西招待你。 ————我就不留你了,你赶紧趁著天还没黑,回去————回去吃陈家村几个人吧!他们竟然敢骗你,实在是可恶至极!” 嘿,傻得冒泡。 崔九阳懒得与这傻鸟废话。 来之前,他还以为这鱼神过於贪婪短视,不懂可持续性竭泽而渔的道理,要给陈家村吃绝户了。 现在看来,他是高估这傻鸟了。 它压根儿不是想给陈家村吃绝户,而是根本理解不了韭菜要长起来才能割的人间至理,这才吃了没几年,就迫不及待地要將韭菜连根刨起,完全不管以后还能不能有得吃。 它不是纯粹的坏,只是非常的蠢———— 崔九阳不再搭理这死鸟的胡说八道,而是从怀中掏出五猖兵马册来,手指快速翻动,书页哗啦啦作响,最终在某一页停了下来,抬起头来,对著白骨鸟笑道:“你既然是一具白骨,机缘巧合下得天灵地宝催生化妖,姑且也算是天生精怪的一种吧,就暂时归到这天生精怪类里好了。” 傻鸟浮在水中,歪著那颗白骨脑袋,疑惑地俯视著崔九阳。 虽然它脑子不太好使,但此刻也隱约明白,眼前这人不像是打算乖乖离开的样子。 “难道————难道他猜出我宫殿里面藏著宝贝了?” 傻鸟心中暗自嘀咕,“这人真是棘手,修为不弱,脑子还这么好使————他要是一直赖著不走,那我恐怕就得跟他较量较量,將他打跑了!” 这么想著,这傻鸟身上的气息便逐渐变得凶悍起来,周身环绕的水流也开始变得湍急,两只枯骨利爪在空中胡乱比划著名,空洞的眼窝死死地盯住了崔九阳,一副即將动手的模样。 只是,它的动作还是慢了一拍。 它还没来得及先发制人,崔九阳却抢先他一步动了手! 只见崔九阳手腕一翻,口中低喝一声:“去!” 那枚坎宫沧浪御蛟钱便如离弦之箭般飞出! 这厌胜钱本就最擅水系神通,正合在水中使用。 只见一道凝练的月牙形浪凭空生出,带著凌厉无匹的气势,直射斜上方的傻鸟面门! 这鸟再傻,也看出崔九阳这是朝他动手了! 它尖叫一声,两只鸟爪在胸前胡乱挥舞,也是两道浑浊的浪凭空生出,迎向崔九阳的厌胜钱。 “轰!” 两道蕴含著强大力量的攻击在这幽静的海底悍然相撞! 巨大的力量瞬间在海底撞出一个巨大的球形空泡,周围的海水被瞬间排开! 下一剎那,这空泡便被力量爆发时產生的衝击波无情击碎,化作无数密密麻麻的小气泡,如同沸腾的开水一般,被汹涌的水流卷得到处都是。 那傻鸟被爆炸的气浪震得一个趔趄,紧紧盯著那些瀰漫开来的密密麻麻的气泡,试图从中寻找到崔九阳的身影,却完全没发现,在它正上方,九枚厌胜钱已经悄无声息地盘旋飞舞,组成了一个玄奥的阵势,正以泰山压顶之势向它当头罩来! “嘿,天下见闻录里,太爷写过: 凡是鸟类成妖成精,打斗起来的时候,目光大多习惯於平视或俯视,很少会向上看! 因为他们生来便是在空中俯视大地的飞行生物,没有向上看的习惯。 所以,只要从上方发动袭击,通常都能得手!” 崔九阳的阵法天赋本就卓绝,更別说他身上这九枚厌胜钱本就是组成阵势的上佳法器。 再加上至八极中记载的这金光困妖阵,威力更是非同小可! 就算是修为比崔九阳高出一筹的妖怪,猝不及防之下恐怕也难以逃脱,更別说这傻鸟本身修为就只是与崔九阳不相上下,又毫无防备了。 “嗡!” 金光困妖阵瞬间合拢,化作一个巨大的金色囚笼,將傻鸟困在其中! 金色光壁上符文闪烁,散发出强大的禁之力。 这傻鸟被困在金光阵中,顿时慌了神,疯狂左衝右突,双翅猛扇,利爪狂挥,不断轰击著光壁,却只是徒劳无功,反而被光壁反弹的力量震得骨骼欲裂。 它前突后闯,想尽了办法,却始终无法突破这金光牢笼的束缚。 不过半个时辰,便已被阵法中不断闪现的金光折磨得遍体鳞伤,身上的骨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其中一只鸟爪更是直接被金光斩得碎成了渣! 崔九阳见状,这才不慌不忙地打开五猖兵马册,翻到之前选定的那一页,朝著那困在金光阵中瑟瑟发抖、再无半分刚才囂张气焰的傻鸟遥遥一指,淡然说道:“收!” 金光阵瞬间收缩,化作一道金虹,裹挟著奄奄一息的傻鸟,一同飞入五猖兵马册中。 傻鸟甚至连挣扎都没挣扎一下,便被成功封印进了精怪部对应的那一页里。 隨后,崔九阳將兵马册往怀中一揣,拍了拍手,信步便走进了那座由各种海底杂物堆砌而成的巨大鸟巢。 “以前去京城旅游,也没来得及去看鸟巢跟水立方,今天倒是在水里把鸟巢看了,也算弥补遗憾了。” 崔九阳一边走,一边饶有兴致地打量著巢內的布置。 富勒城的力量依旧压制著崔九阳的神念感应,让他无法如同平地般探查四周。 所以他只能在这堆满了各种破烂鱼虾骸骨、贝壳珊瑚的巢中,如同寻宝一般到处翻找。 找了好一会儿,他才在一株巨大的、散发著微弱萤光的珊瑚树下,发现了一枚洁白无瑕的卵。 这卵约莫有足球大小,通体上下浑圆一体,没有丝毫杂色,白得近乎透明,仿佛是用最纯净的羊脂白玉雕琢而成。 崔九阳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试探著摸了摸。 触手温润,却惊讶地发现这卵的卵壳並非想像中那般坚硬,反而带著一种奇异的弹性—一按便能陷进去一小块,却又不是海绵那般柔软,倒更像是一枚充满了水的气球,充满了韧性,一鬆手便会立刻回弹復原。 他眼睛突然一亮,心中已经想到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了! 这竟然是一枚“海生卵”! 海生卵,顾名思义,它並非任何海中动物所產的蛋,而是大海本身在某些特殊的地脉节点,吸收了亿万年天地灵气,孕育而出的一枚“卵”。 这卵经过漫长岁月的孕育,最终会破裂,从中诞生出一汪新的“海眼”。 与此同时,大海中原本的某一处海眼便会自动关闭。 这是大海自身进行新旧交替、自我更新的一种手段。 不过,就眼前这枚海生卵来说,它显然还处於孕育的初期阶段,恐怕还需要不知多少万年,才能真正化身海眼。 而在这漫长的时间內,但凡被修士或者妖魔鬼怪发现並取走,那么它就再也不可能有机会孵化成海眼了。 所以,这东西虽然听起来玄之又玄,是孕育海眼的天材地宝,但其实在广袤无垠的大海深处,其数量並不在少数。 因为海生卵经常会被各种存在取走,或用来炼製水系法宝,或作为突破境界的丹药主材。 也正因为如此,大海每次產卵都会產下成千上万枚,以保证总有漏网之鱼能够最终孵化。 而且,因为海生卵內部蕴含著磅礴浩瀚的生命孕育之力,所以通常也能催生出一些强大的海妖来。 被自己抓了的这傻鸟,仅仅是一具腐烂的鸟尸,机缘巧合之下落在这海生卵旁边,便能被催化成这么一头颇具实力的白骨鸟妖,其孕育新生之力的强悍,由此可见一斑! 崔九阳心中大喜过望,连忙掐动收宝诀,口中念念有词。 只见那足球大小的海生卵光华一闪,体型迅速缩小,片刻间便变成了拇指大小的一枚晶莹剔透的小玉卵。 崔九阳小心翼翼地將其拾起,揣入袖中,这才心满意足地转身,径直向海面浮去。 虽然一直掐著避水诀,但在这海水中行动终究还是不太爽利。 他还有话要问那傻鸟,且先回到船上去再说吧。 就凭这傻鸟那堪忧的智商,它必然不可能想出先施以恩惠、诱之以利,再以恐嚇逼迫,让陈家村定期献祭活人,供他满足口腹之慾的妙计来。 这傻鸟的背后,必然还有其他高人在给它出谋划策,指点它如何控制陈家村! 虽然还没审问那傻鸟,但崔九阳心中已经隱隱有了猜测一一十有八九,便是那群突然出现在观潮寺、背景神秘、胃口颇大的佛爷们! > 第231章 海佛 第231章 海佛 崔九阳上浮到船边,在水面上露出头来。 他眯眼望向渔船,却见船舷边缘齐刷刷探出一溜儿脑袋,正紧张地往水里张望。 陈风柱瞅清楚是崔九阳后,一脸激动,大声喊起来:“快快快,搭手,一齐用力拉上来!” 崔九阳伸手握住这黝黑汉子满是老茧的手,旁边又有个汉子將手伸过来,握住崔九阳另一只手。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发力,口中喊著號子,猛地向上一拽! 崔九阳只觉得一股不寻常的巨力从双臂传来,將他整个人从水中直接拽飞而起! 他的身体瞬间离开水面,然而,那股力道却並未停止,反而更加强劲,竟將他径直拋向半空! 就在崔九阳身形悬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剎那,他突然觉得两边手心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然后那两名抓著他手的汉子,一起挣脱了他的手,闪电般撤身向两边退开! 崔九阳吃痛之下,下意识地將手缩回眼前查看。 却惊骇地发现,自己两边手掌心各被扎进了一枚尖锐的钉螺! 那螺壳漆黑,上面隱刻著金线梵文,此刻正散发出一股堂皇厚重的气息,镇压著他体內的灵力。 崔九阳心中大骇,连忙尝试催动灵力,想要將那钉螺逼出体外,却发现丹田內的灵力竟如泥牛入海,一丝一毫也提不起来! 从两枚钉螺上延伸出的道道金线,如同拥有生命般,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至他的全身,死死捆住了他四肢百骸的经脉。 而陈风柱与那汉子闪开后,他们原先站立的位置,瞬间抢进来四名手持长矛的汉子! 这四人手中的长矛样式奇特,矛头呈螺旋状,闪烁著幽蓝的光泽,竟是用独角鯨头顶的尖角打磨而成,有破法之威! 他们脸上眼神冰冷,咬著牙,手中的长矛化作四道寒光,快如闪电般朝著半空中无法借力的崔九阳胸口齐齐捅来! 这一遭,可谓狠辣至极! 崔九阳整个人被拋向高空,本就无处借力,又被这诡异的钉螺封禁了全身灵力,形同凡人。 这四根独角长矛不仅速度快如惊电,其本身更有破法之效! 若被它们戳中,后果不堪设想! 千钧一髮之际,崔九阳倒有几分急智。 眼看那长矛的锋利矛头已近在眼前,他脑中灵光一闪,忽地想起当日与何仙姑深夜畅谈,临別时何仙姑以一枚防护玉佩相赠。 当时他只觉得那玉佩並非什么高深法器,並未在意,便隨手揣在了怀中,没想到此刻却成了救命稻草。 他心念一动,沟通怀中玉佩!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嗡!” 怀中玉佩陡然爆发出一股柔和而强大的灵力,瞬间自行激发! 一枚硕大晶莹的白菜叶子凭空出现在他身前,翠绿欲滴,仿佛刚从菜园中摘下一般,將他整个人都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其后。 “叮叮鐺鐺!” 四声清脆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接连响起! 那四根灌注了灵力、足以开碑裂石的法器长矛,狠狠刺在白菜叶上,却连一道白印都未能留下,反而被叶片上反弹的巨力震得嗡嗡作响! 巨大的衝击力將崔九阳整个人向后横推出去数丈之远。 崔九阳借势在空中一个灵巧的翻身,稳稳踩住这片白菜叶,如同踩在一片翠绿的小舟上,浮在水面。 他仰头看向那艘將自己载来此地的渔船,眼神冰冷:“从在陈家村开始,这陈风柱就在算计自己了? 不对,若真是如此,他们大可在海中与那傻鸟前后夹击,何必將自己费力拉上船再动手?” “所以————船上这些陈家村的村民,是假的?” 只是略一思考,船上的几人却並不给他更多思索的时间。 那船上的人见一击落空,毫不犹豫,身形一晃,竟如同蜻蜓点水般飞身下船,踏浪而来! 他们似乎觉得再无偽装的必要,伸手抓住自己脸皮,猛地一撕! 那脸皮被轻易撕下,隨手丟到一旁的海面上。 那些被丟弃的脸皮在接触海水后,竟如同活物一般动了起来。 它们张开一根根触手,从人的肤色迅速变回红黄色,不断扭曲蠕动著,赫然是一只只巴掌大小的章鱼! 原来这些村民的脸皮,竟然都是用灵气点化过的擬態章鱼偽装而成! 撕下偽装之后,那些渔民露出几个光禿禿的脑袋,脑袋上点著戒疤,却是一帮和尚! 这些和尚眼神凶戾,没有半分出家人的慈悲为怀,反而透著一股狠辣与贪婪,朝著崔九阳厉声骂道:“哪里来的黄口小儿,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凭空坏了洒家们的大好生意! 今日,佛爷便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做金刚怒目!” 崔九阳此刻也顾不得多想,体內灵力被封,当务之急是挣脱束缚! 他疯狂地催动著丹田內的化龙壁,以龙气衝击那些金线! 丝丝缕缕的金色龙气在经脉中艰难地游走,虽然微弱,却带著一股睥睨天下的威严。 龙本就是水中君王,这龙气对水系灵力天生便有克制之效! 果然,那些原本囂张无比的钉螺金线,在龙气的震慑下,竟如同遇到了克星一般,开始簌发抖,不断后退! 崔九阳咬紧牙关,忍受著经脉被撕扯的剧痛,猛地发力,硬生生从掌心將那两枚仍在散发著阴冷气息的钉螺拔了出来! 掌心顿时鲜血淋漓! 就在他拔掉钉螺的同时,那几名凶神恶煞的禿驴也已杀气腾腾地杀到眼前! 崔九阳隨手將那两枚害人的钉螺远远扔入海中,脚步在白菜叶上一点,催动著脚下叶片急速后退,与和尚们拉开距离,口中却毫不示弱地回骂道:“金刚怒目?金刚是什么钢?你们说的这个钢,它————导电吗?” 话音未落,他手中法诀已迅疾掐出! 只见原本晴朗无云的天空,毫无徵兆地暗了下来,一股磅礴的天地灵气骤然匯聚! 眨眼间,一朵巨大的、漆黑如墨的雷云便在上空凝聚成形,电蛇狂舞,发出低沉的雷鸣! 在禿驴们惊骇的目光中“咔嚓!!!”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一道碗口粗的青紫色天雷,从乌云中悍然劈下,径直砸向海面! 雷霆落地,瞬间炸开一朵巨大的水,无数细小的电蛇如同脱韁的野马,在海面上四散流窜,发出滋滋的声响! 和尚们见状,不敢怠慢,口中急忙念诵经文,双腿泛起淡淡的金光,试图以佛法抵挡雷霆之力,他们踏著水面,將流窜到近前的电蛇一一踩碎。 崔九阳抽空瞥了一眼空荡荡的渔船甲板,心中最后一丝侥倖也消失殆尽。 看来,陈风柱和其他几个陈家村的渔民,恐怕都已遭了这些禿驴的毒手,葬身鱼腹了。 思及此处,崔九阳眼中杀意更浓,手中法诀掐动得更快了! 天上雷声阵阵,轰鸣不绝,一道道电光如同不要钱一般,接二连三地劈下,目標直指那几个在海面上狼狈躲闪的和尚! 一开始,这些禿驴仗著有些护身佛法,还勉强能够支撑。 但渐渐地,隨著雷电越来越密集,威力越来越强,他们身上的金光越来越暗淡,小腿上洁白的绑腿布也被电得焦黑一片,散发出烤肉的糊味。 他们去踩碎海面上散乱电蛇的时候,也开始忍不住被电得呲牙咧嘴,脚步踉蹌。 再往后,呲牙咧嘴变成了失声痛呼,最后彻底变成了惊恐万状的吱哇乱叫! 护体金光早已破碎,僧袍被烧得槛褸不堪,一个个浑身漆黑,狼狈至极。 片刻之后,所有和尚都被狂暴的雷电击得浑身麻痹,惨叫著倒在海面上,像翻肚子的鱼一样,动弹不得。 崔九阳这才收敛雷霆,操控著翠绿白菜叶缓缓靠近,从怀中摸出几枚厌胜钱,屈指一弹,精准的贴在了每个和尚的额头上,彻底封住了他们的修为。 他翻身跳回渔船甲板,將这群半死不活的和尚像拖死狗一样拖上船,摞在一起。 然后,他从船舱里搬了个椅子出来,大马金刀坐在旁边,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们,冷冷问道:“你们几个,就是观潮寺里的和尚?” 几个和尚嚇得魂飞魄散,连忙点头如捣蒜。 倒也不是他们骨头软,实在是被刚才那毁天灭地的雷法嚇破了胆。 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一手雷法出神入化,简直如同雷公下凡!之前没听说附近有这么一號人物啊,崔九阳见他们一伙人乱糟糟的,眉头皱了皱,问道:“你们之中,谁是领头的?” 这下,所有摞在上面的和尚都停止了点头,齐刷刷地用眼珠子去瞟那个被压在最下面的和尚。 崔九阳瞅了一眼,呵,不愧是领头的,果然是这群和尚里最突出的那个,就数他脑袋鋥光瓦亮。 崔九阳屈指一弹,一道微弱的灵力激发了那大光头眉心处的厌胜钱。 那厌胜钱瞬间变得通红滚烫,仿佛一块烧红的烙铁! “滋啦————!” 一声刺耳的皮肉烧焦声立刻传了出来,伴隨著一股浓烈的糊味。 他厉声问道:“说不说!” 那大光头痛得浑身抽搐,发出杀猪般的嚎叫,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呵,骨头倒是挺硬,还不说?”崔九阳冷笑一声。 他用手指隔空指挥著那枚通红的厌胜钱,在大和尚脸上慢慢滚动起来。 “这样你说不说?!” “这样呢?” “到底说不说!” 只见那枚通红的厌胜钱在和尚光溜溜的大脸上,左滚一圈,右滚一圈儿,中间再滚一道直线,然后在直线中间又滚出一个小圆点来———— 片刻功夫,远远看上去,那大和尚的脸上,赫然被烫出了一个栩栩如生的————屁股图案! 这和尚被烫得死去活来,几乎要昏厥过去,奄奄一息。 崔九阳犹自在一旁追问:“说不说?你到底说不说!快说!” 那大和尚终於忍受不住这般非人的折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哑地喊了一句:“你————你倒是问啊!你都————都没问我要说什么————你让我说什么?!” 崔九阳闻言,眨巴眨巴眼睛,有些无辜地挠了挠头,哦了一声,这才慢悠悠地开口问道:“我问你,观潮寺里还有其他和尚吗?你们这些和尚,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又是如何得知我在海中抓了那死鸟?” 那大和尚如同蒙大赦,连忙喘著粗气,一五一十地作答,生怕说得慢了,这煞星又在他脸上创作別的图案,一点也不敢隱瞒。 原来,眼前这帮和尚,仍然只是些小嘍囉。 他们观潮寺的住持,是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和尚,法號海广,据说修为深不可测,此时正在寺中坐镇。 他们这一群和尚,並非本地僧人,而是自东海而来,確实也是正经的佛家传承,自称“东海海佛”一脉。 这一脉传承已久,自古以来便在东海诸岛开宗立派,门下弟子眾多,足跡遍布东海上的大小岛屿,在东海修行界也算是颇有名气的一方势力。 只不过,后来隨著西洋人的铁船开进东海,他们的生存空间受到了极大的挤压,日子越发艰难,这才被迫离开东海,辗转来到內陆。 至於他们是如何得知崔九阳下海抓鸟並迅速赶到的,这就不得不提那个被崔九阳收进兵马册的傻鸟。 当初海广路过这片海域时,意外发现了那枚海生卵以及被其催生的白骨鸟怪,见其颇有利用价值,便將其收服为坐骑,留在了此处。 后来海广占据观潮寺,想要从周边渔民身上榨取油水,便想起了这枚隱藏在海底的棋子,於是设计让白骨鸟冒充鱼神,收取祭祀供奉。 这么收了几年,却觉得速度太慢。 於是又让鱼神开始吃人,想要逼著这帮泥腿子求到观潮寺门前,请佛爷们去镇压妖邪。 到时候隨便编一个封印妖怪,每年都要广纳天材地宝稳固封印的幌子,便能躺著收钱。 时不时再让鱼神脱一次困————那金银来的就更快了。 谁知计划原本进行得十分顺利,他们正准备逐步提高价码,榨乾渔民们的最后一滴血。 谁知,就在今日,海广突然通过心神联繫感应到,自己那听话的坐骑竟遭遇强敌,危在旦夕! 他心中大惊,知道一旦白骨鸟被擒,他这榨乾渔民的计划就失去重要一环。 於是他立刻派遣自己得力的几个弟子,乘坐寺中最快的螺舟,飞速赶来此处。 没想到这帮和尚还是来晚了一步,白骨鸟已被崔九阳收走。 他们无奈之下,只好將海面上等待崔九阳的陈家村渔民全部灭口,拋尸大海,然后戴上擬態章鱼变化的脸皮,偽装成渔民,守在船上,准备给崔九阳来一个措手不及的暗算。 听完大和尚的供述,崔九阳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他隨手从五猖兵马册中放出那只刚刚被收服的白骨傻鸟,將和尚嘴里吐出来的话与这死鸟的记忆一一核对。 確认这些和尚倒也还算老实,並没有试图欺骗他。 既然问清了,崔九阳便也不再留手,给了他们个痛快。 他对著傻鸟挥了挥手,淡淡道:“饿了吧?给你加餐。” 那白骨傻鸟此刻对崔九阳已是敬畏有加,闻言,立刻张开布满利齿的喙,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扑向那些动弹不得的和尚,稀里哗啦一阵乱嚼,片刻功夫便將他们啃食得乾乾净净,连骨头渣都没剩下。 入了五猖兵马册,便是崔九阳的私兵,绝对忠心耿耿。 解决了和尚,那死鸟便在崔九阳的追问下,將它所知道的关於海广老和尚的底细,全都说了个清清楚楚。 崔九阳满意地点点头,隨手炼化了从那帮和尚身上搜出来的那件法器艘小巧的螺舟。 他將螺舟往海面上一拋,螺舟顿时迎风见长,化作一艘数丈长的精致螺壳小船。 崔九阳踏上螺舟,调转船头,乘风破浪,朝著那观潮寺,疾速赶去。 第232章 禪意 第232章 禪意 海风吹拂,带著咸湿的气息,却吹不散崔九阳心中翻腾的怒火。 说来他与陈风柱和船上那几个朴实的渔民,也不过是萍水相逢。 在陈家村的那个院子里,他们说了几句话,连朋友都算不上。 甚至在渔船上航行的大部分时间里,崔九阳都在闭目打坐,那些老实憨厚的渔民则默默地在甲板上干活,从不敢轻易打扰。 因此,崔九阳需要十分努力地回忆,才能勉强想起他们模糊的面容。 这些人的生死,於他而言,按理说,应当如同在路边看见几具无主的尸体,心中或许会有片刻的唏嘘,却不至於掀起如此巨浪。 可是,为何此刻胸腔之中,却像是有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在肆虐? 是因为那些和尚几乎就算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杀害了他们吗? 或许有一部分这个原因。 陈家村的这些人,死得如此轻易,如此无声无息,倒好像是自己没能保护好他们一样。这是一种源於自责的愤怒。 然而,仅仅是这样,似乎还不足以让他火气如此之大,恨意如此强烈,那最多只会有些许的窝火与遗憾。 那么,是因为什么呢? 崔九阳独自站在小小螺舟的甲板上,极目远眺著宽阔无际的海面,突然想起当初自己辞职的那个下午。 那天非常闷热,空气发粘。 走在路上,总感觉热浪扑面而来,呼吸的时候好像是要把天地间勾过芡的白开水咽进肺里,再从鼻孔中挤出来。 就是在那天,他怀著忐忑不安却又一往无前的复杂心情,向公司递交了辞职报告——一份毫无退路的裸辞。 他不知道辞职后的生活將会是什么样子,也无从猜测未来的方向。 他只知道,自己已经在那座巨大的钢铁森林里待不下去了。 那座城市繁荣而美好,可展现在他眼前的,却只有逼仄的格子间和紧窄的出租屋。 周边的同事、公司的领导,在听闻他要辞职的消息后,脸上都露出惋惜与不解的神色,纷纷向他描绘了一个失去工作、没有收入、毫无安全感的可怕未来。 可是,在之前的职场生涯中,也正是这些友善的同事,將繁重的工作甩给他,將出错的责任推给他,背地里还向领导打他的小报告。 也正是这几位和蔼的领导,不断地给他增加工作压力,將他陷入繁琐的事务性工作中无法脱身,同时又巧立名目剋扣他的工资,取消他的奖金。 当崔九阳真的决心脱离那个令他窒息的环境时,那些平日里对他冷嘲热讽、 似乎无比討厌他的人,却又用那样恐怖的未来图景来恐嚇他,试图將他留住。 这让当时的崔九阳感到无比的困惑。 诚然,那份工作给了他餬口的金钱,却也让他始终生活在一种將要失去一切的恐慌之中,身心俱疲。 自小在农村山野中长大,习惯了自由与天地的崔九阳,终究还是受不得那现代社会所给予的恩赐诱惑与隱藏在诱惑背后的苦涩陷阱。 最终,他回到那个生他养他的小山村。 这个故事,发生在未来绝大部分为生计奔波的人身上。 而现在,它正发生在陈家村渔民身上! 鱼神给了他们丰厚的鱼获,维持了生计,却也让他们从此生活在失去与恐惧的阴影之中,需要不断付出生命的代价来维持那份虚无縹緲的恩赐。 直到现在,陈家村的人们似乎已经忘记了,他们最初所祭祀的鱼神,仅仅是一个祈求平安丰收的流程性仪式。 那个神,从来不是会恩慈他们、吃掉他们的白骨妖魔! 就像当初的崔九阳,差点忘了工作本应是生活的手段,而不是生活的目的。 他之所以如此愤怒,不仅仅是因为陈家村渔民在他眼皮底下被和尚残忍杀害,更因为他从他们的遭遇中,看到了某种普遍而深刻的悲剧,也仿佛看到了自己可能的下场。 若是没有太爷的召唤,没有踏上这条修行之路,如今的他,是不是也会被某些“和尚”,悄然“杀掉”呢? 那么,那些“和尚”又是谁? 他们又会以怎样的方式,“杀了他”呢? 就这样想著,崔九阳好像明白心中的那份怒火是从何处点燃的了。 陈家村的渔民鼓起了毕生的勇气,决定再也不向那残酷的鱼神祭祀。 而百年后的他,也鼓起了勇气,拿著那份辞职信,走向了经理的办公室。 然后,陈家村的渔民死了。 可他还活著! 那陈家村渔民的血,就不能白流! 崔九阳轻轻握了握拳。 螺舟如离弦之箭,破开平静的水面,白色的浪被利落地分列两旁,在湛蓝的海面上划出两道长长的白色轨跡,向著海岸线飞速逼近。 海风吹得崔九阳身上的青色道袍猎猎作响,衣袂翻飞。 远处的海岸线,已经如同一条淡淡的墨痕,出现在视野的尽头。 在离海岸线不远的一座小山之巔,隱约可见黄瓦红墙的庄严宝剎,静静地佇立在那里,俯瞰著苍茫大海,正是观潮寺。 观潮寺,果然名副其实。 从那寺庙的角度眺望大海,应当能將潮起潮落、汹涌澎湃的壮景尽收眼底,涛声拍岸,想来沾不湿寺中僧人的脚下半分尘土。 而崔九阳,却將螺舟收起,从海边涉水上岸,向著那座高高在上的观潮寺走去,他踏在鬆软的海滩上,沾上了满腿的泥沙。 通往观潮寺的山路,看似蜿蜒遥远,可崔九阳脚下生风,身形一闪,似乎只是迈了区区几步,便已来到了宏伟的寺门之前。 一尊高大雄伟的铜铸韦陀塑像,威严地矗立在寺门之外,面目狰狞,说不出的凶恶。 他手持降魔杵,高高举起,仿佛隨时都会砸落下来,降妖除魔。 崔九阳的身高,堪堪只到这韦陀像的腰部。 他微微弯腰,深吸一口气,右手掐诀,口中低声念诵咒语,为自己加持了一个“力拔山兮”的法术。 隨即,他双臂发力,紧紧抱住了韦陀铜像粗壮的腿部。 他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猛地发出一声低喝,竟硬生生將这少说也有数千斤重的铜铸韦陀像,从坚实的地基中拔离出来! 隨后,他双手紧握韦陀像的脚踝,如同一名链球运动员一般,开始原地高速旋转起来。 风声在耳边呼啸,韦陀像越转越快,最后化作一道模糊的金色旋风! “去!” 崔九阳在旋转速度达到极致的瞬间,猛地鬆手! 那巨大的韦陀铜像,便如同被投出的炮弹,带著破空之声,从他手中呼啸飞出,高高越过巍峨的寺墙,飞过前院,越过殿前广场。 “轰隆!!!”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精准地砸进了大雄宝殿之內! 观潮寺內,所有正在打坐念经或处理杂务的和尚,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声响惊动了。 他们惊疑不定,纷纷闻声向著大雄宝殿方向飞奔而来,迅速在大殿前集结。 当他们涌入大殿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大殿正中,那尊庄严肃穆、俯瞰眾生的佛祖塑像,此刻竟遭遇了横祸! 有什么东西正好砸穿了佛祖塑像的额头! 一个巨大的窟窿赫然在目! 而那栽进窟窿里的,因为视角问题,看不真切,只露出一双穿著战靴的大脚在外面———— 起初,和尚们还没反应过来这双脚的来歷。 但看著看著,一些眼尖的和尚终於发出了惊恐的尖叫:“哎哟!不好了! 这————这不是咱们寺门外那尊韦陀老爷的脚吗?!” 韦陀老爷————砸穿了佛祖的脑门? 这————这是怎么了? 难道今日韦陀老爷要造佛祖的反不成? 一时间,大殿內的和尚们彻底乱了套,大大小小的和尚都没了主意。 有些性急的,当即就想爬到佛祖塑像身上,试图將韦陀像拔出来。 旁边还算保持著几分理智的和尚连忙上前死死拉住,苦口婆心地劝说:“使不得!使不得啊! 那可是铜铸的韦陀像,少说几千斤重,咱们哪有那么大力气把它从佛祖身上拔出来?” 又有一些思想传统的和尚觉得眼前的场面,实在是对佛祖大大的不敬,有损观瞻,便急忙想去库房取些红布黄布来,盖在佛祖破了个洞的脑门上。 旁边立刻又有和尚跳出来反对:“糊涂!现在这样,大家还知道是韦陀像撞了佛祖。 若是被你用布盖上,那韦陀的大脚还在外面伸著,把布撑起来,远远望去,倒像是佛祖脑门上长出一根独角来! 到时候传扬出去,人家说咱们供奉犀牛精怎么办?” 於是,一群和尚在这庄严的大雄宝殿內,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左转一圈,右转一圈。 有的爬上爬下,有的高声爭辩,有的唉声嘆气,互相之间头碰头,脸碰脸,这个说两句“我看应当如何”,那个喊一声“万万不可”,看起来忙得不可开交,实则却完全是一团乱麻,最终什么实质性的事情也没做成。 直到一个身著金线袈裟、面容苍老的老和尚,拄著一根嵌满了宝石的禪杖,从大殿外缓缓迈了进来。 他就静静地站在殿门之內,背负著双手,仰头默默地望著头顶上,佛祖与韦陀融为一体的奇特景象,浑浊的双目中看不出任何情绪。 “阿弥陀佛一—” 一声苍老却异常平淡的佛號,如同暮鼓晨钟,在这嘈杂混乱的大雄宝殿中响起。 话音落下,仿佛带著某种神秘的魔力一般,之前还一片混乱的和尚们,无论正在做什么,都瞬间停住了脚步,纷纷放下手中的东西,垂首侍立在原地,口中低声念起“阿弥陀佛”,再不敢发出半点喧譁。 海广禪师修佛修了一辈子,今日却是头一次亲眼所见,有人敢在佛祖脑门上如此动土。 而正在此时,一股让他心悸的、浓烈至极的杀气,已经衝破了山门,穿过了前院,大步流星地向这边走来,毫不掩饰。 海广心中一凛,他已经清晰地感受到了来者的修为深不可测,绝对不在他之下! 他心中暗自为之前派去海上的那几个得意徒儿默哀了片刻。 很显然,眼前这位不速之客,应当便是之前在海底將他坐骑白骨鸟收走的那位修士了。 既然这位强敌已经找上门来,而且满身杀气,那么他那些得力的徒儿们,下场也就可想而知了。 只是他思来想去,也想不通,自己与这位素未谋面的修士,往日无怨近日无讎,他为何要如此大动干戈? 不过无论对方是为了什么,今日,此人都不应该再活著走出观潮寺了! 否则传扬出去,岂不是显得他东海海佛一脉无人,连一个上门捣乱的宵小之辈都留不住? 海广禪师將手中的禪杖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重重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沉稳有力。 “你们,各自回房取了法器,在大殿四周找好位置,准备布阵。”他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先由老衲去与这闯寺门的施主,好好谈谈。” 而就在海广禪师话音刚落的瞬间,崔九阳已经踏上了大雄宝殿殿前那宽的广场石砖。 他停下脚步,正准备气运丹田,喊一句“观潮寺的禿驴们,滚出来一个喘气儿的回话!” 却见那大雄宝殿厚重的殿门被缓缓推开,一个老和尚从中迈步走了出来。 那老和尚满脸皱纹,沟壑纵横,鬍子、眉毛都已经变得纯白一片,看上去慈眉善目,颇有得道高僧的风范。 他身上披著一件绣满了金线梵文的架裟,手中拄著的禪杖更是奢华,上面嵌满了各色璀璨的宝石,甚至在杖头顶部,还顶著一枚足有鹅卵大小的夜明珠。 不用说,此人必然就是观潮寺的住持,海广老和尚了! 崔九阳负著双手,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想等那老和尚先上前来搭话。 海广禪师一辈子行走江湖,自然是老奸巨猾,江湖经验丰富到了极点。 他一想便知,若是就这么一步一步地走到崔九阳跟前去说话,便无形中矮了对方一头,气势上先输了一筹。 於是,他也驻足在大殿门口,隔著空旷的殿前广场,与崔九阳遥遥对峙起来o 两人便这样,隔著足有二十丈的距离,四目相对。 终於,海广率先打破了沉默,开口说话,声音平淡,却带著一丝居高临下的悲悯:“施主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只是,施主收了老衲的坐骑,杀了老衲的徒弟,拔了老衲门前的韦陀雕像,还砸坏了大雄宝殿中的佛祖金身。 无论施主此举是为了什么,今日,施主都不必再离开观潮寺了。 施主魔障深重,戾气缠身,便暂且留在此处,由老被亲自为你诵经祈福,化解心魔。 相信假以时日,施主定能灵台清明,诚心礼佛,皈依我佛门下。” 崔九阳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忍不住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朗朗,在广场上空迴荡:“老禿驴!你们这些整日把阿弥陀佛掛在嘴边的和尚,不都讲究个当头棒喝,立地悟禪吗? 今日,我特意借用你们寺里的韦陀,给了你们高高在上的佛祖一记响亮的棒子! 不知道海广老禪师,从中参出了什么高深的禪意来了吗?” 海广禪师面色一沉,眼神变得冰冷起来,语气中带著一丝寒意:“既然施主如此深明禪理,那倒是要请施主不吝赐教,为老衲和寺中弟子们,明言这其中的禪意了。” 崔九阳笑声戛然而止,眼神一凛,手腕猛地一翻,九枚金光闪闪的厌胜钱已然浮现在掌心,散发出凌厉的杀伐之气。 他拧眉瞪眼,声色俱厉地说道:“那我便把这道禪意送给你,也送给你们观潮寺所有的禿驴!那就是一”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说道:“治於人者食人,治人者食於人,虽是天下通义————但杀人者,人!恆! 杀!之!” > 第233章 佛莲 第233章 佛莲 崔九阳话音未落,手中的九枚厌胜钱便化作九道刺目金光,呼啸而出。 不过,它们並未直接冲向海广老和尚,而是分射向广场四周九个不同的方位,將整个殿前广场都笼罩在无形的阵法范围之內。 崔九阳眼神一凝,指尖法诀变幻,一道刺目的蓝色闪电猛地射出,精准地轰击在其中一枚厌胜钱上! “滋滋————!” 电光火石之间,那枚厌胜钱猛地爆发出强烈的雷光,隨即,这道雷光如同找到了宣泄口,开始在其余八枚厌胜钱之间飞速穿梭,瞬间便在整个广场上空交织成一张巨大的、闪烁著骇人心魄光芒的电网! 眼看著那噬人的电光就要將自己笼罩,海广老和尚面色不变,將手中禪杖高高举起,隨即猛地向下一顿! “咚!” 禪杖重重砸在广场的金砖地面上,坚硬的金砖瞬间碎裂,禪杖深深插入土中,没至杖柄。 几乎在同时,他身后的大雄宝殿屋脊之上,一枚如来法珠骤然爆发出璀璨夺目的白光! 凝练无比的金色佛光从法珠发出,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落在海广手中禪杖顶端的夜明珠上。 夜明珠瞬间被点亮,光芒流转,隨即,这光芒沿著禪杖上的宝石一路向下传导,瞬间激活了所有的宝石! “嗡————!” 万千梵唱之声陡然响彻天地,仿佛有无数佛陀在同时诵经,庄严肃穆,带著一股不容褻瀆的威严。 禪杖上的所有宝石一同发亮,耀眼的佛光冲天而起,在海广身后凝聚出一尊巨大无比的大佛虚影! 那大佛盘膝而坐,背后便是波涛汹涌、无边无际的万里海面幻影,海浪滔天,梵唱声与海浪声相互交织,形成一股磅礴浩瀚的力量,竟硬生生將崔九阳布下的电网逼退了几分! 明明观潮寺距离海岸尚有一段距离,崔九阳却感觉自己仿佛瞬间置身於惊涛骇浪的海潮之中,前后左右皆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大力汹涌而来,挤压著他的身体,而且,鼻腔中也充满了浓郁的咸腥海风气息,仿佛真的被那大佛的虚影带入了无边大海。 此时的广场之上,已然涇渭分明。 一半区域是崔九阳释放出的闪耀雷光,滋滋作响,狂暴而毁灭。 另一半区域则是大佛虚影所释放出的重重海浪幻影,波涛汹涌,厚重而磅礴。 电光与波涛相互挤压、碰撞,在它们的交界处,不时有滋滋拉拉的能量爆裂声传出,捲起漫天烟尘。 这看似是水与电的自然对抗,实则是崔九阳与海广老和尚两人灵力的直接交锋,凶险万分。 两人此刻竟是势均力敌,谁也无法迅速压制对方。 崔九阳却显得从容不迫,继续手掐法诀。 这九枚厌胜钱所布置出的电网,本就是一个威力强大的阵法雏形,此时他只需要不断注入灵力,加强阵法威力即可。 他单手向腰间一拍,一道金光闪过,一面小巧玲瓏的金色铜锣从他腰后飞出,滴溜溜旋转著,悬停在他头顶上空。 今日这战场颇为宽大,而且敌人眾多。 除了海广这只老禿驴,还有他身后大殿內一眾虎视眈眈的小禿驴。 崔九阳的余光瞥见,有些和尚已经取来了各种奇形怪状的法器,正跃跃欲试,准备加入战团。 想要以一敌多,崔九阳手中可以施展的阵法不多,其中“八荒雷火阵”却是最合適的。 这阵法覆盖范围广,而且雷火凶猛霸道,可聚可散。 对付那些普通的小禿驴,雷火四散,可以分而击之。 而对付海广这只老禿驴,將雷火之力凝聚在一起,便能形成威力惊天动地的一击。 更別说————还有一招绝技要靠这大阵施展。 只见那悬浮在头顶的小金锣表面符文一闪,无穷无尽的金色首阳之火,便从铜锣中源源不断地喷涌而出。 这些火焰一出现,便如同活物般,迅速分散成一朵朵跳跃的火苗,顺著电网的脉络开始四处蔓延、燃烧。 转眼间,九枚厌胜钱便各自被熊熊燃烧的首阳之火包裹,化作九个巨大的金色火球,悬浮在广场上空,散发出逼人的热浪,整个广场的温度间飆升! 崔九阳的攻势顿时大增,雷火交织,威力暴涨,硬生生將海广所释放出的重重浪涛幻影逼退回去,压制在他那尊大佛虚影身旁,不得寸进! 海广老和尚神色大变! 他心中惊骇无比:这闯山门的年轻修士,修为境界应当与自己相差无几,只是这身术法阵法,实在是精彩绝艷,远超同辈! 他今年已经八十多岁,一生纵横东海,什么样的天才没有见过? 修为高强的年轻一辈也並非没有,可是如此年轻,一身术法便如此老练狠辣、举重若轻的,他却从来也没有见过! 这年轻术士所布下的雷火大阵,竟隱隱有火借雷力,雷助火势,雷火相生、 循环不息的恐怖意味! 而且,这道道雷光,皆是至阳至刚的天雷正法气息,威力无穷。 那朵朵金色火焰,若他所料不差,应当便是传说中的首阳之火,至阳至烈! 这术士到底是何方神圣? 年纪轻轻,竟然能將自己苦修多年的海生佛光之法,压製得如此狼狈不堪! 就在此时,大雄宝殿中的那些年轻和尚也已经將法器取来。 他们见自家住持落入下风,佛法被对方的邪术压制,纷纷吶喊著迈出大殿,在海广身后按照门派大阵的方位,各自站好位置。 隨即,他们將手中的法器高高举起,口中开始声嘶力竭地诵念起晦涩难懂的佛经! 嗡————! 大殿屋脊上的那颗如来法珠光芒再盛,將更加磅礴的佛光分润而出,映照在每一个和尚手中的法器上。 霎时间,所有人的法器通通被点亮,散发出柔和而强大的佛光。 所有法器上的佛光匯聚成一道道光流,如同百川归海,再次注入到海广面前插在地上的那根禪杖之中! 广场上的佛唱之声陡然拔高数个音调,一股煌煌浩荡的佛威在这广场之上瀰漫开来,仿佛真的有佛陀降临,连天地都为之变色! 崔九阳布置下的八荒雷火阵,其上燃烧的首阳之火,竟在这股浩瀚佛威的压制下,微微颤抖起来,火势似乎都减弱了几分。 海广见状,心中大喜,忍不住诵出一声苍老的佛號,声音迴荡:“阿弥陀佛! 施主,既然你执迷不悟,休怪老衲心狠!且看我海佛一脉镇派大阵—四海炼魔!” 他双手紧握禪杖,猛地再次向地面一插! “轰!” 大地震动,一道道纯净的白光从地底喷涌而出,然后迅速衝上地面。 这些白光衝出地面之后,並未扩散,而是在地上迅速凝聚、塑形,化作一朵朵晶莹剔透、充满了佛家气息的白色莲宝座,悬浮在半空之中。 海广身后那尊巨大的大佛虚影,原本是眼眸微闔、一脸慈悲的模样。 但在海广大喊“四海炼魔”之后,那大佛虚影的面容骤变,瞬间变得面目狰狞,双眼圆瞪,横眉倒竖,大嘴张开,露出一嘴森白的钢牙,现出了佛家传说中的忿怒伏魔之相! 紧接著,那尊巨大的大佛虚影猛地一分为十八,化作十八尊形態各异、同样面露忿怒的护法罗汉! 这十八尊罗汉各自踏上一朵悬浮的白色莲宝座,气势汹汹地將崔九阳团团围住。 本身来说,十八罗汉手中的法器应当是金刚杵、金刚铃、金刚鐲、宝剑、戒刀、降魔杵等等。 但他们这海佛一脉,却与普通的罗汉护法截然不同。 这些护法罗汉手中所持的降魔法器,都与大海息息相关。 金刚杵被换成了船桨,金刚铃上镶满了五彩斑斕的贝壳,宝剑的主材竟是用巨大的剑鱼长嘴打磨而成,锋利无比。 甚至连缠绕在罗汉身上、本应是佛龙的生物,都被替换成了狰狞的海蛇! “杀!” 十八尊罗汉虚影踏上莲台之后,便仿佛拥有了生命,口中发出无声的咆哮,手中的各色海洋法器便带著万钧之势,铺天盖地般朝著崔九阳砸来! 崔九阳眼神一凛,立刻指挥阵中的雷火之力,凝聚成刀、枪、剑、戟等各色武器形態,冲天而起,与那些打来的降魔法器战成一团! 一时之间,整个广场上空叮叮噹噹之声不绝於耳! 一会儿是佛家的海洋法器被狂暴的雷火震碎、击飞,化作点点灵光消散。 一会儿又是崔九阳凝聚出的雷火兵器被厚重的佛光压制、湮灭。 双方你来我往,斗了个旗鼓相当,难分高下。 然而,崔九阳终究只有一个人。 海广老和尚的修为本就与他相差无几,如今再加上这一眾小禿驴组成大阵,加持佛法,崔九阳纵使惊才绝艷,术法高强,也渐渐感到了吃力,难以抵挡。 渐渐的,那被佛光笼罩下的波涛海面幻影,开始步步紧逼,一点点侵蚀著雷火大阵的范围。 崔九阳布下的八荒雷火阵,已经被压缩得越来越小,只能勉强护住他周身丈许之地。 观潮寺中的和尚们脸上,渐渐开始浮现出得意的笑容。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开始在心中设想,一会儿该如何整治这个胆大包天、將佛祖脑门砸了个大洞的狂徒。 崔九阳被围困在中间,感受著越来越沉重的压力,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反而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容。 若是仅仅如此,他又怎么敢单枪匹马,打上门来? 他一面维持著雷火大阵,抵挡住敌人的狂攻,一面暗中掐动另一道更为繁复的法诀。 忽然,一阵奇异的狂风吹过广场,捲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 这风来得毫无徵兆,而且风力越来越大,转眼间便在整个观潮寺中呼啸盘旋起来! 呼呼的风声越来越响,渐渐开始与雷火交击之声、梵唱之声持平! 崔九阳仰天长啸,声震四野:“禿驴们!平日里做素斋烧火的时候,也知道拉风箱助燃吧? 今日,小爷的雷火大阵,也得再来点风助助兴!!!”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操纵著那些在寺院內呼啸盘旋的狂风,猛地调转方向,如同万马奔腾般,朝著广场中央的雷火大阵疯狂涌入! “轰————!!!”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 原本就狂暴无比的首阳之火,在狂风的加持下,瞬间爆发! 炙热的首阳之火裹挟著无匹的雷电之力,冲天而起,化作一道道巨大的雷火龙捲,在广场上开始肆虐咆哮! 转瞬间,观潮寺中所有的树木,都被这狂暴的雷火龙捲瞬间点燃,熊熊燃烧起来! 紧接著,狂风开始席捲各个佛殿屋顶上的琉璃金瓦,將这些沉重的瓦片掀飞、打碎,露出瓦下的乾燥稻草与木质房梁。 无数燃烧的火星被狂风卷带到这些稻草与木头上,青烟四起,火光迅速蔓延、扩大! 片刻之间,熊熊的大火便在这庄严的观潮寺中全面爆发! 所有的建筑物,所有的树木,所有一切能够被点燃的东西,都被崔九阳这融入了狂风的八荒雷火给彻底点燃! 整个观潮寺,瞬间变成了一片巨大的火海! 先前还以为能够將这猖狂术士拿下的海广老和尚,此刻脸上血色尽失,一时之间大惊失色! 从第一道风声开始响起,到整个观潮寺都被熊熊大火吞噬,期间不过是几个呼吸的功夫而已! 那首阳之火的温度实在太高,这些凡间的草木与木质建筑,根本就是一触即燃,毫无抵抗之力! 这老和尚只觉得一阵阵心疼得无法呼吸! 这观潮寺,原本早已破败不堪,只剩下断壁残垣。 是他耗费了无数心血,四处化缘募捐,歷经数年才终於將其重新修缮、扩建,恢復了往日的庄严宏伟。 可如今,却被这上门挑衅的年轻术士一把大火,烧了个於乾净净! 多年的心血,瞬间付诸东流! 那阵撕心裂肺的心疼过后,海广心中所剩的,便只剩下无边的愤怒与疯狂! 这老和尚双目赤红,状若疯魔,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四海炼魔!何为海?纳百川者也!如何炼魔?万浪摧之!!!” “杀啊!!!” 观潮寺残存的和尚们也都状若疯狂,一个个目眥欲裂,口中发出嘶吼,手中法器上映照出的佛光浓郁到了极致! 所有的佛光,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匯聚在海广面前那根已经看不清本来面目的禪杖之上! 那禪杖此刻已经完全变成了一颗耀眼夺目的巨大光球,仿佛一颗小型的太阳,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力量。 海广老和尚猛地竖掌在前,双目圆睁,鬚髮皆张,用尽毕生修为,暴喝出两个字:“降——魔——!!!” 轰隆!!! 那颗凝聚了观潮寺所有和尚力量的巨大光球,猛地衝上佛殿顶端,瞬间炸裂开来! 一只遮天蔽日的巨大佛掌,从中缓缓凝聚而成! 这佛掌散发出无上的如来威压,仿佛蕴含了整个天空的重量,带著无可匹敌的威势,搅散了天空中的层层黑云,然后,如同泰山压顶般,朝著地面上被雷火环绕的崔九阳,缓缓压了下来! 无数道雷火之力自发地迎向天空,轰击在那巨大的佛掌之上,却如同蚍蜉撼树,在佛掌散发出的无上威压面前,如同吹灰般纷纷崩散、湮灭! 崔九阳抬头仰望,那只巨大的佛掌已经占据了他视野的全部范围,一股沛然莫御的恐怖力量锁定了他,让他动弹不得,避无可避。 然而,他脸上却毫无恐惧之色,反而露出一抹兴奋而狂热的笑容,嘿然笑道:“这一招,我见过! 不就是如来神掌嘛,电影里周星驰用过! 威力是挺大的————不过,我也有一招,你们这些禿驴,却是肯定没见过! 这一招,自从我第一次从书上读到它的名字,便日夜幻想有一天自己也能使出来! 很显然,此刻,便是实现我幻想的时候了!” 崔九阳不再徒劳地释放雷火去抵御那从天而降、持续下压的巨大佛掌。 反而是將所有的雷火之力,疯狂地向內凝聚、压缩,在自己面前形成一团凝练到了极致、光芒万丈的雷火球。 然后,他猛地一抖袍袖,那枚海生卵便落入他手中! 此刻的海生卵,只有拇指大小,通体洁白透明,散发著淡淡的孕育之水气息。 崔九阳一手握拳,紧紧攥著这枚海生卵,毫不犹豫地將其狠狠插入面前那团凝练到了极致的雷火球之中! “这一招,就叫做佛!怒!火!莲!!!” 他用尽全身力气,恶狠狠地捏碎了手中的海生卵! 哗啦啦——! 海生卵中的生海孕育之水,在雷火能量球中轰然喷溅开来! 这简直就像是一勺冷水,泼入了沸腾的油锅!!! 原本就被崔九阳压缩到了极点的雷火球,在接触到生海之水的间,由於能量的急剧衝突和转化,猛地爆发开来! “轰!!!!!” 一声惊天动地、仿佛能够撕裂天地的巨响,在观潮寺所在的小山头上猛然炸响! 一朵由无匹雷火与狂暴水力交织、融合、最终爆炸形成的,绚烂到极致,也毁灭到极致的巨大莲,在观潮寺的废墟之上,缓缓绽开! 那光芒,比太阳还要耀眼亿万倍! 那威力,足以让山川崩塌,让河川倒流! 这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所释放出的恐怖衝击气浪,甚至在遥远的大海上都掀起了狂风巨浪,无数海鸟被嚇得哀鸣四散! 身在爆炸中心的崔九阳,在引爆佛怒火莲的最后一刻,只来得及將头顶的小金锣全力催动变大,如同一个巨大的金色盾牌,將自己牢牢护在其中。 下一刻,他便感觉一股无法想像的恐怖力量席捲了自己,整个人如同狂风中的一片落叶,不受控制的被衝击波捲起,瞬间飘飞出去! 天地间一片白茫茫,强光刺目,耳边是震耳欲聋的轰鸣,身体仿佛要被撕裂一般,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天地不分,上下不明———— 他最后的念头是—这一招果然威力巨大,斗破苍穹诚不欺我! 上学时候压在课本下面的小说,没白看!!! > 第234章 油彩 第234章 油彩 刚才明明是在那大爆炸中被崩飞出去。 天地变色,混沌一片。 可崔九阳一个晃神儿醒过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上,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张冰凉的面具。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雾气,四周静得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眼前,一枚灯笼正掛在斜上方幽幽亮著。 灯笼绢面上,靛蓝色的汪洋大海翻涌不息,一只白羽水鸟展翼翱翔,尖喙利爪栩栩如生,在朦朧光晕中仿佛隨时会振翅飞出。 灯笼微光斜斜洒在他手中的面具上。 这面具是用油彩层层叠绘而成,红黑交织的纹路如老树盘根,虽色彩浓重笔触复杂,却奇异地透著一股古朴凝练的韵味,非但不显繁琐,反倒似有股难以言喻的吸引力扑面而来。 崔九阳低头细细端详,这面具眉心处几道深刻的竖纹,脸颊沟壑纵横,显然是一位面容威严的老者模样。 他此时只是这么低头一看。 心中便涌起一股近乎本能的衝动,仿佛那面具本就该贴合在他脸上,与肌肤融为一体。 剎那间,崔九阳心中一阵警兆,终於完全清醒,他后颈的寒毛骤然竖起,惊出一身冷汗。 且不说这面具是如何悄无声息出现在他手中的。 此刻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一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廝杀,竟全是幻境! 陈家村的腥臭海味。 白骨巨鸟的巢穴。 海佛一脉僧眾狰狞的面容。 佛怒火莲炸开时刺目的红光。 一幕幕画面在他眼前飞速闪过,让他根本不敢相信那只是一场幻梦。 明明一开始踏入陈家村的时候。 他对於自己身处幻境的事实,还记得清清楚楚。 当时他心態轻鬆,还把那些村民都当成了背景板上的npc————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自己忘了身处幻境的呢? 崔九阳抬手按在胸口,指尖传来心臟沉稳的跳动。 崔九阳回想起刚才对陈家村人遭遇感同身受,还有自己最后引爆雷火时心中那焚尽一切的愤怒———— 若是始终保持著局外人的清醒。 又怎么会做出那种近乎同归於尽的疯狂之举? 想到此处,崔九阳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这手段当真是高明到了极致,无声无息之间,便让他卸下心防,在幻境中做出了完全符合本心的选择。 妖仙手段,润物无声啊———— 他定了定神,又將注意力放回手中的油彩面具上。 指尖拂过冰凉的面具,这才发现在面具左侧下巴处,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印章。 那印章不带丝毫色彩,只是在油彩上压出淡淡印痕,需得斜对著灯笼的光,借著油彩折射的微光,才能勉强辨认出上面阴刻的三个字。 “百戏街”。 崔九阳抬头,望向身后蜿蜒延伸的长街。 街两旁掛满了各式各样的灯笼,色彩迥异,明暗光晕交错。 莫非————每一盏灯笼,都对应著一个截然不同的幻境? 他脑中灵光一闪,突然就明白了这三个字的含义。 “百戏街”,应当就是这条长街的名字。 而无论是谁从那道城门进来。 都要在这条长街上经歷一场量身定做的幻境。 在其中扮演一个身不由己的角色,直至被幻境吞噬,或是勘破虚妄。 这就是胡三太爷设下的考验吗? 所以手中这枚沉甸甸的面具。 便是通过考验的凭证? 崔九阳捏著面具边缘,想了好一会儿。 他突然像是想起什么要紧事,忙不迭地从怀中掏出五猖兵马册。 指尖飞快地翻动书页,直到精怪那一页停下一上面栩栩如生地绘著一只振翅欲飞的白骨怪鸟,眼窝中两点幽绿磷火仿佛在纸面跳跃。 他当即凝神静气,指尖按在画像上轻轻催动。 兵马册上闪过一道微弱的白光。 一具巨大的鸟类骨架哐当一声摔落在青石板上,碎骨四溅,散落一地。 崔九阳蹲下身,捡起一根泛著死气的腿骨。 指腹摩掌过骨面,竟触到细密的风化纹路,宛如歷经过千百年风霜。 白骨上残留的阴邪气息虽微弱却真实,显然这白骨怪鸟曾是活生生的精怪,只是早已魂飞魄散,徒留枯骨。 这胡三太爷———— 就在崔九阳站在街上愣神儿的时候。 突然,他身旁不远处的一盏绘著圆月彩云的灯笼里,烛火“噼啪”一声轻响,炸出一点豆大的烛星。 那点火光悠悠飘落在地,落地的瞬间竟化作一缕青烟,氤氳不散,缓缓凝聚成一个人形。 这人腰间佩著一柄长剑,一身劲装黑衣,身形清瘦却挺拔,剑眉星目间带著几分未脱的青涩,不是那为母来夺宝的雷小三还能是谁? 这雷小三甫一现身,便有些茫然地眨巴著眼睛。 好半天,他才像是睡醒般晃了晃脑袋,下意识地摸了摸浑身上下,这才注意到自己右手紧攥著的东西——正是一张与崔九阳手中类似的油彩面具。 崔九阳凝神看过去。 见那面具色彩也是繁杂,白蓝红三色扭曲交织,最显眼的是在整个脸的正中间画了一个硕大的白圆圈,將眼睛、鼻子、嘴巴全都糊成一片惨白,配上周围跳跃的油彩纹路,显得有些滑稽可笑。 不消说,给雷小三安排的,竟是个丑角儿面具! 崔九阳放轻脚步,轻轻向雷小三那边挪了几步。 却也没有出言惊动他,只是静静地站在街对面几步外的灯笼阴影里,看这雷小三接下来会如何动作。 雷小三抬头茫然地看著他面前那盏灯笼。 灯笼的光晕映在他脸上,將他眼中的迷茫照得一清二楚。 他就这么站著愣了好半天,嘴唇囁嚅著,似乎在努力回忆什么,直到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才渐渐清明起来,仿佛终於明悟了其中关窍。 只见他小心翼翼地將手中面具揣进怀里,紧紧按了按,这才转身便要离开。 也是这时,他才终於发现了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崔九阳。 雷小三停下脚步,左右飞快转了转头。 见长街上除了他们二人再无旁人,只有风吹动灯笼穗子发出的沙沙声,这才定了定神,迈步快步走了过来。 他在崔九阳面前站定,郑重地抱拳拱手,深深地弯下腰去,说道:“还未请教恩公姓名?” 崔九阳连忙摆手,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不过是恰逢其会,见雷少侠是个有孝心的人,不忍让你闯入那黑门之中遭遇不测罢了。 这称不上什么恩公不恩公的,你我既然同在此地,那自然应当相互照拂。” 雷小三却像是没听见他的解释一样,依旧保持著躬身的姿势,语气愈发恳切:“还不知恩公高姓大名?雷小三必定铭记於心,日后定当报答!” 他说这话时,眼神坚毅,语气认真。 崔九阳见他如此,便知这少年郎確实是个恩怨分明、认死理的性子,心中不禁生出几分好感,便不再推辞,坦然说道:“也不必称什么恩公,我叫崔九阳,你直接称呼我九阳便可。 雷小三却摇了摇头,直起身,认真地说道:“恩公本来就长我几岁,雷小三怎敢直呼姓名? 若是恩公不嫌弃,我便称呼您一句崔先生吧。” 崔九阳点了点头,笑道:“如此也好。 那我便称呼你雷少侠,反正大傢伙儿都这么叫你,听著也顺口。 1 雷小三这才露出一抹靦腆的笑容。 他向前又走了几步,也不避讳,直接从怀中將那丑角面具掏了出来,递到崔九阳面前:“崔先生若是还没有接触经歷这幻境,可以尝试一下。 方才我便是从一场奇梦中醒来,从幻境中出来之后,便能得到这面具作为凭证。” 雷小三这人倒是坦荡得过分,竟然连丝毫防备都没有,就这么把自己从幻境中得到的信物掏出来给一个陌生人看。 崔九阳心中微动,觉得这雷小三颇有几分赤子之心,倒是个可交之人。 他笑著摆摆手,並不去接雷小三的面具,而是將自己手中的老者面具拿出来,在雷小三面前晃了晃:“我已经从幻境中出来了,比你还早了约莫一袋烟的功夫。 这面具拿在手中微凉,触感奇异,倒不像是什么法器,只是上面分明又縈绕著这富勒城特有的气息,暂时还不清楚具体有什么用。 你也且將你的面具收起来吧,既然將这东西给了我们,那说明之后肯定还有大用场。” 雷小三只是瞅了崔九阳的面具一眼,便迅速收回目光,再也不再看,听话地將自己的面具塞回怀里,说道:“那崔先生,我们不如沿著这街向城中走?总在这灯笼底下站著也不是办法。” 崔九阳点点头,与雷小三一同向笼罩在前方浓雾中的长街深处走去。 先前他们初入城中之时,只觉得这长街上掛满灯笼,红光点点,延伸出去仿佛没有尽头一般,四周的浓雾更是浓得化不开,连脚下的青石板都看得模糊。 此时怀中揣著面具,在这长街上才走了仅仅几步。 眼前的浓雾便像是突然消散一般,露出一条路来。 出得浓雾,两人却齐齐一愣,发现竟走进了一处死胡同。 左右两边是高耸的灰墙,脚下青石板到了此处便戛然而止。 身后是依旧化不开的白茫茫雾气,唯有眼前孤零零地矗立著一扇正开著的朱漆大门,门楣上悬掛著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四个大字一富勒戏院。 大门左右还掛著一副红底墨字的对联。 上联是:粉墨登场,谁辨是真是假。 下联是:油彩饰面,难分非幻非真。 门內黑漆漆的,仿佛是一头巨兽张开了血盆大口。 外面的光线照进去,竟像是被吞噬了一般,连一丝涟漪都泛不起。 崔九阳与雷小三对视了一眼。 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瞭然,瞬间都想到了怀中那油彩面具。 在百戏街上歷经幻境,得了这油彩面具。 便是要到这深宅大院般的戏园子里,粉墨登场演一场吗? 雷小三性子果决,他试探著抬起一只脚,想要跨过那道半尺高的门槛迈入戏园。 然而那只脚刚靠近门槛寸许,却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气墙,无论他如何用力,都无法再前进分毫。 崔九阳见状,若有所思地说道:“难道————是要將面具戴上才能进去?” 雷小三闻言,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他本就是个执行力强的性子,当即便从怀中掏出那丑角面具,“啪”地一声扣在了脸上。 果不其然。 面具刚一贴合肌肤,那无形的屏障便如潮水般退去。 此时他再迈步进园子便畅通无阻,右脚轻鬆地跨过了门槛。 紧接著那面具上的油彩竟像是活过来一般,化作一道道彩色溪流,顺著雷小三的脸颊、下巴开始向下流淌。 不过几息之间,油彩便流遍他全身,原本的黑色劲装被覆盖,待油彩散去,他身上的衣著已然大变样:一件月白色的长袍大褂,腰间悬掛著一块碧绿的玉佩,手中依旧握著那柄长剑,怎么看都是个风度翩翩的江湖少年郎。 唯独脸上那张滑稽的丑角面具,与这一身儒雅装扮格格不入,显得格外突元。 通常这江湖侠士,怎么著也该是个威风凛凛的武生扮相,弄个丑角儿又是何意? 雷小三迈进门內,却没有立刻向里走。 他转过身,张嘴说了什么,只是声音却传不出门来,好似演了个哑剧,倒是能从他的动作看出来,正是在等待著崔九阳。 左右也没有其他路可走了。 崔九阳掏出自己的老生面具扣在脸上。 冰凉的触感瞬间传来,他也隨之迈步跨过了门槛。 与雷小三一般无二。 他脸上的油彩也迅速融化。 化作暗红与墨黑交织的溪流,顺著脖颈滴落满身。 原本的青色道袍顏色未改,只是袍袖变得宽大飘逸,周身更凭空多了几分沧桑气度。 最显眼的是,下頜处竟垂下来一把白的长鬍子,银丝般直垂到胸腹之间,配上脸上威严的老者纹路,活脱脱是个老生扮相。 崔九阳与雷小三四目相对。 面具上的油彩仿佛在微微蠕动,將彼此的面容彻底遮蔽。 此刻二人若不是眼睁睁看著对方变换成现在这个样子,说什么也是无法从这一身戏服打扮中认出彼此的。 崔九阳心中愈发好奇,这胡三太爷到底还准备了什么考验? 將他们二人打扮成这样,又是要在这戏园子里唱哪一出呢? 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眼。 便共同迈步,沿著门內幽暗的走廊继续朝里走去。 走廊两侧烛火摇曳,將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又前行了约莫十几步之后。 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似乎是一群人在低声交谈。 崔九阳脚步一顿,他伸手轻轻按在雷小三的肩膀上,示意他落后自己几步,小心为上。 他自己则放轻脚步,当先前行。 率先转过那走廊尽头的转角,眼前豁然开朗一此处竟是一方宽敞的天井,天井中央矗立著一座古朴的戏台。 此时戏台上空空如也,唯有一块“出將入相”的牌匾高悬正中。 只是戏台之下,早已站满了形形色色的人。 这些人身形各异。 有身著水袖长裙、身姿婀娜的青衣。 有头戴珠翠、面容娇俏的小旦。 站在人群中间的是几个面目狰狞、画著脸的净角。 角落里还有手持枪、英姿颯爽的刀马旦。 靠近戏台栏杆处,更是站著两个摺扇轻摇、风度翩翩的小生。 ————戏子百態,人间风流。 看来通过了百戏街幻境考验的,不止他跟雷小三。 而且看这人数足有二十余人,很显然,长春城中另外两处传出灵宝出世波动的地方,也都有人成功闯过富勒城的红黑门,来到了此地。 不过眼前这些人,人手一张油彩面具,如今全都变成了戏曲打扮。 互相之间本来认识的人。 此刻怕是就算面对面站著,也绝对认不出来了。 而且崔九阳凝神细听,发现此时每个人说话的音调都变了,咿咿呀呀,拖著长腔,竟是全都用著戏曲里念白的那种独特语气交谈。 如此一来,连通过声音去辨认熟人的可能,也彻底断绝了。 除非是像他跟雷小三这种恰好差不多同时离开幻境,又能在长街上幸运碰面,互相之间还没有戒备之心,愿意一同前行来到这戏院的人。 否则,恐怕这一戏院的人,是谁也不认识谁了。 每个人都成了这齣大戏中,戴著面具的孤独戏子。 第235章 开演 第235章 开演 隨后,这戏院子里陆陆续续又来了一些其他人。 他们身著各式戏服,脸上俱都戴著油彩面具。 各人都戴著面具,互相之间就谁也不认识谁,空气中便悄然多了些若有若无的小心与防备。 虽然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但声音都压得极低,眼神也不时瞟向四周。 聊得也无外乎是之前所经歷的幻境有多么惊心动魄,以及对之后將要面临何种考验的种种猜测。 这群人个个都是人精,你来我往间,都想从对方口中套出些许有用的信息,结果却都是虚与委蛇,谁也不肯轻易交底,最终什么有用的话也没套出来。 此时,眾人的猜测方向渐渐跑偏,已经开始有人窃窃私语,猜测著大家要如此蒙面打一架,最终胜者才能拿走那传说中的灵宝。 戏院內的气氛,也因此添了几分紧张。 不过,隨著一个头梳冲天揪、画著三脸、短打装扮的丑角儿连滚带爬地闯入院子,整个戏院的光线突然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掐灭,骤然暗淡下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紧接著,“哐——”一声清脆的锣响划破寂静,余音在这空旷的戏台上久久迴荡,韵味悠长,带著一股说不出的古朴与威严。 就在这锣响之后,眾人皆是心中一凛,突然发现自己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状况之中。 每个人面前的视野如同被利刃劈开,硬生生分成了两半:一半是原先的视角,依旧站在戏台之下,仰望著对面的戏台。 此时,戏台上烟雾繚绕,云雾翻腾间,竟缓缓幻化出一座雕樑画栋、气势恢宏的宫殿场景,金砖玉瓦,仙气氤盒。 而另外一半视野,则是置身於一个光线昏暗的房间之內,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脂粉与木料混合的气息。 这两边的视角都无比真实,触感、嗅觉、听觉丝毫不差,好似有人將他们的魂魄从当中生生劈开,一半留在此时的躯体內,另外一半却被挪移到了那昏暗房间中。 然而这两半的魂魄虽各自存在於截然不同的环境中,但所有的五感与信息却如同两条溪流,同时匯入脑海,在意识內交织匯聚。 这种视角分割毫无徵兆,突兀得让人措手不及。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又掐了掐胳膊,却丝毫没有感觉到有什么法术施加在自己身上。 一切就发生在那声锣响之后,自然而然,却又诡异万分。 崔九阳也是心头一震,强压下惊悸,小心翼翼地尝试了一下。 他正常转动眼珠和扭动身子,只能调整戏台之下的视角。 想要环顾那昏暗房间的景象,只要心念微微一动,视野便会如臂使指般转换0 他控制著那昏暗房间中的一半视角,左看看右看看。 发现这昏暗房间內竟与此时戏台之下的情景並无二致,同样站满了形形色色戴著油彩面具、身著各式戏袍的眾人。 他们也都和自己一样,或惊愕,或茫然,或警惕地四处张望,显然也正经歷著这匪夷所思的双重视角。 崔九阳不动声色地细细数了一下,发现在这昏暗房间內的人数,与戏台之下的人数完全一致。 也就是说,此时所有人的情况应该都是相同的。 想通此节,崔九阳心中稍定,看来这是胡三太爷考验的一部分,无需过度惊慌。 之后,便听得一阵急促而热闹的丝竹管弦之声骤然响起。 无论是悠扬的胡琴、高亢的嗩吶,还是清脆的小锣、沉闷的大,各种乐器交织在一起,古朴粗糙却又带著一股奇异的穿透力。 激昂的奏乐声停顿片刻,那昏暗房间內有人迈步往外走,掀起一道门帘,房间內一闪亮了一下,又隨后暗了下去。 而那盯著戏台的视角,却清晰地看见,戏台一侧的上场门帘被掀开,一个身影缓步走了出来,稳稳噹噹立在了戏台中央。 所有人心中皆是恍然大悟! 原来,这突然分出的一半视角,竟然是那后台! 一个戏台前、一个戏台后的视角同时存在,信息繁杂,让许多人都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下意识地扶住了额头。 崔九阳也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但他强自镇定,盯著台上的身影看完,又快速扫过身边四周。 他发现,台上那人鹤髮童顏,身著八卦紫綬仙衣,手持一把雪白拂尘,面容威严,一派仙风道骨,是个老生扮相。 而在戏台之下,靠近左侧处,一个与台上老生装扮一模一样的人,正惊慌失措地四处张望。 显然那才是这位老生的本体,此刻同样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感到手足无措。 那老生身体,不住地转来转去,抬头仰脸看著戏台上的自己,眼神中充满了惊骇与茫然。 然而,戏台上的“老生”,却在疾风骤雨般密集的锣鼓点中,伴隨著“仓! 仓才!仓才!仓!”的鏗鏘鑔声,背脊挺得笔直如松,眼神骤然变得炯炯有神,一个亮相,威严自生! 隨后,月琴与胡琴的调门陡然拔高,一声高亢激越的曲调如同鹤唳九天,直衝云霄,却又在巔峰处骤然转折,化作游丝般连绵不绝的韵味,在戏院內迴荡。 崔九阳虽非戏迷,只是小时候在村头听过几次下乡大戏班的演唱,但也知道,这是角色即將开嗓起唱的前奏! 果然,台上那老生在宫殿布景中,迈著沉稳的台步渡了几步,清了清嗓子,抬手抚须,亮开嗓子唱道:“执掌昊天数百春,规矩森严秩序明。可恨灵矿產出少,大比当前忧在心!” 唱腔苍老而有力,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虑。 唱罢,他將拂尘一摆,声调陡然转厉,用戏曲念白的腔调沉声说道:“宣新任外门长老上殿!” 隨后,那昏暗后台视角中,上场门的门帘又是几闪,戏台之下的视角便看到,有四个武生翻著跟头上了场。 他们在“急急风”的激烈伴奏中来回翻扑腾挪,折腾了好一阵子才在戏台四角站定。 之后又响起一通“四击头仓才”锣鼓点儿响起。 此时,崔九阳终於明白先前那老生为何如此慌张了。 先前响起的那“四击头”锣鼓点儿,在戏文中,通常是重要人物登场时所用! 崔九阳正心中好奇,想看看这位即將登场的“外门长老”是何人时,却惊骇地发现—自己那处於昏暗中的后台视角,竟不受控制地自行朝著上场门走去! 他根本没有下达任何指令! 身体仿佛不再属於自己! 隨后,在他分成两半的视角中,一半是自己迈著沉稳的方步,从上场门缓缓走出,踏上戏台;另一半则是自己亲手掀开上场门的门帘几,一步步登上戏台的台阶! 他在戏台之下的视角,清晰地看到台上自己頷下一缕长髯飘洒,身著青袍仙衣,面容威严,正满面从容地朝著那戏台上的宗主拱手行礼。 而他在戏台上的视角,却能清楚地看到自己正站在戏台下的人群中,与其他人一样,仰著脸庞往台上观瞧,眼神中带著惊愕。 这种相向而行、自我审视的交错视角,让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与荒谬。 然而,根本来不及细想这其中的关窍,眼前这位宗主老生便目光如炬,直视著刚登台的他,缓缓发话了。 “我昊天宗,乃是天下绝顶宗门。” 宗主声音浑厚,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这天下间所有灵石矿脉,我宗便占据了其中三成。 这宗门上下,上到本座以及诸位长老,下到刚入门的弟子,无人不需要灵石修炼。 可以说,这灵石矿脉,便是我们昊天宗的根基命脉。 然而,正道大比就在眼前,这灵石矿脉中的產出,却接连减少了三个月,如今產量只有从前的七成而已,实在令我忧心啊。” 他说到此处,轻轻嘆了口气,拂尘一摆,看向崔九阳扮演的外门长老:“外门长老,你入宗门已经有半年有余,宗门事务,上上下下也都已经熟悉了。 今日,便命你持我宗主令牌,前往宗门各灵石矿脉督查! 限你一月之內,务必使灵石產量增產三成! 宗门资源,任你调遣,若有阻挠,严惩不贷!” 崔九阳脑中飞速运转,瞬间便明白了自己此刻的角色和处境。 眼前这宗主老生,似乎是某个大宗门的掌舵人,而自己扮演的这个角色,应当是宗门內一位刚刚晋升不久的中层外门长老。 老大给自己下了任务,要求灵石增產三成,这显然不是个轻鬆的差事。 这糊里糊涂就被推上了戏台,成了外门长老,该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指令? 而且自己也根本不会用这戏曲念白的腔调说话呀。 就在他心中有些无措,考虑要不要隨便瞎编两句应付过去的时候,脑海中却突然涌入了一股庞杂的信息流。 这些內容五八门,涵盖了当前所处的剧情背景、前因后果以及自己所扮演角色的身份、人际关係,甚至还有戏台上唱戏的基本规则等等。 其中最重要的一条,便是给他布置的核心任务:必须在戏台上完成增產三成灵石的目標,否则,便是角色塑造失败,不仅要遭受未知的刑罚,更是与那富勒城內的灵宝彻底无缘了! 明白了游戏规则,崔九阳反而镇定下来。 这信息流倒是省去了他不少麻烦,一瞬间,便让他明白这场戏该如何唱下去了。 只需在心中想想自己下一步打算怎么做,做出选择即可,具体的台词和动作,会由台上的自己自行演绎。 也就是说,自己只需要做剧情抉择,具体的表演交给台上的演员就行。 崔九阳回忆起自己上班的经歷。 若是老板突然拋出一个没头没脑的指令,通常情况下,直接拒绝肯定不行,会显得自己无能或抗命。 但若是贸然答应下来,后续搞砸了,那便很容易背锅。 最好的选择,便是先答应下来,然后请求时间去观察了解情况,摸清底细,再做打算。 当即,他便心念一动,做出了决定。 只见戏台上的外门长老,立刻双手一拱,对著宗主深深一揖,声音不卑不亢地说道:“谨遵宗主法旨! 然而,欲速则不达,灵石增產事关重大,非一蹴可就。 还请宗主容属下先行前往各灵石矿脉,观览查探一番,摸清减產根由,方能对症下药,想出对策!” 然而,宗主还未发话,只见昏暗后台中,上场门的布帘再次被人从內掀开,一道亮光闪过,一名身穿青石色老旦戏服的角色,手持一根龙头拐杖,快步走了上来。 她满头银丝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皱纹堆叠,眼神却透著一股精明与严厉。 急促的锣鼓点儿密集响起,显示出这老旦登场之急切,显然是有重要事情稟报。 她一登场,也顾不上行礼,便用苍老而尖锐的声音对著宗主说道:“宗主使不得! 矿上那些弟子,个个性情刁顽,手段百变,顽劣不堪。 外门长老初来乍到,根基未稳,便贸然巡视诸灵矿,恐怕难以服眾!” 语气中充满了对外门长老能力的质疑。 却见那宗主老生眼神深邃,手托拂尘,在台上来回踱了几步,眉头紧皱,最终却仍是一言不发,似乎在权衡利弊。 崔九阳见状,心念微动,便知道这话该如何接了。 只见戏台上的外门长老挺直脊樑,脸上露出一抹不卑不亢的笑容,朗声说道:“刑堂长老实在多虑了! 入我昊天宗的弟子,哪个不是经歷了千挑万选,层层试炼,方能得偿所愿? 皆是品行上乘的本分良家子。 我昊天宗更是玄门正宗,天下正道之楷模。 弟子们又如何会进了宗门,便成了性情顽劣之徒呢?!” 他这番话不软不硬,却是阴阴阳阳,发挥了过去上班时九成的功力。 却见这刑堂长老闻言,顿时山眉倒竖,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气哼哼地说道:“若不是顽劣之辈,又怎么能让灵石產量连续三月锐减? 甚至连本长老的每月供应灵石都已经削减了! 依我看,这些弟子就该通通拉过我刑堂大牢,好好走一趟,如此才知何为上进之心! 才能砥礪前行,为宗门殫精竭虑,贡献力量!” 语气森然,刑堂长老的位置果然坐的稳当。 崔九阳见宗主依旧沉默不语,他倒是不欲与此人过多纠缠,只是淡淡地说道:“弟子们究竟如何,是好是坏,是顽劣还是本分,且让我亲眼去看看便知。” 说完,这外门长老便在一阵平缓的锣鼓声中,对著宗主再次拱手行礼,然后转身,朝著下场门走去。 崔九阳眼中的一半后台视角,便又隨之陷入了昏暗之中。 之后戏台上,便是刑堂长老与宗主两人的奏对。 他们低声交谈著,说的也儘是些灵石產出、弟子管理以及近在眼前的正道大比等琐碎事务,並无太多营养。 崔九阳一边看著戏台上演的戏码,一边感受著后台的昏暗与压抑,两个视角都开始有些出神。 他在琢磨,这场莫名其妙的戏,究竟有何深意? 仅仅是考验眾人的应变能力吗? 胡三太爷有那么无聊吗? 第236章 矿场 第236章 矿场 等到宗主与刑堂长老都退场之后。 戏台上的光线便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骤然掐灭,戏园子里瞬间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戏台上的锣鼓点儿也都偃旗息鼓,不再响起。 整个戏院鸦雀无声,显然,这第一幕大戏已经唱罢落幕。 第一幕的剧情並不复杂,简洁明了地交代了故事发生的地点一一昊天宗,核心人物—一宗主、刑堂长老与外门长老,以及矛盾的起因—一灵石减產、限期查明。 如此看来,这似乎只是个寻常的领命巡查办案的故事。 在场眾人,虽来歷繁杂,身份各异。 但谁还没听过几齣戏文呢? 这种老套的领命巡查办案戏码,也不知有多少摺子。 刘墉办案、包拯巡案、济公查案,桩桩件件皆是耳熟能详。 这富勒城的戏台上,难道还能唱出什么来不成? 不过,儘管心中如此腹誹,在此时的一片深沉黑暗之中,却无一人敢胡乱言语。 大家都已亲身体会到这戏台的不凡。 自己这帮人,既是戏台上粉墨登场的戏子,亦是戏台下静观其变的观眾。 这般奇特的经歷,当真是闻所未闻。 谁也猜不透这胡三太爷究竟想通过这场大戏考验眾人什么,故而皆是屏息凝神,静待事態发展。 眾人也隱约分辨出,先前从幻境中拿到的面具,似乎便决定了在这场大戏中所扮演的角色。 那些拿到龙套面具的,大抵是在先前幻境考验中表现平平,勉强过关之辈。 而拿到主要角色面具的几人,应当便是在先前考验中表现出色者。 通过第一幕的剧情,他们已然猜出,那饰演外门长老之人,想必便是其中的佼佼者。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只是场间眾人,除了雷小三外,谁也不知道这位外门长老究竟是由何人所饰! 正在雷小三暗自琢磨这戏中角色与幻境表现的关联时。 他那处於后台的昏暗视角突然不受控制地移动起来。 与此同时,他戏台之下的视角,则看到整个戏台瞬间被明亮的灯光照耀,先前的宫殿场景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处幽深昏暗的矿洞布景。 洞壁上点缀著几点零星闪烁的光点,象徵著尚未开採的灵石,场地上散乱地堆放著些许碎石和锄头、镐头等採矿工具,空气中仿佛瀰漫著浓重的粉尘与潮湿的霉味。 在那昏暗的后台视角中,与雷小三一同行动的,还有其他许多角色。 那些都是戴著普通面具的龙套,显然扮演的是矿洞中的挖矿弟子。 唯有雷小三一个,是武丑打扮。 这群龙套簇拥著他,匆匆忙忙地向著戏台中央跑去。 耳边的锣鼓点儿急如骤雨,敲得人心头髮紧,而那胡琴之声,却透著几分难以言喻的悲凉与哀伤,仿佛在诉说著矿工们的艰辛。 只见雷小三所饰的武丑来到台上,先是领著一眾龙套矿工,拿起地上的採矿工具,有气无力地在那些象徵矿脉的布景石头上刨挖了几下。 眾人动作迟缓,精神萎靡,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 有几个龙套甚至不时直起身,摇摇晃晃地甩一把並不存在的汗,或捶著腰,痛苦地呻吟几声。 就这般劳作了片刻光景。 雷小三饰演的武丑將手中的镐头轻轻放在地上,缓缓直起身,眉头紧锁,脸上满是苦相,对著眾矿工唱道:“每日挖矿如牛马,所得甚少难养家,仙道茫茫在何处,莫非此生井底蛙?!” 一个龙套凑上前来,扶了雷小三一把,哭丧著脸说道:“队长,我们已经在这洞中连挖三天三夜了,水米未进,眾弟兄们都快累趴下了,您就行行好,发句话,咱们歇息片刻吧!” 雷小三此时脑中也如崔九阳先前一般,涌入了许多关於当前剧情背景的信息流。 只是他江湖资歷尚浅,面对这般复杂局面,一时有些反应不及,只能顺著脑海中的剧情背景,皱著眉头,忧心忡忡地说道:“这三天三夜,兄弟们的辛苦,我都看在眼里,我何尝不是片刻未歇?你叫我一声队长,可这休息的话,我是万万不敢说出来的。” 他顿了顿,嘆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苦涩:“上面给了咱们死命令,要咱们七天之內挖足三筐灵石。 如今过去了三天,咱们连一筐的量都没挖到,到时候可如何向上头交代啊? “” “交代不交代的,倒也还在其次。 咱们最多是受些冷眼,挨几句训斥,大不了再领上几棍责罚,这些都忍忍便过去了。” “可是————”他话锋一转,“到时候若是因此扣了咱们的月例灵石,咱们拿什么来修行? 本来那些月例灵石就捉襟见肘,勉强够维持生计,根本谈不上精进。 若是再被扣下些许,恐怕我们的修为便要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了啊!” 雷小三话音刚落,戏台上的眾龙套便齐齐哀嚎痛哭起来,悲声一片。 其中一个龙套更是情绪激动,猛地向前几步,“扑通”一声在台上面向观眾跪了下来。 他挺起身,高高举起双手,仰面朝天,声嘶力竭地哭喊:“苍天啊!你发发慈悲,让这矿洞塌了吧! 把我埋在我亲手挖出来的土里面,这样我就再也不用受这份苦楚了! 说不定还能给我那苦命的儿子留下一笔丧葬赔偿的灵石,让他能去捐个大门派的外门弟子名额,不用再像我这般苦苦挣扎啊!!!” 绝望的哭嚎在空旷的戏台上传开,带著令人心悸的悲愴。 就在此时,戏台上的上场门再次被掀开。 两个身著披掛、面目凶神恶煞的脸角色快步走上台来,口中“哇呀呀呀呀”地怒叫著,手中挥舞著马鞭,劈头盖脸便向那些跪地哭嚎的龙套身上抽去。 “啪!啪!啪!”清脆的鞭响在戏台上迴荡。 “还想让你儿子捐个大门派的外门弟子?!我呸!” 其中一个脸厉声喝道,唾沫星子横飞,“我就告诉你,天下之大,再也没有比我们昊天宗更名门、更正道的宗门了! 你端著昊天宗的饭碗,吃著昊天宗的饭,却有力气在此哭天抢地,咒骂宗门?!” 另一个脸也跟著怒吼:“什么叫你过的这苦日子? 今天我们兄弟俩已经巡查了三个矿洞,脚底板都磨出了血泡,我们就不苦吗?! 你们这些偷懒耍滑的东西,就该好好教训!” 一个龙套被抽得满地打滚,哭叫著求饶:“师兄!师兄饶命啊!不要再打了!既然咱们都是苦命人,又何苦如此相逼呢?!” 谁知听了这话,那两个脸反而打得更凶了,马鞭挥舞得虎虎生风。 就在这混乱之际,崔九阳的视角同时动了。 只见上场门的门帘被一只手掀开,他所饰的外门长老踏著沉稳的四方步,缓缓走了出来。 与先前的仙袍不同,此时他已脱去了那身飘逸的青袍仙衣,换上了一身利落的窄袖短打戏服,更显干练果决,径直来到了这矿洞布景之中。 见此情景,崔九阳心中自然明白该如何做出剧情抉择。 只见外门长老上前一步,对著那两个行凶的脸,沉声喝了一声:“住手! 不得打人!” 那两个凶神恶煞的脸听到这声威严的大喝,手上的动作明显一顿。 但他们似乎心有不甘,又狠狠抽了两鞭,这才悻悻停手,转过身,对著外门长老不情不愿地拱了拱手,语气中带著几分敷衍:“长老发话,我等自然遵从。 只是我等乃是刑堂下属,在此奉命惩罚这些不愿努力工作、消极怠工的顽劣弟子。 如今被您当面叫了停,恐怕我等回去之后,难以向刑堂长老復命啊。” 却见得外门长老闻言,面色一沉,冷哼一声,反问道:“回去復命? 你们两个且先不要想著回去復命的事情! 今日你们二人在这矿洞之中,如此残暴地鞭打劳作弟子,此事我必须仔细调查清楚! 在我调查清楚之前,你们两个,暂且留在矿洞中,不得离开!” 就在这时,上场门那儿的门帘突然再次被掀开。 原本急促的鼓点锣声,骤然变得轻巧伶俐起来,甚至带上了几分滑稽戏謔的意味。 这轻快的伴奏,自戏开唱以来还是头一次响起,显然,即將上场的这位,应该也是个举足轻重的重要角色。 台上的崔九阳与雷小三心中同时一凛,下意识地用眼角余光向上场门望去。 只见一个身材矮胖、鼻樑上涂著一块醒目白粉的文丑角儿,手持一把算盘,迈著八字步,缩头伸脑,动作滑稽地走了出来。 这文丑角儿上来之后,也不急於说话,而是绕著矿洞布景巡视了一周。 他先是装模作样地摸了摸墙上象徵灵石的光点,又看了看满地痛苦呻吟的龙套矿工,回过头来瞅瞅手持马鞭、一脸桀驁不驯的两个脸,最后才踮起脚尖,小跑到外门长老身前,夸张地行了个礼。 他脸上堆著諂媚的笑容,未语先笑,然后突然提高了嗓门,用一种怪腔怪调的声音高声喊道:“长老长老您慢瞧,满地葫芦长大包!刑堂好汉拿长鞭,灵石產量一准高!一!准!高!” 喊完这四句不伦不类的打油诗,他又迅速凑上前来,压低了声音,对著外门长老挤眉弄眼地说道:“长老有所不知,小的乃是这矿洞的仓库执事。 您初来乍到,矿上的情况,倒是由小的为您细细介绍一番,保管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先是伸出手指,偷偷指了指雷小三所饰的那个愁眉苦脸的小队长,压低声音,语气神秘地说道:“这小队长,平日里便对宗门多有怨言,小的曾好几次无意中听到他在背地里誹谤咱们宗內苛待弟子,其心可诛啊!” 说完,他又眨巴眨巴那双滴溜溜乱转的绿豆小眼,指著那两个仍有些愤愤不平的大脸说道:“还有这二位,乃是刑堂派来的监督官,整日里在矿上耀武扬威,对弟子们是非打即骂,作威作福,早已惹得天怒人怨,其人可杀!” 崔九阳心中雪亮,这仓库执事的文丑角色,突然在此刻登场,绝非偶然。 他听了这执事的话,既不去看雷小三所饰的小队长,也不去理会那两个面色不善的脸,反而脸上掛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语气平淡地轻声问道:“哦? 他们一个其心可诛,两个其人可杀? 听起来,这矿洞里当真是藏污纳垢,问题重重啊。” 他顿了顿,盯著那执事,话锋一转:“那依你之见,你自己又当如何呢?” 只见这仓库执事闻言,脸上笑容不变,嘿嘿一笑,也不直接回答,而是拿起手中的算盘,“噼里啪啦”地拨楞了几下珠子,然后抬起头,一脸诚恳地笑道: ” 小小算盘手中拿,灵石银钱分不差。 能算乾坤利几分,不知人心隔肚纱。 刑堂长老面如煞,宗主真人云端踏。 此番见礼腿发软,几句忠言肚里划。 莫问仙途长与短,只看今年產几匣? 只要洞中灵石满,谁管弟子脸上疤! 说罢低头缩成团,伴君如伴虎呲牙。 算盘珠子噼啪响,算天算地难算他。” 说完这话,这执事对著外门长老又是深深一揖,然后也不等回应,竟是转身溜溜达达退回了下场门。 崔九阳正皱著眉头,琢磨著这仓库执事方才那几句话中暗藏的机锋与深意,味道还没完全咂摸出来的时候。 却听见上场门那儿,突然传来一声悽厉婉转的长哭! 那哭声悲悲切切,如泣如诉,闻之令人心碎,听之使人落泪。 戏台上的眾人,包括台下看戏的视角,皆不由自主地露出惊讶之色,齐齐朝著上场门的方向看过去。 只见一个身著素衣、面容憔悴的青衣角色,正戚戚然从上场门走了出来。 与此同时,伴奏的胡琴拉奏出哀怨婉转的曲调,三弦之声如泣如诉,旋律缠绵悱惻,每一个音符都似浸透著无尽的伤心与绝望。 那青衣上台之后,目光空洞地扫过台上的眾人与矿洞布景,幽幽地开口唱道:“又闻矿下惊呼声,犹似当年痛彻心。亡夫血泪犹未乾,何日昊天见青天?!” 外门长老似乎是被这悲戚的歌声触动,面色微沉,转向雷小三所饰的小队长,开口问道:“此乃何人?为何在此悲伤痛哭?” 雷小三饰演的小队长闻声,连忙上前一步,对著外门长老躬身行了一礼,恭敬地回道:“回稟长老,这位————这位是我们矿中所有人的师姐。 她————她是个可怜人吶。” 接著,这小队长便哽咽著,向外门长老讲述起了这位青衣的往事。 原来,当初这矿洞的队长並非是雷小三,而是这位青衣的亡夫。 那时候,宗门下达严苛任务,当月除了原本应挖掘的灵石数量,还要额外再增加二十筐。 身为队长的师姐亡夫,自然知道这任务绝无可能完成,於是便鼓起勇气,前往与宗门派来的督查官交涉。 然而,交涉无果,他反而因此被督查官以抗命不遵为由,带回宗门,狠狠地鞭挞了一顿,带著一身伤痕狼狈归来。 任务依旧如山。 无奈之下,他只好带领眾弟兄没日没夜地加紧挖掘,试图完成那不可能的任务。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过度开採加上矿洞年久失修,那矿洞突然发生了坍塌。 危急关头,身为队长的他,毅然撑起全身灵力,用血肉之躯撑住了摇摇欲坠的矿洞顶壁,为眾弟兄爭取了逃生的时间。 所有矿工都逃出来了,唯有他自己,却永远地埋在了那冰冷的矿洞之下,尸骨无存。 自那以后,这位师姐便时常带著些亲手做的饭菜和伤药来到矿洞,分给眾矿工们,然后便独自一个人,静静地站在矿洞入口,望著幽深黑暗的矿道,默默垂泪。 崔九阳听完雷小三这饱含同情的敘述,心中也是暗自嘆息。 他看了看那仍在低低啜泣的青衣,又看了看身上或多或少都带著些伤痕、面带疲惫与恐惧的一眾龙套矿工,心中已然有了新的决定。 只见台上的外门长老深吸一口气,目光锐利地扫过眾矿工,一连串的问题如同连珠炮般拋向雷小三所饰的小队长:“如你们这样在矿中整日劳作的弟子,一个月能有多少月例灵石? 你们每个人平均每月又能从这矿洞中刨出多少灵石上交宗门? 这矿洞——————是否经常发生坍塌? 宗门难道没有派人来施展加固阵法,確保矿洞安全吗? 刑堂派来的督察官,平日里在矿上有多少人? 他们都做些什么? 宗门可有规定,充许你们这些矿上弟子通过功绩考核进入內门? 你们的孩子在宗门中,能学到入门心法吗?” 这一连串问题,直问得雷小三队长晕头转向,瞠目结舌,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从何说起。 外门长老见状,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拉住了他的手,又对著那些惶恐不安的龙套矿工们温和地说道:“大家都不必惊慌,也不必拘束。 来,都坐下,慢慢说,一条一条地说仔细了。” 第237章 牛蛙 第237章 牛蛙 各式角色如穿蝴蝶一般在台上来去匆匆,外门长老不动声色的一一问询,已將这灵石矿洞中的弟子们真实生活状况摸得一清二楚。 也不需要过多详细描述。 这些矿內弟子的生活,便都浓缩体现在先前雷小三所饰演的队长角色初登场时的那句唱词中:“每日挖矿如牛马,莫非此生井底蛙。” 昊天宗对挖矿弟子们抱有极大的期待与期许,称讚他们是宗门坚实的基石,是修仙大业的奉献者,他们每挖一块灵石,都是在为宗门的宏伟蓝图添砖加瓦。 言辞华美,好像矿洞里的回声。 只是,从来不见那些高高在上的真传弟子,有谁肯屈尊踏入这暗无天日的矿洞半步。 那些拿著鞭子耀武扬威的刑堂监督官,其实也算不上什么真传。 他们不过是天赋比矿工稍好一些,又肯下苦功修行,才能从外门升入內门,侥倖执掌了宗门的一些具体事务,便急於用威压来彰显自己的地位。 而真传弟子们,都悠然自得地待在昊天大殿的后堂之中,捧著用之不尽、取之不竭的极品灵石,境界勇猛精进。 他们根本不用俯下身去参与什么试剑大会,也不必费心熟悉各种复杂的法诀、增强实战战力。 反正將来若是需要出门斩妖除魔,自有天赋卓绝、被磨练得无比厉害的內门弟子前仆后继地为他们效犬马之劳,扫清一切障碍。 外门长老与眾矿工弟子又细致交流了半晌,將他们的难处与诉求一一记在心上,这才走到那仍站在矿洞前暗自垂泪的青衣面前,温言软语地安慰了几句,好言劝慰她节哀顺变。 隨后,他便转身离开了矿洞布景,退回到了后台。 崔九阳眼见自己戏台之上的视角,再次隨著角色回到了那片熟悉的昏暗后台。 而戏台之上,那两个脸监督官恶狠狠地又瞪了几眼瘫坐在地的挖矿弟子,才悻悻然骂骂咧咧地自行下场。 之后,这第二幕戏也宣告结束。 整个戏台再次暗了下去,陷入一片死寂之中,仿佛刚才的喧囂与悲戚从未发生过。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崔九阳眉头紧锁,心中反覆琢磨著戏台赋予他外门长老的核心任务:一月之內,灵石產量必须增加三成。 否则,便算是他这个外门长老的角色塑造彻底失败。 他望著眼前幽暗的戏台轮廓,那沉沉的黑暗仿佛要將人吞噬。 突然,他脑中灵光一闪,瞬间想明白了自己为何会拿到外门长老这个角色。 在陈家村鱼神幻境中。 自己最终选择收服为祸一方的鱼神,又毅然杀上观潮寺,揭穿海佛一脉的偽善面目,那是站在反抗者的立场,为弱小者发声,扮演了一个侠肝义胆的角色。 於是这富勒戏台便反其道而行之,给了自己一个身处权力阶层、代表压迫者的面具。 而且还偏偏赋予了一个需要他亲手增加压迫、提高產出的任务。 这恐怕才是富勒城所给出的真正考验! 是的,当你水不湿鞋的时候,你可以轻易地同情反抗者,你可以慷慨激昂地为他们发声,甚至可以毫不犹豫地给予他们帮助。 如可今当你身临其境,变成了施加压迫的人,又直面了宗门產出匱乏的困局,你又將如何自处,如何解决呢? 转换立场,继续去站在反抗者那边吗? 那些挖矿弟子確实可怜,他们得不到应有的休息,日夜劳作。 可是,你敢轻易发话让他们停下手中的活计,安心休息吗? 那你便註定失败了。 如此一来。 在戏里,你作为宗门长老,未能完成任务,不仅要被问责,宗门上下的月例灵石都可能因此受影响。 在戏外,作为这场大戏的主要角色,你人物塑造失败,自然也就与那將要出世的灵宝彻底无缘了。 当一切与自身切实利益紧密掛鉤,甚至產生衝突的时候。 你是否还能像你之前在陈家村幻境中所表现出来的那样,依旧嫉恶如仇,坚守本心? 而一个现成的答案就摆在你面前。 只要你拿起刑堂长老的鞭子,继续不停地抽打这些挖矿弟子,用恐惧和痛苦驱动他们,那么灵石產出大概率就能得到增长。 这个简单粗暴,却似乎有效的办法,你会选择吗? 很显然,这个办法过去一直被证明是有用的。 刑堂长老,甚至连高高在上的宗主,以前都一直在默许甚至鼓励用这个办法。 面对严苛的增產压力和如此简单的解决方案,你会选择拿起那柄象徵著压迫的鞭子吗? 崔九阳凝视著眼前漆黑一片的戏台,眼神深邃。 他仿佛在戏台之后的高远虚空之上,看见了一双戏謔的眼睛,一个面带狡黠笑容的妖仙虚影。 胡三太爷正优哉游哉地俯视著戏台上的芸芸眾生,特別是此刻深陷两难抉择的自己。 他似乎对这个年轻术士將如何破局,如何唱完这场关乎命运的大戏,充满了好奇。 而崔九阳心中,此刻已经有了答案! 这答案不是他自己想的,也没写在《至八极》或者《天下见闻录》中。 实际上来说,就算修为通天,神通广大,又怎能轻易解决这千百年来盘根错节的弊病与困境呢? 好在。 这场戏。 他曾经见人唱过。 而且,那人唱得相当精彩。 当然,这功劳不能全算在那唱戏的人头上,更大的荣耀是大部分要放在写戏的那人头上。 说来算算时间。 那个写下这千古绝唱的男人,如今这年头,大概正在书院中教书。 虽然崔九阳对其心生无限嚮往,但气运牵连,恐怕今生难得有亲见一面、聆听教诲的机会。 且不先说那些。 崔九阳定了定神,拼命地调动著脑海深处的记忆,努力回忆著自己当年看到的那些报导和新闻解读,试图將那唱戏之人的所作所为、所思所感,清晰地梳理出来。 而就在他凝神思索,终於下定决心之际。 戏台之上,似乎是在响应他的心一般,倏然再次亮起了明亮的灯光! 这一次,场景已不再是幽深的矿洞,而是变成了矿洞入口处的一块巨大告示栏。 告示栏上张贴著一张泛黄的捲轴,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条文。 一眾人等,有普通的龙套矿工,有雷小三扮演武丑小队长,也有仓库执事那样的文丑角儿,更有几个身著不同服饰的脸、小旦、老生、小生角色,此刻都正拥挤著围在告示栏前,伸长了脖子观看。 眾人看完告示栏上的条文,顿时炸开了锅,议论纷纷,脸上充满了震惊、疑惑与难以置信。 有一人使劲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对著公告,用念白的腔调高声问道:“这—— ——这上面写的都是些什么? 什么叫產出分成制? 什么又叫弟子询问制? 还有这全体弟子商討会? 以及弟子晋升选拔制? 这些都是闻所未闻的名堂!” 说话这人,仔细一看,却正是雷小三所扮演的那个武丑小队长。 他此刻脸上满是茫然,显然对这些新名词一头雾水。 在他身后,那仓库执事,依旧是那副油滑的文丑打扮,挤眉弄眼地翘著脚尖走了出来。 他打著算盘,嘻嘻哈哈地拍了拍小队长的肩膀,怪声怪气地笑道:“哎呀呀,我的老兄,我的队长! 小弟我时常劝你,平日里多读些经文典籍,少看点江湖杂戏。 多听听先生说书,少盯著姑娘家看。 怎么样? 如今,这天大的好事落在眼前,你却愣是看不明白,抓瞎了吧?” 雷小三饰演的武丑小队长闻言问道:“哦?照你这么说,这上面写的,还是天大的好事? 倒要请老兄你给我好好说道说道,说得明白了,兄弟们都有好处!” “那是自然!”仓库执事得意洋洋地清了清嗓子逐条解释道:“这產出分成制嘛,说的是以后宗门不再隨意摊派任务,而是只收取一个固定的基础產出。 其余所有超额挖出来的灵石,就按照门內眾人的等级和贡献,按比例发放!” “固定基础產出?那又是个什么意思?” “就是说,”仓库执事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以宗门长老级別、 內门弟子级別、外门弟子级別的不同,他们每个人每月要领多少月例灵石,乘以他们相应的总人数,算出来的那个总数,便是咱们需要上交的固定基础產出。 多一分,宗门不拿;少一分,那便是咱们的责任!” “那————那要是我们挖出来的灵石,超过了这个固定基础產出,那多出的部分,又是怎么个分法呢?” “这上面不是写得明明白白吗?”仓库执事指著告示上的一条,大声念道:“额外產出,乃挖矿弟子辛勤劳作所得,理当优先分配於眾弟子。 故,超额部分,挖矿弟子先行提取六成,剩余四成,再由內门弟子、真传弟子以及长老们按层级分润!看到没有?六成啊!大头是你们的!” “嘶——”周围的矿工们闻言,顿时一片倒吸冷气之声,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 “那————那什么又是弟子问询制呢?” “这个简单!”仓库执事解释道:“稍后,宗门便会给咱们每位弟子下发一枚心念玉牌。 无论身份高低,哪一个弟子,若是对宗门的律令法度,或是修行法门有任何疑问、任何建议,都可以隨时通过这枚玉简,向所属长老乃至宗主直接提问! 而被问询到的长老或者宗主,必须在规定时限內给予明確回应!”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嘛,这种提问权限,是以玉牌內的积分来兑换的,可不是想隨意提问就能提问的。” “那这积分,又是从哪里来的?!”又有一个龙套矿工忍不住高声问道。 “积分嘛,分基础数值和加成数值。”仓库执事慢条斯理地说道:“基础数值,按照咱们弟子等级的不同,每月固定发放一些。 而这加成数值嘛,嘿嘿,便与咱们刚才说的那个额外產出息息相关了! 你挖的灵石超额越多,对宗门贡献越大,分到的积分就越多!!!” 小队长听得眉飞色舞,但依旧不放弃,继续追问道:“那——————那这全体弟子商討会,又是个什么章程?” “这个就更厉害了!”仓库执事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语气也变得郑重起来:“若这个制度真能严格执行的话,到时候,宗门內凡涉及弟子切身利益的重大事项,比如这固定基础產出的具体数目,比如各种制度的修订,都必须拿到这全体弟子商討会上,由代表们共同商议决定! 像你这般的矿工代表,到时候必定能上去发言,把咱们矿工的难处和诉求说出来!” “还有这弟子晋升选拔制度呢?”小队长越听越是心潮澎湃,感觉一扇全新的大门正在自己面前缓缓打开。 “这事儿嘛,说来就更复杂了,也跟那积分紧密相关。”仓库执事卖了个关子,见眾人都眼巴巴地望著他,这才嘿嘿一笑,说道:“不过跟你说多了你现在也未必能明白。 我就这么跟你透个底吧,刚才我大概在心里打了几下算盘,粗粗估算了一下,老兄你呀,若是这新制度真能推行下去,以你如今在矿工中的威望和勤劳程度,在这选拔制度正式执行的第一天,应该就能直接晋升为內门弟子的前列! 再努努力,好好修行个一年半载,成为真传弟子,也不是没有可能啊!” “你说什么?!”小队长如遭雷击,惊得一把抓住了仓库执事的胳膊,失声叫道:“我————我也能当內门弟子? 甚至————甚至真传弟子?!这————这不是在做梦吧!” “是不是做梦,你日后便知!”仓库执事挣脱他的手,整了整自己的衣襟,脸上也露出几分感慨:“不敢信吧?说实话,我也不敢信啊————” 他拿著算盘,手指无意识地拨拉著上面的算珠,喃喃自语道:“这外门长老————他到底是何来歷?一出手便要掀翻这千百年来的规矩,这是要————要翻天覆地啊!” 此时,武丑小队长,眼神灼灼地盯著告示,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至关重要的问题,他一把拉住正要离开的仓库执事,用手指戳了戳他,压低了声音,无比严肃地问道:“老兄,这上面写的制度,听起来確实是天乱坠,好得不得了。 可是————你光说这些好处,我且问你一句,这外门长老,他凭什么能推行如此顛覆性的制度? 那些————人,他们会同意吗?” 却听得上场门处一声唱喝,正是外门长老的声音! “凭什么?!便凭昊天宗,自詡是天底下最名门正派、最讲道理的宗门!” “更凭这制度一旦实行,不仅能在一个月內轻轻鬆鬆增加三成的灵石產出,更能为我昊天宗源源不断地发掘人才,贡献出一批未来能够真正撑起整个宗门的中坚弟子!” “还要凭这制度,能够为我昊天宗延续千年气运,万代传承!如此利国利民,利於宗门长远发展的良策,他们为何不同意?!” 这时,外门长老那熟悉的身影,缓缓从上场门走了出来。 他依旧是一身短打装扮,神色平静,目光扫过台下眾人。 虽然他气势如虹,震慑全场,但是,仍有人提出疑问。 那青衣寡妇,先前在矿洞中悲戚哭泣的那位,此刻也混在人群中。 她排眾而出,对著外门长老,咿咿呀呀问道:“外门长老此言,听似冠冕堂皇! 然则,矿洞之內危机四伏,时常有坍塌之险,夺人性命! 长老便只关心灵石分润与弟子晋升,却为何丝毫不提,这些挖矿弟子身处险境,朝不保夕的性命安危吗!” 外门长老大手一挥,脸上並无丝毫慍色,坦然说道:“此事不必与我多言。 等首次弟子商討大会召开时,你自然可以在会上堂堂正正地提出这个议题,联合眾弟子共同商议解决方案,比如矿洞加固、安全巡查、危险预警等等。 所有大会决议通过的事项,其执行过程中產生的费,皆由宗门承担五成,弟子大会从公共积累中承担五成! 弟子大会承担的那五成,提前从每月的超额產出中按比例扣除! 若是当月累积不足的,差额部分,由弟子大会进行分期支付,宗门不额外施加压力!” 他话音刚落,又有一个龙套矿工,怯生生的从人群中探出半个脑袋,弱弱地举起手来,声音细若蚊蚋地问道:“外门长老————您这话说得確实不错,这新制度也实在令人心动。 只是——只是您说是宗门承担五成,可那五成的灵石,数额定然不小,到时候————又该由谁去跟宗门那些大人物討要啊? 我们这些小弟子,人微言轻,怕是连长老的面都见不到————” 外门长老闻言,突然嘿嘿一笑,笑容中带著一丝狡黠与深意,他环视眾人,缓缓说道:“自然是————无人去要。” 眾人皆是一愣,满脸困惑。 却听他继续说道:“不过,那灵石固定基础產出的具体数字,全体弟子商討会是应当参与制定,也是必须参与制定的。你们————懂了吗?” > 第238章 內外 第238章 內外 当戏台再次陷入黑暗的时候,崔九阳以为今天这场大戏已经落下了帷幕。 四周静謐无声,只有先前剧情带来的心绪还在胸中激盪。 然而,无论是戏台之下模擬矿洞的昏暗场景,还是后台视角的幽深通道,两个视角都没有任何要结束的模样。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运行著,黑暗中,可以看到戏台上的布景正在变换。 崔九阳心中不由生出几分疑惑。 这场戏到了此处,新制度推行,矿工积极性高涨,灵石產量大增,外门长老的任务似乎已经完成,后面还能演什么? 很显然,抱有同样疑虑的不止崔九阳一个。 戏台之下,眾人也都忍不住交头接耳,左顾右盼,不时地伸长脖子,努力想透过眼前的黑暗,看清戏台上布景究竟变换成了什么样子。 那戏台之上,倏然间灯火重燃,亮如白昼。 眾人定眼一看,此刻的场景,又是仙气飘飘、金碧辉煌的大殿。 与第一幕的严肃不同,这大殿的樑柱上缠绕著鲜艷的红缎子,高高的宫灯悬掛其间,散发出温暖而喜庆的光芒。 大殿中央,摆放著一张张铺著锦缎的案几,上面满盛著丰盛的酒菜,琳琅满目,香气仿佛都能透过戏台飘散过来。 虽然依旧不知这场戏接下来要唱什么,但所有人都看出来,此时这大殿中一派喜庆祥和,张灯结彩,显然是一场热闹的宴席。 上场门的门帘被缓缓掀开。 宗主身著更为华丽的仙袍,在一眾隨从的簇拥下走在最前面,满面红光。 隨后是崔九阳所饰的外门长老,神態自若,步伐沉稳。 刑堂长老拄著龙头拐杖,紧隨其后,脸色依旧阴沉,与这喜庆氛围格格不入再后面,便是一眾身著各色服饰的隨行龙套长老和弟子代表。 宗主在大殿最上方的宝座上端坐下来,案几上早已备好美酒佳肴。 然后,外门长老与刑堂长老分坐左右两侧的案几。 其余长老弟子也依序落座,整个大殿瞬间变得井然有序。 所有人都坐定之后,便不约而同地仰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主位上的宗主,期待著他的讲话。 宗主也是左右环顾一周,见眾人都正襟危坐,便清了清嗓子,发出“哇哈哈哈哈哈”的爽朗笑声。 笑完之后,宗主轻轻拍了拍手。 立刻有几个龙套弟子抬著七八口沉重的大木箱,脚步跟蹌地走上台来,將箱子在大殿中央一字排开。 宗主端起酒杯,环视眾人,朗声说道:“诸位长老,诸弟子们! 一月之前,外门长老曾立下军令状,誓要让我们昊天宗的灵石產出增加三成。 今日,一月之期已到,且让我们来当面盘算盘算,这灵石数目是否如约增长! ” 话音刚落,那文丑仓库执事先前的滑稽配乐再次响起,他抱著那把从不离手的算盘,摇摇摆摆地在七八口大箱子之间绕了一圈儿,手指翻飞,算盘珠子里啪啦作响,清脆悦耳,在大殿中迴荡。 最后,这仓库执事收起算盘,“扑通”一声跪倒在戏台中央,对著宗主和各位长老恭恭敬敬地稟报导:“启稟宗主,各位长老!小的已经仔细盘点完本月各大矿脉中的灵石產出数量,对比上月產量————” 他说到此处,故意停顿下来,卖了个关子,还夸张地拉长了语调,吊足了胃口,让无论是戏台上的昊天宗眾人,还是戏台下的观眾们,都屏住了呼吸。 好半天,他那折磨人的长音才终於拉完,將手中的算盘高高举起,又恭恭敬敬地放在戏台中央,然后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高声喊道:“增长了————足足五成!” “五成!” 这个数字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大殿之上。 宗主闻言,隨即爆发出更为响亮的大笑:“哈哈哈哈!好!好一个五成!外门长老,你果然没有让本座失望!” 他一笑,其余人也如梦初醒般跟著欢呼起来,纷纷起身举杯。 大殿之中一时气氛欢快到了极点,諛词如潮,举杯相庆,好不乐呵。 只是,眾人笑了半天,正当气氛达到顶峰时,宗主却突然话锋一转,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长嘆。 “唉————” 这一声嘆息,如同冰水浇头,瞬间让整个大殿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面面相覷,不知宗主为何突然变脸。 有一龙套长老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拱手问道:“宗主,如今我宗灵石產出大幅增加,在大比上自然能拔得头筹,您为何还要长吁短嘆,似乎有什么烦心事?” 宗主將手中的酒杯轻轻放在案几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他抬起眼,目光如炬,看似隨意地瞟向外门长老,脸上虽然依旧带著若有若无的笑意,出口的话语却冰冷之极,不带一丝感情。 他缓缓问道:“外门长老,今日今时,我们昊天宗的灵石矿產,明面上是增加了五成。 可为何————送到我宗主內堂之中的灵石,却只比上月增加了不到一成啊?” 他这话一问出,一直沉默不语、脸色难看的刑堂长老,仿佛终於找到了发难的机会。 这老旦猛地拄著龙头拐杖站起身,“咚咚”两步走到大殿中央,朝宗主深深拱了拱手,声音尖锐地说道:“启稟宗主!老身本月的灵石供应,也只增加了可怜的半成而已! 灵石送到我刑堂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外门长老巡视下面的矿脉时,被那些顽劣不堪的弟子们给糊弄了,根本没有將產量真正提高上来! 今日听仓库执事这么一说,老身才知道,原来本月產量竟真的增加了足有五成! 可是————这就让老身越发弄不懂了,既然月產量增加了这么多,宗主您为何才多收到不到一成呢? 外门长老!你倒是如何解释?” 她的目光如同刀子般刮向外门长老。 崔九阳看著戏台上这一幕,心中瞭然。 原来这场戏最关键的高潮部分,在这里。 只见台上的外门长老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来,先是朝著宗主拱手行了一礼,隨后又淡淡地朝刑堂长老点了点头,神色平静无波。 他不慌不忙地从怀中掏出一卷早已准备好的捲轴,轻轻展开,朝著戏台上的眾人展示了一遍,朗声道:“宗主,刑堂长老,各位请看。 我们新推行的弟子管理制度中说得明明白白:所有超额產出的灵石,一线挖矿弟子先行提取六成,剩余四成,再由內门弟子、真传弟子以及各位长老们按层级分润。 宗主您乃我昊天宗掌舵之人,自然在这额外的四成中拿的份额最多。 诸位长老虽然劳苦功高,但按规矩,份额总要比宗主少一些。 其余真传弟子、內门弟子,亦是依次递减。 这便是灵石分配的明细帐目,一切按规矩行事,並无半分剋扣。” 刑堂长老却看也不看外门长老手中的捲轴,脸上掛著一丝阴冷的冷笑,皱纹中似乎都含著锋芒。 她斜著眼,声音如同淬了毒一般问道:“规矩?什么规矩!老身且问你! 本月矿洞中的那些挖矿弟子,他们的月例灵石,涨了多少?!” 这边外门长老还没来得及开口回答。 那刑堂长老却猛地一拂衣袖,用龙头拐杖指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仓库执事,厉声冷喝:“你来说!帐本不都是你算的吗!如实稟报!” 仓库执事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嚇得一哆嗦,支支吾吾地拨拉了几下算盘珠子,声音细若蚊蝇地回答道:“回————回刑堂长老的话,矿洞中的挖矿弟子,本月拿到的灵石————有的翻了一倍,资质好些、出工多些的————有翻了两倍的————” 他这边话音刚落。 刑堂长老猛地转过身,朝著宗主深深弯腰,语气沉痛地说道:“宗主!您都听到了吧! 那些顽劣不堪的挖矿弟子,平日里偷奸耍滑,好吃懒做,才导致我宗灵石產量不断下降! 如今有利可图,可以拿到那所谓的超额產出分成,便一个个利慾薰心,挖矿也有力气了,推矿石也有劲儿了! 竟然直接將自己到手的月例灵石翻了倍!甚至两倍!”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我不是说这些卑贱弟子不该拿灵石! 而是以他们那低劣的资质,微末的修为,不堪的出身,要这么多灵石有什么用?! 不过是浪费!!! 那些发给他们的灵石,若能全部上交给宗门,无论是对外採买天材地宝,还是炼製威力强大的法宝,都有大用处! 更別说若是將这些灵石加到宗主和诸位长老的修炼资源中去,定能让长老们的修为进度再次加快! 届时,宗主您修为通天,我昊天宗实力大增,才能真正屹立於天下之巔! 他们岂能与宗门大业相提並论!” 刑堂长老越说语速越快,情绪也越发激动,到最后,整个戏台上都迴荡著她那冰冷而尖锐的声音。 好半响,宗主没有说话。 大殿之內,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宗主和外门长老之间游移。 只有外门长老,在听完刑堂长老这番言论后,突然“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初时低沉,似自嘲,渐而高亢,如狂笑,最终却带著一丝悲凉与决绝,在空旷的大殿中迴荡不止,仿佛有无穷的意味蕴含其中,令人心惊。 他这一笑,如同火上浇油。 刑堂长老本就怒火中烧,此刻更是再也按捺不住,猛地转过身,指著外门长老,厉声大喝道:“外门长老!你笑什么!” 然而,外门长老却仿若未闻,依旧旁若无人地大笑著,笑声震天。 直到宗主轻轻敲了敲案几上的酒杯,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 外门长老的笑声才渐渐停歇下来,但脸上依旧带著那抹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o 宗主与外门长老的视线,在戏台中央无声交匯。 良久,还是宗主先行打破了沉默,他端起酒杯,轻轻晃动著杯中琼浆,声音听不出喜怒:“外门长老,有话不妨直说,不必作此疯癲模样。” 外门长老收敛了笑容,神色变得异常严肃。 他缓缓转头,先是看了看面色阴沉的宗主,又看了看怒目圆睁的刑堂长老,然后回过身,目光扫过他身边所有或低头、或冷漠、或幸灾乐祸的龙套长老们。 最终,他举起手中的酒杯,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他朗声道:“我笑?! 我笑的是,我们说挖矿弟子是宗门基石,是修仙大业的奉献者,他们每挖一块灵石,都是在为宗门的宏伟蓝图添砖加瓦! 我笑的是,我们说他们是应当得到一切的讚美与倚重的宗门建设者,是应该得到至高的荣耀与夸讚的宗门压舱石,是应该得到宗门的荣誉,修仙界的褒奖的受封之人!” 他伸手指向那些箱子,又指向矿洞方向,提高了声音:“我们的挖矿弟子如此优秀,我们的宗门如此看重他们! 现在,他们通过自己的辛勤劳作,获得了应有的回报,我难道不该为他们笑吗? 我们的宗主如此开明,我们的长老如此无私,我们宗门上上下下团结一心,要將宗门建设成为正道楷模,天下第一大宗! 我难道不该为宗门笑吗?!” 宗主此时面色已经彻底阴寒下来,眉头紧锁。 刑堂长老更是浑身颤抖,眼中杀气毕露,仿佛要將外门长老生吞活剥。 却见外门长老將喝空的酒杯重重放在案几上,自顾自地又將其倒满,然后高高举起酒杯,环视著眾人,声音冰冷地说道:“我们的挖矿弟子,应该得到一切的一切————除了灵石! 而我们宗门的宗主、长老、真传弟子们,什么都不想要————除了灵石!”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安静了,一束束光芒暗淡下去———— 然后戏台上所有的灯光,似乎都在这一刻聚集在了刑堂长老与宗主身上。 刑堂长老深吸一口气,率先打破了沉默。 此时,她倒是不再咄咄逼人,反而只是徐徐问了一句:“外门长老,那么,本月你自己,又领了多少月例灵石呢?” 隨著她的话音落下,她身上的灯光也骤然暗了下去。 整个戏台上,只剩下两束孤零零的追光。 一道静静地照在面无表情的宗主身上。 另一道则照在神色坦然的外门长老身上。 光影交错,將两人的身影拉得又细又长,投射在空荡的背景板上,如同两尊对峙的雕像。 只见宗主缓缓拿起酒壶,给自己面前的空杯满上一杯,然后举起酒杯,遥遥敬了外门长老这杯酒。 两人隔著空旷的大殿,遥遥相对,都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宗主放下酒杯,缓缓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著外门长老,一字一句地问道:“听说,你还想让弟子们聚在一起,商量商量,我这个宗主每月应该拿多少月例灵石才合適? 甚至,你还打算让弟子们凭藉什么积分,来决定谁能当真传弟子,谁能当內门弟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如同来自九幽寒冰:“那是不是下一步,你们就要来决定,谁有资格当长老,谁————有资格当这个宗主了?!” 外门长老迎著宗主冰冷的目光,毫不退缩,同样冷冷回道:“唯有如此,將宗门的未来与每一个弟子的切身利益紧密相连,昊天宗才能真正传承万代! 也唯有如此,才能凝聚人心,让所有弟子都为宗门贡献出自己的全部力量!” 话音一落,时空凝滯,一切都安静了。 然后,整个戏台,在这一刻,瞬间彻底黑暗了下去。 伸手不见五指,仿佛连声音都被这无边的黑暗吞噬。 好半晌,在那无尽的黑暗之中,突然亮起一点寒芒。 那是一道凌厉无匹的剑光! 剑光一闪而逝,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却在黑暗中,带起一捧刺目的鲜血,如同绽放的红梅,洒满了整个戏台。 紧接著,大幕缓缓拉上,將那血腥与黑暗,连同所有的衝突与挣扎,都一同遮蔽。 这齣大戏。 终於,落下了帷幕。 几乎是大幕拉上的同一瞬间。 所有人的视角都恢復了正常,那种诡异的分割状態如同潮水般退去。 大家纷纷摇著头,晃著还有些昏沉的脑袋纷纷开始抱怨:“这鬼戏台到底耍什么把戏!” “是啊,为什么非要把每个人都分成两个视角看,明明不分也可以將这齣戏演完,何必折腾大家!” “就是,看得人头晕脑胀!” 就在眾人议论纷纷,聒噪不已的时候。 戏台下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一个龙套突然低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戏院:“不一样————大不一样————” 眾人闻声,皆是一愣,齐齐看向那人。 只见那人戴著一张普通的龙套面具,见眾人看来,只是微微摇头,然后又重复了一遍:“不一样的,大不一样。 两个视角————方能让大家看明白,这场戏,无人能置身戏外————” 是的,无人能置身戏外。 第239章 盘问 第239章 盘问 这场戏终於唱完了。 当眾人还沉浸在那句“无人能够置身戏外”之时,却只觉得眼前骤然一,如同被人用无形的手拨弄了一下。 再定睛时,喧囂的戏院已然消失无踪,眾人竟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站在了一条熟悉的青石街道上。 所有人脸上的油彩面具都已不翼而飞,身上那或华丽或质朴的戏服也消失得无影无踪,每个人都变回了原来的打扮。 眼前没有雕樑画栋的戏台,也没有金碧辉煌的昊天宗大殿。 刚才那场大戏,虽然依旧历歷在目,却又如同南柯一梦,虚幻得不真实。 就在眾人皆有些迷糊,面面相覷,各自琢磨这场莫名其妙的大戏究竟考验出了什么、又有谁真正通过了考验之时。 崔九阳却低头看著自己掌心,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柄小巧玲瓏的袖珍小锤,让他不禁有些发懵。 这袖珍小锤整体不过半个巴掌大小,通体呈现出一种古朴的紫铜色泽。 锤头雕刻成一座微缩山头的模样,似模似样。 而锤柄,则是一根扭曲盘旋的黑色树枝形状。 最奇的是,在那树枝的尾部,竟还倔强地生长著一片嫩绿的树叶儿,叶脉清晰,鲜活无比。 小山样的锤头上面,密密麻麻绘满了百草百物的精美图案,细致入微,那根仍然长著绿叶儿的黑色锤柄上,则浮雕著飞禽走兽,姿態各异,灵动非凡。 只消一眼,便能断定此物必然来歷不凡,绝非凡品。 这还有什么可说的? 这必然就是那眾人一路猜测、最有机率在此出世的灵宝之一——敲山锤! 就这么———— 便將这传说中的敲山锤拿到手中了? 崔九阳也只是懵了一瞬间而已。 他迅速回过神来,目光扫过四周。 此时,所有进入富勒城的修行者,无论是否经歷了戏台幻境,似乎都被聚集到了这条街道上。 人多眼杂,千万不能被他人察觉是自己得了这灵宝,不然,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恐怕麻烦小不了! 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崔九阳手掌一合,无声无息將那柄敲山锤紧紧握在掌心。 再次將手掌缓缓张开的时候,那小巧的锤子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做完这一切,崔九阳也学著其他人一样,故作茫然地四下里张望,装作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的样子。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带著同样的困惑与警惕。 他们发现此处便是富勒城的一条普通街道,与別处並无丝毫异常与神妙之处。 脚下是平整的青石板路,向前向后蜿蜒延伸。 远处可见一个十字路口,但路口之外,路通向何方却是茫然未知。 就在大家都不知所措,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的时候。 却见街口拐角处,一个扎著冲天辫儿、约莫六七岁粉雕玉琢般的活泼伶俐孩童,手中拿著一串红彤彤的葫芦,一蹦一跳地出现在路上,径直朝著眾人走来。 眾人见状,纷纷提高了警惕。 本次进入富勒城的修士,人数不少,修为各异,但绝没有这般孩童相貌之人。 联想到之前听闻这富勒城中住了不少胡三太爷留下来的狂信徒。 很显然,这孩子应该便是城中之人。 而且看这年龄,大概率还是两个狂信徒结合所生的后代。 通常,这种父母皆是狂信徒所生下的孩子,天生便会对父母所信仰的神祇或仙人有著极强的感知力与亲和力。 他们一生下来便会受到信仰对象的赐福,被当作对父母虔诚信仰的回报与奖赏,往往也会继承一些独特的能力或知识。 这孩子蹦蹦跳跳地走到眾人身前,对於眼前这群奇形怪状、气质各异的陌生人,並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恐惧或者好奇。 他只是仰著小脸,笑嘻嘻地说道:“诸位都是富勒城的客人吧? 眼看你们当中,已经有人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便不必在富勒城中多做逗留了。 不过呢,你们大老远来这里一趟也颇为不易,所以按照狐仙老爷留下的规矩,你们可以在城中自由游览三天。 三天之后,请务必自行离开城池,不然————嘿嘿,便永远也不用离开啦。” 说完这番话,也不管眾人脸上是何表情,更不理会人群中立刻有人出声追问。 他只是像个传递消息的信使,任务完成,便转过身,又蹦蹦跳跳,消失在了街道的尽头,留下一串清脆的蹦跳脚步声迴荡。 场间所有修士闻言,皆是面面相覷,好半晌才如梦初醒般反应过来。 那孩子话里的意思————已经有人成功拿到了出世的灵宝?! 就在这时,人群中,袁老道向前走了几步,张开双臂,仿佛要將眾人都拦在原地,大声问道:“先前在那戏院之中,各位都饰演了什么角色?还请如实相告!” 与此同时,他不著痕跡地朝人群中几个与他相熟的身影递了个眼神。 那几人立刻心领神会,不动声色地分几个方位站好,隱隱將眾人都包围在了原地。 袁老道在长春府修行界颇有名望,乃至在整个关外修行界都有些薄面。 他此时出言將眾人留下,而且眼看又有几个帮手,因此便有几人不敢怠慢,直接回答了问题。 “我只是个跑龙套的矿工。” “我是刑堂的监督官,脸。” “我是个小长老。” 崔九阳心中雪亮,这袁老道是在藉机排查,寻找那戏中核心人物一外门长老! 毕竟若真有人能通过这场大戏拿到灵宝,那戏中表现最为出彩、推行新政、 搅动风云的外门长老,自然是最大的嫌疑人。 崔九阳心思电转,暗道不好,这可不能落在最后,也不能太过靠前。 必须在不早不晚、混在人群之中的时候不经意的撒个谎,编一个自己的角色,才能最不引人注意。 於是,崔九阳等了一会儿,约莫有三分之一的人已经爆出自己的角色之后。 他也跟著扬声喊了一句,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隨口一说:“我扮演的,也是矿洞中一个挖矿的龙套。” 说完这话,崔九阳眼角余光轻轻一扫。 却正对上不远处雷小三投来的一道幽幽目光。 雷小三的目光中,包含著太多复杂的意味。 有询问,有疑惑,甚至还夹杂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以及隨之而来的、隱隱的祈求。 崔九阳心中明白,雷小三自然知道真相的,他曾看过自己的面具。 他微微頷首,朝雷小三不易察觉地露了个安抚的笑容,又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隨后,雷小三深深吸了口气,强行抑制住脸上的惊喜表情,也隨著眾人报出了自己的角色:“我是那矿洞中的武丑小队长。” 直到最后,袁老道沉声自爆身份:“我乃是那昊天宗宗主。” 眾人这才发现,偌大一群人,竟然无一人承认自己是那关键的“外门长老” 1 这下所有人心中便都肯定了。 必然是那扮演外门长老的人拿到了灵宝! 不然此时为何不敢大大方方承认呢? 而隨著眾人陆续爆出自己的角色,崔九阳也从中捕捉到了不少关键信息。 原来,之前戏中那个刻薄寡恩的刑堂长老,竟是自己的老熟人—那魏神婆所供奉的灰家仙! 当真是冤家路窄! 原来她也进入这富勒城中! 在外头,自己杀了她徒弟,她也曾暗算过自己一次。 到了这城中戏台上,两人依旧是针锋相对的对手戏! 而且,他也没想到,那戏中老谋深算、最后露出獠牙的昊天宗宗主,竟然就是眼前这位道貌岸然的袁老道! 不过此时回想起来,那宗主在戏中的心机深沉、手段老练,倒也確实颇有几分袁老道的行事作风。 而戏中那个给崔九阳留下深刻印象、八面玲瓏的文丑仓库执事,更不是旁人! 正是之前一直表现得胸有成竹、胜券在握的胡十七! 此时,这三人脸上的表情各异,但都难掩一丝失望。 显然,他们都已意识到,自己已然错失了灵宝机缘。 胡十七倒还好,依旧维持著他那翩翩公子的风度,面上看不出太多失落表情。 袁老道则是老谋深算,喜怒不形於色,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 唯有与自己有旧怨的那灰家仙—眾人皆称她灰二娘,此刻已是面色铁青,咬牙切齿,正在人群中叫囂著要將那外门长老给揪出来。 他们几人,在长春府修行界中都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此刻,竟是颇有几分撕破脸皮的意味,执意要拦著眾人不让离开。 其他人呢,反正灵宝不在自己身上,也犯不上招惹他们几个。 便都抱著看客之心站在原地不动,反正他们也想看看,究竟是谁得了灵宝还闷不做声。 只是,场间人数眾多,足有二三十號人。 那戏台中的一切,如梦似幻,並未在人们身上留下任何实质性的蛛丝马跡。 若那外门长老铁了心不承认,一时半会儿,自然不可能轻易排查出来。 崔九阳见状,便索性抱了抱膀子,站在人群边缘,开始看起了热闹,倒想看看这帮人究竟有何手段能將自己给找出来。 灰二娘最为急切,自告奋勇,便要一个一个与眾人仔细盘问细节,试图找出破绽。 就在她面色不善地盘问完第二个人时,却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猛地站起身来,在人群之中缓缓踱步。 当她缓缓路过雷小三身边的时候,脚步突然一顿。 眼中精光一闪,出手如电,一把扣住了雷小三的腕子! “我想起来了!”灰二娘声音尖锐,带著一丝得意,“雷少侠,方才你不是说,你扮演的便是那矿洞中的武丑小队长吗? 这齣戏里,武丑只有你一个而已! 而我记得清清楚楚,好像当初跟你前后脚进入戏院的,便是一个老生!”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虽然我当时未曾细看那老生的面貌,不敢確定他是否就是外门长老。 但是,咱们这场戏里,从头到尾,只有两个老生角色而已! 一个是宗主,另一个,便是那外门长老!” 灰二娘猛地转过头来,目光灼灼地向袁老道发问:“请问袁道长,之前你进入戏院之时,前后紧隨著你的,都是何人?” 袁老道沉吟片刻,缓缓摇头,说道:“我前面之人是谁,却未曾留意。 不过,跟著我之后进来的,应当是一位————嗯,瞧著像是个普通龙套的角色” o 崔九阳心中骤然一紧! 暗道一声不好! 虽然当时他多了个心眼儿,领先了雷小三几步迈入院子,两人並非真正意义上结伴而行。 但当时也只是出于谨慎小心,並未明確安排什么,他与雷小三进入院中的时间间隔,確实非常短暂! 这点细节竟然被灰二娘记住了。 雷小三————他不会撑不住把我给暴露出去吧?! 不过,刚才已经与他对上眼神,自己也隱晦地暗示过他,可以帮他去寻找那千年血地衣。 这小子,应当能够守住秘密才是! 只见雷小三被灰二娘扣住手腕,脸上却依旧面色不变,只是语气略显冷硬地说道:“灰二娘,我只记得,在我后面进来的应该是一个脸监督官。 至於我前面这人是谁,我可真不知道。” 灰二娘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雷小三的表情,似乎想从中看出些破绽。 好半晌,她才鬆开紧握雷小三手腕的手,语气带著诱惑与威胁:“雷少侠,你可想清楚了? 那人得了灵宝,事成之后,必定远遁千里,从此查无音讯。 你今日帮他隱藏了秘密,他日再想让他帮你寻找那千年血地衣,救你母亲,可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出了这富勒城,人海茫茫,你去哪里找他去?” 雷小三迎上灰二娘的目光,眼神坚定,缓缓说道:“二娘,我只想救我母亲。 至於其他人的事,与我无关,我不想掺和你们的事。” 说完这句,他仿佛下了某种决心,朝著在场的眾人高声说道:“各位英雄! 无论是谁,若真得了那灵宝,將来有缘,能寻得那千年血地衣,小子愿以任何代价相报!救母之恩,没齿难忘!” 灰二娘恨恨地看了雷小三几眼,便也不再在他身上多做纠缠。 她冷哼一声,鬆开手,便想继续一个一个地盘问眾人。 却在此时,人群中有人不乐意了,高声喊道:“灰二娘!你这一个一个问到什么时候去? 当时在戏院里,大家都穿了戏服,戴了面具,谁还记得清谁是谁? 龙套又那么多,你能分出谁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吗? 咱们只能在这富勒城中待三天! 胡三太爷在城中留下的天材地宝定然不少,咱们不抓紧时间分头去找找宝贝,在这里浪费宝贵时间,干什么?!” 一人出声,立刻引来眾人附和。 “对啊对啊,找什么外门长老,先找宝贝要紧!” “就是,灵宝有缘者得之,强求不得!” 便是灰二娘、袁老道等人,见群情有些激愤,也不好再强行阻拦。 毕竟,若真把所有人都惹毛了,对他们也没什么好处。 只好悻悻作罢。 眾人见状,便也一鬨而散,三三两两地结伴,或单独一人,朝著街道的不同方向前进,各自寻找机缘去了。 第240章 大集 第240章 大集 崔九阳自然不会选择和雷小三一同行动。 毕竟灰二娘和袁老道已经盯上了雷小三,此刻与他走得太近,颇为危险。 不过他也是盯著雷小三离开自己才动身的,这少侠没將自己供出来,也不能看著他被留下。 不过眾人一鬨而散之际,雷小三便混在人群之中,隨著人流一同涌到那十字路口,如同水滴匯入大海,然后迅速独自溜了出去,转瞬间便消失在另一条岔道上。 崔九阳这才动身走上岔路口。 从青石板路拐出后,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竟是另一番天地。 直到此刻,崔九阳才真切感受到,这富勒城开闢洞天的洞天是什么意思。 先前从城门进入百戏街,又从百戏街进入戏院,一路走来皆是单向线路,仿佛被无形的手牵引著。 如今通过了戏院的考验,富勒城似乎终於解除了对他们行动的限制。 崔九阳面前的街道都显得异常宽广开阔,而且街道上熙熙攘攘,到处都是摩肩接踵的行人。 显然,这些行人正是富勒城的原住民,也就是那些传说中胡三太爷的狂信徒们。 在某些人的想像中,狂信徒理应是神情狂热、举止疯癲之辈,口中无时无刻不念叨著对胡三太爷的讚美,行为举止也该是神神叨叨,异於常人。 但眼前的景象却並不是那样。 真正符合那种疯子形象的,往往只是少数极端的信仰狂热分子。 现实里,绝大多数狂信徒走在街上,与普通城池的居民並无二致。 他们或挑著担子,或推著小车,或三三两两閒聊著家常,脸上带著平和的烟火气。 此时,崔九阳所在的这条街,暂时没有看到其他外来的修士。 整条街上,似乎只有他一个外乡人。 不过,他走在街上也並不显得过於突兀。 因为这里的人实在是形形色色,千奇百怪。 这边一个狗头人身的大汉正与摊主討价还价,那边一个猫脸姑娘正踮著脚尖挑选胭脂水粉。 一这街上倒有一半的行人不是人类,而是各种妖怪。 毕竟信仰狐仙,並不规定种族。 在这大街上,他崔九阳不过是个长得有些玉树临风的人类罢了,实在算不得什么特殊货色。 这条街的两侧,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摊儿,一个紧挨著一个,绵延不绝。 有些摊子上摆放著新鲜的蔬菜瓜果,有些则售卖著锄头镰刀等生活工具,还有些摊位飘出阵阵诱人香气,原来是卖点心熟食、包子馒头的,另有些摊子上,则掛著五顏六色的布料丝线。 崔九阳越看,越觉得自己好像闯进了富勒城的一处热闹大集。 说起北方赶集的习俗,各地其实都大同小异。 崔九阳小时候,也常被家里大人带著去镇上赶集,买些零嘴小吃,或是添置些家用品。 这般熟悉的场景,让他一时间竟生出几分亲切感,感觉自己很容易就能融入其中。 只是,他的神念依旧被富勒城的力量牢牢压制著,无法离体探查。 於是,他一边装作悠閒地瀏览著两旁摊位,一边却在暗中警惕地不断回头查看,留意著身后是否有可疑的人影跟隨。 他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一边快步向前走,专挑人多的地方钻。 一直钻到集市中人群最密集之处,还时常绕到身形高大的熊怪或鹿怪身后,借著它们庞大的身躯遮挡自己的行踪。 在这种摩肩接踵、人声鼎沸的地方穿梭,就算真有人跟踪,恐怕也早已被人流衝散。 確认暂时安全后,崔九阳的心情才稍稍放鬆下来。 他抬头一看,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竟来到了集市上专门售卖杂货的区域。 小时候去镇上赶集,这种卖杂货的地方,往往是最精彩的所在。 有些摊位售卖盗版光碟、老鼠药、神秘口袋书,还有些则摆著自家不用的旧物件,琳琅满目,什么都有。 那时他年纪还小,家里大人带他赶集,从不在这种卖杂货的地方多待,因为那些绿绿的光碟封面,往往印著些少儿不宜的图案。 当然,在这富勒城,自然没有光碟这种东西售卖。 不过,这杂货摊上的商品,却也少不了一些同样少儿不宜的物件。 崔九阳的目光一扫,就看到旁边一处摊位上,赫然掛著几幅色彩艷丽的春宫图,正隨著微风轻轻招展。 图上的男男女女,姿態各异,那妇人该露的地方毫无遮挡,不该露的地方也全然开,浑身上下肌肤胜雪,嫣红粉嫩,直刺眼帘。 那摊主见崔九阳的目光在春宫图上停留了片刻,脸上立刻露出了一个“男人都懂”的暖昧笑容。 他朝崔九阳挤眉弄眼,抬了抬下巴,然后又指了指摊子上那些用红绳綑扎好的未打开的捲轴,示意崔九阳可以过去仔细打开欣赏。 就算是再高冷的男人,面对这种热情的摊主,也得有所表示。 崔九阳很有礼貌地朝摊主摆摆手,露出一个尷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示意自己还要去前面的摊子看看,便打算赶紧离开。 摊主也不以为意,只是朝他眨了眨眼,便又转头去招呼其他驻足的客人了。 其实,崔九阳並非真的不好意思去看。 他早已是成年人,更何况来自信息爆炸的后世,什么神秘连结、什么深夜小网站没偷偷逛过? 这点阵仗,还不至於让他面红耳赤。 他没过去的主要原因是————那摊主顶著一颗活灵活现的驴头,正甩著长长的耳朵,吐著粗气。 他觉得要是和一个顶著驴脑袋的妖怪摊主,站在一起探討人类春宫图哪一张画得更入味,哪一个姿势更销魂,实在是————太怪异了!想想都觉得违和感爆棚。 於是崔九阳从春宫图摊位不远处匆匆走过,继续往前逛。 越往前走,崔九阳越发现,这杂货区域的面积,比起其他区域要大出不少。 通常来说,大集上的摊位都是同类商品扎堆摆放,分成不同区域,比如五金工具区、熟食麵食区、小吃特色区、瓜果蔬菜区、娱乐玩具区、衣服布匹区等等。 崔九阳一路走过来,发现这富勒城的大集也不例外,各类商品颇为齐全。 城中虽然都是狂信徒,但他们正常的生產劳动和生活,仍和城外的普通人一样维持著。 毕竟,他们大多出身是普通人类或普通妖怪,並不会因为信仰了胡三太爷,就能凭空获得什么超凡神通,同样也是吃多了会撑,喝多了会吐。 不过,作为妖仙的信徒,他们也並非全无特殊福利。 那就是胡三太爷流传下来的一些修炼功法。 在这富勒城中,几乎人人都会修炼,无论人妖,皆是如此。 只是根据个人天赋的不同,修炼的成果也参差不齐,有好有坏。 或许在当年胡三太爷尚未飞升之时,这里的灵气曾经非常充足丰富,適合修炼。 如今,胡三太爷已经飞升离开上千年,富勒城群龙无首,无人主持大局。 这里的灵气浓度和质量,相比外界反而要差上一些。 所以,这大集上一眼望去也没什么看上去特別厉害的角色。 崔九阳大致扫了一眼,察觉到的最高修为,也就比他初遇时的白素素稍强一些。 这里的很多妖怪,甚至连化形都修炼得不太顺利,比如刚才那个卖春宫图的驴头摊主,就是个典型例子。 杂货区域之所以比其他区域大,想来是因为,城中无论是人还是妖怪,都踏入了修炼之路。 他们的修炼需求五八门,丹药、法器、材料、天材地宝————什么都要。 这些东西便都集中到了杂货区域进行交易,久而久之,便导致杂货区的小摊密密麻麻,摊位上的东西也是形形色色,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崔九阳仔细研读了太爷写的天下见闻录,从村里出来后,也游歷了小半个神州大地,算见过些世面。 但看到这些摊子上摆放的奇奇怪怪的东西,仍有一小半叫不出名字,看不出用途。 这反倒让他来了浓厚的兴趣。 都说胡三太爷在富勒城中留下了无数天材地宝,与其像无头苍蝇一样满世界乱闯寻找,不如就在这大集上碰碰运气,说不定就能淘到什么宝贝。 他隨意逛著,时不时在某个摊位前停下脚步,蹲下身来细细查看。 没一会几,崔九阳在一个略显偏僻的小摊前蹲了下来。 这小摊的摊主,是一个满头银髮的老太婆,脸上皱纹堆叠,但眼神却很清亮。 她见崔九阳蹲下,既不像其他摊主那般热情招揽,也不过分冷淡无视,只是隨意地点了点头,慢悠悠地说道:“年轻人,可以在这摊上隨便看看。 要是有想要的,摊上没摆著的,说不定在我的包袱里藏著,你儘管说出来便是。” 崔九阳点点头,也不急著看东西,只是笑呵呵地说:“老人家客气了,我就隨便逛逛,长长见识。 您要是有其他客人来,就先招呼他们,不用特意管我。” 乍一看,这小摊上摆的东西的確是五八门,杂乱无章。 有锈跡斑斑的铜钱,有缺了口的瓷碗,有断了弦的古琴,还有几块看不出材质的破布。 其中,最显眼、最大的物件,是一节三尺多长的扭曲树根。 这树根粗如儿臂,表面疙疙瘩瘩,布满了大小不一的瘤状凸起,有些疙瘩已经破裂,从中流出粘稠的黄色脓水,散发著一股淡淡的土腥味。 崔九阳的目光一触及这树根,便微微点了点头。 这东西,他恰好认识,確实是个好宝贝。 它虽然看上去其貌不扬,甚至有些噁心,疙瘩多得让人密集恐惧,但它却有个十分好听的名字,叫做“神农根”。 这神农根,既不是什么炼丹的顶级材料,也不是什么炼製法器的稀世宝贝,而是一种农业生產必备的无上好物。 无论种植什么作物,只要是土里生长的,把这神农根埋在地块中央,其周围一亩田地里所种植的作物,產量都能凭空翻倍增长,品质也能大大提升。 因此,很多需要大量灵药灵草辅助炼丹的修士,都会想方设法购买这玩意儿回去,专门开闢一小块药田,用来种植一些价值不菲的珍稀灵药。 不过,这神农根有个缺点,便是埋入土中之后,会不断消耗自身灵力,约莫一年左右就会自然腐烂掉一尺长度。 所以,它的市场需求量极大,价值也颇为高昂。 若是只种植一些普通的灵药灵草,倒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地追求这神农根。 崔九阳便指著这节疙瘩遍布的树根,抬头问老太婆:“老人家,这节神农根怎么卖?” 老太婆闻言,淡淡地瞅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树根,说道:“看你年纪轻轻,懂得倒不少。你是外面来城里的吧? 咱们这边杂货区的东西,通常只换不卖。你想用什么东西来换这神农根? 拿出来给我看看,若是我中意了,便与你换了。” 崔九阳点点头,表示理解。 修行界嘛,以物换物本就是常態,毕竟缺少统一且稳定的一般等价物。 至於灵石————那是戏里昊天宗的设定,在这真实的修行界那有什么通行的货幣。 不过,若非要找个类似硬通货的东西,品质上乘的玉石倒是勉强可以类比。 毕竟,无论是炼製法宝、绘製符籙,还是辅助修行,都常常需要用到玉晶玉髓。 崔九阳身上,倒没什么特別珍贵的东西能用来交换。 不过,他突然想起一件自己一直带在身上,却始终没用上的物件。 他伸手从腰间摘下一枚青瓷葫芦,轻轻晃了晃,葫芦里立刻传出“哗啦啦” 的水声。 他拔开葫芦塞子,扇了扇风,让葫芦里散发出的一丝丝奇异酒香飘向老太婆。 老太婆闻到葫芦里散发出的清冽异香,原本平静无波的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丝惊讶,隨即又化为一丝笑容。 但那笑容一闪即逝,老太婆隨即警惕地看著崔九阳,问道:“这葫芦里装的是什么东西?竟有如此奇特的香气?” 崔九阳嘿嘿一笑,也不隱瞒,如实说道:“老人家,这东西乃是我机缘巧合之下才得到的。 此乃一种名为朏朏的异兽死亡之后,其尸骨恰好坠入一处天然养尸地,歷经百年地脉温养,最终尸骨所化的忘忧酒。 此酒饮用之后,能令人忘却一切烦恼忧愁,心中只剩下喜乐欢快,再不会有其他负面情绪滋生。” 老太婆目光炯炯地盯著那青瓷葫芦,沉吟道:“这富勒城中,人人生活无忧,各自平安喜乐,这忘忧酒对我们来说,用处不大。 不过,倒也適合用来上供狐仙老爷————你这葫芦里,差不多有半壶酒的量。 若是换这神农根,我顶多能给你將这神农根截下一尺来。” 崔九阳心中盘算了一下,差不多明白了自己这半葫芦忘忧酒的价值。 一尺神农根,虽然不多,但也算价值不菲了。 不过,他自己並不会炼丹,平日里也用不上这么高端的农业肥料,要来意义不大。 而且,老太婆摊子上的其他东西,要么是品级不行,要么根本就是些普通的俗世之物,他都看不上眼。 於是,他便摇了摇头,站起身来,笑道:“多谢老人家告知价位,只是我目前用不上这神农根,还是不换了。打扰了。” 说完,便转身走了。 此时,他对这杂货区的物品价值和交换规则,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底。 便不再执著於某一个摊位,而是放开手脚,四处閒逛起来,希望能碰上个漏网之鱼。 逛著逛著,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喧譁声。 崔九阳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摊位前被挤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时不时爆发出一阵惊呼或惋惜声,人们互相指指点点,交流颇为热烈。 他心中好奇,便也加快脚步,凑了过去看热闹。 好不容易挤到人群外围,踮起脚尖往里一瞧。 崔九阳一眼就明白了。 —一嘿,闹了半天,敢情这一百年前和一百年后,天底下的集市,都少不了这赌运气的营生啊! 这摊位,赫然便是一个“赌宝”的摊子! 第241章 敲山 第241章 敲山 摊子上倒扣著一个个半人多高的大瓮,陶土色泽,古朴无华。 摊主是个肥头大耳的汉子,肚子滚圆如鼓,正唾沫横飞地在旁边大声叫卖,脸上红光满面,笑容可掏,显得喜庆极了。 “各位客官,南来的,北往的,做大官的,烧火的!走过路过的老少爷们儿,瞧一瞧看一看喂! 今天您算是赶巧了,瞧见没有? 我这儿有一排排大瓮! 这可不是寻常醃咸菜装粮食的破瓦罐。 瓮里头扣著的,那可都是天南海北淘换来的宝贝疙瘩!” 他声音洪亮,如同洪钟。 “什么?您那位问,这天南海北是哪儿? 那这可有的说了! 这天南海北,是关外的老林子,西域的大沙漠,南洋的深海,东边的仙岛。 高的地方高到三十三重天外,低的地方探进十八层地府。 要说热的地方,那火焰山里头烧著暖炉子,要说冷的地方,九十九丈深的寒潭底下含著薄荷!!” 他说得口若悬河,引得眾人哈哈大笑。 “哎,这边大哥又问什么叫宝贝疙瘩? (请记住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又有的说了! 那是天山顶上仙鹤叼来的七彩宝玉,是东海龙王书桌上不小心弄丟了的夜明珠,是崑崙仙境里老神仙藏在铺盖底下捨不得给人的药葫芦,是幽冥地府判官写禿了的狼毫笔!” 他拍著胸脯,信誓旦旦。 “当然,”话锋一转,他又挤眉弄眼地笑道,“也不是每一个瓮底下都是价值连城的宝贝。 这里边儿,保不齐还有那十八岁大小伙子小时候含过的奶嘴儿,也有那八十八岁资深黄大闺女年轻时穿过的红肚兜儿! 您要是运气背,掀开一个瓮,发现里边儿只是一块儿放凉了的热切糕,那也算您发財,起码下一顿能吃个饱不是!” 这摊主喊得热闹非凡,绘声绘色。 眾人也听明白了,这瓮底下扣著的东西,有真宝贝,也有糊弄人的小玩意儿,能不能淘到好东西,全凭自己运气。 在这富乐城中,碍於胡三太爷的洞天规则,很难干那坑蒙拐骗的买卖,强抢恶夺更是行不通,甚至想用神识作弊探查都不可能被允许,相对还算公充。 崔九阳心中却微微一动。 自己刚得了那敲山锤,据说有寻宝之能,这不正是个实验的好机会吗? 正好看看这灵宝究竟有何神异。 不过,有这想法,倒也不急於一时。 此时摊子前正围著几个显得饶有兴趣的傢伙。 他们各自给摊主递上了一些东西,无非是一些丹药材料之类的物件。 摊主则根据这些物件儿的价值,估算每个人能掀开几个瓮的机会。 其中,出手最大方的是一个脸上有道狰狞刀疤的男人。 他给了摊主一块拳头大小、灵气氤氳的百年黄精。 摊主掂了掂,眉开眼笑,大手一挥,充许他掀三个瓮。 刀疤脸也不犹豫,更不装模作样地挑拣,径直走到一排排大瓮中间,隨手掀开了三个大瓮。 第一个瓮下,是一块儿温润的羊脂美玉;第二个瓮下,是一根泛著幽光的凶兽腿骨;第三个瓮下,却只是一个给孩子玩的铜哨子。 好坏参半。 刀疤脸看著那铜哨子,撇了撇嘴,显然不甚满意。 不过,总体算下来,倒也没有亏太多。 他摇著头,便自顾自离开了。 隨后上去的,却是个梳著双丫髻的小姑娘,约莫十五六岁年纪。 她显然没什么值钱东西,只被允许掀开一个大瓮。 她在一排排大瓮中来回踱步,犹豫不决,小脸紧绷,急得额头冒汗。 等到围观的观眾都有些不耐烦,开始起鬨时,她才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闭著眼睛,胡乱掀开了最后排的第一个大瓮。 结果,里面静静躺著的,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白米粽子,別说蜜枣了,连颗红豆都没有。 小姑娘顿时气得小脸通红,狠狠地跺了跺脚,便气哼哼地跑开了。 隨后又有两人上前赌宝。 其中一人运气不错,还真开出了一个有用的物件儿一一座巴掌大小的小金佛。 说它有用,倒不是因为这小金佛是用纯金打造,价值不菲。 而是这空心的金佛里头,藏著一颗龙眼大小的丹药,名曰化血丹,可以治疗內伤。 这化血丹的价值,可就远远超过他为了掀这一个大瓮所付出的代价了。 见他赌出一枚化血丹,连围观的观眾们都忍不住为他鼓掌喝彩,纷纷出言鼓动他,將这化血丹还给摊主,再多换几次掀瓮的机会,说不定能开出更大的宝贝。 不过,显然这位是个懂得见好就收的聪明人。 他只是朝著大家拱手笑了笑,抱著小金佛,飞也似的挤出人群。 崔九阳便趁著眾人都在笑话那抱头鼠窜的幸运儿的时候,悄悄握紧了藏在袖中的敲山锤,用锤头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左手掌心。 嗡一声微不可闻的轻颤。 瞬间,崔九阳只觉得体內的灵力如同开闸的洪水般,疯狂涌向敲山锤,转瞬间便消耗一空。 那种突如其来的空虚感,如同被人瞬间抽走了骨头,双腿一软,差点当场坐在地上。 他强稳住身形,额头上瞬间便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紧接著,一股暖洋洋的奇异热流,顺著他的手臂、肩膀,缓缓流淌至腰间,又继续向下,经过大腿,从脚底悄然传入地面。 然后,那股热流在地下转了三圈,竟一分为三,化作三道细微的热流,如同三条小蛇,两道直愣愣地向別处跑去,而最后一道,却精准无比地钻进了眼前这赌宝摊子上的一个大瓮之中。 这热流在崔九阳的视野中,呈现为一道显眼的紫色光带,清晰异常,如同黑夜中的指路明灯。 但这变化,除了他自己,根本无法被他人感知到。 这便是敲山锤最重要的寻宝功能。 崔九阳不动声色地擦了一把额头沁出的虚汗,心中暗暗咋舌。 这敲山锤,当真是个吃灵力的大户! 等閒不能乱用! 仅仅一次探查,便瞬间將他三极巔峰的灵力榨了个乾乾净净,这种消耗,未免也太过恐怖了。 他目光不著痕跡地扫了一眼那个被紫线缠绕著的大瓮,记牢了它的位置。 然后,他走到摊主那边,隨意从储物袋里掏了些路上斩杀低阶妖怪时不算太值钱的妖丹和兽骨之类的小玩意儿。 摊主掂量了一下,便爽快地给了他一次赌宝掀大瓮的机会。 他便故意装作犹豫不决的样子,在那摊子前来回踱了几步,左看看,右瞧瞧,仿佛在仔细挑选。 最后,才像是隨意一指,走到那个被紫线缠绕著的大瓮前,双手抓住瓮沿,猛地一掀! 然而,大瓮之下,並没有眾人期待中的奇珍异宝,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光禿禿的剑柄,静静躺在那里。 是的,只是一个光禿禿的剑柄。 剑身早已不知所踪,显然是碎裂了,而且似乎碎裂了很多年。 因为这剑柄本身也已经陈旧不堪,木质的握把上,原本缠著的金线都已经磨蚀脱落,露出里面光禿禿的木柄,甚至还带著几处裂纹。 崔九阳看著这破旧的剑柄,也是微微一怔。 他也是第一次使用敲山锤,心里有些没底,不知道这玩意儿到底是真的生效了,还是出了什么差错。 毕竟,从名字上判断,“敲山锤”,是不是应该到深山老林里,对著大山敲一敲,才能显现出它的真正用途? 在这市井集市上,它还行得通吗? 不过,来都来了,这大瓮也掀了,总不能把剑柄再扔回去。 怎么著也得把它拿走才是。 此时,围著摊子的一眾人见他只开出个破剑柄,也都哈哈大笑起来。 不过,倒也不是什么恶意的嘲笑或者幸灾乐祸,大家更多的是一种看热闹的心態,纯粹是图个乐子而已。 本来嘛,在这大集上,赌宝更多的是一种娱乐项目,谁还真指望能次次赌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法宝灵宝来呢? 崔九阳毫不在意眾人的鬨笑,面不改色地將那破旧剑柄捡起来,揣进怀中。 然后,他朝著一眾看得津津有味的乐子人摆了摆手,便逕自转身,朝著另外两道紫线延伸的方向追索而去。 他心中暗道:若是那两道紫线寻找到的东西是真正的宝贝,那岂不是也从侧面说明,这个看似破旧的剑柄,肯定也有其不凡之处? 崔九阳顺著其中一道紫线指引的方向走去。 这条路,却让他越走越觉得熟悉。 直到他又看见了那个满头银髮的老太婆,以及她摊位上那截被紫线隱隱缠绕著的神农根,才恍然大悟。 这个偏僻的角落,他之前也来过。 不过,这从侧面验证了他自己的眼光和敲山锤的本事—这玩意儿,確实能够找到宝贝。 神农根的確是个好东西。 那么,怀里这个破旧的剑柄————就更值得好好研究研究了。 那守摊子的老太婆看见崔九阳去而復返,还以为这小子是回心转意,动了购买神农根的念头。 没想到,崔九阳只是遥遥地看了她一眼,便又转身离开了。 这让老太婆不由得有些摸不著头脑,暗自嘀咕了几句。 崔九阳没有停留,转过一个弯,继续追寻最后那一条紫线。 终於,在一个售卖草药的小摊儿上,他找到了那抹明亮的紫色。 此时,那道紫线正缠绕在一根体型硕大、鬚根完整的百年老山参上面。 这个摊主是个皮肤黝黑、穿著粗布短打的老农打扮,摊子边上还放著些药锄、小铲之类的挖掘工具,一看便是个药农。 这百年老山参,大抵是他这摊子上最值钱的东西了。 崔九阳自然知道,在这种行家摊子上,是捡不了漏的。 人家药农,还能不认识百年老参的价值吗? 这富勒城中又没有山,说不得这山参还是他自己种的。 何况他要这百年老参,除了能当萝下一样嘎吱嘎吱嚼著吃,补充点元气,也没有其他太大的用处,毕竟他又不会炼丹。 所以他只是看了一眼,便转身离开了,权当是再次验证了敲山锤的作用。 隨后他便顺著杂物区边缘的小路,走出了这热闹的大集。 之后的三日,崔九阳便在这富乐城中隨意逛逛,熟悉环境,也顺便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再遇到些什么机缘。 他这才发现,原来这富乐城中的居民,会时不时地向外来者请求帮忙。 这些任务稀奇古怪,五八门。 有些只是希望能与你交换些彼此需要的东西,有些是家里的某个物件儿坏了,希望你能帮忙修理一下,还有些则是对某种修行法门有所困惑,希望能够得到指点或传授。 总而言之,只要你肯出手相助,成功完成这些任务,城中居民便会根据任务的难易程度,给予一些相应的报酬。 崔九阳便遇到一只修成人形的毛笔精,它喜欢画符,只是不得要领,只能画一些基础的符咒。 崔九阳乃是拥有心符之法的符道高手,指点他自然小菜一碟。 那毛笔精感激涕零,便从家里拿出一小瓶自己辛苦凝练多年的上好灵墨相赠。 崔九阳有这灵墨相助,將来画出的符咒,威力恐怕便能凭空提高两分。 除了这灵墨之外,崔九阳还陆陆续续帮了其他几个居民的小忙,也得到了一些杂七杂八的小玩意儿。 有些用得上,有些暂时用不上。 但崔九阳也不挑拣,一股脑儿地全都收下。 他本还以为能再赶上一次这富勒城的大集,淘换些好东西。 结果,直到三日时限將至,大集也没有再次开市的跡象。 於是,他也只好带著几分遗憾,隨著人流,从最初进入富勒城的那座巨大城门走了出去。 崔九阳甫一迈出城门,只觉得眼前猛地一暗,旋即又骤然一亮,紧接著便是一阵天旋地转的强烈眩晕感。 等到脚下终於踏稳实地,眩晕感渐渐消退,他才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处荒凉的旷野之中。 四下望去,空无一人,只有萧瑟的风声。 他四处环看了一圈,却发现能遥遥望见远处影影绰绰的棚户区轮廓。 之前,他正是从那棚户区里的一处破旧棚子进入富勒城的。 看来,离开城池的时候,是被隨机传送到了周围的荒野地带。 崔九阳不敢有丝毫大意,他立刻掐了个隱身诀,收敛了全身的气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静观其变。 此处荒野开阔平坦,一览无余。 若是再有人也被隨机传送到这里,便会彻底暴露在视野之中。 在富勒城中的时候,碍於洞天规则,那些凯覦灵宝的人,如灰二娘之流,还不敢公然强行动手,最多只是盘问逼迫而已。 但此时,已经出了城,脱离了胡三太爷洞天规则的束缚,那些人为了灵宝,恐怕便会顾不得许多! 片刻之后。 “咻!” 一道破风声响起,一道黑色的人影落在了荒野远处的空地上。 崔九阳一眼就看出来,那身形挺拔持剑而立的少年,正是雷小三! 就在雷小三身形刚刚稳住的瞬间。 “呼—” 一股子浓郁的黑风,裹挟著无数枯黄的落叶和碎石,如同出笼的猛兽,从更远处的树林中骤然捲起,气势汹汹地直衝雷小三而去! 那妖风之中透露出来的阴冷怨毒气息,十分明显,不是那灰二娘还能是谁! 雷小三脸色一变,他深知在这开阔的荒野之上,自己绝对跑不过拥有黑风遁法的灰二娘。 他倒也有三分胆气,迎风而立,剑尖斜指地面,冷冷地注视著那股越来越近的黑风,並不逃跑。 就在雷小三思考对策,如何才能脱身时。 却听得耳边传来崔九阳低低的声音,只有他一人能听见:“雷苗侠,莫要硬拼!往旁边的树林里跑!荒野之上人多眼杂,恐另有枝节,入林或可周旋一二!” 2025年10月23日请假条 2025年10月23日请假条 突然发现今天是我生日————怎么说呢,人到中年就是这样吧,今天都快过去了才想起来这事儿。 那就歇歇吧————开书以来,白天上班晚上码字,感觉稍微有点累了也。 今天放肆一下,找个电影放著,弄根火腿肠,温一壶黄酒喝一点。 就这样吧,大官人们,晚安。 > 第242章 枯枝 第242章 枯枝 上一次听到崔九阳传音的时候,雷小三选择了相信,然后成功进入富勒城,获得了一线生机与机缘。 这一次,他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几乎在听到崔九阳声音的同时,他便猛地改变方向,拔腿就往旁边的树林里跑去。 本来雷小三所在的位置就离树林不远。 此时他玩儿命狂奔,速度快如奔马。 那黑风一时不备,竟被他甩开了数丈距离,待灰二娘反应过来,掉头又追上去时,已经晚了三分。 雷小三的身影几个起落,便成功逃入了树林的掩护之中。 与此同时,崔九阳也掐著隱身诀,悄无声息地开始向树林中移动,迅速向雷小三的方向靠拢。 灰二娘不知为何如此急迫,仿佛雷小三身上藏著什么惊天秘密一般,连丝毫犹豫都没有,便裹著黑风,同样气势汹汹地冲入了树林之中。 此时深秋初冬,树上的叶子早已落尽,枯黄的叶片在林地里舖了厚厚一层,如同金色的地毯。 没了浓密树叶的遮挡,按理说视线应该开阔许多。 但此处树林枝丫交错,横生斜出,树干更是粗壮挺拔,相互掩映,浓密的阴影依旧让崔九阳一时间难以精確定位雷小三的具体位置。 不过,既然已经出了富乐城,那股压制神识的力量自然也就不復存在了。 崔九阳立刻放开神念,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瞬间笼罩了小半个树林。 在他的感应中,雷小三正闷著头,如同无头苍蝇般,朝著一个同时远离他与黑风的方向狂奔。 然而,崔九阳自己因为掐著隱身诀,行动不便,无法快速支援。 若继续这么下去,以黑风遁的速度,必然是那股黑风先行追上雷小三。 情况危急! 崔九阳急忙再次传音道:“折向你的左前方!在黑风追上你之前,找一处相对开阔的空地停下!” 雷小三对崔九阳的话几乎是言听计从。 闻言,他毫不犹豫地猛地向左前方急转方向,开始朝著崔九阳所在的大致方位靠近。 然而,那黑风速度实在太快,呼啸著穿过树林的密集枝椏,丝毫不受阻拦,只用了不到半袋烟的功夫,便再次追到了雷小三身后不足三丈之处! 千钧一髮之际,前方恰好出现一处小水潭。 潭水幽深,四周是一小片相对空旷的泥地。 雷小三脚下不停,猛地衝刺几步,然后在水潭边上猛地一个急停,执剑转身,面对紧追不捨的黑风,大口喘著粗气,眼神却凶狠如狼,做好了决一死战的准备。 “呼————” 黑风带著尖锐的呼啸之声,在他面前数丈外的半空中骤然悬停。 黑气翻滚间,灰二娘的身形从中显露出来。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著雷小三,脸上布满了狰狞的笑容:“小子,跑得倒是挺快! 先前在富乐城中,我找你问话,你倒是演得镇定,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但是你却没想过,当时我正扣著你的腕子! 你面上虽然不动声色,可你的脉搏却出卖了你,跳快了足足三拍! 特別是在我说到,你与那外门长老前后脚进入戏院之时,那脉搏跳动得更是如同擂鼓一般明显! 若不是老娘我多了个心眼儿,恐怕还真就被你这乳臭未乾的小子给糊弄过去了!” “不过看来,我倒是与那灵宝有些缘分! 竟然一出得城来,便能在此截住你! 现在,你总该告诉我,那个老生到底是谁了吧? 只要你说了,老娘可以饶你一命,甚至可以帮你引荐,让你拜入五仙门下,將来前途不可限量!” 雷小三將长剑遥指半空中的灰二娘,面容冷峻,语气更是冰寒刺骨:“灰二娘,休要废话! 灵宝乃是有缘者居之,胡三太爷没瞧上你,不愿意把那灵宝交在你手中,你死缠烂打,苦苦相逼,可是有些不体面了!” 灰二娘闻言,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阴冷:“胡三太爷?哼,他早就飞升上界,不管这凡间俗事了! 什么叫看上我看不上我?不过是那人运气好些罢了! 你既然敬酒不吃吃罚酒,不愿意痛快说出来,那么老娘也不跟你废话! 咱们手底下见真章! 今日便擒住你,也好从你口中逼问出那老生的下落来! 免得夜长梦多,让他跑出了长春地界!” 话音未落,灰二娘便催动黑风,扑杀而来! 雷小三眼中厉色一闪,不退反进。 手中剑光骤然亮起,竟然抢攻上去,口中怒喝道:“贼妖婆,还想擒住我? 且看剑!” 少年意气,何等锋锐! 雷小三出剑的瞬间,恰巧崔九阳也潜行到了这水潭旁边的大树之后。 他清楚地看见,这少年剑客的剑上带著凛冽的森然冷气,划过半空,带起一抹耀眼的银白流光。 隨著剑尖划过,空气温度骤降,竟有一些晶莹的白霜从空中自行凝结而生,纷纷扬扬,如同冬日初雪。 “咦?”崔九阳心中微动,“这雷小三,是以武入道!” 当年道祖说出“道可道,非常道”之时,便已指明,大道无处不在,万物皆可入道。 而且,虽然大道唯一,但靠近道、接近道、阐释道的方法,却是千千万万种,无穷无尽。 道是最终的目的,修道是通往目的的手段。 而怎么修,走哪条路,天下人各有各的选择,各有各的方法。 有人以书写文字入道,字字珠璣,蕴含天地至理。 有人以绘画写生入道,笔墨丹青,勾勒世间乾坤。 太爷记载过,有以厨艺入道的高人,一道菜品,便能引人顿悟。 而以武入道,无疑是其中最为艰苦,也最为凶险的一条道路。 因为习武之途,不仅要忍受常人难以想像的枯燥与痛苦,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更重要的是,武道一脉之中,骗子极多,鱼目混珠。 这些骗子,往往说得天乱坠,理论一套一套,实则空洞无物,误人子弟。 再加上说书先生的添油加醋和各种民间话本作者的凭空臆造、以讹传讹,使得本就艰难的武道之路,更是迷雾重重。 如果说其他接近道的方式是蒙著一层厚厚的面纱,那么武术之道,便几乎是被裹进了密不透风的厚被里,外面还用钢筋混凝土浇筑了一道坚实的墙壁,想要窥得门径,难如登天。 比如武道一脉中,曾传说有一招可通天的无上招式,称作“闪电五连鞭”。 据说此招威能无穷,取天地间的闪电之力,以奇妙的手法,將其压缩凝聚於鞭梢,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连环五鞭击出,威力足以破碎虚空,纵横三界! 何等神威! 但在崔九阳后世的记忆里,这“闪电五连鞭”,却被一个聪明小丑借用了名头,在网络上装疯卖傻,博人眼球,最终竟靠著在一些dj舞厅进行蹦迪表演,挣下了不少出场费。 而从此时水潭边,雷小三剑上凝结出的白霜来看。 这雷小三,显然不是那等招摇撞骗之徒! 而且他能在这条艰苦卓绝的道路上走到这一步,年纪轻轻便凝聚了如此剑意,其武道天赋,可谓是卓绝非凡! 不过他毕竟太过年轻,修为尚浅。 天赋,总是需要时间来兑现的。 灰二娘作为灰家仙,修行年头比雷小三的爷爷还要长,岂能是易与之辈? 面对这少年凌厉的一剑,她脸上只是露出一抹不屑之色。 只见她手腕一翻,手中便多了一条猫儿索! 她隨手一抖,那猫儿索便如同活过来一般,“唰”地一声,黑气瀰漫,瞬间暴涨至三丈长短,带著一股令人作呕的腥风,朝著雷小三的剑光横扫而去。 “啪!” 一声脆响。 猫儿索与雷小三的剑光在半空中轰然相撞。 雷小三的剑光应声而碎,那看似威力不凡的白霜,更是如同冰雪遇骄阳,瞬间消融。 白霜四溅,有些冰碎片飞射出来,落在不远处崔九阳隱藏的大树树干上,发出“叮叮”的轻响,留下几点细微的白痕,其冰冷刺骨之意,即使隔著数尺,崔九阳也能清晰感知到。 之前,崔九阳在天津城杀掉魏神婆的时候,那神婆便也曾掏出过一根猫儿索来,想要与他爭斗。 不过魏神婆修为太浅,那猫儿索也只是粗製滥造之物,被崔九阳三下五除二便轻易破去,並將魏神婆炼成了灯芯。 但此刻灰二娘掏出的这根猫儿索,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魏神婆的猫儿索,不过是取了一些山野间凶恶狸猫的尾巴和魂魄,简单炼製而成。 而灰二娘这根,则是她耗费数百年心血,专门猎杀了数十只修炼有成的猫妖,取其蕴含本源妖力的尾巴,辅以多种阴毒材料,精心祭炼而成的法器! 这猫儿索上縈绕的阴气与腥臭气,几乎凝成实质,仅仅是散发的余波,便瞬间污染了旁边的小水潭,让那清澈的潭水都泛起了一层黑色,散发出阵阵令人作呕的恶臭。 雷小三被震得虎口发麻,连连后退三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虽然对拼一记落入下风,但他骨头却硬得很! 只见他深吸一口气,手中剑光再凝,舞成一团紧密的银色光茧,將周身护得水泄不通。 七岁拿剑,十多年来,无一日不练! 雪流剑法,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剑光之外,白霜再次凝结,渐渐竟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冰晶鎧甲,竟然在这绝境之中,硬生生抵挡住了灰二娘猫儿索所散发出来的刺骨黑气与毒雾。 灰二娘平日里倒也听说过,长春城里有个叫雷小三的,是个练剑的武夫,自幼习剑,毅力惊人,竟能以凡俗之躯,硬生生踏出一条以武入道的路子,是个有些天赋的江湖后辈。 她自然也不会把这样一个黄口小儿放在心上。 虽然以武入道之人,在同阶之中,杀伐斗法上会比普通修士强出一些。 但是,怎么说,一个乳臭未乾的后辈,也不可能对她构成任何威胁。 不过此时,雷小三凝结出的白霜冰层,竟然真的挡住了她的猫儿索黑气侵蚀,这让灰二娘心中,对这年轻人不由得生出了几分慎重之意。 可是,也就到此为止了! 灰二娘不想再继续耽搁下去! 因为从富勒城中出来时是隨机传送,谁知道会不会突然有其他人也传送到附近,万一横插一手,岂不是耽误了她的大事? 她必须速战速决,拿下雷小三,问出灵宝的下落! 修行多年,灰二娘身上不可能只有猫儿索这一个法宝。 只见这妖婆手腕一翻,两道白光如同两道闪电从她指尖射出,目標直指雷小三的胸口要害! 那白光迅疾之至,几乎在雷小三还没反应过来是何物的时候,便已经突破了他剑光的防御,撞上了他体表凝结的白霜冰层! “叮叮!”两声脆响。 那剑上的剑光再次破碎,所凝结出来的白霜冰层,更是被瞬间打穿了两个细小的孔洞! 眼见那两道白光突破冰层,就要直接打在雷小三次的胸膛上,后果不堪设想! 千钧一髮之际,只听得水潭边,不知从哪里响起一声低喝:“疾!” 下一瞬,雷小三的胸膛之上,突兀地浮现出一道淡淡的金色光罩,如同龟甲一般,上面布满了玄奥的符文。 那两道白光,接连洞穿了剑光与冰层,却在撞上这金色光罩的时候,发出“噹噹”两声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如同泥牛入海,瞬间便被弹飞出去! “夺夺”两声轻响。 两道白光钉在旁边不远处的一棵大树树干上,颤抖不休。 雷小三惊魂未定,凝神看去,那赫然是两颗老鼠门牙! 尖锐无比,上面还隱隱流淌著黑色的毒液! 不由得惊得雷小三背后瞬间出了一层冷汗! 这灰二娘,乃是灰家仙,本体便是一只修炼多年的鼠妖! 老鼠嘴毒,天下皆知! 她使出来的这鼠牙暗器上,不知淬了什么样的奇毒! 若是刚才没有崔先生暗中出手相助,恐怕此时自己便已经失去反抗之力了! 灰二娘眼见雷小三胸前突然升起一道金色光罩,稳稳挡住了自己的杀招,哪里还能不知道是有旁人在暗中出手相助? 她心中怒火中烧,正待厉喝一声,质问是哪个不长眼的敢管她灰二娘的閒事。 然而,她话音还未出口,却发现眼前景象突然一阵扭曲、模糊。 原本近在咫尺的雷小三,竟然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甚至连那近在眼前的小水潭,也一同不见了! 四周只剩下密密麻麻、遮天蔽日的枯树,以及脚下不断增厚的落叶! 崔九阳隱身潜入树林,自然没有閒著。 雷小三与灰二娘短暂交手的片刻功夫,他便已经利用符咒和厌胜钱,迅速在这水潭周围布下了一座阵法。 正是当初在阳山县,他用来对付那陈知事时,曾经布下的断头五行阵! 只不过,时间太过仓促,来不及布置完整的五行阵势。 他只能借著这树林的环境,就地取材,布下了其中的木行一道阵法一枯木囚笼! 虽然只是残缺的单一阵法,但崔九阳如今的修为,早已今非昔比,其威力,比当日完整的断头五行阵,强上了何止数倍! 灰二娘也不是第一天出来混江湖,自然瞬间便识別出自己落入了他人的阵法陷阱之中! 而且,这阵法波动散发出的灵力气息,让她隱隱觉得颇为熟悉。 几乎是瞬间,她便分辨了出来! “崔九阳!是你!”灰二娘怒不可遏地厉声咆哮起来,声音尖利刺耳,“老娘还没杀上门去找你报仇,你倒是先敢来暗算老娘了!有种的滚出来与老娘决一死战! 你且等著,等我破了你的阵,必將你扒皮抽筋,挫骨扬灰! 咱们新帐旧帐,一块儿算个明白!” 崔九阳哪里会跟她废话? 他冷笑一声,当即全力催动阵法! “嗡嗡嗡一” 隨著崔九阳灵力的注入,整个枯木囚笼阵瞬间被激活! 灰二娘惊骇地发现,眼前的所有枯木,竟然全都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树枝摇曳,枯叶纷飞! 大片大片的落叶和断裂的残枝,如同受到无形力量的牵引,从四面八方朝著她蜂拥而来,在地面上越堆越高,迅速淹没了她的小腿! 小腿? 灰二娘心中突然咯噔一下。 自己不是一直用著黑风遁法,悬在半空中与那雷小三爭斗的吗? 何时踏到地面上来了? 不对! 她猛地一个激灵,瞬间反应过来! 是幻觉! 这是崔九阳阵法製造出来的幻境! 然而,幻境这种东西,最是诡异。 你知道它是幻觉,却往往无能为力。 因为在你没有真正看破幻阵,找到阵眼之前,幻境与真实,几乎没有任何区別! 你所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都会对你的身体產生真实的影响! 灰二娘惊恐地发现,隨著那些残枝落叶逐渐淹没自己的脚踝,竟然有一根根灰黑色的枯树枝条,从自己的皮肤下面,缓缓生长出来! 而且,那树枝毫无生机,虽然是在生长,但是却乾枯粗硬,与周围的枯树一般无二! 它们疯狂地汲取著她体內的生机与灵力! 仅仅片刻功夫,灰二娘便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飞速流逝! 若是任由这些枯枝继续生长下去,恐怕她连崔九阳的面儿都见不到,就要被彻底吸乾,变成一截枯死的木头! “不——!” 灰二娘发出一声悽厉的尖叫,疯狂地运转体內妖力,试图逼退这些入侵身体的枯枝。 她不断地將自己身上生长出来的枝条用力掰断,扔在旁边。 然而,这一切都是徒劳! 那些枯枝仿佛无穷无尽,刚掰断一根,立刻又有两根从別的地方生长出来,而且生长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密集,不断刺破她的皮肤,从她的小腿、大腿、肚皮、胸脯、后背————甚至脸上,疯狂地钻出来! 地上的残枝枯叶越堆越高,越堆越高,已经堆到她胸口,即將將她淹没。 然而在阵法之外,崔九阳正斜靠在一棵树上,看著旁边不断喘著粗气的雷小三说道:“我赌一块大洋,不到半柱香的时间,这灰二娘就得死在我的阵法里。” 雷小三看著收敛了一切护体灵力,在惊慌与迷茫中不断在这树林枯树树冠上来回穿梭,任由枝条將自己颳得遍体鳞伤的灰二娘,心中佩服著崔九阳的手段高明,嘴上老实回答道:“崔先生,我身上————没带大洋。 第243章 剑柄 第243章 剑柄 灰二娘的命,已如风中残烛,即將熄灭。 临死之前,她那混沌的脑海中,竟闪过一丝遥远的记忆。 那是她还未化形成妖时,只是一只普通田鼠,在老林子里、树林中钻来钻去,寻觅食物,躲避天敌的场景。 那时候,无论多么茂密的深山,多么杂乱的林子,她都能凭藉著本能,找到最安全的路径,从未迷失。 然而今日,在这片看似寻常、满是枯树枝的小树林中,她却彻底迷失了方向,也迷失了自己的生命。 当她绝望地发现,从身上掰断那些不断长出的枯枝不过是徒劳时,她曾试图凭藉最后的力气,逃出这个由枯木组成的迷阵。 她拼命运起黑风遁法,左突右闯,甚至不惜燃烧灵力与生命力,在短短时间內飞出去几百里。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从未改变,依旧是数不清的枯木。 最终,她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黑风散去,重重地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扑通”一声,她双膝跪地,如同丧家之犬,对著空无一人的树林,不断地磕著头,声音嘶哑地哭喊:“上仙饶命!上仙饶命啊!我知道错了!求您饶我一条性命吧! 我修行几百载,实属不易,就这样道行尽没,魂飞魄散,我实在是不甘心啊! 我对天发誓,从今往后,再也不敢与上仙作对,若有违此誓,天打雷劈!” 而就在她跪地求饶的这片刻功夫,那些恐怖的枯树枝並未停止生长。 它们再次从她的七窍、四肢百骸中疯狂钻出,刺破她的肌肤,缠绕她的骨骼,在她身体表面长出更多、更密集的枝条。 阵法之外,雷小三看著阵法中那个遍体鳞伤、浑身上下流淌著乌黑污血的灰二娘,听著这鼠妖悽厉绝望的哭喊求饶声,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惻隱之意。 他转头看了一眼斜靠在大树上,悠閒吹著口哨的崔九阳。 崔九阳一边隨意地掐著法诀,不断加强阵法的威力,將灰二娘一点点推向死亡的深渊,一边淡淡地说道:“今日若不是凑巧你我距离不远,我能及时出手相助,此时跪在地上摇尾乞怜的,该就是你了。 雷小三沉默了。 他想起了先前那两根淬满剧毒的鼠牙暗器,想起了灰二娘催发三丈长短、黑气瀰漫的猫儿索袭来时的恐怖场景。 他紧紧握住了手中的长剑,沉默了半响,才开口说道:“崔先生,我不会求饶。” 语气坚定,带著点执拗。 崔九阳没有看他,目光依旧锁定在远处阵法中苦苦挣扎的灰二娘身上。 他轻轻举起一只手,然后五指猛地捏合在一起! “噗嗤一“” 幻阵之中,所有从灰二娘身上生长出来的枝条,在这一刻同时剧烈震颤! 紧接著,它们如同受到某种指令,瞬间横生枝节,爆发出无数尖锐的木刺!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些枯枝,由內而外,將灰二娘的身体彻底贯穿、撕裂,將她活生生地扎成了一棵矗立在林间、充满尖刺的枯萎灌木! 所有枝条都深深扎根於她的妖丹之中,抽空了她全身最后的妖力与生命力。 在这最后的杀招之后,崔九阳撤去了阵法。 枯木囚笼阵的幻象瞬间消失。 灰二娘的身体无力地倒在地上,她惊骇地发现,自己身上並没有那些恐怖的枝条与尖刺。 然而,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內的妖力与生命力,已经实实在在地油尽灯枯,如同被掏空的容器。 这鼠妖躺在冰冷的地面上,眼中充满了不甘与怨毒,她拼命地仰起头,看向不远处那个如同死神般的年轻术士。 她突然发现从这个角度看上去,这年轻术士与当年隨手给了她一记天雷的崔成寿,长得確实很像。 她突然有些后悔。 但是,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无边的黑暗,如同潮水般,迅速笼罩住了她的整个世界。 眼见灰二娘倒在地上,再无生息,最终变回了原形—一一根五尺多长、毛色灰败的大老鼠。 崔九阳不敢大意,又凝聚两道雷法精准地劈在大老鼠尸体上,將其瞬间劈成焦炭,冒著裊裊黑烟。 確定这灰仙再也没有任何后招,死得不能再死之后,他才迈开脚步,走了过去,想看看这灰二娘身上,是否还残留著什么值得搜刮的宝贝。 刚才那两枚鼠牙暗器,还钉在水潭一旁的大树上,闪著幽光,那根猫儿索,则掉落在不远处的落叶堆里。 至於这老鼠尸体,如今已是焦黑一片,光禿禿的,看上去也没什么好东西了。 崔九阳隨意地用脚將这大耗子的焦黑尸体翻了个身,琢磨著是不是看看还能不能从它身上剥下点什么能用的零件。 然而,就在他俯下身,想仔细看看那根硬如钢铁的老鼠尾巴能否拆下来当炼器材料的时候。 却感觉怀中突然有什么东西在疯狂震动! 他心中一惊,下意识地拉开衣襟。 一道红光“嗖”的一声,从他怀中疾射而出,稳稳地落在了那具尚有余温的老鼠焦尸身上。 崔九阳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嚇了一跳,手中法诀都已经掐了出来,眼看一道天雷就要当空落下,劈向那道神秘的红光。 但当他看清那红光是什么之后,又硬生生止住了手。 落在老鼠尸体上的,正是他先前在富勒大集上赌宝,莫名其妙得到的那枚破旧剑柄! 此时,这原本毫不起眼的剑柄,正死死地扎在老鼠尸体的脖颈上,剑柄顶端那破碎的截面处,竟然如同拥有生命一般,不断地吞吐著丝丝缕缕的红光,贪婪地吸收著老鼠身上所有的一切。 无论是被劈焦了的毛皮,僵硬的血肉骨头,还是那颗已经乾瘪、失去光泽的妖丹,都在这股神秘力量的牵引下,化作精纯的灵力,被这剑柄源源不断地吸收进去。 旁边的雷小三看得目瞪口呆,心中暗道:崔先生確实狠辣!这灰二娘死都死了,连个全尸都不给留下,竟然还要將她的尸身彻底吞噬炼化!这手段,真是———— 崔九阳此刻也是一脸懵逼。 他也没想到,自己隨手在大集上赌来的破烂儿的剑柄,竟然会主动从他怀里窜出来,开始主动吞噬灰二娘的尸体! 它吞噬的速度极快,从飞出来到现在,不过片刻功夫,已经將这五尺长的大老鼠尸体吞噬掉了一半多。 除了吞噬之外,倒也没有其他什么异状。 崔九阳便暂时压下心中的惊疑,决定静观其变,想看看这神秘的剑柄,到底要闹什么么蛾子。 只见这剑柄將灰二娘的焦黑尸体彻底吞噬乾净,连一丝灰烬都没有留下。 之后,它只是微微散发出一点暗淡的红光,便再次恢復平静,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地上,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崔九阳走上前,將那剑柄捡了起来。 入手处,剑柄微微有些温热,除此之外,似乎与之前並无二致。 崔九阳又用神识仔仔细细地扫了一遍。 终於,他敏锐地发现了一点不同一似乎,这剑柄握把上,原本脱落的金线,竟然隱隱恢復了几圈儿————虽然依旧细微,但確实比之前完整了一丝! 不过,之前他也没有太过留意这剑柄的细节,一时间也搞不清,这到底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他翻来覆去地把玩著这枚神秘的剑柄,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 旁边的雷小三,不敢去动那两颗嵌在树干上的鼠牙。 他走到不远处,將那根灰二娘遗留下来的猫儿索捡了起来。 灰二娘是崔九阳亲手杀掉的,按照规矩,所有战利品自然也归崔九阳所有。 雷小三自然不会私吞。 他拿著猫儿索,走到崔九阳身边,正想开口。 却见崔九阳手中的剑柄,突然再次爆发出一阵强烈的红光! “嗖”的一声,剑柄再次从崔九阳手中飞出,稳稳地落在了雷小三手中,紧紧地与那猫儿索贴在了一起。 同时,剑柄上散发出红光,將这根灰家仙门的邪门法器,彻底笼罩了起来。 雷小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嚇得手一抖,“啪嗒”一声,连忙將手中的猫儿索扔到了地上,迅速向后撤出三步,警惕地看著那剑柄。 那剑柄却理也不理他,依旧是紧紧地贴著猫儿索,红光闪烁,不断地从中汲取著什么。 崔九阳凝神感应,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猫儿索中蕴含的阴邪之气,正如同江河匯海般,顺著那道道红光,被剑柄源源不断地吸收进去。 不过片刻功夫,那根曾经让雷小三束手无策的猫儿索,便如同冰雪消融般,彻底消失不见,被剑柄吞噬得一乾二净。 红光散去,剑柄再次恢復平静。 崔九阳走上前,將温热的剑柄捡了起来,再次用神识仔仔细细地扫了一遍。 这一次,他终於可以確定了! 剑柄握把上的金线,又明显地恢復了两圈儿! 也就是说,这神秘的剑柄,竟然能够通过吞噬阴邪性质的法器或妖物,来不断恢復自身? 崔九阳心中一动。 之前在自己怀中,这剑柄一直与厌胜钱放在一起,却从未见它有任何异动,更没有试图吞噬厌胜钱。 如今,杀了灰二娘,得到了她残留的几件充满邪气的法宝,它却主动跳出来吞噬。 说明这剑柄专门吞噬的,是具有阴邪属性的法器或能量! 想到这里,崔九阳拿著剑柄,又走到那棵大树旁。 树干上,正嵌著灰二娘之前射出的两枚毒牙。 他將剑柄靠近过去。 果然,剑柄上再次散发出微弱的红光,將那两枚毒牙笼罩。 这两枚毒牙体量较小,不过片刻功夫,便连同上面的剧毒,都被这剑柄彻底消化吸收,连一滴毒液都没有剩下。 现场彻底抹去了灰二娘存在过的所有痕跡。 崔九阳心中暗道:这倒也正合適,省了他一番毁尸灭跡的手脚。 不过,他和雷小三都没有注意到。 先前雷小三逃入树林,崔九阳紧隨其后追入之时,他们二人都因为情况紧急,而忽略了一个细节—一—在外面的荒野之中,又落下了一个人影。 那人影,正是同样从富乐城中传送出来的袁老道。 他眼睁睁地看著灰二娘裹挟著黑风,杀气腾腾地追入树林,心中惊疑不定,思考片刻之后,便也隱匿身形,悄悄地潜了过来,想要坐收渔翁之利。 不过渔翁之利没捡到,他倒是隱藏在远处的一棵大树之后,將刚才树林中发生的一切,包括崔九阳现身后杀掉灰二娘,並用法器毁尸灭跡的全过程,都尽收眼底。 此时他哪里还能不明白,与雷小三在一起的那年轻术士,正是富勒大戏里的外门长老! 灵宝必然就落在此人手中! 袁老道心下骇然,不敢有丝毫停留,悄无声息地转身,如同鬼魅般退出了树林,朝著长春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袁老道一路心惊胆战,逃出树林,来到安全地带,才发现自己身上已经被冷汗浸透。 先前在树林中,他眼睁睁看著那年轻术士轻描淡写地与雷小三联手,便轻易地杀掉了修为与他不相上下的灰二娘,整个过程中袖手旁观,丝毫没有出手相救的打算。 一来,他毕竟是正派人士,与那五仙並非同路人,犯不著为了灰二娘,去招惹如此恐怖的敌人。 二来,他也確实没有把握破开那年轻术士布置的阵法,只能眼睁睁看著灰二娘在树林里转来转去,最终身死当场。 更重要的是,他隱隱约约听到雷小三称呼那人“崔先生”。 这让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一长春附近的修行之人,几乎都知道,灰二娘与一个姓崔的山东术士有血海深仇,据说当年曾在其手下吃了大亏,差点殞命。 万万没想到,这姓崔的术士,竟然又到关外来了! 那姓崔的术士修为高绝,游歷天下之时,在关外待过很长时间,不止灰二娘吃过他的亏,还有其他更出名的大妖也曾败在其手下,甚至连千山无量观的炼丹炉都被其一脚踹翻过! 袁老道此刻显然是误会了,他把崔九阳当成了崔成寿。 这也是因为袁老道修为太低,接触不到更高层次的隱秘,才会闹出这个乌龙o 毕竟,以崔成寿的修为和身份,又怎么可能认识他们这种级別的小角色? 当年他雷劈灰二娘,甚至连雷咒都没念,法诀也没掐,只是隨手一挥而若真是崔成寿在此,袁老道恐怕连转身逃走的机会都没有。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个误会,让袁老道彻底放弃了暗算崔九阳的想法。 他现在只想儘快找到自己的盟友,共同商议对策。 袁老道一路急匆匆赶回长春城中,並没有回自己的道观,而是熟门熟路地来到一处居民区。 在其中一条小巷里,他找到一间眾育堂。 先前,长春城中有三个地方散发出了灵宝出世的波动,其中之一,便是这处眾育堂。 不过,这眾育堂的背后,乃是关外柳家经营。 所以江湖修士,便没有选择进入这里,只是在外围等待。 在富勒城考验开启之后,便有不少柳家的蛇妖,通过此处隱藏的红黑二门,进入了富勒城。 此时,正是那些从富勒城中被隨机传送出来的蛇妖们,纷纷赶回此处眾育堂的时候。 几个化为人形、穿著长袍的蛇妖,看到袁老道,微微一怔,其中一个领头的,认出了他,便与其打招呼:“哟,这不是袁先生吗?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不在您的观里清修,跑到我柳家的眾育堂有何贵干?先前咱们不是刚在富乐城中见过面吗?怎么,袁先生也得了什么宝贝?” 袁老道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点了点头,开门见山地问道:“我有急事,要找柳三哥。还请通报一声。” 那蛇妖闻言却摇了摇头,无奈说道:“袁先生,这你可就为难我们了。 你也知道,柳三哥他———— 我们平日里也是等閒见不到他的面。 您倒是可以就在这眾育堂外等一等,说不定柳三哥就回来了呢? 我们也不知道他有没有进入富勒城。” 待那几个蛇妖走进眾育堂后,袁老道脸色摇了摇头。 这柳三,连他们自家门內的蛇妖都骗,当真是狡诈到头儿了! 他正在这暗自思考,一会儿见到柳三,该怎么將情况告知。 却听得身旁不远处,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哦?这不是袁先生吗?是在这等人吗?” 袁老道猛地一抬头。 却是胡十七。 > 第244章 血气 第244章 血气 袁老道打量著眼前的胡十七,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道:“柳三哥还没变回来? ” 却见胡十七脸上露出一个略显不自然的靦腆笑容,与之前的洒脱模样实在是大相逕庭。 只见他低头,復又抬头,不过眨眼的功夫,抬起头来之后,面容已然大变。 周遭光线似乎都为之一凝,映照著他全然不同的脸庞。 虽然变化后的面貌依旧年轻,却与之前的“胡十七”判若两人。 先前的胡十七,是那种清逸俊秀的公子模样,而眼前这人,星眉剑目,自有一股凛然英气。 他迎著袁老道的目光,点了点头,说道:“袁先生,此番我们两个的谋划,算是落了空。” 袁老道也是嘆了口气,语气中带著几分不甘:“是啊,本以为有三哥变换身形,我再来点破你是胡十七,然后我们二人联手拿到那灵宝,到时候就算富勒城中的事情宣扬出去,眾人也都会以为是胡十七拿了灵宝,怀疑不到我们两个身上。却没想到让人占了先机!” 两人的对话透著几分古怪,明明这被称作柳三哥的人看起来面相年轻许多,却被袁老道恭称为“哥”,而且听这柳三哥说话的语气,他与袁老道之间也是真真切切的平辈论交。 二人谋划著名冒充胡十七参与到灵宝爭夺之中,不过一切算计都落了空,被崔九阳横插一脚,夺走了灵宝。 这柳三哥倒也並非易於气馁之辈,他话锋一转,问道:“袁先生从富勒城中一出来就赶到眾育堂来找我,可是有什么要事吗?” 袁老道闻言,先是左右四下里飞快地扫了一眼,见无人注意,这才几步走到柳三哥身边,压低了声音,悄声说道:“先前在富勒城中,我们没找到那外门长老到底是谁扮演的。 不过,眼下我倒是已经知道灵宝在谁手上。”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不过那人修为颇高,还需要与柳三哥联手,才能稳稳將他拿下。” 柳三哥听到前半句时,眼睛猛地一亮,既然知道灵宝下落,那自然是要去夺来的。 不过听到后半句,说拿到灵宝之人修为高强时,眉头便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o 他心中念头急转:若是个修为低微之人,出手恐嚇一番,將其制住,得了灵宝便走,那人想来也没什么办法。 若是一修为高强之人,便难免爭斗,甚至为了这灵宝不死不休,闹出人命来都十分可能。 可是,既然已经得知灵宝下落,若不去试一试,岂非白白辜负了袁老道一番辛苦打探? 这柳三哥沉吟半晌,目光闪烁不定,最终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示意袁老道寻个僻静地方,二人从长计议。 而另一头,崔九阳自然是跟著雷小三回了他家。 於雷小三而言,崔九阳救他不止一次,早已將其视作恩人。 对崔九阳来说,这雷小三在富勒城中顶住了袁老道和灰二娘的盘问,出了富勒城之后,又诱敌深入树林,让他得以顺利斩杀了纠缠不休的灰二娘。 二人之间,因著灰二娘的一条性命,悄然建立起一种微妙的默契与足够的信任。 在去雷小三家的路上,崔九阳也已经从雷小三口中,大致知晓了他的具体家庭情况。 先前倒是在眾人的交流过程中,听了一耳朵,知道雷小三家中老母生了病,只是未曾细问。 今天在路上,雷小三才一五一十地说了个明白。 原来他母亲所得的病,说是病,却又异於寻常病症,城中最好的郎中也束手无策。 其母亲只是个普通妇人,並无修道根基,甚至连粗浅的武艺都未曾接触过。 七年之前,雷母突然发病,病症的表现是浑身发热,血气上涌,发作严重时还会大口吐血。 再加上发病的时候整个人面如重枣,连眼白都能因充血而变得赤红,看上去十分骇人。 雷小三遍请名医,甚至为了母亲,还去了日本和俄国地盘上找一些洋大夫给看过,那些洋大夫一番检查下来,却都说雷母身体一切正常。 直到雷小三以武入道之后,接触了一些修行界的人士,请他们出手为母亲诊治,这才得到了一个准確的判断。 七年之前,雷母应当是衝撞了一个阴魂。 那阴魂在吸食雷母血气之时,刻意引动了她自身的血气反应,便於自己享用。 导致她一旦白日里过於劳累或者晚上休息不好的时候,便会触发这个气血上涌的情况。 七年之前,雷小三还未入道,也不认识修行中人,自然不可能查清楚母亲的病因。 而七年之后年,那作祟的阴魂不知所踪,母亲的症状却固化留下了。 那阴魂却將这个血气上涌的反应永久地留在了雷母体內,甚至这个反应已经变得如同本能一般,不再需要外界刺激也能自行触发,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如同跗骨之蛆。 这些修行界的人给出的建议,都是用百年血地衣来压制血气上涌。 雷小三也確实费尽心力,付出了不小的代价,求得了一些百年血地衣。 只不过,这些百年血地衣也只能暂时压制症状,无法根除病根,治標不治本。 就像之前眾人劝雷小三探路进入富勒城之时说的那样,也许非得有千年血地衣,才能彻底根治他母亲的怪病。 雷小三家的家境不错,穷文富武,不然他也不可能以武入道。 雷家宅子位於城中一条颇为热闹繁华的大街旁边,却是一套三进的幽静院落,颇有几分闹中取静的雅致意味。 他们两人进入院子之后,便看到雷小三的母亲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閒坐,有一个穿著青布衣裙的丫鬟正在一旁侍奉雷母饮茶。 雷母看上去约莫五十岁左右的年纪,养的极好,一看便是大户人家的老夫人。 只不过,在她的耳垂、眼白等地方,隱约可见一些细密的毛细血管破裂后所留下的血色瘀痕,看来这便是雷小三所说的血气上涌导致的。 崔九阳上前,按照礼数向雷母见了礼。 雷母见崔九阳仪表堂堂,又是雷小三带回来的朋友,脸上很是高兴,拉著崔九阳的手便说,自家小三性格孤僻,自小就没什么朋友,很长时间没有往家里领朋友来了。 她將崔九阳让入正房中坐,又吩咐丫鬟赶紧去泡上好茶。 雷母在看到雷小三对崔九阳那副隱隱带著尊敬的模样后,更是当即吩咐丫鬟,让她去把东厢房收拾乾净,换上全新的被褥,准备留崔九阳住宿。 这年头,就算是家境不错的人家,全新的被褥那也不是隨意就能用来待客的,崔九阳自然明白这老太太的热情,心中颇为感激。 然而,稍后不久,雷母便突然犯了一次血气上涌的病症。 崔九阳见此场景,才真正明白雷小三为何如此急迫地想要得到灵宝,又为何对自己如此尊敬了。 他们明明好好的在说著话,喝著茶,雷母脸上也满是笑容。 突然间,雷母猛地捂住了胸口,身子微微一晃,隨后整张脸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充血变红,眼白上的血丝如同蛛网般迅速扩大,逐渐蔓延浸染,让整个眼白都变成了骇人的鲜红色。 而且这一次发作,似乎要格外严重。 雷母整个人已经说不出话来,通红的耳垂上,一些细小的毛细血管已经不堪压力破裂,在白皙的皮肤下面洇出一个个醒目的红点。 剧烈的血气上涌导致她头晕目眩,老夫人紧紧抓著椅子扶手,张大口艰难地呼吸著。 崔九阳一眼便看到,她的舌头也已经严重充血变大,上面的毛细血管同样破裂,整条舌头血红一片,偏偏又被舌头上的黏膜包裹著,血液无法流出,那个痛苦的模样,倒还不如直接流血来得乾脆。 崔九阳不敢怠慢,当即上前,伸手握住老夫人的手腕,一股温和而精纯的灵力便缓缓输入到她体內。 甫一接触,崔九阳便感应到雷母体內的血液奔流汹涌,其循环速度,竟比普通人快了將近两倍左右。 他心中暗惊,不得不说,这雷母的身体素质当真是异於常人的好。 若是换作旁人,恐怕主血管都要支撑不住这般压力而崩开,她却只是碎裂一些毛细血管而已,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崔九阳沉下心神,当即催动体內灵力,小心翼翼地在雷母经脉中引导,试图將那奔涌的血气平復下来,让循环速度慢慢降下去。 但他仔细探查之下,发现其体內已经因此淤积了多处暗伤,五臟六腑在常年的血液衝击下,表面也都布满了细密的红色出血点,若是再继续这么频繁发作下去,恐怕雷母真的是命不久矣。 雷小三在一旁看得心急如焚,却只能束手无策地干著急。 他毕竟是以武入道,一身灵力性质颇为刚猛霸道。 之前他也曾试过用自己的灵力引导母亲的血液循环,试图压制血气上涌,但適得其反,反而会让母亲吐血吐得更厉害,因此他此刻只能眼睁睁看著,不敢轻举妄动。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雷母体內那股汹涌的血气这才终於缓缓平復下来。 而老夫人此刻已经是满头虚汗,脸色苍白如纸,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显然是体力不支到了极点。 丫鬟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著老夫人去后堂休息。 雷小三看著母亲虚弱的背影,再也支撑不住,猛地转过身,“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著崔九阳连连磕了三个响头。 崔九阳连阻止都来不及,只好赶紧也双膝跪地,伸手扶住了还要继续磕下去的雷小三。 看著他满脸焦急的神色,崔九阳心中也是微微一嘆,也不废话,当即眼中精光一闪,右手掌心毫光乍现,一柄锤头为山,锤柄为枝的锤子便出现在他手中。 正是那从富勒城所得的灵宝敲山锤。 雷小三看著崔九阳手中那造型玄妙的锤子,感受著上面传来的充沛灵宝气息,面色瞬间激动起来,声音都带著颤抖:“崔先生,这————这便是那敲山锤吗?” 崔九阳点了点头,沉声说道:“明日一早,我们两个便去山中寻找那千年血地衣。” “就算一时找不到千年的,多寻来些百年的,也能先帮老夫人压制病情,暂缓其势。” “你放心,之后我还要继续向北,越往北去,老林子越多,灵草异宝出现的机率便越大,我找到千年血地衣的机会也就越大。” “只要我寻到了,无论如何,都会想办法將其给你送来。” 雷小三闻言,心中感激涕零,当即便要再次磕头谢恩。 崔九阳连忙按住他的肩膀,用力將他扶起,说道:“不必如此,不必如此。 孝顺母亲,乃是天地正道,人之大伦。 雷少侠有此孝心,我自然应当鼎力相助!”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天色才只是蒙蒙亮,东方天际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的时候,崔九阳便已经走出了房间,打算在院中吞吐清晨的第一缕灵气。 然而,当他来到院子中时,却发现雷小三已经端坐在院子中央的石凳上。 他身形笔直如松,双目炯炯有神,脸上看不到丝毫倦意,精神头十足。 他竟是一夜没有回房间休息,就这般在院中静坐,等著崔九阳。 见崔九阳出来,雷小三连忙站起身,对著他拱手行礼。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 崔九阳点了点头,两人相视一眼,无需多言。 直接上山! 崔九阳与雷小三简单收拾了一下行囊,便自长春城北门出城,径直往城外的山中去了。 他们二人离城进山的消息,很快便被人探知,並迅速送到了袁老道和柳三哥面前。 袁老道听完匯报,脸上顿时露出抑制不住的喜色,他抚著自己白的山羊鬍,得意地说道:“既然他们二人如此迫不及待地向山中去,雷小三那小子又隨行左右,那十有八九便是去寻找血地衣!” 他眼中精光一闪补充道:“这就说明,那姓崔的术士得到的,应当便是敲山锤无疑了!” 柳三哥脸上露出个笑容,只是笑容之下,却藏著些狠厉:“是敲山锤便更好了。” 他慢悠悠地说道,语气中带著十足的把握:“据记载,那锤子妙用无穷,但对使用者的灵力消耗亦是颇大。” “等他们进了山,必然要催动灵宝寻找血地衣。” “哼,待那姓崔的术士灵力消耗巨大之后,我们再寻机出手制住他们,岂不就更简单了?” 两人隨即动身,也从城北门往山中去了。 而逐渐迈入山野中的崔九阳却心生天机感应,起卦掐算一番后,露出一个逐渐变態的笑容———— 雷小三在旁边看著他,虽然不知道崔先生此时到底在想什么,但他差不多也看出来,有人要倒霉了。 第245章 蝎子 第245章 蝎子 山中晨雾尚未散尽,寒意便已侵入骨髓,比城中凛冽了数分。 崔九阳与雷小三出得城来,脚下毫不停歇,径直往那深山中赶去。 崔九阳周身隱有微光流转,加持了轻身术,步履轻快。 雷小三更是以武入道,脚下生风,脚力本就非凡。 不过一个多时辰,太阳尚未高抬,两人便已经抵达山脚下。 此时的关外大地,虽歷经数十年闯关东的浪潮,但依旧地广人稀,山林茂密。 眼前的山峦,高似接天,离这最近的村落,却也足有七八里山路。 山脚处零星散落著几间简陋的木屋,那是靠山吃山的猎户与採药人临时落脚的地方,虽然寥落,倒添了几分人气。 两人沿著山脚一条被踩踏出来的小路往山中行去。 在正式进入密林之前,路边矗立著一个大碾盘子一般的老树桩,虬结的年轮清晰可见,细细数来,足有百圈之上。 这老树桩子,便是山神老爷的脚踏,路过此处,便意味著正从山神老爷眼前经过。 崔九阳和雷小三皆是懂规矩之人,当下都在这老树桩子前立定,整理了一下衣衫,恭恭敬敬地朝著大山的方向鞠了三躬,以此表示对山神老爷的敬畏。 礼毕,崔九阳便掏出那柄敲山锤来,对著树桩子,嘴里念念有词:“山神老爷莫怪,小子借您的脚踏一用,寻些药材便回。” 说著话,他从雷小三手中接过一片早已备好的百年血地衣残片,运转体內灵力,將其气息渡到敲山锤之上,隨即一锤子轻轻敲在了这老树桩子上。 “嗡— —” 敲山锤微微一震,似是活了过来。 在识別到血地衣的气息之后,敲山锤当即便疯狂地摄取崔九阳体內的灵力,那股吸力之强,几乎是瞬间便將他丹田內的灵力吸纳一空。 紧接著,五道凝练的紫色灵线猛地从地下喷涌而出,如同五条受惊的小蛇,盘旋一周,便齐齐沿著面前进山的小路,嗖的一下窜了出去,消失在密林深处。 崔九阳感受著丹田与经脉的短暂空虚,脸色微白,却並不十分在意。 只见他手指一翻,掌心便出现了一根晶莹剔透的冰稜子。 这冰稜子不过拇指长短,却有两指粗细,通体浑圆,精致异常,与其说是冰棱,倒不如说更像一个玲瓏的冰锥。 雷小三也是识货之人,一见崔九阳手中出现的这小冰棱,眼睛顿时一亮,嘿了一声说道:“崔先生,您这是从何处得来的这烟火稜子?” “烟火稜子”,一个充满了东北乡土气息的名字。 它也確实只在寒冷的北方大地上產出。 在那漫长而严酷的冬季里,北方家家户户的屋檐下都会凝结出这种东西。 每当下过大雪,瓦房顶上便会堆积起厚厚的雪层,屋內散发出的裊裊炊烟与热量,会將屋顶的积雪缓缓融化。 这些融化的雪水顺著瓦片流淌至屋檐下,滴答滴答地落下,却又因室外的严寒,在半空中便凝结成冰,层层叠叠,日復一日,便形成了这些冰棱掛在屋檐下。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长的叫冰溜子,短而粗的叫冰坨子,唯有这不长不短、形態规整的,才能被称之为“冰稜子”。 有些时候能掛上一整排,长短不一错落有致,在阳光下折射出五彩光芒。 而若有一根冰稜子,能在一家的屋檐上,从入冬的第一场雪一直悬掛到开春,期间不曾掉落,也未曾融化,长久沾染了本家的烟火气,便可称之为“烟火稜子”。 此物並无太多玄妙功用,不过是沾染了人间烟火,凝聚了本家的愿力、信力乃至稀薄的灵力,纠结成一团。 修士们通常会在春分时节采上一些留作备用,炼化其中混杂的能量,以助恢復灵力。 当然,並非只有烟火稜子才能用,冰溜子和坨子也有类似效果。 只不过,冰溜子往往太长,不便携带,且时常被顽皮孩童掰下当做水晶剑用于格斗,难以留存到开春。 而烟火坨子则更为少见,漫长的冬季里,再短小的坨子也多能慢慢长成稜子或溜子,即便偶有留存,也往往等不到採集便已融化或坠落。 只有这烟火稜子,不长不短,方便隨身携带,採集起来也相对容易些。 虽用它炼化灵力时需费心剔除其中杂质,平心静气吸收,但因其来歷寻常,每年都能採收一批,故存量颇大,价格便宜,修行之人倒也常用。 而对崔九阳来说,这烟火稜子的缺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他手握冰稜子,一股脑將其能量吸收入经脉。 那些杂乱的愿力、灵力、信念力涌入丹田之时,便被盘踞其中的化龙壁和定魂珠自行炼化,丝丝缕缕精纯的灵力被提纯出来。 任何杂质都无法在他丹田內沉积,皆被炼化后顺著经脉排出体外,化为细微的白气消散。 旁人或许需要专门打坐才能缓慢炼化这烟火稜子,崔九阳却能一边有条不紊地走著山路,一边就將消耗的灵力恢復了个七七八八。 雷小三早已习惯了崔九阳身上层出不穷的神奇之处,这种“吃葡萄不吐葡萄皮”般的吸收,在他看来,不过是崔先生神通广大的又一佐证,早已不足以令他震惊。 崔九阳在前引路,雷小三紧隨其后,两人一前一后,往深山中走去。 在崔九阳的视野里,始终有一道若有若无的紫色细线,引领著他,连接著先前那五道消失的紫线。 目標明確,无需费心挑选路径,直接朝著感应中最近的那条紫线寻去便是。 行至一处背风的小斜坡下面,那里生长著一丛低矮的灌木。 崔九阳停下脚步,朝雷小三示意。 雷小三心领神会,快步上前拨开灌木,果然在根部找到了一片巴掌大小、顏色鲜红的百年血地衣。 不仅如此,在血地衣旁边还生长著一些其他伴生的药材,如天星草、火茱萸之类,皆是年份不浅的好东西。 雷小三熟练地將这些药材一一采了过来,却只將那片百年血地衣小心收好,其余的药材则都递给了崔九阳。 崔九阳也不推辞,欣然收下。 第二处紫线指引的地方在半山腰。 此处地势略陡,林木也更为茂密。 当雷小三拨开挡路的藤蔓,看清那株植物时,脸上顿时露出了惊喜非常的神色—一因为那血地衣的顏色,並非寻常的鲜红色,而是在鲜红之中,隱隱透著一丝深邃的暗红。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这株血地衣,看其色泽与叶片形態,药龄应当在五百年左右! 虽远未达到千年血地衣那般足以引发质变的程度,但对缓解雷母的病情,无疑能起到极大的压製作用。 雷小三心中激动,正要上前採摘。 “等等。”崔九阳却突然伸手將他拦了一下。 雷小三一愣,顺著崔九阳手指的方向凝神看去,这才惊觉在那血地衣旁的深草丛后,一只漆黑如墨、泛著幽光的巨大钳子赫然外露,正轻微地蠕动著。 刚才他是因为寻到五百年血地衣心中太过惊喜,才一时失了察。 此时既然发现了守护这株血地衣的妖物,雷小三自然不敢怠慢,他迅速掏出背上长剑,神色一凛,缓缓走了过去,打算先发制人。 “嗤!” 一道凌厉的剑光如同闪电般刺出。 只听“叮”的一声脆响,一只足有洗脸盆大小的巨型黑蝎子被他一剑挑飞出去,摔落在不远处的空地上。 而刚才那一剑,也仅仅在蝎子坚硬的壳钳上留下了一点微不足道的白印而已。 这蝎子,虽已初具灵性,生出几分粗浅的灵智,但尚未真正化妖,不过离成为一个真正的蝎子妖怪也只有一步之遥了。 崔九阳见状,眼中倒是闪过欣喜。 自从那五猖兵马册炼製出来之后,里面便一直空空荡荡,除了白素素寄身其中,便只塞了自己炼化的两个阴兵。 之前在富勒城的幻境中,好不容易收服了一只“傻鸟”,结果还被胡三太爷的妖法所骗,那根本就是一只死了不知多久的枯骨鸟,空欢喜一场。 眼前这只蝎子,修行不易,倒是个不错的收服对象。 毕竟,昆虫类生灵想要开启灵智、踏上修行之路,远比走兽飞禽要艰难许多。 这蝎子能修行到此等境界,怕也是歷尽了千辛万苦。 它守在此地,守护著这株血地衣,想必也是垂涎其药力,欲要藉此突破。 自己和雷小三这般上门截胡,倒也有些不地道。 虽说天材地宝,有缘者得之,但先来后到也是个正经规矩。 既然已是打定主意要抢它的宝贝,那若是再伤它性命,未免就显得自己太过霸道了些。 这五猖兵马册中,正需要些得力干將,这蝎子待在里面,有兵马册温养,又能伴在自己身边,受周身灵力滋养,日后修行速度,定然比在这荒山之中独自摸索要快上数倍。 那蝎子被挑飞后,迅速翻身爬起,不甘示弱地挥舞著两根巨大的钳子,尾部那根闪烁著寒芒的毒针也高高翘起,蓄势待发,一副要拼命的架势。 雷小三手中长剑隨即寒光一闪,便要再次刺出。 “且慢!”崔九阳连忙喊了一句,“冻僵它,留它一条性命。” 雷小三闻言,手中剑势微微一顿,隨即应了一声:“好!” 再次挥动手中长剑时,剑身上已是寒气瀰漫,丝丝缕缕的寒霜雪隨著剑势一起飞舞而出。 冰冷的剑光隔空落在那蝎子身上。 隨后这一人一蝎便战在一起。 蝎子浑身上下甲壳坚硬,雷小三剑法凌厉身形灵活,打了半天不分胜负。 可是这蝎子有点扛不住了。 太冷了———— 剑光伤不了它,可是那雪流剑法的寒意穿过甲壳,仿佛將它置身寒冬。 初生的灵智让这蝎子尚不能理解这突如其来的寒意究竟从何而来,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冷得异常难受,仿佛坠入了冰窟一般。 先前的凶性被这彻骨寒意瞬间冻僵,即使强敌当前,它也不愿再张牙舞爪,先是迟疑地缩了缩钳子,隨即乾脆將所有肢体都抱缩起来,尾巴上的毒针也收了回去,整个蜷成一团,在地上瑟瑟发抖,自顾自地取暖去了。 崔九阳见状,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笑嘻嘻地掏出五猖兵马册,快步走上前去,对著那团冰疙瘩,口中念动咒语:“来吧宝贝,跟我走吧,小爷封你做个蝎子大將军!將来遇上葫芦娃就派你对付他们!” 书页微微翻动,一道柔和的光芒笼罩住蝎子,將其缓缓摄入册中。 雷小三也已小心翼翼地將那株拥有五百年药龄的血地衣连根採下,珍而重之地捧在手中,脸上满是喜悦。 崔九阳捧著五猖兵马册,看著封面上新浮现出来的那个活灵活现的蝎子图案,喜爱不已。 此时,这蝎子的神魂已与他的心神绑定。 崔九阳心念一动,乾脆便將这蝎子从兵马册中放了出来,托在手掌上,这里摸摸它油光鋥亮的背甲,那里瞧瞧它灵活的爪子,当真是爱不释手。 他將蝎子轻轻放在地上。 那蝎子在地上打了个滚,看了看崔九阳,便温顺地围著他的脚边打转,还用它那小小的脑袋亲昵地蹭著崔九阳的布鞋鞋面,一副討好的模样。 雷小三站在一旁,看著这只少说也有二三百年道行、方才还凶猛异常的蝎子精,此刻竟像只家养的小狗一般围著崔九阳撒欢卖萌,也是嘖嘖称奇,觉得颇为有趣。 然而,就在那蝎子正围著崔九阳欢快地转著圈玩耍时,却猛地停下了脚步,原本温顺的眼神瞬间变得警惕起来,它倏地转过身,对著远处的密林深处,猛地亮出了巨大的钳子,尾后的毒针也再次高高竖起,摆出了一个十足的战斗姿態。 空气中的气氛陡然一紧。 雷小三脸色一沉,望向远处,厉声喝道:“是何处的朋友藏在暗处窥伺?还请现身!” 话音落下,密林深处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发出的哗啦声,再无其他动静。 雷小三低头看了一眼那依旧严阵以待、不肯放鬆的蝎子,心中愈发肯定暗中有人,他再次提高了音量,冷喝道:“出来吧,朋友!我们已经发现你们了!藏头露尾的,算什么好汉?” 又过了半晌,那边才传来一句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的洪亮笑声:“哈哈哈哈,好!好!二位小友年纪轻轻,感应竟然如此灵敏,老道我跟十七公子离得这么远,便被你们发现了!” 雷小三听到这声音,神色骤然大变。 他听出来了,这声音正是袁老道! 如他所言,他还带著胡十七一起来了。 那么不消说,这二人肯定是一路尾隨至此,目標自然是崔先生手中的灵宝敲山锤! 袁老道的修为,雷小三心中有数,顶多与那灰二娘不相上下,以崔先生的神通,应当能轻鬆对付。 但胡十七————却是关外五仙年轻一代中最为出挑的人物,道行深不可测,甚至隱隱有传言,下一个有望飞升成仙的狐仙,便可能是他! 被这等人物盯上,今日之事,怕是难以善了了。 雷小三心中念头急转,他迅速將怀中那株珍贵的五百年血地衣连同之前採到的百年血地衣一起掏了出来,塞进崔九阳手中,急声说道:“崔先生,这些血地衣还请先收好,送到家中给我母亲! 这里交给我来应付,我在此与他们二人周旋片刻,隨后便会赶去匯合!” 崔九阳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血地衣,又抬头看了看雷小三焦急而坚定的眼神,嘿然一笑:“雷少侠的心意我领了,不过,他们是两个人,我们也是两个人,何必怕了他们呢?” 雷小三闻言一怔,转头看向崔九阳。 只见崔九阳神色坦然,眼中不见丝毫惧色,反而透著一股跃跃欲试的兴奋。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认真地说道:“崔先生,他们的自標是你手中的敲山锤! 你若先走,他们急於追击,应当也只会將我甩脱,未必会伤我性命! 你只需走就行了!” 说完他好像怕伤了崔九阳的顏面似的,又补了一句:“行走江湖,不行就撤,什么也不影响,將来再打回来便是!” 崔九阳看著他认真的模样,心中觉得这雷小三確实是个可交之人,哈哈一笑:“雷少侠,你这路就走宽了啊————” 说完,他上前一步,站在雷小三身前,朝著那边扬声喊道:“原来是袁先生和十七公子! 今日好雅兴,也来这深山老林里郊游么?” > 第246章 异状 第246章 异状 崔九阳这边喊话,地上的蝎子却好似与他心意相通。 它用那巨大的钳子在地上极为熟练地挠啊挠,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竟然就挠出一个小土坑,然后身子一缩,便悄无声息地潜入进去,在土层下灵活地穿梭,转瞬之间便消失在眾人视野之中。 崔九阳放出神念追踪而去,感知到那蝎子正潜藏在地下,尾部毒针微微翘起,积蓄著力量,只待时机便从地面突袭。 这蝎子大將军,倒是颇有几分战场经验。 不过眼前显然不是研究蝎子的时候。 山路的尽头,袁老道和胡十七的身影已经缓缓出现。 他们也远远地看见了崔九阳和雷小三,正不紧不慢地走来。 胡十七在前,袁老道在后,两人脸上都掛著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二人也不回答崔九阳的喊话,只是加快了脚步,一步步朝著他们逼近。 雷小三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悄悄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崔九阳感受到他的紧张,回头不著痕跡地朝他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那边,胡十七走到离崔九阳只有数丈开外的时候,才停下脚步,缓缓开口说道:“崔先生藏得好深啊! 先前我们一同进入富勒城之时,大傢伙几还都以为你只会使一手好雷法,没想到,原来演技也是相当不错,在富勒戏院可是唱了好一出大戏啊。” 崔九阳闻言,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神色,不解地说道:“干七公子这话从何说起? 我不过是在戏台上扮作翻跟斗的龙套小角色罢了。 那出戏,主要还不是宗主、外门长老那等大人物唱的吗? 跟我又有什么关係?” 胡十七轻轻摇著手中的摺扇,笑而不语。 倒是一旁的袁老道接过话头:“崔先生何必过谦? 有一身好本领,得了好宝贝,不必藏著掖著。 拿出来让大傢伙儿见识见识才好,毕竟,我们也算相识一场,缘分可不浅著呢!” 崔九阳脸上的疑惑之色更浓了。 他皱著眉头,若有所思地沉吟片刻,试探著说道:“莫非二位以为,我饰演了那外门长老,而且最终灵宝落在了我手上?” 说著,他自嘲地笑了笑,摊开双手:“不瞒您二位说,在第一个幻境里面,我就差点被一条凶鸟活吞掉,侥倖才逃得一命,怎么可能有资格在富勒戏院做主角呢?恐怕二位是找错人了。” 胡十七与袁老道二人相视一眼,嘴角同时勾起一抹讥讽。 特別是胡十七,哈哈笑出声来,而且笑声越来越大,仿佛碰见了什么无比开心的事情一般,前仰后合。 好半天,他的笑声才渐渐止住。 他合起手中的摺扇,遥遥点指崔九阳:“崔先生果然好演技! 当日在台上,我与你对戏之时,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到那外门长老的面具之下是你!” 说完也不待崔九阳回答,他的视线越过崔九阳的肩头,落在雷小三身上,嘿嘿一笑说道:“倒是雷少侠的演技,就不那么精湛了。”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若真是如崔先生所说,灵宝並不在他手中,此时雷少侠如此紧张又是为何呢? 我与袁先生並没有出手的意图,雷少侠可是连灵力都凝聚好了————” 此话一出,雷小三顿时脸色大变。 他一心只顾著警惕和紧张崔九阳的安危,倒是忘了隱蔽自己的灵力流动,竟被胡十七这般轻易地看出了破绽! 而胡十七见状,又是哈哈一笑,语气中充满了戏謔:“雷少侠实在是一派天然,我只是隨意诈他一下,竟然又让他露了馅! 你看他此刻脸色煞白,哪里有能藏住事的样子?” 雷小三只觉得与胡十七这等阴险狡诈之人面对面说话,实在是难以应对。 他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怒火,手中的剑便握得更紧了,眼睛也不由自主地盯著胡十七的哽嗓、咽喉、心口等要害部位飞快扫视,暗自盘算著一旦动手,如何能最快制敌。 崔九阳察觉到雷小三的情绪变化,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中带著一丝安抚。 隨即他转回头来,又无奈地摇了摇头,对著胡十七说道:“所以说,想要演戏,一定要找一群演技相当的演员才好。 不然,便会出现这般接不住戏的情况。” “不过,雷少侠此乃赤子之心,最为难得可贵。 胡公子还是不要这般调笑他了。” “此事说来,其实与他並无太大干系。二位竟然大老远跑到这深山老林里来,无非也就是为了这个东西。” 说著,他缓缓抬起一只手,掌心向上,口中陡然低喝一声:“看这!” 只见他手中毫光骤然一闪,一柄造型古朴奇特、散发著浓郁灵宝韵律的锤子赫然出现在掌心。 胡十七与袁老道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便被那锤子吸引了过去,呼吸微微一滯,眼神中充满了贪婪与渴望,忍不住凝神去看。 崔九阳装了半天傻,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猛地催动灵力,一道法术毫无预兆的瞬间释放! 袁胡两人还没完全看清那锤子的具体模样,便只觉得一阵无法形容的剧烈强光猛地从崔九阳手中爆发开来! 那光芒太过刺眼,仿佛瞬间直视了正午的骄阳,两人眼前猛地一白,隨即便是一阵钻心的刺痛,视野里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了。 为了追求出其不意的效果,崔九阳甚至都没有预先提醒雷小三转回头去。 所以,当他说看这的时候,雷小三也忍不住好奇地看了过去。 好在他站在崔九阳身后,角度稍偏,受到的衝击相对较小,只是觉得眼前一阵发黑髮,暂时失去了清晰的视野而已,並未像袁、胡二人那般痛苦不堪。 紧接著,他的手腕突然被一只手紧紧握住。 耳边传来崔九阳急促而低沉的声音:“別挣扎,我带你走!” 隨后,雷小三便觉得自己的身形猛地一轻,脚步变得轻飘飘的,似乎是被崔九阳加持了轻身法术。 他便像是一片羽毛一般,被崔九阳半拉半拽著,沿著崎嶇的山路飞快地疾驰出去。 另一边,胡十七跟袁老道的反应不可谓不快。 在被崔九阳闪了眼睛之后,两人当即便各自激发了护身法术,一层淡淡的光晕笼罩全身,以防崔九阳趁机偷袭。 甚至在隱约听到崔九阳带著雷小三离开的脚步声时,两人也丝毫不敢放鬆警惕,生怕这又是对方的诱敌之计。 虽然修行之人皆有神识可以探查周遭,但崔九阳的修为並不弱於他们二人。 是以在神识感应方面,很难完全锁定崔九阳的具体动作。 一旦失去了视觉的辅助,心中便难免会生出几分底气不足之感。 两人屏息凝神,足足等了好半晌,直到眼睛的刺痛感渐渐消退,视野中的白茫茫也逐渐散去,才勉强能够视物。 不过,此时两人都是眼睛通红,泪水不受控制地流出,视线依旧有些模糊。 他们急忙抬眼望向山路前方,哪里还有崔九阳和雷小三的身影? 两人早已跑的无影无踪,不知去向! 袁老道又惊又怒,忍不住对著空旷的山林恨恨地咒骂道:“姓崔的诡计多端,竟然就让他这样逃掉了!这茫茫大山,我们去哪里捉他?” 旁边的胡十七却显得异常镇定,他轻轻摇了摇手中的摺扇,脸上露出一抹胸有成竹的笑容,笑嘻嘻道:“袁先生不必如此著急,你却是忘了,我到底是谁了吗?” 袁老道闻言,先是一愣,隨即瞬间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脸上露出懊恼之色,自嘲地拍了拍自己的脑门,苦笑道:“倒是我一时情急糊涂了! 有柳仙在此,在这深山之中,何愁追踪不到他们的踪跡?” 却见胡十七微微张开嘴,一条暗红色的分叉舌头便从他口中伸了出来,蛇信快速地吞吐著,不断收集著空气中残留的气味。 片刻之后,他眼中精光一闪,显然是捕捉到了目標的气息,当即辨明方向,毫不犹豫的迈步追了上去。 袁老道不敢怠慢,连忙紧隨其后,口中犹自分析著:“那崔九阳必然消耗了大量灵力。 不然,明明用那闪光法术阴了我们一手,他又何必急於逃跑呢? 以他之前展现的雷法神通,若是趁我们目盲之时,几道天雷劈下来,我们两个恐怕还真要不好受。” 走在前面的胡十七闻言,也深以为然地点头赞同道:“袁先生说的有理。” “我看他们似乎已经找到了几株血地衣,这说明之前必然动用过敲山锤来探查方位。 敲山锤妙用良多,只是灵力也消耗极大。 那姓崔的身上灵力,此刻定然所剩无几了。 “他们一心寻找血地衣,想来也没有时间静心调息,灵力恢復的必然十分有限。” 沉吟了一会儿,胡十七脸上的轻鬆笑容渐渐收敛,又补充说道:“不过,我们还是要小心为上。 此番他从我们手中逃脱,已然是打草惊蛇。 若是他身上携带有能够快速恢復灵力的丹药,此刻必然已经服下。” “一会儿就算我们追到他们两个,恐怕也少不了一番龙爭虎斗,甚至可能为了这灵宝不死不休。 还是要做好万全准备,切不可大意轻敌。” 而另一边,崔九阳此时与雷小三已经借著山林的掩护,奔出了极远的距离,来到了一个幽深静謐的山谷之中。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这谷底积落了厚厚一层腐败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若非二人轻身提气,恐怕早已深陷其中。 雷小三此时的视力也已经基本恢復了正常。 他有些懊恼,又有些不解地对崔九阳说道:“崔先生,先前您既然已经制住了他们,为何不直接出手將其拿下? 他们二人一时目盲,正是大好时机,我们又何必如此狼狈地一路奔逃?” 崔九阳嘿嘿一笑,解释道:“先前我倒也確实动过那个念头。他们以为我灵力枯竭,必然会心生懈怠,我若趁机偷袭出手,定然能让他们吃个大亏,甚至重创他们也非难事。” “不过我突然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异样,心中警兆突生,便临时放弃了那个打算。” 雷小三更加疑惑了,追问道:“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先生察觉到了什么?” 崔九阳眉头微蹙,摇了摇头:“具体是什么,我也不太確定,也不知该如何跟你描述。” “不过,凡事小心驶得万年船。既然事情有变,那还是先逃为上,稳妥一些。 反正,我还有些后手没有动用呢。” 雷小三闻言,心中的疑惑更甚:“后手?什么后手?” 崔九阳神秘一笑,缓缓摊开自己的手掌,对著雷小三说道:“你看这里。” 雷小三此刻对“看这里”三个字多少有些心理阴影,闻言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心有余悸。 不过他当然相信崔九阳不会害自己,便小心翼翼地朝崔九阳的手掌中看去。 一开始,他並未看到什么特別的东西,只觉得崔九阳的掌心空空如也。 又凝神仔细瞧了瞧,才在他掌心的纹路沟壑里,发现了一些极其微小的亮晶晶的东西,仿佛是细碎的沙粒。 说来也奇特,当他注意到其中一点亮晶晶的沙粒之后,目光所及之处,便在崔九阳手掌其他的纹路中发现了更多类似的亮晶晶的微小颗粒。 这些沙粒实在是太过微小,说是沙粒,其实更像是漂浮在空气中的尘埃一般,若非在光线折射下会微微反光,恐怕根本无法用肉眼看见它们的存在。 雷小三抬起头来,充满了惊奇与不解,问道:“这是————?” 崔九阳微笑著解释道:“你刚才不是问我那烟火稜子是从哪里得来的吗?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你。” “烟火稜子是我先前在富勒城中,帮那些居民做了一些活儿,他们感激之下,送给我的。” “还有我手中这些破邪沙,也是他们一同赠送的。” 雷小三好奇的凑近了些,仔细观察著那些微不可见的沙粒,恍然道:“破邪沙?我倒是曾经听说过这种东西,不过却没想到它竟然如此微小,几乎看不见。” 崔九阳挑了挑眉,说道:“就得让它这么小才行,不然我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暗算人呀。” “咱们进山之前,我便心生感应,掐算到今日恐怕会有人来跟踪咱们。 所以进山之后,一路上我將这些破邪沙悄悄撒在了沿途的山路之上。” “跟在咱们后面的那两个傢伙,一路追来,脚底下恐怕已经沾满了这东西。 只待我心念一动,引爆沙中灵力,他们便会当场如遭雷击,灵力被暂时封禁!”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雷小三听到这里,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忍不住兴奋地说道:“也就是说,只要崔先生愿意,隨时可以激发这些破邪沙,让他们当场灵力紊乱,束手就擒?” 崔九阳点了点头:“不过,这一招不必急著用,我还要做些其他准备。” 隨即不再跟他閒聊,而是开始在山谷中四处游走,低头观察著地形。 他一边走,一边说道:“那袁老道是道门出身,想必对阵法之道也颇有研究。 在此处布下什么杀阵、困阵,必然会被他轻易识別,起不到太大作用。” “若我之前察觉到的那抹异样不是错觉的话,那么,咱们不妨就在此布下一个幻阵,说不定,还能看一场意想不到的好戏!” 雷小三自从认识崔九阳开始,便一直被崔先生身上层出不穷的样与秘密所震惊。 他只觉得“神机妙算”四个字,都不足以形容崔先生的智慧。 看著东忙西忙將幻阵布置得天衣无缝的崔九阳,雷小三突然想起那死不瞑目的灰二娘来。 仓促之间布下的阵法,便让灰二娘死得那样惨。 、而此时崔先生这认真下套的模样,像足了在深山里布陷阱的猎人。 只是这一次扮演入套傻抱子的,恐怕是在关外修行界鼎鼎大名的袁老道与胡十七了。 > 第247章 三变 第247章 三变 远远的,袁老道与胡十七的身影循著踪跡追了过来。 虽然他们二人极力收敛了气息,脚步放轻,打算悄无声息地靠近,意图来个措手不及。 但是那潜藏在地下、悄然跟隨著他们的蝎子,早已將他们两个的准確位置,通过心神联繫,清晰地传递给了崔九阳。 崔九阳指尖掐诀,口中念念有词,一道微弱的光芒闪过,將自己与雷小三都笼罩其中。 两人身形顿时隱去,如同融入了空气。 他们隱身在山谷中一棵高大古树上,居高临下,静静地蹲伏著,屏息凝神,等待著那两个猎物自投罗网。 感应著蝎子正一点点地向自己靠近,距离越来越近,崔九阳对著身旁的雷小三轻轻道:“他们来了。” 雷小三的心臟不由得加速跳动了几分,虽说是对崔九阳的手段有著十足的信任,但毕竟对手不是等閒之辈,也不免有些担心这精心布置的局会被对方看破。 他同样压低了声音,带著一丝紧张问道:“崔先生,这————这能行吗?” “嗯。”崔九阳隨意地摆了摆手,示意他安心,“不要太过於担心。 刚才我布下的,不是什么霸道的杀阵,仅仅是一道幻阵而已,灵力波动极其细微。 若不是真正的阵法大家,静下心来仔细推演,恐怕极难察觉出其中的破绽。” 他顿了顿:“更何况,我往幻阵中放置的那两个泥人,你也看见了吧?那可是真正的好东西。” 先前崔九阳往那幻阵阵眼之中安放泥人的时候,雷小三便瞧得清楚。 那两个泥人,身体形態与常人一般无二,几乎便是个栩栩如生的袖珍小人儿。 只不过,那两个泥人都没有任何面目五官,脸上是用泥仔细抹平了的一张空白“脸”,显得有些诡异。 此时听崔九阳提及,雷小三便好奇地问道:“崔先生,你放下的那两个泥人,有什么特別之处吗? 我看它们没有脸面,倒有些瘮人。” 崔九阳脸上嘿嘿一笑说道:“你可知,天津有个泥人张,捏的泥人栩栩如生“” “而关外啊,也有个泥人白,只是名声不显,少有人知罢了。” “关外?”雷小三愣了一下,有些疑惑地挠了挠头,“我怎么从未听说过还有个泥人白?” 崔九阳摇了摇头:“你自然是不知道的,因为这泥人白的手艺,早已经失传多年了。 其实,以前我也没听说过这泥人白的名號,还是在富勒城中才略知一二。” “那对泥人,便是我在富勒城中得到的。 本来是城中一户居民家用来哄孩子玩耍的物件儿。 当时我在富勒城的街道上閒逛,见一个顽童手中拿著两个没有面目的泥人在路边嬉闹。 我只是隨意一瞥,便感觉那泥人上隱隱流转著灵气,颇为不凡,心中便动了念头,想要从那孩子手中骗————嗯,交换过来。” “不过那孩子,对泥人也是喜爱得紧,起初还不愿割捨。 我便给他用木头雕刻了一只小鸟,並在鸟身上刻了个简单的御风小阵法,能让那木鸟短暂地在天上盘旋飞行。”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那孩子见了会飞的木鸟,自然是欢喜不已,这才心甘情愿地將这一对泥人换给了我。 后来孩子家的大人出来,看见那扑稜稜乱飞的木鸟,以及我手中的泥人,虽然脸上有那么一丝心疼,但也默认了这笔交易。” 他解释道:“那天津泥人张,是以手艺见长,捏出来的泥人活灵活现,神態逼真,乃是凡俗技艺的巔峰,是艺术。 而这关外泥人白却不同,泥人白,听这姓你也知道,本身便是五仙家出身,是个白家大刺蝟。 不爱修仙,不爱飞升,不爱凡间俗乐,就爱捏泥人。 那大刺蝟一生摆弄泥巴,以妖力催动,又精心钻研,所捏出来的泥人便颇有神异。” “这一对泥人没有面目,並非是技艺不精,而是其精髓所在。 只要以恰当的方式激活,便能让它显化出任何人的面貌,隨心所欲,想让它是谁,它便能变成谁的模样,足以乱真。 这不巧了,咱们正好有两个人,我便以灵力催动,让它们化作你我的形象,在阵中引诱他们。” 雷小三闻听这么一段,心中便对那幻阵的效果更加期待。 好在,这等待並没有持续太长时间。 因为不用蝎子传递信息,仅凭肉眼,也已经可以看到,袁老道和胡十七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山谷入口,正小心翼翼地朝这边窥探。 崔九阳此时悄然启动了幻阵。 阵光微不可查地瀰漫开来,笼罩了山谷底部。 那两个泥人,在阵法的催动下,已然变成了崔九阳与雷小三的模样,正盘膝坐在谷底一棵大树下,双目紧闭,似乎正在抓紧时间打坐调息,恢復灵力。 崔九阳与雷小三,则收敛了全部的气息与身形,透过枝干缝隙,静静地观察著。 袁老道探出半个脑袋,看到树下打坐调息的崔九阳和雷小三,他转头对身旁的胡十七低声说道:“十七公子,我们之前的推测果然没错! 那崔九阳的灵力消耗定然颇大,否则也不会如此急切地在此打坐。 甚至急急赶了这么远的山路,那雷小三也在一旁调息,看来也是耗费不小。 此时我们两个发动偷袭,必定能够一举成功,將其拿下!” 树顶上的崔九阳和雷小三,自然將这话听得一清二楚。 雷小三心中一紧,暗自捏了一把汗。 他不太懂阵法的玄妙,但也知道,若是对方在阵外发起攻击,这幻阵恐怕便难以奏效了。 崔九阳可是心里明白得很,他布置的那幻阵能够笼罩將近三十丈的距离。 此时这二人站在阵外边缘,若让他们在那位置发起攻击,幻阵便会瞬间破碎,先前的布置就变成了一场空。 好在,胡十七似乎不太赞同袁老道的提议。 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阴冷地说道:“袁先生,此地距离尚远。 若是在此处动手,一旦被他们反应过来,拼死反抗,恐怕难以一击得手,反倒会白白浪费了这偷袭的大好机会。”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戾:“我们两个不如悄悄前行,离他们再近一些。 到时候,我直接发动天赋神通蛇吞象,將他们两个一口吞下去,自然也就將此间事乾净利落地结束了。”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袁老道听他这么说,也觉得颇有道理,点了点头:“公子所言极是。” 於是两人便更加小心地放轻了脚步,如同狸猫一般,又悄悄向前潜行而来。 行了约莫十多丈的距离,距离在树下调息的“崔九阳”和“雷小三”,也不过只有二十丈左右的距离了。 胡十七便主动停了下来,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低声说道:“这个距离,足够了! 我的蛇吞象,在这个距离下,应该能够一口將他们两个同时吞下。 到时候,他们在我肚中被消化几日,变成了一团粪便,身上的宝贝无论藏在哪里,也都藏不住了!” 这一番话,听得树上的雷小三,心中既是诧异,又有些深深的后怕。 诧异的是,这胡十七乃是狐仙,怎么会用柳仙家的独门天赋法术“蛇吞象” 呢? 后怕的是,幸亏崔先生提前便掐算到了这二人会跟踪而来,做了如此周密的相应准备。 不然,以这两人的心性之狠毒,手段之狠辣,他与崔先生恐怕今日便真要折在这深山之中了。 自己倒是不怕死,只是为了给母亲採药,却连累了崔先生,那便真是万死难辞其咎了。 崔九阳此时悬著的心,却已经放了下来。 这二人已经踏入了他布下的幻阵范围之內。 此刻他们眼前所看见的,感受到的,都已经是幻觉。 一切,都在崔九阳的操控之中,他想让他们看见什么,他们便能看见什么。 却见那胡十七轻轻展开手中的摺扇,遮住了自己大半张脸,一丝声响也没有发出。 紧接著,他的整个身躯开始妖异地扭动起来。 隨著他身形的扭曲,原来那翩翩公子的形象也逐渐变得模糊、扭曲。 整个人开始像一根柔软的麵条一般,不断拉长、变细。 本来用来遮脸的扇子,也隨著身体的扭动渐渐挪开。 扇子之后,哪里还有半分俊秀公子的脸庞? 分明是一颗覆盖著细密鳞片、狰狞可怖的巨大蛇头! 这巨蛇瞳仁竖立,闪烁著冰冷无情的寒光,它无声无息地张开血盆大口,猩红的蛇信在口中快速地吞吐了几抖。 那张巨嘴,猛地张开到了极致,甚至连下巴都仿佛脱臼了一般,露出了里面森白的獠牙和滑腻的食道。 他的脖子猛然向前拉长,如同离弦之箭般,带著一股腥风,巨大的蛇头瞬间便飞越了二十丈的距离,狠狠地咬向那棵大树的下半截,以及树下打坐的“崔九阳”和“雷小三”,想要將他们连人带树,一口吞进去! 然而,事情又岂会如他想像的那么简单? 只见崔九阳身上金光骤然大盛,一层厚厚的金色护罩猛然浮现,堪堪抵住了他的蛇口,让他不得寸进,獠牙碰撞在金光护罩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而雷小三也瞬间惊醒,眼中闪过一丝厉色,猛地拿起身侧的长剑,毫不犹豫地刺向巨蛇的口腔內部! 这巨蛇虽然凶猛,鳞甲坚硬,但口腔內部却是柔软的皮肉。 若是被那长剑给刺中,定然不好受! 那巨蛇见状,便放弃了一口建功的打算,將嘴猛地闭上,改咬为扫。 整个巨大的蛇头猛地横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呼啸的风声,势大力沉。 雷小三毕竟修为尚浅,哪里抵挡得住这般巨力? 瞬间便被蛇头狠狠地顶飞出去,摔落在不远处的落叶堆中,一动不动。 而崔九阳似乎正处於运转周天、打坐调息的关键时刻,无法立即做出有效反应。 先前那层层金光,应当是他提前布下的防御法术,此刻已然被激发,抵挡了第一波攻击。 不过,这防御法术显然已经力竭,金光迅速赔淡下去,眼看便要破碎失效了。 果不其然,当柳三变再次张开巨口,猛地吞向他时,那残存的金光护罩如同纸糊一般,瞬间破碎。 崔九阳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瞪大了双眼,却已是来不及做出任何反抗,便被巨蛇一口吸入了口中,顺著滑腻的喉咙,迅速滑入了腹中。 紧接著,柳三变又调转蛇头,一口將那昏迷不醒的雷小三也吞入了腹中。 隨后,这巨大的蛇身一阵扭曲,再次化作人形。 不过,却不是之前胡十七的形象,而是他自己的本来英武面目。 袁老道见状,连忙从后面走上前来,脸上堆满了諂媚的笑容,对著他鼓掌笑道:“哈哈哈哈!不愧是柳家柳三变! 人变,蛇变,妖变,各种变化信手拈来,出神入化! 这蛇吞象的神通,更是练得炉火纯青! 最近这几年,你变成胡十七的模样在外行走倒是方便,可怜那胡家公子,倒是不知替三哥你背了多少黑锅呀!” 將崔九阳和雷小三成功吞入腹中,也就意味著那柄心仪已久的敲山锤,已经落入了自己手中。 此时这柳三变,心中也是有些意得志满。 受了袁老道这一记毫不掩饰的吹捧之后,不由得露出了一个有些骄傲自得的笑容。 他摆了摆手,故作谦虚地说道:“袁先生说笑了。 我与胡十七,同为关外五仙中的年轻一代,又都精於变化之术。 他一直名声在外,我这也不过是借点他的名头,方便行事罢了。 哪里称得上让他替我背黑锅呢?” 虽然他嘴上这么说,但藏在树上的雷小三和崔九阳,可都看得分明。 显然这柳三变的表情,暴露了他內心深处,是十分满意让胡十七给他背黑锅的。 而且听他话中那隱隱的不服气,似乎是有些不甘於胡十七善於变化的名头压自己一头。 说来也是,同属关外五仙,又都修习变化之法,互相之间有些攀比之心,也实属正常。 不过,这柳三变拿著胡十七的名头在外招摇撞骗,甚至作恶多端,倒是颇有些不地道了。 且看他在富勒城和今日的所作所为,恐怕真没少做坏事,都让那真正的胡十七替他背了黑锅。 柳三变享受著胜利的喜悦和袁老道的奉承,心中有些飘飘然。 他面前的袁老道,却依旧在不遗余力地吹捧。 “三哥这话说的哪里话!”袁老道一脸诚挚地说道,“依老道看,三哥你的变化之法,比那胡十七可要高明得多了!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那胡十七,今日变作小孩,明日变作美妇,后日又变成个老道在街上招摇撞骗,看似千变万化,实则藏头露尾。 哪里有三哥你这么瀟酒自在? 明明江湖上少有人知胡十七的本来面目,你却能变个翩翩公子便能哄得人尽皆知,都以为你就是胡十七,这份手段,才是真的高明!” 这柳三变听著听著,便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今日的袁老道,话似乎尤其多,而且吹捧得有些露骨。 他拍了拍自己微微隆起的肚皮,那里传来轻微的蠕动感,他满意地说道:“,袁先生过誉了。 事不宜迟,那崔九阳修为不弱,虽然被我这蛇吞象神通拿住,暂时翻不起什么风浪来,但终究是个隱患。 为防止夜长梦多,我还是抓紧时间运功,將他们彻底消化,变成一团血水,才来得安心。” 说完,他便准备原地坐下打坐。 可是,袁老道却依旧喋喋不休地说著话:“三哥说的是,三哥说的是。 对了,要说柳三哥,你这名字柳三变,也实在是传奇得很! 老道我不禁想起,似乎有一位著名的词人,也叫柳三变。” “那位柳三变柳大人,可是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一句杨柳岸,晓风残月,流传千古,道尽了多少愁绪啊!” 袁老道摇头晃脑,一副文縐縐的样子,“这其中所蕴含著的那抹孤寂与漂泊之情,实在是令人读来心动! 三哥你这柳三变之名,与先贤同名,实乃高妙!” 柳三变脸上的表情渐渐沉了下来,眉头也紧紧皱起。 他平日里倒也没觉得这袁老道如此话癆。 今天这是怎么了? 眼看敲山锤已经到手,便有些过於兴奋,得意忘形了吗? 树上的崔九阳却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们两个,神色中充满了期待。 柳三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心中的不耐,摆了摆手说道:“袁先生,多余的话就不必说了,赶路辛苦,你也坐下歇息吧。 今日之事,还是以得宝为首要。待我炼化了那二人,得了敲山锤,少不了你的好处。” 却看那袁老道脸上的笑容突然收敛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中带著讥讽和冷漠的表情。 他缓缓抬起头,直视著柳三变,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没听懂啊,柳三哥。” “我的意思是,就你这条菜蛇,也配叫柳三变?” “你,好,大,的,脸,啊!” 崔九阳朝著雷小三眉飞色舞,无声地用手指著树下。 那意思是:怎么样?看我没猜错吧,就是有大戏看! 就在柳三变惊疑不定的时候,却见他面前的袁老道说完那段话之后,拿著袍袖一挥,转了个身,再转回来时,却变成了翩翩佳公子胡十七的模样! 柳三变瞪大了眼睛,指著面前————不知道是谁的人,惊得倒退三步,骇然道:“你!你!你?!” 那胡十七竖起手指指著自己的鼻子,往前逼近了三步:“我?我?我!?” 看著对方阴寒的脸,柳三变突然明白了。 眼前这人,是胡十七。 第248章 毒心 第248章 毒心 树上的崔九阳跟雷小三自然也看得出来。 这柳三变,是夜路走多遇见鬼了! 是假李鬼截住真李逵了! 是六耳獼猴转弯儿撞上孙悟空了! 是南郭先生碰上独奏表演了! 是叶公开窗透气,好大一个龙头伸进屋来了! 总之,他今日是碰上真正的大麻烦了。 胡十七一步步逼近柳三变,带著一股无形的压力。 崔九阳凝神望去,瞳孔微微一缩,他已经可以清晰地看见,在胡十七的身后,有四条毛茸茸的狐狸尾巴虚影若隱若现,轻轻摇曳。 他心中顿时惊讶:这胡十七,竟然修炼的是天狐秘法! 天狐秘法,这可是大有来歷的法术! 它是关外五仙胡家门里最最神秘的一门至高功法,通常只会指定给族中最有天赋、最有潜力的族人修炼。 一般来说,三百年里能找出一只有资格学习天狐秘法的狐狸,便算是胡家人才辈出,兴旺发达了。 若还不能感受到这天狐秘法的强悍,只消说一句一—那留下富勒城,功德圆满飞升成仙的胡三太爷,便是修炼天狐秘法大成之人!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部功法,便直指妖仙大道! 太爷在天下见闻录中写过这功法,认为天狐秘法虽然比至八极还差著一个档次,但已经是世间绝顶。 雷小三自然不知道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和秘密。 他只觉得眼前这袁老道变成的胡十七气势惊人,让他不由自主地感到心悸。 此时,他悄悄碰了碰崔九阳的胳膊,低声问道:“崔先生,您————你怎么知道那袁老道是胡十七变化的?” 崔九阳目不转睛地盯著树下即將上演的巔峰对决,口中却隨意地说道:“我一开始也不知道他是胡十七变的。 我只是知道,那个袁老道很不对劲,跟我们之前在富勒城见到的那个,有些不一样。” 雷小三愈发好奇了,追问道:“哪里不一样?我怎么一点都没看出来?” 崔九阳笑了一下解释道:“你还记得我们在富勒城门前的场景吗,当时那袁老道,曾经放出过一只小小的草木精灵去探路。” 雷小三仔细回想了一下,立刻点头:“是,是有这么回事!那精灵探查动静隱秘得很!” 崔九阳继续说道:“一般来说,饲养草木精灵的人,身上或多或少会沾染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並且会隨时散发出一股温和滋养的草木灵气。 那袁老道的草木精灵饲养得极好,灵性十足,所以老道身上的草木灵气,便比寻常饲养之人还要厚重一些,只要靠近,便能隱约感知到。” “然而,先前我们与他们两人在山谷外对上之时,我却根本没有在那袁老道身上感受到丝毫草木精灵的气息,一丝一毫都没有。” “要说这胡十七的变化之术,也確实是天衣无缝,容貌、气息、甚至灵力波动都模仿得与真袁老道一般无二。 但他唯独漏掉了这一点,或者说,他无法完美复製那股长期与草木精灵相伴才有的独特灵气。” “所以我心生怀疑,但也不敢十分肯定。 乾脆便在这山谷中布下幻阵,让他们两个人了却在我们身上的心事,看看后续的发展。 我料定,若那袁老道真的被掉了包,以灵宝敲山锤在前引诱,两人之间必然会出现分歧,甚至反目。” 他嘿嘿一笑:“果然,咱俩这不就看上热闹了吗?还是这么精彩的一出大戏!” 此时,树下面的气氛已经紧张到了极点。 柳三变脸上所有的从容不迫、志在必得早已荡然无存。 他脸上的神情变来变去,精彩纷呈:一开始是惊慌失措,如同见了鬼一般。 后来又有那么一瞬间,想要强行装作凶恶强硬起来,试图挽回一丝顏面。 可好像下一秒,他又放弃了抵抗,脸上浮现出几丝委屈和求饶的表情,眼神闪烁不定。 胡十七却根本不吃他这一套,眼神冰冷地看著他,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他口中发出了一连串冰冷的质问:“前年中秋,我回祖地拜月,潜心修行。 是你,顶著我的名头,杀了歪土坡屯子的一百七十八口人! 仅仅是为了让他们的鲜血浸透村里的土壤,好让你拿著那些污秽的血土,去污染山中一座古墓的防护阵法,图谋里面的东西,是吗?” “去年在二牛山,有几个外地来的旅客迷路,路遇一个算命的老瞎子。 他们一时兴起,请老瞎子算命。 那老瞎子当即算出他们有血光之灾,避无可避,说完扬长而去。 结果呢? 原来却是你,化作老瞎子的模样,故意用言语恐嚇,將那些旅客嚇得疑神疑鬼,心神不寧,最终中了二牛山上那一群孤魂野鬼的鬼打墙,慌不择路,从悬崖上一头栽了下去,摔得粉身碎骨! 事后你又回到那悬崖边,故意唱起狐仙小调,让人以为是我胡十七所为,是吗?” “今年上半年,就在这长春城內,有一户积德行善的人家,生下一个命格奇贵的男婴,本是天大的好事。 又是你,化作道人模样,將那尚未满月的男婴偷走,送给了飞燕门做徒弟,换回来一件阴毒的法器! 你还故意在现场留下了浓郁的狐骚味和几根显眼的狐狸毛,把所有矛头都引向我,是吗?” 胡十七的声音越来越冷,带著怒火:“柳三变啊柳三变! 你我同为关外五仙,按理说应当守望相助,同气连枝! 可是你做下的这些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可没有一件是给我胡十七扬名立万,反倒是桩桩件件,都在给我们关外五家脸上抹黑!” “你顶著我的名头为非作歹,如今更是胆大包天,大摇大摆地进了富勒城,还敢说你自己就是胡十七! 结果呢?蠢得不行,让一个山东术士拿走了灵宝! 拿不到灵宝不说,你还不认命,竟然还敢尾隨至此,对人家图谋不轨! 五仙的脸面这么不值钱吗?!给出去的东西还想抢回来?” 胡十七身上气势催发:“柳三变,你有没有想过,那富勒城,本身就是我狐仙门的法宝! 你的一举一动,从你踏入富勒城开始,我便已经知道得一清二楚了!” 胡十七的眼睛渐渐变红,如同两团燃烧的鬼火,身后四条狐狸尾巴愤怒地甩来甩去,带起阵阵狂风。 就在他要含怒出手的前一秒钟,柳三变突然大吼一声,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竟然掉头就跑! 这突如其来的反转,倒是看得树上的崔九阳一阵鄙夷:这柳三变,先前对胡十七是何等的不服不忿,那表现,分明是觉得自己应该跟胡十七齐名才是。 如今胡十七显露真正气势,他便立刻嚇破了胆,跑得比兔子还快。 只是,柳三变跑起来的速度,却並不十分迅速,反而显得有些臃肿和迟缓,好像是有什么沉重的累赘在坠著他一样,怎么也跑不快。 崔九阳仔细一想,瞬间明白过来:確实是累赘!他腹中吞下了那两个泥人! 蛇吞象这一天赋神通,一经发动,便可强行吞下比自己修为高上一些的敌人,然后慢慢消化吸收。 只不过,就跟凡间的蛇类吞下大型猎物之后,需要静静躺著,一动不动地慢慢消化一样,这蛇吞象的神通,在吞下敌人之后,也会极大地影响蛇妖本身的行动能力。 这柳三变吞下的,是两个泥人,乃是死物,由泥土捏成,又岂是那么容易消化得了的? 它们卡在他腹中,自然大大拖累了他的逃跑速度。 胡十七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容,袖口猛地一张,一条闪烁著金色光辉的绳子当即便飞了出去! 正是胡家门里顶顶有名的法器——捆仙绳! 柳三变跑得本就慢,捆仙绳飞来又迅疾如电。 只听呼哨一声破空锐响,那捆仙金绳便如同长了眼睛一般,瞬间便追上了柳三变,將他结结实实地捆了个正著,如同一个巨大的蛇粽子。 任凭他在人形、蛇形之间来回变换,体型瞬间变大,又瞬间缩小,使出浑身解数,那捆仙绳却如同有灵性一般,隨著他形体变化而自动伸缩,始终將他牢牢捆缚,挣脱不得。 胡十七冷笑著一步步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著在地上徒劳挣扎的柳三变,说道:“不要挣扎了,这捆仙绳你又不是没见过。任凭你有天大的本事,今天也休想挣脱分毫。” 柳三变被捆得动弹不得,他恶毒地瞪著胡十七,眼中充满了怨毒与不甘,口中破口大骂道:“胡十七! 你凭什么被称为五仙中年轻一代最优秀的人? 就凭你藏头露尾,从来没人见过你的真面目吗? 就凭你能够修炼天狐秘法吗?就凭你————” 然而,胡十七却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脸上带著不屑,甚至有些不耐烦:“闭嘴吧你,瞅瞅你那熊样! 我不愿意展示真面目,关你什么事? 修炼天狐秘法,是我自己一点一点积攒香火功德,歷经千辛万苦,最终才在族中圣地得到的机会! 至於他们说我是五仙年轻一辈中最优秀的————” 他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这不是废话吗?我每天不是在修炼,就是在积攒功德。 比你们这种只会四处招摇撞骗,甚至为祸一方、败坏五仙名声的傢伙努力多了! 这么努力,我优秀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我倒是搞不清楚,你为什么会这么怨恨我。 说的好像本该修炼天狐秘法的是你一样。 怎么?你一条蛇,难道也能长出九条尾巴来修炼天狐大道吗?” “还有,其实我根本不喜欢五仙中年轻一代”这个称呼,谁跟你们一代”啊? 我们只不过是恰好修行年头差不多罢了。 我跟你们,根本都不熟,怎么就能成为“同一代”了呢?” 说著,他弯下腰去,伸手抽起捆仙绳的一头,將绳子缓缓解开。 胡十七慢条斯理地说道:“不要挣扎,不捆你是给你个体面。 跟我回族中圣地受审吧。 那些老傢伙应当不会废了你这身修为,十有八九,要把你关在后山一百年,再將你放出去。” 树上的崔九阳看到这里,却轻轻摇了摇头,对雷小三说道:“这胡十七,好狠辣的手段,好毒的一颗心啊!” 雷小三正看得入神,闻言一愣,没听明白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是什么意思,正欲转过头来询问。 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不远处的胡十七和柳三变之间,猛然爆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一大蓬刺目的血花骤然绽放开来! 鲜红的血液,溅得方圆三尺之內一片狼藉,连落叶都被染红了。 雷小三连忙转回头看去。 只见胡十七的一只手,不知何时已经伸出了三根黑亮如漆的利爪,闪烁著森寒的光芒,此刻正深深插入柳三变的胸腹之中,並猛的一划! 柳三变的胸腹,便如同被利刃切开的西瓜,瞬间被划开一道巨大的口子,从伤口看进去,他的各个內臟器官都清晰可见,甚至还在微微蠕动,恐怖至极! 而柳三变正跃在半空。 他手中一柄用奇异蛇牙打造的匕首,离胡十七的身体还差著寸许距离。 柳三变的脸上,先是难以置信,隨即渐渐转为极度的不可思议和绝望。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被剖开的腹部,鲜血內臟流了一地。 显然,刚才胡十七解开捆仙绳,让他以为有了一线生机,却又被那关押一百年的话语刺激失了分寸,出手偷袭胡十七! 毕竟,若是真的被关在后山一百年,对他而言,与死了也没什么区別! 还不如拼死一搏,若是能杀了胡十七,他便可拿著敲山锤远走他乡! 只是他千算万算,却没想到胡十七竟然早有准备! 那三道锋利的爪子,快如闪电,后发先至,竟然在他的蛇毒匕首刺出一半的时候,便將他开膛破肚! 柳三变看著自己流了一地的內臟,眼中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嘴唇翕动,却也只是艰难地吐出一个“你”字来,便再也说不出话,身体无力地掉落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彻底没了声息。 从他被剖开的腹腔中,滚出两个浑身沾满了鲜血和粘液的小泥人来,咕嚕咕嚕地落在旁边的落叶堆里。 那两个泥人没有面目,此时被柳三变温热的鲜血將整张脸都涂得通红,在斑驳的光影下,却好似两个年画上的胖娃娃,红得那么诡异,又带著一丝说不出的喜庆。 雷小三看到这里,后背不知不觉间已经出了一层冷汗,这才明白,为何刚才崔先生要说胡十七是“好毒的心,好狠辣的手段”! 他先是故意解开捆仙绳,给柳三变一线生机的假象,然后又用关押一百年的重罚来恐嚇柳三变,彻底断绝他的念想,逼迫他不得不出手偷袭! 而胡十七,则早已做好了万全准备,就等著柳三变出手的那一刻,便毫不留情地將其反杀! 也就是说,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放过柳三变,而是將柳三变玩弄於股掌之间,一步步引导他走向死亡,並且是以反抗被诛杀的名义! 思及此处,雷小三只觉得背后发凉,这胡十七,果然如传说中一般,心思縝密,深不可测,手段更是狠辣无情! 此时,胡十七正站在原地,目光落在了那两个沾满了鲜血的泥人上。 他就这么愣愣地盯著两个泥人看了半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突然,他“嘿嘿”一笑,笑声中带著几分瞭然。 然后,他缓缓转过头来,看向了半空中崔九阳与雷小三藏身的那棵大树的树枝上。 那目光,精准无比,正是落在他们两人蹲著的位置! 他笑得倒是瀟洒自然,然后转过身去,隨意地踹了一脚已经死透了的柳三变的尸体,沿著来时的小路,不紧不慢地向山外走去。 即將在小路上转弯,彻底离开雷小三与崔九阳的视野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举起一只手,隨意地摆了摆,留下一个瀟洒的背影,便消失不见了。 雷小三看著那条蜿蜒曲折、渐渐消失在密林深处的小路,又转头看了看身旁面无表情的崔九阳,心有余悸地说道:“崔先生,他————他发现我们了?” 崔九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却也是嘿嘿一笑,语气玩味:“这真正的胡十七,可比柳三变假冒的有趣多了。” 第249章 谣言 第249章 谣言 “这狗曰的胡十七,他有趣个屁!!!” 在林掌柜的旅店房间里,崔九阳关上门,又拉上窗,將外面的光线与可能的窥探一併隔绝。 他转过身破口大骂,一边骂,一边收拾著自己的东西。 好在他本来就身无长物,不过片刻就收拾停当。 这是崔九阳跟雷小三从那山中回来的第四天。 那日胡十七离开之后,崔九阳从树上下来,掏出怀中的剑柄。 他催动灵力,那剑柄便散发出淡淡的微光,开始吸收柳三变的尸体。 或许是因为柳三变的修为要比之前的灰二娘高出那么一些,崔九阳感应中,察觉到这一次剑刃生长出来的长度似乎要长上一些。 然而,即便將柳三变与灰二娘两个人加起来,那新生长出来的剑刃,依然短得可怜,还没有他小拇指甲的一半长。 —————— 崔九阳看著那依旧短小的剑柄,心中大体估算了一下。 这剑柄若要完全长出三尺青锋,怕不是要吸收几百上千具这种层次的妖怪尸体才够? 他暗自咋舌,这个数量还仅仅是三尺青锋。 若是想达到七尺长剑的长度———— 崔九阳摇了摇头,除非他能像太爷那样,路见妖魔,隨手天雷,打的各路妖魔魂飞魄散,不然这个数量————难凑了。 不过,一想到需要如此之多的妖怪性命才能养出来的剑,崔九阳心中又忍不住藏了一丝暗爽。 用这么多妖魔鬼怪的性命来餵养,那得是个什么级別的宝贝? 寻常的灵宝恐怕都挡不住吧? 若是运气再好上一些,能孕育出一个剑灵来,那岂不是传说中的法宝飞剑? 要知道,至八极功法里,可是有修剑之法的。 而且,当初年老的太爷,便是凭藉此法,做到了神魂携剑,穿越百年光阴而来。 那天在山中小路旁,崔九阳握著那冰冷的剑柄,不由自主地畅想了好一番自己將来御剑乘风去,除魔天地间的瀟洒场景。 剑光一闪,千里之外取人首级,何等威风! 不过,也只是这么意淫罢了。 他很快便从幻想中清醒过来,显然,短时间內这剑是不可能生长出来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崔九阳爱惜地对著剑柄哈了一口气,然后小心地將剑柄揣进怀里,贴身藏好。 隨后,他便又带著雷小三,一头扎进了深山之中,继续挖取血地衣。 两人的运气不错,除了最早挖到的那一株足足有五百年药性的血地衣之外,在接下来的搜寻中,两人又幸运地挖到了一株三百年年的血地衣。 有这两株血地衣,差不多就可以將雷小三母亲那棘手的病情压制一段时间了。 雷小三对此自然是对崔九阳感恩戴德,千恩万谢,对著崔九阳再三拜谢后,才与他分別,急匆匆赶回家去。 雷小三走后,崔九阳便独自一人在长春城中閒逛。 他先去了一趟宽城子火车站,想看看火车通车的情况。 此时,他已经在这长春城待了半个月。 老毛子国內的事情,在多方势力的角力下,已经算是初步落定。 而受其国內局势的影响,在这远东的长春城內,火车站之前那种混乱不堪的局势,也渐渐开始平稳下来。 看那意思,也许过不了几天,由宽城子到哈尔滨的铁路,可能就能恢復开放了。 既然火车还没通,左右也没有什么急事可干,崔九阳便回到了林掌柜的旅店中,打算暂时潜心修炼一段时间。 他试图將那新得的敲山锤,彻底纳入丹田之內,以此来镇压日益澎湃的灵力,衝击瓶颈,能够让他顺利突破至四极境界。 至四极,与之前的突破都不同。 於至八极这门功法而言,修炼一旦入了四极之后,便算是真正的登堂入室,脱胎换骨了。 太爷甚至將四极称之为半步仙。 倒不是说修炼到四极境界,便能拥有半个神仙那么厉害的神通,而是说,一旦进入此等境界之后,修士的生命层次便已经超脱出了普通人类的范畴。 自此之后,便再也不是凡人了。 万丈红尘,人间烟火,於四极之人来说,不过是生命的来处而已。 而將来要前往的地方,则是那极高极高,常人难以企及的天外天;是那极深极深,阴魂归处的幽都冥府;是那极远极远,包罗万象的四海八荒。 从四极起。 无论是天生的神灵,还是上古遗留下来的神兽。 不管是修炼有成的妖仙魔怪,还是隱世避俗的修道高人,崔九阳都可以与之平视,口称一声道友,来往如常。 然而,眼见著如此大好的前途就在眼前,崔九阳为何会在这旅店房间里,破口大骂胡十七呢? 这事儿,还得从今天早上说起。 是因为今早起床不久,雷小三便亲自来到旅店,神色紧张地告知了他一个消息。 那消息很短。 雷小三说完之后,脸色严肃,噗通一声跪下给崔九阳磕头,说家中老母尚在,实在是不能以身犯险,今日便要带著老母离开长春城,前往关內躲避。 崔九阳见状,连忙一把將他架起,没好气地说道:“磕什么头,磕头也是浪费时间,赶紧回家收拾东西,快走,快走!” 说著,他还不放心,將自己身上揣著的纸符,一股脑儿全都掏了出来,塞进雷小三的怀里,催促道:“拿著,路上防身用,赶紧走!” 將雷小三连推带撑地送走之后,崔九阳独自回到房间,在椅子上坐了片刻,这才不由得破口大骂起来。 因为,江湖上,传出来一个消息。 据说那柳家的柳三变,已经死於一个山东术士之手。 那山东术士,名叫崔九阳,而且,此人与当初大闹关外的崔成寿,用的是同一路数的法术。 同时与柳三变一起行动的袁老道,如今也失踪了。 按照江湖上的猜测,应当也是被那姓崔的一同杀了灭口。 而且,这並不是空口白牙传谣言。 说有天早晨,有人看到袁老道与一个年轻书生一同出了北门,看方向,便是去追踪那崔九阳与雷小三的。 柳三变擅长变化之法,这是很多人都知道的事情。 再加上之前,袁老道曾经在柳家那眾育堂门前露过面,还特地向人打听过柳三哥,所以大家便顺理成章地认为,那个与袁老道一同出门的年轻书生,应当就是柳三变化身的。 至於为什么他们双方会起衝突,自然是因为那富勒城中,胡三太爷出世的那件灵宝。 既然袁老道和柳三变都死了,那么,那富勒城中的灵宝,应当便顺理成章地落在了那个山东术士的手上。 崔九阳听雷小三转述这江湖传言,越听越是心惊,只觉得这谣言编得实在是严丝合缝,有理有据,仿佛说的就是事实一般。 可那柳三变,真的不是自己杀的啊! 他是被胡十七杀的! 柳三变死的时候,现场只有三个人。 他自己,自然不会出去乱说,自找麻烦。 雷小三,更是个老实人,感激他还来不及,当然更不可能陷害恩人和他自己。 唯一一个能够散布这谣言的人,就只能是那个该死的胡十七! 好嘛,他自己出手,乾净利落地把柳三变杀了,为自己除去了一个黑粉,结果转过头来,就將这个天大的屎盆子,狠狠地扣在了我的头上? 崔九阳听到雷小三报告给他这个消息的时候,他心里就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他几乎立刻就知道,自己这顶屎盆子,肯定是摘不掉了。 因为事已至此,无论他怎么解释,说什么,江湖上都不会相信他的。 更何况,他初来乍到,在长春这一片地面上,除了雷小三,他谁都不认识,连个熟人都没有。 他都不知道该跟谁去解释,自己没杀柳三变,杀人凶手是胡十七。 至於让雷小三去帮他解释,那就更完蛋了。 雷小三但凡在长春江湖上有点地位,有点人脉,也不至於混了这么久,连给母亲治病的血地衣都得他自己亲自去深山老林里采。 所以,这顶屎盆子,怕是再也擦不乾净了。 毕竟,以崔九阳当前修为,还没法把胡十七抓出来,亲自给他闢谣。 回到房间之后,他还特地掐算了一次胡十七的位置。 然而,卦象显示,天机却是一片混沌,根本无法掐算。 那胡十七所修炼的天狐秘法,本来就只比他的至八极功法低上一个档次而已,极为玄妙。 况且,胡十七已经修炼到了四条尾巴的境界,修为比崔九阳当前的境界,还是要高出那么一线的,想要算他,自然是困难重重。 不过,好在这胡十七也並没有將事情做绝。 他是在江湖上利用小道消息將这谣言放出来的。 柳家那边,还有袁老道那一方的人,知道这消息,应当比雷小三早不了多少o 这也算是给他和雷小三留了一些宝贵的时间,让他们能够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在旅馆房间里,崔九阳独自一人,皱眉分析了这么一通。 雷小三那边,应该是没有什么大危险了。 毕竟,谣言的重心,全都放在了自己身上。 无论是杀柳三变,还是得到灵宝,自己都是谣言中的绝对主角,而雷小三,在谣言里,只是自己这个凶名赫赫的山东术士的一个不起眼的跟班罢了。 而且,之前他塞给雷小三的那一大把符咒之中,包含著几张感应符咒。 若是雷小三真的出了什么意外,他心中也能自生警兆。 而且雷小三是安排家中收拾细软,同时前来向他报告消息的。 他一回到家,便能立刻带著老母离开。 算算时间,这么好大一会儿过去了,雷小三应该已经带著他母亲,出了长春城,踏上前往关內的路了。 崔九阳想到这里,稍稍放下心来。 但隨即,他又忍不住在心里暗骂:“这胡十七,到底是抽了哪根筋,閒著没事干,阴我这么一手?” 从那谣言的內容来推断,胡十七应当是辨认出了自己修炼的功法,乃是至八极。 若从这一层面上讲,他这一手,倒是得有一半原因,是衝著当年太爷崔承寿大闹关东的名声来的。 至於另外一半原因,崔九阳猜测,应该也是想试试自己这又一个崔家术士,到底是个什么斤两,有多大的能耐。 可骂归骂,事情还是要处理。 崔九阳不再耽搁,噔噔噔几步,下得楼来。 此时,林掌柜正在柜檯后面啪打著算盘,仔细地算著帐目。 崔九阳也不敢与他多閒谈,万一牵连到他,那可就罪过了。 柳家或者袁老道那一方的人,隨时都可能循著线索,寻到此处来。 於是,崔九阳只是对著林掌柜远远地打了个招呼:“林老哥,忙著呢?” 林掌柜抬起头,看到是他,笑著点了点头:“大兄弟,坐会儿?” “不了不了,”崔九阳摆了摆手,含糊道:“有点儿急事,先走了。” 说著,他脚步不停,走到柜檯旁时,趁著林掌柜低头继续算帐的功夫,飞快地从怀里摸出几枚大洋,悄悄放在柜檯上,然后便转身出门,迅速拐弯,消失在了街角。 这林掌柜一开始还以为自己这姓崔的老弟,今天只是像往常一样,出去隨便逛逛。 等崔九阳走后许久,他才无意间抬起头,目光扫过柜檯,在柜面上看见了那几枚叠在一起的大洋,压著一张小纸条,上面写著一房费,多谢。。 林掌柜先是一愣,隨即才猛然醒悟过来,崔老弟这是一去不復返,要离开了一林掌柜心中一急,连忙放下手中的算盘,快步追到旅店门口,探出身子,左右看了又看,街上人来人往,却再也找不到崔九阳那穿著青布袍的身影了。 他不由得气得直拍大腿,跺著脚,无奈说道:“哎呀,这大兄弟,怎么走得这么快?我还说,晚上给他燉个杀猪菜,好好喝两盅呢!” 而此时,已经转过街角的崔九阳,不敢有丝毫停留。 他立刻掐了个隱身法,身影在原地微微一晃,便消失不见。 他快速朝著宽城子火车站的方向潜行而去。 现在这种时候,別的地方肯定是不能乱待了。 之前来参与富勒城灵宝出世的各路修行之人,此时还有一大半没有离开长春城。 在当前的情况下,这些人,任何一个都有可能成为柳家或者袁老道那一方的眼线,甚至,有些人本身就覬覦那所谓的灵宝,一旦发现他的踪跡,很可能会不问青红皂白,因为那灵宝的消息而扑上来。 虽然崔九阳並不害怕与他们动手,但是,正所谓虱子多了咬人也痒痒,能不惹麻烦,还是儘量不要惹麻烦的好。 所以,还是要儘量藏匿身形,低调行事。 一路疾行,崔九阳很快便到了宽城子站。 然而,让他有些失望的是,这俄国老毛子,还是没有开通火车,站台依旧封闭著,只有几个俄国大高个子在来回巡逻。 崔九阳也不管那些,既然火车没开,那就只能自己想办法了。 他身形一闪,便翻墙进了火车站,然后辨明方向,顺著火车轨道,一路往北前进。 先走著再说,反正等火车一旦开动,也会从身后追上来。 到时候,直接扒上火车,也就行了。 一边沿著冰冷的铁路轨道,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北上,崔九阳一边在心中,將胡十七的名字重重地记了一笔。 这笔帐,记下了! 他心中隱隱有预感,自己这趟关外之行,与这只狡猾的狐狸之间,恐怕少不了还要打交道。 铁路上秋风更冷。 冬天,要来了。 > 第250章 发財 第250章 发財 离开长春的第二天夜里,北风捲地,寒意刺骨。 通往哈尔滨的火车呼啸著,从沉沉夜幕中由背后追来。 夜色深沉如墨,旷野寂静无声。 崔九阳静立在轨道外侧的阴影里,身形挺拔。 他轻轻一跃,身姿轻盈得仿佛被火车带起的寒风吹拂的羽毛一般,悄无声息地飘身而起,稳稳落在了车厢尾部的护栏上。 他微微侧身,掸了掸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尘,双掌虚合,灵力流转,悄然拂去身上沾染的浓重寒意。 隨后,他伸手拧开了车厢尾部的小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崔九阳神色如常,仿佛只是从一节车厢走向另一节,淡然迈入其中。 此时已是夜深人静,车厢之中的旅客大多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或靠或臥,姿態各异,並没有人留意到他是如何出现在这车厢之中的。 这火车上满满登登,过道里也站满了人,几乎没有能够坐下的位置。 崔九阳倒也不以为意,神色平静地继续往车厢前面走。 在两个车厢连接处,他找到了一块相对空著的地方,那里仅能容身,他自顾自地倚著冰冷的铁皮墙壁,闭目养神。 火车在铁轨上平稳行驶,发出单调而有节奏的“哐当、哐当”声。 车厢內静悄悄的,只有偶尔响起的鼾声和梦吃。 挨著坐的旅客们下意识地依靠在一起,相互挤著取暖,抵御著从缝隙中钻进来的寒气。 这是中俄铁路长春到哈尔滨段,整条铁路目前处於俄国的控制下。 他们对中国人的待遇,並没有比日本人强到哪里去。 虽然没有明目张胆地划分二等车票、三等车票,但这火车最尾部最为简陋、 设施最差的车厢中,却並没有一个毛熊的面孔,显然,某些歧视和等级划分,仍然是隱含著的。 崔九阳並没有睡著。 他的神识內敛,不停地运转著体內的灵力,试图將那新得的敲山锤灵宝彻底炼化,纳入丹田。 不知为何,明明在长春城中得了这等灵宝,可是他心中却並没有多少轻鬆愉快之感,反倒是縈绕著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好预感。 关外的情形,远比他想像的还要复杂。 这片广袤的黑土地上,蕴藏著巨大的利益。 无论是世俗的权力更迭、商业贸易,还是修行界的资源爭夺,都十分激烈。 偏偏它们之间又相互关联、互相影响,牵一髮而动全身。 不管是因为心中那份莫名的预感,还是为了儘快完成何非虚的遗愿,他都觉得,提升自身修为乃是目前十分迫切的需求。 第二天一早,天际泛白。 隨后一轮红日从东边的地平线缓缓升起,金色的阳光穿透薄雾,隔著蒙著一层灰尘的车窗玻璃,懒洋洋地照进车厢內,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车內的旅客们渐渐悠悠转醒,伸懒腰的、打哈欠的、揉眼睛的,整个车厢便如同甦醒的蜂巢一般,瞬间热闹起来。 人们一个个面露急迫,神色尷尬地排著长队,缓缓向车厢前面的厕所挪动。 有些终於挤进了狭小厕所的人,也顾不得什么体面,行事作风颇为豪放。 隔著那薄薄一层的铁皮厕所门,各种声响清晰地传了出来,鏗鏘有力,此起彼伏。 就在这时,一个穿著相对体面的小青年从车厢尾部走了过来。 他只是打量了一眼那如同长龙般排著的队伍,便从兜里掏出一盒菸捲来,顺著人缝,挤到了崔九阳所在的这处空地,似乎想在这里透口气。 菸捲熟练地叼在嘴上,他掏出火柴,“嗤”的一声划著名,橘红色的火光与清晨朦朧的阳光一同照亮了他稜角分明的半张脸,另半张脸则隱在阴影里。 他深深吸了一大口烟,然后猛地屏住呼吸,將那口浓郁的烟气在肺腑之间儘量留存,好半晌,才持续而缓慢地將烟气吐出,吐出的烟雾已几近淡不可见。 崔九阳心中暗道,这年轻人的菸癮倒是真大,如此抽法,都快赶上驴鞭老师了。 想到此,他不由自主地多打量了对方几眼。 没想到这年轻人十分警觉,眼角的余光瞥见崔九阳在看他,也不说话,只是隨即低下头,將烟盒再次掏出来,拈出一根,露出菸嘴,递到崔九阳眼前。 崔九阳抬眼看向他,他轻微地扬了一下下巴,示意崔九阳接烟。 崔九阳本来就会抽菸,以前上班的时候,也没少抽白將军。 他看著这年轻人手中的“马蹄牌”香菸,倒是颇为新奇。 这年轻人的穿著打扮,能看出来家境颇为殷实。 按理说,这年头家境不错的年轻人抽的应当是“三炮台”或者“老刀牌”之类的,怎么会抽这种相对低端的“马蹄烟”呢? “马蹄”虽然也是外国牌子,但口感和档次比“三炮台”可差远了。 当一个菸民主动给另一个菸民递烟时,其中蕴含的友好与试探意味,两人通常会心照不宣。 崔九阳轻轻笑了一下,也不推辞,伸手將菸捲夹了过来,放在两根手指之间,在鼻子下轻轻闻了闻,一股辛辣的菸草味直衝鼻腔,却並没有立刻点燃。 那年轻人倒也机灵,瞬间便察觉到崔九阳是没有火,於是他又划了根火柴,用一只手拢著,护著火苗递了过来,竟是要亲自给崔九阳点菸。 这般举动,在江湖上也算是颇为尊敬的礼仪了。 崔九阳先拱手行了个谢礼,才將菸捲叼到嘴上,微微欠身凑过去,吸了一口,只觉得一股浓烈的辛辣感瞬间充斥了整个口腔和喉咙,呛得他微微皱眉。 他心中暗想,这年头的烟,果然比后世那些经过精心调香的烤菸捲儿要呛人得多。 而菸民之间的另一层潜规则便是,当对方接了你的烟,便代表你有大约一根烟的时间可以与之交谈。 果然,这年轻人见崔九阳接了烟,又点上了,上下打量两遍崔九阳之后,便开口问道:“这位老兄,不知去哈尔滨有何贵干?” 崔九阳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答道:“到了哈尔滨,还要继续往北,去大兴安岭,寻访一位老朋友。” 年轻人闻言,明显一愣,似乎有些难以置信,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说道:“老兄,这个季节去大兴安岭寻访朋友,真是————好兴致啊。” 也不怪他感觉震惊,此时关东早已入冬,大兴安岭那边的白毛风早就刮起来了,零下几十度是常事。 东北的雪比別处的雪不一样。 那大雪片子砸下来的时候,铺天盖地。 而凛冽的北风卷著冰粒子,更是能轻易吹透三层棉。 此时,就算是大兴安岭当地人,也都几乎停止了一切生產劳动,家家户户紧闭门窗,躲在火炕上“猫冬”了。 这时候去那里访友,实在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崔九阳自然不在乎这等寒冷天气。 他如今已是半步四极的修为,只要將那“敲山锤”顺利融进丹田之內,正式迈过门槛,便能寒暑不侵。 於是他只是微微一笑,並不多做解释,话锋一转,反问回去:“却不知兄弟你去哈尔滨,有什么要事?” 年轻人闻言,洒脱地摇了摇头,嘆道:“没什么要事,只是去求一口饭吃罢了。” 崔九阳闻言,倒是来了兴趣,追问道:“求一口饭吃?看兄弟你这穿著打扮、言谈举止,走到哪里恐怕都不缺那一碗饭吃。去哈尔滨,显然是有些別的事要干吧?” 他顿了顿,语气肯定地说道:“依我看,兄弟你这人物,恐怕求的不是一碗饭,而是想做点大买卖,求个能养活不知多少人的大灶台吧。 。" 年轻人闻听崔九阳这番话,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更加惊奇。 因为他此行去哈尔滨,正是怀揣著一腔热血,有一番雄心壮志要做些大买卖。 先前他看崔九阳的穿著打扮,虽然朴素,但乾净整洁,气质沉稳,显然也不是寻常的苦哈哈,只当是个读过些书的文人或青年学生。 一搭话,便听出对方口音像是山东人,而且还说要在这个季节继续向北,深入冰封雪冻的大兴安岭,这已经足够奇怪了。 更何况,自己只说是去哈尔滨求碗饭吃,对方竟能立刻猜到自己是去做大买卖,看来此人也是个见过大世面、眼光毒辣的人。 其实,崔九阳並非单凭推断。 昨天晚上一进这节车厢,他便察觉到一些与之前所坐火车不太一样的地方。 首先,便是身上带著搭褳的人异常之多,几乎占了整个车厢的一半。 这些人大都面色精明,眼神活络,是比较年轻的伙计样貌。 而这些伙计身边,通常会跟著一个成熟稳重的中年人。 这些中年人穿著虽不豪奢,只是普通的棉布长衫,但个个细皮嫩肉,双手也无老茧,一看便知是常年未曾出过苦力的人。 这样的搭配,很容易便能判断出,是掌柜带著伶俐伙计出门办事。 然而,整整一车厢里,竟有近一半的人是类似的“掌柜与伙计”组合,这就显得非常奇怪了。 於是崔九阳便隨意挑了两个人,暗中掐指推算,发现他们此行竟是財运亨通之兆。 他心中一动,又接连挑了几人推算,结果依然是財运亨通。 他乾脆耐著性子一排排看过去,发现十有七八的人都带著財运,只有寥寥一两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的卦象。 这就非常有趣了,这说明哈尔滨目前必定有巨大的商机在等著这些人,他们只需去到当地,便能轻易捞取钱財归家。 先前这年轻人过来的时候,崔九早已將眼前这年轻人的气运也悄悄算了一卦他发现这年轻人比其他人更胜一筹,並非仅仅是財运亨通,而是隱隱有大富大贵之相。 所以,当这年轻人递烟过来时,崔九阳便顺势接了,本身也想通过这一根烟的时间,隨意聊聊天,打探一下这帮商人扎堆去哈尔滨究竟所为何事,也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 虽然如今对他而言,世俗间的钱財早已是身外之物,但发財这种事情,总归是能勾起一丝兴趣的,毕竟佛祖也得塑金身不是? 年轻人被崔九阳一语道破心思,隨即哈哈一笑,也不再隱瞒,左右警惕地看了一眼,见无人注意他们这边的交谈,才压低了声音说道:“不瞒老兄,哈尔滨那边,確实是有些机会。” 说完这句,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竹筒倒豆子般,將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个清楚。 原来,俄国国內闹了大乱子,沙皇倒台,红白双方打得不可开交。 而哈尔滨,却仍盘踞著一个沙皇任命的铁路管理局局长,名叫霍尔瓦特。 此人是沙皇俄国的死硬旧官僚,拒绝承认俄国国內如今掌权的红色旗帜,反而自封为“全俄政府代表”,试图以哈尔滨为基地,纠集旧部,维护摇摇欲坠的旧秩序。 而向来以战斗力强悍著称的俄国红色旗帜,自然不可能放任他如此胡闹,早已直接发来了命令,让哈尔滨的俄国工人与底层士兵秘密成立了组织,选出了代表,並收到了来自莫斯科的明確指令—夺权! 於是,红色组织便公开宣布罢免霍尔瓦特的一切职务,宣称他的局长职位早已无效,今后中俄铁路的管理权,將由红色组织全权掌握。 一时之间,哈尔滨城內,竟然出现了两个政权並立的奇特局面,双方剑拔弩张,局势高度紧张,可谓是一触即发。 年轻人讲到此处,崔九阳好奇的问道:“既然如此,那哈尔滨此时岂不是颇为危险?你们这时候去那里,又能做什么买卖?” 年轻人闻言嘿嘿一笑,反问道:“老兄难道没听说过,赔本的买卖无人做,杀头的买卖有人干吗?” 他眼中闪烁著兴奋与贪婪,继续说道:“如今中俄铁路的运营已经近乎瘫痪,俄国的钱更是贬值得如同废纸一般。 此时哈尔滨城中的各项资產,其价格已经跌到了近乎白送的境地。” 说著,他激动地指了指自己,又泛指了一下车厢里那些扎堆的掌柜与伙计们,压低了声音道:“我们这些人,都是要去哈尔滨接手这些资產的商人。 说是接手,其实与白捡也没有什么区別了! 不论是商贸的大盘子,还是工厂、矿山这些工贸的盘子,都已经被砸了个通透,砸穿了底! 只要能將其中任何一块份额吃下,將来局势稳定之后,那前途,简直是无限光明啊!” 话说到这里,后面的潜台词也就不言而喻了。 崔九阳心中已然明白他们都是干甚么的了一一他们倒都是发的所谓“国难財”,只不过,这次的“国难”,是发生在俄国境內的混乱,是沙皇俄国的国难罢了。 > 第251章 缘分 第251章 缘分 听完这年轻人的一番话,崔九阳心中暗道这帮商人当真是要钱不要命的主儿o 哈尔滨那里就算遍地黄金,可那边局势之复杂,已是剑拔弩张,擦枪走火便可能大打出手,这时候去,无异於火中取栗,凶险万分。 不过,这世上的钱,哪有那么容易赚的? 崔九阳转念一想,也便释然。 许多人若是有机会將脑袋別在裤腰带上,搏一个亿万家財的前程,恐怕也会觉得,此等良机,不容错过,拼死也要搏上一搏。 毕竟,这世间更多的人,即便累死累活,也不过是求得一口饱饭,甚至终其一生,头顶上都无片瓦遮雨,困顿潦倒。 一根烟的功夫,转瞬即逝。 两人交谈间,手中的菸捲已悄然燃至近菸嘴处,烫得手指微热。 那年轻人看著灰白色的菸灰簌簌落在地板上,被从车厢缝隙里刮进来的寒风一卷,在地板上打著旋儿滚来滚去,如同无依的浮萍。 他將菸蒂掷在地上,用脚碾灭,隨即尊敬地抬起手来,抱拳向崔九阳拱了拱,问道:“还未请教先生高姓大名?” 崔九阳隨意摆了摆手:“称不上高姓大名。 崔九阳,山东人。不知兄弟如何称呼?” 年轻人连忙收起烟盒,同样拱手回礼,爽朗答道:“我叫刘敬业。就是长春本地人,如今在通兴商行做个小掌柜。” 小掌柜? 也就是说,这刘敬业虽然看著年轻,但在通兴商行內,已是能够独当一面、 坐镇柜檯的正经掌柜了。 这般年纪便有如此地位,无疑是正经的商业人才。 崔九阳又与刘敬业隨意地攀谈了几句閒话。 不多时,一个精明干练的小伙计从人群中挤了过来,走到刘敬业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刘敬业听后,便笑著对崔九阳拱手告辞,跟著那小伙计回到了车厢中部的座位,两人凑在一起,低声盘算著什么,时不时还拿出纸笔写写画画。 一路无话,直到中午时分,火车才缓缓驶入哈尔滨站。 自始至终,刘敬业都忙著,没有再过来与崔九阳敘话。 出了熙熙攘攘的火车站,崔九阳隨意找了家临街的小饭馆。 此时节,关外早已天寒地冻,新鲜蔬菜稀缺得很,但肉食却是管够。 崔九阳便点了一份熏酱拼盘,两个馒头,一碗蛋汤,一边慢条斯理地吃著,一边盘算著接下来的行程—一如何能找到一个可靠的商队,跟著一同前往大兴安岭。 他本可以继续乘火车北上至齐齐哈尔,但如今哈尔滨局势混乱,通往齐齐哈尔方向的列车早已停运,短期內怕是难以恢復。 看来,只能另想他法。 先前与刘敬业的一番攀谈,倒是给了崔九阳一丝启发:即便在寒冬腊月,前往大兴安岭的马帮或大车队,想必也不会断绝。 毕竟,冬天的大兴安岭,出產的貂皮、狐皮等皮毛成色最佳,价格也最高。 而山中所需的铁器、茶叶、布匹等生活物资,运进去也能卖出极好的价钱。 正是应了那句话,赔本的买卖无人做,杀头的买卖有人干。 纵使气候严酷至此,为了那白花花的银子,商人们依旧会不畏艰险,往来穿梭。 大兴安岭的林子再深,冰雪再厚,也拦不住商人们追逐利益的热情。 铺天盖地的大雪,在他们眼中,或许便是铺满道路的银子,每前进一步,都像是捡起了更多的財富。 心中打定主意,待吃完饭结帐时,崔九阳便与饭馆老板攀谈起来。 东北汉子大多爽朗,几句话问下来,老板便热心地告知了他马帮车队聚集的货站区域该如何走。 崔九阳谢过老板,出了饭馆,便径直朝著那方向而去。 这所谓的“货站”,听名字像是个大型的物品集散地或批发市场,实则是由两条交叉的长街组成。 街道两侧,每隔不远便会有一家规模不小的旅馆,专门供往来的马帮和大车队人员休息歇脚。 至於为何旅馆要称作货站,这便与旅馆后院的特殊设置有关了。 每家旅馆的后院都极为宽,除了专门停放牲口、大车的场地外,还建有仓库,供商人们暂时存放货物。 更重要的是,这些旅馆的老板们,往往都是在当地市面上人脉广阔、颇有门路的场面人。 无论马帮和大车队带来的是何种货物,他们总能迅速找到对应的买主,从中牵线搭桥,促成交易。 甚至有不少货站,为了吸引马帮和大车队入住,根本不收取费用,免费食宿o 但条件只有一个:马帮与车队的货物,必须通过他们货站进行售卖。 他们承诺价钱绝对公道,只从中抽取少量佣金作为介绍费用。 如此一来,这些看似是旅馆的地方,实则乾的是中介的买卖。 这种独特的商业形式,大约也只有在这信息闭塞、物流不畅的年代才能应运而生。 不过,其中也蕴含著一种別样的人情味。 来往的商人风尘僕僕,货站的老板们人情练达,卖主带著货物而来,带著银钱离去;买主也能及时拿到满意的货物,节省了宝贵的时间。 所以,当崔九阳踏入这两条货站街时,立刻便感受到了其中与別处截然不同的氛围。 这里的人们,脸上都带著几分生意人的精明与和善。 走在街上,甭管认识与否,迎面遇上了,总会先露出三分笑意,互相点头示意。 货站与货站之间並不直接相连,中间夹杂著一些吃饭的小馆子、售卖各式小商品的铺子,甚至还有几家掛著暖昧灯笼的小楼。 整条长街看似杂乱无章,人头攒动,实则乱中有序。 因为往来的多是熟面孔,彼此间或多或少都有些耳闻。 这年头,敢於拋家舍业、在外奔波经商的人本就不多。 往往一条商路上,各行各业加起来,满打满算也就七八十个商行。 即便是规模较大的商行,能拥有三五个车队,路上的商队总数也不过二百余个。 虽然每个车队的隨员可能复杂些,但领头的掌柜或管事却相对固定。 因此,是熟脸还是生面孔,在这两条街上走上一遭,各家货栈的老板们便能大致辨认出来。 崔九阳一在这街上露面,便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既不像是来谈生意的商人,也不像是赶路的伙计,只是背著手,如同逛街般四处打量,每家货栈门前都要驻足片刻,向內张望一番。 这般举动,自然逃不过那些精明的货栈老板们的眼睛。 在他们看来,此人虽未带伙计,但看其神態举止,沉稳內敛,绝非寻常閒逛之辈,显然是带著某种目的而来,是在有意识地考察。 不用问,这些老板们心中已然有了判断:此人必定也是闻风而来的北上商人,想要趁著哈尔滨如今这混乱局面,低价承接一些资產。 其实,早在崔九阳来之前,这些货栈老板中,已有不少人动了转行或盘出货站的念头。 他们中的许多人,其背后都有著俄国势力的影子,尤其是那位铁路管理局局长霍尔瓦特。 在过去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霍尔瓦特在哈尔滨儼然就是土皇帝一般的存在,城中大小买卖,几乎都要经过他的手。 其人贪得无厌,胃口极大,甭管是大生意还是小买卖,他都要从中抽成牟利。 因此,许多货站都要向他上供,方能安稳经营。 经商之人,消息最为灵通。 此时,不少货栈老板已然敏锐地察觉到,霍尔瓦特虽然仍与那红色旗帜在哈尔滨城中分庭抗礼,但已是强弩之末,如同秋后的蚂蚱,蹦躂不了多长时间了。 此时將货栈及时盘出,尚能落袋为安,换取一笔可观的银子。 若是等到霍尔瓦特倒台,被掛在路灯杆或者旗杆上,到那时,这货栈恐怕就要被那些扛著红色旗帜的傢伙们无偿接收了。 更何况,最近的哈尔滨,实在是不太平。 大量支持沙皇的白俄军官、贵族、商人以及难民,如同潮水般涌入哈尔滨,使得这座城市几乎成了白俄流亡者的临时聚集地。 然而,他们的死对头—红色旗帜的追隨者,也已追杀而至。 街头巷尾,时常能看见不明身份的死人被从楼上丟下,或是某处突然传来剧烈的爆炸声,人心惶惶。 这些货站老板们经营多年,早已积攒下诺大的家產,实在犯不著继续在此地冒著生命危险经营。 万一真把命赔在了这里,那万贯家財岂不是成了为他人作嫁衣裳? 因此,这两条街上的近百家货站,如今竟有一半都在明里暗里地寻求买主,想要盘卖出去。 他们也早就听说,无论是长春还是奉天,都已有一大批嗅觉敏锐的商人正纷纷北上,意图承接哈尔滨城內暴跌的各类资產。 这种时候脱手,自然是最合適不过的良机。 所以,崔九阳在这两条街上看似隨意地逛了一圈,其身影早已被许多有心人默默记在了心里。 崔九阳哪里知道,这帮货栈老板竟已將他当成了北上商人,都在暗中观察著他的动向。 他在这街上逛来逛去,真实目的不过是想找一个靠谱的马帮或者大车队,届时能隨著一同继续北上。 只是逛了整整一圈下来,他才失望地发现,受哈尔滨当前这乱七八糟局势的影响,许多大车队早已闻风而逃,撤出了哈尔滨。 留在这里的马帮,大多是准备南下,或是只在周边地区短途贩运的。 逛遍了两条长街,他竟然连一个愿意北上前往大兴安岭的马帮车队都未曾碰到。 也不知该说他是运气好,还是运气坏。 虽然未能如愿找到合適的北上马帮车队,但他却在街角意外地碰上了刘敬业o 上午萍水相逢,下午便街角偶遇。 原来,刘敬业所在的通兴商行,在长春的南北商贸市场中本就是实力雄厚的坐地虎,常年经营著南北货物的贸易。 此次,商行大老板派他来哈尔滨,正是为了趁机收拢一家货站,以便彻底打通整条南北商路,为日后的发展奠定基础。 至於为何偏偏派刘敬业前来,自然是因为他此前便是专门负责哈尔滨与长春一线的掌柜,对两地的情况都极为熟稔。 崔九阳与刘敬业在街角猛然相遇,两人都是一怔,隨即相视一笑,都觉得颇为有趣。 先前在火车上短暂攀谈时,双方都觉得对方是个值得结交的妙人,如今竟然又在这货站街上巧遇,这可真是缘分不浅。 刘敬业先是一愣,隨即脸上露出惊喜之色,主动上前行了一步,笑道:“崔兄?真是巧了! 却不知崔兄来这货站街上,想要做些什么?兄弟我在此处倒是有些朋友,说不定能帮得上崔兄的忙。” 崔九阳嘿嘿一笑,也不隱瞒,坦然道:“那可真是要麻烦兄弟你了。 先前在火车上,听兄弟说起商人们为了生计,四处奔波,颇为辛苦,倒是启发了我。 既然商人们南北奔波,足跡遍布各地,那为何不能带我一同北上呢? 所以,我正想在此处找一个前往大兴安岭的马帮或者大车队,一路同行,岂不比我孤身一人上路要方便许多?” 刘敬业一听,当即击掌赞道:“崔兄所言极是! 若是想在这个季节前往大兴安岭,跟著经验丰富的马帮与大车队,无疑是最为稳妥的办法。” 刘敬业是何等伶俐之人,稍一寻思,便已猜到崔九阳在这街上连走带逛,定然是还未找到合適的商队。 眼见此时太阳已然西斜,天色渐晚。 於是,他关切地问道:“崔兄,看你模样,想必是刚到此处?可曾找好过夜的地方?” 见崔九阳摇了摇头,表示尚未找到,刘敬业便热情地邀请道:“崔兄若是不嫌弃,便隨我一同到我商行预定的货站暂住歇脚如何?” 崔九阳自然不会拒绝这份好意,欣然点头同意。 他隨著刘敬业来到其落脚的货站,才发现这通兴商行的实力果然不俗,在这寸土寸金的货站街上,竟单独包下了一个小院。 小院颇为雅致,一进门,除了正房之外,左右两侧各有一间配房。 正房之中,並未设置臥室,而是被精心打造成了会客商谈专用的厅堂,桌椅齐备,布置得简洁而不失体面。 刘敬业与他的伙计们便住在左边的配房之中,右边的配房则一直空著,正好可以留给崔九阳暂住。 於是,在刘敬业的热情相邀下,崔九阳便暂时住进了右边的配房。 “崔兄莫急,且先在此安心住下。” 安顿妥当后,刘敬业拍著胸脯保证道,“北边的商队数量本就相对较少,加之哈尔滨目前这混乱状况,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也属正常。 兄弟我在这街面上人头还算熟络,我会帮崔兄多留意打听著。一旦有合適的北上商队,我定然第一时间告知崔兄,为你促成此事!” 第252章 兄弟 第252章 兄弟 崔九阳在刘敬业的小院中,安心住了四五天时间。 刘敬业这人,確实不错。 明明自己有一大摊子事要忙一一收购一个货站,並非简单地掏出钱来买定离手那么轻鬆,其中要考量位置优劣、人脉关係梳理,还要应对其他商行的明爭暗斗,故而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焦头烂额。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坚持每天帮崔九阳留意寻找合適的马帮车队。 虽然日子忙碌,但刘敬业脸上总是掛著难以掩饰的笑容,因为此行哈尔滨,他的收穫已然远远超出了最初的想像。 不过今天,崔九阳却发现他格外的开心,那股子兴奋劲儿简直要溢出来,不知情的人见了,怕是要以为他怀揣几块大洋出门,便买下了半个哈尔滨城。 崔九阳正待开口询问,却见刘敬业身后跟著的小伙计,手里大包小包提著不少东西。 小伙计身旁,还跟著一个扫眉耷拉眼的少年。 刘敬业一进院门,见崔九阳正站在院中,高兴地快步走了过来,脸上洋溢著显而易见的兴奋,大声说道:“崔兄,崔兄!今日兄弟我有大喜事!” “哦?什么喜事?快,兄弟,你细细讲来。” 崔九阳一边与刘敬业说著话,一边面色玩味地看向跟在伙计身旁的那个少年。 那少年先前迈进院门时,虽然有些沮丧,但脸上也是带著笑的。 可一进门来,猛地看见崔九阳,先是眼睛猛地一眨巴,隨即猛的低下头去,还把脸彆扭的瞥向了一旁。 刘敬业哈哈大笑,转身一把將那少年拉到自己身旁,亲昵地揽住了他的肩膀,向崔九阳介绍道:“崔兄,这是我失散多年的亲兄弟!今日在街上,竟让我意外碰见了!” 崔九阳脸上也露出真诚的笑容,拱手道:“呵,竟有这等巧事!真是恭喜恭喜!” 他目光转向那低著头、显得有些局促不安的少年,和声问道:“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那少年支支吾吾了半天,声音细若蚊蚋:“我————我叫刘三。” 旁边的刘敬业一听,老大不乐意了,在他肩膀上轻轻一拍,佯怒道:“怎么还说你叫刘三呢? 今天咱们见面的时候,我不就告诉你了吗?你有大名!你叫刘敬堂!重新说,告诉崔兄你叫什么名字?” 这曾在山海关到奉天的火车上,偷了苦力几枚大洋的少年—一刘三,此刻心中五味杂陈。 他也万万没想到,今日会在这里与崔九阳重逢。 明明今天与亲哥哥相认,是件天大的喜事,可碰见崔九阳,却仿佛又將他拉回了从前那段顛沛流离、靠偷吃扒拿度日的窘迫境遇中去。 他突然觉得有些羞愧,有些无地自容。 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何会產生这种感情。 以前,他作为一个流浪儿四处偷东西时,从未觉得有何不妥,甚至偷得理直气壮。 如今,他找到了亲哥哥,仿佛一下子成了个“正经人”,心中便对自己过去小偷的身份生出了强烈的排斥与厌恶。 此刻突然碰见这曾当场抓包过他的崔九阳,对方明明只是面带笑容地看著他,他却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般,所有的不堪都暴露无遗,难受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虽然今天与哥哥的碰面,也不是如何的光明,但在一个外人面前,却更令他窘迫。 他一时之间真是手足无措,明明刘敬业让他重新自我介绍,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低著头,用力地咬著下嘴唇。 刘敬业自然不知道崔九阳与他这个亲弟弟之间还有过那样一段插曲,见弟弟如此,只当是他过去受了太多苦,才养成了这般木訥棒槌的性格,心中不由难受,想著以后定要好好补偿和照顾他。 崔九阳何等眼力,自然將少年心中的难受与窘迫尽收眼底。 他主动上前一步,伸出手轻轻扶住了少年瘦弱单薄的肩膀,语气温和地说道:“咱俩头一回见面,我叫崔九阳,跟你哥哥是好哥们,你以后便叫我崔大哥便是。” 听见崔九阳如此说,少年猛地抬起头来,眼睛中瞬间充满了感激与惊喜的亮光。 他先是飞快地看了刘敬业一眼,见哥哥脸上带著鼓励的笑容,又转回头来看向崔九阳,露出一个略显靦腆却真诚的笑容,说道:“好的,崔大哥!你便叫我敬堂吧!” 那伙计手中提著的大包小包,都是刘敬业特意採买的。 今日意外寻回失散多年的亲兄弟,他心中欢喜无限,自然要买些好酒好肉,好好庆祝一番。 崔九阳见此情景,本想寻个藉口,自己到外面饭馆隨便吃点什么,不打扰他们兄弟团聚。 可那刘敬业岂能放他走? 一番连拉带拽,硬是將他按在桌子旁,非要大家一起热热闹闹地吃顿涮锅子。 窗外天色已暗,屋內点亮了油灯,光线温暖而昏黄。 一张四方八仙桌摆在屋子中央,桌上正中,稳稳地放著一只炭火铜锅。 刘敬业坐在主位上,左手边是崔九阳,右手边是新认回的弟弟刘敬堂。 那小伙计则坐在刘敬业对面,正殷勤地往桌上摆放著一盘盘切好的肉菜。 这铜火锅的锅身,是錚亮泛红的红铜所制,中间高高支起一只烟囱,烟囱里早已放好了烧得通红的炭块,正散发著融融暖意。 在烟囱周围与锅壁之间,是一道深深的围槽,此时围槽中已倒满了清水,水里沉著几根羊骨头,泡著些酸菜。 锅中骨汤被炭火一烧,正发出“咕嘟咕嘟”的欢快声响,热气裊裊升腾。 伙计將所有菜著都准备妥当后,便顺手將屋门关上了。 这一下,整个屋子的氛围便瞬间活了过来。 窗外北风依旧凌厉,时不时吹得窗欞和门扇“哐当哐当”作响,可屋內,火锅所散发出来的浓郁暖意与诱人香气,仿佛浓得化不开,在屋子中央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墙,將那刺骨的严寒牢牢地挡在了外面。 火锅的香味,是极具层次感的。 初一闻,最先钻入鼻腔的,是一股霸道而醇厚的肉香,那是来自锅底吊汤所用的羊骨。 细细品味之下,便又能察觉到一丝来咸鲜,那是干海米与瑶柱在慢燉中默默贡献出的鲜美。 当然,最画龙点睛的,莫过於其中那股独特的酸冽与清爽,正是来自关外人家必备的大缸酸菜,为这浓腻的骨汤注入了灵魂。 而围绕著这只热腾腾的火锅,四周摆放著的一个个洁白的瓷盘,里头盛著的各色食材,仿佛构成了一道道繁复而精妙的阵法。 阵眼所在,自然是每个人面前都各摆著的一盘薄如纸片、几乎能透光的羊肉片。 肉片切得极薄,红白相间的肌理如同上好的大理石般精致,平铺在白瓷盘中,散发著新鲜的肉香。 其余的阵法节点则眾星拱月般围绕著。 金黄透亮的酸菜丝儿,堆得像座小山;冻得梆硬的豆腐块儿,孔窍分明;还有晶莹剔透、滑韧劲道的粉条;以及泡发好的干蘑菇,自带一股山野的鲜香。 锅中的羊汤既然已经滚沸,刘敬业便迫不及待的率先夹起几片雪白的羊尾油,丟入滚开的汤中,说是“肥肥锅”,能让汤底更加香浓。 等到那些羊尾油在锅中渐渐融化,汤麵上浮起一层薄薄的油花时,他招呼大家赶紧开涮! 他当先夹起几片粉嫩的羊肉片,在滚烫的汤中轻轻一涮。 不过几息,那鲜红的肉片便已微微蜷缩,褪去了生色。 他立即將肉片提溜出来,在调好的蘸料中飞快地滚了一圈,便迫不及待地塞进口中,闭上眼睛,满意地咀嚼起来,一副陶醉的模样。 崔九阳自然也不会放过面前这等美味。 先前几天,他们吃的都是货站厨房送来的饭菜。 他也未曾料到,刘敬业不仅擅经商,对吃也颇为在行。 眼前这碗蘸料,便是用芝麻酱、韭菜花、腐乳汁、辣椒油精心调配而成,香气扑鼻。 羊肉片入口的一剎那,香气与口感便同时在口腔中爆发开来。 肉片在齿间弹跳,羊油爽滑,瘦肉紧致。 唇舌为了细细享受这绝佳口感而被迫大肆咀嚼时,首先铺满舌尖的,是蘸料中芝麻酱的醇厚—那是一切香味的基底。 紧接著,腐乳的咸香与韭菜花的独特荤香便接踵而至,刺激得人津液分泌加速。 而最后收尾的那一缕恰到好处的辣椒油,则彻底打开了味蕾,让人恨不得立刻夹起下一筷子。 更別说那吸饱了汤汁的冻豆腐,在口中咬破的瞬间,滚烫的汤汁便会“噗” 地一下爆浆而出。 滑溜溜的粉丝在唇齿间穿梭,好似让人抓不住的游鱼儿。 爽脆清甜的酸菜与白菜,则中和了肉汤的油腻,解腻又开胃。 四人这一吃起来,便再无多余言语,只是埋头苦吃,不住地將食材夹入锅中,煮熟后又飞快地夹起送入口中,周而復始。 不多时,个个都吃得满头大汗,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索性连外套也脱了。 当桌上的食材被风捲残云般一扫而空时,那伙计適时地拿来了汤勺,將火锅中匯聚了所有食材精华的热汤,给每人盛了满满一大碗。 大家捧著热汤碗,“吸溜吸溜”地小口喝著,驱散最后一丝寒意,此时,才终於放缓了节奏,开始敘话。。 在刘敬业与刘敬堂兄弟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讲述中,崔九阳一边慢慢喝著碗中的热汤,一边终於弄清楚了他们兄弟二人今日意外相认的来龙去脉。 要说小偷这个职业,其中也是大有门道,需要精益求精的。 刘三,哦不,现在该叫刘敬堂了。 他虽然主要活动地点在奉天周围,但他们这个小团伙的消息却十分灵通。 不知从何处听闻哈尔滨此时局势混乱,正是发財的好机会。 当然,他们这群小偷所说的“发財机会”,与刘敬业那种到哈尔滨来低价承接资產的正经商人截然不同。 他们盯上的,是那些顺著中东铁路仓皇逃亡到哈尔滨来的俄国遗老遗少、溃败军官、落魄贵族以及商人。 这些人,每个人身上都带著不少金银细软、珠宝首饰等值钱的东西。 他们匯聚在哈尔滨,前途未卜,惶惶不可终日,自然便成了刘敬堂这帮小偷眼中待宰的肥羊。 刘敬堂和他的那一帮兄弟,便是嗅到了这股腥味,立刻乘上火车,一路顛簸来到了哈尔滨。 说起来,他们到哈尔滨的时间,其实与刘敬业和崔九阳只是前后脚而已,这嗅觉不可谓不灵敏。 在哈尔滨待的这几天,他们还真得手了几次,偷了不少钱財。 今天刘敬堂这小子来到货站街,也並非偶然,同样是没怀好心。 他听说货站这边往来交易的商人眾多,携带的现银都不少,便打算来踩个点,看看能否找到下手的目標。 结果,他在一家小饭馆里,看到几个商人喝得酩酊大醉,趴在桌上不省人事,隨身的搭褳就隨意放在一旁,顿时起了贼心,没忍住便想下手。 殊不知,这几个行商常年在外奔波,在小饭馆里吃饭是家常便饭,与这家饭馆的老板伙计都已是老熟人。 饭馆的老板一看有个半大孩子贼眉鼠眼地朝那几个醉汉的裕褳下手,当即一声断喝,联合伙计,將刘敬堂抓了个现行。 这年头在外行商的人,哪个不是歷经风浪,见过世面的? 又哪有什么善茬可欺? 这几个喝醉酒的商人,本身是从蒙古来卖毛皮的草原汉子,性格本就剽悍。 喝了酒之后,更是脾气暴躁,加上最近哈尔滨混乱不堪,他们的生意也颇为不顺心,正一肚子火气没处撒。 险些就让一个小毛贼得了手,这还了得? 几个蒙古大汉不禁怒上心头,当即就要把这小偷扒光了衣服,绑在外面柱子上,要用马鞭好生抽打一番,让他长长记性。 这可是冬天的哈尔滨! 虽然只是初冬,但就算是白天,街面上若是泼上一盆水,转眼就能结上一层薄冰。 刘敬堂被扒得赤条条的,隨后被粗麻绳结结实实地绑在了饭店门口的柱子上。 寒风一吹,如同刀子割肉,冻得他牙关打颤,浑身筛糠。 这小子说来也有几分狠劲,眼见那几个蒙古商人已经抄起了马鞭,明晃晃的鞭梢在风中摆动,知道左右是逃不脱一顿皮肉之苦了,竟然也不求饶,反而梗著脖子,破口大骂起来。 他自幼在眾育堂里长大,又在街面上摸爬滚打多年,学了一肚子的污言秽语,口中那是相当不饶人。 骂出的话要多难听有多难听,那些不堪入耳的词儿,简直比粪坑里的屎还臭,气得那几个本就暴躁的蒙古大汉是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恨不得把这毛贼打死。 这么大的热闹,又是在人来人往的货站街口,自然吸引了不少人驻足围观,指指点点,其中,便有恰巧路过的刘敬业。 刘敬业正为盘通货站的事情四处奔走,听见这边人声嘈杂,便也好奇地凑了过去。 跟外面围观的其他人打听了几句,便弄清了事情的原委。 他看著被绑在柱子上瑟瑟发抖的少年,虽然知道是小偷行径不对,但心中却还是泛起一丝莫名的同情来。 这孩子长得如此瘦弱,身上几乎没什么肉,將他绑在柱子上的麻绳,看著竟跟他腕子差不多粗细。 他又这么声嘶力竭地骂了半天,脖子上青筋都挣了起来,小脸却被凛冽的寒风冻得一片煞白。 刘敬业本就不是心狠之人,见状,心中更觉不忍,便想上前,进饭堂里將这饭馆的老板请出来说和一番。 这孩子看著也怪可怜的,些许財物,既然未曾丟失,倒不如饶他这回,教训一下也就是了。 他这几步刚迈上饭馆门前的台阶,又下意识地转过头去,再看了一眼那被绑在柱子上的少年。 这一看,他倏地停住了脚步,心中猛地咯噔一下! 先前他在街对面围观时,只能看见这孩子的正面。 此时到了侧面,才清晰地看见,这孩子的后背上,靠近肩胛骨的位置,有一块长条形的暗红色胎记,形状颇为奇特。 就看了这么一眼,刘敬业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一道闪电劈过,心里瞬间一个激灵! 这块胎记! 在他那失散多年的亲弟弟刘敬堂的身上,便有一块形状和位置都一模一样的胎记! 这哪里还能让那些蒙古人用马鞭抽打? 刘敬业来不及细想,当即一个箭步冲了过去,先脱下自己身上那件厚实的棉外套,披在少年胸前,为他挡住街上吹来的寒风。 然后,他自己则仔仔细细地端详那少年后背上的胎记,越看越是心惊,越看越是肯定,应当错不了! 当年,一家人闯关东,路途艰险,褓中的弟弟实在是太小,父母万般无奈之下,才將弟弟暂时交给了奉天的眾育堂抚养,说好日后安定下来便去接他。 谁曾想,他们这边刚刚在长春勉强有了落脚之处,父母却因劳累过度,先后染病身亡。 刘敬业自己则进了通兴商行,从最底层的小伙计、学徒开始干起,吃了无数苦头,好不容易才熬到了小掌柜的位置。 稍有能力后,他便立马赶回奉天眾育堂,想要寻找自己那苦命的弟弟,却被告知,弟弟早在几年前就已从眾育堂里逃走,下落不明。 他本以为,此生再也找不到那失散的弟弟了,没想到,今日竟会在这哈尔滨的货站街口,以这样一种戏剧性的方式,重逢了! 刘敬业在这货站街上,凭著通兴商行的名头和自己多年的经营,多少还是有些薄面的。 他强压下心中的狂喜与激动,多了个心眼,並没有当场就跟眾人道出这是自己的亲弟弟,只说是自己同乡,不懂事,得罪了各位好汉。 隨后,他又是赔礼道歉,又是好言相劝,还给那几个蒙古商人塞了一笔不菲的压惊费,总算是將这场风波平息下来,將刘敬堂从柱子上解了下来。 之后,便是兄弟二人相认,抱头痛哭。 崔九阳听得也是嘖嘖称奇,这兄弟俩,著实不容易。 第253章 半夜 第253章 半夜 一顿火锅,蒸腾的热气渐渐散去,桌上杯盘狼藉,汤底的油凝了薄薄一层,眾人皆是酒足饭饱,吃得沟满壕平。 想说的话怕是怎么也说不完,不过流下的泪已悄然拭乾。 刘敬业眼尾仍泛著红,指尖在眼角残存的湿润处轻轻一抹,那动作带著几分小心翼翼,隨即起身,便要亲自去为刘敬堂收拾床铺。 先前,刘敬业一向与伙计同宿於左侧厢房。 那厢房不大,靠窗摆著张旧木桌,桌上总堆著帐本与算盘。 而崔九阳则独自居於右侧厢房,內里陈设简单,只一桌一椅一榻,倒也清净。 这並非主客有別,实因每晚刘敬业都需与伙计核对帐目,规划次日事宜,同住一侧更为方便。 况且,他们那厢房中,亦堆放了不少不宜为外人所见的物件。 刘敬业略一沉吟,便决定將刘敬堂的床铺安排在右侧厢房,与崔九阳同住。 崔九阳对此自然毫无异议,只淡淡点头。 刘敬堂脸上却掠过一丝不自在,缩著脖子不敢抬头。 一想到即將与崔九阳同处一室,仅有两人单独相对,他心中便七上八下,颇不自在。 然而,先前崔九阳並未提及两人曾有一面之缘,他此刻自然也不好向兄长开口推辞。 总不能说“哥,我以前偷东西被他抓过,不敢跟他住”吧? 是以刘敬堂只得闷著头,默默跟在刘敬业身后,一同来到了右侧厢房。 说是同住一厢,內里却以木墙隔开,墙面刷著白灰,实则是两个独立的小间,彼此互不相扰。 崔九阳倒是颇为体察刘敬堂的侷促。 一进房门,他便开口道:“先前与敬业饮下的几杯酒让我有些头晕,需早些歇息。” 言罢,便自顾自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吱呀”一声轻响,房门被关上,再无半点声响传出。 刘敬业见状哈哈一笑,调笑了几句“不胜酒力”,隨后便领著自己的兄弟走进了另一侧房间。 他一边动手收拾著床铺,將乾净的被褥在榻上铺平,一边与刘敬堂说著话,从幼时家门口的核桃树讲到如今商行的生意,试图弥补这许多年的空白。 只是,多年积压的话语,又岂是一夜之间能够讲完的? 眼见夜色渐深,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欞,在地上投下一席如水。 刘敬堂白日里被扒光了绑在柱子上受了风,半边身子至今还有些发僵,之后兄弟相认,情绪又几番激盪,此刻早已是面带倦容。 刘敬业压下心中与兄弟促膝长谈的念头,指尖在刘敬堂发顶轻轻揉了揉,又讲了几句“夜里若冷就加床被子”“明早想吃啥儘管说”的话,便起身离开了房间。 “咔嗒”一声轻响,厢房门被带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 屋內,刘敬堂却忽然发出了一声嘆息。 那嘆息很轻,却拖著长长的尾音,在寂静的房间里盪开。 他身子往榻边一歪,后背倚著冰冷的墙壁,望著房樑上悬著的蛛网,眼神有些放空。 那嘆息之中,既有如释重负的轻快,终於不用再提心弔胆地躲躲藏藏,也不用再为下一顿饭发愁。 也夹杂著几分对未知前路的迷茫。 一个往日见不得光的市井小偷,白日里在街上偶遇亲生兄长,转瞬之间,竟成了通兴商行掌柜的亲弟弟。 一日之內,境遇天翻地覆,这对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而言,实在有些措手不及,超乎了他过往所有的想像。 就像一场梦,他甚至怕自己明天醒来,依旧是那个缩在贼窝里的小贼。 嘆息过后,刘敬堂便安静下来,再无声息。 隔壁房间的崔九阳,此刻早已神念外放。 那隔断的木墙在他眼中形同无物,墙內的景象清晰如在眼前。 他“看”得清楚,刘敬堂正独自坐在炕沿边,起初还好奇地打量著屋內的陈设,眼中带著几分新奇,似乎从未住过这般整洁的屋子。 待將屋內景致看了个遍,他便再无动作,只是愣愣地望著桌上那盏摇曳的油灯。 灯芯爆出一点火星,昏黄的光晕在他脸上晃动,眼神放空,良久,又是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嘆,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隨后,他默默脱去外衣,吹熄了油灯。 屋內骤然陷入黑暗,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他摸索著钻进了被窝,身子蜷缩成一团。 只是这少年心事重重,哪里睡得安稳? 在炕上翻来覆去,辗转反侧,犹如烙饼一般,折腾了约莫一个时辰,方才渐渐沉寂下来,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胸口微微起伏。 崔九阳莞尔一笑,不再关注隔壁动静,眼帘缓缓闭上,收敛心神,沉于丹田,运转灵力,继续吐纳调息,爭取儘快將那敲山锤彻底融入己身。 在这关外之地修炼,崔九阳向来谨慎。 每晚入静前,他都会在自身周围布下遮掩气息的阵法,同时掐诀施展出隱身咒。 只因这关外之地,妖魔鬼怪、修行之人,数量上虽未必比关內繁多,但行走於市井之间的,却远较关內为多。 关內的修行界,无论人妖,大多寻一清静之地潜修,深山古观,极少入世。 而关外则不然,修行之辈似乎更喜在市面上走动。 这大约也与关外地广人稀的自然环境有关,他们的日常本就清净,若再一味追求避世静修,恐怕年头到年尾也难得见著一个人影,未免太过孤寂了些。 就像久居山林的避世之人,偶尔也要下山逛逛,沾点人间烟火气。 是以,崔九阳身处这闹市之中,几乎每晚都需隱匿行跡,以免引来江湖中人的盘道,平白耽误了修行的功夫。 不过,他虽隱匿了身形气息,感知却始终外放开来,如一张无形的网,笼罩著货站周边十字交叉的两条街道,將外界的一切动静都纳入掌控之中。 无论是三更半夜打更人的梆子声,还是墙角老鼠跑过的窸窣声,抑或是远处传来的犬吠,皆先在他的监视之下。 无论来人是妖是鬼,是人是怪,他都能第一时间察觉。 今夜前半夜,与往日並无二致,唯有几只黄皮子在街上溜达了几圈。 它们身形矮小,拖著蓬鬆的大尾巴,眼珠滴溜溜转,在几家商铺门口停下来,对著门楣上掛著的红灯笼拱了拱手,似乎想寻几个外地商人找些乐子。 好在货站的老板们大多都请了平安符,或是供著文武財神,神像前的香炉里还插著未燃尽的香,裊裊青烟带著淡淡的灵力,多少对这些修为不高的黄皮子有些震慑之力,倒也未曾闹出什么事端。 它们转悠了几圈,见討不到便宜,便悻悻地摇著尾巴钻进了巷子深处。 然而,到了后半夜,约莫三更时分,月色被乌云遮住,情况却起了些变化。 两个身影鬼鬼祟祟地出现在货站街口。 他们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走路悄无声息,看其行跡,目標明確,径直便朝著他们所在的这货站后院走来。 二人並未入院,只是在院门外左右打量了片刻。 院墙的青砖在月光下漆黑一片,他们能看见什么? 深更半夜的,两人竟各自点了根烟,菸头的火光在黑暗中一亮一灭,烟雾裊裊升起,被夜风吹散。 他们默默抽完,將菸头丟在地上,用脚碾了碾,互相对视一眼便转身离开了,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单看这行径,倒有几分像是小偷踩点。 但崔九阳却不这么认为。 他指尖在膝头轻轻敲击,从未听说过关外五仙中有哪家偷东西前还需这般踩盘子。 他们看上的物件,即便不至於明抢,要偷也不过是选个夜黑风高的时机,悄然潜入取走便是,哪需这般先来逛逛看看? 这二人,並非普通的宵小之辈,其气息隱隱透出妖气正是关外五仙之中的某一家。 只是二人修为不俗,身上妖气隱藏得极好,泄露出来的微末气息若有若无,让人难以准確分辨究竟是哪一家的成员。 这一夜,除了这两个行踪诡秘的关外五仙成员外,倒也再无其他异事发生。 崔九阳忽然想起当初在火车上初遇刘敬堂时,他曾暗中推演天机,指尖掐诀,卦象却一片模糊,只得到“柳家渊源颇深”的反馈。 如今想来,若所料不差,刘敬堂成长的那所眾育堂,应当便是长春城中柳家所开设的那一处了。 难道是眾育堂的人追来了? 可刘敬堂从眾育堂逃出来,已然过了不少年头。 若真是柳家要抓他,何必等到现在?还一路追到了哈尔滨? 翌日一早,天光微亮,崔九阳便起身出了厢房,信步来到院门口。 清晨的空气带著湿冷的寒意。 地上,赫然留著两个熄灭的菸头。 那菸头被露水打湿,泛著深色,烟纸上印著模糊的商標图案。 他俯身,指尖在菸头上轻轻一点,仔细感应著上面残留的淡淡妖气。 阴冷、滑腻,还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腥。 他心中有了定论,昨夜那两人,確是柳家的蛇妖无疑。 看来,刘敬堂这小子身上,定然还藏著其他不为人知的秘密。 柳家,绝无可能为了一个寻常流浪儿,如此大费周章地一路追到此处。 崔九阳正站在门口沉思,刘敬业恰好也从厢房走了出来。 他脸上带著刚睡醒的倦意,一眼便瞧见了蹲在院门口的崔九阳,朗声问道:“崔兄,大清早的蹲在院门口乾啥?莫不是昨晚没睡好?” 崔九阳不动声色地將那菸头弹出去,站起身来拍了拍手,嘿嘿一笑道:“醒得早了,寻思著出去溜达溜达,活动活动筋骨。 在地上瞧见这菸头,是个没见过的牌子,便多看了两眼。” 他这倒也不是有意瞒著。 刘敬业此人,为人豪爽宽厚,心地善良,连日来对崔九阳也著实是以知交好友相待。 崔九阳对刘敬堂的观感虽谈不上好恶,但看在刘敬业的面子上,也绝不能让这小子出事。 否则,刘敬业好不容易寻回的亲弟弟若有个三长两短,以他那性子,恐怕这日子便再也过不下去了。 刘敬业一身商业本领,论起赚钱,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但要跟他说起这些妖魔鬼怪之事,恐怕能將他嚇得当场跌个跟头。 再者说了,这关外之地,东北人大多信奉关外五仙,这份信仰之中,本就掺杂著对神秘力量的畏惧与对未知事物的恐慌。 若是告诉他,柳家那帮菜花蛇看上了他弟弟,恐怕他这哈尔滨的大买卖也没法安心做下去了,夜里都得睁著眼睡。 是以,崔九阳只是隨意应付了刘敬业几句,便藉口溜达,信步出了门。 待他买来油条豆浆返回时,伙计与刘敬堂也已起身。 伙计正扛著扫帚扫院子,刘敬堂则站在廊下,穿著一身刘敬业的旧衣服,显得有些宽大,侷促地搓著手。 崔九阳连忙招呼二人:“快来吃早饭,油条还热乎著呢!” 席间,刘敬业一边咬著油条,一边与伙计核对今日要去接洽的几个地方。 他语速飞快,条理分明,说了半天,又转头看向崔九阳,眼神带著恳託:“崔兄,今日我实在抽不开身,就託付你了,白天带著敬堂在附近逛逛,顺便带这小子去澡堂好好搓洗一番,再添置两身新衣裳。” 说著,还掏了几枚大洋递过来放在桌子上。 刘敬堂虽然有手艺不至於挨饿受冻,但这邋遢劲儿確实有点让人看不下去。 此时这小子不敢多言,只是默默地喝著汤,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偷偷瞄向崔九阳。 崔九阳正想藉机仔细询问刘敬堂与柳家究竟有何牵扯,闻言便爽快地应承下来,拍了拍胸脯道:“放心吧敬业,包在我身上! 今日定要带敬堂去澡堂好好拾掇拾掇,保准找个劲儿大的给他搓下两斤泥去。” 他说著,还衝刘敬堂挤了挤眼。 用过早饭,刘敬业招呼一声伙计:“走了,干活去!”便带著伙计风风火火地出了门。 哈尔滨城內的局势日益严峻,衝突一触即发,他必须抓紧时间,赶在红白两方真正爆发衝突之前,將所有事务都一一敲定。 他们二人一走,屋內顿时显得空旷起来,只剩下崔九阳与刘敬堂两人。 桌子上还摆著没收拾的碗筷,碗中汤的热气早已散尽。 一时相对无言,两人颇有些大眼瞪小眼的意味。 崔九阳先是一笑,打破了沉默,隨即开口道:“行了,別杵著了。 今天你就跟著我吧。咱们先去好好给你拾掇拾掇,你再给我讲讲你的事儿。” 他语气轻鬆,好像真的就只是出去洗澡。 第254章 摩挲 第254章 摩挲 关外的澡堂,蒸汽氤氳,空气中瀰漫著汗水与皂角混合的独特气味。 搓澡师傅们赤著膊,皮肤上汗珠滚动,手中的搓澡巾在客人背上翻飞,发出“沙沙”的声响。 客人先在热气腾腾的大池子里泡得通体舒畅,直到感觉身上的脏秽被泡得鬆软,便会移步到池子外的长椅上趴下,招呼一个搓澡师傅过来,享受那脱胎换骨般的搓洗。 这活儿看似简单,实则不然。 真正的大师傅,经年累月下来,都有自己独到的手艺和秘诀。 他们不光搓得乾净彻底,力道更是恰到好处,能渗透肌理,让人通体舒泰。 搓完之后,浑身上下溜光水滑,毛孔都透著清爽,整个人仿佛轻了几斤。 今天,给崔九阳服务的那位搓澡师傅,却遇上了不大不小的挑战。 崔九阳虽还未踏入四极,无法达到遍体无垢、尘不沾身的玄妙境界,但体內灵力流转,身上的灰泥少得可怜。 如今的他已经不再能隨意在身上搓出几个泥蛋儿,吹出几只瞌睡虫来了。 那师傅在他背上、胳膊上卖力搓了半天,除了几道浅浅的白痕,几乎搓不下什么成果。 他心中暗自咋舌,暗道这客人莫不是个堂腻子,整天不出水的人物? 可是哈尔滨整天泡在澡堂子里的堂腻子自己也都认识,没有这么一位啊。 努力了半天,这师傅最终只得放弃搓出灰泥的想法,只是不停地舀起滚烫的热水,细细浇在崔九阳身上,寄望於这热水能让客人感到舒適。 这位师傅一边浇水,一边忍不住眼巴巴地望向旁边给刘敬堂搓澡的那位同行,眼神里满是羡慕。 瞧瞧人家那战绩! 只见给刘敬堂搓澡的师傅,大手如铁钳一般,掌根按在刘敬堂瘦削的脊背上,稍一用力,向斜下方推去,一直搓到腰部。 每一次抬手,手掌上便赫然缠著一条细长的黑泥小棍儿,沉甸甸、发著污色。 这还不算完。 那师傅收回手,在刚刚搓过的地方,手掌再度按下去,手法不变,力道不减,“嘿”的一声闷喝,竟还能再搓出一条一模一样的黑泥来! 一条,又一条————刘敬堂趴在长椅上,起初还有些不好意思,后来也渐渐习惯了,任由师傅在他身上来回拾掇。 不多时,他便从一个浑身脏污的少年,蜕变成了个乾净小伙,仿佛脱了一层厚厚的壳。 崔九阳与刘敬堂两人搓完澡,冲洗乾净,便又钻进了一个僻静的小池子。 池水清亮,热气裊裊。 崔九阳往池壁上一靠,舒服地嘆了口气,目光落在刘敬堂身上,嘿嘿一笑,打趣道:“那次从火车上碰见你,可是一次就到手好几块大洋,也不知洗个澡?怎么还能脏成这个样?” 刘敬堂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將身子往水里缩了缩,只露出一个脑袋,低声道:“回去之后要交上去的,並不是全落在自己口袋里。 大傢伙儿既然在一块討生活,都是过命的兄弟,自然不能只顾自己。 到手的钱財,总要分出去一部分养活兄弟。 毕竟也不是每天都能弄到钱,很多时候身无分文回了家,怎么著也还得让其他兄弟分一些钱来吃饭。 所以发一次財,手里也宽裕不了几天。 更何况,我们大师兄那里,怎么著也得让他先过过手,落几个钱吧?” 崔九阳对小偷这个行当里的规矩,倒是不甚了解。 此时既然是閒聊,便也生出了些兴趣,饶有兴致地追问道:“哦?这么说来,那大师兄岂不是赚得盆满钵满?” 刘敬堂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几分世故的无奈:“大师兄日子过得肯定比我们这些小嘍囉富裕些,但到他手里的钱,他也得上交。 倒不是说他上面还有什么大头目,而是要定期孝敬给那些巡警老爷。 这样,万一我们兄弟失手被抓进巡捕房的时候,他们多少能照拂一二,自然也能少吃些苦头。” 崔九阳听刘敬堂娓娓道来,一直没有打断他。 说头几句的时候,这小子还有些妞怩,似乎觉得这些勾当难以启齿。 然而越说越顺,仿佛打开了话匣子,说到后面,竟已开始有些口无遮拦,自然而然地用到了“我们兄弟被抓”这种词语。 崔九阳只是静静地听著,並未去纠正他措辞中的不妥。 毕竟对这小子来说,过去的这些日子里,正是那些被世俗所不齿的小偷兄弟,与他一道在这乱世之中,凭藉著不那么光彩的手段,挣扎求生。 偷东西,固然可耻。 但这本来就是个可耻的世道。 能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人,这世上或许有,这样的人也值得尊敬。 但是,却不能因为讚美莲花的高洁,就去踩死泥里默默生存的癩蛤蟆。 毕竟,也没有谁会心甘情愿,生下来就皮肤长满疙瘩。 崔九阳又与刘敬堂閒聊了一些过去的生活琐事。 这孩子也终於在崔九阳隨和的態度下彻底放开了心防,眉宇间的拘谨渐渐消散,说话也流畅了许多,偶尔还会讲些市井里的奇闻趣事,引得崔九阳也会心一笑。 於是,崔九阳便顺势问出了他真正想问的问题。 他身体微微前倾:“还记得之前我们在火车上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问过你,你见没见过大仙?” 刘敬堂眨了眨眼,隨即点头道:“记得。 当时我还琢磨,崔大哥你这问的確实有些莫名其妙,我一个小偷,成天在街面上混,你问我大仙的事干什么?” 崔九阳左右飞快地扫了一眼。 这个小池子位於澡堂內侧,旁边立著屏风,巧妙地挡住了外面窥探的视线,相对私密。 他这才竖起一根手指,在嘴唇前轻轻“嘘”了一下,示意刘敬堂压低声音,不要外传。 隨即,他微微一笑,屈指一弹。 只听“啵”的一声轻响,水池中突然涌起一股尺许高的水柱,如活过来一般,直接跃出水面,腾上半空。 紧接著,崔九阳又打了个清脆的响指,那股洗澡水在空中骤然盘旋起来,姿態灵动变幻,竟渐渐凝聚成一条蜿蜒的水龙形態! 这水龙龙角崢嶸,龙鬚飘逸,鳞爪分明,扭动之间,周身还泛起细密的水花,化作淡淡云雾繚绕著龙爪飘动,栩栩如生。 然后,崔九阳再打了一个响指。 那水龙张口,龙爪上盘踞的云气陡然变黑,隱隱有雷光闪烁。隨著一声无声的龙吟,水龙张口吐出万千水珠,细密如丝。 霎时间,崔九阳与刘敬堂泡澡的这个小池子上空,竟淅淅沥沥下起了一场微型的小雨! 雨点落在水面上,激起圈圈涟漪。 不过,隨著这场微型小雨越下越大,那水龙的身体也隨之越变越小,最终整条龙都化作漫天雨丝,连同那片云雾一同消散无踪。 池子里重归平静,仿佛刚才的奇景只是一场幻觉。 而刘敬堂,早已惊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崔九阳自然理解这小子此时的震惊。 想当初他自己初见两位太爷手召天雷、天地变色的神通时,心中的震撼远比此刻的刘敬堂要强烈万倍。 所以他也不催促,知道这小子一时半会儿还回不过神来。 他自顾自地撩著温水往自己身上泼洒,好半晌,才终於听见刘敬堂用几乎是变调的声音,结结巴巴地说道:“崔————崔————崔大哥,你————你刚才是怎么做到的? 那————那是戏法吗?还是————还是你真的是————”他激动得连话都说不完整了。 崔九阳嘿嘿一笑:“你別管我是怎么做到的。 你先掐自己一把,看看是不是在做梦。” 要说这刘敬堂,骨子里確实有几分狠劲。 闻言,他想也不想,伸手就在自己光溜溜的大腿上狠狠掐了一把,力道之大,顿时疼得齜牙咧嘴,倒吸一口凉气。 確定了自己不是在做梦,刘敬堂看向崔九阳的眼神,瞬间充满了敬畏与崇拜,仿佛在看一位真正的活神仙。 他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语气中带著浓浓的急切:“崔大哥,你————你真是神仙?你是如何做到的?” 崔九阳不在意地挥了挥手,语气轻鬆:“刚才那只是一点小小的戏法而已,不值一提。 真正的术法神通,比这玄妙百倍千倍,其实你也曾远远地瞥见过一丝端倪。” 刘敬堂闻言,脑中顿时想起了在火车上的那一幕—一明明看著崔九阳离自己甚远,不过一转头的功夫,却像鬼魅一般出现在自己身后,当场將他抓包。 当时他只觉得是自己花了眼或者慌了神,如今想来,那定然不是错觉,而是崔大哥施展的神仙手段! 看著被自己彻底镇住的刘敬堂,崔九阳知道,时机到了。 他这么做,其实也只是图个方便,唯有如此,才能迅速打破刘敬堂的心防,让他把所有实话都吐出来。 不然这小子若是心存顾虑,故意隱瞒几句关键信息,耽误了自己判断局势,那么到时候柳家的蛇妖真箇上了门,自己还是一头雾水,岂不是会陷入极为被动的境地?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水面,激起几朵水花打在刘敬堂脸上,將这小子从震惊的呆滯中唤醒。 “回过神了?”崔九阳问道,“你且告诉我,你在长春城中待过的那眾育堂,是不是就是在城中三不管地带,靠近居民区的那一家?” 崔九阳扑起的水花溅了几滴到刘敬堂嘴里,带著淡淡的皂角味。 这小子下意识地噗噗啐了几口,才瞪大了眼睛问道:“崔大哥,你————你怎么知道我出身的眾育堂具体是哪里?” 崔九阳面带神秘的微笑,不答反问:“一会再与你细说缘由,你现在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便是了。 之前在火车上,我曾问你,逃出来之后吃不上饭,为何不再回眾育堂? 当时你没有正面回答我,只说再也不回去。 现在,我想知道明確的答案。” 刘敬堂似乎有些难言之隱,嘴唇囁嚅著,眉头紧锁,不知道该如何组织语言,支支吾吾了半天,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才仿佛下定了莫大的决心一般:“崔大哥,这事实在是————有些不好说。 我从眾育堂逃出来,是因为————是因为————半夜的时候,有眾育堂的师傅,偷偷跑到我房间里————摩挲我。” 崔九阳闻言,追问道:“那是什么意思?” 刘敬堂的脸色古怪,一半是羞恼,一半是愤怒。 他咬著牙,声音压得更低了:“崔大哥,你————你不懂这些事吗?” 崔九阳脑中灵光一闪,恍然大悟:“你是说————他们想让你做————做孌童?” 刘敬堂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屈辱:“他们倒也不是明確地说要让我做什么,只是半夜里,他们以为我睡著了,就经常会有人悄悄溜进来,摩挲我。 一开始我很恐惧,夜夜睡不安稳,后来就变得很生气。 而最终让我下定决心逃跑的,是因为我发现,后来几次半夜里潜进来的人,换人了!” 崔九阳听到这里的时候,心中莫名地升起一丝想笑的衝动,但旋即又被一股同情所取代。 確实,那份恐惧与愤怒,是旁人难以想像的。 更何况在眾育堂中,这些孩子大多身世可怜,早熟懂事,人间的骯脏事也见了太多。 虽然年龄小,但也明白这些人到底存的是什么齦齪心思。 如此一来,他愤而逃离眾育堂,也就说得通了。 而且崔九阳似乎也有些懂了,这小子在货站街上被人扒了衣服绑在柱子上为什么会那么愤怒的大骂了———— 不过,这仍然解释不了为什么柳家的人如今会追来哈尔滨。 如果仅仅是为了一个可能成为孌童的少年,那柳家未免也太小题大做,且手段也显得过於温柔了。 崔九阳上下打量著刘敬堂,这小子身材结实,相貌只能算清秀,算不上顶级的俊朗,应当不至於让人如此大费周章,派出修行不俗的蛇妖一路追到此处。 刘敬堂被崔九阳这般上上下下、带著几分审视和玩味的目光打量著,不由得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梁骨升起。 此时他与崔九阳在浴池中赤裸相对,若是眼前这位拥有神仙手段的崔大哥也心生歹意,以对方的神通,自己岂不是插翅难飞? 这么想著,这少年不禁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抱紧了胳膊护在自己胸前,身体也轻轻地缩到了水池中的角落去,儘可能地远离崔九阳,眼神中充满了警惕。 崔九阳见他如此这般举动,先是一愣,隨即才反应过来一他娘的,这小子竟然把自己当成那什么了! “嘿!你这小子他妈的想什么呢!”崔九阳骂了一句。 隨后他便又陷入了沉思。 柳家人到底是衝著什么来的呢? 这小子身上,究竟还藏著什么秘密? 第255章 巷子 第255章 巷子 摩挲———— 崔九阳嘴里轻轻咂摸了一声,心中突然有了一个猜测,但又不敢完全肯定。 主要是他没想明白,如果真是因为这个原因,那么柳家理应早就满世界寻找刘敬堂才是,怎会放任他在长春城那边的市井之中流浪数年而不加理会? 但无论如何,这个猜测也算是一个初步的方向。 若真是如此,那他与刘敬堂便半步也不能分开,否则这小子隨时可能被柳家的人悄无声息地掳走,那就麻烦了。 不过有危险归有危险,该办的事情还是要办。 两人洗完澡之后,裹著水汽,便上街给刘敬堂买新衣服。 刘敬堂原来穿的那身衣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顏色,上面布满了油污和破洞,补上去的补丁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这帮半大点的小子自己胡乱缝补的,针脚拙劣,线头到处都是,实在是不成样子。 这年头,市面上其实成衣店还是少,大部分都是量身定做的裁缝铺子。 进去选上布料,然后裁缝量体裁衣,专门做一件合身的。 不过哈尔滨目前这局势,风声鹤唳,实在不適合慢慢等待製作。 刘敬业也是想迅速把这边的事情处理完,然后赶紧寻个安全地方躲避,或者能躲在货站中不出门就儘量不出门。 所以崔九阳领著刘敬堂在街上找了好几家,才终於找到一家还开著门的成衣店,进去给这小子麻利地选了两件厚实的外套,又挑了件过冬的大棉袄、大棉裤,这才往货站回去。 北国的冬天来得早,也格外凛冽。 从长春离开的时候,风中还仅仅是寒意袭人,如今走在哈尔滨的街上,那风却跟小刀子一般,仿佛要把人的脸皮给生生剜下来一样。 崔九阳在前头领路,刘敬堂则紧紧落后他半个身子,两人都袖著双手,顶著风艰难的向前走。 从城中热闹的商业街渐渐走出,街上的行人便越来越少了。 毕竟天寒地冻的,没什么要紧事,谁也不愿出来挨这份冻。 而当崔九阳和刘敬堂拐进通往货站街的那条僻静小巷时,四周便更加安静了。 前后都看不到人影,小巷子两旁的家家户户都大门紧闭,窗欞上糊著厚厚的窗纸。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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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了近处,刘敬堂才终於看清这两人的样貌。 只见他们身形都极为瘦削,而且个子都很高,穿著深色的长棉袍,在寒风中却纹丝不动。 不过,怎么看怎么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具体是哪里不对,他一时半会儿也说不上来,只觉得这两个人生得怪模怪样。 却听得旁边崔九阳语气带著一丝玩味,缓缓开口道:“呦,原来是柳仙当面,失敬失敬。 却不知二位柳仙大驾光临,有何指教啊?” 那两个人依旧沉默不语,只是上下打量了崔九阳几眼,目光中带著审视与不屑,隨即便將视线齐刷刷地落在了刘敬堂身上。 这一看,便是死死地盯住,再也不挪开半分目光,眼神阴冷而贪婪。 他们两个人的目光实在有些瘮人,刘敬堂下意识地往崔九阳的身后缩了缩,心臟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心中充满了震惊。 柳仙? 刘敬堂心里打了个大大的问號,脑中飞速运转,突然想明白了眼前这两个人到底哪里奇怪了! 虽然他们都穿著长棉袍,但也能隱约看出来,这两个人的腰似乎格外的长,长得出奇。 这世上的人,身形比例各有不同。 有些人是上半身短,下半身长,这种比例通常会显得人比较高挑,好多唱戏的武生、 花旦都是这种身材。 也有些人是上半身长,下半身短。 通常来说,这种人適合做石匠、木匠之类的手艺活,因为干起活来手臂够得远,比较方便麻利。 可眼前这两人,却不属於上面说的这两种情况。 他们的上半身也短,下半身也短,只有中间的腰部,长得不成比例。 一般民间形容腰肢纤细柔软的人会称作水蛇腰,但那终究只是个比喻。 可若是崔大哥没说错,眼前这两人,怕不是什么水蛇腰,而压根就是两条成了精的蛇变的! 好在之前在澡堂里,崔九阳已经给他表演了一手水龙化雨的神仙手段,算是给他垫了点儿底。 此时亲眼见到传说中的柳仙,虽然心中仍有些发毛,但倒也不是十分害怕,反而隱隱生出了一丝好奇。 两条大长虫是怎么变成人的呢?还能穿衣服,走路? 不过这小子紧接著就反应过来。 他想到之前崔九阳问他关於大仙的那些问题。 “难道说这两个柳仙是为了我来的?不然为什么崔大哥会问我那些大仙的问题————”想到此处的时候,刘敬堂身上瞬间出了一层冷汗。 也就在此时,崔九阳突然反手拍了一下他的额头。 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脑门上已经多了一张符纸。 刘敬堂只听说殭尸的脑门上要贴上镇尸符,自己这个大活人为什么也要被贴上黄纸? 下意识的他就想去摸,却听得崔九阳厉声喝道:“別动!就站在这,无论发生什么都別动。” 他还想问什么的时候,却看见那两个柳仙好像终於確定了些什么似的,不声不吭,手中便绽放出一团团紫黑色的雾气扑面而来。 一股子腥臭便在巷子中瀰漫开来。 此时便显得崔九阳先前贴在刘敬堂脑门上的那张黄符颇有先见之明。 黑气在距离两人三尺之外,便被刘敬堂脑门上黄符所散发出来的一道无形黄色光罩给抵挡在外,如同撞上了一堵铜墙铁壁,再也无法寸进。 刘敬堂感受著身前暖洋洋的护罩,震惊道:“这————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金钟罩铁布衫?” 崔九阳自然是懒得理会这个分不清武侠还是仙侠的小子。 此时他与刘敬堂已经失了先机,而这两个蛇妖二话不说便直接动手,显然也是志在必得。 那么,多说无益,手底下见真章也就是了! 此时毕竟刘敬堂在侧,战局不宜久拖。 崔九阳眼神一厉,上来便是杀招。 一道金光从崔九阳怀中飞出,悬於头顶,正是那面小金锣。 金锣嗡鸣,焚天煮海般的首阳火熊熊燃起,热浪滚滚。 同时,他另一只手快速掐动法诀,头顶上空顿时乌云匯聚,电蛇狂舞,滋滋啦啦的电光在云层中蓄势待发,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瀰漫开来。 这两个蛇妖所放出的紫黑色烟雾,一接触到那霸道的首阳火,便好似滚汤泼雪一般,发出“滋滋”的声响,瞬间消融殆尽。 隨后,那金色的火焰甚至顺著烟雾袭来的轨跡,直接烧了回去,舔上了两条蛇妖的身体。 却听得头一个蛇妖冷哼一声,张口一吐,一道白色的寒气喷薄而出,瞬间形成一道厚厚的雪罩,將那首阳火暂时罩在其中,遏制住了火势蔓延。 这冰霜非同小可,乃是取自长白山顶万年不化的玄冰炼化入妖丹之中,形成的本命神通。 若非如此,想要抵抗至阳至刚的首阳火,是万万不可能的。 不过,只抵挡住首阳火,对他们来说,还远远不够。 天上的黑云终於酝酿完毕,一道粗如碗口的炽白雷光,“咔嚓”一声撕裂了昏暗的天空,带著煌煌天威,正衝著两个蛇妖头顶劈下! 关外五仙,因常年接受人间香火供奉,积累功德,相比其他妖类,它们实际上並不十分畏惧普通修士所引动的雷光。 然而崔九阳引来的乃是九天之上最正宗的天雷,带著沛然莫御的天威,由不得它们不慎重对待。 只见另一个蛇妖不敢怠慢,身上骤然飞出一件闪烁著幽幽绿光的蛇鳞甲。 那蛇鳞甲坚韧异常,硬抗了天雷一击,虽然雷光四溅,鳞片翻飞,却並未被击穿。 崔九阳目光一凛,心中暗道:这两个蛇妖的修为著实不错,能將自己蜕下来的蛇皮炼製成此等防御法器,竟能硬扛天雷! “不过,我倒要看看你这件臭皮囊究竟能扛得住几道小爷的天雷!” 崔九阳手中法诀连掐,引动天上乌云,一道道碗口粗细的雷光接二连三地劈了下来,如同银蛇乱舞,照亮了他的脸庞。 两个蛇妖便在这电光中看见了崔九阳脸上的狞笑。 先前他们两个在货站之外踩盘子的时候,仔细探查过,货站中並没有什么强大的修士气息,便放鬆了警惕。 今天看见刘敬堂与崔九阳一起行动,虽然察觉到了崔九阳身上的修行痕跡,但也只是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江湖术士,不足为虑。 毕竟关外修行界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柳家多少都有些耳闻,而眼前这个年轻人却是个面生得很的主,显然不是什么成名人物。 这也是他们先前根本懒得搭理崔九阳的原因。 他们是奉了家里长辈的命令出来办事,自然不用跟一个无名小辈多费唇舌。 若是他识相,乖乖交出刘敬堂,那便罢了。 若是敢反抗,杀掉也就是了,还能有什么麻烦? 然而此刻,对方又是霸道绝伦的首阳火,又是威力无穷的滚滚天雷,这哪里是什么普通的江湖术士,分明是个硬茬子,棘手得很! 就在这两个蛇妖在雷火交加下苦苦支撑,无暇他顾的时候。 却没有发现,崔九阳先前暗中弹出了九枚厌胜钱,悄无声息地顺著墙角滚了出去,缓缓地將它们包围起来,组成了一个简易的困阵。 崔九阳眼见厌胜钱已经到位,不由得哈哈一笑,伸出一只手来,朝他们两个竖了个中指。 两个蛇妖心中不解,这术士是掐了个什么法决? 却见九道金光从他们周围的地面冲天而起,形成九道光柱。 那光柱中充满了金戈铁马、杀伐征战的凌厉气息,將他们两个死死困在其中。 而且这光柱所围成的圈子还在不断缩小,逐渐將他们两个人逼得背靠背,动弹不得,脸上终於露出了惊恐之色。 在越来越小的容身之地中,两个蛇妖听见外面的崔九阳朗声喊道:“这一招,名为金戈铁马,还请二位柳仙好好指教!” 第256章 藏匿 第256章 藏匿 两个蛇妖被九道光柱逼到紧紧贴在一起。 那散发出凶厉兵戈气息的光柱在他们的鼻尖前擦过,无声无息,却带著能將神魂都绞碎的莫大危险。 其中一个蛇妖额前碎发有几缕垂落,刚一接触到光柱边缘,便瞬间被斩断,髮丝落入光柱中,连一丝灰烬都未曾留下,直接消散无踪。 眼见著光柱再往里收缩几分,就要切到自己的鼻尖,那断了头髮的蛇妖终於扛不住这无形的压力,惊恐地大喊道:“你不能杀我们! 我们领了家里的命令出来,若是没能活著回去,你以为你能逃得了柳家的报復吗?” 崔九阳好像就在等他们服软说话似的,闻言打了个响指,那九道光柱便骤然停止了收缩,脸上似笑非笑:“哦?那还请二位柳仙好好告诉我,你们领的到底是什么命令啊?” 他这么一问,倒是让两个蛇妖微微一愣,眼神中闪过一丝犹豫。 家里老祖的命令岂是能隨便告诉外人的? 可是眼见那泛著金光的光柱就在眼前,稍一不慎便是魂飞魄散的下场,此时也顾不得这许多了。 其中一个蛇妖眼神闪烁,斟酌著说道:“家里传来的命令————是要將那小子带回去。 至於带回去要干什么,我们————我们並不知道详情。” 崔九阳闻言,脸上依旧掛著微笑,並不追问,只是右手手指轻轻搓了一下。 两道光柱应声而动,虽然仅仅向內移动了不过二指宽的距离,但另外那个一直沉默的蛇妖,左脚脚掌便被齐刷刷地切了一半下来! 那脚掌断裂处光滑如镜,甚至因为光柱的锋锐,在切开的那一瞬间,都没有鲜血立刻涌出。 直到那蛇妖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他那只黑布鞋才被一股涌出的鲜血迅速浸透,在冰冷的地面上淌出一小滩刺目的红。 这时,崔九阳才慢悠悠地开口:“刚才你不说话,是因为记性不好,没想起来该怎么说吗?” 这被切掉半个脚掌的蛇妖哪里还敢有半分迟疑,他连低头看一眼伤口都不敢,因为那光柱就贴著他的脸颊,恐怕他一低头,半个脑壳就会被直接削去。 听到崔九阳问话,他连忙说道:“我们————我们知道的並不是十分准確,不过这小子很有可能是要承担某个老祖的神魂,作为————作为夺舍体!” 崔九阳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指尖又是轻轻一搓,让另外方向的两根光柱也向內移动了寸许,精准地切掉了另外一个蛇妖的半个脚掌。 现在,这两个蛇妖都成了瘤腿蛇。 不过,蛇本来就没有腿,崔九阳倒也懒得去想这被切掉的脚掌,到底对应它们蛇身的哪个部位。 他轻轻笑道:“刚才他已经补充了一个我十分满意的情况,现在,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明明被切掉了脚掌,剧痛钻心,可是这个蛇妖哼都没敢哼一声,那光柱散发的锋锐之气刺得他麵皮生疼。 听到崔九阳向他问话,他连忙竹筒倒豆子般说了出来:“多年前这小子入了我们眾育堂之后。 我们很快便探查出他的体质有特殊性,三魂七魄稳固,肉身与神魂的契合度极高,最適合给柳仙作为夺舍体。 所以————所以一直將他作为备用,养在堂中。 但是肉身不可轻弃,这么多年以来,家中也没有哪位老祖失去肉身需要夺舍。 所以他逃出眾育堂后,虽然行踪一直在我们的掌控之中,但————但並没有人急於將他寻回来。” 另外一个蛇妖转著眼珠,从眼角的余光瞥见崔九阳脸上露出感兴趣的神色,心中一动,赶紧打断了同伴的话,抢过话头说道:“是!所以这次突然派我们两个人出来找这小子,便很可能是家中哪位老祖———— 哪位老祖最近不慎失去了肉身,急需夺舍!” 此言一出,崔九阳和他身后的刘敬堂皆是心中一动,瞬间想起了之前在澡堂里聊过的事情。 刘敬堂曾说,在眾育堂的时候,经常有人半夜来“摩挲”他,使他误以为那些人对他有有什么可怕的想法,所以才惊惧之下逃出了眾育堂。 原来,那些人对他有兴趣,却不是他想的那个兴趣,而是发现了他体质的特殊性,可以作为强大神魂的夺舍容器! 刘敬堂心中先是一阵荒谬的鬆弛,隨即一股更深的寒意从脚底直衝头顶。 原来人家看上的不是他的屁股,而是他的小命! 他也不是个傻子,虽然並不是修行中人,但说书先生嘴里的鬼神故事没少听。 若是被夺舍了,他刘敬堂哪里还可能有命在? 到时候,虽然还是他这副皮囊,但內里的魂魄,早已经换成了某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阴毒老蛇精! 想到这里,这少年不禁打了个寒颤,脸色煞白,情不自禁地伸出手,紧紧攥住了崔九阳的衣角。 而光柱中的蛇妖仍在继续说道:“道友——道友確实技高一筹,今日我们兄弟两个认栽了。 既然老祖点名要这小子,那你们————你们还是赶紧逃吧! 以道友你的本事,只要带著这小子逃到关內去,说不定————还能保住他一条小命。” 它这话半是劝解,半是隱隱的威胁。 崔九阳静静地听完这两条蛇妖的遗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然后,他右手轻轻一捏,如同捻死两只蚂蚁。 那九道光柱猛地向內挤压、旋转!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肉被绞碎的声音响起,两道悽厉的惨叫尚未出口便戛然而止。 原地只余下一滩模糊的血肉。 崔九阳伸手一招,两颗鸽卵大小、散发著淡淡绿光的妖丹便从血肉堆中飞出,稳稳落入他手中。 怀中的剑柄微微颤动,似乎想要挣脱出来將其吞食,却被崔九阳伸手按住,轻轻摇了摇头。 他掏出五猖兵马册,翻开其中一页,上面画著白素素月照寒的形象,崔九阳將两颗妖丹送入册內,只见册页上光芒一闪,妖丹便消失不见。 做完这一切,他才鬆开按住剑柄的手。 剑柄飞出將地上那滩混合在一起的血肉与碎骨尽数吸收,连一丝血腥气都未曾留下。 刘敬堂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捂住了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有些噁心。 但心中的恐惧,却远比这视觉上的噁心更让他难受。 他看著崔九阳,声音带著一丝颤抖问道:“崔大哥,我————我真的要逃入关內吗?” 崔九阳摇摇头,眉头微蹙:“如今火车早已停运,我带著你,也走不快。 关外五仙的势力遍布整个东北,盘根错节,恐怕咱们还没走到山海关,就会被他们层层围堵上。” 刘敬堂的脸变得更加煞白,一点血色也无。他愣了半晌,才嘴唇哆嗦著,声音细若蚊蚋:“那————那我岂不是死定了?” 他突然觉得有些不甘心。 苦苦挣扎著过了这么多年难握的日子,好不容易才找到亲生哥哥,刚尝到一点亲情的温暖,与亲人团聚,难道这就要不明不白地死去吗? 崔九阳却觉得这件事情应当没有那么严重。 这並非是他信口开河,而是一种基於对局势分析后的直觉,並非毫无根据的乐观。 一阵寒风从小巷深处吹来,捲起地上的几片枯叶,发出“呜鸣”的声响,如同鬼魅低语。 他轻轻拍了拍刘敬堂的肩膀,试图安抚他:“別自己嚇自己,我们先回货站再说吧。” 刘敬堂失魂落魄地跟在崔九阳身后,浑浑噩噩,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货站的。 等他再次回过神来的时候,正坐在货栈房间里烧得滚烫的炕头上,屁股下面的暖意让他僵硬的身体渐渐舒缓过来。 崔九阳递给他一杯滚烫的热茶,让他抱在手里暖手,然后自己也在炕沿坐下,缓缓开口道:“其实我分析了一下,感觉这个事情並没有那么严重。” 刘敬堂机械地转过头来看著他,眼神中充满了迷茫,心道:都要被人夺舍了,还不严重? 崔九阳自然看懂了他的眼神,继续说道:“我並非是哄你。 刚才路上我一直在想那两条蛇妖的话,察觉到了一些不太对劲的地方。” “第一,”崔九阳竖起一根手指,“是那两个柳仙並不著急的样子。 他们甚至有时间头天晚上来踩点,要知道失去了肉身,神魂是在不断衰弱的。 这夺舍体越早找回去,那在家里等待的老祖便能儘快地进行夺舍。 而且说柳家中有老祖需要夺舍的信息,还是这两个柳仙自行推测的。 这说明他们来执行任务的时候,並没有被严厉交代要儘快完成。” “第二点,”崔九阳又竖起一根手指,“这种拉屎现挖茅坑的作风,並不像是关外五仙这等传承悠久、势力庞大的家族应该有的事情。 具有特殊体质,能够承载强大妖类神魂的人,虽然稀少,但也並非绝无仅有。 关外这么大的地方,柳家经营了这么多年,族中肯定豢养了不少备用的夺舍体。 这一点,从你逃跑后他们並未深究就能看出来。 然而他们这次,却硬是派了这么两个看起来並不算顶尖战力的蛇妖出来找你,而不是直接启用族中常备的夺舍体给那位老祖应急。” “若是將这两点结合起来看,”崔九阳总结道,“那么就可以得到一个结论:这位急需夺舍体的老祖,在柳家內部地位不高,或者说,並不受族內待见。” 当然,还有些东西崔九阳还没分析出来,但他没有说。 一个失去肉身,却能仅凭神魂存活的强大蛇妖,按理说应该是五仙中的中流砥柱,却又不受族中重视,这能是因为什么? 崔九阳在这一点上有些想不通。 不过他大概能推断出,既然这位老祖是这么一个尷尬的地位,那么刘敬堂的小命,自然也就多了几分保障。 “退一万步说,”崔九阳继续道,“且不说柳家门里什么时候才能发现这两条蛇妖已经死在哈尔滨,就算知道了,说不定等他们查到线索,一路找来的时候,那位急需夺舍的老祖,已经因为神魂耗损过巨,魂飞魄散了。” 刘敬堂虽然不是修行中人,但崔九阳將其中的利害关係掰开了,揉碎了,用他能听懂的话细细讲来,他也渐渐明白了其中的关节。 越听,这少年脸上的血色便恢復得越多,讲到最后,他脸上的苍白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兴奋的潮红,他紧紧抓住崔九阳的胳膊,急切地问道:“崔大哥,你此言当真吗? 你————你不是为了安慰我才这么说的?” 崔九阳笑著捶了他一拳:“傻小子,这可是性命攸关的事,我岂能骗你?” 他顿了顿,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不过,也不能掉以轻心。 我杀那两条蛇妖虽然手脚乾净,但难保柳家不会通过其他方式追查过来,想找到到底是谁杀了他们俩,以及你的下落。 所以现在我们最重要的事情,是要把你藏起来。” “至於到底要把你藏在哪里,”崔九阳看向窗外,“那就得等你哥回来,问问你哥了0 他在哈尔滨地面上熟,人头也广,或许有我们不知道的好去处。” 晚上,刘敬业风尘僕僕地从外面谈完生意回来。 趁著那伙计去整理材料文件的空档,刘敬堂將他拉到了房间里。 由刘敬堂主说,將今日小巷遇袭、蛇妖夺舍之事,连带著自己在眾育堂的经歷,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讲给了刘敬业听。 一开始,刘敬业听得是瞠目结舌,隨即捧腹大笑,只觉得自己这个弟弟不去茶馆说书真是屈才了,编故事的本事一套一套的。 然而,当崔九阳隨手用一张黄符折了只小老虎,那纸老虎摇头摆尾,一口便將桌上的粗瓷茶杯嚼得粉碎,连渣都没剩下时,刘敬业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他使劲揉了揉眼睛,確认自己不是在做梦,隨即便什么都信了,脸上血色尽失,慌张得不行。 听了崔九阳说要將刘敬堂找地方藏起来的建议之后,刘敬业站起身来,在房间中焦躁地来回踱步,眉头紧锁,苦思冥想。 过了许久,他才猛地停下脚步,恨恨的跺了跺脚,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说道:“我倒是有个去处,应该可以避开这些大仙的耳目。只是————只是还要烦请崔兄辛苦一趟,保护敬堂一段时间。” 崔九阳自然不会拒绝,刘敬业待他如此真诚,保护他的弟弟,本就是义不容辞。 第二天一早,天色微明,刘敬业便去货站借了一辆结实的马车,又给刘敬堂和崔九阳收拾了隨身应用之物,都一一放上马车。 隨后,他亲自驾车,载著二人,悄无声息地往哈尔滨城中驶去。 第257章 东正 第257章 东正 时间还太早,天这样的冷,整座哈尔滨还没有完全甦醒,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马车碾过结著薄冰的路面,发出清脆而孤寂的碎冰声与马蹄交织在一起,在清冽的空气中迴荡。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听得刘敬业在外面发出“吁吁”的一声轻喝,马车缓缓停下。 崔九阳与刘敬堂相继下了马车。 哪怕以崔九阳的心態,在看清眼前景象时,也不禁微微一怔,有些意外。 此处竟然是————一座教堂。 崔九阳抬头望去,晨光正好。 一缕金红色的晨曦恰好穿透云层,温柔地洒落在教堂最高的中央穹顶上。 那穹顶是一个巨大的半球形,通体深绿,看上去仿佛一颗巨大的洋葱头,而洋葱头顶端竖立的十字架,一半被阳光照亮,熠熠生辉,一半则仍沉浸在黎明的阴影之中,透著神秘。 日出的阳光越来越盛,那深绿色的洋葱头穹顶仿佛被晨光点燃了一般,边缘渐渐泛起熔金般的色泽,与尚未完全褪去的靛蓝色天空形成鲜明而温柔的对比。 其下的红砖墙体在斜射的光线中,显得愈发厚重而温暖,砖石的纹理被清晰地勾勒出来,如同老人脸上饱经风霜却安详的皱纹。 一夜寒风,窗檐和墙面上的装饰浮雕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烁著细碎的光芒,晶莹剔透。 教堂的影子在空旷的广场上拉得异常修长,此刻,它倒不像是一座宏伟的建筑物,而像是一个在晨曦中静默祷告的巨人,收敛去了一切喧囂,只是静静地佇立,庄严肃穆,安寧祥和。 刘敬业没有多言,小跑著来到教堂巨大外墙的一处窄门前,轻轻叩响了门环。 崔九阳站在他身后,看著这处不起眼的小门,心中暗忖:刘敬业这小子,人脉倒是挺广,竟然能求到洋和尚的头上来。 好半天,门內才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终於,门被打开了一条缝隙,露出一张神父的脸。 那是一个身著黑色教士袍的中年修士,鼻樑高挺,眼窝深陷,脖子间掛著一个银制的十字架。 他先是看了刘敬业一眼,眼神中带著询问,然后又越过他,目光落在崔九阳与刘敬堂身上,上下打量了几眼,似乎觉得这两人並无特殊之处,便朝刘敬业点了点头,转身向教堂內走去,示意他们跟上。 那名修士领著三人穿过一条光线昏暗的走廊,来到教堂侧翼的迴廊。 在迴廊的一个僻静角落,他打开一间房间的门,將三人请了进去。 修士操著略带生硬的中文说道:“这个房间平时就是用来供过往的信徒或者修士临时休息的。 敬业是我们的朋友,既然他有要求,那么自然可以给二位居住。 不过请二位不要在教堂內乱走乱跑,以免惊扰了其他修士和正在祈祷的信徒。 当然,”他顿了顿,指了指大厅的方向,“如果你们有意聆听圣父的教诲,那么也可以去中央大厅中听讲道。” 说完,他便將刘敬业拉了出去,低声交谈了几句,並顺手关上了门,將崔九阳和刘敬堂留在了房间之中。 崔九阳隨意看了看,却发现这房间竟然比想像中要宽敞些。 里面放著两张单人床,铺著浆洗得发白的床单,靠墙还有几张简陋的桌椅,甚至连放行李的木箱都准备好了。 看来此处確实是教堂专为客人准备的休息室。 不过房间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在窗台上、桌子上,甚至在烛台上都摆放著的圣像。 那些圣像神態各异,或悲悯,或庄严,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注视著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 他心中暗自嘀咕:这倒也符合他们的教义—上帝无处不在。 刘敬堂此时对崔九阳充满了依赖与尊敬,自然不会麻烦他动手收拾行李。 他动作麻利地打开包裹,將衣物等隨身应用之物一件一件地放入墙角的木箱中摆好,把洗漱用品放到桌上。 一边收拾著,他一边忍不住问道:“崔大哥,我们在这里————便能安全吗?” 崔九阳嘿嘿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有我在,你自然足够安全。 不过要说这大教堂,倒確实是个好地方,那关外五仙十有八九也无法轻易窥视这里。 说来你哥倒也確实有几分急智,能將你藏在这里,实在是有些出人意料的创意。” 刘敬堂在听到崔九阳肯定的答案之后,一直紧绷的心弦终於鬆了一口气。 他自己想了想,也觉得崔九阳说的確实有道理。 洋和尚也是和尚,先前领他们进来的那个修士,虽然面容陌生,但看上去面目慈祥,想来应当修为颇深,在这些洋人教会里,应当也算得上是大德高僧了。 如此一来,有这些洋修士的庇佑,那柳家门里的妖仙们应当便不能轻易將自己抓回去作为夺舍的容器了吧? 过了好一会儿,房门被轻轻推开,刘敬业走了进来,又与两人说了会话。 他不断地安慰著刘敬堂,让他在这里安心住著,该吃就吃,该喝就喝,平常不要隨意出教堂的门。 他与这里的修士虽然谈不上是莫逆之交,但確实有一些生意上的往来,也曾捐赠过財物,所以大可以放心,他们断然不会將他扫地出门。 交代完弟弟,他又转过身来,神色郑重地朝崔九阳深施一礼,诚恳地说道:“一切有劳崔兄了。” 崔九阳连忙扶起他,脸上露出爽朗的笑容,反而拍了拍刘敬业的肩膀,哈哈笑道:“说这些客套话做什么。你放心,有我看著敬堂,必然不会让那些蛇妖把他掳了去!” 刘敬业回身看了看门外,转过头来又低声对崔九阳说道:“崔兄,这些修士们———— 嗯,拿了我的钱,很多事情都能行个方便。 你在此处也不必过於拘谨,若有什么需要,儘管跟管事的修士说。” 崔九阳心道,你看我像是那等拘谨的人吗? 不过表面上仍然是呵呵一乐,说道:“来到人家做客,自然要守人家的规矩,客隨主便嘛。 敬业你不必担心,我们会乖乖待著的。 ,虽然崔九阳如此安慰,但刘敬业心中显然还是有许多不放心。他拉著刘敬堂的手,絮絮叨叨地又交代了许多诸如“注意添衣”,“听崔大哥的话”之类的家常,直到日上三竿,阳光透过窗户洒满房间,才依依不捨地从教堂中离开,赶著马车匆匆忙忙去处理商行的事务了。 崔九阳和刘敬堂在这房间中相对无言,各自发了一会儿呆。 昨天刘敬堂先是受惊,后又担心自身安危,一夜如同烙饼一般翻来覆去,几乎没有睡著。 此刻在教堂中自觉得暂时安全,紧绷的神经一松,倦意便如潮水般涌来,靠在床头,不多时便昏昏沉沉地睡著了。 崔九阳百无聊赖,见这小子睡得正香,便静悄悄地起身,轻轻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这教堂內应当是安全的,他倒也不担心刘敬堂会出现什么危险,於是便想隨意在教堂內逛一逛,见识一下这洋人的寺庙究竟是何模样。 这一层的迴廊十分安静,墙壁上掛著一些神跡神灵等题材的油画,各个房间的门都紧闭著,不知里面是做什么用的。 崔九阳有心放出神识去探查一番门后都是什么,但是刚一凝神,却发现这教堂之中无处不在的神像和十字架,似乎隱隱散发著一种奇特的力量,对他的神识有压製作用。 他的神识顶多只能离体三尺而已,再远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阻挡回来,无法延伸。 看来这些洋修士,倒也不是全然的凡夫俗子,確是有些门道在身上的。 既然如此,崔九阳於脆將神识都收了起来。 这毕竟是在人家的地盘上,到处用神识窥探,似乎不太符合客人之道,万一引起这些洋修士的不满,反倒不美。 他在这迴廊中慢慢渡步,尽头的出口正对著教堂的中央大厅。自走廊中走出,视野豁然开朗,一股庄严肃穆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便能感受到大厅的开阔与雄伟。 此时,在他头顶的正上方,是高达十几丈的巨大穹顶,彩绘的玻璃在透过窗欞的日光下折射出斑斕的色彩,从下面往上看去,给人一种强烈的向心感和升腾感,仿佛要將人的灵魂都吸入其中。 这大厅之中此刻已经聚集了一些信徒,他们大多安静地站立著,轻声交谈。 大厅內没有固定的座椅,显得空空荡荡。 有些人会走到四周墙壁和柱子上悬掛著的圣像前,伸出手轻轻触摸,甚至亲吻圣像的底座。 这些圣像无处不在,有大有小,有的圣像前还设有烛台。 崔九阳看见有信徒小心翼翼地將蜡烛点燃,插在烛台上,然后双手合十,低头祈祷,口中念念有词。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特殊的香气,那是一种冷、乾燥、带有绿意和木质树脂香的味道。 崔九阳不知道那味道就是西方仪式中经常会用到的香料—乳香,但也能感觉到这种味道確实能让人的心灵產生一种奇异的平静。 这里的信徒大多互相之间认识,见面会微笑著点头致意。 崔九阳算是凭空闯入的陌生人,与他们格格不入,所以他们很多人都会下意识地朝著崔九阳投来好奇的目光。 他们能明显看出,这个年轻男人並非信徒,他站在那里,眼神中带著一种游客似的轻鬆与审视,悠閒地观看著四周的一切。 来得比较早的这些信徒,基本上都是黄皮肤的面孔。 他们很多人来到这里,或许有一点点信仰,但也並非完全出於虔诚,更多的是为了依附教会所带来的一些实际利益和庇护。 所以,对於崔九阳的这种闯入,他们並没有表现出十分的排斥,只是私下里交头接耳,互相询问著这个陌生的年轻人到底是谁。 然而这种相对平静的场面很快就被打破了。 没过多久,从外面走进来一大群高鼻樑、蓝眼睛的俄国人,有男有女,都穿著黑色或深色的严肃礼服,神情肃穆。 他们与原先这些黄种人的信徒涇渭分明,虽然共处一室,却带著一种无形的隔阂与疏离,彼此间几乎没有交流,只是冷漠地互相打量一眼,便自动分开站立。 於是,这中央大厅之中便隱隱分成了几个区域:俄国男人、俄国女人、中国男人、中国女人。 崔九阳显然不属於这四队中的任何一个,他也无意融入,只是抱臂站在一旁,饶有兴致地观瞧著那些姿態迥异的圣像。 又过了一会儿,一位头髮花白、身材高大的黑袍修士拿著一本厚重的经书,缓缓走到了中央大厅最前面的讲道台上。 那修士站在台上,先是朝著圣像深深鞠躬行礼,然后才转过身来,用俄语和汉语两种语言,轮流与厅中的各位信徒打招呼问好。 一时间,大厅內响起一片回应声,俄语与汉语交杂在一起,显得有些嘈杂,但也透著几分奇异的和谐。 不过能听得出,这位修士在信徒中威望很高,人们都恭敬地称他为拉姆神父。 拉姆神父在与眾人致意之后,便翻开经书,开始用缓慢而庄重的语调讲道。 一时间,整个中央大厅中,所有人都不再说话,只有拉姆神父那带著磁性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中迴荡,仿佛来自遥远的天际。 “我亲爱的弟兄姐妹们,主內平安。 今天我们诵读的福音书中,主对我们说,凡劳苦担重担的人,可以到我这里来,我就使你们得安息。 看看我们周围,看看我们自己。”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的目光慈爱地扫过台下的信徒,首先看向那群俄国人。 “我们之中,有人离开了祖辈生活的故乡,像秋天的落叶被命运的狂风吹到了这片遥远而陌生的土地上。 我们的肩头担著多么沉重的担子啊,有对故土的无尽思念,有对未来的迷茫不安。 我们的心,便像这哈尔滨的冬天一样,被寒冷和忧虑所笼罩。” 然后他又画了一个十字圣號,目光转向中国信徒这边,继续说道:“主的这番话,是为我们每一个人所说。 他並非许诺会立刻搬走我们眼前所有艰难的山峦,他许诺的是一份心中的安息。 这安息从哪里来? 它来自於知道我们並非孤独一人,无论我们在哪里,神的爱始终与我们同在。 这座我们用双手建立的教堂,就是这应许的见证。 它在这里,不仅仅由砖石砌成,更是由我们的祈祷、我们的希望和我们彼此相爱的心建造而成————” 这位拉姆神父的讲道漫长而悠远,內容大多是关於爱、宽恕与心灵的慰藉。 崔九阳对此兴趣缺缺,听了没多大一会儿,便觉得有些无聊,数次打哈欠。 他讲的东西其实並不复杂,无非就是教导人们要相信神,信任神,神会与大家同在,要团结友爱等等。 听得崔九阳差点就想跟著哼唱起团结就是力量的调子来。 於是,百般无聊的崔九阳便悄悄地从中央大厅溜了出来,信步走向旁边的另一条迴廊,想去看看这教堂的其他地方。 然而没走进去多远,他就被一扇雕刻著复杂花纹的大屏风挡住了去路。 一名身著同样黑袍的修士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见他想继续前行,便上前一步,朝他画了个圣十字,语气平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说道:“这位先生,前面是教会內部的区域,不是普通信眾应该去的地方。请您回到中央大厅去听讲道吧。” 第258章 神父 第258章 神父 崔九阳的目光落在屏风上那幅描绘圣父、圣子、圣灵三位一体的油画上,色彩浓郁,笔触庄严。 屏风后面传来更浓郁的乳香气息,混合著蜂蜡蜡烛燃烧后的暖甜香味,交织成一种神圣而肃穆的氛围。 如这神父所说,这屏风后面应当是举行核心宗教仪式的地方,这种场所自然不是普通信徒应该涉足的,更何况,崔九阳压根也不是个信徒。 於是他朝著阻拦他的黑袍神父带著歉意笑了笑,微微頷首,转身想要离开。 然而这身子刚转了一半,那厚重的屏风却突然被人从里面拉开。 一个身形异常高大,留著浓密长发与长须的神父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他虽然也身穿黑色长袍,但头上戴著一顶天鹅绒圆顶帽,胸前佩戴著一枚精致的圣像牌,刻画的是圣母抱子图。 当然,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右手无名指上佩戴著的一枚戒指。 那说是戒指,戒面上却赫然是一个微型的圣子受难像,耶穌被钉在十字架上,神情悲悯。 这受难像为阳刻而成,在戒指上形成一个略微凸起的平面,边缘处似乎还有残留的暗红色印泥痕跡。 可想而知,这看似戒指的东西,实际上是一枚拥有特殊用途的小小印章。 崔九阳虽然並不知道这身打扮和那枚戒指具体代表著何等崇高的宗教地位,但他又不傻,明显可以察觉出这位神父的身份非同一般。 因为他一露面,先前阻拦崔九阳的那位黑衣修士便立刻恭敬地退到廊边,贴著墙壁对其行礼。 然后,两位神父便嘰里呱啦地用俄语快速交谈起来,语速极快,崔九阳一句也听不懂,只能干瞪眼。 似乎这位高大的神父给那个普通神父布置了什么任务,那普通神父听完后,又向高大神父行了一礼,看也不看崔九阳一眼,便转身快步沿著迴廊出去办事去了。 转瞬之间,这屏风前,便只剩下崔九阳与这位气度不凡的高大神父。 崔九阳对这位突然冒出来的神父並无太多兴趣,他本就无意窥探,既然差点误闯了人家的禁地,此时自然是速速离去为妙。 於是他便朝著高大神父再次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侧身便要离开。 那高大神父却在他身后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著一丝奇异的韵律:“迷途的羔羊啊,这敞开的圣堂门扉,从未將任何人拒之於外。 主说,凡你们祈求的,无论是什么,只要信是得著的,就必得著。” 崔九阳脚步未停,主要是这文约縐的宗教用语他一时没完全反应过来,只当是普通的劝诫,便继续向前走。 身后又传来一句这位高大神父的嘆息:“圣训之光就在此处,你却欲往哪里去?” 这次崔九阳听懂了,显然这位神父是在叫他。 他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来,脸上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表情,挑了挑眉问道:“神父,您是在跟我说话吗?” 这高大神父的汉语说得相当流利,只是语调略显生硬,带著浓重的异域口音。 特別是他又神神叨叨地说著这些充满宗教意味的奇怪话语,更显得这位外国神父颇有些神棍的气质。 他看见崔九阳终於回过头来,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朝崔九阳招了招手,说道:“屏风后面是本堂的圣所,是举行弥撒圣祭等核心仪式的地方,只有神职人员才可以进入。 不过,如果你好奇的话,里面现在正好没有人,我倒是可以领你进去看一看,感受一下主的荣光。” 崔九阳嘿嘿一笑,摆了摆手:“神父您太客气了。 您这么说我就明白了,不过我也只是隨便逛逛,並没有那么强烈的好奇心。 还是感谢神父您的好意。现在我要去中央大厅听讲道了,就不打扰您了。” 说完,崔九阳不再停留,脚步不停,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了迴廊。 这走廊似乎比来时更长了些,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温和而有力的目光一直追隨著自己,直到他拐过拐角,消失在视线之外。 而那高大的神父,在崔九阳拒绝后,脸上也没有露出任何不悦的表情,仍然保持著那和煦的微笑。 长髮长须让他看起来如同画卷中的人物,笑的时候显得格外温和慈祥。 他就这样一直看著崔九阳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恰在此时,他身旁不远处圣像前的烛台上,一支蜡烛的烛芯“噼啪”一声轻响,爆出一朵火花。 隨后烛火便渐渐微弱,最终熄灭,走廊的光线骤然暗淡下去,將他高大的身形完全笼罩在阴影之中。 崔九阳快步回到中央大厅,看也没看讲经台上依旧在侃侃而谈的拉姆神父一眼,径直绕到另一侧,从连廊中穿入,迅速回到了那个属於他们的小房间。 房间里,刘敬堂正裹著被子缩在床上睡得香甜,整个人的呼吸声均匀而平静。 崔九阳轻手轻脚地走到另一张床上坐下,这才轻轻出了一口气。 刚才那个高大的神父,绝对不是人! 但崔九阳也无法准確感应到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也许是修行法门迥异的缘故,他只能模糊地感应到对方体內蕴藏著一股庞大而奇特的能量,神秘、坚硬、炙热,带著不容侵犯的威严,与他所认知的妖、魔、鬼、怪截然不同。 而且,虽然修行路数不同,但是崔九阳却能判断出,他的修为层次应当不在自己之下,甚至可能犹有过之。 所以当他发出邀请时,崔九阳才会如此谨慎地拒绝,並迅速离开。 这里毕竟是这些外国神父的地盘,在没有搞清楚那高大神父到底有什么自的之前,崔九阳自然不想与其有过多纠葛,更不敢贸然踏入那所谓的“圣所”。 那屏风后面,必然也有类似於阵法的东西,若是贸贸然闯入,很容易遭到对方的暗算。 崔九阳心中没来由地升起一股危机感。 其实从他一踏入这座教堂起,这种感觉就若有若无地存在了。 一开始他以为这只是踏入自己不熟悉的环境,特別是教堂这种充满异域宗教氛围的特殊场所,所以才会让自己心生不安。 但当他碰到了那个高大的神父之后,才终於明白,这种危机感其实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这座看似平静祥和的教堂之中,应当存在著数位修为不低於他的俄罗斯神父。 这些人无意中散发出的独特能量波动,被他的潜意识捕捉到,虽然无法识別其具体属性,却可以感应到其中蕴含的潜在威胁。 这种无形的压力匯聚在一起,便在他心中形成了这种挥之不去的危机感。 崔九阳静静地坐在床上,自光扫过房间中那几个神態各异的圣像,突然自嘲地笑了起来。 他笑的理由有些奇怪,甚至可以说有些无厘头,但却並非毫无根据。 因为他突然发现,眼前这状况,太爷在天下见闻录中也没记载过。 是的,太爷游歷天下,降妖除魔,却似乎並未与这些金髮碧眼的洋和尚打过交道,自然也没有在天下见闻录中留下任何关於外国神父的只言片语。 而崔九阳自己,对於外国宗教的浅薄知识,更是不值一提。 他甚至分不清那一堆都信仰上帝的门派之间到底有什么本质区別,更別提理解他们那些复杂的教义和仪式了。 至於他修炼的至八极,虽然玄妙无比,天下绝顶,但此刻面对这些洋神父的修行路数,也有些束手无策,根本无法识別他们的具体修为层次,只能模糊地感知到对方的实力大概与自己相比是高是低。 崔九阳笑,笑的是自己当初上学时,总是嘲笑那些古人愚昧无知,固步自封,对於新事物的接受能力那么弱。 如今,当他自己面对这个诡异的高大神父时,表现得似乎也没比那些所谓愚昧无知的古人强到哪里去。 对方只是简单地说了几句话,发出了一个邀请,自己便因为心中那股危机感而迅速离开了。 他倒也不是怕了洋和尚,只是还要保护刘敬堂,不愿意在此多生事端。 他这么一笑,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倒是將刘敬堂给吵醒了。 这孩子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著兀自发笑的崔九阳,有些疑惑地问道:“崔大哥,你在笑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 崔九阳挠了挠头,也不知该如何跟刘敬堂解释这种复杂的心境和自嘲,便岔开话题,开了个玩笑说道:“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我是不是该买个虎头帽、买双虎头鞋穿上?” 刘敬堂听得一脸茫然,完全不知道崔九阳这话是什么意思,但他对崔九阳这位神仙中人的尊敬让他不敢多问,只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脸,翻身下了床,继续整理行李包裹。 之后的两三天里,崔九阳加了小心。 他跟刘敬堂只在固定的用餐时间去往教堂里的公共餐厅。 吃完饭之后,便立刻返回房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好在教堂之中设有一个简单的图书馆,里面除去那些密密麻麻的神学典籍和外文书籍外,倒也在一个角落里堆放了一些当前民国流行的閒书和报纸。 百无聊赖的崔九阳便借了几本,靠著床头翻阅解闷。 这年头的閒书,也无非是些僧狐灯鬼故事,或是些才子佳人的风月小说。 要是放在以前,崔九阳或许还会在课堂上偷偷摸摸看得津津有味,但如今亲身经歷了这么多光怪陆离之事,再看这些书里的描写,只觉得索然无味,远不如自己的经歷精彩离奇。 不过反正也没別的事干,权当打发时间罢了。 而刘敬堂则比崔九阳还要无聊。 因为他识字不多,崔九阳借来的閒书,他更是两眼一瞪,如同看天书一般。 於是他便时常在房间门口附近来回溜达散心。 不过崔九阳交代过他不要乱跑,他也听话,不敢走远,顶多在中央大厅外围站一会儿,听听神父们讲经,然后便赶紧回到房间里来。 其他那些连廊和通道,他是连半步也不敢踏入的。 不过他这么在中央大厅閒逛的次数多了,倒是被那位和蔼可亲的拉姆神父抓了壮丁。 拉姆神父经常在中央大厅中讲经,他是个做事十分细致的人,每次讲经结束后,都要亲自打扫讲经台周围的卫生,擦拭雕像烛檯灯。 刘敬堂过去閒晃的时候,便被他笑眯眯地唤了过去,让他帮忙擦拭。 其实那讲经台每天都擦,乾净得几乎一尘不染,哪还能脏到哪里去? 这位拉姆神父大抵是有一种后世被称为洁癖的怪病。 刘敬堂却哪里懂得这些,他反而觉得这位洋和尚十分虔诚勤勉。 道观里的道士和寺庙里的和尚,不见得半年能洗一次屁股下的蒲团。 这拉姆洋和尚每天都要仔仔细细擦拭自己的讲经台,在他看来,当真是大德高僧的风范。 刘敬堂自从確定了这世上真的存在神仙与妖怪之后,便对这些神神鬼鬼之事多了许多敬畏之心,甚至连带著对这些异国他乡的洋和尚也生出了几分莫名的尊敬。 拉姆神父请他帮了一次忙之后,他便记在了心上,每次估摸著讲经快要结束了,便会主动到中央大厅去,帮拉姆神父做些杂活。 有一天,他又从拉姆神父那里帮忙回来,一进房间,崔九阳便敏锐地发现他腰间多了个东西一个银色的十字架,用一根红绳穿著,被他隨意地系在了裤腰带上。 这种类似於將玉佩缀在腰带上的佩戴方式,用在十字架上,显得颇为古怪,崔九阳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刘敬堂见崔九阳盯著自己的腰看,以为他不喜欢这个东西,连忙解释道:“崔大哥,这个————这是拉姆神父送给我的。 他一开始非要让我掛在脖子上,我想著这玩意掛在脖子上有点沉,而且硌得慌,所以便自作主张掛在了腰间————” 崔九阳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紧张,目光却依旧停留在那十字架上。 这十字架造型古朴典雅,边缘处有明显的磨损痕跡,显然是个有些年头的老物件。 一般对於他们这种修行之人来说,年代越是久远的东西,往往价值便越高。 这个价值並非指材料如何珍稀,物件如何值钱,而是说悠长岁月所积淀下来的神秘力量往往会更强。 就像他刚刚成功炼化融入丹田的那柄敲山锤一样,那锤子起码也有两千年的歷史了。 在这两千年之中,它的力量经过歷任主人的不断炼化与滋养,是在逐渐增强的。 此时刘敬堂腰间掛著的那十字架,看上去也是如此。 在崔九阳的灵识感应中,这十字架散发出来的圣洁力量相当强大而纯粹,带著一种令人心悸的净化气息。 若是將其衡量到中国修行界的体系中,这个东西已经算得上是法器中的顶端极品。 若是再经高人以自身灵力温养祭炼,恐怕离灵宝也不远了。 拉姆神父————是这么大方的人吗? 还是说他们俄罗斯教堂富得流油,这种等级的法器也隨便送? 第259章 戏法 第259章 戏法 刘敬堂被崔九阳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十字架说道:“崔大哥————要不我还是解下来吧?” 崔九阳摆了摆手,语气肯定地说道:“不用解,戴著吧,这玩意灵气挺足,倒是可以帮你辟邪。” 虽然身在教堂中,刘敬堂觉得自己还算安全,但一听这十字架竟然还有辟邪的功效,他心中还是十分高兴,觉得拉姆神父实在是个热心的好人。 崔九阳和刘敬堂在这教堂里住的这几天,一开始从那小门里將他们迎进教堂的那个黑袍教士,却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始终没有再出现过。 刘敬业也確实繁忙,哈尔滨的局势日益紧张,各种事务缠身,这么几天了,竟然一次也没有来教堂里看望过他们。 几天过去之后,刘敬堂心中渐渐有些发虚。 本身他就跟这个刚相认的亲哥哥没待上两天,感情尚未深厚,却突然又这么硬生生分开,而且还把他放在这么一个全都是高鼻樑、蓝眼睛的洋人的地方。 所以他心中难免会生出一些惶恐和不安的情绪。 而当他再次帮拉姆神父一起擦拭讲经台的时候,便在与神父閒聊的间隙,將自己这份忐忑的心情委婉的告诉了拉姆神父。 拉姆神父確实是个温和可亲的长者,不仅耐心地开导他,用上帝的慈爱来安慰他,还给他讲了一些发生在教堂里的趣闻軼事,逗他开心。 有时候刘敬堂回了房间之后,便会將这些从拉姆神父那里听来的趣事讲给崔九阳听。 比如,前几日有从俄罗斯国內落难而来的贵族,前来投奔教堂中一位修女,然而那位修女据说年轻时便是因为家人逼迫才入了修道院,心中一直对家人心存芥蒂与憎恨,於是当即便將自己落魄的父亲与兄弟扫地出门,严令禁止他们再到教堂区来找她,態度坚决,毫不容情。 说这件事的时候,刘敬堂还带著几分少年人的戏謔,嘿嘿笑著评价:“说来也是,哪有送了自己闺女去做尼姑,临老了走投无路,还要去尼姑庵里投奔自己闺女的呢?这不是自討没趣嘛。” 崔九阳正靠在床头翻看著一本破旧的《三遂平妖传》,闻言放下书卷,饶有兴致地问道:“哦?那拉姆神父他本身是如何评价这个趣事的呢?” 刘敬堂想了想,模仿著拉姆神父温和的语气说道:“这位修女毫无仁爱与宽恕,不仅是不合格的修女,甚至都不是一个合格的信徒。 而她的父亲与兄弟,违背年轻女士的意愿將其送到修道院去,这本身就是对信仰的不尊敬。 他们一家人的信仰都不够纯洁坚定,背离了主的教导。 我倒是————想劝他们近几日多来听我布道。” 崔九阳摩挲著下巴,想著那个在讲经台上,能够分別用俄语和汉语,温和地向不同种族的信徒传递教义的俄罗斯老头,突然有些明白了为什么这么大一间教堂,来来往往好几十个神父修士,却偏偏选定了拉姆神父去讲道。 从他每天坚持擦拭讲经台的细致,以及评价修女一家时的坦诚来看,拉姆神父心中竟然真的有上帝的位置,对他所信仰的教义怀有一份纯粹的虔诚。 这在如今这个混乱的时局下,殊为不易。 要知道,刘敬业塞了钱便能把他跟刘敬堂这两个身份不明的人悄无声息地送到教堂中来,这就代表该教堂本身的管理已经混乱到了一定程度。 不然,他们住了这么多天,教堂方面不可能没有任何高层人员出来干预这件事。 毕竟按照规矩,神父们自己都不能隨意在教堂內留宿,而是要在教堂附近的堂区住宅或修道院里集体生活住宿。 而在教堂管理如此混乱的情况下,拉姆神父却几乎是每天都会准时出现在讲经台上。 这並非教堂的硬性规定,因为本来教堂安排的正式讲经也只是一周一次而已。 拉姆神父每天都去讲道,其实完全是一种个人自愿的、自发的行为,是出於他对信仰的热忱。 不过,崔九阳最近几天都没有再去中央大厅那边,自然也没有再见过拉姆神父。 他第一次见到拉姆神父时,完全收敛了神识,並未刻意去感应这个神父的修为。 所以一时间也无法判断,他到底真的只是个纯粹虔诚的普通修士,还是也踏上了修行之路的黑袍神父。 因为他总觉得,但凡是真正有修为在身的神父,应当不会把那样一件明显蕴含著强大圣洁力量的十字架,隨隨便便就送给刘敬堂这么一个萍水相逢的异国少年,还让他掛在腰里当饰品。 说不定,拉姆神父真的只是个普通的神职人员,见刘敬堂手脚勤快,便出於博爱之心,给了这孩子一个自己佩戴过的旧十字架,希望能藉此引导他认识上帝,走上信仰之路。 崔九阳想到这里,不禁哑然失笑。 若是拉姆神父真的打算让刘敬堂信教,那恐怕是打错了主意。 这小子从眾育堂那种地方逃出来,在街头摸爬滚打了那么多年,见惯了人间冷暖与骯脏齪,心中哪里还有对虚无縹緲的信仰的兴趣? 再说了,就算这孩子真的想要信点什么,恐怕让他信自己这个九阳教派,都比信那个远在天边的上帝要来的容易得多。 毕竟,九阳教派的强大,刘敬堂是亲眼所见。 而上帝的威能,却离他实在太远。 不过,刘敬堂的忐忑也没有持续太长时间。 有一天清晨,两人刚醒,一阵轻微的敲门声打破了房间的寧静。 开门一看,刘敬业正站在门口,身后跟著那位当初將他们带进门的神父。 进了屋里来,刘敬业先是將手里提著的两个装满了红肠、燻肉、黄油麵包和精致点心的藤条篮子放下。 然后他跟崔九阳简单打过招呼之后,便立刻拉著刘敬堂的手,兄弟二人凑到一起交谈起来,询问著彼此的近况。 崔九阳见他们兄弟二人有许多话要说,自然也不能不识趣地坐在旁边旁听。 於是他便起身,笑著说了句“你们聊,我出去转转”,然后便走出房间,顺著来时的那条走廊,从那扇小门中溜达了出去。 这几天一直在教堂里闷著,正好出去透透气,顺便也看看这哈尔滨的街景。 其实崔九阳並非第一次来哈尔滨,不过那是在一百年后,他作为一名普通游客来的。 此时他也没什么明確的自的地,乾脆信步乱走,便在这教堂周边的街道上转悠了起来。 寒风依旧刺骨,但晨光却很好。 在周边的街道上隨意走了走,崔九阳回过头来,再次望向自己身后那座宏伟的东正教堂。 这一次,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熟悉感。 那天早晨刚来这里的时候,一时间只顾著被这大教堂的异域风情和宏伟气势所吸引心神,並未深思。 此时再仔细看去,他才猛然发现,原来这座大教堂,自己在一百年后作为游客时竟然也参观过! 只是那时,这里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热门旅游景点,算是哈尔滨必打卡的地標之一。 这么一想起来,关於这座教堂的记忆便如同潮水般涌现。 当时进入教堂內部参观,东西两边的迴廊里,到处都掛满了介绍教堂歷史的老照片和各种展览品,几乎便像是一个小型博物馆,与现在的布局完全不一样。 可惜,这个年代,这里还没有一百年后那个紧挨著教堂的巨大菜市场。 不然,他真想进去买个松花鸡腿解馋,再来个东北大饭包,那才叫舒坦。 於是,怀著对松花鸡腿和大饭包的深切怀念,崔九阳在路边找了个看起来还算乾净的小饭馆坐下,要了几张春饼,点了一盘酱肘子,一盘酸菜丝,大口吃了起来。 春饼筋道,肉香带著酸爽,让崔九阳心中那一点莫名的思乡愁绪得到了些许安慰。 吃饱喝足之后,他站起身来,溜达著,再次回到了教堂那扇小门前,想著刘敬业应该也差不多离开了。 没想到他还没来得及抬手敲门,那扇小门却从里面“嘎吱”一声开了,正是刘敬业在那位神父的陪同下从教堂中走出来。 崔九阳还没来得及跟刘敬业打招呼,却突然感觉到,身后不远处传来一道冰冷刺骨的窥伺目光,如同毒蛇盯住了猎物一般,牢牢地锁定在了他的后背上。 他心中一凛,猛地转过头去! 然而,街道上除了几个行色匆匆、裹紧了棉衣的路人,以及远处几个守著摊位的小贩之外,並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人。 那道目光如同曇花一现,瞬间便消失无踪。 刘敬业这时也看到了崔九阳,快步走上前来,问道:“崔兄,在看什么呢?” 崔九阳掩饰性地笑了笑,转过身来,不动声色地问道:“没什么,隨便看看。怎么不多待一会儿,你一个人来的?” 他一边说著,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快速扫视著四周,试图找出那道窥伺目光的来源。 刘敬业摇了摇头,脸上带著疲惫之色,说道:“不了,那边事情还一大堆等著处理。 我觉得你跟敬堂在这里的消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所以就自己驾车来的,没带伙计。” 隨后,崔九阳与刘敬业又简单交谈了几句在教堂中居住的近况,有没有遇到什么不方便之类的。 刘敬业见他与敬堂一切安好,便彻底放下心来,於是问道:“却不知还要在这教堂中住多久? 什么时候能將敬堂与崔兄接回货站中居住?总这样躲著————啥时候才行呢?” 崔九阳想著刚才那道一闪而逝的阴冷目光,摇了摇头说道:“恐怕还得再住一段时间,等风头过了再说。” 刘敬业见状,也不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又叮嘱了崔九阳几句务必照顾好敬堂,便独自一人驾著马车匆匆离开了。 崔九阳目送刘敬业的马车消失在街角,这才转身,推门进入教堂。 隨后,那扇小门便被引路的年轻神父从里面关紧,將外面凛冽的寒风隔绝在外。 就在刘敬业的马车走远后不久,从街道对面的一条僻静小巷口中,一个袖著双手、身形佝僂的老头缓缓地迈步走了出来。 这老头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头髮鬍子都花白了,脸上布满了皱纹,他瞥了一眼刘敬业马车消失的方向,又抖了抖花白的鬍子,嘴角咧开一个笑容。 隨后,他又將目光投向沐浴在冬日冷光中的宏伟教堂,眉头紧紧皱起,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神色,往地上“啐”地吐了口唾沫。 巷口不远处一个卖烧饼的小贩,对就站在自己面前不远处的佝僂老头视若无睹,好像根本没看见这个人似的。 他只是一个劲儿地缩著脖子,在寒风中不停地跺著脚取暖,嘴里还时不时喝两声:“烧饼,热乎的芝麻烧饼呦一” 那寒风不只是吹红了烧饼小贩的耳朵和脸颊,也將他那面写著“芝麻烧饼”四个大字的蓝色布幡吹得猎猎作响。 忽然,不知从哪里来了一股子旋风,猛地將那布幡捲起,不偏不倚地扫了一下摊子前的那个佝僂老头。 等小贩手忙脚乱地將卷在一起的布幡重新拉直张开的时候,那原本站在那里的老头,却已经如同人间蒸发一般,消失不见了踪影。 空荡荡的长街上,根本看不出他是往哪个方向走的。 这老头消失之后没多久,崔九阳的身形从那小巷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小贩一见有客人朝自己的摊子走来,连忙热情地吆喝了一句:“烧饼,刚出炉的芝麻烧饼,香喷喷呦!” 崔九阳的目光却没有看小贩,也没有看那炉子里烤得金黄、沾满芝麻的烧饼,而是定定地看著小贩刚才被风吹起的那面“芝麻烧饼”布幡,若有所思。 他十分確定,刚才那道死死盯在自己背后的阴冷目光,就是那个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佝僂老头髮出的。 只是刚才那老头不知用的是什么法术,竟然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瞬间消失,甚至连一丝一毫的灵气波动都没有留下,乾净得仿佛从未出现过。 而崔九阳刚才暗中掐著隱身法,锁定了那老头半晌,竟然都无法分辨出来他到底是人是妖。 那老头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境界明显远比崔九阳要高得多,深不可测。 不过,奇怪的是,他又给人一种十分虚弱的感觉,仿佛一阵风就能將他吹散一般,气息忽强忽弱,极不稳定。 见崔九阳一直盯著自己的布幡看,却不买烧饼,那小贩有些疑惑,忍不住开口问道:“怎么著,老弟是要买烧饼吗?跟你说哈,我这烧饼又香又脆!就是————就是这布幡可不卖啊,全靠它招揽顾客呢!” 崔九阳这才回过神来,嘿嘿一笑,说道:“谁要你的布幡?我自己有。给我来俩刚出炉的热烧饼。 ,7 当崔九阳提著用纸袋装好的两个热乎乎的芝麻烧饼,再次来到教堂那扇小门前敲门的时候,开门的依旧是刚才那个神父。 神父一只手正拿著一个巴掌大小的纸人,另一只手疑惑的挠著头。 他手中那纸人用黄纸胡乱折成,勉强有个人形。 神父看到门外的崔九阳,瞬间瞪大了眼睛,目光在崔九阳与手中的纸人之间来回快速移动,脸上露出惊奇而又有些慌乱的神色。 刚才他眼前一花,一个大活人就消失了,只留著个纸人从半空中飘落下来。 那纸人他还没看明白,这个中国人又从门外敲门———— 上帝啊,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崔九阳嘿嘿一笑,扬了扬手中的烧饼,说道:“怎么样,神父,好玩吧?神奇吧?没见过吧? 中国戏法,一般人我不告诉他。 行了,別看了。 话说你吃烧饼吗?刚出炉的,热乎著呢。” 第260章 帮忙 第260章 帮忙 崔九阳回来,面色凝重地再次叮嘱刘敬堂:“要小心点,绝不可以出教堂半步。” 他扫了一眼窗外昏暗的光线,补充道:“外面应当是有人在窥视我们。 刘敬堂闻言慌忙追问道:“是————是那想要拿我当夺舍体的柳家老祖追来了吗?” 崔九阳却缓缓摇了摇头:“我不太確定。” 他回想著刚才短暂的追踪:“刚才我出去想跟上他的时候,对方身形一晃,竟然突然跟丟了。” “这人的修为,应当不在我之下。” “只是,其状態似乎不是很稳定,气息有些飘忽。” 不过,崔九阳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有些事情,还是暂时不让他知道为好,免得徒增他的恐慌。 先前在长春城,自己被胡十七那廝陷害,江湖上早已传遍了他崔九阳杀了柳三变的消息。 为了暂避风头,雷小三南下,他则一路北上至此。 至於刚才在教堂外发现的那个佝僂老头,究竟是柳家派来寻他復仇的,还是衝著刘敬堂这个夺舍体而来,崔九阳此刻也无法断定。 但无论那老头的自的是什么,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小心谨慎。 即便是在这教堂之中,也绝不能掉以轻心。 以那老头所施展的法术来看,说不定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教堂內部。 想到此处,崔九阳抬头看向刘敬堂再次强调:“今后我们两个人在教堂中要一起行动,寸步不离。” 刘敬堂自然是保命要紧,连忙小鸡啄米般点了点头。 翌日,讲经结束的时间。 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此时厅內的信徒早已四散离去,有的转去了旁边的祷告室,继续他们的虔诚,有的则三三两两,径直从大门中离开了教堂。 拉姆神父正站在讲经台旁,脸上掛著温和的微笑,向离开的信徒们点头告別。 待最后一位信徒走远,他便从一旁的柜子里掏出一块半湿的抹布来,开始仔细擦拭著讲经台上的微尘。 刘敬堂干分自然地走上前,熟门熟路地从讲经台下面又摸出一块乾净的抹布,挽起袖子也跟著擦拭起来,动作麻利,神情专注。 崔九阳站在一旁,看著两人忙碌,自然也不好意思袖手旁观,显得自己太过格格不入。 他目光环顾四周,想找些什么活计搭把手,却发现已经没有多余的抹布了。 於是,他便渡步到那些圣像前的烛台旁,將那些早已熄灭只余下烧焦灯芯的蜡烛头,一个个拔下来。 拉姆神父瞥见崔九阳的动作,停下手中的活计,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开口说道:“主说,爱是有感化的,爱是能够传递的。” 他看著两人,眼中带著温和的光芒:“我想,你们两个此时应当已经有了相应的体会”” 。 崔九阳自然听出了拉姆神父话里的意思,无非是说刘敬堂將他感化了,所以才一同前来帮他做些杂务。 事实虽並非如此,但眼前这幅场景,倒也確实符合拉姆神父所说的情境。 崔九阳也不想过多解释,只是咧开嘴,朝著神父露出一个笑容,便低下头继续拔著蜡烛头,指尖被残留的蜡油微微黏住。 刘敬堂与拉姆神父相处的时日稍久,彼此更为熟悉一些,他停下手中的抹布,笑著对拉姆神父解释道:“崔大哥他是一个好人。” “他见我们两个干活,自然不会好意思站在旁边干看著。” 拉姆神父脸上依旧是那副慈祥温和的笑容,眼神中却透著一股洞悉一切的智慧。 他自然能听明白刘敬堂这句话的言下之意,这番解释,恰恰说明这个姓崔的年轻人,对於上帝,对於他们的信仰,其实並无半分兴趣。 刘敬堂是怕自己產生误会,所以才特意解释了这么一句。 如此一来,拉姆神父对刘敬堂便又多了几分好感。 这个年轻人,不仅勤劳肯干,心地善良,心中更是存有一份难得的仁爱与体贴。 就在三人默默忙碌的时候,一道温和的声音,突然从大厅的一侧响起,打破了这份寧静。 “拉姆神父,这两位朋友,是在帮助你打理教堂吗? ” 崔九阳听到声音回过头去。 当他看清说话人的面貌之后,瞳孔骤然一缩。 来人身形异常高大挺拔,身披华丽的祭服,长发及肩,頜下留著长长的鬍鬚,面容和蔼,正是那天他在圣所屏风外遇见的那个神父! 就是那个他都感应不出到底是什么东西的神父。 刘敬堂见对方也是神父打扮,且气度不凡,料想此人在教堂中的地位应当不低。 於是,他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计,连忙站起身来,对著来人恭敬地行了个礼。 他们二人都停下了手中动作,目光聚焦在这位不速之客身上。 然而,拉姆神父却仿佛没有听到一般,依旧埋著头,仔仔细细地擦拭著面前讲经台的木板,直到將其擦得光可鑑人,一尘不染,这才缓缓直起身,轻轻扶了一下有些酸胀的腰。 他这抬眼看向来人,语气平淡地问道:“这个时间,您不是应该在圣所那边吗? 为何会来到中央大厅?难道您今日也有讲经的安排,主教大人?” 崔九阳听到这个称呼,更为惊讶了。 纵然他对西方的宗教体系知之甚少,但主教这个称谓,在这种信仰上帝的教派之中,地位之尊崇,他还是有所耳闻的。 最起码,后世那些起点小说里,对於主教的描绘可不少,那都是掌握著实权的高层人物。 而面对一位身份如此尊贵的主教,拉姆神父刚才的行为举止,可实在说不上恭敬,甚至可以说是十分失礼了。 毕竟,他不过是一个穿著普通黑袍的神父,在主教面前,理应表现出谦卑与服从,而非刚才那般不冷不热的模样。 更何况,他话语之中,似乎还隱隱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阳怪气? 要知道,在此等教派之中,普通神职人员与主教之间的地位差距,简直就是天壤之別。 教派內部存在著的严格等级制度,其核心便是神学性与圣事性。 虽然在名义上,他们都自称为圣子的肢体,等级的不同,只是为了保证整个教会肢体的合一与正常运作。 但是在实际上,主教所拥有的权力,却是实实在在的圣事权柄,在其管辖的教区內,拥有对所有重要事务的最终决定权。 甚至刚才拉姆神父对其称呼为“主教大人”,严格来说,都是一种失礼。 按照教內的规矩,他应该称呼对方为“阁下”,甚至更为尊崇的“圣座”才对。 然而,这位主教大人对此却似乎毫不在意,脸上依旧掛著温和的笑容,仿佛根本没有听出拉姆神父语气中的不敬,径直忽略了他的问题。 他的目光越过拉姆神父,落在了崔九阳身上:“这位先生,我想我们之前曾经见过一面,只是当时匆匆而过,还未曾请教你的姓名。” 崔九阳点了点头:“是的,主教大人。我叫崔九阳。” 主教微微頷首,用他那带著些许异域口音的腔调,缓缓重复了一遍崔九阳的名字。 隨后,他的自光便转向了一旁的刘敬堂。 刘敬堂连忙再次躬身行了个礼,恭敬地说道:“主教大人,您好,我叫刘敬堂。” 主教脸上的笑容愈发温和了些,他微微点头,说道:“我已经知晓你们二人为何会来到这教堂之中。” 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虽然你们並不信仰上帝,但归根结底,你们也都是天父的子民。 教堂,理应为所有迷途的羔羊提供庇护之所。” 说到这里,他自光落在了刘敬堂腰间:“我想,拉姆神父之所以会將那枚十字架赠予这位勤劳的年轻人,也是出於这个理由吧?” 刘敬堂闻言,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这才发现,自己平日里一直別在腰带中的十字架,不知何时竟从腰带中滑落了出来,正静静地垂在腰间,隨著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想必是刚才蹲下擦讲经台的时候,不小心给蹭出来了。 拉姆神父听到主教的话,默默地放下手中的抹布。 他走到刘敬堂身前,小心翼翼地將那枚十字架重新塞回到他的腰带中,並细心地掖好。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来,面向主教,脸上的表情却已不再是往日那般温和可亲,而是一本正经的严肃。 他沉声说道:“这位年轻人,拥有许多美好的品质,勤劳、善良。 我送他十字架,自然是希望他能得到主的庇佑,从而远离灾祸。” 主教在胸前虔诚地画了个圣十字,然后轻轻弯腰,以手抚胸,口中念诵道:“愿全能的主,能够听到你的虔诚祈祷与美好愿望。” 说完,便转身离开。 崔九阳站在后面,注意到在主教转身的那一剎那,拉姆神父原本挺直的脊背,不易察觉地微微鬆弛了一下,好像鬆了口气一般。 那模样,仿佛刚才主教的短短几句话,是让他感到十分紧张压迫的事情一般。 可是————崔九阳心中升起了一个疑问。 若是这位主教大人真的如此具有压迫感,那么刚才拉姆神父又为何要对他那般態度,甚至隱隱带著几分不敬呢? 而就在拉姆神父刚刚鬆了一口气的时候,已经走到圣所连廊前的主教,却又突然停下了脚步,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在拉姆神父、崔九阳和刘敬堂三个人之间缓缓转了一圈,最终,定格在了刘敬堂的身上。 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温和:“今天下午,我需要人手,来帮我一同清理圣所內的祭坛。”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一丝歉意:“本来,这些琐事是不需要劳烦客人的。” “然而,过几日教会將要举行一次盛大的圣体礼,其他的神父们都需要与唱诗班一同进行准备工作,实在抽不开身。”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崔九阳和刘敬堂:“所以,恐怕要辛苦二位客人了。” 崔九阳清楚地看到,在主教说出这番话之后,拉姆神父那刚刚微微鬆弛下去的肩膀,瞬间又紧绷了起来,挺得笔直。 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阻止这件事。 然而,主教却根本没有给他们开口拒绝的机会,话音落下,便转过身,大步迈入了通往圣所的走廊,身形消失在了走廊的转角处。 拉姆神父看著主教消失的方向,无奈似的轻轻摇头。 他转过身来,面对著崔九阳和刘敬堂,脸上带著歉意和担忧,开口说道:“也许,我可以帮你们拒绝掉这份额外的工作。你们是教堂的客人,完全有理由不去。” 崔九阳自然是不愿意跟那位深不可测的主教打交道。 谁知道他到底是个什么来头,是人是鬼?又怀著什么目的? 以他主教的身份,会缺一个打扫祭坛的人手?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这显然只是一个藉口。 鬼知道这位主教大人下午究竟想要干什么! 崔九阳心中早已打定主意,正准备开口,拜託拉姆神父无论如何也要帮他们拒绝主教的安排。 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出口,一旁的刘敬堂却抢先一步开了口。 刘敬堂脸上带著憨厚的笑容,对著拉姆神父说道:“拉姆神父,您別这么说。” 他显得很是坦然:“主教大人只是需要人帮忙清理一下祭坛而已,这不过是举手之劳,有什么可拒绝的呢?”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身旁的崔九阳,又接著说道:“不过,崔大哥他每天下午要读书做功课,不一定有时间去。” 他小心翼翼地提议道:“能不能麻烦您去跟主教大人说一声,下午由我一个人去给他帮忙就可以了。”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自信地保证道:“您放心,我手脚麻利得很,一个人就能顶两个人用!” 这一番话將崔九阳到了嘴边的话给堵了回去,让他想拒绝都找不到合適的理由。 崔九阳看向刘敬堂,心中又好气又好笑:嘿,这小子,还真是懂事得紧。 我都还没完全找到寄人篱下的自觉,他倒是挺明白其中的道理,甚至还想把我摘出去,独自承担。 拉姆神父看著刘敬堂,眼神复杂,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孩子,你不懂。”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嘆息:“主教大人他————” 然而后面的话,拉姆神父终究没有说出来。 他欲言又止,最终点了点头说道:“这样也好。 下午去的时候,务必带上我给你的十字架。 主教大人喜欢虔诚的人,虽然你並非信徒,但是带著圣十字架的话,总能得到几分喜欢的。” 崔九阳厚著脸皮问道:“那神父能不能再给我一个?下午我去的时候,也能在主教面前增加一些好感。” 拉姆摇了摇头,轻轻说道:“崔先生,你並不需要十字架。你只需要时刻都与敬堂站在一起就可以。” 说完之后,拉姆神父没有继续之前被主教打断的清扫工作,而是若有所思地转身离开0 等拉姆神父走远,刘敬堂看向崔九阳,问道:“崔大哥,那主教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我看拉姆神父並不想让我们去的样子。” 崔九阳瞅了一眼刘敬堂,说道:“你既然看出来了,为什么还要主动提出去呢?” 刘敬堂傻笑著挠了挠头,说道:“我不想让拉姆神父为难,毕竟他对我这么好。” 崔九阳拍了拍他肩膀,说道:“你小子街面上混了这么长时间,这人格品性竟然还能有你哥几分意思,不愧是亲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