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斡罗斯之王》 第一章 被挟持的经歷 瓦西里坐在橡木长桌前,指节无意识敲著扶手,而身后金线织就的圣象画在风中微微颤动,仿佛连圣母都在注视这个不属於此世的灵魂。 瓦西里的思绪宛如脱韁野马,脑海里不断咀嚼原主的记忆,以及这些日子的经歷。 他不是属於这个时代的人,他来自於后世,却不知为何,来到了万里之外的异国他乡,来到了13世纪的罗斯。 刚刚穿越时,他正坐在一座宫殿的主座之上,还没能搞清楚为何身处这古朴的异域宫殿,就发现身边站满了人。 这些人大多金髮碧眼,有的衣著体面,有的打满补丁,但都有一个共同点,都拿著各种各样的武器,有的是刀剑,有的是农具,而且都在吵嚷著要让傀儡王子付出代价。 同时,他还发现了一个更加惊愕的事实,在刀光剑影的反光中,看到的是一个金髮少年,穿著一套绘有金银纹的服饰,胸前有著一排让人感到陌生的长扣。 於是,慌乱宛如溃堤的大坝,充斥了他的內心。 但隨著时间流逝,他发现身边之人虽然不断叫囂,但是大部分时候都只是在嚇唬他,更多时候忙著其他人爭论著什么。 这让他意识到,也许所处的环境並没有那么危险。 於是,在强迫自己冷静,他在脑海中收集起信息,很快,他得以意识到当前情况。 他现在所在之地,是基辅罗斯的名城诺夫哥罗德,身份是诺夫哥罗德王公,名字是瓦西里·亚歷山德罗维奇·留里克。 弗拉基米尔大公亚歷山大·雅罗斯维维奇·留里克的长子。 不过比起这个名字,他更熟悉这身体那父亲的另一个名字,涅夫斯基,俄罗斯的民族英雄,抵抗了西方骑士团对俄罗斯的入侵——但前世时也只是听说而已。 现在时间是公元1257年,如今的罗斯正处於蒙古征服之下,韃靼征服者正对罗斯进行人口普查。 现在的父亲涅夫斯基作为蒙古人的罗斯大附庸,自然要服从萨莱的命令。 而他,瓦西里,作为被涅夫斯基派去诺夫哥罗德的王公,自然要组织当地的人口普查。 但是,韃靼人的人口普查在罗斯引起了极大牴触。 萨莱可汗是为徵税而普查,若是被汗国计数官记上名字,就会背上沉重的负担。因此,汗国上一次人口普查因强烈的牴触而不了了之。 但是这次,征服者进行人口普查的意愿非常坚决,哪怕是有再多反对,普查也必须进行下去。 在接到了父亲的命令,原身立即行动了起来,但正如其他地方所发生的,普查引起了强烈的牴触。 尤其是在这诺夫哥罗德,这罗斯自治传统最为浓郁,市民最为桀驁不驯的城市。 所以,牴触很快变成了暴动。 维彻塔上的大钟被敲响,市民们在雅罗斯拉夫广场上聚集起来,决意要反抗“韃靼人的走狗”,他们打死了罗斯官员,烧掉了计数官的羊皮纸,当篝火燃烧之时,罗斯王公与汗国可汗的威严一同被诺夫哥罗德人踩在脚下。 完成这一切的市民没有善罢甘休,与此同时,原身的亲兵队被原身派去街面维持秩序,有心人抓住了这个机会。 在煽动之下,市民衝进了诺夫哥罗德城堡,冲开了那两三亲兵的防线。 然后,他们把瓦西里,也就是现在的他,给控制了起来。 接下来,就是穿越者来到了这个世界。 这可谓是最糟糕的局面。这是穿越者弄清楚一切后的想法。 不过,虽然处於劫持中,但瓦西里也发现,市民们虽然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但是不敢对他做什么。 在確定了这点,瓦西里心神大定。 而就在他想著应该如何摆脱困境时,突然,大门之外又衝进来了一队人。 与衣著杂乱的市民不同,这队人穿著锁子甲和板条甲,头盔在闪闪发亮,几个头盔眼眶与护鼻下裹著锁子面纱的战士走在最前面,这幅钢铁猛兽的姿態嚇住了许多人。 他们挥舞著刀剑,把盾牌顶在前面,靴跟相击的闷响压过了市民的喧囂,接著就像是冰面上的破冰船般划开拥挤的人群。 包围住瓦西里的市民在此刻展现了色厉內荏的本质,口上骂声不断,各种挑衅接二连三,但也仅仅如此。 几个鲁莽之辈在身旁的鼓动下上前,旋即便为轻率的行为付出代价,盾牌镶边的铁皮与其脸庞亲密接触,让他们弯著腰,喷著血。 甲士们顺利把瓦西里给包围了起来,接著,一个身体记忆熟悉的老人走向了瓦西里。 有个衣著体面,手指上也满是金银指环的市民挡在老人面前,但老人在其开腔前就削掉了他的脑袋,人群在鲜血四溅中发出惊呼与惨叫,復仇的呼声隨即响起,但隨著老人的视线扫过,声音仿佛融入水中般消失。 隨著鲜血在石质的地板上缓缓扩散,再也没有人试图不明智的做什么。 这时,瓦西里才得以好好看看这位老人,此人虽然发须皆白,但强壮的体格依然撑起来整个锁子甲,左眼横旦著一道伤疤。 他注意到,当此人出现,附近不少市民都缩了缩。 “瓦西里大人,很抱歉我来晚了。” 老人用沉稳的语气说道,然后做了几个手势。 罗斯武士即刻对市民进行驱赶。 面对刀剑与盾牌,还有老人凌厉的眼神以及剑上的鲜血,市民口上说著不满,身体却老老实实被赶了出去。 而瓦西里也想起来了面前这些人的身份,这是他的亲兵队,是他的亲隨。 看著老人熟练命令亲兵与僕人清理地上的尸体与鲜血,瓦西里终於放下了心来。 只不过,事情没有就这样结束,在城堡之外,诺夫哥罗德依然充满了躁动。 在城堡里的消息传出去之后,似乎是因为抓捕关键筹码失败,诺夫哥罗德人需要发泄怒火,市民在街道上寻找为王公效力过的人,殴打乃至是杀死他们,房屋还被点燃。 但是,他们终究没有做得太过,谁都知道,涅夫斯基早晚都会来的。 与此同时,瓦西里则在忙著理清楚脑海里的信息,一时涌进来的信息实在太多,他连这一团乱麻的线头都没能找到。 好在,支援的队伍带来了好消息,他现在的父亲,“涅夫斯基”亚歷山大·雅罗斯拉维奇·留里克正率领军队向诺夫哥罗德而来。 回忆到此结束,瓦西里的思绪隨之结束。 今天涅夫斯基就要到了,这段压抑的岁月终於要结束了。 第二章 树欲静而风不止 “瓦西里大人,亚歷山大王公的军队要到了,贵族与商人想要和您一起去迎接亚歷山大王公。” 谢苗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瓦西里打理了一下衣物,对著铜镜再次整理领口的银扣——这已是今晨第三次。 在门外,亲兵队长谢苗宛如雪原上的樺树般挺立,雪白的发须都打理得笔直。 他正是那位带领亲兵,从暴民手中救下瓦西里的老人,同时,他也是瓦西里的亲兵队长。 也是在老队长的帮助下,他得以適应现在的身份。 过去的三日里,他已经接受了事实,事情已经无法改变,唯有继续前行。 老队长屈膝行礼时,腰间鞣皮刀与画笔筒相撞发出清响。 这让瓦西里注意到,老队长的腰间掛著笔筒,这无疑和他的身份很是违和,但他此刻也无意询问。 “我明白了,谢苗大人,我的亲兵队准备好了吗?” 瓦西里对亲兵队长的態度很是恭敬,对他来说,这个老人是身边唯一可用之人,他在自己最为不知所措时救了自己,展现了忠诚与可靠。 “小伙子们都在等待您。” 老队长用一贯快速而清晰的语调说道, “退缩的小伙子已经被我教训了,但我还是建议您把他们解僱,但不能是现在。” “嗯,就按照您的安排来吧。” 瓦西里说道,这其实是早已確定的事情,在席捲城市的抗税风暴里,虽然瓦西里的原身派出了亲兵去维持秩序,但是这不代表诺夫哥罗德城堡就没有防备。 暴民能够那么轻易的攻入城內,是因为亲兵队中诺夫哥罗德出身者对蜂拥而至亲友与街坊犹豫,然后让暴民给冲了进来。 在被老队长救下后,瓦西里一度想要把他们全部轰走,但当谢苗指出这些人基本是诺夫哥罗德有力人士的孩子,贸然赶走他们,只会让诺夫哥罗德局势恶化。 年轻的王公从善如流,说到底,他对现在所处的环境並不是很了解。 因此,理智告诉他,听从老队长才是最正確的选择。 “瓦西里大人,我建议在会见您的父亲时,让亲兵们都穿上战甲,拿好武器,三天前的事损害了您的威望,亚歷山大大公本就不喜您的性格,这之后恐怕对您的感官更差,我建议您借这个机会向城市和亚歷山大王公展现力量。” 谢苗的话语让年轻王公內心涌出一阵担忧,这三天来,罗斯的政局也被他盘算清楚: 作为涅夫斯基的继承人,被市民俘虏无疑会在涅夫斯基那里大大降分。 如何挽救印象,是个大问题。 “好吧,你就那样办吧。” 瓦西里没有看到,看著他的背影,老队长眼中流露出了担忧,但是这情绪很快就被老队长给收了起来。 诺夫哥罗德歷史悠久的走廊迴荡著脚步声,瓦西里突然看到一个身著甲冑的金髮身影,那人腰间有著一条漂亮的白银腰带,还有一把漂亮的大鬍子。 见到此人,瓦西里与谢苗连忙对他点头致敬。 因为他是涅夫斯基的兄弟,安德烈·雅罗斯拉维奇·留里克,正是他带来涅夫斯基將要到来的消息,让城市局势大为稳定。 “瓦西里,你这是要去见涅夫斯基?” 在提起涅夫斯基时,安德烈並不是很恭敬,语气中有著淡淡的不屑,同时他一直看著窗外,手指扣在窗框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瓦西里想到第一次见到这位叔叔时,他的眼中满是沧桑,而现在他正是用这种眼神看著外面。 “是的,安德烈叔叔,你也要一起吗?” “算了,我不想去见他,也不想见他舔韃靼人的靴子。给你个忠告,这次祸有些大,你去见他也当心点,你那个父亲做什么都不奇怪。” 安德烈的语气不善,瓦西里也不怪,此前他也从老队长那里知道了叔叔为何如此: 安德烈曾经准备与立陶宛国王和加利西亚王公一同对抗韃靼人,结果,涅夫斯基把消息揭发给了韃靼可汗。 於是,安德烈被迫狼狈逃出罗斯,流浪好些年才获得涅夫斯基与韃靼人的谅解。 在知道此事时,这让瓦西里有些意外。 毕竟,他前世所知的涅夫斯基不是如此,但他也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太久——麻烦事还多得是呢。 安德烈挥挥手,示意他们快点走过去。 两人走出城堡的大门,上面依然可以看到暴民衝击时留下的痕跡,他的亲兵队正列阵於门前,一眼望去,那是一片甲光鳞鳞。 而全副武装的战士们也注意到了王公的到来。 见王公的视线,眾人表现不一,有人正视著年轻的王公,有人看不出来情绪,有人羞愧的低下了头。 瓦西里把这些表现都看在眼中,记在了心里。 “都走吧,我的父亲就要到了,也別继续垂头丧气,你们是我的亲兵,是诺夫哥罗德王公的亲兵,拿出你们应该有的样子。你们放心,只要跟著我,未来必然充满荣光。” 瓦西里说完这句话,便在侍从的帮助下,登上了有著银色韁绳的战马,隨著王公动了起来,亲兵队紧隨其后。 王公的队伍穿越在诺夫哥罗德那铺设木板的街道上,市民的视线立即被吸引了过来,他们看向亲兵队的眼神很复杂,其中不乏各种明晃晃的仇恨视线,还有市民见到亲兵队,直接关上门窗。 瓦西里不想和市民起衝突,更不想再引起一场城市大乱斗,所以无视了这些视线。 只不过,这样走在街道上,被孤立敌视的感觉属实不好受,瓦西里的眉头也因此一直紧锁。 在城门,贵族与商人们已经在那里等候多时,瓦西里只是简单与这些人点头致敬,接著就带著队伍站在了他们对面。 他对这群人可没有什么好感: 虽然暴乱一度席捲整个城市,但是並不代表城市各方一同加入暴乱,暴乱的主要是城市的“小人物”,也就平民百姓。 贵族与商人们同王公是一条船上的,但这不影响他们对瓦西里被围攻熟视无睹。 毕竟,诺夫哥罗德的留里克王公来来去去,但他们和市民永远存在在那里。 他们没有等候多久,涅夫斯基的队伍便从远方的雪原上出现。 他们背著朝阳而来,金髮金甲的大公在无数亲兵簇拥之下,弗拉基米尔军队在留里克三叉戟与弗拉基米尔圣母的旗帜下前进,尖顶盔和窄檐盔反射出亮光,让他们看起来宛如天国的军兵。 亚歷山大·雅罗斯拉维奇·留里克,也就是涅夫斯基,此人的名字瓦西里在前世便已知晓。 现在见到真人,见到歷史就在眼前,瓦西里突然有些触动,以及一些梦幻感——这可是活生生的歷史…… 不过,这情绪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很快,瓦西里得以看到了涅夫斯基的面容,那是一张和现在的他很像的面容,只是苍老了许多,而且举手投足之间,都充满了统治者的威严,让人不由自主想要臣服在他的脚下。 但是,瓦西里接下来就注意到了不和谐的一幕,在王公的队伍里,还混著一批韃靼人。 为首的韃靼人戴著一顶满是纹的毡帽,蓝色袍服绘著白色云纹,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满是对四周景象的不屑,连同戴著毛边毡帽的韃靼护卫也是如此。 其身后是有著几个戴著头巾的伊教徒,这群人的马鞍上鼓鼓囊囊的,包裹漏出来的部分表示那是羊皮纸,他们正是汗国的计数官。 看到这人,瓦西里不由得更加紧张。 而且,他还发现,当涅夫斯基的面容清晰浮现时,有几个年轻亲兵露出了畏惧的神色——虽然对亲兵队的情况早已有了心理准备,但瓦西里还是会感到失落。 隨著涅夫斯基到来,眾人连忙上前对弗拉基米尔大公致敬,对北方的主人表示忠诚与敬意。 只不过,在瓦西里致敬时,涅夫斯基只是瞥了他一眼,这让瓦西里颇为尷尬。 但旋即发生的事,让他拋下了这些尷尬——那已经不重要了。 “亚歷山大大人,名单已经准备好,马上就可以抓人。” 一个诺夫哥罗德贵族说道,这人瓦西里有些印象,他是城內为数不多站在外来王公这边的贵族,在三日前的混乱中,他带著僕人坚守庄园顶住了暴民的袭击,成为了为数不多的拥王派倖存者。 贵族的话语让瓦西里內心警笛大作,他才是诺夫哥罗德的王公,但是现在,涅夫斯基绕过了他,直接对诺夫哥罗德人下令。 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信號。 “那就开始吧。大人,我希望接下来的剧目,您可以满意。” 涅夫斯基在对贵族说完,不卑不亢的就对身边的韃靼使者说道,韃靼人的小眼睛则露出了邪恶的笑容,手指也在扳指上磨挲著。 “我很期待,亚歷山大大人。” 第三章 广场上的火併 看著眼前的景象,瓦西里从未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在圣索菲亚大教堂前的广场上,涅夫斯基的部下正在做著非人的暴行,他们把被抓到广场的囚犯拖在地上,用匕首挖掉眼睛,割掉鼻子。 被剜出的眼球在广场上弹跳,宛如撒旦播撒的珍珠。 信徒祷告的广场上遍布著鲜血与非人的惨叫,圣索菲亚大教堂的五座金银穹顶默默见证眼前的一切。 进城之后,涅夫斯基开始了他的行动:弗拉基米尔大公的人马牢牢控制了整个城市的要害。 接下来,他们所做的只有一件事,把名单上的“反韃靼分子”给抓起来。 面对弗拉基米尔大公的铁骑,诺夫哥罗德人不復往日的勇敢,那些所谓的反韃靼分子们一个个在家人的哭喊之中被拖到街上。 至於敢反抗的愣头青,在第一时间被杀死,尸体被悬掛起来示眾。 在看到这一幕时,瓦西里內心是暗爽的,他还记得刚刚穿越时,被刁民骑鼻子瞪眼。 但是,当他看见受刑者的指甲抠进积雪里的血痕,听见那非人的惨叫时,心情却突然沉重,就像是咽下了酸涩的浆果。 在穿越之前,瓦西里从未见过如此血腥的景象,穿越之后虽然见了一些,但那都是直接杀人。 所以,看著折磨人的景象,听著那撕心裂肺的惨叫,这给他的衝击有些大。 这个时代就是这样的,瓦西里告诫自己。 诺夫哥罗德人看著亲友与街坊受折磨,不免躁动了起来,但回应这些人的,只有长矛的劈打。而更多人是红著眼忍耐,但当士兵或韃靼人的视线扫过,他们都低下了脑袋。 至於他的父亲,那位涅夫斯基,则在和那韃靼使者聊天,弗拉基米尔大公虽算不上諂媚,但也不时流露出討好的情绪。 这两人对他们製造的惨剧没有任何感觉,就像是在经歷什么司空见惯的事情。 这下,瓦西里对涅夫斯基的印象彻底发生了改变,前世他对此人的印象,是俄罗斯的大英雄,而现在涅夫斯基在韃靼人面前那討好样……和前世的印象怎么都对不上。 面对这场血腥闹剧,瓦西里努力紧绷著脸庞,但隨著时间的流逝,他也想通了一些事。 都如此酷烈,韃靼人也获得了他们想要的交代,暴乱这件事应该会到此为止。 但是接下来应该怎么办,依然困扰著瓦西里,涅夫斯基直接跳过他,指挥诺夫哥罗德贵族是个非常危险的政治信號,说得难听一些,这很可能就是逼迫交出权力的前兆。 谢苗和他讲过在挟持事件之后可能遇到的种种危险与难题,而现在,事情看起来向著最糟糕的方向发展。 突然,年轻王公的思绪被谢苗打断,老队长黑著脸走到他的身边,艰难说出让瓦西里如临冰窖的话语: “他们缴了一些兄弟的刀,说这些人都反韃靼分子,他们恐怕会被挖眼割鼻。” 瓦西里的警报立即拉到最高,在这里给他的亲兵挖眼割鼻?涅夫斯基这是想要做什么? 这三天来,瓦西里已经意识到,威望对一位王公的重要性,原身由於性格较为软弱,一直在这点上有所不足,所以饱受詬病,也导致诺夫哥罗德市民敢於衝进城堡挟持王公,但现在要是涅夫斯基把他的亲兵给挖眼割鼻了…… 瓦西里看向前方,看到了涅夫斯基的士兵正在扣押他的亲兵,其他亲兵把抓人者堵住,但也仅此而已。 就像是此前的市民一样,根本不敢对涅夫斯基的人动手。 一些亲兵看向了他,瓦西里下意识迴避了视线,才给亲兵们保证无事多久,结果现在却……然后,这愧疚与无脸见人隨即转化成了愤怒。 为什么?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为什么要这样做? 瓦西里的內心无数疑问充斥,难道涅夫斯基就那么对他失望吗?现在居然都当眾凌迟他的权柄! “特使大人,我要揭发!那个瓦西里也是反韃靼分子!” 惊雷般的话语把所有人都给吸引,燃烧的火把在那一刻都仿佛凝固,瓦西里更是手上一抖,怎么突然矛头就直接指向他了? 但隨即脑海浮现了一个可能,涅夫斯基要一次性赶尽杀绝? 他想到了被涅夫斯基出卖揭发的安德烈,想到了没有被他在意的警告话语,想到了挖眼割鼻的残酷景象,脑海中的思绪不断翻涌,情绪也疯狂涌动。 但他还是强迫自己冷静,局势还不明白,先看一看。 “特使大人。”说话的人是隨涅夫斯基来的罗斯贵族,“这是我的证据,这份反韃靼签名上就有他的名字。” 韃靼使者皱著眉头接过了签名,狐疑的看了一会儿,手指漫不经心的划过,显露出不耐烦的神色,他看向了涅夫斯基,“那么,亚歷山大大人,您的意思是?” 瓦西里紧张的看向亚歷山大,心感觉都要从喉咙跳出来了。 不知为何,瓦西里想起了入城时涅夫斯基对他的无视,一种不好的预感在內心升起,还越发强烈。 不知不觉中,细密的汗丝遍布手掌。 涅夫斯基的表情有些不好看,但也只是有些。 而且,瓦西里注意到涅夫斯基看向他的眼神冰冷——宛如冬日的大海一般。 “那是我的儿子,我將会把他关起来。”大公的声音像冬日的涅瓦河在冰层下涌动。 “那就按照您所说的那样办吧。” 游牧民族的狭长双眼先是眯成危险的缝隙,隨即悠閒的神色再次恢復,特使饶有兴趣看向瓦西里,想要看这个留里克王子的笑话。 而瓦西里的內心中,怒火正在燃烧,不知是不是和原主记忆融合的原因,他的愤怒已经达到极致。 涅夫斯基这样做,无疑是剥夺了他拥有的一切,彻底让他失去应该获得的一切,是衝著让他变成废人,让他死而去的! 没有亲兵队,对他来说无异於死刑,那就彻底在案板上任人宰割了! 该死的,怎么穿越过来成为了大公长子,却什么好事都没赶上,就要被废掉了! “瓦西里大人,请下命令吧。” 谢苗在他的耳边耳语道,指了指马鞍上的骑弓,又指了指那韃靼使者。 瓦西里愣住了,但也立即明白了老队长的意思,下意识的,他產生退缩,但这种情绪立即被压制,都到这个死生存亡的关头,还怕什么?不此刻去拼命,那还什么时候拼命,等到被囚禁后吗? 让谢苗回到亲兵们身边,瓦西里拿出了掛在马鞍上的骑弓,弯弓搭箭对准了那韃靼使者。 原身的弓马之道显然很好,瓦西里弯弓搭箭宛如行云流水,带著愤怒的箭矢对准了想要击杀的目標,指向了涅夫斯基——但目標並不是罗斯大公。 一开始,他想要射击的是涅夫斯基,正是此人让他陷入了这糟糕的困境,但是尚存的理智拦住了他,將他从狂怒里拉了出来。 姑且不论能不能射死身经百战的罗斯大公,若是真成功,那他就是公然弒父,其中的政治风险实在是太大,造成的影响实在是太坏。 而涅夫斯基身边另一个人,就是个很適合下手的目標,杀死此人足以製造混乱,但性质又不至於太过严重——当然,都是相较而言。 而且,若是他死了,可以给自己现在那父亲带来更多的麻烦。 韃靼使者还在和涅夫斯基谈笑风生,他们犯了一个错误,那就是认为瓦西里只会等著他们去抓。 或许以前的瓦西里是那样,涅夫斯基也的確了解自己的儿子,但是现在这不是他的儿子。 隨著箭矢离弦,那箭矢就这样穿透了其主人的脑袋。 於是,韃靼使者髮辫中的白色珍珠染上了鲜血。 第四章 火焰中的投名状 当韃靼使者倒下,马鞍上华丽號角滚到一旁马蹄旁时,箭矢的尾羽依然在颤动,四周则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市民惊愕的看著被贯穿了头颅的韃靼人,看著诗歌里的幻想变成了现实。 在当前环境下,即便是反抗意识最为强烈的诺夫哥罗德人,也没有想过对汗国派来的使者动手。 而现在,那个他们眼中的傀儡王子,居然公然杀死了韃靼使者。 涅夫斯基的脸上带著难以置信,这位经歷无数战事,见过世界广大的王公,此刻却像被冻在原地的冰雕。 他的瞳孔中倒映著儿子持弓的身影,其中写满了难以置信。 但旋即,这眼中便喷出了怒火。 瓦西里看到这一幕,情绪舒爽至极,此前的压抑在此刻获得了全面的释放。 涅夫斯基,没想到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会狠狠咬你一口吧。瓦西里带著恶意想道。 “不想被挖眼割鼻就把刀拔出来!自救的时刻到了!” 谢苗的吼声宛如惊雷,利剑轻鬆划开厚武装衣,劈开身前矛手的锁骨,雪白的鬍鬚隨之溅上了血珠。 亲兵们本来满怀战友被抓走的怒火,又经歷韃靼使者被杀的震撼,下意识就拔出刀剑,杀向四周的士兵。 弗拉基米尔的士兵没想到会遭到袭击,纷纷在惨叫中被斫翻在地,拷打者被亲兵们砍倒,还没有被挖眼割鼻的诺夫哥罗德人或是赤手空拳,或是抓起武器,与要折磨他们的人打斗起来。 “杀掉韃靼人和他们的走狗!” 满怀怒气的声音从围观的市民中响起,诺夫哥罗德人从来都不是顺民,挖眼割鼻的酷刑更是使得他们的怒火几乎爆炸。而现在,隨著血溅广场,诺夫哥罗德人的血性被激了起来。 最初,他们只是推攘眼前的战士,而当弗拉基米尔人再次用矛杆挥打,回应他们的是冲烂防线的人潮——市民的洪流宛如溃坝的洪水,席捲血腥行刑之地。 铁匠铺的学徒用铁钳捅向士兵,麵包师的妻子举起水桶砸向战马,更多人则直接赤手空拳衝上去。诺夫哥罗德人的激情再次爆发,他们和他们的祖先不止一次对抗过王公的军兵,现在就再来一次吧。 “让他们付出代价!救我们的街坊!” 涅夫斯基的旗帜轰然倒塌,受刑者获得了解放,一时间广场上的形势混乱到了极点。 涅夫斯基的表情难看至极,但所能做的又非常有限,只能让亲兵保卫好自己与韃靼人的安全。 可隨著几根箭矢飞过,又有几个韃靼人从马上倒下,草原来客们恐惧到了极点,用罗斯人听不懂的语言大吼大叫,那几个伊教文士更是躲在一边瑟瑟发抖。 “瓦西里大人,我在西门准备了一些物资,我们得赶紧拿上,市民的狂热只会持续一时,鲜血早晚会让他们从狂热中醒来,现在的诺夫哥罗德,已经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地了。” 满身鲜血的谢苗说道,这仿佛从屠宰场走出的身影,现在在瓦西里眼中是那么可靠。看到了他,瓦西里就像是找到了主心骨,那沉溺在酣畅淋漓情绪中的思绪也得以醒来。 “走,我们赶快离开这里!” 瓦西里大吼著呼喊眾人,他很想赌一把,但是理性又告诉他,那是不可能的。 正如老队长所说,现在应该及时止损,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而亲兵们在经歷如此刺激的一幕幕后,也下意识的跟隨军事领主——瓦西里方才的行为也震慑了他们。 在很多亲兵看来,懦弱的瓦西里只会服从涅夫斯基的命令。 可此刻,瓦西里选择射死韃靼使者,干了这个很多人都想,但是不敢做的事情。 在罗斯,韃靼人的威势是没有人敢触碰的,这些自东方草原而来的征服者,几乎把罗斯人认知里的大半个世界都纳入了统治之中,给罗斯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秩序,也让罗斯人明白,违逆他们將会遭受多么严厉的惩罚。 但瓦西里就是做了,这足以给人震撼。 在谢苗带领下,一行人匆忙穿越在诺夫哥罗德的街道上,附近的居民早已关好了门窗,路上空无一人。 瓦西里瞥见街边倾覆的货摊,也许是某个人赖以为生的货物散落一地,但此刻无人在意。 接著,年轻的王公看见有地方燃起火焰,但没人敢去救火,任由著火焰蔓延。 瓦西里的鼻腔也充满了焦糊味,这让他下意识的皱起眉头。 突然,一座漂亮的宅邸出现在瓦西里面前,看到这座庄园瓦西里一愣,脑海里出现了许多记忆,那是一些达官贵人们往来宴饮,纵情享乐的记忆。 隨即,瓦西里认出了这是什么地方,也想起了它的主人。 “都停下。”在眾人不解的目光中,瓦西里下达了命令,“去点一把火,我们要把这红宅烧了。” 在他们附近,就有一座正在燃烧的房屋,瓦西里亲自从中抓起一块燃烧的木头,丟进了那漂亮的红宅,火焰隨即升腾起来。 谢苗则是第二个,也把燃烧的木头丟进了红宅。 接著,在老队长严厉的眼神下,一个个亲兵去抓起木头,丟向红宅。 有人毫不犹豫,直接就把手中之物丟了出去;有人颤抖著把火把向红宅,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但还是服从了命令;有人磨磨蹭蹭,不愿意动手,但是隨著谢苗一拳打上去,这种人也就消失了。 瓦西里看著火把接二连三丟入红宅,露出了满意的神色,至於那曾经微小的火焰,现在正在肆意的舞蹈翻飞。 他很明白,亲兵队虽然现在跟隨自己,但是这是出於长久以来的服从、方才的危险景象、以及自己射杀使者带来的震撼,才使得他们下意识服从。 但是隨著危险解除,有些人肯定会產生別样的想法。 更何况,原身还是个懦弱的人,在亲兵那里的名声可不好,更会助长別样的想法。 而他杀死了韃靼人,得罪了涅夫斯基,接下来肯定是一路逃亡,所以,现在最重要的是掌握手中武装力量。 瓦西里需要亲兵队的忠诚,需要他们站在自己这条船上。 而上船就需要投名状,虽然广场上的战斗杀死了不少涅夫斯基的人,但是他还是看到有人有意无意的缩在后面不动手。 瓦西里需要手下的亲兵都动手,即便不一定对所有人有用,但现在只需要在亲兵们心中种下一颗种子即可。 而眼前这座涅夫斯基的红宅,就很適合做这件事。 如此之多的火把宛如成群的火鸟,飞进了那代表大公权威的红宅,整个红宅都熊熊燃烧,火焰滚腾翻飞,彩绘玻璃在火光中炸裂,碎片四处飞溅。 瓦西里强烈的满足感涌上心头,但他没有去品味太久,面对燃烧的宅邸,招呼著眾人继续前进。 接下来,瓦西里带著队伍继续前进,方才已经浪费了一些时间,他们现在必须抓紧。 只不过,当他们来到西门时,眾人却愕然发现,那里站满了罗斯士兵。 第五章 逃离与危机 瓦西里的队伍冲得很急,因此,当他们注意到西门的守卫时,已经来不及隱藏身形,两支军队不期而遇。 眾多呼吸在寒风中凝成一片白雾,瞬间,现场的气氛变得异常微妙,但又没有下达敌对命令。 所以,眾人是拿起武器不好,放下武器也不好。 年轻王公努力让脑子运转,寻求解决困境的办法,不远处锁子甲在薄雾中泛著寒光,但接下来对面军阵如黑海退潮般分开,走出了一个人——安德烈·雅罗拉维奇·留里克。 安德烈身披戎服,金色的鳞甲颇为亮眼,但是他却放下武器,阻止亲兵的跟隨,踏著积雪从容走来。 瓦西里见此,想起叔叔对大公的轻蔑,以及被出卖的经歷,也走上前来。 看起叔叔很可能要和他谈谈。 谢苗队长投来忧虑的目光,瓦西里回应放心的眼神,既然叔叔愿意谈谈,他们就尚未陷入绝境。 而且,在看到西门的队伍后,瓦西里注意到亲兵队里有人在悄悄往后挪动,一些本该护卫其后背的人,此刻却悄悄丈量著退路。 虽然谢苗盯住了他们,但那只是一时,瓦西里必须做些什么来改变现状。 正好,眼前未尝这不是生路呢…… “瓦西里,城里发生的事情我都知道了,你可真是有够疯的,我很想要看到亚歷山大的表情,我是期待得不得了。” 安德烈用著不大、正好两个人可以听见的声音说道。 而瓦西里听在耳中,內心的希望越发旺盛。 “所以,你放心,我会让你出去的。” 安德烈就像是说著什么举手之劳的小事,“等会儿你把我劫持,然后让我的人打开城门,这里都是我的亲兵队,只需要几个眼神,他们就会照做,然后,你们就可以离开诺夫哥罗德。” “叔叔,那您怎么办?” 即便內心对安德烈的態度已有所准备,但当事情真如同所想发展,他还是很意外。而且,这也实在是太容易了,让他都有种不真实感。 但他也没时间多想,瓦西里下意识的环顾四周,带著担忧说道。 安德烈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以来,第二个对他那么好的人,如此危急的情况下都愿意帮他,所以,他很害怕因此叔叔受到惩罚…… 而且,未来指不定这位叔叔还可以继续帮助他呢。 “我说是劫持,那就是劫持,只要我不叛乱,就没人就奈何我。” 安德烈的语气还是那么丝毫不在意,没有任何动摇,仿佛说的不是放走杀死韃靼使者的重犯。 “所以侄子,赶快动手,亚歷山大带来的人不少,诺夫哥罗德的混乱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平息,你必须迅速点。” 瓦西里也不再磨蹭,时间不等人,把安德烈双臂控制起来,利器隨之架在罗斯王公的脖子上,“赶快打开门,让我们出去,这样你们的王公就会没事!” 安德烈的亲兵们拔出刀剑,主人受到威胁,乃是亲兵的失职,但就在其组成盾墙时,却看到王公在挤眉弄眼。 眾人立即心领神会。 西门原来的守卫被挤到了一边,守卫中有人也看出了一些端倪,但被亲兵死死拦住无法行动。 安德烈亲兵的动作很快,麻利的打开了瓦西里等人的生路之门,这让不少瓦西里亲兵的眼中闪著崇拜的神色。 方才眾人都以为要陷入绝境,瓦西里却为他们打开了一条生路——就像魔法一般。 在安德烈亲兵的注视下,瓦西里等人通过了城门。 就这样,杀死了韃靼使者,与涅夫斯基廝杀的眾人,逃出了危险的诺夫哥罗德,踏上新的旅程。 在离开诺夫哥罗德后,亲兵队就在城外的庄园获得了战马和物资。 当看到物资之充沛,瓦西里等人无不感到震惊,但谢苗只是淡淡表示,他从来都会准备最坏的情况。 骑上了战马,眾人穿越山林,跨过雪原,远离那对他们来说危险至极的城市。 终於,在一个烈焰吞噬过后的磨坊前,队伍停了下来,此地已经足够远离诺夫哥罗德,可以让他们暂时休息,而被“挟持”的安德烈也下了马。 本来瓦西里想要早点放了叔叔,但是安德烈坚持如此,说他被“挟持”得越久,他的人越可以多给瓦西里爭取一些时间。 在说这句话时,安德烈语气里满是坚定,让瓦西里说不出拒绝的话。 终於得以休息,狂奔的眾人都气喘吁吁,亲兵们都一副萎靡不振的样,马背也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望去隨处可见寒风中吐出的雾气。 “就到这里了,我也该回去了,我可不想再流亡一次。” 看著部分垮塌,但依然耸立的焦黑磨坊,安德烈说道,被挟持的王公在经歷如此长途跋涉之后,依然像是没事人一样。 磨坊的规模不小,哪怕被烧毁也看得出昔日的繁荣,走到磨坊前面,安德烈捻起身前黑土闻了闻,把这些尘土丟在地上时,露出满面的嫌恶。 “最近的事情,应该是立陶宛人干的,森林蛮子嗅到血腥味就会咬上来,瓦西里,你接下来可得当心他们。” 而在一旁,瓦西里攥紧马韁,指甲陷进手掌。 三小时前,这双手的主人还握著诺夫哥罗德的权柄,被无数人仰望,此刻却仿佛连冰凉的韁绳都带著嘲讽的寒意。 方才叔叔的话语,更是让他感觉心理不平衡,叔叔到这里就要离开,继续做金座之上的王公,而他的前路…… 虽然逃出了诺夫哥罗德,但却不知道应该走向何方,四周不是韃靼人的附庸,便是危险的森林蛮族,到底什么地方,才能成为他的避风港呢? 但是,纵然內心如此不知所措,表面上瓦西里依然维持尽在掌握的样子。 他是眾人的领袖,他要有领袖的样子。 因为亲兵们更是迷茫,几个小时前他们还是人人尊敬的王公亲兵,现在却变成了无依无靠的流浪者。 身份的巨大跌落,让不少亲兵依然处於缓衝之中,他们或坐或躺,失魂落魄,甚至还响起了些许压抑的抽泣。 但即便如此,依然有亲兵或是在打磨武器,整理装备,或是在附近警戒,他们让瓦西里內心好受了一些。 可同时,瓦西里也注意到有人在窃窃私语。 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起来,你们是王公的亲兵,不是柔弱的女人,都给我起来!” 谢苗像是有用不完的精力,一直走在亲兵之中,用鼓励或辱骂让战士们振奋精神。 在老队长的努力下,队伍的气氛稍有好转,一些人爬起来打理武器,但仍显得沉闷。 不能继续这样,看著眼前破败的景象,听著悲伤的声音,瓦西里想到。 他们逃出了诺夫哥罗德,终於得以喘息,但这也意味著,被紧张局势逼迫行动的人,也有了別的选择。 瓦西里一眼扫去,感觉人人都有別样的想法,人人都在动摇。 不行,不能再继续下去,必须行动。 年轻王子看向了手上的指环,想到清点物资时找到的银锭,一句谚语浮现在他的脑海。 是的,现在也就只有这东西了。 “所有人,都过来。” 瓦西里大吼道,他突然有些惊奇,什么时候他可以吼得那么大声了? 在这吼声下,亲兵们都把注意力集中在瓦西里身上,看著他们的王公,看著让他们陷入如今困境的王子,想要做什么。 第六章 金银动人心 珠宝挥动刀剑——这是原身所铭记的谚语,现在则是拯救他事业的关键。 火把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瓦西里·亚歷山德罗维奇·留里克踩在一块巨石上,看著身前形形色色的亲兵,眾人的信息浮现眼前。 亲兵们大致可以分为三类,一类是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有丰富服役经歷的老兵;一类是年轻的亲兵队员,稚嫩的新兵蛋子,还没见识过战场的鲜血;最后一类,是诺夫哥罗德的富人子弟。 这三类人中,瓦西里最不担心的是那些年轻人,他们只会隨著大流,老亲兵里也有不少忠实可靠之人。 所以,需要担心的就那些战场老油条与那些诺夫哥罗德子弟。 前者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把性命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后者估计这时正在想著,能不能逃回诺夫哥罗德继续原来的生活吧。 反正他们加入亲兵队,也只是把其视为人生的一个阶段和平台。 这是瓦西里最需要爭取的一群人。 “诸位,我知道,现在不少人正在想能不能逃回家乡,但是,我要告诉你们,这是不可能的!” 瓦西里的声音很大,双眼坚定看向下方,一些人没有任何动摇,一些人下意识转移了视线。 “我们杀死韃靼人的使者,杀死了我父亲的士兵,还烧掉了他的红宅。” “诸位,你们的名字,他们都是清楚的,所以,我要你们好好想想,现在的罗斯能有你们的容身之地吗?那些来数人头的计数官估计正忙著把你们的名字登记在死刑名单上。” 人群中发出了哀嘆,其他人也沉默不语。 在场大多数人都明白局势的艰难,只是缺少个人把事实点出来,让他们无法逃避而已。 亲兵队清楚,他们若是被捕,面对的只会是悲惨的景象,涅夫斯基在圣索菲亚大教堂前的行为都被眾人看在眼中——更何况,他们还可能面对更严厉的惩罚。 韃靼人是肯定要那些损害了汗的威严之人付出代价。 在罗斯,他们必然失去容身之地。 见气氛差不多,瓦西里心里暗暗点头,接著继续说道,“我明白,我的名气不是很好,很多人都认为我是个懦夫,但是,刚才我已经证明了自己的勇气,横徵暴敛的韃靼人咽喉被我的箭矢贯穿,全罗斯有几个人敢於这样做?” 没有人回应瓦西里的话,大家都知道,在韃靼人的弯刀洗刷了罗斯诸城后,罗斯几乎没人敢做出如此行为。 哪怕是罗斯各地对人口普查的反抗,都没有杀掉那些狗腿子计数官,更別提韃靼人。 “而且,我是一个慷慨的人,也是一个负责的人。谢苗队长,请您上前。” 老队长三步並作两步,来到了瓦西里面前,两人的眼神对上,瓦西里从老谢苗眼中看到了讚许。 瓦西里从手指上解下一枚有著硕大红宝石的银色指环,放在了谢苗队长手中。 “哪怕是陷入如此糟糕的困境,我也绝不会亏待任何一个亲兵,哪怕是我个人穷困潦倒,我也会把手上一切都交给兄弟们。我对上帝发誓,现在我们离开得多狼狈,未来我们归来得就会多么光荣,每个人都不会为他的选择而后悔!” “瓦西里大人万岁!” 谢苗喊道,一个壮汉立即回应,那庞大的身影呼喊起来时,声音也是那么洪亮。 瓦西里知道他的名字,那是芬利,一个诺夫哥罗德富农的儿子。 在积极者的带动之下,呼喊响成一片,瓦西里內心悬著的那根弦终於鬆动,最艰难的环节终於完成。 他不由得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口乾舌燥的感觉传来,但他並不在意。 流浪王子喊出了下一个名字,再次从手指脱下指环,交给了面前的年长亲兵。 就这样,他喊著一个个名字,把手上的指环,马上的金银装饰,还有袋子里的白银,都按照职位高低,交给了一位位亲兵。 拿到金银的亲兵们颇为激动,正如那句谚语,珠宝挥动刀剑,当战士们拿到了金银,他们握武器的手有力了起来,对未来也不再那么恐惧——至少,跟隨的主子是慷慨的。 王子在如此困境下,都拿出了他所有的金银,慷慨的主人总是值得跟隨的,战士不会拒绝会为了勇气付出高额报酬的领袖。 虽然整体来说,士气依然还是低迷,但是已经远不是前的风雨飘摇。 而且,亲兵们在此刻真正树立了中心。 “看来,我也不用太担心他了。”在人群的后面,安德烈双手抱胸说道,“瓦西里的表现很不错,火烧红宅,讲述利害,分发金银,每个选择都做得很好。” 当下,瓦西里正走在振奋的亲兵中,拍拍这个的肩膀,又和那个聊聊天,一副和亲兵们打成一片的样子。 “我也没想到瓦西里大人会做得如此完美,看来危机的確可以锻炼人,我本来以为这些事都得我来做。” 谢苗在一旁说道,老队长看向瓦西里的眼神里满是慈爱,就像是看著自家成长起来的后辈。 “谢苗,你们要踏上的,是一条艰难的路啊,还好有你在,无论是南方的草原,还是罗马人的帝国,你都很熟悉。不过,將要再次踏上那条路的感觉如何?” 谢苗左眼的伤疤蠕动了一下,脸色有些不好看,“安德烈大人,別说那么多了,现在能不能顺利逃出罗斯都是问题。” “不过,这里有些人估计有別样的想法,谢苗,你可得注意。” 安德烈没有回答谢苗,环顾著四周,眼中闪过寒光,“当冰面出现裂痕,第一时间最危险的往往不是敌人,而是来自背后的匕首。“ 说起这句话时,安德烈咬牙切齿的,显然回忆起自己被出卖的经歷。 “我知道的,瓦西里大人已经给了他们好处,那么也该让他们看到鲜血,那些傢伙就正適合拿来做这种事。” 谢苗会意说道,隨即,两人互相对视,在四周人不解中笑了起来。 第七章 刀剑慑人魂 稳定了亲兵人心,瓦西里带著队伍继续南下,儘可能的远离诺夫哥罗德。 安德烈则和他们告別,北上回诺夫哥罗德,在离开之前,安德烈把隨身的指环与金银全部交给了瓦西里。 “很遗憾,我身上就这点东西了,侄子,希望你的运气比我好。” 瓦西里明白安德烈所说的是什么,叔叔也走上过对抗韃靼人的道路,但还没来得及起事,便被涅夫斯基揭发,被迫狼狈逃出罗斯,全靠征服者的仁慈——更像是打发乞丐——才得以归家。 所以,安德烈希望瓦西里能够走上不一样的道路,获得不一样的结局。 带著王公的祝福,眾人一路南下,他们选择了人少的路,儘可能避免人流和追兵。 隨著时间流逝,天色也在不知不觉暗了下来,亲兵队也隨即就地安营扎寨,进行休整。 但在一处帐篷中,正酝酿著噬主的阴谋。 “上帝啊,我做这小子的亲兵,可不是为了这样的待遇。以前哪次出征不是铜壶装蜜酒、铁叉烤鹿肉?现在倒好,跟著个小屁孩啃树皮,还得天天吃冷风,喝冷风,连个面罩和护耳都没有。” 在一座帐篷里,有人小声抱怨道,但隨即遭遇身边人呵斥,“小声点,你难道想消息泄露吗?” “都別说话,接下来就按照计划行动,等人都睡了,就该动手动手,把那小子给抓住,我们就不用担心惩罚。” 帐篷里年长的亲兵说道,布满老茧的手掌在烛光下泛著光泽。 他的话语里有种权威,让在场几人都安静了下来。 在场四人的计划很简单,他们要抓住瓦西里,然后把他献给涅夫斯基。 这些在诸侯帐前听调、战场里打滚的老兵油子,此刻正用盯著猎物的眼神交换目光,白日里瓦西里慷慨激昂的演说在他们听来,不过是无知小儿的囈语。 所以,当流亡队伍穿过今天第三道溪流时,四人便暗中达成了共识。 由於白天几乎是跑了一路,所以亲兵们休息得很快,没多久四周鼾声响成一片。 而待到夜深人静,大多数人都已经睡下,这四人也行动了起来,他们悄悄掀开帐篷门帘,一个人就像是蜥蜴从石缝探出脑袋那般缓缓探出头,確认无人后做出行动手势,其他人走出了帐篷。 他们没有穿甲冑,只是穿著或白或灰的亚麻衬衣,手中拿著刀剑,悄悄在帐篷间前进。 没多少时间,他们就来到了瓦西里的帐篷前,流浪王子的帐篷很是显眼,顶端有著一枚小巧的留里克三叉戟。 站在瓦西里的帐篷前,四人用手势互相交流了一下,两人便走入了帐篷,另两人在外面警戒。 走入帐篷的两人本来打算劫持应该在熟睡的瓦西里,但接下来却愕然发现,地上的铺盖里根本没人。 两人慌张的衝出帐篷,放哨的两人投来疑惑的目光,但他们只是压低声音急切说道。 “有问题,得马上跑!” 只不过,他们虽然想走,但是也走不了。 就在转瞬间,火把被燃起,四人发现,身边不知什么时候,站满了全副武装的亲兵。 “我就知道是你们几个。”谢苗走了出来,看四人的眼神就像是看死人,“以前你们就不老实,现在果然愚蠢的冒出来。” “谢苗大人,听我解释……” 有人想要徒劳的辩解,但是一个身影从亲兵中衝出,旋即被切开的脖颈里血柱喷上天空。 “瓦西里大人已经决定要亲自处决你们,叛徒。” 谢苗用波澜不惊的语气判定了眼前几人的生死。 流浪王子甩掉剑上的血珠,隨即长剑迎面砍来,第二个人的反应很快,挡住了这一击,但是膝盖骨被铁靴重击,那人痛苦的弯下身,而身体也隨之被瓦西里从肩膀狠狠斫下。 最后两个人已经明白他们的处境,配合著攻来,叛徒的刀锋在月光下织成银网,王子只是用染血的貂皮大氅扬起缠住一人,用刀剑抵抗另一人的攻击,抓住机会,把剑刺进了被大氅缠住的傢伙心臟。 终於,只剩最后一个人了,他踉蹌著后退,双脚踩在流出的鲜血上,满脸都是恐惧。 现场陷入了沉默,没人会想到瓦西里居然那么乾净利落的干掉了三人。 瓦西里满身都是鲜血,站在那里,就像是从地狱而来的战士。 一些老亲兵怔怔望著那个忽然陌生的轮廓,不知何时,曾被他们抱上马背的男孩,竟长成了战阵之士的模样。 最后的倖存者心理防线崩溃,他丟下刀剑,跪在了瓦西里面前,“求求您饶过我吧,瓦西里大人,我不会再犯这样的错误了!” 瓦西里只是沉默著,走到他的面前,把长剑刺入他的心臟。 “背叛者,就是这个下场。” 战斗的声音已经让营地里所有人被惊醒,最初他们以为是敌袭,在惊慌中拿起武器,但衝出来才发现,原来是瓦西里大人在杀人。 正如那些老亲兵,其他人对这一幕也颇为惊奇,纵然发生了那么多,很多人对瓦西里的印象都还是原来那样,而现在,他却一手製造了这血腥的景象: 四个人围攻瓦西里,结果四具尸体横陈当场,流亡王子的甲冑都没有被碰一下。 注视瓦西里的同时,人群中不免响起窃窃私语的声音,许多人都不明白髮生了什么。 而谢苗提前安排的亲兵,则绘声绘色的讲了起来。 看著四周迷茫又夹杂恐惧的眼光,瓦西里努力掩盖身体的不適——手臂实在酸痛,方才用力太大了——用坚定的目光看向眾人。 “这些人都是叛徒,他们想要劫持我,但是谢苗队长早就发现了阴谋,所以,我正好把他们抓了个正著,处决了他们。事情已经结束了,都別在这里继续看了,回去休息吧,明天还得继续赶路。” 瓦西里的语气平淡,就像是在说什么平常事。 隨著谢苗的命令响起,人群如退潮般向后挪动,同时,他们眼中对瓦西里多了恐惧与敬畏。 而且在此刻,夜鴞的叫声响起,给现场增加了一层说不出的神秘气氛。 亲兵们渐渐散去,看著眾人离开的背影,瓦西里与谢苗不约而同的互相点头。 他们想要的效果已经达成。 第八章 荒废的斯摩棱斯克 在对亲兵队恩威並施后,亲兵们对瓦西里的態度发生了不少变化。 蔑视的现在重视,忠诚的越发忠诚,所有人心里都带著对瓦西里的尊敬。 到这一刻,瓦西里终於得以鬆了一口气,在这个充满变数与危险的世界,他真正拥有了安身立命的根基——虽然只是初步,但那也意义非凡。 不过在欣慰同时,他没有忘记正处於何等危险的境地中,从未放鬆督促队伍加快脚步,继续逃亡。 晨雾尚未散尽时,眾人便咬著干硬的黑麵包策马疾驰,嘴边掉落的碎屑落在战马纠缠成团的鬃毛中,而夜幕来临,便裹著毡毯蜷缩在树丛之下,接著被滴落在脸上的露水唤醒。 逃亡的队伍就这样循环往復。 在休憩之时,一个消瘦的亲兵端来精製的燕麦粥,瓦西里拒绝了这令他意动的食物,只是继续啃著生涩的肉乾。 “作为王子,我怎么能不和大家同甘共苦呢。” 当时,身边眾人都没说什么,但是瓦西里明白,这话他们都记在了心中。 当这样的生活持续到不知第几个黎明时,排头的亲兵突然勒住韁绳,布满血丝的眼睛里迸出异样的光彩——前方白樺林间出现了歪斜的木製界碑,这表示他们终於离开了诺夫哥罗德境內。 离开诺夫哥罗德让瓦西里內心的石头落了下来,进入斯摩棱斯克,他们被暴露的风险要低上不少。 自从几十年前的瘟疫之后,斯摩棱斯克公国人口损失惨重,这个曾经爭霸基辅的公国早已不復昔日强大。 但对他来说,最重要的是,这个地广人稀的公国很適合掩盖行踪,所以离开诺夫哥罗德不久,与谢苗討论后就把目標定在这里。 东方是弗拉基米尔公国的势力范围,西边是宗教骑士与林中蛮族的拉锯地带,两个方向都充满危险。 相较之下,去斯摩棱斯是最好的选择。 而隨著接近斯摩棱斯克公国,所能见到的定居点也越少,人类的活动痕跡也越少。 很快,他们就见到了满是积雪的无人村庄,废弃村落有些太过整洁,曾经发生於此的事瓦西里瞭然於心,赶紧催促亲兵离开此地。 纵然瘟疫已经过去多年,瓦西里依然不愿意进去,他的部下们也多是相同的看法。 行走在斯摩棱斯克公国的小道上,扫视四周已经开始侵入道路的森林,以及路边不知道是什么生物的残骨,耳边听著林中各种动物的低吼,瓦西里为自己的选择而庆幸,这片荒废的大地可以最大程度掩盖行踪。 他们选择的是一条因瘟疫废弃的道路,所以这一路除了偶尔遇见樵夫和猎人外,基本上看不到其他人。 有些时候,瓦西里感到森林中传来危险的目光,但它们消失得也很快——多半是某种野兽。 只不过,他也难以忽视自强行军以来,亲兵队中的低落气氛。 战阵搏杀一回事,在野地里逃亡是另一回事。 漫长且艰苦的逃亡可以磨灭一切激情。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瓦西里把一切看在眼中,苦在心里。 这终究是个隱患。 瓦西里现在正骑马啃著肉乾,酸涩的味道让年轻王子眉头紧锁,但他还是將这食物吞咽了下去。 在马鞍下,其他肉乾继续发酵,肉乾渗出的血珠正被体温烘成褐斑。 这是刚被猎来的动物的肉,定居点的减少固然使获取物资的难度增加,但这也使得遇到野生动物的机率增加,打猎也变得更加容易——但碍於逃亡的现实,只能用如此粗暴简陋的方式处理鲜肉。 “瓦西里大人,我要为您介绍两个人,日后您都用得上他们的。” 谢苗策马前来,笔筒在他的腰带上晃荡,其身后是两个差別挺大的人。 一人高大强壮的身体把整个锁子甲都给撑了起来,一人看起来有些消瘦,看起来平平无奇,但那身布满纹路的衣服显然价值不菲。 高壮的那个瓦西里认出来了他的名字,是芬利,在他收买人心时,这个壮汉是第一个站起来支持他的,那铁塔般的身影带动了不少人,也给瓦西里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象。 消瘦之人瓦西里也有印象,正是他那次端来了麦片粥,无论他的想法是什么,当时都给了瓦西里一个进一步收买人心的机会。 所以,他很是喜欢这个机灵的亲兵,对此人留意了一些,他的名字好像是阿列克谢,没想到谢苗引荐的人就有他。 “我知道你,芬利。”瓦西里说道,“你是个忠诚的人,而我对忠诚的人向来慷慨。” “感谢您的认可,大人。”芬利带著憨厚的笑容说道。 瓦西里看向了另一个人,那人很会看气氛,適时的做出了解释与自我介绍,流亡王子注意到他的手指上有刻著罗斯文的指环。 “我是阿列克谢,来自诺夫哥罗德的陶工区,很乐意为您效劳,瓦西里大人。” 瓦西里点点头,他没看清那指环上刻得是什么,但也没太在意,把对芬利所说的套话再说了一遍,老队长让两人暂退,对上了王子求知的目光。 “大人,之前你对亲兵队的掌握太薄弱了,但现在正是你把亲兵队真正的、彻底的纳入麾下的良机,这两人正是我在亲兵里精心挑选的。” 谢苗看著不远处两人说道,话语里的意思让瓦西里不断点头。 “芬利是个直性子,谁对他好,他就对谁忠心耿耿。而阿列克谢是个聪明人,儘管外表平常,实际上在亲兵中颇具威望,你分发金银时他可功不可没。” “在诺夫哥罗德时,我本来打算过段时间为你引荐这两人,但现在事情都变成这样,那就只能提前了。” 谢苗的语气里满是长辈对后辈的担忧与感嘆,瓦西里內心涌起一股暖流,他来到此世所经歷的便是接二连三的危机,因此对温暖分外珍惜。 “非常感谢您,谢苗大人,不过,还请您珍重身体,接下来的路程还需仰仗您的智慧与力量。” 瓦西里诚挚的说道,谢苗这几日比任何人都要疲惫,他只是默默承受不言语而已。 老队长睡得比谁都要晚,醒得又比谁都要早,每时每刻照顾著每个人。 虽然瓦西里收拢了人心,但是他清楚谢苗才是那个维持亲兵队的关键。 谢苗只是略带著疲惫挥了挥手,“都只是小事而已,您不用太在意,现在流汗,总比日后流血好。而且,我想不那么忙都不行,强行军让所有人都满腹怨言,这个问题也得找时间妥善解决……” “吼!!!” 瓦西里想要再说什么,突然,野兽的咆哮打断了那尚未出口的话语。 隨后,在眾人惊恐的目光中,一个庞然大物走出了森林。 第九章 猎杀巨兽 庞然大物碾过枯枝,发出被碾碎的声响,松树在躯干的挤压下发出哀嚎,树皮如鱼鳞般被纷纷剥落。 那是一头熊,一头超乎所有猎人想像的巨熊,巨熊右耳残留的缺口与另一侧形成鲜明对比,脚掌每次刨地都会裹著泥土,恶臭口腔內呼出的白气肉眼可见。 “吼!!!” 巨熊发出吼叫,眾人战马被其所惊躁动了起来,不幸者直接被顛下了马去,其他人也在挣扎著控制马匹。 它就像是森林的王者,在对入侵的人类宣布这片土地的所有权。 “这畜生右耳是猎熊矛留下的。”谢苗的喉结艰难滑动,一些不是很美妙的记忆出现在他的脑海,“左掌还有箭簇……该死的,还不止这些,它到底杀了多少人?“ 这根本不是寻常野兽,而是游荡在边境森林的怪物,瓦西里想道。 但与此同时,年轻王子的鲜血也在沸腾。 一头与骑手差不多高大的巨熊,这不正是树立威望、解决眾人不满的机会吗? 瓦西里不知道上帝是否存在,但这头巨熊恰到好处的出现,正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这熊看上去可憎,但终究不过是野兽,再叫上几个好手,就足以拿下它。 “瓦西里大人,我建议用马弓驱散它,这畜生再强大,在箭矢面前……” 谢苗说著说著,突然看见瓦西里眼中闪过的精光,他隨即明白瓦西里想做什么。 “您確定吗?” 他没有劝阻瓦西里,他深知道如今要抓住一切机会,团结这支流亡队伍。 虽然这支队伍跟隨王子逃了那么久,瓦西里也真正掌握了亲兵,但是也许只要一个契机,队伍就会在瞬间土崩瓦解,完整的军队都可以分秒之中,何况他们这种逃亡者呢? 所以,必须抓住一切可以团结队伍的机会。 “我很確定,我们必须抓住这个机会,不是吗?谢苗,安全就交给你了。” 瓦西里从战马上翻了下来,招呼亲兵给自己拿了一把野猪矛,“芬利、阿列克谢,拿上你们的矛,我们一起来干掉这傢伙。” 芬利对瓦西里骤然点到名字很是意外,但这个壮汉立即兴冲冲的去拿了长矛,而阿列克谢早就默默行动,他专门拿出了一支猎熊矛,那矛头比野猪矛还要宽大一些。 巨熊一直都在看著人类的行动,当瓦西里三人从中走出,它迎了上来,三柄宽大的矛尖也组成了死亡三角。 巨熊鼻腔喷出的白雾掠过,一股噁心的甜腥味涌入眾人鼻腔,但他们依然全神贯注,打起十二分精神。 亲兵们围在一旁,看著这场紧张的围猎,一些老兵们甚至做起了赌博,还有人在嘟囔著瓦西里不要命,居然拿对抗这种野兽来表现,但大部分人都是紧张看著他们的队长。 而谢苗与一些亲兵默默拿起马弓,把箭矢搭在弓弦上,同时他还吩咐了一些亲兵隨时准备救援。 瓦西里看著茹毛饮血的野兽,矛头粗大的野猪矛被他举在身前,他正对著那头野兽,对面那双小眼睛里正闪著嗜血的光芒,死死盯著瓦西里。 流亡王子被那眼神盯得很是不安,但是脚下却没有任何退缩,原身有参与猎熊的记忆——熊会选择看来最弱小的那个攻击。 对峙持续了好一会儿,无论是猎人还是猎物都不敢轻举妄动,三人一熊就这样在那里对峙,旁人看来颇为尷尬。 但是当事人都清楚,现在局势是多么危险。 突然,瓦西里感觉那熊似乎有些体力不支,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低垂,刨地也没有那么有力,动作也放慢了不少。 下意识的,他想要上前攻击,但是他也想起来,熊是种狡猾的动物,它是会通过示弱来诱惑人攻击的。 所以,在身旁拿著备用矛的亲兵一个眼神后,瓦西里丟出了手中的野猪矛,同时接过丟来的猎熊矛。 但那头巨熊用一种完全不符合身形的灵活躲开了飞来的战矛。 在另一边,常年战阵廝杀的培养出的直觉让谢苗感觉不妙,这熊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熊。 而那速度与身形也代表著,这熊拥有极其可怕的力量,即便瓦西里大人穿著甲冑,都可能成为巨熊的牺牲者。 所以,谢苗下意识拉弓,但巨熊已经动了起来。 这畜生带著极快的速度向瓦西里衝来,熊掌扬起一片泥土,巨熊的速度也远不符外表看起来的笨拙,它咆哮著,对瓦西里冲了过来。 面对飞奔的庞然大物,瓦西里脑海一时彻底清空,那一刻,勇气和盘算都在他的脑海消失,只有面对巨兽的原始恐惧。 不行,我不能逃跑。瓦西里强行抑制转身的念头。绝对跑不过熊的,跑了就只有死。 这样想著,瓦西里放低了身姿,对准了熊的肩膀,当巨熊距离他越来越近,瓦西里刺出了野猪矛。 粗大的矛头贯穿了毛皮与血肉,他听见了矛尖刮擦骨头的摩擦声,可这致命伤非但没让野兽退缩,反而激出了更狂暴的力量。 卡矛了,瓦西里心想,这是猎熊人最不愿意面对的梦魘,没有了矛,他拿什么来应对野兽。 巨熊无视了野猪矛带来的创伤,但就在带有天知道多大力量的熊掌拍向瓦西里时,巨熊突然再次咆哮,猛衝的动作也隨之停止。 “瓦西里大人!” 芬利把矛投掷了出去,正中那熊的腰腹,这个壮汉的投矛所带力量是那么庞大,以至於巨熊都无法无视。 这只是一个开始,阿列克谢如幽灵般绕到巨熊身后,毫不犹豫把猎熊矛插在了巨熊的屁股之间。 巨熊发出了自出现以来,最为夸张的吼叫。 瓦西里没有继续强撑著矛杆,他把野猪矛往地上一架,隨即长矛贯穿了熊的肩膀,在巨熊惨叫时滚在了一边,旋即拔出长剑。 接下来他所做的事,让在场所有人震惊。 瓦西里一个跨步,直接踏上了被长矛暂时所困的巨熊身体,骑在这还没弄清楚形势的巨兽身上。 然后,他把长剑对准熊的脖颈刺了下去。 瓦西里用劲了全身所有力气在这一击上,幸运的是,他没有感觉到剑刺在骨头上的感觉,这把利剑顺利贯穿了巨熊的脖颈,滚烫的熊血喷涌而出,有几滴甚至溅进了他大张的喉咙。 像混著蜂蜜的铁钉,瓦西里想到。 野兽终於轰然倒下,瓦西里没有任何犹豫,把巨熊的脑袋给斫了下来。 头颅滚落的声音,在此刻是那么明显。 这剑不能再用了。 看著已经出现卷刃的剑,站起来的瓦西里想到,即便是王侯工坊的造物,经歷如此强度战斗也会变成废铁。 然后,他举起了巨熊的脑袋,野兽依然大张著熊口,看起来颇为可怖。 被斩首的巨熊仍在抽搐,断颈处涌出的血泡发出垂死的咕嚕声,仿佛是巨熊在表达它的不甘,四周则是一片死寂,没人会想到战斗会以这种结局告终。 “乌拉!” “瓦西里大人万岁!” “伟大的猎人!” 隨著第一声欢呼刺破沉寂,各种各样的呼声响起,有人割下熊掌穿在枪尖挥舞,有人对猎熊人不断欢呼,有人往酒囊里灌熊血。 唯有阿列克谢站在原地,指尖摩挲著矛柄上新刻的十字——那本来是他准备在临终祷告时用的。 而在另一边,谢苗把马弓放回了马鞍,看著瓦西里的眼神满是欣慰与喜悦,虽然过程很曲折,但是结果很完美,比起他所预料得要完美得多。 “瓦西里大人真厉害啊。”看著被亲兵们眾星拱月的瓦西里,芬利用他那略带憨意的声音说道,“他举起熊头的样子,就像是壮士歌里的英雄。” “是啊,他很厉害。” 芬利身边的阿列克谢眯著眼睛说道,他的瞳孔总泛著冷光,像集市上称量的秤桿衡量世间一切。 “这次之后,此前行军给大家带来的不快也解决了,所有人必然更加支持他,看来我这次也不一定那么倒霉。” 阿列克谢是一个脑子灵活的人,很早就接触了家族生意,在诺夫哥罗德的市场上歷练得颇为老道。 因此,早在他们还在诺夫哥罗德城內逃亡时,阿列克谢便准备找机会离开流亡队伍,去哪儿暂避风头。 起初,他参加亲兵队,只是为了和诺夫哥罗德年轻一辈的精英们混个脸熟,在其中发展人脉,为正式接手家族生意做准备。 对於瓦西里,他从没有放在心上,只觉得这位王子不过是运气好的紈絝子弟,不值得追隨。 但是,瓦西里在诺夫哥罗德的果断行为震慑了他。所以,出於好奇,他留了下来,想要看这位王子的前路如此。 然后,他见到了许多王子与往日的不同,旧的观念也在一点点改变。 而此刻发生的事,让他彻底改变了看法。 现在,阿列克谢终於確定,瓦西里是个值得追隨的人。 “你又在说我听不懂的话,阿廖沙,要我说,你也別想那么多,走吧,我们去瓦西里大人那里,我还想问问他熊掌怎么烤好吃呢。” 芬利的话语让阿列克谢无奈的耸耸肩,这个能把酒喝出圣餐感的莽汉向来如此。 不过,也正是因此,多疑敏感的自己才会和他成为朋友吧。 第一十章 终得喘息 现在,瓦西里的马鞍掛上了一颗血淋淋的熊头,无言说明著他的功绩。 “投奔我的姐姐?你確定这能行吗?而且就算姐姐不会出卖,那我那位对韃靼人卑躬屈膝的姐夫呢?” 瓦西里一边享受著四周的目光,一边对谢苗说道。 老队长提出了一个可以休整的地方——也就是瓦西里的姐姐那里。 在他的记忆中,原身同这位姐姐的关係很亲密,但即便如此,现在的瓦西里也没有信心去赌姐姐愿意不愿意为他去面对韃靼人。 如今的罗斯都是韃靼人的天下,若是有诸侯违背萨莱的意愿,必然会遭到严厉的惩罚。 但是,这也的確是个很有诱惑力的选择。 队伍若是可以在那里休整一番,状態与士气都可以恢復不少。 “您的姐姐向来仇恨韃靼人,您还记得,她曾经把匕首架在汗国计数官脖子上吗?而您的姐夫一直都被她牢牢握在手中,您所说的事情也可能发生,但我们也没得选,不是吗?” 瓦西里沉默了,谢苗说得正是当下事实,在经歷了漫长的路程,他们的粮食与物资越发不足,平时都是靠打猎来多少补充,现在则有些难以为继。 想要继续南下,远离涅夫斯基与草原征服者,他们就必须去获得补给——还有金钱。 他的姐姐已经是眼下唯一选择,即便是有那些担忧,也只有这一个选择。 所以,亲兵队走上了前往姐夫领地的路上。 虽然瓦西里没有宣布,但是可以到领地上休整的消息还是不脛而走,这是谢苗故意散出去的。 队伍的状態因此有所改观,亲兵们前进时更加有力,脚下的动作都快了起来。 隨著亲兵队的前进,荒废的景象隨之消退,人类活动的跡象多了起来,也可以看到房屋与村庄。 只不过,当看到亲兵队从远方出现,急促的钟声在第一时间响起。 无论耕田还是织布,农夫们都用最快速度逃到村庄的围墙后面。 “我们有那么嚇人吗?” 在通报的使者离去后,瓦西里看著村民如临大敌的样很是不解,他们虽然长途跋涉,但打扮还是颇为体面,不至於变成人们眼中的不法之徒样。 “瓦西里大人,斯摩棱斯克是被立陶宛人入侵最严重的公国,林中蛮族给这片土地带来了太多痛苦,把当地居民当做作物收割,所以当武装的战士出现时,他们会下意识躲在围墙后面,期盼王公的援军儘快赶来。” “而且,就算能確认我们不是立陶宛人,他们也会如此警惕,风尘僕僕成群结队的外地男人在哪儿都会被警惕,更別提我们都还拿著武器。” 谢苗一副熟络样子看著那些戒备的当地居民,显然已经歷多次面前的场景。 “看起来他们日子越来越难过,我曾经跟隨亚歷山大王公帮助斯摩棱斯克公国,但那次也只是治標不治本,根本无法阻止他们继续入寇,明道加斯最近还巩固了他的权力,这些蛮子劫掠的范围也越来越广。” 立陶宛,这是瓦西里不知道第几次听到这个名字,他想起了一路上看到的被焚毁的村庄、焦黑的躯体、还有被插在长矛上的骷髏头——这是某种异教的献祭仪式。 “我们可能被立陶宛人袭击吗?”瓦西里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其实我们早就被一些人盯上了,但是看到我们兵强马壮,都把脑袋给缩了回去。只要不遇到大战帮,就没有人敢动我们。” 谢苗话语里满是自信,诺夫哥罗德也是立陶宛人劫掠的重点,他很早就在同林中蛮族作战,对其习性了如指掌。 “嘖,立陶宛人,就让他们来吧,来多少我杀多少,我家的货被这些傢伙抢过,正好藉此报仇。” 芬利粗獷的说道,眼中闪过了强烈的战意,立陶宛人也经常劫掠诺夫哥罗德,他的长辈没少与蛮子们交战。 “芬利,还是期望別发生那种事,不然我们的麻烦就大了。” 阿列克谢的视线一直在道路两边的森林,手掌一直搭在剑柄。 而芬利一副不置可否的样子。 芬利与阿列克谢被引荐给瓦西里后,便被流亡王子予以重任,得以隨侍王子左右。 提到立陶宛,原身的记忆里浮现了一个身影,此人名叫多夫蒙特,是位立陶宛王公,也是原主的好友——要不是立陶宛实在危险,瓦西里都想找找他的关係,从立陶宛离开罗斯。 正是此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瓦西里的思绪。 一队身披锁子甲的武装人员赶到他们面前,灰色的斗篷在寒风中翻飞。 见此,亲兵们都握紧了武器,瓦西里內心也七上八下起来,但他看到派去的使者也在行列之中——他正在对为首之人低语著什么。 前来的队伍在瓦西里等人前不远停下,使者策马让出主位,一位披著熊皮斗篷,深蓝长裙下隱约可见马刺冷光的贵妇人轻夹马腹,而与她並肩而行的男子穿著绘有金边的排扣长袍,脑袋上戴著漂亮貂皮帽。 毫无疑问,那位贵妇人就是叶芙多基亚·亚歷山德罗夫娜·留里克,瓦西里的姐姐。 当这一幕映入眼帘,流亡王子內心涌现出担忧,要是这里被拒绝…… “瓦西里,我的弟弟,很久不见,你也长大了。” 叶芙多基亚话中满是关切与心疼,“放心吧,我已经知道诺夫哥罗德的事情,你就在我们这休整,没人可以伤害你的。” 流亡王子心神隨著姐姐的话语大定,而诚挚的关心也让瓦西里触动,原身对姐姐的记忆也在此刻浮现,回忆一路的艰难经歷,他突然感觉鼻子有些酸。 “但也不要待太久。” 与姐姐的热情比起来,姐夫康斯坦丁·罗斯季斯拉维奇·留里克语气里的嫌弃就太过明显,就像是突然泼了一盆冷水。 “休息好了,拿上东西就离开,走得越快越好,我的领地也不是什么封闭的地方,你们越早走越好。” “是,我明白的,康斯坦丁大人。” 瓦西里没有对康斯坦丁產生任何厌恶,他清楚,愿意在此刻提供帮助,已经是仁至义尽。 康斯坦丁的喉头滚动,他还想要说著什么,但隨著妻子警告的目光,他闭上了嘴。 接下来,眾人合兵一处,一同前往康斯坦丁王公的城堡。 在路上,瓦西里同姐姐聊起往事。 当聊到开心事时,眾人都难以抑制的大笑起来,一时间沉闷的气氛都减少了不少,仿佛他们不是在逃亡,而是去做客。 很快,城堡出现在了眼前,它的名字是康斯坦丁堡,与罗斯大多数城堡一样,它是由木头所造,耸立在一座山丘之上,田地与房屋在其下星罗密布。 与诺夫哥罗德对比起来,眼前自然算不得什么,但是对在斯摩棱斯克公国荒凉的旷野行走的瓦西里一行人来说,这文明的景象让他们放鬆,让他们终於感到了一丝安全。 总算不用吹冷风,睡大地了。这个事实让瓦西里心里暖暖的。 即便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也是如此。 第一十一章 统治者的思绪 在瓦西里逃亡之时,外面的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诺夫哥罗德的事情在全罗斯引起了震动,即便是最为激进的韃靼反抗者,也没有想到杀死韃靼人的使者,把自己直接摆在萨莱可汗的对立面上。 “这该下地狱的孽畜!” 在诺夫哥罗德的城堡內,绘有圣母帷幕的阴影下,涅夫斯基將白银酒杯狠狠砸在了地上。 大公的臣属们都低头沉默,无人敢於此刻触大公的霉头。 除了那位安德烈王公,他的眼眸跳动著戏謔的火焰,仿佛兄长暴怒的表演是场难得的滑稽戏。 看著鲜红的酒液染红在华贵的波斯地毯留下猩红的痕跡,一阵烦躁涌上涅夫斯基心头,他做了个手势,年轻的侍从立即送上新的酒杯。 將杯中红酒一饮而尽,涅夫斯基的烦躁感减轻了一些。 但是扫到安德烈那副样子,感觉再次涌起。 “安德烈,你给我出去。” “遵命,弗拉基米尔大公。” 安德烈对被点名出去並不意外,他行了一个有些夸张的礼,在提及大公一词时更是话音加重,接著大步走出了门去,姿態之洒脱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侧目。 涅夫斯基本意是不想看到那种令他烦躁的脸,但是安德烈的种种行为反而使得无名之火更加猛烈。 他感觉自己犯了个错误,安德烈出去后肯定会把他的狼狈到处宣扬。 把安德烈押到萨莱交给可汗的想法就像是恶魔低语般在耳边出现,但这很快被他压制。 那次检举安德烈,已经让他在罗斯臭名昭著,虽说他的大公头衔来自萨莱可汗的授予,但若罗斯人背弃他的统治,头衔也不过是个头衔。 可萨莱那边也必须安抚好。涅夫斯基表面上不动声色,內里却思绪万千。 別尔哥汗掌握权力不久,就与哈拉和林的大汗对立,这个时刻,正需要一个杀鸡儆猴的对象。 而他,与撒因汗(意为好汗,此人为拔都)的长子结为安答(结义兄弟)的罗斯大公,就是个很適合下手的对象。 饮下杯中酒液,涅夫斯基想起与拔都之子结义时一同饮下的金酒,那时他认为前途光明无限,结果却是世事无常。 想到那件事,涅夫斯基就鬱闷无比,谁又能想到,撒因汗的儿子在一年之內就如同秋叶般纷纷凋零呢? 虽然撒因汗依然还有后裔在世,但他们面对別尔哥只能自保。 这些事自然充满了疑点,但不是一个小小的罗斯王公可以查明,他的父亲当年在哈拉和林死得不明不白,他还不得不前往和林舔韃靼人的靴子。 而再往前推,更是有罗斯王公被韃靼人活活踩死,他们这些留里克后裔又能做什么呢。 留里克之间从来都充满了匕首与毒药,更何况统治世界的黄金家族,父亲当年贸然参与哈拉和林的宫廷,於是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不过,好在如今的罗斯也没有人可以取代他的位置。涅夫斯基想到,自从切尔尼戈夫的米哈伊尔被拔都汗杀死之后,那一系便不可能成为萨莱的代理人。 加利西亚的丹尼尔倒是实力足够,作为加利西亚大公与他对立,但是这傢伙从来都不愿意服从韃靼人,一直小动作不断,想要將韃靼人驱逐出罗斯。 萨莱的眼线已经告诉他,可汗已经注意到了丹尼尔的小动作,只是可汗忙著南方的事情,没有腾出手而已。 对別尔哥汗来说,压死丹尼尔只是动动手指的事情。 丹尼尔啊丹尼尔,你还是太愚蠢了,胜利者终究是我,等到你被可汗的大军扫荡,我就会成为真正的罗斯大公,全罗斯都將会落在的我统治之下。 他就是看不清,韃靼人才是世界的统治者,只有顺应韃靼人才能存活,无数国家被毁灭,已知世界都在为他们而颤抖,若是忤逆韃靼人,那最后只会获得毁灭。 背叛兄弟,背叛族人,背上一身骂名又如何,他还不是弗拉基米尔大公,只要跟紧了韃靼人的脚步,他就可以坐稳地位。 而且,他还可以借韃靼人的势,真正完成对罗斯的统一。 不过,还是儘快抓到那小畜生,纵然別尔哥汗不会拿下他的头衔,但要是藉此来增加人口普查和税收……唉。 他倒是想要亲自前往斯摩棱斯克抓那小畜生,但是相较之下,回应召唤前往萨莱才是更重要的事情。 他不想被召去萨莱,这种召唤的背后,往往就是死亡,但是他又必须去。 想到这件事,涅夫斯基的心绪就再次不好起来。 而且,安德烈为那小畜生爭取了太多时间,导致想要抓住那小畜生都不知道怎么抓。 算算路程,那小畜生多半在斯摩棱斯克公国,但是这个公国地广人稀,虽然他的女儿在那边,但是因为检举兄弟和亲近韃靼人,他们的关係早就恶化了。 至於斯摩棱斯克王公,这一家自从瘟疫之后便一蹶不振,这些年还是靠著歷代弗拉基米尔的保护,这个公国才能维持存在。 “亚歷山大大人。” 一个声音响起,那人正是加夫尼尔·奥列克西奇,出身诺夫哥罗德的贵族,年轻时的好友,多次为他出使萨莱。 加夫尼尔长期隨侍在涅夫斯基身边,很会察言观色,帮涅夫斯基为很多他不方便的事情出口。 看到此人,涅夫斯基想到在诺夫哥罗德,正是他检举了瓦西里,他自己提供了一个机会,一个废掉瓦西里的机会。 与其继续培养这个废物,让他好不容易积累的產业毁於一旦,还不如培养另一个儿子。 虽然那要很多时间,但也比废物当家强,他还正值壮年,有的是时间。 而且,处理一个儿子,还可以对萨莱的別尔哥示好。 毕竟,为了可汗的事业,他甚至废掉了长子。 只是没想到,事情居然会那样发展……瓦西里居然会突然暴走…… 涅夫斯基思绪万千时,加夫尼尔继续说著,“……我建议,我们可以写信给明道加斯,让他去抓瓦西里王子。” “明道加斯,那个贪婪的野狼?我给了他藉口,他肯定要藉此大做手脚。” 那个表里比兴的立陶宛国王面容立即浮现在眼前,想到与此人打交道的经歷,涅夫斯基不由得摇头。 这是个滑不溜手、没有底线的野蛮人酋长。 他的那些辉煌“战绩”出现在涅夫斯基脑中:先是对抗西方骑士团,不敌之后皈依天主教帮助骑士团对抗自己的族人,又在骑士团被低地人打败之后,直接和西方骑士团翻脸。 若是给了这人理由,他绝对会顺著往上爬。 “亚歷山大大人,把瓦西里抓去萨莱才是最重要的,可汗会看到您的忠诚,只要可汗认为您是忠诚的,丟掉一个斯摩棱斯克又算什么呢?明道加斯不老实又如何?您完全可以用萨莱的力量拿回失地。您接下来不正是要前往萨莱吗?正好就把此事办了。” 加夫尼尔的话让涅夫斯基再次沉思,但是一想到,他的父辈们无数次为了罗斯抵抗林中蛮族,而他现在要给立陶宛人入侵罗斯的藉口? 不过,涅夫斯基的思想斗爭没有持续多久,很快他就做下了决定。 毕竟,他更骯脏的事情都做过,这还算什么呢? 而且,从萨莱请来一队骑兵,林中蛮族就得滚回他们的林子——明道加斯的战阵履歷,可是一直都不光彩的。 他是狡猾的狐狸,不是善战的狮子。 所以,涅夫斯基下了决定。 “取羊皮纸来,我要给明道加斯国王写信。” 第一十二章 林间猛袭 斯摩棱斯克,这座罗斯城市曾有过辉煌的过去。 得益於关键的贸易位置,它得以在很短的时间內成为罗斯的第三大城市,斯摩棱斯克的王公们也成为无人可以忽视的强大诸侯。 但是一场瘟疫,使得这个强盛的公国衰落,立陶宛与韃靼人的入侵更是加剧了公国的破败。 这个繁荣的南北罗斯往来枢纽,如今凋敝破败,不復往日繁荣。 昔日的强大公国,现在只能仰仗弗拉基米尔大公的鼻息生存。 现在,斯摩棱斯克的军队集结了起来,罗斯人走过的街道两旁房屋一片破败,已经许久没人居住。 无人的摊位屹立在早已沉寂的街道上,废弃的圣像画作坊里,褪色的幕布残片在风中打旋,恰似这个公国破碎的辉煌。 走过斯摩棱斯克的城门,看著这罗斯罕见的宏伟城墙,斑驳的浮雕上,有著父辈胜利的战爭图景,格列布·罗斯季斯拉维奇·留里克难以置信的嘆息。 昔日父辈是多么强大,而现在,仰仗弗拉基米尔就算了,林中蛮族的国王下了一道命令,他们就得全力尽出: 立陶宛之王明道加斯送来了一封信,內容很简单,要他们把瓦西里·亚歷山德罗维奇·留里克抓起来。 立陶宛国王还指出了瓦西里就在他的兄弟康斯坦丁那里。 其实,格列布一直对此很清楚,只是他假装不存在罢了。 对瓦西里,他是很敬佩的,射杀韃靼使者,在被韃靼阴云笼罩的罗斯,这是已经很多年都没人敢做的。 而且,瓦西里的事情涉及到弗拉基米尔的內斗,当事人还是涅夫斯基的长子,他不想干涉其中。 本来,他打算就假装著不知道,就这样让瓦西里离去,但是隨著明道加斯对他施压,事情就变了。 若是立陶宛大军入侵,他还可以要弗拉基米尔来援,但是现在立陶宛只是送来请求。诺夫哥罗德还传来消息,涅夫斯基打算走伏尔加河前往萨莱面见可汗——这可谓是最糟糕的情况。 不服从或是没完成要求,立陶宛之王肯定会以此为藉口发动入侵。 没有办法,为了万无一失,他只能带著军队前往兄弟之处,逼兄弟交出瓦西里。 大军穿越在斯摩棱斯克的道路,宛如一条长龙行走於大地,许多斯摩棱斯克人戴著把耳朵包裹起来的皮帽,穿著老旧的盔甲,拿著的武器看起来也有些年头。 这个公国的不振肉眼可见。 格列布王公看著脚下道路,这正是他的父辈修建,而他连维护的能力都没有。 军中的状態也很不好,被立陶宛人逼著去抓罗斯的英雄,这让人们情绪低落到了极点,曾经立陶宛人对他们来说就只是条狗,只是雇来挡箭的炮灰,现在却骑在了他们的脑袋上。 大军的行进惊起无数动物,这里尚还是公国人口稠密之地,动物都还明白人类的恐怖。 我能有一天,能看到父辈的伟大重现吗?上帝啊,请保佑我,保佑我的后代吧,请让家族的血脉世代传承吧。 骑在马上,穿著金环锁甲的格列布不由自主的祷告。 这样的祷告他不知道进行多少次,但上帝从来都只是於天穹默默看著世间。 突然,格列布感到了一丝异常,因为耳边实在是太安静了,纵然野兽都被惊走,但是也不该安静得什么声音都没有。 格列布亲自领导过多次与立陶宛人的衝突,林中蛮族很是擅长伏击。 而现在的景象,就像是那些伏击的前兆。 “警戒……” 格列布刚刚说出这个词,两旁的林间飞出了无数箭矢与標枪,斯摩棱斯克人就像是秋叶般纷纷凋落,鲜血匯集成河流。 不过,斯摩棱斯克与立陶宛的战爭已经变成了常態,因此,虽然被伏击,斯摩棱斯克人没有慌张,他们下意识互相靠拢,结成盾阵,亲兵更是簇拥著王公,把王公保护得严密无缝。 本来,若只是一般的立陶宛战帮伏击,到这刻也差不多结束。 毕竟,林中蛮族从来都缺乏甲冑,面对强敌,他们从来都是避免近战廝杀的。 但是这次不一样,因为接下来林中衝出了一个骑在马上、手持標枪的战士,接著一大群身披重甲的步骑一窝蜂的冲了出来,异教的符號在腰间晃荡,他们直接碾入了斯摩棱斯克人的战阵,隨后无数部落战士冲了进去。 立陶宛人大多裹著毛皮,儼然一副编年史蛮族样子,他们手持刀斧,以极其狂野的姿態挥舞武器。 身著甲冑的战士更是將这种风格发扬到极致——他们根本不用在意敌人的攻击,甲冑可以抵挡一切。 斯摩棱斯克的军队向来都有著精锐的名声,在利皮察战役中確立了他们的名声,即便破败多年后,斯摩棱斯克人的战场技艺依然无人敢忽视。 一个斯摩棱斯克人用长矛对准甲冑的缝隙,鬍子拉碴的立陶宛蛮族捅倒,只可惜他还没有彻底结果这个蛮族,就被一群狂呼悍战的立陶宛人淹没,在立陶宛精锐的衝击之下,斯摩棱斯克人的战阵就像是面对烈日的积雪般融化。 战斧砍破盾牌,长矛击碎甲环,箭矢穿透头颅,刀剑劈砍肉体。 无数人死去,也无数人胜利。 “明道加斯!你这个卑鄙的混蛋!” 格列布虽然处於眾多亲兵的保护中,但是他清楚现在局势的绝望,看著立陶宛人前仆后继从森林衝出,他清楚,斯摩棱斯克人完蛋了。 他回想起了立陶宛君主的信件,看来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阴谋。 他想清楚了这是怎么回事,他恨啊,恨自己太软弱,恨明道加斯太卑鄙,他只想要保住家业,结果却落得这种结局! “斯摩棱斯克的儿子们,听我说,我是你们的王公格列布!” 格列布高举利剑,看向望过来的一眾眼眸。 “立陶宛人欺骗了我们,这些蛮子还是一如既往的令人噁心。但是,我们是斯摩棱斯克人,即便是死,我们也要让这些立陶宛混蛋付出血的代价!让这些背弃上帝的畜生,付出血的代价!” “为了斯摩棱斯克!” 无数个嗓子回应著格列布,他们都是斯摩棱斯克的精英,即便是死,也要让这些林中蛮族付出代价。 第一十三章 立陶宛的奔袭 在死亡时,格列布的脸上依然带著愤怒与疯狂。 因此,在其人头被砍下来后,他的脸依然带著那样的表情。 死人的双眼看向地面,映入那凝固双眼的,是一片血腥的战场。 罗斯人几乎全军覆没,地上躺满了残破的尸体与破碎的武器。 立陶宛人正在其中收刮一切值钱的东西,食腐的乌鸦已经落在了附近的树上,准备等人类散去后便吞食眼珠,撕裂血肉。 一切正如那句古语,大战之后,人类捡拾金铁,乌鸦衔食血肉。 “这垃圾,居然让我死了那么多好小伙,老老实实接受自己的命运不好吗?” 把格列布的人头踢飞的,正是如今的立陶宛国王,这场袭击的领导者,明道加斯。 正如涅夫斯基的评价,明道加斯看起来就像是一头贪婪的老狼,他披著白熊披风,穿著绸缎衣服,身上带著异教的符號。 任何人见到他,都会意识到其异教君主的身份,无法想像他曾拜倒在十字架下。 眾多立陶宛亲兵围绕著明道加斯,头盔上的凸起正在积雪的映照下反光,不少人手中都持著立陶宛风格的方盾。 这里不止可以看到立陶宛人,还有罗斯人、日耳曼人,明道加斯的亲兵队从来都是来者不拒,吸收各种各样的人才。 更后面,则是立陶宛的王公与酋长们,这些臣属眾星拱月般跟隨著国王。 看到明道加斯来到,正在收刮战场的立陶宛人眼神各异,有人在对国王欢呼,有人对国王充满鄙夷,还有人一副不搭理的样子。 而明道加斯毫不畏惧的对上了这些眼神。 不过,虽然格列布的反抗让明道加斯损失了不少人手,但是和他的五千大军比起来,那些损失不算什么。 而且萨莫吉西亚人(低地人)到了之后,他的军队就可以达到七千,足以牢牢控制这个公国。 在亲兵们的护卫下,明道加斯走过残破的战场,踩著匯流成河的鲜血,嗅著空气里的铁锈味,明道加斯感到无比愉悦。 斯摩棱斯克的精华在这一役中已经覆灭,无人可以阻止他夺下松香城(斯摩棱斯克),现在算算时间,那边差不多也该拿下那座城市。 立陶宛人垂涎那座城市已经很久,不止一次发动对斯摩棱斯克的入侵,但最终还是被罗斯人击退。 而现在,那座城市就要属於他,他昔日那些污点,也可以洗刷。 昔年,他背刺了两位攻击斯摩棱斯克的立陶宛王公,拿下了这两人的土地,但同时也让名声多上了污点——尤其是这两人还是他的亲族。 斯摩棱斯克的位置关键,而且地广人稀,这对明道加斯来说,是一片再好不过的土地。 这些年来,被西方骑士团驱逐而来的部落越来越多,他们固然成为了自己的助力,但是如何安置这些部落,也是一个大问题。 而有了斯摩棱斯克公国,这个问题便迎刃而解。 等到安置了这些部落,他们就会成为自己最忠诚的部下,明道加斯內心充满了愉悦,以这些人作为根基,他就可以加强集权,当一个真正的国王,而不是名为国王,实为酋长。 那些桀驁不驯的萨莫吉西亚人也得在他的面前低头,明道加斯想到这群人,得意越发强烈。 低地人不过是仗著打败了骑士团,便一副立陶宛楷模的模样,对他的命令向来爱搭不理。 而现在,他们听到斯摩棱斯克的利益,还是不是赶来了。 “明道加斯陛下,北方传来消息,斯摩棱斯克已经被我们拿下,多夫蒙特已经控制了城市。” 明道加斯的亲兵队长说道,这个鬍子拉碴的老亲兵乃是立陶宛之王的左膀右臂,在这个王国有著巨大的权力。 “那我们就去斯摩棱斯克,我已经等不及要进入松香城了!” 明道加斯语气里充满高扬的情绪,国王的兴奋肉眼可见。 不过,他也没有忘记这次的名义是什么。 “告诉多夫蒙特,我记得他和那个瓦西里是朋友,去把那个瓦西里给我抓过来。然后,让其他人在斯摩棱斯克给我准备一场盛大的宴会,我要庆祝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 明道加斯已经迫不及待了,他已经开始想像在斯摩棱斯克的厅堂之下畅饮的景象,他那些为斯摩棱斯克征战过的父辈曾经幻想过那种景象,而他將把这景象变为事实。 “是,陛下。” 亲兵队长恭敬说道。 在另一边,立陶宛人拿下斯摩棱斯克並未费多少时间,松香城的精华已经离开了此地,所以立陶宛人在翻越城墙后,便轻鬆打开了斯摩棱斯克的大门。 许多立陶宛战士在入城的第一刻就想要劫掠与杀戮,虽然已经没落,但它曾经依然是罗斯第三大的城市,不过,这些人的脑袋很快就被砍了下来。 “明道加斯陛下的命令是保住这座城市,而不是造成不必要的杀戮。” 在斯摩棱斯克残破的城墙上,多夫蒙特用染血的布条擦拭战斧,然后对下方立陶宛人大吼道。 他再了解不过自己的族人,唯有刀剑,才能让他们明白命令。 他望著城內升起的黑烟,耳边迴荡著婴儿的啼哭,纵然已在战阵上摸爬滚打,也亲自指挥过对村庄的劫掠杀戮,但面对这种景象,还是会感到不忍。 多夫蒙特在斯摩棱斯克夺城战中,是第一个衝进城市的立陶宛勇士,当即砍翻了几人,確保了立陶宛人对城门的控制,奠定了胜利。 在恢復了斯摩棱斯克的秩序后,多夫蒙特便开始准备迎接各路立陶宛军队入城——在外面看戏的傢伙可不少。 “多夫蒙特大人,恭喜您了。”一位率队入城的立陶宛王公说道,“作为国王陛下的连襟,取得如此功绩,您的未来必然会攀登上更高的位置。” “我只想早点回家,回到我的妻子身边。” 多夫蒙特对这恭维没啥感觉,只是继续维持公式化的友好。 而他没有说的是,那个所谓连襟,他才不想当呢。 第一十四章 老队长的往事 壁炉里正燃烧著砍伐不久的木材,其中不断发出噼啪声,散发出温暖的热量。 康斯坦丁王公的厅堂里现在挤满了瓦西里的亲兵,在烛火下,他们坐在橡木长桌前,把烤肉狼吞虎咽,接著再用啤酒把食物送下去。 沾满脏污的甲冑与血跡未净的刀剑隨意堆在角落,僕人和侍女忙得不可开交,源源不断把各种菜式送上长桌,满足这些壮汉的胃口。 对现在的瓦西里一行人来说,曾经习以为常之物,在此刻显得是那么珍贵。 在他的身边,芬利正对一只烤猪腿大快朵颐,扯下猪肉时油星溅上鬍鬚,大块头吞吃食物的动静非常大,引得许多人侧目。 阿列克谢正在喝著一道混合了蔬菜、穀物与蘑菇的浓汤,他舀汤的动作得像个修士,与芬利的大手大脚形成了鲜明对比。 瓦西里把一块蜂蜜麵包塞入口中,这是由黑麦麵粉、蜂蜜与浆果汁混合製成的珍贵糕点,嚼著这久违的宫廷美食,年轻王子回想了前世。 来到这个世界,福没享多少,天天净忙著逃亡,这本来是他那身份每天都应该吃到的东西。瓦西里看著蜂蜜麵包想到。 虽说早已想通其中关节,但还是不可避免感到惆悵。 此前一直都在紧张的逃亡,瓦西里的思绪一直紧绷,而现在隨著得以喘息,那些负面情绪也如洪流涌了上来,占据了瓦西里的心房。 瓦西里感到一个身影坐在了身边,他抬起头,看见了老谢苗那横亘在左眼上的伤口。 老队长手中的杯子里装满了清凉的格瓦斯,另一只手从身前抓过了一串烤蘑菇。 “我看过叶芙多基亚大人准备的物资了,足够撑到我们离开罗斯,那些金银也可以在关键时刻用上,马匹也给我们拿了不少。康斯坦丁王公的领地不大,怕不是把所有马匹都给我们了,装东西的箱子也是好箱子,我怀疑叶芙多基亚大人可能把自己嫁妆箱都拿出来了。” 老谢苗一边嚼著蘑菇,一边说道。 “姐姐真是慷慨,只是……” 看向那块蜂蜜麵包,瓦西里不由得说道,脑海里回想了叶芙多基亚的话。 “小弟,你做了无数人想做,但又不敢做的事,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会帮助你的。” 姐夫在姐姐说出这句话时的欲言又止浮现在瓦西里眼前,但康斯坦丁接著就在姐姐严厉的视线收起了表情。 瓦西里內心感到一阵暖流,这种不求回报的付出,真是让人感到温暖,原身与姐姐那深厚的情谊也浮现眼前,让瓦西里沉浸在那美好的回忆中。 但旋即,他不由得担忧起姐姐,拿出了那么多东西,要是有人藉此发难…… “您不用太担心。” 谢苗似乎像是看到了年轻王子的內心所想,“叶芙多基亚大人是您父亲的女儿,您的父亲已经为了他对萨莱的忠诚付出了一个儿子,別尔哥汗就是再严苛,也不会让他再付出一个女儿。” 老谢苗的语气中满是对涅夫斯基的讽刺,对靠著萨莱而坐在弗拉基米尔金座上的傢伙,老谢苗对他从来都没有尊敬,从来都逢场作戏。 瓦西里的情绪却不免再次低落,那个付出的儿子,说得就是他。 唉,前路依然艰辛。 “瓦西里大人,您知道我的经歷吗?” 老谢苗突然说道,瓦西里不知道人为何提到这个话题。 王子下意识在记忆里搜索了一番,发现他还真不知道这位忠诚队长的过去,只记得这位队长是原身隱退很久的母亲安排的。 於是,瓦西里投去了疑惑的眼神。 “我来自于波洛茨克,那是一片美好的土地,但也是最靠近立陶宛的土地,如今已经被林中蛮族所吞没。” 提起波洛茨克现状时,谢苗语气中满是遗憾。 “我的父亲是波洛茨克王公的狩猎官,在我的父亲为了王公被熊撕碎的那年,王公让我和他的孩子们在一起读书。” 瓦西里的注意力在此刻拉满,根据记忆,他的母亲不正是波洛茨克王公的女儿…… “是的,我是与您的母亲一起长大的。” 谢苗说道,脸上出现回忆的神色,“我那时候很会雕刻一些小东西,因此很是討您母亲的欢心。只不过,也是因此,在成年之后,我被王公送到诺夫哥罗德学习如何绘製圣象画,在王公看来,我不適合做一个战士,而是做一个画家。” 瓦西里表情有些怪异,他在谢苗的话语里感到了一丝曖昧,但他也没有细想。 同时,他也明白为什么谢苗总是带著画筒了。 “后来我离开了诺夫哥罗德,去了基辅,想在那里学习更好的圣像画技艺,但是,第一幅画的顏料还没有干,韃靼人就来了。我参与了城市保卫战,基辅的金顶被韃靼人火箭点燃的那一幕,至今铭记在我的心中。” 谢苗眼中写满了无尽的回忆与故事,瓦西里没有见过那景象,但一些场景还是不由自主浮现在脑海。 基辅,罗斯的万城之母,但是在韃靼人的铁蹄踏过之后,这座荣耀的城市变成了一片死亡的废墟,再也不復昔日的繁荣。 “韃靼人衝进了基辅的街道,他们到处放火,到处杀戮,在混战中,我被韃靼人给打晕,在我倒下时,四周已是一片火海。当我醒来时,我已经在黑海奴隶船暗无天日的船舱里,同行的人告诉我,基辅已经彻底被韃靼人毁灭,而我正作为韃靼人的战利品,就像是货物一样被卖往南方。” 老谢苗隱去了很多细节,但瓦西里也没有在乎,他完全被老队长的经歷所吸引,想要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我当时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我的面前崩塌,我熟悉的一切就那样毁灭,作为一个商品坐在前往未知世界的船上,而那时的我,也就差不多和你现在一个年纪。” 瓦西里不由自主计算了起来,既然和他同岁……那谢苗为什么那么老態?这和他的年纪不符啊。 瓦西里的表情映入谢苗眼中,他只是一笑,“苦难是最能折磨人,在各个方面都是。”年轻王子点点头,接受了他的解释。 “在南方,罗马人的帝国早已不復往日的繁荣,帝都的统治者四分五裂,但依然如磁石吸引著战士,在那里,我先是做奴隶,然后经歷了很多,见到了很多曾经想都不敢想的事,思想也发生了曾经不敢想的变化。” “然后,我成为了战士,用刀剑与力量贏得了自由,得以踏上归乡的路程,会回到了罗斯,为您的母亲效力,然后就是为您效力。” 老谢苗的话语很平淡,描述的奴隶生涯也很简单,但是其中蕴含的惊险,不用明言瓦西里便已明白。 瓦西里没想到,老队长的经歷居然会如此丰富,而且从某种意义上,比他如今的现状都还要绝望,从奴隶到获取自由,其中经歷多少艰辛自不必多说。 “瓦西里,不论你愿不愿意。你已经被迫走上了自由的道路,而这条路再无后退的机会。” 老队长轻声嘆息,他的声调像是安慰,但词句中却没有一点温度。 “韃靼人教会了我,唯有力量可以挣得自由。自由的活著或者自由的死去,仅此而已。” 说完这句话,谢苗便起身离开,继续为他的工作而忙碌,留下陷入沉思的瓦西里。 第一十五章 亲族的关爱 无论如何,你已经走上了自由的道路。 瓦西里细细咀嚼著这句话,仿佛要將每个音节揉碎在齿间。 这句话让他想了很多,也使得他明白了很多,他已经走上了这条路,只有坚定的走下去,无论前方是何方。 年轻王子的心境释然了许多,他不能为了过去而患得患失,他要做的,就是走下去,勇敢的迈步下去。 瓦西里看向了手下亲兵,一部分人已经用完了餐,芬利唱起壮士歌,许多人在跟著一起唱,阿列克谢在和僕人谈话,似乎在打听什么,谢苗坐回了他的位置,用长辈的目光看著眼前一切。 这是他的立身根基,瓦西里想到,要想在这条自由道路上走下去,亲兵队是必不可少的。 好在,自己已经掌握了亲兵队。 他的嘴角终於上扬了起来。 “小弟。” 叶芙多基亚的呼喊打断了他的思绪,瓦西里连忙起身,走到了城堡女主人的面前。 “姐姐,再次感谢您。” 面对这位全力支持他的亲族,他除了感谢,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我们明天就离开,不会再让您为难。” “你这孩子,说什么话呢,你想要留多久就留多久,我这里就是你的家。”一如既往,叶芙多基亚表现得还是那么慷慨,充满对他的关爱。 但接下来她就话锋一转,“但是,黑暗来得终究是要比黎明快的,我带来了一个坏消息,你最好今天就离开。” 瓦西里被这突如其来的话语弄得很是不解,但他也没有贸然发言,而是听姐姐讲述前因后果。 “那个背弃天主的异教徒明道加斯已经占领了斯摩棱斯克,他放出话来,要把你给抓起来送到韃靼人那里。哼,他倒也学会去舔萨莱大汗的靴子。所以,瓦西里,你应该走了,明道加斯派来抓你的队伍很可能已经在路上。” 这个消息宛如一记重锤,砸在了瓦西里那放鬆的心房。 宴饮的喧譁透过石墙传来,恍如来自另一个世界。 局势转变之迅速是那么猝不及防,刚刚还有时间惆悵,现在敌人的大军就要要杀到面前,他不得不再次踏上逃亡之路。 “我明白了,姐姐,我会马上离开的,不过现在您怎么办?” 瓦西里担忧的想到,明道加斯不同於其他人,他是罗斯体系中的外人,也是个一直想要鯨吞罗斯的野心家,他绝对会攻击康斯坦丁堡。 “就让那个异教徒国王来吧。” 叶芙多基亚的无畏与瓦西里的担忧形成了鲜明对比,在提及明道加斯时,姐姐的语气中满是轻蔑。 “我的城堡不止一次被立陶宛人攻击,那些傢伙现在正埋在城墙下面。而且,立陶宛人如此大举进攻,我们的父亲是不会袖手旁观,若真让立陶宛人拿下了斯摩棱斯克公国,那会对他的威望造成致命打击。” 听完叶芙多基亚的话,瓦西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把担忧的话语吞咽了下去。 “那好,我明白了,姐姐,我会马上组织大家离开的。” 无论说什么,面前的姐姐都只会让他不要担心,既然如此,就乾脆別提,早点离开才是最正確的,没准离开了那个异教徒之王就不会为难姐姐了。 转过身去,瓦西里找到了谢苗,在简单和他耳语了几句之后,两人动作了起来,他们走入亲兵之中,对著他们大喊,要他们离开位置,紧急集合。 最初,不少人满口抱怨,不愿意远离丰盛的宴席,但是当得知明道加斯的威胁,几乎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在城堡的庭院里集合起来。 立陶宛人的恶名早就在罗斯流传,更別提他们还是带著萨莱可汗的意志而来,被抓住绝对没有好下场。 “我说,叶芙多基亚,你拿给你这弟弟的东西,是不是太多了。” 在城堡庭院里,看著马背上那些大包小包的东西,肉疼的表情浮现在康斯坦丁王公的脸庞。 “要我说,根本用不著拿那么多东西,你还把我们几乎所有马匹都交了出去。” “康斯坦丁,我拿出来的,都是用我的嫁妆付的。” 面对丈夫的抱怨,叶芙多基亚的態度很是坚决,“你想要把钱继续藏在地窖里那就藏,不要阻止我用自己的钱。” 被妻子一阵抢白之后,康斯坦丁王公脸色涨红了起来。 但他很快也接受了现状,在两人的夫妻关係中,他向来是弱势的那个,妻子用的又是她自己的钱,王公自然也说不了什么。 另一边,当瓦西里出现之时,现场立即肃静,所有人都看向了瓦西里。 审视著这些或年轻或年长的面容,瓦西里没有多说什么,所有人都明白面对的困境,他们的脸上也没有退缩——起码现在没有。 “走吧。” 隨著瓦西里一声令下,眾多骑手们和他一同从城堡大门鱼贯而出。 在他们离开时,城堡的许多僕人与使女都鬆了一口气,这百来號壮汉不过来了几日,就让他们的工作量暴增,现在终於可以摆脱。 在通过城门时,瓦西里回望城墙上並立的两个身影: 姐姐的白貂斗篷在风中猎猎如旗,姐夫的金色腰带在晨光中黯淡如铁,形成了鲜明对比。 “总算送走了这个瘟神,叶芙多基亚,我们也应该做我们的事,把物资都集中在城堡里,让领民都躲起来。” 康斯坦丁说著这话时,看向城墙外的农田与房屋,农夫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依然在为生活而奔走。 等到林中蛮族到来,这一切都会化为一团团灰烬,立陶宛人会拿走一切可以拿走的东西,连一颗钉子都不会给他留下。 那些蛮族什么都缺,他们过境的地方,就像是蝗虫大军通过,吃光那里的一切。 愤恨出现在康斯坦丁心中,那些该死的立陶宛人…… 叶芙多基亚则一直都在看著瓦西里的队伍,就像是母亲看著孩子离乡,当小弟的队伍消失在地平线上,她才把视线转向了丈夫。 “我会马上写信给加夫尼尔,现在父亲不在,弗拉基米尔主事的是他,他会率军南下的。” 看著妻子的样子,康斯坦丁內心嘆息著,叶芙多基亚是个好女人,好妻子,面前这繁荣景象,可以说都是她一手缔造。 与其他王公发生矛盾时,她也是第一时间顶在了前面,连韃靼人她也不给面子。 但是她太关心自己的小弟了。 不同於叶芙多基亚,康斯坦丁对此满是担忧,生怕韃靼人的怒火波及到自己身上。 可是,他对此也无能为力,只能指望妻子那时还能顶住,也希望韃靼人不要注意到他们吧。 第一十六章 偷鸡不成蚀把米 瓦西里的队伍穿行在遍布积雪的道路,马蹄在积雪上犁开一道道沟壑,露出泥土本来的顏色,与周边皑皑白雪形成鲜明对比。 年轻王子策马於首位,脸上写满了坚毅,儼然一位无论面对什么都毫不会动摇的领袖。 但是,他的眉宇间却一直锁著一团化不开的阴云。 变化来得实在是太急,立陶宛人来得也实在是太快,他不得不思索若是撞上立陶宛人应该怎么办。 这次显然不是一般的立陶宛入侵,而是立陶宛国王兴全国之兵,冲入了斯摩棱斯克。 还有,虽然姐姐说用不著担心她,但是瓦西里还是难以抑制的会去想姐姐。 想起离开时回头看到的姐姐睫毛的颤动,然后认识到自己无能为力的现实。 “放缓速度,准备换马。” 队伍继续前行,老谢苗突然说道,所有人纷纷勒住韁绳,放缓马速,从气喘吁吁、吐出肉眼可见白雾的马匹上翻身下马,接著骑在备用战马上。 在换马的间隙,瓦西里与谢苗等人一起,围绕一张老旧的羊皮地图,谢苗粗糙的指节划过其上。 “……离开了斯摩棱斯克,我们接下来就进入了基辅公国,自从被韃靼人荼毒后,民眾不是死亡,就是迁移,现在那里只剩野狼和鬼魂。” “所以进入曾经的罗斯中心之前,得弄到足够的物资,最好再弄一些船,基辅南边的草原上到处都是韃靼人的狗腿子,我们得用最快的速度穿越七瀑布。” 瓦西里对谢苗说道,说话时他的眉头一直皱在一起。 若不是没得选,他实在是不想走这条路。 前往西方的路一部分被立陶宛人占据,一部分则处於加利西亚的丹尼尔控制下,但是那位大公正在准备对抗韃靼人。 据说韃靼军队正在前往西南罗斯,瓦西里可不想一头撞在敌人怀里。 所以,他能有的选择,也就走传统的希腊——瓦兰吉之路,前往克里米亚半岛的苏达克,在那里坐船前往帝都,前往罗马人的世界。 这是老队长力主的道路,谢苗坚持这条道路的原因很简单,虽然穿越大草原充满危险,但是走其他哪个方向不是危机四伏。 相较之下,老队长在南方有不少关係,在苏达克更是有昔日过命的战友可以依靠,去南方已经是现下最好的选择。 於是,王子也不得不接受了这个现实。 当首领和队长討论前路,阿列克谢正踩在一块大石头上,看著不远处的森林。 这是阿列克谢的习惯,这个诺夫哥罗德富商之子向来都以谨慎为先,这个习惯一直被坚持了下来。 阿列克谢坚信,这个习惯总有一天可以救他的命。 而且,此前在康斯坦丁堡时,他向僕人打听消息时听到了不少惨烈的伏击战,他可不想遭遇那些故事主人公的命运。 罗斯人一直看著茂密的森林,就在阿列克谢以为就像是惯例那样,这次不会有什么发现时,他的瞳孔突然收缩——百米外的森林里,某片积雪的反光有些不对。 这让他的警惕拉到了最高。 不久后。 “罗斯崽子终於入套了!” “小声点,別把猎物惊跑了。” 立陶宛酋长舔了舔开裂的嘴唇,看著那些前行的罗斯人,把標枪放在了最方便掷出的地方。 罗斯人还是一副茫然无知的样子,骑在马上,带著马群前行。 这副样子让即便是亲自指挥了不知道多少次伏击的酋长也跃跃欲试,巴不得立即吃掉这支队伍。 但是,现在必须克服內心的衝突,等到机会的到来。 酋长现在內心无比庆幸,看这些人的样子,他们很可能就是国王指定要抓的那个罗斯王子。 只要抓住了他,把他献给国王,他的部落一定可以在这片土地上获得肥沃土地的。酋长想道。 没准等到日后部落兵强马壮,还可以打回去向西方骑士团復仇呢。 方才罗斯人停歇换马时,酋长紧张到了极点,虽然他对突袭已经手拿把掐,但是想要做到完美伏击也是困难的,那么庞大的队伍,一个人出问题就可能让整支队伍暴露。 他只能期望,罗斯人忙著逃命,注意不到部落战士中必然出现的问题。 好在,看起来诸神最后还是眷顾了他。 立陶宛战酋继续等待著,等待罗斯人进入预设的伏击圈里,並不由自主对诸神祈祷,希望诸神能够让他获得一场伟大的胜利。 只不过,神灵的意志从来都是不可捉摸的。 “啊!” 惨叫突然响起,酋长立即一激灵,作为经歷了大森林中不知道多少你来我往的劫掠的老战士,他立即明白是怎么回事: 他们被人反伏击了! 与惨叫同时响起的还有刀剑砍入血肉的声音,在罗斯人的衝击下,立陶宛战士宛如被收割的麦秆般纷纷倒下,原本的猎人在此刻成为了猎物。 有个躲在灌木丛中的立陶宛战士下意识举起手,想要抵挡迎面而来的刀剑,只可惜最后唯有血溅当场。 至於道路上的罗斯人,纷纷策动其战马,向著两侧森林冲了过去。 在森林中,一个立陶宛人把砍刀劈砍在了敌人的甲冑上,但只是在上面留下一道划痕,敌人的长剑则直接撕碎了他的皮甲,而这样仗著甲厚的敌人数量眾多,立陶宛人装备的劣势在此刻一览无遗。 完了,酋长內心想到,这次为了响应明道加斯国王,从东方获得土地,他基本带上了部落里所有的青壮,那些新丁一点战爭经验都没有,现在反而被人伏击,他们必然溃不成军。 他做出了决断,战败已经变成了事实,现在要做的就是逃走,至於其他人,他相信族人们可以轻易跑出去的。 只不过,酋长转身就看到部落里一个出名的战士遭遇厄运,利斧宛如划过黄油的热刀,就让一个人变成了两截,喷溅的热血在空中凝成血雾——那人可是穿著盔甲的! 这可怖的一幕把哪怕是酋长这样身经百战之人都嚇住了。 那个大块头穿著罗斯人的甲冑,他转身看向了立陶宛酋长,脸上露出了一个酋长看来尤其恐怖的面容。 而且,战酋看见斧面上凝结的血珠正映出自己惨白的面容。 这让他心如死灰。 第一十七章 收拢的绞索 “瓦西里大人,情况已经糟糕到了极点,立陶宛人已经开始了合围,他们正在编织绞索。南边的渡口、北边的樺树林都有他们的人,这群人后面也有更多立陶宛战帮。” 谢苗摘下沾满鲜血的皮手套,作为一个在战场上打滚、诸侯帐前听令的老战士,他很轻鬆就从俘虏口中套出了想要的消息。 瓦西里正在看著亲兵给战死的战友挖坑,泥土不断埋在死者胸膛,忽然想起记忆里与这位阵亡亲兵掷骰子的场景。 而听到谢苗带来的消息,瓦西里脸上的愁苦之色变得更多。 还真是最糟糕的发展。瓦西里鬱闷的想道。 “那来抓我的立陶宛王公叫什么名字?” “是您的朋友,多夫蒙特。” 这个名字让瓦西里愣了一下,隨即就在原身的记忆里找到这位老友的信息。 多夫蒙特,记忆中的立陶宛人总爱把匕首別在鹿皮靴里,在宴会上坚持用木杯喝酒,问他为什么,他会说“铁器会破坏美酒的味道”。 在充满了背叛与反转的立陶宛王公中,多夫蒙是个好人,为人处事低调得体,也是因此得以和性格软弱的原主成为朋友。 只不过,这层关係並不影响立陶宛王国来抓他。 “看来,我们只能先回姐姐的城堡。” 瓦西里极其不情愿的说道,他不愿意麻烦姐姐,但现在看起来没有別的选项。 而且,看立陶宛人入侵的规模,怕是不只是想抓他,恐怕也想顺手拿下姐姐的领地。 瓦西里看向了一边正在庆祝胜利的亲兵们,他不由得想,当亲兵们知道被逼回了城堡,还陷入立陶宛大军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围时,会是一副什么样子。 在简单收拾了战场,从林中蛮族身上扒走了为数不多的值钱东西后,瓦西里的队伍沿著来时的道路,再次走了回去。 不过,在那坚固的城堡出现在他们面前前,他们先看到的是燃起的火焰、民眾的惨叫、还有肆意妄为的立陶宛劫掠者。 瓦西里看见披狼皮的战士正把尖叫的农妇拖过麦田,连枷砸碎了圣像上圣母的面容。 立陶宛人显示了他们在劫掠上的专业,在搜颳了房內一切,他们就会推倒房子,从中找寻可以利用的建筑材料,实在是没用的东西,那就点上一把火烧掉,用火焰来製造恐怖。 村庄里的男女老少则被集中在了村庄一角,由专人看管,这也是珍贵的战利品,可以卖给韃靼人也可以卖给西方人,或是等著罗斯教会来赎。 眼下的村庄显然不止一个战帮在劫掠,因为几波立陶宛人甚至为了战利品而对峙,他们互相指责,甚至挥动武器互相恐嚇,这对峙甚至使得他们都忘记了拔掉村子里一些还有居民坚守的房屋——不过这也本来不是什么大问题。 “这些傢伙抢劫起来还是那么快。”谢苗的眉头几乎要皱在一起。 “而我们正好可以给予他们死亡。” 瓦西里路上还在愁如何振奋士气,机会立即就摆在了面前,他拔出长剑,戴好头盔,“都隨我来,让我们给予异教徒死亡!” 从山脊上突然衝出的骑兵是立陶宛人完全没有预料的,在他们的认知里,罗斯人应该已经被赶进了城堡,这个领地將会成为他们肆意妄为的游乐场。 勇敢的骑士掀翻了身前的蛮族,结果更多骑士蜂拥而至,碾碎不长眼的敌人,立陶宛战士在首领急切的呼喊下结成战阵,但是隨即就被骑兵冲得稀烂,他们那薄薄的战列根本无法阻止罗斯骑士的前进。 瓦西里亲自参与了衝锋,他用刀剑划开了没有护喉的倒霉蛋的脖子。 鲜血飞溅之际,王子感到了强烈的满足感,更令他满足的是,眾骑也在给予蛮族同等的死亡。 上一刻,还是立陶宛人把痛苦带给农夫,而此刻,他们成为了被施加痛苦的那个。 (请记住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劫掠者很快就被击溃,丟下了武器与战利品,头也不回的往森林里面逃,瓦西里的亲兵们进行了適度的追杀,在立陶宛人逃入森林之中便调转马头。 贸然追入林中蛮族的主场可不是什么明智的事。 隨著立陶宛人被驱逐,不知道躲在什么地方的农民纷纷冒了出来,他们有的前去被解救的俘虏那里寻找家人,有的看著燃烧的昔日家园痛哭流涕,还有人警惕看著突然救了他们的武士。 对农夫来说,无论何方的手持武器之人,都是主宰他们命运之人。 “让他们去森林里躲起来,他们肯定有藏身地的。” 看著村民的惨状,其实瓦西里內心有些动摇,產生了一些想法,但还是选择让这些人自行避难。 去姐姐的城堡要是还带著一堆没用的嘴,那可就太愚蠢了。 而农民也没有多说什么,生活在这个时代,他们知道规则,在对瓦西里等人表示感谢之后,便开始忙碌的收拾起东西,打算逃往森林。 亲兵队在击溃了立陶宛人后士气颇为高扬,甚至都有人叫囂著要主动出击,给立陶宛人一个深刻的教训,那些小伙子们聚集起来呼喊著战號,要把林中蛮族赶尽杀绝。 但是瓦西里没有上头,刚刚根据从俘虏口中拷问的资料,这次赶来的立陶宛人很可能有一两千人。 躲在森林里和十倍甚至更多的森林蛮族打游击……这怎么想都不是什么明智的事情。 瓦西里等人继续上路,这一路上,他们见到的基本都是无人的定居点,这里的村民行动比较快,除了那些跑不动等死的老人,其他人已经逃入了森林中的藏身地。 很快,那离开不久的康斯坦丁堡再次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见到小弟归来,叶芙多基亚脸上先是闪过忧鬱,接著变为高兴,立即命令守卫们打开城门。 与之相对的,姐夫康斯坦丁的表情就不是很妙,他的脸比石墙上的苔蘚还要灰败。 面对瓦西里时,他喉头滚动,但最终还是把话语再次吞咽了下去,士兵与僕人们也多看夫人的意思,忙著为逃入城堡的队伍安置马匹,腾出房间,叶芙多基亚的主人地位在此刻显露无疑。 而在瓦西里等人入城不久后,他们的身后一缕一缕的黑烟接二连三升起,这便是立陶宛大军在宣告他们的到来。 暮色降临时,地平线开始蠕动,先是零星的火把,继而连成蜿蜒的火蛇,最终仿佛匯作吞噬一切的焰河。 火光之下,仿佛从编年史中走出的蛮族身影是那么可怖。 这一刻,城內所有人都明白,接下来將会是一段极其艰巨的考验。 第一十八章 你来我往的攻城 立陶宛人的战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他们在黎明前就完成了对罗斯城堡的合围,接著以此为中心,袭击四周的罗斯领地。 黑烟如游蛇般从森林上升腾而起,而被围困於城中的守卫者们,只能祈祷居民已经逃到了安全的地方。 立陶宛人赶著大车小车与抓来的各种牲畜,进入了他们的营地,劫掠者没有放过任何可用的东西,以至於各种杂物都堆成了小山。 同时,立陶宛人也在加班加点打制攻城器械,他们没有製造太复杂的东西,只是製造长梯、把从村民那里抢来的梯子拼接起来、以及建造有力的攻城锤。 这都是林中蛮族可以短期內造出来的实用器械。 所以,立陶宛人攻击没有多久便扑向了康斯坦丁堡。 “啊!” 被射中胸口的猎人惨叫著倒下,皮帽滚落在一旁,他的战友连忙把他拉到挡箭牌后,旋即又有几根箭矢落在了他们刚才待过的地方。 立陶宛人与罗斯人正在激烈的对射,劫掠者依靠挡箭牌,与城墙上的罗斯人对抗,想要压制城头的罗斯人。 只不过,仰攻终究是不利的,即便有著挡箭牌,立陶宛人还是付出更多伤亡的那个,大多数箭矢都在城垛上弹开,最多杀伤几个没有经验的新丁。 但罗斯人没有因此而鬆懈,这只开始而已,士兵与僕人带来了更多的箭矢,也填补了无人的城垛。 立陶宛大军现在正在射程之外,准备进行衝击,一些蛮族正在对异教的战神献上虔诚的祈祷,就像是基督徒对万军之主的祈祷,只不过那比基督徒要血腥多了。 “差不多了,进攻!” 带著镶金边尖顶盔的多夫蒙特把己方弓箭手的不利都看在眼中,果断下达新的命令。 悠扬的號角响起,牛角號撕裂空气,发出战爭的號令。 立陶宛人早就已经跃跃欲试,谁都知道,一片领地最富裕的地方,乃是在领主的城堡里,他们都想要第一个冲入城堡,获得丰厚的战利品。 箭矢从天空落下,缺乏防护的立陶宛人应声倒下,但尸体旋即就被渴望战功的脚步所践踏,丝毫不影响浪潮前进般的敌人。 一架架梯子被搭在了城墙上,它们没有直接搭在城垛上,而是在城垛下方,身著甲冑的甲兵与轻装的部落勇士一同攀爬,罗斯人的箭矢与落石也砸了下来,激烈的夺城战正式拉开了帷幕。 多夫蒙特的双眼注视著围绕城墙的战斗,一队情绪激动,戴著毛皮帽子的长矛兵从他身侧通过,他们的矛杆甚至是弯曲的,但这不影响其眼中满是狂热,叫囂著要去战场上获得荣耀与財富。 不断有立陶宛人在惨叫著倒下,但林中蛮族依然气势如虹,前仆后继。 只要继续攻势,罗斯人很快就会完蛋的。多夫蒙特想道。 罗斯人终究有泄气的时候,更別提……多夫蒙特的视线移到了那做粗糙的攻城车,车上蒙著大量刚剥下的、血淋淋的兽皮。 不断有火箭落在车上,但根本无法点燃兽皮。 只要攻城车到达城门,这场战斗就结束了。 胜利的前景让多夫蒙特兴奋,但是战后要考虑的问题也接踵而至,那就是如何处理瓦西里。 作为好友,多夫蒙特不愿意看到瓦西里出事,更不愿意把好友交给国王,然后送到韃靼人手里,但是他没得选。 明道加斯现在已经是无可置疑的立陶宛之王,即便是桀驁不驯的萨莫吉希亚人,如今不也是在对明道加斯献媚吗? 所以,多夫蒙特必须去做他不愿意做的事,妻子的身影突然浮现在脑海,让多夫蒙特的意志更加坚决。 在立陶宛王公陷入头脑风暴时,战场上突然发生异变,一面城墙上突然“打开”了一道门,门前的立陶宛人在迎面而来的箭矢前倒下,哪怕是盾牌,也在这些箭矢前被破碎贯穿。 但更重要的在后面,一队罗斯骑兵冲了出来,身披锁子甲的罗斯精锐宛如银潮般倾泻而出。 突如其来的一击让立陶宛人陷入惊慌,他们的眼中只有登上城墙,获取战功,结果身边却杀出了全副武装的罗斯骑士。 这支奇兵宛如狼入羊群,他们仗著甲厚在群聚於城墙下的立陶宛人左劈右砍,没有结阵的林中蛮族下意识从战马前躲开,这也导致罗斯骑兵成功在立陶宛人的海洋里“遨游”,个別勇敢的战士持矛上前,结果却是先被敌人削掉了脑袋。 最初,立陶宛人还能仗著血勇与突如其来的敌人作战,但隨著倒下的战友多了起来,蛮族的狡诈占据了他们的大脑,这些傢伙毫不犹豫,转头就跑。 於是,长梯一个接著一个轰然倒塌。 连那攻城车的目標也大门洞开,全副武装的罗斯人从城门里杀了出来,还有一些穿著布衣,拿著武器的身影紧隨其后。 一些立陶宛勇士想要保卫珍贵的攻城车,但旋即被罗斯人所淹没,战士挥动钉头锤,正在推车的立陶宛丁壮顿时脑浆迸溅。 不久后,攻城车也燃起滚滚火光,方才还奋勇作战的蛮族战士,现在只能屁滚尿流的逃跑。 前线虽然极其难看,但是多夫蒙特的表情没有多少变化,他挥挥手,一个不同於此前的號角声响起,传达出了一些人等候已久的命令。 藏在森林里的立陶宛甲士们扛著长矛、斧头与盾牌迎了上去。 那些从诺夫哥罗德商人手中换来的板条甲,此刻正映著杀戮的寒光。 康斯坦丁啊康斯坦丁。多夫蒙特脑海中浮现了那个怕老婆的王公身影,难道以为他真没准备吗? 隨著立陶宛甲士动作,方才还在溃败的立陶宛人们找到了主心骨,下意识往甲士身边聚集,形成新的战线。 多夫蒙特嘴角压不住的上扬,他为罗斯人准备了一份礼物呢。 待准备已久的精锐压过去,罗斯人就会意识到,他们的行为是多么短视。 看来这场胜利来得,会比起他预料得要快得多。 第一十九章 战列与纪律 “列阵!列阵!” 瓦西里手掌紧紧挽著韁绳,控制住內心的激动,清晰感受战马身上蒸腾的热气,还有皮靴里黏腻的汗珠。 瓦西里的剑不断向沉浸在击垮敌人的兴奋中的战士挥舞,作出指示,同时紧张看向聚集起来的立陶宛人。 许多罗斯人都在追杀中陷入了狂热,满脑子都是杀戮的他们无视瓦西里的话语,撞在了立陶宛人的杀阵之中——不过他们的惨叫与鲜血,倒是让其他人清醒了不少。 许多人垮了下来,方才还以为能够一鼓作气,把林中蛮族彻底打垮,却发现敌人有备而来。 瓦西里並不意外,多夫蒙特的战爭技艺如同他的记忆里那样,这是一个久经战火考验的战士,果然他对袭击是有所准备的。 “瓦西里大人,我们的目的已经达到,就这样撤退吧。” 阿列克谢的战马小跑著来到瓦西里身边,他满身都是鲜血,斗篷已经被血染成了紫黑色。 瓦西里看向了城墙下横七竖八的立陶宛人尸体,那些还攥著长梯的断手还在微微抽搐,又看向了隨著加入者增多而越发壮大的立陶宛战线,他感到很可惜。 本来准备抓住机会一鼓作气,给立陶宛人一个深刻的教训,让他们好几天都不敢继续攻城。 现在虽然杀死了许多敌人,但是瓦西里明白,这一战没有造成什么决定性的成果。 死的都是些不值钱的部落男丁,立陶宛人稍微缓一缓,便可以进行第二次进攻。 而这样的袭击只能用一次,立陶宛人发现了暗门的所在,下次必然有准备,他们必然不能再用那里进行攻击。 只是,即便如此,但瓦西里明白他没得选,直接和立陶宛人的精锐对撞太不妥了。 要是康斯坦丁王公可以给出他的亲兵,那还可以试试。 但是姐夫根本不愿意给出亲兵,瓦西里只能用自己的亲兵队和一些自愿的杂兵廝杀。 所以,他此刻只有一个选择。 就在瓦西里打算让眾人撤退,突然,在森林中衝出了一队立陶宛骑兵。 立陶宛人戴著和罗斯人样式类似的尖顶盔,穿著锁子甲与板条甲,乍眼看去还以为是罗斯骑兵,但是那些带有立陶宛风格的旗帜,以及方盾上的怪物与异教符號展现了其身份。 “为了明道加斯陛下而战!” “明道加斯国王万岁!” “我们必將获得胜利!” 纵然隔得那么远,立陶宛人兴奋的呼喊还是传入了瓦西里耳中,王子內心大呼糟糕,按照骑兵的速度,他们在入城时就会被这些立陶宛人撞上。 这无疑是最糟糕的情况,要是让立陶宛人顺势抢下了城门的控制权,这场战斗就会立即得出结果。 “瓦西里大人,我们必须挡住立陶宛人。” 谢苗大吼道,瓦西里点了点头,他也意识到了局势的严畯。 不得不说,命运真是弄人,他现在还是没得选择,只不过是另一个方向的没有选择。 “骑兵队形,骑兵队形,我们要打一场硬仗,都把勇气拿出来,在上帝面前证明荣耀与武功的时刻已到!” 老队长策马穿行在亲兵中,让他们列队备战,在这个熟悉且威严的声音之下,亲兵们连忙行动起来,不复方才的激动与散漫。 瓦西里策马来到骑兵们的前面,看到亲兵们的表情,他们有的还沉浸在杀死敌人的喜悦,有的脸色严肃,已经明白接下来要面对什么。 但是所有人的目光都很坚定,都愿意跟隨瓦西里,哪怕前方是尸山血海。 “都隨著我来吧,我將会带领你们获得胜利与荣耀,在圣母与天主的面前,我们將让异教徒血流成河!芬利,把圣母的旗帜拿给我!”瓦西里坚定的说道。 在一边,谢苗对阿列克谢吩咐了什么,阿列克谢面露苦色,芬利则展开了放置在马鞍上捲起的旗帜,掛在了矛杆之上。 从芬利手中接过了绘製著圣母的大旗,瓦西里向著敌人衝去,在圣母的注视之下,亲兵们紧隨其后。 亲兵们排列成紧密的战列前进,对面的立陶宛人隨之展开了战列,马蹄扬起了一片片尘土,隨著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两边的队伍也不可避免的產生了动摇。 一些罗斯骑兵不由自主的,向著两边移动,但是接下来就被长矛抽打,还对上了一双严厉的眼神。 谢苗与阿列克谢便是去做此事的,两人都手持长矛,游走在队伍的最外围,一旦发现有骑兵意图偏离方向,便会立即抽打,迫使他们回到原位。 这是谢苗的安排,这个老亲兵不知道打了多少仗,明白骑兵交锋的关键,便在於哪一方都战列更为完整。 不过,维持著战列不散的关键,还是那手持圣母旗帜,还衝在了所有人面前的瓦西里。 现在,瓦西里就是歌谣里天主的勇士,率领亲兵去对抗该死的异教徒,该死的背信者。 这让亲兵们心潮澎湃,没有人不想身处能够被壮士歌描绘的事跡中。 至於那些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太久,已经彻底没有了心气的老油条,则在长矛的抽打与战友的狂热之下,被迫继续待在战列中。 而罗斯人的对面,立陶宛人的情况就不妙了,面对密密麻麻压来的罗斯战列,许多立陶宛骑手不由自主从战列中偏移,然后渐渐转变为调头逃命。 不可避免的,立陶宛人的战列越发稀疏。 对於大部分时候都在林中打著小规模战斗的立陶宛人来说,战骑交锋实在是个陌生的事,他们更熟悉林间的廝杀,还有在小道上对十字军士兵的衝击劫掠。 在这些立陶宛骑兵所经歷的战爭中,大部分时候都是他们一到,敌人的阵线便已然溃散,接下来要做的只有追杀。 而像是这次直面罗斯人的战列,那实在是前所未有的体验。 立陶宛骑兵的首领注意到了不利的发展,他想要扭转局势。 但可惜的是,无论如何吼叫痛骂,都无法让偏离原位的骑兵回来,他们只能以这样的姿態,去面对罗斯人紧密的战列。 在立陶宛人的阵地里,多夫蒙特看到这一幕,內心大呼糟糕。 而且,他还感到非常离谱,那个手持圣母旗帜冲在最前面的年轻人,真的是他那个软弱的朋友吗? “多夫蒙特大人,战况危急,是不是我们该动了?” 多夫蒙特的亲兵说道,他的本阵里不少人都蠢蠢欲动,他们也是一支有力的骑兵队呢。 但是,王公反而阻止了他们,“不,我们不动。” 反正被击溃的骑兵,基本来自亲近明道加斯的部落,他们仗著和国王的关係,是强行从多夫蒙特这里要来了伏兵位置的。 既然机会给了还接不下来,那他们死了就死了吧。 自己去掺和,指不定事后还得被这群人指责抢功。 明道加斯是个卑劣的国王,而亲近他的那些人更是卑劣,他是吃过这种亏的。 而最重要的是,他们败局已定,现在赶过去,有些太晚了。 所以,多夫蒙特的队伍,不动。 第二十章 林中蛮族的溃败 瓦西里感到全身正处於强烈的专注中,除了前方的立陶宛战列,战场上的一切都从他的眼中消失,各种喧譁也减弱为仿佛从另一个世界而来的声响。 王子在疾速奔驰中咬紧牙关,用尽全力夹紧大腿,立陶宛战骑的模样越发清晰,其腰带上的徽记与板条甲的缝隙在阳光下也清晰可见。 接著,瓦西里的视线缩小到了只有身前的敌人。 瓦西里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他坚信亲兵们是跟隨在身后,只要衝在最前面,勇敢的战士们便会在其后跟隨。 立陶宛人的长矛出现在了瓦西里面前,王子先是用长剑让噬人的矛头偏转方向,反手挥出的长剑在空中划出弧光,斫断了来敌毫无甲冑防备的脖颈。 鲜血溅满了瓦西里迎敌的一面,他感到强烈的成就感涌上心头,哪怕连斩四人那次也无法与此相比,这就是骑马与砍杀吗? 眼角的余光让瓦西里看到,身侧敌兵被骑枪挑离马鞍,承受不了重量的枪桿隨即断裂,但那战士也立即丟下骑枪,拔出刀剑。 而如此勇猛之士数量眾多,他们正前仆后继的衝进敌人的战列中。 突然,一根箭矢飞来,砸在了瓦西里的胸口上,痛感在胸口炸开,他低头看见箭杆嵌在锁环间,冷汗瞬间浸透內衬的亚麻武装衣。 但更重要的是,一群敌骑呼啸著衝来。 作为持旗者,自然也是被斩將夺旗的对象,也有立陶宛勇士想要取下瓦西里的头颅,但是他们最后还是被善战的王子砍翻斫倒,瓦西里把刀剑挥舞得就像是风车,敌人根本近不了身,稍不注意,就会被瓦西里抹开脖子。 圣母旗的金线刺绣已被血浆浸透,却仍在瓦西里手中猎猎作响,仿佛那正是天主的意志。 王子扫视著战场,双方的战士呼喊著各样战號你来我往,明显可见的,立陶宛人的阵型更为破碎,基本每个立陶宛骑兵都同时面对两三个罗斯人的围攻。 在战线外围,战斗就没有那么“拥挤”,双方的骑兵互相追逐,箭矢与標枪你来我往,失去坐骑之人往往尚未爬起,就会被铁蹄踏碎头颅。 老谢苗的大嗓门一直在战场上迴荡,亲兵队长哪怕是在如此混乱的战场上,都在努力指挥部队;芬利则挥舞著他的那把大斧头,把挡在身前的敌人一个接著一个开瓢;阿列克谢与几个亲兵同行,一同围攻落单的立陶宛骑兵。 这次衝锋非常成功,立陶宛人的战列已被撕碎,胜利已是定然。持旗的王子想道。 但是,战斗的时间不能太长。 那些立陶宛步兵正在靠近,瓦西里看著那前进的战列,轻装的立陶宛人已经跑了起来。 所以,必须儘快结束这场战斗。 做出了决定的瓦西里视线在战场上扫视著,没多少功夫,他就找到了目標。 那是一个持旗的立陶宛骑手,不同於装备参差不齐的立陶宛人,此人胸甲脛甲一应俱全,显然不是简单的杂兵。 把圣母旗帜交给隨行的亲兵,瓦西里收起长剑,接过长枪,拿起马鞍上的盾牌,把它挺立在身前冲了过去。 眼下,立陶宛人正在节节败退,所以瓦西里的衝锋畅通无阻,这立陶宛人一副手足无措的样,显然没有想到敌將亲至。 带著马势,瓦西里的骑矛贯穿了掌旗者的脑袋,那面立陶宛军旗隨轰然落下,然后被罗斯人的马蹄践踏过去,泥泞和血水瞬间让这代表荣耀的旗帜变为一摊垃圾。 军旗的落下给士气本就不多的立陶宛人造成了致命打击,立陶宛人的战吼突然变成惊恐的哀嚎,整条战线如退潮般崩溃,丟盔弃甲的骑兵与后方涌来的步兵撞作一团。 “收拢阵型!不要追击!” 丟下一地尸体,立陶宛人狼狈的逃命,有罗斯亲兵想要追击,但被谢苗勒令停手。 原本抓紧奔向战场的立陶宛步兵见此,也纷纷放慢了脚步,骑兵已经溃散,他们可不想去面对罗斯人的衝锋。 “瓦西里大人万岁!” 大部分亲兵都看向著瓦西里,对他发出欢呼,带领人们获得胜利的军事领袖总是会获得爱戴。 而瓦西里沐浴於讚美之下,感受著方才杀戮的刺激,更加强烈的成就感涌上心头。 “这真的是瓦西里?” 多夫蒙特满脸的难以置信,当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庞在阵中衝突廝杀,他一度怀疑眼睛出了问题。 与他差不多状態的还有城墙上的叶芙多基亚与康斯坦丁,尤其是康斯坦丁,他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著妻弟。 “这真是你那个弟弟?” 叶芙多基亚看著让她感到陌生的弟弟,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弟弟在战场上如此英勇的表现,让她有些无所適从。 想来是这段时间的经歷,让瓦西里改变了吧。她这样想到,感到了欣慰,弟弟要去面对一个残酷的世界。而看起来,他终於成长了起来。 “是的,这当然是我弟弟。” 带著自豪的表情,叶芙多基亚迎上了丈夫。 康斯坦丁第一次对瓦西里產生了后悔之意,要是他让自己的亲兵也加入这场袭击就好了,瓦西里看起来没有印象里那么废物。 更重要的是,还可以借他的势,获得一场胜利。 估计亲兵们得抱怨,康斯坦丁有些不耐烦的想道,算了,自己正好也不用奖励他们。 在谢苗的组织下,亲兵们简单收敛了战场上的装备与马匹,徐徐退入了城堡之中。 在撤退之前,罗斯人还不忘把立陶宛人那骯脏的军旗给立了起来,那骯脏的旗帜,无疑是对立陶宛人的嘲讽。 “呵,瓦西里看来是真的不一样了。” 多夫蒙特看著一片狼藉的战场说道,他仿佛是重新认识了这个老朋友。 居然亲率亲兵,打出了一场胜利,这可不是以前的他能做到的。 不过,这根本改变不了什么,立陶宛人依然有著绝对的兵力优势。 接下来要做的,只是让部队休整几日,再发动新一轮的攻击。 “去收拾战场吧。”多夫蒙特说道,冷冷的看著罗斯人的城堡,“我们只是输了第一回合而已。” 第二十一章 得意忘形的君主 自从立陶宛人占领斯摩棱斯克以来,当地居民本以为会迎来林中蛮族挨家挨户的徵收劫掠,但是事情的发展,与预想很是不同。 明道加斯严厉约束了立陶宛诸部,阻止了他们的劫掠行为。 擅行妄动之人都被立陶宛国王毫不犹豫砍掉了脑袋,被掛在城墙上警告一切不安分之人。 为了抢劫这座大城,立陶宛诸部带来了眾多雪橇,但现在只能把它们閒置在城外。 明道加斯的行为立竿见影,虽然进入斯摩棱斯克的王公与部落数量眾多,但城市却没有陷入混乱。 不过,瓜分这座城市的利益就是另外一副景象。 立陶宛诸部的旗帜在城垛上猎猎作响,城下街道上此起彼伏的爭吵,比起前日罗斯守军的垂死挣扎更加刺耳。 “瞧瞧那些傢伙,他们就像是爭夺腐肉的禿鷲一样,连猎物的肠子都还没凉透,就急著分食了。” 看著在街道上为了爭抢位置而爭论的王公与酋长,明道加斯的语气里带著讽刺。 国王看向这些人的眼神也像是在看某种动物,不可避免带上了一些嫌恶的神色。 明道加斯现在正站在斯摩棱斯克王公红宅的高台上,看著这座被自己征服的城市,指尖摩挲著僕从带来的琥珀酒杯。 亲兵队长正带著亲兵护卫在国王身后,无论什么人想要靠近国王,都会被亲兵拦住询问。 他的嘲讽並非毫无由来,脚下这座被征服的罗斯第三大城里,立陶宛的贵族们正为爭夺好位置大打出手。 几个小时前,有人甚至用战斧斫断邻族图腾,但隨著行刑队的砍下闹事者的头颅后,所有爭执都被默契控制了程度。 现在,立陶宛各方都在斯摩棱斯克城內跑马圈地。 虽然已经衰落,但是这里可是斯摩棱斯克,曾经的罗斯第三大城,光是那城墙,立陶宛就没有一座定居点可以与其相提並论。 所以,各个王公各个部落都想要住进这有著坚固城墙的城堡。 能够住在这后面,未来无疑有了更多保障。 更何况这座城市位置关键,光是拿到这座城市权利的一部分,都足以让他们在未来收到很多很多利益。 虽然斯摩棱斯克足够大,也衰退了很多,但是好位置始终是珍贵的,是要去抢的。 但是,虽然面露厌恶,但是明道加斯对现在的景象是非常享受的。 纵然这些蛮子在这里爭得面红耳赤,但是最后决定结果的,是他,是立陶宛国王明道加斯。 他们想要在斯摩棱斯克摄取利益,就得通过自己的同意和首肯,就得被扒下一层皮。 不过呢,在这快意之后,他的內心又產生了不爽,若可以独占这座大城,那么未来的利益都是属於他的。 而现在,却还得和那么多人分,让他们在这座城市里获得利益。 立陶宛国王的亲兵与侍臣们站在他的身后,没有人回应明道加斯的话语,因为他们不敢贸然发言得罪他人。 语言可是像风一样,可以飘得到处都是,国王敢於如此评价是因为他是国王。 而且,国王想要听到什么也是难以捉摸的。 假若冒犯了国王,惩罚將会极为严厉,甚至脑袋都可能丟掉——明道加斯向来是个情绪难以捉摸的人。 “明道加斯陛下,宴会已经准备好了,除了多夫蒙特大人与跟隨他去抓捕瓦西里的人之外,所有的王公、酋长与他们的家眷都已到场。” 王公特列尼塔亚躬身稟报导,这位萨莫吉西亚王公在带著桀驁不驯的低地人来到斯摩棱斯克之后,对立陶宛之王的態度颇为恭顺,完全没有用大胜促使国王背弃基督教的战士王公的姿態,也没有展现出任何傲慢。 哪怕是被派去准备宴会,也没有流露任何不满。 “到了好,到了好啊,侄子,诸神果然是保佑我的,才皈依正信多久,就有了如此大的胜利,我们祖先的神灵比起那个十字架上的神慷慨多了,我们的家族必然会在诸神的庇护下更加强大。” 这个消息让明道加斯尤其的高兴,一场如此之大的胜利,当然要盛大的宴会才配得上。 “哦,对了,特列塔尼亚,你可得约束好低地人,我不想听到他们杀人闹事的消息,有些人贏了一场大胜,就得意忘形,和野蛮人混在一起忘了自己到底是谁。” 立陶宛之王的情绪突然一转,与方才形成了鲜明对比。 特列塔尼亚依然保持著谦恭,亲兵队长对他投来歉意目光时也是笑脸以对。 一直到国王带著亲兵从身边走过,脸上才浮现不爽的神情。 又来了,他得意忘形时就这样…… 特列塔尼亚还是喜欢那个正常时的明道加斯,至少不会拿这种自认为高明巧妙的拙劣话语来打压他。 而在立陶宛君主那里,想到宴会,他的脑海里闪过了一个曼妙的身影,终於可以见到她了…… 带著亲兵与侍臣,明道加斯兴冲冲的走向了那座庞大的红宅。 “举杯吧,诸位,为了明道加斯国王陛下的伟大胜利!” 斯摩棱斯克王公的厅堂如今已被立陶宛人占领,立陶宛王国各地的王公与酋长皆齐聚於此,为了国王的胜利而欢呼。 无数烛火驱散了黑暗,让本该黑暗之地宛如白昼。 厅堂的中央是数只正在被翻烤的羔羊,油脂滴在炭火上发出滋滋声响,僕人们仿佛不要钱的往上施加各种香料,席间一壶壶酒被递来递去,各种精致的菜餚也在被不断送上会场。 斯摩棱斯克王公的珍贵材料全被明道加斯给搬上了桌,让立陶宛之王得以真正展现一把作为君主的豪气。 明道加斯把杯中斯摩棱斯克王公酒窖里的优质红酒一饮而尽,没有什么比抢来的敌人的酒更好,而且还有手下諂媚的话语下酒呢。 那么多年,他也是第一次体会到如此快感,几十年如一日的努力,方才有了今日的回报。 在围绕著明道加斯的那群马屁精外面,立陶宛的贵人们也在积极活动,有的是为了交友,有的是为了联姻,有的是因往日恩怨而找麻烦……立陶宛各地王公贵族的齐聚,也使得王国內的种种问题与关係齐聚於此。 厅內形成了三个涇渭分明的圈子:西侧是学骑士戴羽帽的年轻贵族,东边聚集仍保留树皮腰带的林中部族,而北面,那是一群穿著长袍的罗斯化酋长。 这也代表了立陶宛王国的三个派系,平日里他们互不搭理,话不投机半句多,现在都因国王的权力,而老老实实坐在这里。 乐师们奏起悠扬的音乐,诗人演奏起立陶宛的歌谣,让这欢乐的景象变得更加让人沉浸其中。 在身边之人的恭维下,明道加斯把一杯又一杯的葡萄酒灌入口中,酒液总是顺著他的鬍鬚滑下,国王的华服也染上一片血污,而明道加斯满不在乎,只是继续一杯接著一杯的灌。 国王的两个儿子呼朋唤友的,叫上了一堆立陶宛贵族子弟一起到城外跑马,对年轻贵人来说,唯有酣畅淋漓的赛马,才能让他们爭强斗狠,释放无尽的精力。 “诸神终究眷顾真正的战士!” 明道加斯突然说道,接著將酒杯砸向描绘圣乔治屠龙的彩窗,飞溅的葡萄酒砸在圣母脸上,划出血泪般的痕跡,这获得了几近全场的欢呼。 隨著宴会的进行,一些已经谈妥,或是需要深谈的立陶宛贵人早早离场,还有人搂著妓女充作的侍女去跑去行事。 酒醉的傢伙们还在又唱又跳,哪怕是少了一些人,会场依然欢腾。 明道加斯此刻已经喝得整个人都有些站不稳,在马屁精们的簇拥下,国王还是在继续喝酒。 不过,他突然看见了一个女子。 火光摇曳中,那个身著白貂裘的倩影愈发清晰,那是很像王后的女子,但是比起他的妻子,这位要年轻多了。 那女子正端庄的坐在那里,一身安静的气质与身边的混乱景象形成了鲜明对比。 明道加斯那一直潜藏在內心的欲望,也在此刻涌了上来。 看到国王那充满欲望的眼神,身边之人立即明白了情况,不约而同的,这些马屁精们开始劝国王那把女人送到自己的床上。 明道加斯的理智还在,他知道那是多夫蒙特的妻子,自己的小姨子。 多夫蒙特正率军在外为他而战,无论出於政治还是伦理,他都不能行如此禽兽之事。 但是,隨著酒精与马屁精的共同作用,明道加斯理智的底线,正在渐渐接近被突破的那一刻。 我是国王。 明道加斯想到,我是立陶宛的王,连桀驁不驯的侄子都得老老实实接受规训,那些萨莫吉西亚虎狼还只能老老实实听著——有我不能做的事情吗? 而在宴厅的一角,特列尼塔亚看著明道加斯燃烧著欲望的眼眸有些愕然,那眼神对著的目標,不是吧…… 明道加斯当真得意忘形到这个地步?上次他都没那么疯狂啊!他知道他在做什么吗? 特列塔尼亚看著国王在侍从搀扶下摇摇晃晃走到宴厅后,见此,他连忙联繫在国王身边的线人,他必须知道这混蛋是不是真的疯到那个地步,要动手下重臣的妻子。 过了一段时间,那个宫廷僕人在隔间里给了特列塔尼亚想要的东西,国王的確正在盘算著多夫蒙特的夫人。 到此,特列塔尼亚清楚是怎么回事了,他所见的,正是他所想的那样。 萨莫吉西亚王公缓缓把葡萄酒送入口中,他还沉浸在明道加斯肆意妄为中。 接著他感到可笑,看来立陶宛之王是真的飘了…… 既然如此,自己可得添上一把火。 他看向了宴场里的亲兵队长,此刻他正在与人交谈饮酒,还没有注意到国王不见了。 不同於会被顺利局势冲昏脑袋的国王,亲兵队长向来一丝不苟,他的脑袋总是清醒的,曾经很多次阻止国王干蠢事。 明道加斯是个狡诈的人,他很清楚自己的老毛病,所以安排了这样一个亲兵队长。 要是让他发现这事,肯定会阻止国王。 “去吧那些小酋长叫来,我要给他们介绍国王的亲信。” 特列塔尼亚笑著对亲信说道,“还有,把刚才的消息递给多夫蒙特,我很期待那一刻呢。” 第二十二章 细致者的思绪 “乾杯!” 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起,隨之是烈酒入喉的响动,欢乐的乐曲迴荡在厅堂上空。 宴厅穹顶下,胜利的凯歌与醉汉的欢嚷此起彼伏,连空气都浸透了麦酒与烤肉的香气。 人们刚从战场上绝处逢生,任然沉浸在廝杀中,所以从亲兵到僕人,每个人此刻都沉浸在欢乐之中,尽情释放自己的情绪。 “上帝啊,我的选择是正確的。” 坐在厅堂的一角,在几个亲信朋友簇拥下安静喝著格瓦斯的阿列克谢蜷缩在雕椅中,把玩著製作精良的椅子,想起王公康斯坦丁,嘴角浮现了嘲讽的上扬。 此前那个王公可捨不得拿出那么好的椅子,现在打了胜仗,这个把他们视为移动灾祸的傢伙就把珍藏拿了出来,表现比瓦西里大人的姐姐都还要热情。 就像是壮士歌里的丑角。 不过,那个王公的亲兵队也因他的行为出现了些许动摇……要不要为瓦西里大人拉些人手?那一战他们也损失了好几人…… 在不远处,眾人环绕之中,王子拿著装满清凉褐色酒液的酒杯,源源不断有人去给他敬酒,恭维之声不绝於耳。 虽然思绪万千,但是阿克谢的双眼一直都没有从正处於眾人恭维中的瓦西里身上离开。 看著瓦西里剑柄上银饰在烛火下的反光,战场上的景象浮现在阿列克谢的脑海。 他还记得,手持长矛维持战列秩序时,他是满脸的苦涩,真不想干如此危险的事。 但是老队长已经下令,阿列克谢也只能听令,事关生死,他努力克服敌方战列的压力,践行自己的责任。 可当看到瓦西里的英姿,他分明感到鎧甲下的身体在战慄,双腿却像著了魔似的驱赶战马跟隨高举圣母旗帜的王子。 他们冲入敌阵,一个又一个立陶宛人被打倒杀死,鲜血飞溅了阿列克谢一身,他感到无比的狂热,全身的力量仿佛都被调动,自己仿佛无所不能。 这不同於在街面上的搏斗,战阵廝杀完全是一种不同的体验,他的情绪燃烧、热血沸腾。 敌人在他们的面前溃不成军,劫掠罗斯的立陶宛混蛋们连一个回合都没撑下来,他们获得了一场伟大的胜利。 看著满身鲜血,接受欢呼的瓦西里,阿列克谢的內心大为触动。 这是一位壮士歌讚扬的军事领袖应该做到的事。 阿列克谢曾经看过很多壮士歌,他喜欢那些故事,喜欢传奇的勇士,英明的王公,但是现实却是懦弱的王子,卑躬屈膝的王公。 他曾经以为那一切只会出现在梦中,但是现在,瓦西里在他的面前展现了那些曾以为不可能出现的风采。 阿列克谢已经彻底认定,瓦西里是一个值得追隨的人,他的选择没有任何错。 但是,想到局势,阿列克谢眉头不免再次皱在一起。 虽说获得了一场胜利,但困境依然没有解除。 立陶宛军队依然包围著康斯坦丁堡,今日的胜利只是挫败了他们,林中蛮族依然有强大的力量,牢牢包围著城堡。 对此,阿列克谢一点都想不出破局之法。 唉,到底应该怎么办呢……阿列克谢想到,发出了无言的嘆息。 不同於这些正沉浸在胜利的人,他看得更远,確认领袖的喜悦,终究还是被对未来的苦恼而取代。 阿列克谢放下格瓦斯,拿起酒杯把里面的液体一饮而尽,酒精把烦恼被衝散了一些,但是更多思绪还是涌了上来,烦恼反而变得更多。 “阿廖沙,你怎么还是苦瓜脸,立陶宛蛮子的血还没擦乾净就急著当先知了?我们可是获得了一场胜利,一场大胜啊!笑一笑吧!这可是我们正儿八经的初阵!” 芬利那双粗糙有力的大手搭在了他的肩上,酒杯则重重砸在了桌子上。 接著那大块头整个人都压在了阿列克谢肩膀上,在他的身边说著,浓烈的啤酒气息传到了阿列克谢的鼻子里。 他还是那么热情,阿列克谢颇为不习惯的,但也没有说什么,自己早已习惯了芬利的性格,这正是芬利表达亲切的方式。 不过,看著芬利那张憨厚,对未来毫无担忧的脸庞,阿列克谢还是忍不住问了一个问题。 “你就不担心未来吗?外面可还是有那么多林中蛮族。” “我管他干嘛,重要的是我们贏了,今夜属於活人!现在就应该好好享受我们的胜利!至於之后的事,有著你们这样的聪明人呢,我只需要听你们的命令。” 芬利大大咧咧的说著阿列克谢毫不意外的话语。 对这个壮汉来说,他的世界就是那么单纯,只需要追隨应该追隨的人,其他就不用担心,领袖和上帝会管好一切的。 这让阿列克谢不由得扶额,不由得羡慕起这个世界观单纯的壮汉。 但是转念间,他也想通了一些东西。 烛火闪烁,阿列克谢恍惚看见曾蜷缩在城垛后的自己,那时担忧被射中的人,几个小时前还穿著染血——敌人的鲜血——的锁子甲。 他还苦恼什么呢?现在是胜利的时刻,他应该做的是享受胜利,至於这之后的事,先等这个夜晚过去了再说。 就这样,阿列克谢放下了沉重的思绪,不管怎么样,先享受今夜吧。 不过,就在阿列克谢打算大吃大喝一番抚慰自己的心情时,他看到谢苗急匆匆的走到瓦西里身边,耳语了一些什么,王子的表情一变。 这让他很在意,下意识的,想要前往王子身边询问情况,但就在他打算行动时,一个装满酒液的酒杯横在了面前。 “不是说了嘛,要好好享受这个夜晚嘛,就让王子和队长去忙吧,我们等著听令就是,对了,给我讲讲那个罗斯英雄的故事吧,上次我才听到一半呢。” 芬利笑眯眯的说著,看著这个大块头,阿列克谢也笑了起来,既然难得可以放鬆,自己也別想那么多。 “那好,就让他们去忙吧。” 第二十三章 王公的绝意 时间回到康斯坦丁堡的宴会不久前,立陶宛军营里的王公多夫蒙特,得到了一个五雷轰顶的消息。 “哗啦!” 南方的玻璃饰品在王公的愤怒下变成一堆废物,但即便如此,也无法让多夫蒙特的怒火熄灭。 因为那从斯摩棱斯克而来的消息,给多夫蒙特造成的衝击实在是太大。 “明道加斯!你这个该死的混蛋!居然趁著我不在……” 多夫蒙特说到一半,言语就哽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对一个男人来说,这实在是太侮辱了,哪怕是处於极端愤怒,他都说不出来那个事实。 特列尼塔亚的人带来这个消息时,多夫蒙特的第一反应是荒谬,是不是明道加斯这个不安分的侄子打算通过谣言来爭取盟友。 但想到特列塔尼亚稳重的作风,他做这种事又不太可能,想要確认消息真假並不是很难的事,康斯坦丁堡距离斯摩棱斯克不是很远,骑手日夜兼程半天就可以到达,若是不惜马力,那就是几个小时的事。 所以,思索再三后,多夫蒙特派人去了斯摩棱斯克——同时不忘让人带上三匹马。 那时多夫蒙特还在安慰自己,那不一定是真的,努力压制內心燃起的怒火,但还是难以抑制在帐篷里面踱步,面对明道加斯的部下时还得装作没有异常,可是让他有够难受的。 而当派去的使者归来,多夫蒙特的幻想破灭了。 使者告诉立陶宛王公,明道加斯的部下控制了城门,严查出入者。 而在城外的立陶宛人中,传播起了关於某位王公的夫人被送到国王房间的流言。 流言有鼻子有眼的,详细讲述了明道加斯手下那群马屁精怎么把夫人送进国王的臥室,期间还和夫人的卫兵起了衝突…… 使者在打听消息时,丟下了多夫蒙特的旗帜,在確定消息后也赶快离开——要是再待久一些,指不定就得被抓起来了。 “明道加斯!你该死啊!” 多夫蒙特再次吼道,他没想到,明道加斯居然真的对他的妻子下手。 而且,想到自己与国王是连襟的事实,多夫蒙特对明道加斯的噁心更是上升——那傢伙就那么贪得无厌吗? 多夫蒙特曾经看到过国王带著充满欲望的眼神看著妻子,那时他以为仅仅如此,结果…… 侍立两侧的立陶宛武士们交换著眼神,上次见到王公如此失態,还是与条顿骑士团的血战中。 在人群中,一位老亲兵站了出来,他的靴子踩过碎渣,站在了王公前面。 “多夫蒙特大人,请您冷静,我们现在还面对一件更危险的事。” 见引起了王公的注意,老亲兵继续说道,“您还记得王后的前夫吗?当年国王正是杀死了王后的前夫,然后娶了王后拿下他的领地。” 多夫蒙特愣住了,血腥的记忆浮现在脑海。 明道加斯的王后,也就是自己的大姨子,原本是一位立陶宛王公的妻子,但隨著那位王公死在国王手中,他的土地也作为王后嫁妆,成为了国王领地的一部分。 强烈的危机感涌上多夫蒙特心头,他想起来王后身体不好的传言,这和当下事实结合——一个极其恐怖的可能浮现眼前。 在场之人都是知道那件事的,所以表情都难看了起来,国王这是想要吞併多夫蒙特的领地吗? 这是非常可能的,他们的那位国王,从来都毫无下限,无论他做了什么骯脏的事,在场之人都不会意外。 巨大的危机感让多夫蒙特的怒火被压抑了下去,立陶宛王公强迫自己思考起来,一个个想法浮现在脑海。 而最后一切都指向了那个可能——明道加斯要吃他的绝户! 多夫蒙特倒吸一口凉气,按照明道加斯的风格,怕不是杀手已经在路上。 他解开锁子甲领口的银扣,冰冷的铁环贴著喉结滑动,这具曾在战场上连续杀死六个西方骑士的身躯,此刻竟在渗出冷汗。 下意识的,多夫蒙特想要逃回领地,但是这个想法转眼就被否决,面对明道加斯,他的力量还是不够看,更別提这傢伙还可以拉来骑士团或罗斯人。 “多夫蒙特大人。”老亲兵的话语打断了有些慌乱的王公思绪,“我们现在起码得把明道加斯的人控制起来。” 这话就像是打开了匣子,亲兵们不断给出建议,而大多数內容都是“和明道加斯拼了”,甚至还有人建议先把营地里那帮舔国王靴子的人都杀了。 不过,在这些爭论中,多夫蒙特反而冷静了下来。 他是亲兵的领袖,是带领亲兵与领民的人。 王公回忆分析著收到的信息,他立即发觉出其中不对劲的地方。 明道加斯虽然卑劣至极,但目前看来,这都太粗糙了。 若是明道加斯想要通过这种手段吞併他的领地,那么现在他应该已经死了,就像是他对王后的前夫那样,但是现在他活得好好的,却先获得了头顶绿油油的消息。 即便是明道加斯不杀他,那些狗腿子也该早就把他挟持起来,这些傢伙却没有任何动作,反正一心想要在这一战里捞得最多。 而且消息那么快,传得连城墙外的人都知道,这更是让多夫蒙特发觉问题。 这不是明道加斯的风格,那傢伙是坏,但不是蠢。 隨著消息的逐条分析,多夫蒙特发现了一个没有那么嚇人,但却让他更加愤怒的可能——明道加斯很可能是临时起意。 这无疑比要吃他的绝户更侮辱人,国王根本不把他放在眼中,居然把他的妻子当做陪床的妓女。 火焰再次燃烧在多夫蒙特心中,他必须为此復仇,明道加斯必须因此付出代价。 而且,事情已经发生,无论从什么方面来说,他恐怕接下来已经上了明道加斯的必杀名单,后路正在眼前缓缓闭合。 王公一直的沉默让亲兵的爭论停止,他们知道,这是王公在思考,这时需要安静。 而且王公比起方才暴怒时还要嚇人,这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平静。 “安塔纳斯,派人去邀请明道加斯的人,然后,你亲自去一趟康斯坦丁堡,告诉他们,我需要他们好好谈谈。” 终於,多夫蒙特开腔了,他已经想好,接下来应该怎么做了。 第二十四章 后悔的国王 对明道加斯来说,斯摩棱斯克的庆功之夜完美至极,尤其在醉醺醺的走入房间,看见那有著曼妙身材的美人时。 立陶宛之王恍惚看见了二十年前在河畔遇见的河中精灵——那时他尚未被权欲侵蚀,还会为少女的纯洁眼波驻足。 所以,明道加斯渡过了一个极其清爽的夜晚,多年来的期盼终於实现,他仿佛回到年轻的岁月。 只不过,在醒来之后,看见脸上泪痕已经乾涸的美人,理智也回到了大脑。 这一刻,这如同烙印,既烫在贵妇的肌肤上,也灼在他苦心经营的权杖之上。 吩咐女僕照顾好多夫蒙特夫人,明道加斯离开了房间。 该死的,他怎么会……这时的明道加斯已经穿好了衣服,站在斯摩棱斯克红宅的走廊上,强烈的悔意涌上心头。 走廊壁画上有著斯摩棱斯克的歷代王公与他们的亲人,这些过往人物眼睛仿佛都在凝视著他,审视著犯下罪行的灵魂。 虽然明道加斯垂涎多夫蒙特的妻子与领地不是一天两天,但是在计划里,就是要动手,也不应该是这个时候动手。 可事情已经发生。 这悔意没有持续太久,事情已经发生,还一直纠缠,那便不是明道加斯。 “今夜的事情,外面已经传得到处都是了吗?” 在斯摩棱斯克王公们议事的厅堂內,明道加斯向亲兵们问道,內心还带著一丝幻想。 “陛下,那些人带走多夫蒙特夫人时,很多人都看到了,他们还和夫人的卫兵起了衝突。所以,很可能整个斯摩棱斯克都已经知道了,队长儘可能控制局面,但是他也说了,想要阻止消息扩散……恐怕不太可能。” 他妈的,他真是昏了头,居然让那群马屁精去做这个事。 明道加斯悔不当初,那就是群嘴皮子上有能力,给他提供情绪价值的人,让他们做事就是在自找苦吃! 而听到亲兵队长的行为时,明道加斯欣慰了不少,至少这是好消息。 不过,隨著后面的话语,转眼间欣慰就变成恼怒,为什么亲兵队长昨晚没有阻止自己?他不是肩负著这个责任吗? 下意识的,明道加斯想要问责队长,但是旋即控制了这个想法。 就算是要事后算帐,也不该是这个时候。 既然队长做了那么多布置,想来,多夫蒙特应该还没有知道这个消息吧…… 但想法浮现在脑海的那一刻,就被明道加斯踢了出去。 立陶宛国王很清楚他统领的是一群虎豹豺狼,这种能损害他的威望,还可能导致一位强力王公与他廝杀的破事,这群傢伙肯定马上就会传出去。 他能够成为立陶宛之王,只是作为一只野兽,他行事比起其他同类要狠而已。 但即便如此,一旦有机会,麾下这些豺狼虎豹就会发动更加猛烈的反攻倒算。 所以,他不能有侥倖心理。 “派人去多夫蒙特那边,告诉多夫蒙特,让他就地扎营,若是抓到了瓦西里,就把人接过来。然后,从我的战利品里拿出一些珍宝,以慰问的名义送给多夫蒙特,还有,联繫我在多夫蒙特军中那几个亲信,让他们做好准备。” 明道加斯给出了决断,现在不管怎么样,先做最坏的打算。 至於送礼物,要是用这些金银便可以安抚一位將要发狂的王公,那给多少都不算多。 而且,也可以投石入水,看看多夫蒙特是什么状態。 “陛下,我建议我们直接攻击多夫蒙特,无论这位王公怎么想,取下他的脑袋才是最安全的,就算不杀他,也得解除其军队的武装。” 亲兵队长走进来说道,此人乃是明道加斯嫡系中的嫡系,近些年帮国王处理了很多烂事。 因此,很多时候亲兵队长直接按照他理解的国王之意越俎代庖,不过结果总是让明道加斯满意。 只是,和表面的镇定比起来,其实队长內心满是苦水,国王干得事传播速度之快超乎想像,纵然控制风般的流言是无用功,但他还是得去做。 “不行,这绝对不行。” 国王对这个建议反应很大,“这已经很丟人了,还做这种事的话……我好不容易恢復的名声与威望可就完了。” 明道加斯此刻对他的意志力尤其愤恨,明明一切都在往更好的方向发展,可是为什么会这样。 搞了多夫蒙特的妻子,还要把多夫蒙特给杀掉或软禁,明道加斯根本无法想像之后会发生什么。 他努力想要与左右横跳、背叛族人的过去切割,好不容易在地平线上出现了曙光,结果转眼间就消散不见。 看著国王的样子,在场之人都只能以沉默回应,他们又能说什么呢? 这个场景无论说什么都不適合,更何况他们服侍的这位主人,还是一个以喜怒无常著称的主。 “那就把事情告诉那个方向的部队吧,要是多夫蒙特向我们开来,就让他们去阻止。” 亲兵队长开口,要是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告诉了王公与酋长们,他们就会明白事情的严重性,知道应该如何行事。 而明道加斯依然是一副吃了苍蝇的难受,“不行,这不行,让他们阻挡就可以,这里的事情不能告诉他们。” 虽然理智告诉明道加斯,他的所作所为已经传得遍地都是,但是他还是不愿意把这桩丟人的丑事说出去。 就像是他对待此前的恶行,只要他不承认,那就没有人能够指责他,反正他们只会对强者卑躬屈膝,而他正是那个强者! 亲兵队长看著国王,內心难以抑制的哀嘆,跟隨了明道加斯那么多年,国王的优点与缺点他都看在眼中。 在弱势时,国王总是狡诈如狐,善於借用各种力量借力打力,还敢於做一些卑劣之事,这让他渡过了许多艰难的岁月,成为立陶宛之王。 但问题是,在强势时,国王就会得意忘形,目中无人,这让他吃过很多亏。 在骑士团与族人之间反覆横跳的根源也在此,但国王虽然意识到,却从未吸取教训。 这次这场危机,就是国王管不住下半身。 而归根结底,则是国王的性格因素导致的。 亲兵队长想要说些什么,但是看著国王的样子,话到嘴边都还是咽了下去,国王现在这样,是不想听那些丧气话。 他也很是后悔,为什么自己没有及时阻止陛下?为什么没有注意到国王的愚行?他实在是太失职了! “队长,你去统计目前哪些王公在斯摩棱斯克极其周边。” 突然,国王的声音响起,打断了队长的思绪,“然后,把我的部队和忠诚王公的部队都调到宫殿附近。” “陛下,您这是?” 队长的话语里有些惊喜,他从中听到了往日的理智。 “先確保我身边的安全。”明道加斯咬著牙说道,“现在也只能先这样。” 第二十五章 绝望的合作 当立陶宛之王还在熟睡时,一些事情已经悄然发生——一些他所不愿意见到的事情。 在康斯坦丁堡,瓦西里回想著方才所见那位立陶宛使者的所言,那些话语他明明都听得懂,但是联繫在一起后,却感觉有些不认识。 使者带来的內容很简单,多夫蒙特要谈判,关於让他们离开的谈判。 “他到底想干嘛?在这个时候居然……” 瓦西里不解的说道,城外军队依然兵强马壮,多夫蒙特完全没必要谈判。 是想要把他诈出去?这个想法浮现在王子头脑里,但转眼就被否决,若这是陷阱,那也太明显了点。 那个使者瓦西里有印象,是多夫蒙特最信任的亲兵,是他的左膀右臂,若是陷阱,也没有必要派如此重要之人。 而且使者还表示,他要留在康斯坦丁堡,给瓦西里当人质。 “立陶宛人擅长诱捕猎物,但这次……”谢苗摸著鬍子说道,苍老的双眼看著约定的谈判点,那里紧贴著城墙的阴影,开阔得连雪兔都藏不住。 “能够谈谈是没错的。”姐姐表达了和老队长差不多的意思。 “那就这样做吧。” 瓦西里给出了决断,正如谢苗所说,见见多夫蒙特再说,说著这句话,他心中有种莫名的感受,破局的关键,就在今夜。 而且,他是个没什么选择的人,他无法指望弗拉基米尔的军队,落在那些人手里,他就得被送去萨莱。 至於在这里打败那十倍於他们的立陶宛大军,那就更是不可能。 所以,多夫蒙特这封信,就是瓦西里一直都在等待的变数。 现在,在月光照耀下,瓦西里正看著那距离城墙不远处,举著火把的两个人,其身影都在斗篷之下,身边有著一个长条木箱。 亲兵们的视线紧张扫视四周,在月光之下,他们把四下看得清清楚楚,確认没有伏兵。 叶芙多基亚在城头上用担忧的神色看著弟弟,她身后的康斯坦丁王公则看不出表情。 虽然叶芙多基亚劝说瓦西里谈判,但是她还是对此充满担心,这是个机会,但也是危险。 “走吧,让我们去会会那位立陶宛王公。” 说完,瓦西解下大衣,冰冷的锁子甲贴上脖颈时激起一阵战慄,在姐姐与亲兵担忧的注视之下,他走入了暗门。 在跨出暗门的第一刻,铁锈味与些许腐臭味灌入瓦西里鼻中,让他不適的抽了几下,走过城墙下的尸体,瓦西里与谢苗一起,来到了手持火把,站在那里的两人面前。 “很久不见了,瓦西里,没想到我们会是在这种场合下见面。” 多夫蒙特揭下斗篷,露出了那张颇为英武的脸庞。 而现在在这脸庞之上,瓦西里看到了不少疲惫与辛劳,还有即便如此也难以掩盖的愤怒。 不过,更重要的是,瓦西里发现立陶宛王公虽然有著种种情绪,但是给人感觉又很冷静,这让他感觉有些不对。 “多夫蒙特,你这是为了什么。” 瓦西里没有和立陶宛王公寒暄,而是单刀直入,他急需知道多夫蒙特打得是什么主意。 “在看到你於战阵上衝杀时,我发现你和以前不一样,现在我更是確定了。” 多夫蒙特感嘆著,下一刻就直入主题,“我就直接说了吧,瓦西里,我要你帮我做掉明道加斯。” 多夫蒙特直接的话语让现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瓦西里下意识放低了火把,不让火光照亮脸庞,以掩盖这个消息带来的惊愕。 多夫蒙特明白他的话语对瓦西里衝击多大,所以没有耽搁,“明道加斯……想要我的性命,想要我的领地,我不打算等著他来杀,我要杀了明道加斯。” 瓦西里已经收拾好了表情,內心宛如惊涛骇浪滚滚袭来,这实在是太……明道加斯居然对手握重兵的王公下手?还是在这个时候?他感觉很是离谱。 多夫蒙特则在继续说著,他的语速很快,看起来不想继续那个话题。 瓦西里感觉很是违和,多夫蒙特这说得也是没头没尾的,什么叫立陶宛之王突然想杀他? 那种感觉使得他一度想要抽身离开,但他最终还是决定继续听听——这样的机会可不多。 “天亮前带著你的人'投降',我的雪橇队会载著'俘虏'直抵斯摩棱斯克。明道加斯必然有所警惕,但你们可以让我儘可能接近那混蛋,而接下来只需要刀剑开路。” 立陶宛王公似乎默认了瓦西里会加入,继续说著他的计划。 荒诞的感觉縈绕在瓦西里心头。 这身份的转变,让瓦西里著实不適应,上一刻多夫蒙特还在为了异教徒之王要抓他,这一刻就在和要抓的对象討论如何取下国王的头颅。 “多夫蒙特大人,你既然想要合作,那我们怎么知道你合作的诚意,要是我们成了『俘虏』,那最后的命运也只是你一句话的事。” 老谢苗似乎是感受到王子心绪的混乱,帮瓦西里问出问题的关键。 “既然要合作,我当然是带著诚意而来。” 多夫蒙特对罗斯人的问题显然早有准备,他一脚踢开了长条箱,在火光下,瓦西里注意到那箱子正渗著血。 而里面的东西让瓦西里和谢苗都愣住了,那是一堆堆人头。 “这些都是明道加斯的走狗,我取下了他们的脑袋,先向那个好色的山羊收些利息。” 多夫蒙特冷冷的说道,但是其中蕴含著浓烈的、无法让人忽视的杀意。 而他带来的这份诚意,无疑是一份投名状,多夫蒙特已经展现他与明道加斯的势不两立。 对於眼前一幕,王子始料未及,震惊於局势真的剧变,也震惊於眼前之人的果断。 瓦西里有些怀疑,那些人头是不是隨便拿来充数的?王子把疑惑的目光投向谢苗,老队长立即会意,在他的耳边小声说道, “这里有几个人头我认识,都是立陶宛的酋长和王公,多夫蒙特所说应该不假。” 瓦西里对这件事违和感终於消失,即便再突然,再荒诞,多夫蒙特也证明了他的杀意,证明了他要与立陶宛之王廝杀的决意。 王子的思绪终於理顺,看著多夫蒙特这位老朋友的双眼,“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明道加斯的脑袋,就那么简单。” 多夫蒙特的声音极其冷酷,他的杀意几乎要溢出,让人仿佛置身冰窖,“瓦西里,你的队伍已经证明了战斗力,所以我需要你们。”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合作吧。” 瓦西里再次思索,还凝视著多夫蒙特伸出的手——在原主的记忆中,这只手曾多次拉他起来。 接著,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出现在脸上,瓦西里握住了多夫蒙特伸来的手,当手掌相触的剎那,他仿佛听见冰层下暗河开始奔涌。 他妈的,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一个机会,若是不同意多夫蒙特的邀请,那他只能在城堡里等死,但是接受,那就有机会砍掉明道加斯的脑袋! 第二十六章 合兵一处 “小弟,我看这实在是太危险了,你还是多想想吧。” 叶芙多基亚纤细的手指无意识绞著围裙,看著披掛整齐的弟弟,看著他將马鞍扣上战马。 “姐姐,你不用再说什么,也不用为我担心,我只有这个选择。” 瓦西里登上战马后说道,他又何尝愿意如此,但除了眼前这个机会,他没有选择。 我只有自由的绝路。这是瓦西里的念头。 康斯坦丁在一旁看著,双眼里有著各种情绪,虽然一直期望这个带来麻烦的亲戚离开,但是当他真的离开,康斯坦丁又有种说不出来的复杂情绪。 叶芙多基亚还想要说些什么,但是想起弟弟的话,言语都堵在嘴里说不出来,她最后只是拿出隨身的私人圣象画,放在了瓦西里手中。 “小弟,这是我最后可以给你的东西,愿圣母保佑你吧。” 看著手中的小圣象画,瓦西里內心大为触动,他很清楚私人圣象画代表什么。 这对罗斯人来说,这是个人的保护神,姐姐把如此贵重之物都交给他,担忧与爱护可见一斑。 “好,姐姐。” 王子没有多说什么,此刻再说什么都是无益的,领下这份好意离开即可。 於是,王子策马奔腾,亲兵紧隨其后。 “康斯坦丁。” 看著瓦西里的队伍离开,叶芙多基亚叫起丈夫的名字,“若是小弟所说没错,他们离开后,立陶宛人也会退去,那你也去准备吧。” “准备什么?” 康斯坦丁对妻子的话语不解,这成功让叶芙多基亚脸上流露出不善神色。 “去联络斯摩棱斯克的武士与领民,你的兄弟不是被杀就是被俘,公国的继承权已经落在你的身上,那就赶快去拿属於你的东西。” 对於丈夫的政治敏感,叶芙多基亚从未指望,但即便如此,康斯坦丁的迟钝还是让她恼火。 “叶芙多基亚,我觉得那不急於一时吧。” 一如既往的,康斯坦丁表现出退缩,这让叶芙多基亚的怒火彻底爆发。 “你想要成为斯摩棱斯克王公,那就按照我所说的去做!康斯坦丁,你难道想要一辈子就在这破城堡当一个小王公?你难道就没有期盼过斯摩棱斯克的位置?” “那不是坐著就会落在你头上的,斯摩棱斯克的民眾与贵族都渴望一个罗斯季斯拉维奇后裔能够站出来领导他们,驱逐林中蛮族。啊,上帝啊,要是我是个男人就好了,就用不著你了。” “可是……” “当野兽为爭夺猎物廝杀时,正是猎人突袭的好时机。我的弟弟引走了恶狼,你难道要放任明道加斯那杂种戴上王公冠冕?” 叶芙多基亚的语气已经不善到了极点。 妻子的暴怒让康斯坦丁立即屈服,“是,是,叶芙多基亚,我会马上去的,我这就去召集人马。”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看著不爭气的丈夫忙碌著起来,叶芙多基亚再次嘆气,看向小弟离开的方向,双眼满是担忧。她突然想起多年前诺夫哥罗德的黄昏——那时父亲將小弟抱上战马,而她为男孩的木质长剑繫上丝带。 希望她那没用的丈夫速度能快点。 与此同时,瓦西里的队伍离开康斯坦丁堡,多夫蒙特单手控韁驻马於道中,穿著一套板条甲,大氅在寒风中猎猎翻卷,这个姿势让他在薄雾中显得格外高大,立陶宛人的兵甲在其身后隨处可见。 “合作愉快,瓦西里大人。” 看见瓦西里的队伍,立陶宛人唇角扬起狡黠的微笑,镶著红宝石的佩刀隨著他倾身的动作在鞍前轻晃。 “合作愉快,多夫蒙特大人。” 瓦西里用同样的话回应,年轻王子勒住战马,指尖无意识地摩挲剑柄上的缠绳,“接下来你要如何『俘虏』我们?” “这就得委屈诸位。”多夫蒙特说道。 “我得下了你们的武器,然后把你们绑起来,但请诸位放心,这只是为了骗过忠於明道加斯的蠢货,到了地方后,我会把马匹和武器全部还给你们。” 多夫蒙特的话在瓦西里的队伍里引起了一阵骚动,瓦西里听到了许多倒吸冷气的声音,全部解除武装,这相当於把命运完全交给立陶宛人。 “瓦西里大人这是想要做什么?” “他不会想要把我们出卖给立陶宛人吧。” “你这傢伙说什么呢?瓦西里大人不是那样的人。” 不可避免的,人群里出现了不和谐的声音。 “要死也是我第一个死。”瓦西里瞪向骚乱的人群,“不信我可以立刻滚,我不会阻拦任何人。” 王子的话语让骚乱的人群陷入寂静,大多数人只是顺势发泄不安,当领袖的怒火来袭,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然后,瓦西里默默记住了那几个拼命想挤到人群后的身影。 “我已经杀光了明道加斯的狗,诸位,这个作为投名状还不够吗?我和你们是一条船上的人,还是说,你们是一群懦夫,连这点勇气都没有?” 多夫蒙特说出早已准备好的话语,亲兵们也的確因这话语而安静,他们也见过那堆人头——瓦西里在那夜要走了它们,给亲兵进行了展示。 “我答应你,多夫蒙特,但是我们不会交出武器,而且绑缚的事情,得是我们的人来做。” 瓦西里说出与谢苗等人討论好的方案,虽然立陶宛王公的诚意充足,但是他们也必须留一手,这样即便发生最糟糕的情况,他们也不至於毫无抵抗力。 不过呢,在瓦西里看来这没啥用,在与多夫蒙特合作的那一刻,就决定了他一旦背叛,他们肯定没有手段反抗。 所以,这主要是为安抚住不信任林中蛮族的亲兵们,这些人看得可没有瓦西里那么远。 “没问题。”多夫蒙特的脸上浮现出笑容,“让我们出发吧,我已经迫不及待想砍掉明道加斯脑袋。” “这次真是把脑袋系在腰带上了,芬利。”阿列克谢一直在人群里默默看著瓦西里,“你害怕吗?” 对於这次行动,阿列克谢最担忧的是瓦西里的情况,领导如此危险之事,作为首领,他是不能有分毫动摇。 幸好,瓦西里的表现正如阿列克谢的期待,不然,他恐怕得想著当逃兵了。 当时他感觉分外嘲讽,才確认追隨的领袖,就得准备逃跑了。 “我害怕什么?瓦西里大人发令,我砍人就是。” 一如既往的,芬利还是那么没心没肺,手里还在把玩一个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翻出来的精致木雕,让阿列克谢不由得扶额。 第二十七章 一波三折 在被绑缚起来时,纵然早已做好心理准备,但瓦西里慌乱还是剎那间占据了他的內心。 因为在这一刻,他把命运交与了他人之手。 只希望不会为这个选择后悔。 “瓦西里,你的確不一样了。” 在眾人一同策马前行时,立陶宛王公对“俘虏”说道。 “如果是以前的你,绝对没有这个胆子,此刻在我身侧的你,是个真正的战士,而不是被宠坏的孩子。” “人面对危险时总是会变的。” 对多夫蒙特的话,瓦西里在內心苦笑了一下,除了这样说,他还能怎么说呢? “人面对危险时总是会变的?”他咀嚼著这句应答,忽然发出一阵轻笑,“说得像只被狼群逼到树上的松鼠。” “不过,我也被逼到了和你差不多的境地。”轻笑转变为多夫蒙特的自嘲,“就像是我,我从来想过要刺王杀驾,但是……这都是明道加斯逼的。” 在提起明道加斯时,瓦西里能够感到多夫蒙特熊熊燃烧的怒火,方才他已经从一些细节与他人的交谈里,知道了多夫蒙特刺王杀驾的真正原因。 所以,他没有说话,说什么?难道劝多夫蒙特大方一些,看开一些吗? 不过,这对他来说是件大好事。 若不是立陶宛之王的愚行,自己也不会走在这条道路上,而是继续被围在康斯坦丁堡里,天知道转机何时到来。 “话说,你留下的那些人,真的管得住那大军吗?” 想到多夫蒙特命令下后退的立陶宛大军,瓦西里想到了姐姐,有些担忧的说道。 “我派他们去森林里找躲起来的罗斯人,这可以让他们忙一段时间,而这爭取出来的时间,足以让我们前往斯摩棱斯克。” 多夫蒙特的回答很直接,“我告诉他们,俘虏你们是与城堡交易的一部分。而对部落民来说,这意味著不可能从城堡里获得战利品,那就得找其他东西来补上劫掠成本,躲在森林里的罗斯人就很適合,只要愿意时间,找到他们不是问题。” 听著多夫蒙特的话,瓦西里想到了被他从立陶宛人手里解救出的村民,看来他们还是不能逃避这乱世的命运…… 瓦西里感觉有些好笑,这都什么时候,他还有閒心去担心別人,真是好笑。 话到此处,瓦西里与多夫蒙特没有再互相谈话,两边都沉默著,两人都有不能为外人道的心事。 而接下来,立陶宛诸部的队伍接二连三在他们面前出现。 大部分战帮对多夫蒙特和他的战利品都不在乎,这片土地现在到处都是等待採集的资源,必须抓紧时间,不然就被其他人抢走了。 因此,他们或是忙著寻找逃难的居民,或是进行更加细致的抢掠。 对林中蛮族来说,哪怕钉子也是有价值的。 所以,他们就像是蝗虫扫荡著一切,瓦西里好几次看到打著火把拆房子的立陶宛人。 也有一些王公与酋长前来询问情况,但都被多夫蒙特三言两语敷衍。 每到这个时候,瓦西里的队伍都会紧张到极点,一些急躁的亲兵仿佛下一刻就会暴起,但都被老队长按住——谢苗很清楚队伍里哪些人比较衝动。 瓦西里也得以见到多夫蒙特在立陶宛人中的威望,大部分立陶宛王公与酋长对他都很尊敬,言语里多是討好之意,还给多夫蒙特送上礼物,不过立陶宛王公都拒绝了。 而这一路最危险的一次,是一队立陶宛骑手的到来。 这些立陶宛人身上有著代表王室的徽记,这是明道加斯从西方人那里学来的把戏。 “多夫蒙特大人,看来您抓到了国王要的犯人,国王要求您交出这些人,接下来就用不著麻烦您了。” 骑手的话语很礼貌,但是语气里却有著一股不可置疑的意思,长期作为王国亲隨让这些人不可避免的带著傲气——哪怕面对立陶宛有名的王公,哪怕有意控制也不可避免。 这时罗斯人队伍里的气氛紧张到极点,他们的命运此刻就在立陶宛王公口中。 “你们是想要抢我的战利品吗?” 面对这些人,多夫蒙特只是冷冷说道,同时用毫不掩饰杀意的目光看著这群人。 即便决意和明道加斯翻脸前,他都不会搭理国王的狗腿子。 “我绝无这个意思,大人,国王只是看您辛苦了,才下达了这个命令。” 多夫蒙特的话语让那些骑手肉眼可见的慌乱,面对王公的强硬,傲气瞬间消散无踪。 抢夺战利品这大帽子扣下去,没几个人受得了,就是国王也不会保他们。 “我並不辛苦,我要亲自把这些俘虏带给国王,所以,你们可以离开了。” 多夫蒙特说著话,就把手掌搭在了剑柄上,那些骑手脸色更是剧变。 多夫蒙特是立陶宛王国最强大王公,要是被他杀了,那他们连理都没地方说,国王绝不会为了他们,去为难一位强大的王公。 所以,骑手们在对视一番之后,就退缩了,国王的命令是国王的命令,自己的命显然更重要。 “那您请便吧,多夫蒙特大人。” 说完,这些骑手悻悻让开了道路,那垂头丧气的样子就像是一群落败的公鸡。 多夫蒙特给了他们一个蔑视的眼神,带著队伍通过让出来的道路。 “好险,我以为刚刚就要开打了。” 隨著骑手消失在视野里,瓦西里看著多夫蒙特说道,方才他的心臟就像被人紧握手中的感觉,他不想再体验一次——不只是担心被人识破,更担心手底下满脑子肌肉的傢伙们不管不顾的动手。 “不用担心,瓦西里大人,明道加斯那混蛋我熟悉得很,他做的破事是不敢轻易说出来的。” 提起立陶宛国王,多夫蒙特语气里满是轻蔑,“这位国王啊,最重视他的声誉,即便干了那么多烂事也还是如此。” 队伍继续前进著,接下来的路程没有遇到任何问题,但就在来到快要看到松香城时,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我就知道,那些骑手果然靠不住。” 国王的侄子特列尼塔亚出现在了眾人面前,在他的身后,是来自立陶宛低地的萨莫吉西亚人。 而他们队伍的两侧也冒出来了这些低地战士。 这些长期对抗骑士团的战士们眼中闪著战火,正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糟了,这是瓦西里脑海里的想法。 第二十八章 刀锋下的谈判 特列尼塔亚的话让所有人剑拔弩张,萨莫吉西亚王公麾下的战士用兽皮靴碾碎积雪,带著凌厉威势逼近,像蓄势待发的狼群,欲要吞噬面前的人类。 对面也毫不示弱,所有人手都搭在了武器上。 只需要双方首领一个命令,双方便会廝杀起来。 但是,双方都没有下攻击的命令,反而首领们策马靠拢——其中也包括了瓦西里。 “你装什么呢?特列尼塔亚,这事可是你派人告诉我的,这不正是你最想看到的场景吗?” 当两波人走近之后,多夫蒙特不客气的说道,但是声音却只在这三人可以听到范围。 不过,他的手掌始终按在刀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我也没想到你会那么决绝,这可真把我嚇了一大跳。” 特列尼塔亚说著,眼神却不断看向瓦西里, “这就是你选择的盟友?这位小少爷的名声可不怎么样,你居然会拉上他,多夫蒙特,你確定这是正確的选择?” “骰子一旦掷出,我便不会再担忧。”多夫蒙特回应道,“而且,你口中的这位小少爷,已经变成了歌谣里真正的壮士。” 瓦西里一直在一旁听著,隨著信息增加,也明白了这两人是怎么回事。 虽然国王的侄子带著大军堵在这里,但是態度颇为曖昧,而且看起来关於那顶绿帽子的事,也是他通报给多夫蒙特的。 不然,早就让他的手下全军压上,而不是在此和多夫蒙特扯些有的没的,就像是老友见面在互相打趣。 瓦西里思索起姐姐与姐夫告诉过他,那些立陶宛王国內部的种种爱恨情仇。 明道加斯靠著欺瞒、背叛与杀戮,才能成为立陶宛之王,只不过,他虽然使用了很多卑鄙的手段,但是自身战爭技艺的低劣,导致他不得不把这些手段重复了一次又一次。 因此,立陶宛王公与酋长向来不服明道加斯,他们只不过是被立陶宛之王的利刃暂时威慑。 只要有机会,这些野兽就会毫不犹豫吞噬立陶宛之王掌握他们的手指,甚至是国王本身。 显然,眼前这位立陶宛王公,正是一个想要吞噬立陶宛之王的野兽。 虽然特列尼塔亚是明道加斯的侄子,但是权力爭夺之中,从来都不顾这些温情。 更何况,明道加斯所做之事,哪怕在权力之爭中,也算得上是低劣。 只不过,他目前看来还在犹豫。 於是,瓦西里决定说话了。 “特列尼塔亚大人,你在这里说了那么多,而不是把我们抓起来,我想,你也想要明道加斯国王的脑袋吧。” 瓦西里的言语宛如落入平静水面的巨石,让现场气氛瞬间紧张,特列尼塔亚用锐利的眼神看著瓦西里,施加著无言的压力。 而流亡王子毫不犹豫迎了上去,面对噬人王公的注视,没有一丝一毫的退缩,此刻没有退缩的余地,所能做的唯有向前。 “他的確和以前不一样,不是印象里的那个废物。”特列尼塔亚收回目光,“我也不继续顾左右而言他,多夫蒙特,你打算如何砍了国王的脑袋?” “前往斯摩棱斯克,靠那傢伙到不能再近后,杀进去取下他的脑袋。” 多夫蒙特的语速很快,表达的內容也很简洁有力。 “乱来,太乱来了。”特列尼塔亚就像是说著和他完全不相关的事,“成功的机率看起来很低,我得再想想,看起来把你们送给明道加斯更有性价比。” “但是只要您让开道路,对我们视而不见,成功的可能就很高。” 瓦西里插话进来,同时努力掩盖內心的焦急,不让表情有什么变化。 只不过,执行起来往往事与愿违。 特列尼塔亚看了他一会儿,在瓦西里彻底绷不住前收回了视线,“你说得很对,不过,也许我可以做到视而不见,但是我身后的战士们呢?” “差不多得了,你这傢伙。” 多夫蒙特很是不屑,“谁不知道萨莫吉西亚人对明道加斯的態度,你哪怕是把我们的目的告诉这些人,他们都不会乱说,最多期盼国王的死讯。” 萨莫吉西亚人,当这个词浮现在瓦西里脑海,他们的战绩也浮现了出来。 长期以来,这些人奋战在对抗西方骑士团的第一线,是最为蛮荒,对西方最为抗拒,对异教诸神最为忠诚的立陶宛人。 最近,他们更是取得了一场大胜利,给予了来犯的条顿骑士团以重创,这也直接使得明道加斯拋弃了他的西方主子,再次回到了族人这边。 所以,萨莫吉西亚人对明道加斯的態度可想而知。 瓦西里审视著特列尼塔亚身后的萨莫吉西亚人,不得不说,这群人太过於符合刻板印象里的蛮族,他们发须结扎,裹著毛皮,戴著皮帽,手持长矛,腰佩利斧,身上掛著不知名的异教符號,看起来还脏兮兮的。 但他们眼中燃烧著战意,站姿手势一看就知道,是久经战阵的老兵,不知道在低地的沼泽里杀死过多少西方骑士。 “没错。” 特列尼塔亚带著笑意说道,“不过呢,即便如此,有些东西还是需要谈的,瓦西里大人,还麻烦您迴避一下,我和多夫蒙特有些事要谈,一些关於,他成功之后的事。” 瓦西里没有多说什么,直接后退,流亡王子只期望他们谈得顺利,不要再出什么么蛾子了。 就这样,瓦西里在一旁看著两位王公的討论,他们时而友好,就像是多年的好友,时而像是快要打起来,每次都会让旁观者们握紧武器。 但在下一刻双方都控制住了动作,遏制了部下们的激动。 看著两人谈话间种种,瓦西里情绪也被他们的忽上忽下折腾得够呛,但好在谈判没有持续太久。 多夫蒙特策马向著他们走来,脸上看不出感情。 “问题解决了。” 他只是这样说道,语气平淡如波,至於他为此付出了多少代价,没有人知道。 瓦西里也不打算去问,那是多夫蒙特的麻烦,自己问了没有任何意义,他只需要知道前路畅通。 第二十九章 临战前的游戏 特列尼塔亚的军队让开了道路,在萨莫吉西亚战士的注视下,一行人从中穿越而过。 不过,即便如此,所有人都保持警惕。 哪怕是立陶宛人也是如此,萨莫吉西亚人的野蛮与好战,哪怕是在立陶宛內,也是名声远扬。 当低地人终於消失在身后,人们才把手从武器上拿下来,不约而同鬆了一口气。 “都打起精神,我们马上就要到斯摩棱斯克,在这个时候绝不能出问题!” 多夫蒙特强调著刺王杀驾的危险,瓦西里则感到一阵轻鬆,在经歷这煎熬的一路,那只让瓦西里苦等的靴子终於要落地了。 不论结果如何,这一切都会结束。瓦西里想到,上帝,或是那把他带到这个时代的力量,又或是別的什么神灵,请保佑他吧。 瓦西里默默祷告,曾经他对神灵之事不屑一顾,但来到这个世界的事实,让他不由得產生动摇,哪怕是知道没用,也会不由自主的祈祷——哪怕是让心里受点抚慰,也是好的。 在通过特列尼塔亚的封锁之后,接下来再也没有遇到成建制的立陶宛军队,都是三三两两的立陶宛劫掠者,当这些人看到多夫蒙特的旗帜与队伍,都老老实实让出了道路。 隨著越发靠近斯摩棱斯克,人烟肉眼可见的增多,只可惜大多被立陶宛人变成了一片废墟,只有少量村庄依然完好,但都处於立陶宛人的严密监视中。 好在越是前进,废墟景象也就越少,这让瓦西里心情好了不少,他討厌被战火毁灭的废墟,看见那就不舒服。 不过,这也可以见得,明道加斯並不是打算如同往日,抢掠一番就离开,他是真的想要做斯摩棱斯克的王公。 不然一个村子都不会剩下。 说来也是讽刺,瓦西里想到,罗斯人雇来林中蛮族充作佣兵,结果时间流转,林中蛮族开始劫掠起僱主的领地,还要做僱主的主人。 这种事,在整个世界上都不少见,可以说是一次又一次的重复,瓦西里前世看它们只觉得腻味。 而现在真正身处这歷史的洪流,涌入內心的是种难以言说的感觉。 在斯摩棱斯克终於出现於眼前时,天已经蒙蒙亮,但上空依然乌云密布。 瓦西里看著这座规模不亚於诺夫哥罗德的城市,內心颇为触动,在野地里流浪了那么久,总算是看见文明的气息了。 亲兵们的触动更是巨大,远离文明的生活,几乎快要让这些人忘记曾经在城市里的美好生活。 亲兵中的阿列克谢看著被立陶宛人占领的松香城,內心涌现出强烈的不爽,林中蛮族居然占领罗斯人的大城,这真是耻辱。 芬利则不解的站在他身旁,根本不明白阿列克谢为何有那么大情绪,但他不明白的也多了去了,对他来说,只需要听“智者”们的话语行事就行。 “看那些新砌的垛口,”老谢苗带著伤疤的左眼眯了起来,“明道加斯看来很迫不及待想要把这里打造成他的新王城。” 顺著他的手指,瓦西里看见一处城墙上如蚁群蠕动的奴隶,原木在皮鞭下正垒成新的防御工事。 “那是当然,这些住在野地里的野蛮人,见到文明人的城市,当然会想要住进去。”阿列克谢不屑的说道。 在一旁,老谢苗眼中浮现回忆与感慨的神色,他也是来过几次松香城,都是作为弗拉基米尔的援军。 而现在,昔日对抗的强敌占据了城市,他们正要去刺王杀驾,去击杀给罗斯带来无数麻烦的立陶宛之王。 罗斯人与立陶宛人在附近的森林里藏身,这是斯摩棱斯克王公为了就近狩猎而保留的森林,现在成为了攻击者的藏身之处。 更妙的是,战爭使得这座享有特权的森林里动物几乎被抓完,更是方便隱蔽。 在那里,“被俘”的罗斯人拿起了武器,穿好了盔甲,战马也回到了他们手中。 壮士们正跃跃欲试,现在所做之事,很可能让他们成为日后传唱的壮士歌主角。 对武士来说,这是无上的荣耀。 “我会去搞定城门,瓦西里大人,当我发出信號,你就立即带人进城。”多夫蒙特招呼了几个亲信,“这件事用不著太多人,所以,这边我就把指挥权都交给你。” “没问题。” 瓦西里看著多夫蒙特一行人离去,继续在森林里等待。 一开始,瓦西里在森林边缘聚精会神的看著松香城,看著多夫蒙特走向城门,进入城市。 隨著时间推移,信號迟迟没来,瓦西里不可避免感到无聊,內心思绪也多了起来。 虽然已经在战场上杀了不少人,但是这紧绷著等待开战的感觉,实在是有些难受。 他总是会难以抑制的想最坏的情况,信號迟迟不至,是不是多夫蒙特失败了。 別去乱想,別去折磨自己,瓦西里告诫著自己。 “你还是去后面好好缓缓。”老谢苗说道,“这里有我。” 瓦西里非常感谢谢苗的理解,如释重负的转身走到森林中的空地。 临战的战士们都在这里,有人在打磨武器,有人在玩石子,还有人小声聊天,所有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打发临战的紧张与恐惧。 我应该做些什么呢? 瓦西里想著,突然,看到阿列克谢与芬利正在把什么拋来拋去,就像是两个大孩子。 找到了,瓦西里走到了两人之间,从空中抓起了那那东西,发现那刻著的是一个罗斯武士木雕,而且还被上了色彩,看起来非常精致。 突然,瓦西里想起在康斯坦丁堡时,谢苗找了个角落用他的画笔给木雕上色。 现在看来,那就是手上这东西。 “也算我一个。” 瓦西里看著手上的木雕,虽然那游戏很幼稚,但却是此时最適合放鬆心情的 “啊?” 对於瓦西里的话,阿列克谢愣住了,但木雕已经被丟了过来,芬利的大手接住了木雕,接著大块头把这东西带著笑意,把它丟给了阿列克谢。 阿列克谢先开始颇有些不適应,他不像是芬利那脑袋里只有肌肉的傢伙,突然和亲兵队之主在一起玩著这孩子的小游戏,让他彆扭至极。 但是很快,这个心思总是很重的诺夫哥罗德人,想法也发生了改变。 马上就要去刺杀立陶宛国王,能不能活著都还不知道,为什么要还要在意这些身份之別呢? 就这样,三人开始了投掷木雕的小游戏,就像是三个孩子那样。这三位杀人如麻的战士,此刻却玩得那么起劲。 而这,一直持续到谢苗传来行动的信息。 第三十章 袭杀之路 “可算是来了。” 瓦西里把木雕拋向芬利,语气里充满如释重负。 而在另一边,芬利摩挲著木雕的纹路,小心翼翼把木雕装进口袋。 阿列克谢瞥了他一眼,但没在这事上停留多久,阿列克谢正为战斗到来而兴奋——更多的则是靴子落地感。 其他人自不必多说,早就准备多时的眾人短时间重组了队伍,望著这些精锐甲士,瓦西里感觉杀死明道加斯的希望很大。 “瓦西里大人,马上就要到最关键的时刻,您感觉如何。” 老谢苗在他的身边说道。 “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瓦西里几乎是脱口而出,老谢苗欣慰的点头,王子现在越来越像是久经沙场的战士了。 就这样,眾人往斯摩棱斯克而去。 为了减小动静,他们包起了马蹄,裹紧了铁甲,走动时小心翼翼。 不知是否是上帝配合他们的行动,天上先飘起雪,接著雪越来越大,几乎遮蔽了太阳,让四周暗了下来。 在多夫蒙特的计划中,能够晚一点明牌那就爭取晚一点,明道加斯是个谨慎的傢伙,说不定能有所准备。 罗斯人没有遇到任何阻拦,甚至连尸体都没看见几具,看来多夫蒙的行动很顺利。 弒王的队伍穿过了城门,穿过了曾经让无数大军折戟沉沙的铁壁,也看到了多夫蒙特的身影,他正站在距离城门不远的屋檐下,几个亲兵脑袋不时探到街道上观察情况。 至於原来的守卫,他们的尸体正被拖到一旁,有个立陶宛亲兵正对王公说著什么,在瓦西里走来时他正好说完走开。 “好消息,明道加斯在城里胡乱调兵,很多人脑子里都是乱的,又下了那么大雪,再適合不过我们要做的事了。” 多夫蒙特说著,接过侍从递过来的韁绳,“不过,恐怕摸到这里已是极限,估计用不了就得拼杀。” “那就开始吧。” 瓦西里骑上了战马,整个队伍也紧隨其后,一支强大的骑兵队正蓄势待发。 在风雪之下,他们像是一座座布满积雪的钢铁坟冢。 多夫蒙特看著这支哪怕是在帝都大君强盛之时,也不可忽略的精锐,一番豪情从心中涌起,弒君之刻就在眼前! 明道加斯將要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然后,多夫蒙特想到了什么,叫住了瓦西里,“瓦西里,別忘了我们的计划。” “放心吧,多夫蒙特。” 对明道加斯的亲兵们来说,昨夜是一个欢乐,但是也痛苦的一夜。 王公与酋长们在红宅之中宴饮取乐,但他们大部分人只能在外吹著寒风,不少人还是一吹就是整个晚上。 而太阳升起,还得服从国王突如其来的命令,协调各路突然被调派进斯摩棱斯克的人马。 这是件棘手之事,许多部落民连组织都谈不上,作战时只会跟著头领衝锋,突然进行大规模调整,著实是为难他们,也为难亲兵。 但是上面下达命令,下面就得执行,没有拒绝的余地。 “诸神在上,好不容易不用面对那群傻瓜,我们却得像个木桩站在这里,还下那么大雪,太噁心人了。” 一个立陶宛人抱怨著,他名叫利那斯,是加入不久立陶宛国王亲兵队不久的亲兵,圆盾新绘的异教符號说明了他的信仰——就是边缘还可以看到一些曾经的十字架纹章痕跡。 “又不是第一天,难道说你想继续和部落成员打交道?陛下会给我们足够的补偿的,而且这些话让队长听见,想想你会遭到什么惩罚。” 一个年纪稍长的亲兵说道,对此利那斯只是瘪瘪嘴,不就是多拿了些银幣,就那么维护那些人,要是给他那个钱,他也这样。 但是在內心深处,利那斯也明白老亲兵说得没错,但是想到方才的忙碌,心里总不是滋味。 年轻亲兵抖去身上积雪,唉,这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他也想在篝火边喝上一杯温暖的蜜酒啊。 看著眼前的风雪,不知不觉中,利那斯想到了家乡的窝棚,想起了父亲冒著风雪去打猎,不然全家就会饿死。 能够逃离贫穷的家乡终究是一件好事,现在他至少吃穿不愁,只需要奋力砍人。 “来,喝一些吧,今天还长,指不定又要我们去帮忙。” 老亲兵突然把一个皮囊递给利那斯,嗅著水壶中的酒精气味,年轻人感到喉咙蠢蠢欲动,抓过皮囊一饮而尽。 看著年轻人的样子,老亲兵眼中有著些许慈爱,照顾青年让人有成就感。 突然,年轻人感到耳边传来了马蹄踏地的声音,他没有当一回事,城里队伍一直来来往往,嘈杂声多了去了。 不过,听著声音战马数量有些多,不知是哪位王公的队伍。 突然,王公多夫蒙特的面容自风雪出现,脸上带著他从未见过的严肃。 下意识的,年轻人打算向这位位高权重的王公致敬,一只有力的大手把他扳向了身后。 与此同时,关於多夫蒙特夫人与国王的流言在利纳斯的脑子里突然炸开。 “蠢货,你没有看到那些人正拿著武器吗?” 老亲兵把他扯到了一边的小房,自己则用长矛划开了一匹飞驰而来战马修长的脖颈,在鲜血与马廝中,骑手惨叫著被甩下了倒地的战马。 这一幕让利那斯愣住,那在空中绽放的血色冰,看起来是那么美丽,与廝杀的事实形成了鲜明对比。 然后,年轻亲兵下意识看向了倒地的骑手,这从马上摔下的倒霉蛋不偏不倚,正好插在折断的长矛上,矛尖贯穿了锁甲背心,那人死定了——他的肺部已被刺穿。 “赶快去敲钟!多夫蒙特背叛了国王!” 老亲兵看著利那斯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但突然寒光就从他的脖子闪过,整个脑袋都被斫了下来!鲜血宛如诗人描述的那般喷出涌出。 其他国王卫士正在努力抵抗涌入的骑兵,但依然节节败退,不断有人被捅倒在地,不断有人的战吼戛然而止。 被推倒在地上的利那斯连忙爬起,用尽全力敲在老旧的铜钟上,清脆的声响响彻这方天地。 在完成了任务,利那斯果断从另一边的窗户跳了出去,向著红宅拼命奔跑。 他可不愿意留下来拼命,手上正好有个名正言顺脱离前线的理由,那不跑那什么时候跑。 第三十一章 国王的决断 当急切的钟声打破安稳的气氛,在斯摩棱斯克的红宅內,所有人都拿起了武器。 “是罗斯人?还是拉丁人?” 侍从们拿著甲冑追著国王,想要把他武装起来,但依然难以追上大步流星的国王陛下。 明道加斯现已没有醉意和得意忘形,脸上只有震惊、严肃,以及一些难以被察觉的恐惧。 不过,他倒是没有想到多夫蒙特那个方向,在国王看来,王公即便是要发难,也不可能是在这个时候——消息哪儿可能传那么快嘛。 “我已经派人去查。”全副武装的亲兵队长说道,“敌人已经突破了外部,但中庭的亲兵挡住了他们。” “陛下,我有敌人的消息要带给陛下。” 队长话音刚落时,一个急促的声音响起,年轻的亲兵从权贵们让出的道路走过,来到了国王面前。 “是多夫蒙特,陛下。” 亲兵喘息著半跪,即便疲惫不堪,但还是努力清楚的说出了这句话。 这个消息让现场炸开,眾人立即窃窃私语起来,其中不乏幸灾乐祸,国王所做的骯脏事,早已传遍会场,现在被苦主找来,完全是自作自受。 “你怎么確定是他的?” 亲兵队长的声音很大,压住了那些噪杂的声音。 “大人,我亲眼看见他杀过来的,我差点都被他砍掉脑袋。” 亲兵的话语诚恳,还带著从死亡边缘走出来的恐惧。 明道加斯不由自主扶额,他现在追悔莫及,后悔为什么做出那种事。 而紧接著,恼怒的情绪充满了內心,他努力想要维持的那点脸面,此刻被撕了个乾乾净净。 不过,更让他愤怒的是,多夫蒙特居然敢直接杀来,在这个他的胜利时刻火併!他哪儿来的胆子? 而且,为什么多夫蒙特那么快就知道了这里的事? 厅堂的火把被突如其来扯得东倒西歪,明道加斯扶住亲兵的肩膀,看见石墙上扭曲的影子——那仿佛正是自己的现状。 立陶宛之王用怀疑的目光扫过大厅,他怀疑泄露消息的混蛋在这群人中。 被国王那恐怖的视线注视,在场所有人都下意识低下脑袋。 野兽已经拿出意欲噬人的模样,谁都不想成为牺牲者。 还有人默默摸向武器,即便是最糟糕的情况,他们也不会坐以待毙,在场没有顺服的绵羊,他们也是噬人的野兽。 不,不对,那样的话那人应该早就离开,不会留在这里,留在他的面前的,响应他的召唤。 那到底会是谁?国王脑中闪过了许多面容,尤其是想到离开会场的王公,只是他实在是找不出来哪个——因为那群人个个都有嫌疑。 思索了一圈,思绪还是回到了原点——留在会场里这些他终究还是不放心。 人人都有可能,人人都有嫌疑,还是说,这里所有人都背叛了他? 可怕的想法在国王脑海浮现,但又被他下意识否定,若是那样,可就太糟糕了——这不可能! 不过,接下来明道加斯却控制住了情绪,他缓缓的深吸气,还在这里的,无疑是忠诚可靠的。 不能再胡乱怀疑,胡乱思考。 而且,他不知道多夫蒙特带了多少人,所以,他需要这里所有人。 “孩子,你很忠诚,这是你应得的。” 国王取下了黄金指环,儘可能温和的说道,然后把指环放在了年轻人下意识伸出的手心。 这让那亲兵愣住,但是立陶宛之王没有管他,而是看向在场的立陶宛权贵们。 “立陶宛的贵族们,我现在需要你们的力量。” 在场之人都看得出来,明道加斯的语气中蕴含著浓烈的、被压抑的怒火,“现在,我作为国王,要你们隨著我一起,前去杀死愚蠢的叛乱者。” 立陶宛之王终究没能控制住情绪,最后的话语几乎是吼出来的。 一旁亲兵队长眉头几乎紧锁在一起,国王完全被愤怒控制了大脑,现在他一点都不像那个狡诈如同狐狸的立陶宛君主。 他想要劝国王,离开才是最重要的,此后无论叛徒有何计划,都毫无意义。 在场的王公与酋长们呼喊著回应他们的君主,只不过,亲兵队长分明看到一些人却在悄悄往后挪步。 他感觉自己必须劝劝国王,现在和城內的驻军会和最好,而不是和人廝杀。 但是还没开口,迎上了国王的眼神后,他就把话语吞咽到了肚中。 亲兵队长跟隨明道加斯已经多年,所以能够轻鬆解读出国王的情绪——国王的意志非常坚决,不容更改。 当差终究是难事。 亲兵队长告诉自己,所以他没有再看对国王表忠心的贵族,而是走了出去,他要去整顿还在待命的亲兵。 斯摩棱斯克红宅附近遍布著枕戈待旦的亲兵,这是国王驻地的常態,这个布置拯救了国王数次,这次看来也不例外。 虽然不少人去城里协调部族军队,但是数量依然可观。 加上会场眾人的扈从,叛乱者唯有惨败——多夫蒙特亲兵的数量他心中有数。 只不过,若是最糟糕的那种情况,事情可就另说。 想到那个可能,队长就眉头紧锁——那就是多夫蒙特与某些立陶宛王公联合在了一起。 明道加斯所想的,亲兵队长也想到了。多夫蒙特能那么快获得消息,能那么果断回到斯摩棱斯克,肯定是有人內应,那么这群人会不会加入多夫蒙特呢…… 不过,想再多也没有意义,现在他们对此无能为力,只能全力应对袭杀而来的弒君者。 只能说,希望情况別真是那样吧。 不一会儿,亲兵队长看到大量立陶宛贵族和他们的扈从从面前走过,没想到这些人行动那么快。 得赶紧跟上……就在队长这样想时,国王突然出现在面前。 而此刻的立陶宛之王,状態看起来稳定了很多。 “去打开东侧暗门,就按照我的预案来,没想到那个那么快会用上。” 国王轻笑著说道,眼中闪过残忍的色彩。 “让多夫蒙特回忆一下我们的待客之道。” “陛下,我们是不是……” 见国王的理智归来,队长想要再努力一下。 “不,这关係到我的威望,多夫蒙特必须死。” 说这话时,国王眼中闪著熊熊燃烧的火焰。 第三十二章 暗算者的行动 斯摩棱斯克城墙外的城郊农舍里,壁炉边的老妇人攥紧胸前的木十字架,反覆检查著门閂——即便大雪纷飞,她也看到了眾多大军来来往往。 而这代表的,往往是些鲜血与廝杀之事。 二十里外的雪原上,立陶宛王室的两位王子正纵马疾驰,眾多立陶宛贵族子弟紧隨其后。 作为立陶宛国王器重的子嗣,他们本应该悠閒赛马,此刻却被突如其来的变故逼得在雪中奔驰——有人给他们带来了国王遇袭的消息。 对突如其来的消息,明道加斯的两个儿子难以置信,但当那人以祖先与神灵起誓,他们也只能接受了事实。 两人脑袋里闪过许多想法,思索袭杀从何而来,但无论他们怎么想,也难以得到答案。 因为完全想不到,什么人敢搞出这种阵仗。 即便是再桀驁不驯的酋长,也不敢在此刻挑战父亲的权威,连萨莫吉西亚人也跪在了国王身前。 难道是罗斯人?但那更扯,罗斯人什么情况,他们是很清楚的。 至於西方骑士团,那就更不可能。 所以,究竟是谁敢在万军云集的斯摩棱斯克挑起战端? 不过,不管敌人到底从何而来,前往父亲身边终究是正確的。 战马奔驰在遍布积雪的道路上,急促的马蹄声突然被前方的火光截断,一片火把刺破雪幕,这让他们警觉起来,放慢马速。 然后隨著火光,映照出低地战士特有的狼皮斗篷。 那是萨莫吉西亚人,这些低地的沼泽战士正在前行,见到他们,一些立陶宛贵族子弟嘴角勾起轻蔑的弧度。 这些来自低地沼泽的蛮族总爱用兽骨装饰鬚髮,就像其至今仍保留著活人祭祀的陋习。 看到骑手们,部落战士停下了脚步,明道加斯的长子策马来到萨莫吉西亚人面前,毫不犹豫给了最前方的低地人一鞭子。 锋利的马鞭给那低地人脸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但它在火光中显得分外狰狞,王子饱含著严厉与轻蔑的声音也隨之传来。 “还不给我跑起来,去看看怎么回事?你们这些野蛮人在这里磨蹭什么呢?” 他的严厉与轻蔑是真心实意的,城內发生了那么大动静,这些野蛮人却还在这里磨磨蹭蹭,怎么能不让他不怒。 这些野蛮人真是越来越过分,取得一场胜利就不把立陶宛之王的权柄放在心上。 “大哥,这时候还是別……” 较为谨慎的次子策马上前,他对待萨莫吉西亚人没有大哥那么傲慢,眼前这些蛮子若是被惹急,可是什么都敢做的。 “老弟,你担心什么……” 长子毫不犹豫打断了兄弟,只不过,他的话语也戛然而止。 因为萨莫吉西亚人眼中燃烧著怒火,手上还举起了武器。 “特列塔尼亚大人,问题已经解决,他们直接把国王的儿子给撕成碎片,按照您的吩咐,两人的隨从我们放过了一些。” 在残酷的凶杀现场不远处,萨莫吉西亚王公特列塔尼亚望著风雪中的斯摩棱斯克,亲兵正在他的身后匯报。 “让那些兄弟回低地,別忘了送上金银,这次他们辛苦了。” 特列塔尼亚的视线一直凝聚在斯摩棱斯克上,没有因杀死国王之子產生任何动摇,內心里思绪万千。 而在他的后面,两个亲兵正在小声嘀咕著。 “大人这次是疯了吗?居然杀国王的儿子,这也太赤裸裸了,就不怕国王的报復吗?” 说话的亲兵较为年轻,跟隨特列塔利亚不久。 “国王能不能活过今夜都是问题呢,就算是活下来,也找不到任何大人主导的线索,他的两儿子不都是因为愚行而自作自受吗?他就算是猜到又如何,大人可是他必须倚仗的大领主,没有证据奈何不了大人的。” 老练的亲兵悠閒说道,那语气显然已不是第一次经歷这种事。 “都安静些。” 特列塔尼亚突然说道,两个亲兵立即闭嘴,萨莫吉西亚王公双眼继续盯著斯摩棱斯克,旁人根本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与此同时,在斯摩棱斯克,刺王杀驾的队伍宛如旋风,席捲了红宅的庭院。 明道加斯的亲兵反应很快,作为立陶宛之王身边的精英,他们在喊杀响起就严阵以待。 只不过,他们终究对这场袭击毫无准备,在匆忙接战中被打得节节败退。 弯刀在廊柱间划出弧光,將仓促举起的盾牌劈出蛛网般的裂痕,立陶宛人互相掩护著后退,纵然狼狈,但依旧维持著组织。 而袭击者碍於战斗空间的一再缩小,於是纷纷下马,进行他们更擅长更適合的步战。 谢苗雄厚的声音不断迴荡在战场上,罗斯战士们化作咬合严密的齿轮,他们没有像是多夫蒙特的亲兵那么奋不顾身,更多时候是在进行收尾,在石板上拖出猩红痕跡。 透过大门,瓦西里不时还可以看见芬利那高大的身影,这个诺夫哥罗德富农的儿子正挥舞著双手斧掀起一片片腥风血雨。 某个瞬间他的斧刃卡在了敌人锁骨间,竟直接单手將尸体举过头顶当作人肉盾牌。 阿列克谢都身影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就像是幽灵般不知所踪,出现之后就立即消失在人群中,这倒是很符合那傢伙的性格。 但是,立陶宛人的反击也到来了 年轻的王子吐出一口白气,看著高处的斯摩棱斯克红宅: 更多的立陶宛人正操著他听不懂的语言,从那里源源不断的涌出。 但即便如此,也无法阻止多夫蒙特前进的脚步。 在这个战场上,立陶宛王公可谓是最显眼的战士,他斫翻了前仆后继的蠢货,每次劈砍都会带起碎骨与內臟,仿佛在演绎某种血腥的死亡之舞。 多夫蒙特此刻宛如一个血人,已经砍废了好几把剑,那姿態与壮士歌里的壮士別无二致,是任何王侯都渴望的强悍战士。 只是,这些增援的立陶宛人依旧丝毫不退,勇敢的迎击愤怒的復仇者,他们组成了坚固的盾墙,即便是多夫蒙特,也没有疯狂到只身闯入刀剑与盾牌组成的罗网。 多夫蒙特的亲兵也结成盾墙与对方廝杀,双方就这样你来我往,疯狂砍杀著对面,不断有人从盾墙从被拖出,接著遭遇无情的砍杀,鲜血泼洒了一层又一层。 瓦西里想要找到明道加斯的身影,只可惜无论如何,都无法看到立陶宛之王的身影。 这让他不由得有些焦急,要是找不到明道加斯,那可就糟糕了。 不过,接下来他也不用困扰了。 因为震天的喊杀声从他们身后传来,立陶宛之王不知何时,来到了他们的身后。 亲兵们在立陶宛之王身后组成钢铁幕墙,封死了整个庭院。 第三十三章 弒君之时 作为王公的宫殿,斯摩棱斯克的红宅曾接待了不知道多少王公贵胄,但今日它的厅堂里舖满了尸体、鲜血与破碎的武器,还正被铁锈味的海浪冲刷。 在眾多披胄之士的簇拥下,立陶宛之王的威势宛如浪潮,源源不断的袭来。 明道加斯的亲卫们完全不负他们拿到的金银,这些用剥削、许诺与杀戮打造出的战士宛如猛兽扑向弒君的队伍。 只不过,他们立即遇到了罗斯人的盾墙。 在谢苗一声令下,本就处於后方的盾墙转向,迎上了杀来的立陶宛亲兵,立陶宛重步兵的斧刃啃咬著盾缘,木屑四处飞溅。 但盾墙还是架住了立陶宛人的刀剑,手持各种长杆武器的亲兵则不断戳刺拼命想要衝上来的敌人。 立陶宛人的衝击就像是撞击在礁石上的海浪,直接被粉碎——但是浪潮依旧源源不断。 然后,就撞上了多夫蒙特。 多夫蒙特直接从前线脱离,杀向了后方,他的链甲上凝结著层层血痂,仿佛每片甲环都在诉说仇恨。 受辱的王公眼中燃烧著怒火,在见到明道加斯的那一刻,他如同爆发的火山,想要吞噬身前的一切。 多夫蒙特宛如狂战士般,奋不顾身的战斗,直接衝进敌群之中大开杀戒。 实际上,若不是其身上的两套链甲,这位立陶宛王公早已不知死了多少回,但他就是仗著甲厚与精妙的战爭技艺,还有最重要的罗斯人的配合,在敌阵上撕开一个又一个口子。 期间,明道加斯望著多夫蒙特,多夫蒙特也毫不犹豫对了上去。 在这一刻,两人都已明白对方的决意,都已明白此刻没有任何缓和余地,唯有用血火与刀剑,才能终结这场纷爭。 而在红宅之外,藏身於房屋之中的瓦西里,终於鬆了一口气。 在突入红宅之后,瓦西里並没有隨多夫蒙特杀入城內,而是带著一部分亲兵与战马,藏身於红宅不远处废弃的房屋中。 围绕红宅居住的,自然是斯摩棱斯克公国的富人们,他们的房子有宽大的院子和足以遮蔽视线的墙壁,是再合適不过的藏身之所。 而且由於这个公国这些年来的没落,这些宅邸荒废了不少,正好可以让他们藏身。 这便是多夫蒙特与瓦西里的计划。。 “那个好色的山羊肯定有还有阴损招数,瓦西里,所以,我们也得有预案。”多夫蒙特当时这样说道。 於是,瓦西里便一直等著,密切关注红宅里的战斗。 包括那一直没有突上前线的罗斯盾墙,也是为了等待国王的背袭。 终於,立陶宛之王的后手出现了,更棒的是,隨著后手一同出现的,还有国王本人——没有什么比这更好。 瓦西里与多夫蒙特曾经还担心,按照明道加斯的性格,会不会在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但现在看来,立陶宛之王是非常愤怒的,同时也认定他吃定了弒君者们。 这便是他们的机会。 “我的战友们,刺王杀驾的时刻就在现在,我们马上就要成为歌谣里被歌颂的存在!” 瓦西里扫视著眼前眾人的双眼,喉间滚动著铁与血的气息。 为了不引起注意,大家没有欢呼,但一双双眼眸已经说明了眼前眾人的情绪——他们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去获得荣耀。 亲兵打开了房屋的大门,瓦西里再次看了一眼骑在战马上的眾人,此地不过三十余骑,但足以扭转局势。 他驱动战马,向著立陶宛之王冲了过去。 正如没有料到这场刺王杀驾,明道加斯的亲兵们,也没有想到身后会突然衝出一群武装到牙齿的罗斯骑士。 当马蹄声与喊杀从风雪中传来,一些亲兵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国王的亲兵队长反应最快,一边挤过立陶宛亲兵,一边高声呼喊。 “列阵!赶紧列阵!” 立陶宛之王的亲兵不负他们所获得的一切,连忙对罗斯人结成战线,只可惜动作还是太慢,盾墙都还没有成形,铁蹄洪流已如离弦之箭冲向立陶宛之王的旗帜。 瓦西里把长矛对准呼喊的立陶宛人,入阵的第一时间就把此人给挑了起来,朽木断裂声与脊椎粉碎声竟產生了合奏的效果。 王子顺势拔出长剑左右劈砍,立陶宛人的锁子甲在重劈下爆开铁环,宛如被冰镐凿碎的河面。 各种嘈杂的声音混在了一起,立陶宛人不是死於战马践踏,就是被武器打倒,国王亲卫固然精锐,但没有完整的战线,在重骑兵面前依旧是不堪一击。 前线立即受此影响,国王亲兵几乎是下意识的回缩,想要保护他们的君主,但转眼就有人被戳刺倒地,这直接就导致战线大退,然后一瞬间转变为溃败。 见此,谢苗抓住机会下令全面进攻。 不过,冲得最猛的依然是多夫蒙特,他双眼死死盯著立陶宛之王,多夫蒙特现在已经完全不顾生死,只要杀死那个侮辱他的妻子,他的荣耀的混蛋,他就是死也值了! 明道加斯慌了,他的战阵技艺不算出色,敢於临阵也只是认为吃定了叛军,结果叛军还有后手,彻底打乱了他的部署。 立陶宛之王的亲兵比他的反应更快,见前线已经事不可为,便著手护送国王离开这危险之地。 只不过,多夫蒙特已经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来到了国王面前。 国王的亲卫们连忙挡在狂暴的王公面前,用生命为他们的主人爭取逃离时间,但看起来这坚持不了太久——他们的甲冑纷纷在受辱者的挥砍下破碎。 只不过,在这混乱的战场上,什么都可能发生的,下一刻,明道加斯的肩膀就中了一箭——那是来自紧急登上红宅塔楼的弓箭手。 不过他的旗手就运气不好,被箭矢正中脸颊,旗手与立陶宛的王旗一同倒下——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一幕。 但更要命的是,瓦西里已经策马来到了立陶宛之王不远处,此刻的罗斯王子,儼然已是一个血人,浑身上下散发著可怖的战士气息。 没有任何犹豫,瓦西里把手中因连续不断的劈砍而產生些许卷刃的长剑丟了过去。 透过血污和因疼痛和惊恐的扭曲,瓦西里能看到明道加斯的难以置信。 而那长剑,正中立陶宛君主的面门。 在那一刻,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 第三十四章 黄雀在后 在明道加斯的身影倒下的那一刻,靠得得最近的立陶宛亲兵们喉间发出近似受伤野兽的嘶鸣。 接著,披著鳞甲与板条甲的武士完全摒弃了防守姿態,任由敌人劈砍,只为能在咽气前多斩下一颗头颅。 对这些把荣耀视为一切的亲兵来说,国王死亡带来的耻辱,只能用生命才能弥补。 唯有鲜血,才能洗刷错误。 但好在並不是所有亲兵都是这种疯子,隨著“国王已死”,以及从发狂亲兵手中抢到明道加斯头颅的瓦西里把立陶宛之王的脑袋高悬於矛尖,立陶宛人纷纷溃败。 国王已死,继续战斗毫无意义。 正面围攻弒君者队伍的立陶宛王公与酋长们也慢下了动作,收缩起兵力,在確定国王已死后更是头也不回的撤退。 国王已经死了,接下来得为后明道加斯时代准备。 所以,保存每一份力量都是重要的,在此与心怀死志的弒君者硬拼太浪费了。 除了把荣耀看得比生命重要的亲兵,没人想为国王復仇,明道加斯虽是君主,但从来都是靠武力和阴谋驾驭诸部。 国王用阴谋与背叛打造的权柄,在他死后,其沙土堆砌的本质展露无疑。 他还在时,眾人在他的驱使下而战,而他死了,权威也隨之落入尘土,无人在乎。 而且,復仇也不应该是他们越俎代庖,那是立陶宛之王的儿子们的责任。 於是,一支支队伍开始逃窜,用各种各样的方法避开眼前的杀神,离开激战的红宅。 就这样,隨著各路立陶宛武装退场,胜利落在了怀著死亡决意的弒君队伍上。 至於城內的各支立陶宛军队,他们在风雪中未能及时发觉红宅方向的喊杀,而当他们赶去,却发现自家逃走的王公与酋长,以及国王已死的消息。 所以他们也毫不犹豫跟著一起跑了。 战斗结束后,谢苗依旧保持著警戒,让阿列克谢著手派人控制城门,老队长哪怕是胜利,也毫不鬆懈,毕竟城內情况尚不清晰。 不过,还是有很多人直接疲惫的在血水里或坐或躺,还有人则搜罗起尸体上值钱的东西。 芬利那牲口依然一副精力充沛的样,对满身鲜血也毫不在意,看他这样子,没人能怀疑他们还能再廝杀一场。 瓦西里坐在立陶宛之王无头的身体上,满身鲜血的他正享受著胜利。 虽然凶险至极,但是他终究成功,杀死了立陶宛之王。 手下亲兵的视线不时落在瓦西里身上,这次,瓦西里看到的是彻底的尊敬与服从。 每次注意到这种眼神,他的嘴角都会不由自主上扬。 多夫蒙特为未能手刃仇人而遗憾,他看著明道加斯的脑袋,沉浸在大仇得报的快感中,但他没有沉迷太久,赶紧前往了红宅,寻找自己的妻子。 现在,多夫蒙特夫人正在亲兵的护送下,来到了那血淋淋的战场。 瓦西里扫了一眼那位夫人,的確是一位美人,苍白的脸颊与满地猩红形成鲜明的对照,血腥战场导致的苍白更是显得她柔弱,让人想要拉至怀中呵护。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为明道加斯的愚行感到可笑。 多夫蒙特对妻子的態度很是和顏悦色,他轻声细语的样子让瓦西里感到了违和。 这个在战场上暴怒杀戮的王公,面对妻子时是那么的温柔,没有把一丝一毫的怒火发泄在妻子身上。 终於,多夫蒙特安抚好了妻子,走向了瓦西里。 “报仇的感觉如何?” 瓦西里问道,瞥了一眼被钉在红宅大门上的人头。 看著自己的杰作时,瓦西里总有种不真实感,而那种感觉再次袭来,这一路走来实在险之又险,每当想起就会后怕,但好在最后结果是好的。 “我很痛快。”多夫蒙特话语很简洁,“估计诗人会拿今夜的故事做下无数诗歌。” 多夫蒙特在说这句话时,语气中满是自嘲,他是成功復仇,但是诗歌里也不太可能给他什么好形象。 立陶宛王公继续说道,“我们得早点走,我没看到明道加斯的两个儿子,让他们重组立陶宛人,我们就有麻烦了。” 瓦西里看著红宅,看著被鲜血所染的庭院,“是啊。” 虽然立陶宛王公儘可能故作轻鬆,但是沉重感依然縈绕不离,瓦西里明白,多夫蒙特成眾矢之的了。 他杀死了国王,明道加斯的儿子们必然为父亲復仇,不知道多少王公贵族会落井下石,不知道多少军兵会来围困他的堡垒。 而导致这一切的,只是因为那没脑子的君主侮辱了他的妻子。 这一切完全是飞来横祸。 瓦西里想到了自己,他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也是被迫著,踏上了反抗与流浪的道路,也是面对危机四伏的未来。 离开诺夫哥罗德还没有多远,就捲入了刺王杀驾的刺激剧目中,前面还不知道有多少危险正等著他。 至於逃离危险后……他更是想都不会去想,那对瓦西里来说还太过於遥远。 年轻王子感到了强烈的惆悵,疲惫与酸痛也宛如潮水涌来,虽然理智告诉他,此前应该站起来离开,但是感性让他真想倒头就睡。 他希望睡过去之后,就会发现这一切是假的,自己回到了原来的世界。 只是,事情的发展往往是不如人意的。 悠扬的號角响起,这让瓦西里的疲惫瞬间被扫平,他站起来,看向了天空,接著看向了多夫蒙特。 多夫蒙特的脸色也不好看,他已经听出,这是立陶宛军队的战號,战號绝不会无缘无故响起。 难道说,那么快立陶宛人就完成了重组? 正当在场眾人不知所措,派往城门的亲兵们带来了消息。 “是萨莫吉西亚人!” 两位弒君者对视,两人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苦涩的神情,这还能再说什么呢? 尤其是多夫蒙特,他先开始很惊讶,但是转眼也想明白了一切。 他清楚特列塔尼亚是个什么样的人,看来,在和他们“合作”的那一刻,特列塔尼亚便在准备此时。 “准备战斗!” 最后,他们不约而同的高呼道。 第三十五章 接踵而至的绝境 特列塔尼亚正陷入无比的激动中,在他的身前,望著重组后的立陶宛军队正如激流般碾过冻土。 眾多脚步踏碎积雪的声响由远及近,特列塔尼亚大氅下的指节因兴奋不由自主的发颤。 明道加斯死了,他的两个儿子也死了,虽然国王尚存一子,但那人早已进了基督徒的修道院。 特列塔尼亚仿佛看见了立陶宛之王的王冠正在招手,仿佛看到了成为国王的那一日。 忍耐那么久,就是为了这一天,而这一天终於到来了。 在立陶宛人成群结队溃出斯摩棱斯克时,萨莫吉西亚人堵住了他们,从这些人口中,假装刚刚归来的特列塔尼亚获得了日夜渴望的消息——明道加斯已死,脑袋被掛在了大门上。 特列塔尼亚在那一刻几乎失態,即便如此老谋深算之人,面对成功的喜悦,也差点控制不住自己。 不过,萨莫吉西亚王公终究是在残酷的立陶宛摸爬滚打了那么久的人,王公强行控制住表情,摆出一副为国王之死悲痛的样子。 接著,他表示要为国王復仇,以此为名义,把溃败出的队伍集结起来。 作为国王的亲族,特列塔尼亚去復仇也是理所应当。 不过,大家也不可避免会想到国王之子,就不由得思索起政局,侄子那么积极为叔叔復仇,这是想要做什么? 亲族之情那绝无可能,明道加斯为了成为国王,可是没少杀戮亲族。 还活著的明道加斯亲族,都对这个擅长使用毒药与匕首的国王带著强烈警惕。 各种盘算浮现在眾人脑海,不过大家都確定一点: 面前之人,对王位有强烈的渴望。 所以,眾人也开始思索起应该如何站队。 接受特列塔尼亚的命令,无疑代表加入了他的阵营。 因此,一些人径直离开,与萨莫吉西亚王公划清界限,一些人留了下来,相信低地人的力量。 其中数量最多的,乃是那些林中酋长,这些虔诚的异教徒,更喜欢传统的萨莫吉西亚王公。 与明道加斯没什么名声的儿子比起来,大胜过西方骑士团,迫使明道加斯放弃天主教的特列塔尼亚无疑是更適合的国王。 当然,他们也不知道国王的儿子已经死了。 特列塔尼亚也不会告诉他们,这个消息要在合適时刻放出,才能起到最好的效果。 就这样,以国王亲族的名义,特列塔尼亚召集了原本走向溃散的立陶宛军队,再度向著城內压去,誓要杀死弒君的狂徒。 特列塔尼亚看著军队的前进,难以抑制的畅想起了美好未来: 只要在此为国王復仇,他就可以顺利接手明道加斯的政治遗產,他將会成为新一任的立陶宛之王! 而且,还可以顺手让知道秘密的人闭嘴。 明道加斯,明道加斯,你真是有够愚蠢的。 特列塔尼亚不由得再次想到,对逝去的叔叔满是轻蔑,若不是他的愚行,自己又怎么会有那么好的机会,他居然会为了片刻欢愉,去行如此愚蠢之事。 不过,倒是也符合他的性格,局势太过顺利时,明道加斯就会得意忘形,被骑士团的大军包围那次也是,只不过这次没有人救他。 接下来,只要干掉弒君的工具,一切就完美了。 为了防止弒君者逃走,特列塔尼亚的部下已经控制了各个城门,现在既然是他操盘,那一切就要万无一失。 立陶宛人呼喊著为国王復仇,冲入斯摩棱斯克城內,林中蛮族用晦涩难懂的语言歌颂诸神,呼啸著穿越斯摩棱斯克的街道。 城內那些因为各种原因滯留的散兵纷纷加入了他们,让围攻弒君者的队伍更加强大。 只不过,迎接他们的,不是疲惫到只能引颈待戮的敌人,而是严阵以待的战士。 立陶宛骑兵们冲得很急,这些战士急於取下弒君者的脑袋,作为献给站队对象的礼物。 只不过,他们获得的,是一波箭矢。 立陶宛骑兵的胸膛被利箭贯穿,骑手倒在了地上,轻骑们在箭雨中纷纷落马,厚重的衣衫並不能提供有力的防护,其余骑手连忙调转马头,躲在了弓箭射程之外。 也是此时,成群结队的立陶宛步兵到了。 立陶宛人没有犹豫,在领主的命令下围攻红宅——这正是向王位的有力竞爭者表现的时候。 “快点,把更多箭矢拿过来!” 在一片喊杀中,瓦西里持剑大喊著,身边满是忙碌的亲兵,在他的身下,是用就地拆卸的房屋樑木撞击城门的立陶宛人。 防守者的箭矢集中在这个区域,不断有立陶宛人倒下,但马上就有人顶替他们的位置。 还有人顶著箭矢,攀爬红宅的围墙,只不过他们不时从墙上跌下。 斯摩棱斯克的红宅作为一座宫殿,本身就带著防御性质——虽然是象徵性的——大门城垛一应俱全,此前弒君者们是借著风雪突袭,才能够如此顺利杀入其中。 现在,隨著大门被关上,罗斯人与立陶宛人在城垛上就位,即便红宅防卫是象徵性的,也难以攻克。 毕竟,守卫者们不是一般的士兵,是一群武装到牙齿,以战爭和荣耀为生的亲兵。 立陶宛人的攻势也严重受挫,扛著房梁作攻城锤的战士在箭矢下损失惨重。 而用居民的梯子翻过围墙的,往往刚落下脚就被全副武装的王公亲兵砍死,匆忙搭上的梯子连同正在攀登的士兵一同被推倒。 见此,诸位立陶宛大人也不愿意损失太多力量,所以在地上留下一堆尸体后,立陶宛人宛如潮水般退去,躲在弓箭射程之外。 守军见此发起一片欢呼,但是在两位弒君者那里,气氛依然严峻——因为问题依然没有解决。 失利的消息被送到了特列塔尼亚处,这也正如萨莫吉西亚王公的意——若不如此,如何展现他的能力呢? “让小伙子们进城,把器械都带上,还有,带上足够的引火物。” 特列塔尼亚对手下说道。 第三十六章 最危险的时刻 瓦西里靠著红宅的墙壁,手中拿著一杯加入了用浆果与蜂蜜製成果酱的格瓦斯,將它灌入口中。 喉咙中的甜味让王子感到身体被注入力量,四肢不再那么沉重,充满铁锈味的夜风同时掠过染血的额头,让脑袋也清醒了不少。 瓦西里再次爬起来,登上了公宅的墙壁,多夫蒙特正在上面,他站在了立陶宛王公身边。 “他们在准备攻击,没有上次那么好打退。” 隨著多夫蒙特的视线看去,萨莫吉西亚人已经立起了一片简陋但够用挡箭牌,弓箭手不时探出脑袋放箭,箭鏃破空的尖啸不时撕裂夜幕。 两人所在的城垛不断被箭矢击中,城垛上布满新鲜的凿痕,导致他们得躲在城垛后面,小心翼翼把脑袋探出来看外面。 “嘿,瓦西里,走到这一步你后悔吗?” 靠著城垛,多夫蒙特大喊道。 “后悔什么?我当然不后悔。”瓦西里毫不犹豫的答覆,“就算是死,我也死得算是轰轰烈烈。” 瓦西里很清楚,若不加入多夫蒙特的弒君计划,他们多半还在康斯坦丁堡里等死呢。 “那就好,我还怕你怪我呢。” 多夫蒙特的笑容很豁达,这个大仇得报男人面对死亡看得很开,今夜他已经捍卫了尊严,缔造了属於他的传奇,就是死也无憾。 而那视死如归的样子让瓦西里不由得腹誹,他妈的,他还不想死呢。 不过现在看来,这也由不得他。 但是,瓦西里不会认命,面前一切虽然绝望,但並不代表他们会就此湮灭,在康斯坦丁堡时他还以为自己死定了,还不是迎来了转机。 瓦西里不由得想到了前世经常被嘲笑的一句话,“坚定守住,就有办法”,对他来说,这句话是眼前唯一的希望。 “萨莫吉西亚人上来了!” 一个略带著绝望的声音响起,只见带著浓厚蛮族风格的萨莫吉西亚人从藏身的掩体里衝出,扛著梯子冲向红宅。 “放箭!给这些一个野蛮人教训!” 隨著命令,原本还有些畏缩的弓箭手不顾风险站出,向蜂拥而来的敌人不断放箭,低地人一时倒下不少,但是蛮族们依然源源不断。 瓦西里亲自抓起一张弓,只可惜一张弓的加入改变不了什么,他是射倒了几个立陶宛人,让其捂著咽喉倒下,但转眼就冒出来更多。 梯子搭在了墙壁上,他们还在梯子两侧搭上了杆子,防止被掀翻,整个动作显得极为流畅,显然不是第一次。 萨莫吉西亚人开始勇敢的攀爬,无论面对的是落石、箭矢、还是別的什么,他们都勇敢的往上衝击,跌落者惨叫非但没有嚇住他们,反而使得部落战士越发兴奋。 不可避免的,萨莫吉西亚人翻上了墙壁,与亲兵们打在一起,最先登城的蛮族武士挥舞著双刃战斧,亲卫队的锁子甲在斧刃下绽开猩红的血。 固然亲兵有更好的装备与更加精湛的武艺,但是萨莫吉西亚人打起来那叫一个不要命,以命换伤都在所不惜,以至於一时让他们在墙壁上站稳脚跟。 流亡王子现在的亲眼所见,让他明白这些在立陶宛人中都算是蛮族的傢伙,会对装备精良的西方骑士团贏下那样的大胜,会被多方视为棘手的存在。 瓦西里持剑迎了上去,把长剑砍入身上散发著恶臭气味,宛如编年史里走出来的蛮子。 “你去那边,我去这边!” 多夫蒙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隨之的是廝杀声。 更多蛮族向瓦西里衝来,他先是斫断了最前面萨莫吉西亚人的脑袋,但长矛也在同时刺中了他的胸膛,好在甲冑挡住了这一击,瓦西里立即回刺作为回应。 一个冲向瓦西里的萨莫吉西亚人突然倒下,身后露出一截短短的箭羽,在那漂亮塔楼上的阿烈克谢给他打了个招呼,这傢伙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翻出来了一把漂亮十字弓,现在正將它物尽其用。 不一会儿,瓦西里带队扫荡了墙壁上的敌人,亲兵们也冒险探身把搭在城垛上的梯子推倒。 瓦西里再次宛如一个血人,看著萨莫吉西亚人有序退至挡箭牌后。 还有大门处再次匯集的攻城者,他的眉头紧锁。 另一边,萨莫吉西亚人没有因为梯子的倒下而失去战意,他们只是在重组队伍,准备再一次衝击。 不能继续这样了,不然早晚失败,他必须拼一把。 瓦西里噔噔走下墙壁,来到了正在庭院里待命的骑兵身边,三十重骑的战马正在庭院焦躁的刨动铁蹄,这是多夫蒙特与瓦西里殊死一搏的力量,现为了守住大门,这支力量必须用起来。 墙壁上的多夫蒙特看了瓦西里一眼,旋即明白他的想法,立陶宛王公没有发言,只是点头同意,然后就和再次把梯子扶起,衝上墙壁的林中蛮族廝杀起来。 “开门。” 上马的瓦西里说道,握剑的手指不断活动。 堵门的亲兵旋即让开道路,最后那一人拿下了门栓,就在下一刻,大门轰然打开,一根房梁冲了进来,扛著这临时攻城锤的低地人在猝不及防中纷纷摔倒。 “衝锋!” 瓦西里一声令下,骑兵队就冲了出去,大门处的萨莫吉西亚人几乎立即被击溃,这些悍勇的蛮族面对预料之外重骑兵没有什么可战之力。 按照计划,他们迅速扫荡了周围的城墙,让正在爬墙的立陶宛人溃不成军。 只不过,瓦西里与多夫蒙特预料中的情况也旋即发生——特列塔尼亚的阵地里衝出来了一大群骑兵。 果然,瓦西里想到,那个萨莫吉西亚王公也想到了这一点。 这便是为何他与多夫蒙特没有选择骑兵突围,立陶宛人来得太快,最开始那散乱的攻击虽然无用,但大量立陶宛部队成功把他们堵在了红宅里。 隨著萨莫吉西亚人到来,立陶宛人也有了充足的战力,他们贸然衝出去,特列塔尼亚也会立即派出他的预备队,用数量淹没弒君者们。 天知道那些房屋后面藏了多少人,反正只要他们突围,这些人肯定会全部衝出来。 而且按多夫蒙特所说,按照特列塔尼亚的性格,他们指不定已经在街上修筑街垒。 也是在立陶宛骑兵出现的同时,原本被驱赶的立陶宛步兵突然反身杀了回去,缠住了衝出来的骑兵,还是低地人那种不要命的打法,只为多留这群人一会儿——这是瓦西里与多夫蒙特最不想看到的景象。 就在瓦西里打算壮士断腕,放弃一部分部下撤回时,异变突然发生。 城外响起了一阵號角声,不同於立陶宛人的號角,在场所有人都能够听出来,这是罗斯人的號角。 这悠远苍凉的音色让混战中的双方都为之一滯。 第三十七章 斯摩棱斯克的新主人 “那號角声是怎么回事?有人能告诉我那是怎么回事吗?” 在斯摩棱斯克大教堂鐫刻著圣经故事的大门面前,特列塔尼亚的双手因焦急而紧握在一起,同时急躁的询问部下。 没有什么比计划出现曲折更让人心紧,在特列塔尼亚的计划中,他应该杀掉红宅里的弒君者,然后以君主復仇的功绩整合明道加斯的政治遗產,顺理成章的成为立陶宛新王。 在被明道加斯压抑了那么多年,特列塔尼亚终於看到了光明,他甚至都开始想像成为国王后,如何抵抗西方骑士团的入侵,如何拿下更多的罗斯土地,以及如何面对强势的萨莱可汗。 他將会成为比明道加斯更加伟大的立陶宛国王,比起那个玩弄阴谋与背叛的懦夫,带领族人打败了条顿骑士团的他,才是更適合领导立陶宛王国的人。 结果,这一切很可能出问题,他的剧本可能被碎。 所以,一些以前被他控制的情绪出现了。 没有人能够回答王公的话语,探查消息的斥候刚被派出去,城外的哨兵归来也需要时间,没人知道那號角声是怎么回事。 特列塔尼亚缓缓吐出一口气,萨莫吉西亚王公终究是那个萨莫吉西亚王公,他此刻就开始了反思:方才实在是太焦虑,这实在不应该。 所以,他下达了目前最正確的命令。 “让围攻红宅的部队抓紧攻击,让他们不惜一切代价杀光弒君者。” 不管怎么说,只要杀光弒君者,为明道加斯復仇,他的目標就算达到。 传令兵连忙传达了王公的命令,看著策马离开的使者,特列塔尼亚內心稍微缓和了一些,开始想是不是自己太紧张了,没准只是一些罗斯残兵在故作玄虚呢? 只不过,神灵最喜欢的,永远都是用无常的命运来捉弄凡人。 “特列塔尼亚大人!是斯摩棱斯克王公的军队。” 浑身带血的使者终於带来了特列塔尼亚等待的消息,但不是什么好消息。 萨莫吉西亚王公脸色剧变。 “开什么玩笑?斯摩棱斯克的军队早就完蛋了!” 特列塔尼亚下意识认为被愚弄,但是使者依然不似作偽的说著, “是他们,是斯摩棱斯克王公的军队,我看到了斯摩棱斯克王公的旗帜,他们有好几千人,城外的部落已经被击溃,他们正在进城!” 萨莫吉西亚王公的胸膛不断起伏,那是情绪剧烈波动的体现,不过最后,胸膛还是平缓了下来。 眼前之人是他的亲信,跟隨他了很久,也许敌人的数量可能夸张,但绝不可能报上子虚乌有的消息。 所以说,目前的確有一支规模不小的斯摩棱斯克军队从他毫无防备的后方杀来。 特列塔尼亚突然感觉有些可笑,这算什么? 明道加斯拿下了斯摩棱斯克,他暗算了明道加斯,正打算消灭弒君者时,斯摩棱斯克人又从背后袭来。 王公看向了大教堂前的头颅,那是明道加斯进城后,命令他处决的反抗者。 在此刻,那些头颅无神的眼眸中仿佛闪著对他的嘲笑。 “告诉红宅那边,我们走吧,从另一个门走。不过,先让那些王公和酋长顶上去,让他们断后。” 做下了决定后,特列塔尼亚变得颇为乾脆,他现在获得的东西已经不少,没能杀掉弒君者是不完美,但光是这一行为本身就已足够。 他不能让萨莫吉西亚人有太大损失,为国王復仇的名声只是锦上添,而不是必须的。 若是为此让嫡系损失惨重,那才是本末倒置。 只要嫡系还在,那怎么样都无所谓,明道加斯的道德低劣到了极致,但是他手握重兵,整个立陶宛还不是得跪在他的面前。 运气真好啊,多夫蒙特,看向红宅的方向,特列塔尼亚想到。 不过,这只是一个开始,就算那傢伙现在还活著,未来也只会有死亡。 他打算把国王之子的黑锅也扣在多夫蒙特的脑袋上,毕竟,谁会相信一个弒君者呢? 当城內的立陶宛人正在收缩时,斯摩棱斯克公国的军队正在从城市正门鱼贯而入,在城市里作威作福的立陶宛人不是溃败,就是被杀死在路边。 斯摩棱斯克人的装备非常杂乱,从无甲的民兵,到全副武装的武士,应有尽有,但他们都带著强烈的战意,想要把立陶宛的混蛋们赶出城市。 而且,他们內心也带有一丝迫切,新王公可是许诺了赶走立陶宛人后,自己也可以住进这大城呢。 而领导这只军队的,是两个人,一个是穿著金盔金甲,英武不凡的王公,康斯坦丁·罗斯季斯拉维奇·留里克,另一位则是穿著银色锁子甲,身材高挑的王公夫人,叶芙多基亚·亚歷山德罗夫娜·留里克。 康斯坦丁王公的战盔在火光中熠熠生辉,即將获得曾经可望不可及宝座的兴奋环绕在內心,但叶芙多基亚却始终紧攥著韁绳,紧张的情绪始终挥之不去。 看著斯摩棱斯克军队进入城市,叶芙多基亚的內心依然环绕著紧张的態度,她有些担忧是不是来得太晚了,她的小弟还安全吗? 在瓦西里离开康斯坦丁堡后,叶芙多基亚几乎是赶著丈夫整顿公国內的力量。 集结了领地上残存的力量后,夫妻两人马不停蹄前往了附近尚存的城堡与据点,以新任王公的身份,召集了这些散落各处、因为斯摩棱斯克突然陷落、王公被杀而惶恐不安的贵族与村落。 由於时间有限,一时可以拉起的部队数量有限,因此叶芙多基亚乾脆是青壮都拉上,儘可能的壮大队伍——她的目標一直都是斯摩棱斯克,为丈夫拿下王公金座,也为拯救自己的小弟。 叶芙多基亚常年生活在斯摩棱斯克,是与立陶宛人打交道最多的一批人,她深知立陶宛人狡诈与狠毒,纵然有著立陶宛王公反水领路,她还是担心小弟能不能应对局面。 小弟虽然变化了不少,但真的能对抗这些食人野兽吗?她很怀疑。 斯摩棱斯克城內喊杀冲天,叶芙多基亚一直担忧的看著城內,手指因为紧握而发白。 康斯坦丁注意到了妻子的情绪,捏了捏她的手掌,但也没能让叶芙多基亚的情绪缓和多少。 好在,好消息终於传来。 一切发展如她所愿,一切都很顺利。 第三十八章 终得休憩 在瓦西里睁开眼时,他还没能回味来之不易的愉悦心情,整个身体便被强烈的酸痛所袭扰,无论是多小的动作,都会迎来强烈的疼痛。 双臂的反应尤其强烈,每动一下,疼痛就像是海浪般袭来。 这还是昨晚按摩了的,瓦西里想到,怎么还那么疼。 但瓦西里还是艰难从床上爬起来,站在铜镜前整理衣物,然后尽力摆出正常的姿势,不让人看出他身体的不適。 接著他走了出去。 在昨夜,当斯摩棱斯克的兵马杀来,扫荡了围攻红宅的立陶宛军兵时,瓦西里一直紧绷的神经终於可以放开。 一切总算结束。 “小弟,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在亲兵簇拥下,匆忙赶来的叶芙多基亚拥抱了她的兄弟。 瓦西里感受著姐姐的拥抱,感到自己正被温暖所包裹,姐姐是在这个世界为数不多带给他温暖的人,瓦西里突然感到鼻腔里充满某种油的淡香——这好像是记忆里母亲最爱的味道。 现在,她更是救了自己。 瓦西里闭目感受著姐姐指尖穿过在头盔中板结的髮辫,恍惚间感觉自己变成了一个十来岁的少年。 “看你这样,早点处理好事情去休息吧。” 叶芙多基亚鬆开了兄弟,看著衣裙被染上的鲜血,有些无奈的一笑,说出了瓦西里最想要听到的话。 接著姐姐便离开了弟弟,就像是一位女王公吩咐斯摩棱斯克人行动起来。 在胜利与见到亲人的兴奋过去之后,不可避免的,那强烈的,想要躺在床上休息的衝动如同浪潮滚滚袭来。 不过现在还不行,瓦西里这样想著,连忙吃了几份用宴场上抓出的果丹皮,用甜味振奋了些许精神,然后强撑著安排了战后诸多事宜,接著把一切交给了谢苗。 不过,就在和多夫蒙特打招呼时,立陶宛王公却表示,他马上就要走。 “我的仇已报。”不復此前戾气的多夫蒙特平和的说道,“我越早离开罗斯越好,你信任我,可你的亲族不会,在他们眼中,我终究是个立陶宛蛮族。” 面对多夫蒙特的离去,瓦西里想要说一些挽留的话,但是看著弒君者坚定的眼神,瓦西里明白,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而且多夫蒙特说得没错,在这座方才被立陶宛人肆虐的城市中,立陶宛王公的身份著实敏感。 “就这样吧,弒君者,我们可要共同努力啊,你可別死在我的前面。” 多夫蒙特开了个玩笑,但是瓦西里完全笑不出来,他明白两人正面对著怎么样的艰难之路——他们的处境是异曲同工的,都面对著无比艰难的未来,都被迫走上了一条无比危险的路。 多夫蒙特骑在马上,抱著自己的妻子离开,看著那离开的背影,瓦西里思绪万千。 不过,隨著疲惫涌上心头,他也没有多想,就隨便在红宅里找了个房间,坐下想著他所经歷的一切。 不过,就在此时,谢苗走了过来,身后还有两个斯拉夫侍女。 下意识的,瓦西里这位老队长这是要派人给他陪床,但那心思他一点都没有的,哪怕是再漂亮也没有,他只想好好睡上一觉。 更別提,这两个侍女年龄看起来还都挺大。 而谢苗说,这是派给他按摩的,不然老队长担心瓦西里可能第二天爬不起来,这是他第一次经歷如此高强度的战斗,身体肯定会受不了。 瓦西里没把老队长的话当一回事,哪儿有那么离谱,但还是接受了谢苗的好意。 而在床上,看著侍女拼命推动他僵硬如铁的肌肉时的疲惫样,瓦西里內心忽然產生一种强烈的满足,带著这种满足感,虽然身上不时有些许刺痛传来,但他还是昏昏沉沉睡去。 在第二天,瓦西里一直睡到了中午才爬起来,醒来之后,便是那强烈的反应。 回到现在,调整好的瓦西里突然感到一阵飢饿袭来,但好在有人给他准备好了食物,虽然只是一些肉乾麵包,但还是使得王子食指大动,在快速用餐后,瓦西里跨出房门,看向了红宅庭院。 此刻的红宅庭院地面依然布满鲜血,但尸体都被堆在角落,甲冑则堆在另一边,几个亲兵正在庭院里聊天,身边是忙碌的斯摩棱斯克人。 僕从正在清理战斗留下的痕跡,看样子他们工作了一整夜。 而在红宅之外,立陶宛人的尸体已被集中,斯摩棱斯克战士的身影到处都是,他们或是在搬运物资,或是在警戒搜索可能存在的敌人,更远方的城墙上也隨处可见执勤的士兵。 见到王子的视线,几人连忙对瓦西里行礼,王子点点头,走向了红宅的厅堂里。 “真是没想到,大人居然还可以站起来,我还以为他得躺上一整天。” 瓦西里的身影消失后,一个亲兵说道。 “这说明我们跟对人了。”另一个亲兵说道,“说实话,在离开诺夫哥罗德时,我根本没想到有一天我们可以杀掉立陶宛之王。” 亲兵的话语引起了在场所有人的赞同,这一路来,他们对瓦西里的改观眾多,那现在正被悬掛在门口的明道加斯头颅,更是说明了瓦西里的战功。 王子现在並不知道他身后亲兵们的討论,他目前正忍耐著身上的不適,努力维持正常人的样子,走入红宅的厅堂。 在厅堂的门前,几位衣著考究,带著宽大帽子的市民正在等待,他们非常想要见到里面的大人物,但被亲兵无情挡在外面,而瓦西里轻鬆穿越了亲兵的封锁,背影后满是羡慕的眼神。 与瓦西里所见的那个杯盘狼藉的宴场比起来,如今的厅堂,完全恢復了其作为王公统治中心的威严。 食物与脏污已经消失不见,严肃的亲兵站立於此,护卫著他们的王公。 瓦西里看到了姐姐、姐夫、还有谢苗,姐姐与姐夫正在交流著什么,谢苗正站在一边。 姐夫的亲兵们都认识瓦西里,所以没有阻拦,而姐姐和姐夫的谈话也得以进入瓦西里耳中。 “你应该立即召集公国各地的贵族,向他们宣布你的权力。” “但是有些刺头肯定不会搭理我的,亲爱的。” “不搭理那就不搭理吧,你要做的是把邀请函送出去,来不来是他们的事,我们要先占据主动权。” “瓦西里大人,您来了。” 谢苗的声音引起姐夫和姐姐的注意,姐姐连忙走到瓦西里身边,“看来你休息得不错。” “再次感谢您,姐姐,还有姐夫。” 瓦西里诚恳的说道,他非常清楚,若不是姐姐率军前来,他多半就得死在立陶宛人手中。 至於姐夫,那是顺带的,但是態度还是得表示,毕竟领军的是这位康斯坦丁王公。 “瓦西里,你做到了一件堪称奇蹟的事。” 再次面对这个昔日眼中的扫把星,康斯坦丁脸上有些尷尬,但他很快就控制住了情绪,“杀掉明道加斯,这足以让你的名声传遍罗斯大地。” “就是接下来还是得逃。” 瓦西里苦笑著说道,在斩下明道加斯头颅时,內心產生一切问题都可以克服的野望,但是隨著一觉起来的剧痛,王子也认清了现实。 他的处境和原来相比,其实没有多少变化。 多夫蒙特取得如此大胜,杀死了立陶宛之王,还不是要在当夜就灰溜溜的离开城市,更何况他呢? 韃靼人依然如影隨形,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追上了他。 瓦西里的话让现场陷入了一阵尷尬的沉默,在场几人都明白,在萨莱的阴影下,纵然取得如此成功,罗斯王子依然只是一个逃犯。 “別那么绝望,小弟,至少,这场胜利可以给你带来更多追隨者呢,起码,我现在已经组织好了一批人。” 叶芙多基亚打破了沉默,她安慰著自己的弟弟。 而这,也的確让瓦西里眼前一亮,比起虚无縹緲的未来,这更让他振奋。 第三十九章 依旧遥远的前路 对於一位王子而言,名誉如同镶嵌在权杖上的宝石,既是闪耀的冠冕,也是沉重的枷锁。 好的名声可以让人获得更多的支持者,也可以让人获得更多的信任,坏的名声会让人被背弃,被詆毁。 原身正是因为干得太糟,使得名声一落千丈,这也涅夫斯基想要废掉他,也导致亲兵队不稳。 但是,现在的瓦西里已经用火与剑证明了能力和功绩。 而杀死立陶宛之王的伟业,更是足以让一些有志之士无视被韃靼人追杀的危险,追隨这位王子。 姐姐对这件事非常热心,早在赶走立陶宛人时,便把消息放了出去。 於是乎,瓦西里的面前,现在就站著六十多位志愿者。 瓦西里看著这些罗斯人,他们当中有鬚髮皆白的老人,皱纹无言说明他们经歷的岁月;有稚气未脱的少年,纤细的腰身看起来有些可怜;更多的是沉默的汉子,有力的手掌交叠在胸前,看著他们將要投奔的新主人。 “拋去那些满脑子战爭的小年轻,活不下的老头子,剩下的……都是些被仇恨啃噬灵魂的可怜人,他们愿意跟隨你。” 康斯坦丁王公为他解释著,姐姐现在是斯摩棱斯克的管理者,她忙著处理一系列战后善后问题,正是抽不出时间的时候。 在瓦西里创下如此功绩之后,姐夫对待他的態度也温和了不少,现在这友好的姿態,就好像当初赶著瓦西里走完全不存在一样。 王子看著他这样,总感觉很讽刺,很可笑,但也努力不让自己表露出来。 瓦西里看著这些罗斯人,看著那些为数不多的青壮,从那些人里,看到了不少在战场上摸爬滚打的痕跡,这让他不著痕跡的点点头。 “我都要了。” 瓦西里说道,对他来说,每一个人都是珍贵的,更別提这还是愿意效忠自己,跟隨自己的。 哪怕是那些孩子和老人,就算不能上阵,让他们去给亲兵扛包当侍从也行,这一路来他没少听到亲兵们没人跑腿扛盔甲的抱怨。 瓦西里不只是为了满足亲兵们的要求,更多是因为,若有人扛著武器和行李,他们就有更多精力投入到战爭中——还在诺夫哥罗德时,亲兵们身后是满是扛行李和装备的僕从。 康斯坦丁对瓦西里的选择並不意外,接著就带著瓦西里前往了斯摩棱斯克教堂前的广场。 斯摩棱斯克大教堂是一座典型的罗斯建筑,有著极其显眼的高耸洋葱头,但瓦西里更在意堆在广场上的袋子与箱子。 康斯坦丁王公走上前,掀开某个麻袋,黑麦的醇香立刻混进了霜雪的气息里,这让瓦西里精神为之一振。 亲兵首领正在整理这些物资,谢苗呼喊亲兵们动作迅速的声音一直不停,阿列克谢在登记著什么,芬利则在用其粗壮的臂膀把东西扛上马车。 “那些袋子里是麵包、香肠和奶酪,足够你们用很长一段时间。”康斯坦丁说道。 而在提到那些箱子时,康斯坦丁脸上露出了肉疼的情绪,“那些是搜刮出来的立陶宛財富,我们还帮你把一些多余甲冑换成了金银,这些財富足以供养亲兵队很长时间。” 听到这里时,瓦西里內心暖暖的。 他知道这是姐姐给他的。 姐姐要是想的话,她完全可以拿走这一切,但是还是把它们留给了瓦西里。 瓦西里明白,这是一笔很大的財富,从姐夫那肉疼的表情上就可以看出,这更显得姐姐的心意尤为珍贵。 瓦西里看著亲兵们把装备和物资扛上马车,在那一刻,內心感到极大的满足感,冒险付出的一切,完全是值得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瓦西里没有在斯摩棱斯克留太久,只是让亲兵们好好休息了一天,便继续踏上了远行的路程——王子很清楚,他还是儘早离开为好。 瓦西里很珍惜这能够和亲人同在的一天,一直都在跟在姐姐身边,聊起记忆里的往事。 但是,启程的號角终究还是撕破了晨雾。 在瓦西里离开时,姐姐与姐夫自然前来送他,跟在他们身后的,是眾多的斯摩棱斯克人,大家都想要看看杀死立陶宛之王,把城市与公国拯救於水火之中的王子。 “瓦西里,你要记住,接下来的路程险之又险,我没法帮你太多,只能为你祈祷,祈祷上帝保佑你的灵魂,保佑你的前途。” 叶芙多基亚没有用小弟这样亲昵的称呼,瓦西里的前路充满了危险,而他只能依靠自己。 “我明白的,姐姐。” 说完这句话,瓦西里便带著队伍离开踏上了继续南下的道路,內心则是五味杂陈。 姐姐的意思他明白,这次是依靠亲族的力量,挽救了自己岌岌可危的生命,但是下次呢?再下次呢? 他知道那个答案,但所能做得唯有前进。 比起突袭斯摩棱斯克前,瓦西里的队伍里多了很多大车,上面装满了各种物资,足以让瓦西里的队伍渡过很长一段时间。 至於那些新丁,也拿到了武器,少年们在获得头盔、盾牌与长剑后尤为兴奋,这是他们曾经只敢想想的东西。 总之,这让瓦西里麾下兵甲更为强势。 最初,瓦西里为此很高兴,但是到离开时,他又高兴不起来。 越是往南,他距离熟悉的一切便越远,而当他到达了自己的目的地,那就更是异国与异民族,每走一步都有可能陷入无尽深渊。 南行的队伍在林中蜿蜒如蛇,瓦西里握紧韁绳,前方是第聂伯河宽如大海的河面,是草原沼泽永不消散的迷雾,是基辅荒原上游荡的韃靼骑兵。 流亡的王子就这样忧鬱著,走在南行的道路上。 不过,表面上他没有展露一丝一毫情绪,看起来依然是那带领大家获得了大胜的自信军事领袖。 “贏得了一场大胜,还得继续跑,嘖。” 在行进的队伍中,阿列克谢感嘆著,不时回望斯摩棱斯克。 他不由得想,要不是瓦西里身份尷尬,王子肯定可以获得更多。 几个斯摩棱斯克加入的罗斯少年正穿著武装衣,拿著武器挥来挥去,他们有著仿佛无限的精力,哪怕是在漫长行军也是如此——不过很快就在年长亲兵的呵斥下老老实实回了队列。 这一幕让阿列克谢不由得微笑。 “怎么,你后悔了?阿廖沙?” 芬利的脸突然插进来,让商人之子突然一黑,“怎么可能,该死的,我告诉过你了,別那么突然……” “想那么干嘛,阿廖沙,轻鬆点。” 芬利打断了阿列克谢,成功使得这个年轻人脸庞涨红,让四周的人都很惊奇——这可是很罕见的。 “你……” 阿列克谢自然不甘心如此被抢白,於是两人斗嘴起来,他们吵闹的声音与队伍里少年们仿佛用不停歇的嘴巴结合,让老谢苗的嘴角上扬,让瓦西里那惆悵的思绪也得以放鬆了不少。 这种年轻人之间淳朴的友情,总是可以让人忘却些许忧愁。 不过,队伍离开斯摩棱斯克没有多久,就被一支队伍拦住。 而这支队伍,正是由那位和瓦西里一同血战,一同去刺王杀驾的立陶宛王公,多夫蒙特所率领。 第四十章 糟糕的消息 在多夫蒙特的队伍出现时,阿列克谢的警惕拉到最高,手掌也搭在剑柄上,隨时准备拔出。 他不知道早已离开的立陶宛王公为何在此等待,但他总是习惯把事情往最坏的方向想,唯此面对任何情形都不会被动。 哪怕面前这些人前几日还在与他並肩作战也如此。 更何况,他们还是劫掠罗斯的林中蛮族。 对立陶宛人,阿列克谢从来没有信任,他们是和韃靼人一个程度的作恶者。 毕竟,他们已经在罗斯作恶上百年,在商人之子看来,其这百年里造下的罪孽完全不亚於韃靼人的血腥征服。 阿列克谢的双眼不断扫过四周森林,后悔的情绪不断於心中出现,看来在绝地翻盘立陶宛之王的胜利后,他也有些鬆懈了。 若是以前,他绝不会就草草扫一眼,绝不会注意不到敌人的——上次他可是靠不正常的反光就发现了敌人。 是想要借瓦西里大人的脑袋?还是想要做別的什么? 一个个关於背叛和杀戮的情节在阿列克谢脑中浮现,全身肌肉紧绷到了极致,时刻准备暴起廝杀。 在他看来,杀戮下一刻就可能爆发。 阿列克谢紧盯著瓦西里与多夫蒙特交谈,內心不断盘算廝杀的胜算,以及敌人可能的布置。 但好在,瓦西里转身对眾人做了无碍的手势,这让阿列克谢气势得以一松。 太好了,这无疑表示,事情並不是向最糟糕的方向发展,阿列克谢不惧怕战斗,但绝对劣势的战斗还是能避免就避免。 “哈哈,阿廖沙,你刚刚那样子真有趣,要我说,根本用不著那么紧张,是战是和瓦西里大人会给我们下令的。” 芬利大声说著,诺夫哥罗德之子不爽的看了眼这壮汉,但也无可奈何,不这样就不是芬利。 阿列克谢没有和他说话,只是径直走开,芬利的声音在他身后传来,“喂,你这是要干嘛。” “我要去警戒。” 阿列克谢淡淡回应道,按照立陶宛人的性格,森林里面肯定有伏兵,他得试试能不能把人找出来。 要是接下来还是火併,知道敌人的位置终究是件好事。 而在另一边,瓦西里与多夫蒙特找了节树干坐下,卫士们向四周散开,把其他人隔绝在外。 外面的士兵们大多直接席地而坐,等待首领的交谈。 瓦西里注意到,他的卫士似乎在和多夫蒙特的卫士暗中较劲,比谁站得更挺直,谁更加威武,这种孩子气的表现让瓦西里感到有些好笑,但也没有说什么。 为主人时刻爭取荣耀,本就是其责任的一部分。 看著休息的亲兵们,这对同病相怜的老友聊了起来,现在不在斯摩棱斯克,这对关係本就友好,前两日更是在一同並肩搏杀之人,此刻总算可以亲切一些。 “所以,你在这里等我就是为我带来这些追隨者?” 瓦西里仰头饮尽皮囊中最后一口格瓦斯,酸甜的发酵气息在喉间翻涌,比宴会上的差多了。 同时,他望著老谢苗正將最后几名罗斯汉子引向队伍,各种各样的碰撞声在暮色中格外清晰,新归附者襤褸衣衫下的肌肉清晰可见。 多夫蒙特给瓦西里带来了一些罗斯人。 在离开斯摩棱斯克后,他击败了一个附庸特列塔尼亚的立陶宛战帮。 满载而归的劫掠者还不知道斯摩棱斯克的弒君大事,那么多夫蒙特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在缴获大量物资后,多夫蒙特解救了俘虏,他就地释放了这些人。但是,在搞清楚外面发生的事后,一些罗斯俘虏没有选择离开,想让多夫蒙特带他们去见瓦西里。 而他们的身份,其实就是瓦西里在康斯坦丁领地里救下的那些村民,他们的运气不好,还是被林中蛮族搜到,孩子与老人都被杀死,女人则被提前送走,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 对这些人来说,他们已经没有归宿,所以,他们中的一些人表示了追隨流亡王子的意愿。 毕竟,到处都是恶人,领主们任由韃靼计数官肆虐,面对林中蛮族从来不会保护领民,只会躲在城堡的高墙后,期盼蛮族早日离去,好继续统治倖存的居民。 所以,这位愿意拯救他们的王子,看起来是那么值得追隨。 这些人带动了不少有著相同境遇的罗斯人,以及少量逃避立陶宛王国未来战火的立陶宛人。 就这样,他们给瓦西里带来了八十多个新人。 瓦西里已经见过这些人,这些无家可归的青壮,正是他所需要的部下,所以很高兴的接受了这份礼物。 这些青壮们毫不犹豫的向瓦西里效忠,方才,瓦西里便是在一个一个接受他们的忠诚。 “这只是很小一方面。” 多夫蒙特说道,他的脸色很严肃,“还有另一个重要的消息,你必须知道,为了它,我才在这里等了你一天。” 瓦西里不语,等著多夫蒙特继续说道。 “我遇到了明道加斯的使者,他们还不知道我杀了国王,所以我知道南方的消息。” 多夫蒙特说话的时候一直都在注意瓦西里的神色。 “萨莱有一支军队出发,正向著加利西亚而去,带兵的似乎是拔都的后裔,他们声称要让丹尼尔跪在可汗的面前。” 听著多夫蒙特的话语,瓦西里想起了统治西南罗斯的丹尼尔。 作为萨莱钦定的统治罗斯两大附庸,丹尼尔不像是他的父亲对韃靼人卑躬屈膝,他一直都在积极组织对抗草原势力,和韃靼人交锋不断——但是终究是败多胜少。 所有稍微了解如今局势的人都明白,丹尼尔还没有被扫平,只是因为萨莱被其他方面牵扯了精力。 所以,瓦西里没打算投奔这位抵抗韃靼人的大公,弗拉基米尔与加利西亚向来没有多少联繫,他也不认识那边的留里克,去了怕是马上成为对抗韃靼人第一线的炮灰。 这样的话,去南方就更加危险了,若是弄不好,就可能撞上这支金帐汗国的军队。 这可真是才出狼窝,又入虎口。瓦西里苦恼的想到。虽说对危险早有预料,但突然增加那么多还是令人心烦。 在王子陷入思索时,多夫蒙特接下来说出的话语,把他的注意力彻底吸引过去。 “不过,我觉得他们还可能是衝著你来的。” 第四十一章 前路与希望 “为什么?” 瓦西里非常適时的问道,他的眉头已然完全紧锁在一起。 “你应该知道萨莱的政治態势吧。” 多夫蒙特拿出了一张羊皮纸地图,把匕首插在了捲曲的一角上,这是一张瓦西里看来抽象的地图,而立陶宛王公的手指指向的,正是萨莱的位置。 瓦西里努力在记忆之中翻找,好在,信息没多久就浮现眼前。 如今萨莱气氛颇为微妙,在东方大汗认可的两位拔都之子死去后,朮赤兀鲁斯(朮赤之国)的汗位就落在了撒因汗的兄弟別尔哥之手。 別尔哥的上位虽然受到眾人拥护,其中甚至还包括现存唯一一位拔都之子的支持,但是其中充满了疑点。 別的不说,光是拔都的长子和三子在一年內纷纷死去,就足以引起很多关於阴谋的討论。 別尔哥的地位很不稳固,东方大汗对他的上位充满疑惑,哈拉和林的认可詔书至今未至,这使得萨莱与哈拉和林之间的气氛不可避免的染上紧张的色彩,汗国內部也动盪不安。 “我知道一些。”瓦西里说道。 “那你也应该知道拔都的孙子们对现状非常不满,领导那支西行韃靼军队的,就是这些小辈。而最重要的是,他们只带著本部的部民,別尔哥並没有给他们军队。”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听著多夫蒙特的话语,瓦西里想到了很多。 拔都的小辈们虽然都拥有一些牧民,但是数量並不多,靠这想要拿下与涅夫斯基二分罗斯的丹尼尔,无疑是非常困难的。 但是,若是说要抓捕自己,那这个数量的部队就很合適。 这让瓦西里说不出话。 多夫蒙特把瓦西里的反应都看在眼中,正如瓦西里曾经对他感同身受,多夫蒙特也感到了浓浓的兔死狐悲。 他的境况,没有比瓦西里好上多少,回到立陶宛,就得面对四面八方的围剿。 “我想要和你说的,在这里都说了。” 多夫蒙特站了起来,拍了拍瓦西里的肩膀。 “现在,我该回立陶宛收拾我的绞刑架,瓦西里,这次是真的告別,愿上帝保佑,我们能够有再次会面的那天吧。” 年轻王子则依然陷入糟糕的前景中,见立陶宛王公站起,瓦西里也站了起来,和多夫蒙特握了握手。 “你为什么这样帮我?按理来说,我们之间应该已经两清。” 在多夫蒙特正要离开时,瓦西里不由得问出那个问题,他想要用些其他东西,转移自己糟糕的情绪。 “想来,我只是想在你身上寄託些什么吧,瓦西里,我们俩面对的,有什么差別吗?不都是绝望的前景吗?要是你可以活下去,那样也好。” 瓦西里愣住了,他没想到多夫蒙特会这样说。 不过转眼也就释然,正如立陶宛王公所说的,他们面对的,有什么差別呢? 多夫蒙特的確是领主,但是他要面对的,是来自整个立陶宛的重压,甚至拉丁人和罗斯人也会参与其中,这和他的困境比起来,的確是不分伯仲。 “愿上帝保佑你,多夫蒙特。” 瓦西里说道,而多夫蒙特回应他的,是一个故作轻鬆的笑容。 突然,瓦西里感到惆悵与茫然宛如潮水,向他滚滚而来。 流亡的王子很是泄气,这才搏命杀死立陶宛之王多久,还没喘气多久,就要面对韃靼人的追捕。 这种连续让他感觉未来毫无盼头,浓烈的疲惫感縈绕在心中,那种危险一个接著一个的应接不暇,让他很是无力。 但,还能怎么样呢?无论如何苦闷,所能做的唯有前行。 就这样,两支相遇不久的队伍再次分道扬鑣,踏上了不同的但都充满艰辛的道路。 瓦西里坐在马鞍上,依然维持著亲兵首领的威严,但是他的內心是阴沉的,是装满了东西的。 他没有换道路,这条南行之路是在权衡利弊了很久后决定的。 这条路的確充满危险,但是也比其他路好,至少他们熟悉南方,当地的草原宗王与萨莱的关係也不那么密切,老队长在南方有不少可以用到的关係。 “大人,您用不著如此绷著,一切就让它顺其自然吧。” 老谢苗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瓦西里身边,老队长的脸上带著笑容,那是瓦西里记忆里长辈们脸上总是会出现的笑容。 话说回来,老谢苗无论什么时候,都保持著那么良好的情绪,也不知道是如何做到的。 所以,瓦西里发出了提问。 “我在被奴隶船送到希腊后,最初是在一个暗无天日的矿坑里干活,那是一段很苦很苦的日子。” 谢苗讲起了在南方世界的经歷,眼中闪著回忆的神色。 “那地方是个收割人命的魔窟,奴隶往往不久就会死於矿难,而即便干得长久,也会染上莫名其妙的疾病,活不了多久。” “所以啊,我想要逃出去,都要想疯了,日日夜夜想,每时每刻想,可惜,我还没来得及行动,就看到工友的失败逃亡。矿主在矿坑面前,把我那工友打了个半死,看著那血肉模糊的景象,我突然感觉,我此前日日夜夜的思索与计划,就像是一个笑话,没有机会,想得再久,最终只会让自己走向死亡。” “我就放下了那些心思,老老实实挥舞镐头,因为我人高体壮,敲出来的矿石多,连带著我所在的小组,都因为產量的提高而受益,加上对其他人的一些照顾,还有对上面的一些贿赂,包括监工在內所有人都非常信任我。我就这样干著,一度都以为要在这里干上一辈子。不过,一切都是值得的,矿上终於有一天,看守的兵力不知为何减少,然后,我带著我的小组发动了暴动,进而引起波及整个矿场的大暴动,我在矿坑里面积累的名声,在此刻全面兑现。” 瓦西里听著谢苗的话,嘴角不由得上扬,不知道为何,在听了这个故事后,他感觉很轻鬆。 “大人,您现在可比我当年好多了,您现在已有两百多名壮士,您还有万军之中弒君的名声,您已经证明了自己,您已经不是出逃诺夫哥罗德时那个声名狼藉的王公。” “瓦西里大人,您回望这一路,难道这些都是在您的预料之中,靠提前准备去应对的?还不是当事情发生在面前,才去面对,才去解决。那么,现在为此而困扰,又有什么意义呢?相反,做好当下,却是在积累危险真正来临时克服它的助力。” “当被狼群追赶时,逃亡的麋鹿从不会计算自己跃过了多少危险的裂隙。” 现在,在瓦西里看来,老队长刀刻般皱纹间的笑意是那么温和,甚至谢苗左眼上狰狞的伤疤看起来都那么温和。 他明白了,他为什么听到那故事会感到轻鬆。 老谢苗的话就像是寒冬里照入房间的暖阳,给瓦西里內心注入了力量,他感到一直縈绕在內心的问题终於获得了解答——不用再去焦虑,等到事情发生时,再去想如何面对吧。 而且,就像是老谢苗的经歷,他应该慢慢积累一切资源,这都是在关键时刻到来之时,用来度过难关的工具——比如,他手上日益壮大的亲兵队,不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吗? 突然,瓦西里感觉內耗被一扫而空,全身甚至都轻鬆了不少。 他向老谢苗投去感激的眼神,老谢苗只是点点头,他很高兴看到王子恢復过来。 唯有这样的瓦西里,才能带领亲兵队走下这艰苦之路。 不过,在瓦西里沉浸於被激发思绪时,谢苗打开了脖颈上的项链,那里有一个女人的小巧画像,是老队长亲自画得,眼中浮现回忆的神色,然后默默將其合上。 也隨著项链的合上,老队长神色再次坚毅了起来。 第四十二章 没落的罗斯三角地 走在昔日繁荣的瓦希之路(瓦良格至希腊)上,瓦西里进入了如今的基辅公国,或者说罗斯三角地。 所谓罗斯三角地,便是指由南罗斯三城,基辅、切尔尼戈夫与佩列斯拉夫所组成的一个三角形区域。 此处曾是罗斯人口最多,最为繁荣的区域,罗斯之名最初所指正是这三角之地。 因瘟疫而导致荒废的斯摩棱斯克不同,罗斯三角地隨处可见或是被焚毁,或是被废弃的村庄,远处第聂伯河的波光中依稀倒映著焦黑的洋葱圆顶——可以看出这片土地曾经人口的稠密,也可以看出往日战爭的破坏。 路上不时可以看到倒在路边的枯骨,插满箭矢的老旧圣母抱子像,还有废弃不能再用的武器——这都是战爭的痕跡。 每到夜晚,四周便会响起种种野兽的嚎叫,对新丁来说,混杂风声的吼叫就像是孩童时母亲讲起的野怪巨魔,就像是索命的死亡妖灵,让他们瑟瑟发抖。 但即便如此,瓦西里的亲兵队还是找到了足以落脚的村庄,这也是罗斯三角地繁荣的一个侧写了。 “都是些中老年人啊。” 在村庄里停留时,瓦西里看著劳作的农民,注视他们手上的老茧,“而且不少房子都荒废了。” “能离开的人都离开了,不是去了东北,就是去了西南,也就不愿意离开故乡,和走不了的人还待在这里。” 刚刚和附近商人聊完,谢苗適时作出了解释,“曾经,这里有圣者弗拉基米尔的蛇堤保护,有壮丽的基辅作为倚仗,但现在那都不復存在,韃靼人进出就像是进他们的家门,这片土地已经没有安全可言。” 面对谢苗的回答,瓦西里沉默不语,內心的担忧不断上升。 虽说这里依然是罗斯的一部分,但是韃靼人势力已经直接出现於此。 在进入基辅三角地之后,队伍就遇到过几波游牧民,他们带著大群长犄角牛和大尾巴羊,捲起漫天烟尘,就像大军行进。 那时整个队伍紧张到极致,生怕对面发难。 但好在隨著距离接近,他们的紧张得以放下,那些人不是韃靼人,是在韃靼人到来之前就生活在草原上的游牧人群,大多是为了逃避萨莱的统治而深入三角地。 所以,在互相警戒中,双方相安无事的告別。 但这些游牧者的出现,也代表萨莱的牧民肯定会在此活动。 “谢苗,在基辅能找到我们想要的东西吗?” 瓦西里把话题转移到前路上,“那里不是已经被韃靼人毁灭了吗?” 虽然只在诺夫哥罗德待了几天,但是基辅被屠杀的哀悼歌谣,他可是听了不少,诺夫哥罗德就有一些基辅而来的难民,他们很喜欢讲起基辅屠城的故事,来哀悼逝去的亲人与过去的生活。 “屠杀不代表一切毁灭,有些东西哪怕是过去很多年,也依然会保留。” 瓦西里注意到,老谢苗说这话时语气里颇有一些不情愿。 但想来也並不奇怪,老队长可是亲眼见证了基辅如何被草原征服者毁灭,心里有疙瘩很正常。 “韃靼人虽然毁灭了基辅,但是也给南方草原带来前所未有的稳定,只要拿到韃靼人的符牌,就可以顺利穿行草原,所以出於惯性,还是有很多商人聚集基辅废墟,我们可以在那里获得想要的一切的。” 在瓦西里的计划中,他们將会在基辅购置南下所需的船只,走第聂伯河穿越“七瀑布”,到达克里米亚半岛。 到那里,勉强算是摆脱韃靼人了。 “符牌……岂不是说,我们的行踪必然暴露在韃靼人眼前。” 瓦西里知道牌子是什么,那是韃靼可汗、贵族与可敦(已婚蒙古女贵族)们发放给商人的凭证。 靠著牌子,商人可以顺利通行於大蒙古国境內,而为此付出的代价是,必须上供利益给蒙古庇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 所以,拿著符牌的商人基本是韃靼人的眼线,他们绝不会介意把自己的行踪透露给韃靼主子赚上一笔的。 “这是无法避免的,瓦西里大人。”谢苗的脸上满是无奈,“我们的队伍实在是太大了,想要全部前往南方,就得冒些险。” “而且,不是所有手持符牌的商人都会通报消息给萨莱,韃靼人的国度是很大的,有著不同的世系,不同的贵族,他们之间也有各种各样的矛盾,也会互相拆台。” 老队长的意思瓦西里是明白的,只不过担忧还是没有散去。 但是他也无可奈何,唯有继续前进,只能期望自萨莱出发的追击者们还没到吧。 而老谢苗则说起了另外的事,“瓦西里大人,我们得提前派些人去克里米亚的苏达克,得有人去通知我的战友,好让他提前打点准备,方便我们进城。” “你有路子把人送过去?” 突然,瓦西里內心產生了一些想法。 “我在南方的商人那里有不少关係,可以拜託他们捎上几个人……但也仅仅如此。”谢苗连忙浇灭了瓦西里的幻想。 “那你为什么不亲自去?而且你確定那个战友还在苏达克吗?”瓦西里继续问道。 “这里可少不了我,瓦西里大人,我在南方还是有些面子的,遇到麻烦还可以为您解决一二。至於那小子在不在嘛……此前我还有点不確定,但是打听些消息之后,我很確定那小子还在。” 听到这里,年轻王子在脑海中思索起可用的人员,想来想去,他只想到了一个人,阿列克谢。 在瓦西里手下这两百多人里,他是最为机灵且精通应变的,处事也颇为圆滑。 最重要的是,他的个有主见的人,让他去联繫老队长的关係最合適。 “看来您和我想到一起了,我也想到的是阿列克谢。” 在听到瓦西里给出的答案之后,老队长笑著说道,他们想到一起了。 两人叫来了阿列克谢,这个诺夫哥罗德商人之子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应下了这个有些危险的任务,甚至在瓦西里看来,阿列克谢还有些高兴。 要不是此人早已证明可靠,瓦西里甚至以为他打算藉此卷钱跑路。 就这样,在確定了人选后不久,瓦西里的队伍继续开拔。 而在他们的前方,正是他们的目標,曾经的罗斯中心,基辅。 第四十三章 开拓市场的商人 基辅,这座罗斯的眾城之母,已然不復昔日繁华。 北方明珠的大部分城区域都变成了废墟,曾经巍峨的城墙已多处坍塌。 而且隨著四周居民对废墟內可用建筑材料的取用,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同时也变得更加破败。 在弗拉基米尔大公时代的基辅,金顶教堂的晨祷钟声能唤醒整个第聂伯河,商队的铃鐺与铁匠的锻锤互相交织,成捆成捆的毛皮被装上前往南方的货船,组成了一副繁荣景象,而如今全都是过往云烟。 这座罗斯的中心,如今只剩下了两百户人依然住在这里。 以前人要多一些,但那是为在废墟里寻找韃靼人遗漏的值钱东西,隨著基辅被认定没有价值,这些人也走得七七八八。 不过,虽然如此,由於昔日的位置与韃靼人带来的稳定,商人们还是会来到此地,港口上也很是繁忙——只不过,这只是基辅昔日的吉光片羽。 “都快点,赶快把东西搬上去!今天就要出发!” 在罗马监工的呼喊下,罗斯力工们连忙把成捆成捆的毛皮与蜂蜡搬上船。 而看著那堆在一旁並不能算多的货物,来自特拉布宗的巴西尔心里有些泄气。 他的目光掠过残破的金门,如今上面的金箔已经被扒得一乾二净,取而代之的是火焰焚烤的痕跡,大门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二十多年前那场蒙古西征的炼狱之火,將这座东方基督世界的明珠烧成了焦黑的废墟。 而他的心情,就像是这残破的城市那样灰暗。 巴西尔有著罗马人標准的黑髮黑眼,大致四十多岁,身穿一件毛皮大氅,手上闪闪发亮的指环说明他的富有,身边全副武装的保鏢则表示他的力量。 这次了那么多钱,好不容易搭上一位可敦的线,拿到符牌穿越大草原来到罗斯,结果却只收到那么一些东西,连成本都抵不上。 以前只是道听途说,现在亲自来到罗斯,看到基辅的废墟,他对罗斯的衰退有了深刻的认识。 本来还想著就算生意失败,为皇帝招揽罗斯勇士或盟友也是成功,但是基辅这模样……也別想了。 更北方也许找得到人,但是北方的消息是战乱,罗斯王公的战士显然不可能到南方冒险。 一旁的亚美尼亚商人看著他的货,不时发出的嗤笑让巴西尔很是不爽,这次北上损失那么大,除了当地衰落带来的影响之外,便是因为来自锡普诺的亚美尼亚人垄断了货源。 他也没少和这群人斗法,只是……亚美尼亚人终究在苏达克-锡普诺的跨黑海贸易线上占据优势的,最后还是让他们贏了。 不过,巴西尔没有在意太久,就让亚美尼亚人笑去吧,他不会在失败的事上费太多心力的,巴西尔的思绪已经飘到了更远的地方。 在东方,蒙古人的兵峰席捲了整个伊教世界,没人可以阻挡蒙古人的强大攻势,听说哈拉和林的大汗正对巴格达虎视眈眈,只希望这不要对生意造成影响吧。 巴西尔想著,他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了那么多年,但如今蒙古人带给世界的剧变,让他都有些不认识这个世界了。 不过,自从君士坦丁堡落入拉丁人之手开始,罗马人原本的认识本来就被打了个粉碎。 以往认为永恆屹立的都城落入了拉丁人之手,而他为之效劳的科穆寧皇帝只能在昔日帝国的东北一角偏安一隅——他们可是这个庞大帝国的世袭统治者! 得抓紧那位可敦的线,下次给那位的利润增加几分吧。巴西尔下了决定,未来是蒙古人的,那唯有依附在蒙古人麾下,才能获得財富,也更好为皇帝办事。 不过,想到这次和他一起投资的那位同伴,巴西尔突然情绪就没那么低沉,与几乎在此事上孤注一掷的罗斯人比起来,他的损失只能说玩玩。 那傢伙一直抱怨著,要是生意不行,就得回瓦兰吉卫队。 现在,他恐怕必须得回瓦兰吉卫队。 这倒霉的同行让巴西尔心情好了不少,灰溜溜回家的失败也没那么难受了。 “巴西尔大人,有人要见您,他自称是谢苗。” 一个文书突然说道,那名字让巴希尔一愣。 谢苗,是那个谢苗吗?他们已经好些年没见。 听到这位老友的名字,巴西尔有些激动,“赶快让他过来。” 不久后,一个壮汉就在文书与保鏢的带领下,来到了巴西尔面前,看著那张罗斯人的脸庞,巴西尔確定,这人就是他的老朋友,就是谢苗。 “上帝保佑,谢苗,好久不见,而且你来得太是时候,明天我估计就在第聂伯河上了,能遇到你,赔个彻底的心情都没那么糟糕了。” 谢苗的出现让巴西尔非常兴奋,这个罗斯人当年不只是救了他的命,还挽救了他的生意,可以说没有谢苗,就没有他的今天。 “巴西尔,你这生意那么大,还怕亏本吗?”谢苗笑著说道。 “嗨,你是不知道我得给多少人上供,我哪怕是亏本,也得给他们利益,不然我这生意別想做下去。” 挽著谢苗的肩膀,巴西尔一边走一边说道,他同时对保鏢们作了个手势,让其保持一定距离。 两人聊著他们在南方的经歷,当提及开心之事时,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就这样,在不知不觉间,他们走到了基辅那人烟稀少的废墟里。 看著化为灰烬的街道,谢苗眼中满是怀念,他还记得,这座城市辉煌时的景象,也记得它是如何毁於韃靼人的火焰…… “北边的事我已经听说了,你需要我帮你什么吗?是要去帝国吗?我正好有船。” 突然,巴希尔压低了声音,他清楚,谢苗这次来找自己,肯定是为了诺夫哥罗德的那件事。 因此,他拉著这位老友,走到基辅的废墟,好在谢苗明白他的意思,和他一起做成天衣无缝的配合。 “我要你为我送几个人去苏达克,然后再给我安排几条大船,我们有近三百人。” 谢苗回过神来,而他提出的要求让巴西尔不由得皱眉,罗马商人当然拿得出来船,但他很是不解。 “你还在给那个罗斯王子工作?你不是说那是个没能力的二世祖吗?怎么,你现在当起保姆了?” “瓦西里大人经歷了诺夫哥罗德那件事,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你知道立陶宛国王的死吧,那就是他做得。” 作为商人,对政治信息是一定要敏感的,很快就在记忆里找到了信息,不过,这和他所知的不符。 “那不是野蛮人酋长背叛导致的吗?” “传言是传言,事实是事实。” 谢苗只是说了这句话。 巴西尔看著这位老朋友,他知道,谢苗是不会骗人的,他的风评一直都很好……而且,最重要的是,自己可一直欠著他大人情。 “我会安排的。” 巴西尔沉吟了一会儿说道,“那几个人今天就可以和我走,但是你们要得船,即便是我也需要一些时间,你们就先在基辅城外等段时间吧,船到了我的人会通知你们的。” “谢谢你了,老朋友。” 谢苗给了他一个结实的拥抱,那力道之大,让罗马人脸上不由得浮现出苦笑。 分开时,罗马人发现手上多了什么,他展开手掌,发现那是一枚金戒指。 “这是瓦西里大人的礼物。” 迎著巴西尔疑惑的眼神,谢苗笑著说道。 第四十四章 往昔之路 “草原啊草原, 辽阔的草原, 去吧,去向草原,英雄们, 过去的英雄们……” 站在船舷上,看著眼前壮丽的草原,阿列克谢低沉的嗓音在船舷边响起。 草原使得阿列克谢心潮澎湃,它实在是见证了太多,它不知道吞噬了多少英雄与士兵,不知道见证了多少战爭与传奇 所以,阿列克谢不由得歌唱起这祖父教给他的歌谣。 祖父曾经歷过罗斯最强盛的时期,多次隨著王公们深入草原,征战四方。 但这首略带悲伤的歌曲,却是祖父的最爱。 阿列克谢並不是什么好歌手,但是这是一首好歌,其中的旋律让身边之人不由得跟著一起哼唱。 不过,隨著年轻的信使突然收声,身后水手们零落的应和戛然而止。眾人的关注让他很是不適,他没有忘记身份,也没有忘记为何南下,所以控制住了情绪,还是低调点好。 在踏上南下之路时,阿列克谢是激动的,能够独自完成如此重要的工作,乃是瓦西里大人信任与重用的体现。 毕竟,他可是带著一大笔钱前往苏达克的,要是有別样想法,完全可以捲走这些金银,到南方去过瀟洒日子,还没人可以找到他。 原本,在来到基辅,看到那从书上读到无数次的眾城之母——以及现在它的废墟,阿列克谢情绪很是低落。 这座废墟毫不掩盖的展示了罗斯的衰颓,把一切遮羞布都撕得乾乾净净,彻彻底底。 他后悔自己为何没能早生,那还可以见到基辅的壮丽,现在只能从谢苗队长在閒暇时的草绘里,草草一窥基辅昔日的繁荣。 但在得知可以为王子打前站后,这些情绪立即被一扫而空。 这不止是因为王子的信任,也因为对阿列克谢来说,基辅以南的第聂伯河,有著別样的意义,那里凝聚了太多对罗斯意义重大的东西,能够去见识再好不过。 就这样,带著两个机灵的亲信,阿列克谢踏上南行的道路,他坐上了罗马人的商船,沿著第聂伯河顺流而下。 最初,当身处辽阔如海的第聂伯河,阿列克谢看著桅杆与船帆,脑海中不由得想起古时罗斯人扬帆起航,杀向帝都,他们的刀剑让帝都的大君颤抖,让自己获得无上荣耀。 而隨著这些故事在脑海中迴荡,阿列克谢甚至在观望大河之中,一度以为自己便是当年劫掠四方的传奇勇士。 在通过那著名的七瀑布时,正如书上所记载,为了跨越这七座险滩,人们必须把船只拉上河岸,利用在一次次旱地行舟中形成的坡道通过。 作为客人,他自然不会下去拉船,而是站在河岸边,看著赤裸上身的縴夫与船工弓著脊背,粗糙的縴绳在肩头勒出深沟,他们的號子与浪涛声交织成某种古老的迴响。 旱地行舟时,他们也不可避免的遇上了活动於此的波洛韦次人(库曼人)。 在午后人最睏乏之时,游牧骑手们迎著太阳出现,紧张的情绪在那一刻席捲了整个营地,但是为首的罗马人並不惊慌。 在看到戴著铁面的草原贵人出现,阿列克谢是紧张又兴奋的,紧张在於恐惧身份被发现,而兴奋在於,罗斯的传奇故事中,与波洛韦次人的对抗,乃是一个经久不衰的话题——歷史又一次浮现在他的眼前。 只不过,对比现状,他又感到悲哀,在昔日森林与草原的对抗中,森林击垮了草原,但是现在,草原完全征服了森林。 “牌子。” 波洛韦次首领说道,此人不像是他的库曼亲族那样,为逃避韃靼人的统治而西迁,而是恭顺的服从在草原新秩序下。 这是很正常的事,估计再过个十年二十年,面前这些波洛韦次人,就应该叫韃靼人了。 名为巴西尔的商人亮出了符牌,同时,不忘为游牧首领送上金子,阿列克谢看到了骑马者脸上的贪婪与讥讽,他想到了那些来到罗斯的韃靼人,那些混蛋脸上也总是充斥这样的情绪。 得益於可敦的符牌,罗马商队没有被为难,而接下来他们快速穿越了大草原,进入了黑海。 在桅杆上的水手发出欢呼时,阿列克谢也得以来到目的地,克里米亚半岛边缘的苏达克。 苏达克,这座黑海的重要贸易枢纽,有著近万人口,诸多民族匯集於此,整个环黑海的商品也在此匯流。 虽然苏达克如今已是萨莱的附庸,但是得益於偏远位置,它依然是一座自治城市,只是在名义上服从於萨莱可汗。 这使得它成为了对瓦西里来说,最適合的逃亡之地。 而更重要的是,谢苗在此有著过硬的关係。 阿列克谢在下船时,被这座城市所震惊,那並不是因为人口,论人口,诺夫哥罗德是这里的好几倍,而是因为他在此看到了眾多的民族。 有他的同族罗斯人,他们大多是船工与奴隶;有来自草原的韃靼人,伴隨著游牧者的往往是成群结队的牲口;有傲慢的罗马人,哪怕是帝都残破至今,他们依然是那副鼻孔看人的样;有精於算计的亚美尼亚人,他们在诸多贸易线路上占据优势;有充满活力的拉丁人,这些冒险者无时无刻寻找著机会;以及无处不在的犹太人……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种城市。 不过,正如他在南下时对那些传说与故事的態度一样,阿列克谢没有沉浸在其中,在告別了那罗马人之后,年轻的罗斯人立即按照老队长的指示和吩咐,行动了起来。 阿列克谢站在罗斯会馆的大门前,鼻尖縈绕著久违的松脂香——这是罗斯木匠常用的处理手法。 阿列克谢有些犹豫,虽然手上有著谢苗的信件,但是他真的很怀疑,这里的人会因为手上这封信就帮助他们,而不是把他们送到韃靼大人手上吗? 不过,想到谢苗那信誓旦旦的保证,阿列克谢还是鼓起勇气,走入会馆之中。 第四十五章 做商人的僱佣兵 咸涩的海风吹散了房间里的印度薰香,却吹不散伊戈尔胸口的沉重,他枯坐在扶手椅中,无力看著羊皮帐本上的墨痕——那是他不愿面对之物。 这次尝试,结果非常不理想,他与罗马人对北方的判断是全面错误的。 罗斯三角地如今情况,甚至比二十年前韃靼人肆虐之后还要糟糕。 北方的商船带回的不仅有远不及期望数量的皮毛和琥珀,也有宣告商业计划甚至整个商业帝国崩塌的讣告。 不同於那个財大气粗,北上只是尝试的巴西尔,伊戈尔最近几年在各个领域都损失惨重,还被战爭影响丟掉了不少货物,开拓罗斯市场已经是孤注一掷。 上帝啊,这样下去我就得滚回瓦兰吉卫队,又得当一个臭佣兵。 坐在整洁的房间里,伊戈尔不由得哀嚎,也许谢苗说得对,他就不是做生意的料,留在瓦兰吉卫队里也许更好。 伊戈尔的思绪下意识回溯,回到了七年前,那时他还在瓦兰吉卫队里,为了伊庇鲁斯的皇帝而战。 那时谢苗是他们的队长,这个奴隶出身的罗斯人在获得自由之后,就在佣兵行业里闯出名声,也因为他的勇武,得以成为伊庇鲁斯皇帝的瓦兰吉卫队卫队长。 而那时的伊戈尔只是一个因为罗斯残破,南下到希腊世界寻找机会的年轻人,他的父亲似乎是一位留里克王公的私生子,不过那对他没有什么帮助,不过是未被祝福的非婚生子后裔罢了。 在来到罗马人的国度后,伊戈尔干起了北方人来到南方经常从事的一个职业——佣兵,然后没有多久,就在街上被谢苗给拉进了队伍。 谢苗是个非常好的佣兵队长,总是可以平衡僱主与佣兵的需求,他不会用部下的生命去换取胜利,却也总是可以用小胜让僱主满意。 跟著谢苗,伊戈尔在不断的廝杀中,地位也越来越高,直到成为队伍的二把手,他觉得自己跟对了人,伊戈尔相信跟著谢苗,一定可以获得想要的一切。 只不过,上帝的意志是难以捉摸的。 在一次攻打修道院的战斗后,在已经被杀死了所有修道士的修道院里,他们找到了一笔古老而庞大的財富。 看著那么多金银,眾人都被惊呆,他们一辈子都没想到眼前会出现充斥整个视线的金钱。 而就在所有人都蠢蠢欲动时,谢苗站了出来,用他即便在嘈杂的战场上也充满穿透力的吼声震住所有人,接著按照军阶和资歷,对这笔钱进行了分配。 每个人都拿到了一笔不小的钱財,作为队长的谢苗手上东西最多,其次就是他的几个副手。 伊戈尔作为二把手拿得可是不少。 也是在这时,谢苗宣布他將会退役,回到罗斯。 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震惊了所有人,没人想到谢苗突然要离开,大家不约而同的劝说谢苗,但是队长的意志非常坚决。 “我欠皇帝一笔债,有了这笔钱,我就可以还清我的债,从此我就是自由人。” 谢苗当时这样说道。 就这样,谢苗离开了,但瓦兰吉卫队里大多数人都还留在那里,对这些人来说,战爭的生活,才更是他们想要的。 南方的世界,也比苦寒的北方更加吸引人。 更何况,他们也不知道离开了战爭,应该如何生存。 伊戈尔则是由於谢苗的离开,感到索然无味,於是便离开卫队投身了童年的梦想——做一个商人。 伊戈尔被罗马的繁荣所吸引,哪怕是帝都依然处於裂教者的占领下,它依旧是罗斯无法与之比擬的。 所以,他想要在南方拥有一席之地。 只不过,他的商业生涯並不顺利,罗斯人的出身让他难以找到靠山,经常被恶意针对,往往要靠著瓦兰吉卫队的兄弟们撑腰,或是廝杀,才能勉强保住利益——有时甚至是成本。 为了维持和兄弟们的关係,他也没少钱,这很多时候都让伊戈尔想,与其继续不伦不类做个商人,不如回卫队里面砍人。 这些年来,由於卫队是唯一能够依靠的倚仗,他在卫队困难时慷慨解囊,依旧在卫队里维持大量人脉。 这也是兄弟们愿意给他撑腰的原因,他也因利益联繫和兄弟们时不时一起砍人,而在卫队里维持高声望。 只要他愿意回去,卫队里就有他的位置,只是他不愿意,不愿意就此又去当一个喋血的佣兵。 在这次北上开拓罗斯市场时,他曾经送信去北方,询问老队长的意见,也是想要让老队长给他提供方便,甚至是前来帮助他。 老队长的回信表示,伊戈尔这次完全下错了注,北上开拓罗斯市场是没有前途的,韃靼人对罗斯的压迫日益严重,罗斯三角地的人口流失也越发严重。 所以,伊戈尔不可能得到他想要的东西的。 而更重要的是,谢苗在看了伊戈尔这些年的经歷之后,表示伊戈尔完全不適合做生意,他应该回到瓦兰吉卫队,继续去当佣兵。 按照他和卫队的关係,完全可以去当队长。 就像是很多孩子面对家长时那样,在拿到谢苗的信之后,伊戈尔產生了强烈的逆反心理,他打定主意要证明自己成功。 所以,他还是毫不犹豫的在北上事业里砸了大笔金银,而最后……事实证明了谢苗是对的。 现在,面对这次豪赌带来的巨大损失,伊戈尔感觉自己必须决断。 “伊戈尔大人。”一个声音传来,那是他学徒的声音,“有个从罗斯来的年轻人想要见你。” “见什么见?不见!” 下意识的,伊戈尔以为那又是从罗斯来要钱的同胞,自从韃靼人对罗斯的压迫日益加剧,这样的人也就越来越多。 他不是什么大善人,没精力照顾每一个南下的罗斯人,最多给他们提供一份餬口的工作。 不过,逃难到南方的同族真是越来越多,伊戈尔同时想到,看来韃靼人的压迫越发厉害……不知道有没有职业武士,这些人都是卫队的兵源,得注意…… “可是,那个人说,他是您的那位老队长谢苗所派来的,说谢苗需要您的帮助。” 被打断思绪的伊戈尔先是有些不满,但是在意识到听到什么后,立即站了起来。 第四十六章 围杀下的逃亡 “放箭!放箭!芬利,赶快堵住那个缺口!” 在阵阵喊杀声中,谢苗队长的声音还是那么具有穿透力,像是劈开浓雾的闪电。 芬利抓起斧头,斧刃带著破风声,砍向拒马后翻过来的韃靼人脑袋上。 韃靼人的锁子头盔未能保护他的性命,铁环碎裂的脆响混著颅骨爆裂的闷响,斧面又染上一层红白混合物。 韃靼人的箭雨这时从天而降,三支箭矢钉在芬利的鳞甲上,火星在甲片上迸溅,有箭矢插在了芬利身上,但只穿透了最外层的甲冑,除了让这罗斯壮汉看起来更加不可战胜外,並无它用。 只不过,这强壮的罗斯汉子虽然外表威风凛凛,但是其內心却满是无助与迷茫。 这是多少次了?芬利想到,韃靼人正在前仆后继翻越小丘上的拒马,哪怕是尖木桩已经插上不少尸体,鲜血顏色都变成暗红依然如此。 最外层的拒马已经被敌人控制,戴著毛边毡帽的韃靼骑兵们正在把削尖的木桩拔出。 “芬利,和我来,韃靼人从西边衝进来了,那边的新丁根本顶不住,快过来!” 瓦西里带著几个骑手策马从他身边经过,罗斯壮汉抹溅在胡上的鲜血,跟了上去。 没多久,他就看到韃靼人正在屠杀新丁,几个青年蜷缩在倾倒的马车后瑟瑟发抖,长矛歪斜如收割后的麦秆。 芬利注意到瓦西里的衣甲上遍布一层叠了一层的鲜血,也多有破碎之处,王子的处境看来並没有比他好上多少。 在斯摩棱斯克补充人手固然不错,但是没上过战场的菜鸟也多,他们拿长矛的样子怎么看都像是拿农具。 阿列克谢此前没少拳打脚踢,才勉强让他们改变了这个陋习。 但现在在战阵之上,不足与问题瞬间一览无遗,短时间的训练无法改变长久的习惯。 “为了上帝!为了圣母!” 王子高呼著战號,衝进了挥舞弯刀大开杀戒的韃靼人中,斫断了一个正欲下杀手敌人的手腕,形势瞬间逆转,。 芬利也在人群中左劈右砍,在鲜血中奋勇前进,他的斧头劈开某个韃靼人的肩胛骨时,清晰感觉到斧刃卡在骨头间的震颤。 没有多久,这些翻越大车突击进来的韃靼人,在丟下一堆尸体后被赶了回去。 暮色中飘来燃烧的焦臭味,芬利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惫,但也强撑著不让自己坐下。 若是坐下了,卸下那口气,那可就真的站不起来。 他开始想阿列克谢,想他在苏达克怎么样,芬利希望阿列克谢在身边,但也希望他不在。 “芬利,到这边来!” 又是一声呼喊,把诺夫哥罗德富农之子从回忆中拉了出来,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拿起斧头,衝到了火光燃起的方向。 旋即,芬利就看到了战场上不愿看到的一幕,他们的队长,波洛茨克的谢苗被一个韃靼人用钉头锤砸中了肩膀,巨大的力量让谢苗直接跪在了地上。 芬利瞬间就红了眼,但他还未行动,瓦西里就持剑刺入了那韃靼人的眼眶,其他亲兵也连忙驱赶了敌人。 王子跪在那里,查看老队长的伤势,罗斯壮汉看见谢苗从怀中拿出一个项链,打开后把它交给瓦西里——王子的表情有些诧异。 而芬利没有继续关注,结合局势,做出了判断,扑向了衝进来的鳞甲罐头。 虽然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但自己得给他们爭取时间! 时间回到此前。 在让阿列克谢南下前往苏达克后,为了儘可能避免被发现,瓦西里的大部队就藏身在基辅废墟不远处的森林,等待船只与南方的消息。 他们等了好几天,期间为了南下,瓦西里在基辅购置了一些粮食,但即便是分批分人购买,行为也被人所注意。 毕竟,如今的基辅只是一片废墟,瓦西里这人咽马嚼的,每天都不是一个小数目,所以要购买的粮食属实不少——但好在最后没人发现背后的真相。 所以,瓦西里连忙让谢苗催促巴西尔的人。 已经有人注意到了粮食的流动异向,他们必须加快行动。 好在罗马人没有耽搁太久,不久之后,瓦西里就得以在第聂伯河一个隱蔽的小河湾里,看到了他要的东西。 和基辅一样,这个河湾曾经也人来人往,但是在基辅毁灭,它也隨之荒废,曾经满是舰船的栈桥都已经腐烂,但很適合那些需要低调行事的勾当。 “它们的状態很不错,足够坚持很长一段时间。” 谢苗兴奋的走在船边,不时用手敲敲,瓦西里在乎的则是另一个东西,这些长船看来歷史不短,船舷上不乏刀劈斧砍的痕跡,可见背后怕是有些故事。 瓦西里的目光让隨行的罗马人露出了尷尬的神色,但很快被他掩盖,“这位瓦西里大人,您看那蝎子弩,很不错吧,我们修好了它,装上了新的弓弦,现在它就像是刚出炉一样。” 这罗马人拙劣的转移並没有成功,不过,王子並不介意,他没有条件挑挑拣拣,別人能够找来它们已经是出了大力,只是默默接收了这些船。 不过,在看著部下忙碌时,瓦西里突然感到了窥探的目光,回头却什么都没有看到,这让他怀疑最近是不是有些太敏感了。 接下来,罗斯人就在瓦西里的命令登上船只,熟悉起船只状態並把物资搬上船。 罗斯人都是天生的水手,发达的水系意味著每个人都多多少少有驾船经验,其中还不乏勇敢的海上男儿。 更別提,他们驾驭的还只是通行的长船,不是什么复杂的舰船。 所以,在准备好之后,瓦西里便扬帆起航,向南方而去。 为了避免被基辅的人群发现,他们选择在夜间航行,好在这些航线已经被探明不知道多少年,靠著经验丰富的水手,他们有惊无险的从基辅面前通过。 隨著连绵不绝的草原在河岸两边出现,瓦西里就变得严厉起来,每时每刻催促著部下划船——在他们通过基辅,出现於第聂伯河上时,被发现只是时间问题,所以必须抓紧每一刻。 第聂伯河是一条充斥战爭的河流,定居者与游牧民在此混战了数百年,河岸边最不可能少的就是骑马民的探子。 只是,那一刻来得比瓦西里预想得还要快。 一天,瓦西里舰队突然发现一支舰队追上了他们,这让所有人紧张到了极点。 虽说韃靼人並不参与第聂伯河上的贸易,也不拥有船队,但是在萨莱统领这片大地的背景下,有的是商人愿意为萨莱可汗献媚。 瓦西里第一时间下令舰队加速,但是对面的速度反而更快,於是王子穿好盔甲,拿起长剑与圆盾从船舱里走了出来,船头的蝎子弩也调转方向,时刻准备击发,其他人也做好了搏命的准备。 王子也判断著追来的舰船,船身狭长,速度快,看起来不会有太多兵力…… 但是,就在罗斯人准备迎接一场激烈的接舷战时,一个声音传来。 “別动手,大人,我们是巴西尔的人!” 后来者摇著白旗,证明了他们的身份,船上也没人拿著武器,那些人也不像是士兵,都是一副商人和僕从的打扮。 而瓦西里也看到了交接长船时,那个和他东拉西扯的罗马面庞。 “怎么回事,你们为什么那么狼狈?” 在罗马人上船时,谢苗就迫不及待问道,语气里带著焦急与紧张,能让这些罗马人如此匆忙追上来,基辅肯定发生了不好的事。 “亚美尼亚人泄露了您的消息,我不知道他们怎么发现的,但是你们走后没多久,这事就所有人都知道了。” 罗马人苦著脸说道,看上去经歷了不少磨难。 “一些城里的流氓地痞盯上了我们,亚美尼亚人的佣兵也不怀好意聚集在我们营地周围。瓦西里大人,这实在是太可恐怖了,所以我们马上就趁著夜色南下,为了能够追上您,我们这些日子连觉都没睡。” 罗马人说话时的疲惫,无言验证其话语真实性。 “肯定是亚美尼亚人想让巴西尔永远不能北上。” 谢苗篤定的说道,老队长在南方吃过见过,下意识就意识到其中是什么把戏,“不过,他们是什么时候发现我们的行踪呢?” 而瓦西里,则想起来接收长船时感到的窥探感,原来那不是他太敏感。 “那不重要了。” 瓦西里突然说道,內心產生一阵厌烦感,“你们就和我们一起吧,不过,你们必须服从我的命令,不然,我会立即把你们踢走。” 瓦西里没管罗马人的感恩戴德,虽然罗马人帮了他大忙,出了大力,但是对这些带来坏消息的脸庞,他看了属实有些生厌。 所以与其耐著性子和他们沟通,还不如督促舰队继续前进。 那罗马人显然也是经验丰富,明白瓦西里现在的情绪,所以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是默默服从安排。 很快,三班倒划船的命令传达到了每个人那里,若是平常如此,那必然招来一片怨声载道。 但现在,每个人都看到了那些罗马船,也知道了罗马人带来的消息——现在,韃靼人的弯刀仿佛就在身后。 因此,所有人都毫无怨言,这是为了自己的生命而前进。 第四十七章 第聂伯河上的序幕 暮色笼罩的第聂伯河面泛著波光,虽然消息已经走漏,但韃靼人的马蹄声始终没有追上船队。 与罗马船队会师后的第七个黄昏,第聂伯河两岸满是寂静,草浪依然在隨风而动,连游牧民族的炊烟都未曾在天际浮现。 但是,瓦西里与谢苗没有因此放鬆一刻的警惕,王子指节始终扣在剑柄上,队长布满疤痕的后背也从未真正贴向船舷。 “每天扎营时,我们得派人去砍树,瓦西里大人,这里是韃靼人的领地,也许在船上他们奈我们不得,但是七瀑布就是七道鬼门关,韃靼人肯定会蹲守的。” 老谢苗看著草原,眼神里满是回忆,话语中则儘是当下之事。 “嗯,罗马人带来的空船正好可以装载这些木桩。” 瓦西里看向那些苗条的罗马船,它们来得很是时候,瓦西里的几条船都已经载满,根本没地方装更多东西。 这些罗马人很服从命令,这让瓦西里做事方便,原本打算立威的手段也收了起来。 就这样,舰队多了任务,在夜晚分批去砍树,再把它们拖回来,白天在船上没事干的战士正好进行加工,把他们削尖淬火。 接下来几日的行程还算是顺利,七瀑布之中的前四座都顺利通过,那么长时间没看到韃靼人,加上仿佛永远不变的草原景象,不少人的脊背都不再那么挺直,但这不包括谢苗和瓦西里。 在两人看来,韃靼人很可能在召集周围部落。 所以,瓦西里与谢苗一刻不停告诉士兵们面前的危险,搞得不少战士因此生厌,但两人还是坚持不懈。 不过,那么久都绷著神经,给瓦西里所造成的压力也不小,这使得他每天都很疲惫,躺下去就睡著,吃东西速度也很快。 瓦西里有些时候都在想,是不是没必要那么紧张,但当看到两岸草原的出现,懈怠就立即从王子脑海消失。 而在通过第五座险滩时,韃靼人也终於出现,游牧者的弯刀终於映著寒光出现在天际。 那时,他们刚刚把舰船推上那无数次旱地行舟之后,所形成的旱地滑道上——说是滑道,不过是一条被无数船底磨出凹陷的土路,圆木滚轴在泥地里压出深浅不一的辙痕。 游牧骑手出现在山脊上时,最初没有人把那当一回事。 这些日子里窥探船队的单个游牧骑兵都不少,骑兵第一次出现时大家都很紧张,但隨著时间流逝,大家发现他们也就那样看看,对此见怪不怪。 这次理所当然也没当一回事——直到整条山脊线突然震颤起来。 “韃靼人来了!” 当那山脊宛如垮塌的大坝,从中“倾泻”出无数韃靼骑兵时,所有人都脸上剧变。 马蹄掀起的烟尘遮蔽了半边天空,让韃靼人看来宛如从天上杀出的军兵。 韃靼人抓得时机非常好,舰队刚好通过了一半,那艘正卡在滑道中段的舰船装载的正是粮秣輜重,是整支舰队南下的命脉。 在一眾人的惊慌失措中,最为淡定的乃是谢苗,这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兵眯起眼睛,韃靼人皮帽下狰狞的面容在他瞳孔中纤毫毕现,但他只是横在左眼上的伤疤跳动了一下。 这个老兵经歷过无数战斗,对韃靼人的伎俩瞭然於心,对眼前毫不意外。 “韃靼人距离我们距离还远!所有人,扛上木桩行动起来,生死就在你们接下来的行动里!” 瓦西里的声音最早响起,撕破了慌张的气氛,让眾人找到了主心骨。 谢苗的吼声也紧隨著瓦西里而来,在两人几乎嘶吼的声音中,眾人行动了起来。 谢苗曾经走过好几次七险滩,加上七险滩过去百年来,本就是战斗高发之地,所以这里適合防守的地域,早已记在了谢苗心中,他也与瓦西里一同早就做好了计划。 这些计划也在两人一天又一天的嘮叨里,被亲兵们铭记於心。 有人挖掘起插木桩的小坑,还有人在山丘顶用船上的马车和残破的工事组建最后的防线。 芬利的大力气得到了发挥,他轻而易举的就把木桩插入,然后用锤子砸几下,工事就牢牢扎根於地。 还在第聂伯河上的舰船则分別向南北两方而去,儘可能远离战场,瓦西里可不想它们被火箭烧掉——而且,这也是一个后手。 就这样,在一眾人迅速而协调的努力下,那小丘上树立起了层层叠叠的尖木桩,更多木桩还在被树立起来。 如此自然免不了仓促,但哪怕只是浅浅的被插入地面,也足以形成威慑。 当那些韃靼人赶到时,最外层的木桩已经搭建完毕,一排排尖木桩正盯著草原战士。 看著眼前防线,戴著毛边毡帽的骑马者们不知所措,他们只是马弓手,只是来骑射骚扰,看有无击垮敌人的机会,可面前这…… 瓦西里看清楚了那些人的样子,他们的模样其实和王子记忆里原来草原上活动那批没有太大区別,都是戴著毛皮帽子,穿著毛皮衣服,还有那长期骑马造成的罗圈腿,腿上是厚重的靴子,马鞍上有弓箭与弯刀。 “给我们的韃靼朋友一个见面礼。” 隨著瓦西里下令,居高临下的亲卫们拉满硬弓,无数箭矢落在了韃靼马弓手之中。 一时间,这些缺乏防护的韃靼人接二连三的落马,箭矢穿透皮甲的闷响与坠马声此起彼伏。 陷入慌乱韃靼人拉起马弓,向小丘上拋射紧箭矢。 只不过,和亲兵们比起来,这箭矢是那么软弱无力,即便是射中亲兵,最多只是在锁子甲上留下零星火星。 在如此不利的情况下,韃靼人没有坚持多久,就丟下了一片尸体和无主战马离开。 与韃靼人来时掀起的阵阵尘土一样,逃跑时的游牧者也掀起了阵阵沙土,但那没有任何威慑力,只让高丘上的罗斯人感到好笑。 亲兵们不由自主发出欢呼,但是谢苗等人的脸色依然严畯。 “这还只是刚刚开始。” 果不其然,没有多久,更多韃靼人出现在了远方。 第四十八章 观望的宗王 庞大的韃靼军队出现时,眾人一度陷入了绝望中。 从山脊后翻越而来的韃靼骑兵仿佛无穷无尽,且不同於装备低劣的骑射手,其中不乏武装到牙齿的可汗精锐,鳞甲相击的金属声浪在不断迴荡。 重甲韃靼骑手的马甲乍一看五顏六色,原来是鳞片马甲的铁片涂上了不同顏色,骑手甲冑中也不乏闪闪发光的金银色调。 重装骑手们所簇拥的,是几位年轻的韃靼贵人,瓦西里看到这几张还分布些许稚嫩的脸庞,其身份瞭然於心。 这一切都在告诉瓦西里等人,眼前不是乱七八糟的游牧民族,是真正的韃靼人,横扫了整个已知世界的韃靼人。 韃靼人的行动很快,前仆后继的杀向了小丘,在骨哨的尖啸中,他们以一种鬆散的队形来到了拒马前,接著十分熟练套住木桩,果断把它们拔出来。 由於阵地营建的匆忙,许多木桩插入地面並不很深,一时被韃靼人拖出不少。 罗斯亲兵硬弓离弦的声音响起,即刻便有韃靼骑手落马,但是韃靼人依旧前仆后继,倒下者的位置即刻便有人接替。 而且在拔出拒马的同时,韃靼人还在一刻不停的对小丘上放箭,轻装骑射手如蝗群般掠过,压制其上的罗斯亲兵,盾牌与马车没多久就插满箭矢。 虽然仰射的箭矢依旧难以穿透甲冑,但还是成功影响亲兵的射速,还有不幸者手臂中箭,连忙被战友拖下战线。 瓦西里的脸色难看了起来,眼前韃靼人展现出来的专业远超预料。 就这样,韃靼人用很快的速度,就在拒马中开闢出了一条道路,等候已久的游牧骑手与步兵们,也迫不及待发起了衝击。 一场残酷的战斗就这样在小丘上展开。 韃靼战士向上衝击,但为躲避迎面而来的箭矢使得脚下一滑,接著整个身体都不幸插在了身前的拒马上。 他们就像是海潮,一波接著一波打向小丘上的罗斯守卫者,但也如同打上礁石的海浪变得粉碎。 只不过,守卫者们没有因此放鬆警惕。 因为围攻者的主力都还没动,衣著华丽的年轻韃靼贵族后面,还有更多韃靼人正在观战。 “那些罗斯人打得很不错,撒因汗的小崽子们就是需要这样教育教育。” 骑在棕红色战马上,一位有著韃靼人狭长双眼,黑瞳黑髮的中年男人说道。 此人身份显然不凡,裹著一身金袍,上有华美的云纹,手指上也戴著白色玉扳指。 苏鲁锭被高举在其身后,眾多韃靼铁骑环绕在身边,华盖大伞笼罩在他的头顶。 他名叫乌兹帖木儿,朮赤第六子禿帖木儿之子,朮赤兀鲁斯左翼,或者用罗斯人更熟悉的称呼,白帐汗国的宗王。 “乌兹帖木儿大人,塔尔图大人再次派来了使者,要求您派兵援助。” 头盔上插著鸟羽的草原武士单膝跪地匯报导。 “告诉他们,自己找得麻烦就自己解决,我早就说了,为他们掠阵已经是极限。” 白帐宗王语气不善,这些小崽子从一开始,就打他人马的主意,在从萨莱出发时就把消息传那么广,不就是为了迫使他与加利西亚的丹尼尔交战。 而现在,更是被这些小崽子强迫著前来助阵。 不过,小崽子们的废物还是超出预期,那么多人连几百罗斯人都拿不下来。 “伊戈尔,这个瓦西里很不错嘛,要不是他犯得错误,没准可以在萨莱当差。” 宗王不愿意再提那些討厌狂妄的年轻人,点到了侧身一个罗斯人的名字。 那人立即满脸堆笑著策马来到宗王身前,身边还有个骑马的隨从。 看著这罗斯人,乌兹帖木儿想到他给自己送来礼物的那天,拿出那么多真金白银,只是为了能换取符牌让他的舰船顺利穿行在第聂伯河上。 这对宗王来说,自然是一笔再赚不过的买卖。 所以,在答应了这罗斯人的同时,考虑到其上供资金的丰富,宗王还给他许诺了一个人情。 只不过,乌兹帖木儿没想到这个人情他那么快就用,而且还是在那么敏感的事情上。 “是的,乌兹帖木儿大人,还希望您帮帮忙吧。” 这人嘴巴完全不行,宗王想到,虽然是商人,但是却没有他常见那些滑不留手傢伙的口舌,只能说难怪这人几乎血本无归——但也是因此,他才许诺了此人人情。 乌兹帖木儿权衡著其中利害,如今萨莱的气氛颇为尷尬,虽然別尔哥汗上位获得了拔都如今尚在的唯一一个儿子支持,但是拔都的孙辈们可没那么顺服,时刻都想要找別尔哥麻烦。 而今天这事,本质就是那些小子想要为了树立威望闹出来的。 本来本部那些傢伙无论怎么闹,都和他们左翼没关係,但是这些小崽子却把爭端带到他的土地上——这让宗王非常不舒服。 只不过,虽然那些小崽子让他非常不舒服,但是同为朮赤后裔,同为黄金家族成员,他也不可能为了个罗斯王子,去阻止甚至是攻击撒因汗的后辈。 更何况,要是狡诈的別尔哥藉此发难的话…… 乾脆这一战之后把他们要救那个人捞出来吧,宗王下了决定,这样也不算违背要求,以自己的兵力,想要那个人,小年轻也必须交出来。 “乌兹帖木儿大人。” 突然,一直在伊戈尔身边的那个隨从在商人惊慌失措的目光中发话了。 “您並不需要救瓦西里大人,您只需要在这里看著就行。” 那年轻人眼中闪著自信,这让宗王產生了兴趣。 “你就对他那么有信心?那些孩子虽然年轻,但终究是孛儿只斤的子孙,而且他们的人数,也比罗斯人要多得多。” “是的,我有。” 年轻人篤定的说道,那自信的姿態,让宗王很是在意。 沉默环绕在几人之间,宗王在思索年轻人的提议,商人在为年轻人的大胆而担忧,年轻人表面上毫无惧色,但是內心也七上八下。 “那好,我答应你。” 终於,宗王说道,他本来就看拔都的崽子们不顺眼,而以他的身份,坐视小崽子的事也不是大错。 而且,罗斯人的行为引起了他对瓦西里的好奇,宗王很想看到那个瓦西里,到底能不能打败眼前的韃靼大军。 第四十九章 韃靼人的重压 在照耀大地的太阳下,战斗已经进行了很久很久,空气中瀰漫著烧焦的皮革与鲜血的腥甜。 在漫长而激烈的战斗中,罗斯人的木桩防线早已支离破碎,像被啃噬过的骸骨,零散地插在浸透鲜血的山坡上。 罗斯人的防线越来越小,他们龟缩於山丘之上,山丘顶端的环形车阵已成最后的孤岛,马车首尾相扣,车辕上插满颤动的羽箭,远远望去犹如刺蝟竖起的尖刺。 不过,那满山的尸体与残骸也组成了新的障碍。 韃靼人不敢策马上前衝击,只敢步行蚁附,武装到牙齿的勇士率领头戴毛边毡帽的牧民,就像是潮水般冲了上去。 只不过,步战本就不是草原男儿擅长之事,哪怕是全副武装的勇士,在费大量力气翻上山之后,往往也被迎面一斧给砸烂头盔,接著红白之物混在一起流出。 但即便如此,这也给守卫者造成了极大困扰,韃靼人从四面八方攻来,他们难以兼顾那么多方向的来敌,即便击退敌人,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隨著一次次进攻失败,围攻的韃靼首领也注意到了问题,放弃了继续添油,派出人马清理战场,待到一切完成,那便用眾骑淹没敌人。 守卫者们因此获得了暂时的喘息,但也只是暂时而已。 在山丘之上,那些身披鳞甲的精骑正在用弯刀驱赶奴隶,不时从山上车阵中射出几根箭矢,让几个搬运尸体的倒霉蛋倒下。 四周的奴隶隨即四散,但很快就在重甲的骑兵鞭子与督促下继续工作。 守卫者已经在漫长的战斗中用掉了大部分箭矢,现在只能这样不时放几根冷箭噁心敌人 而造成的效果杯水车薪,根本无法阻止韃靼人展开工作。 在山丘下,成群的草原牧民正用套索拖拽尸体与杂物,像清理麦田里的杂草般开闢著衝锋通道——阻碍韃靼骑兵衝击的障碍,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清除。 至於那些韃靼贵族子弟们,则在奴僕簇拥中於伞盖之下悠閒看著眼前一切,就像是在看戏剧一般。 “我们必须下决定了,现在必须搏一把。” 在车阵內,瓦西里做出了决断,他的锁子甲缝隙里嵌著五支折断的箭簇,每口呼吸都带著铁锈味,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强行打起精神。 面对王子的话语,所有人都不约而同表示赞同。 谁都看得出,形势已经危险到了什么地步,让韃靼人完成了他们的工作,死亡只是时间问题——所有人的脸色都因这个结果而苍白。 不过,现在韃靼人清路,也是个机会。 这也给他们提供了一条攻击的道路,这便是瓦西里找到的机会。 若是用好了,弄不好就可以翻盘。 “是的,这是现在唯一的办法,我也得和你们一起去。” 谢苗努力不露出疲倦,但左肩的铁甲凹陷处无言渗著暗红。 而看到那里,瓦西里立即回想起谢苗的受伤:在此前的激战中,老队长的肩膀被一个手持钉头锤的韃靼勇士给来了一下。 纵然有甲冑保护,在如此重击之下,老队长下意识以为自己要死,他拿出了一直藏在身上的画像,把它交给了瓦西里——那是瓦西里母亲的画像。 当时瓦西里情绪颇为复杂,先是对他来到这个世界后,宛如父亲一般照顾他的老队长逝去的恐惧和悲伤,结果突然又面对老队长的坦白。 虽说结合记忆,队长对母亲的情绪他可以看出来一二,但是突然被放在脸上……属实是让他感觉猝不及防。 只不过,在他们赶走了韃靼人之后,老队长准备迎接的死亡並没有到来,於是一时气氛有些尷尬。 但双方都没有在这上面纠缠太久,老队长完成包扎之后继续作战,他也继续到处救火。 那伤口是不是又渗血了?回忆完后的瓦西里想到,但是经验也告诉他,谢苗的伤口虽然看著血多,实际上还是没事的——前提是他不继续高强度作战。 “这里需要你,谢苗,我们需要有人保留后路,也要人对那边发出信號,而且你的伤口……” 瓦西里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都化成了这一句,他不愿意看到老队长继续上阵,虽然那伤口並不影响他挥舞刀剑,但是伤者终究是伤者。 “不行,我必须去。”老队长直接打断了瓦西里,“这个时候我不能缺席。” 谢苗的语气是那么坚定,以至於在场所有人都明白,他们不可能改变老队长的意志,就连瓦西里在与谢苗对视一阵之后,也只能默认老队长的选择。 就算他不答应,也不可能拦著谢苗,那还不如答应,起码可以派人关照队长。 结束了议论,王子转头望向山脚,韃靼人正在焚烧尸体与杂物,空中生起滚滚浓烟,瓦西里看著它们,不免看到了在围攻的敌人之后又一波韃靼人。 他们的规模更大,甲冑更多,那位处於簇拥之下的宗王,看起来也比围攻的年轻人要厉害得多。 瓦西里明白,纵然击败眼前之敌,但压阵的韃靼人也足以终结他们——但,这不是他不做出最后一击的藉口。 流亡王子走到了战马身边,他没有上马,因为那会让韃靼人注意到车阵內的异动。 摸著这驮著它一路南下,一路廝杀的棕色战马,他经歷或诺夫哥罗德的血腥火併,也参与过刺王杀驾的刺激旅途。 说起来,这马还是涅夫斯基送给他的呢,想到这点,瓦西里內心闪过了许多想法,自诺夫哥罗德一路而来的惊险经歷也在脑中闪过,但这些最终都隨风而去。 接下来能不能活下来都两说,还想那些干什么。 终於,一直观察外面情况的望手做出了手势,那代表韃靼人大体上已经把可供大量骑兵通行的道路给开拓了出来。 “把路打开!” 瓦西里说出这句话,几乎是用跳的上了战马,其身后眾多罗斯骑手也纷纷如此,而那堵路的马车,也在同一时刻被拉开。 “愿上帝与圣母保佑我们的灵魂!” 鏗鏘有力的掷出这句话后,悠扬的號角声在他身后响起,瓦西里冲了出去。 马蹄裹挟著雪块与鲜血,宛如从地狱衝出的幽灵铁骑,向著韃靼大军而去。 第五十章 长者的倒下 瓦西里的双腿紧扣在马鐙之上,奔驰的狂风迎面而来,奴隶与韃靼人惊恐的面容在面前放大。 奴隶在第一时间就丟下手中活计,无论被如何鞭打,也难以阻止其脚步。 在监工被从天而降的箭矢射穿脑袋后,奴隶更是无人管理,无人阻拦。 流亡王子弯弓搭箭,箭矢射中了一个韃靼重骑的头盔,只是在擦起些许火后弹开,但射出箭矢都不止他一个。 眾多箭矢落在韃靼军阵,造成一片人仰马翻,拔都后裔们最是狼狈,僕从在箭雨前跑了个乾净,用来享受的果乾散落一地,伞盖无力倒在一旁。 舒爽之感环绕在瓦西里心头,没什么比这更能让他感到痛快。 在罗斯的铁蹄面前,韃靼人四散而逃,虽然也有勇敢者策马向前,但就像是落入大海的水滴,顷刻间不见踪跡。 不过,韃靼人对此显然有所准备的,身著金银鳞甲的韃靼重骑兵出现在眾人眼前,头盔上还有各色的缨穗——其中红色最多。 韃靼人呈战列向他们衝杀而来,同时不忘用骑弓向著前方放箭,瓦西里高举著旗帜,呼喊著让亲兵重组战列。 很快,罗斯人的战列也组建完毕,他们继续前方不断放箭,於是一时间骑弓绞弦声如蝗群振翅,不断响起。 就这样,双方的交锋远在未接触前就拉开帷幕。 虽然由於两方皆身披重甲,箭矢往往只是留下划痕,但是那些精通弓马之辈,却能射中甲冑中为数不多的脆弱处。 而瓦西里,正是这样的人。 王子鬆开弓弦,箭矢径直插入韃靼人的眼眶,敌人扬后倒下,被淹没在无数马蹄掀起的尘土中。 左侧亲卫突然闷哼著栽倒,一支凿子箭贯穿了他的咽喉,但这没有影响到瓦西里,双眼依然紧紧注视前方。 瓦西里没有拔箭,只是手指一动,就拿起掛在手指上的第二根箭矢,这一箭击中韃靼人臂甲的缝隙,但就在其暗道运气不好时,第三根箭插入了他的脖颈。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在王子年少时,他曾经接受过草原弓手的训练,掌握了即便在草原上也足以让诸部尊敬者的技艺。 现在,正是用上这一招的时刻。 在一轮轮箭雨洗刷双方阵营后,有些人倒下,但两军战意依旧坚定,落马者在瞬间便被无数尘土淹没,就此消弭不见。 隨著双方距离越发接近,前列的战士们不约而同收起骑弓,或是举起长枪,或是拔出刀剑。 瓦西里看著虽然產生些许参差不齐,但依旧严密的韃靼战列,感到了接下来一战的不易,这是完全不同於面对立陶宛人的。 但他也毫无畏惧,此刻不拼,那还什么时候拼呢?前路固然绝望,韃靼人固然有著比他们要多得多的兵力,但是现在不努力,脑袋就得被插在长矛上。 瓦西里压低骑枪,努力想要使它对准目標的胸膛,此刻他的视野已经完全缩小到只有敌骑一人。 韃靼人把盾牌护在胸前,骑矛也对著瓦西里的胸膛,隨著距离不断接近,瓦西里都能够看清对方铁片上的绳索。 两军锋线相撞的剎那,时间仿佛被马蹄踏碎,突然,王子庆幸了起来。 庆幸他的骑矛,比对方要长上那么一些。 在他的骑矛刺中对手那一刻,瓦西里下意识伏在了马背上。 他没有去管骑矛刺中了什么,在掌心发烫之时,身体所经歷的训练已经让他下意识鬆手。 瓦西里感到某个带有巨大力道的东西从背上飞过,接著传到耳边的是惨叫与撞击声。 瓦西里明白,他在战列对冲的最险要时刻活下来了。 “向我靠拢!隨我来!” 瓦西里高举也是下意识拔出的长剑高呼著,撕裂的痛感从喉咙传来,但他没有在意,唯有如此才能让他的声音超过那些惨叫、撞击与嘶吼。 战列对冲是一件极其惨烈之事,在双方皆是一支意志坚定、久经战火的队伍时尤其如此。 战马相撞的骨裂,身体被贯穿的嘶吼,以及无处不在的咆哮,这一切都在鲜血四溅中构成了最血腥的一部分。 折断的马腿仍在抽搐,无主的战马拖著肠肚狂奔,被踩碎的胸甲里露出血肉与白骨。 但即便如此,也只是战爭的开始。 在最惨烈的衝击製造了大量尸体之后,战士们都拿出武器拼命对砍,还有一些骑兵开始了互相追逐,但由於双方都身著重甲,即便钉锤也难以造成一击必杀,刀剑自不必多说。 所以,把对方打落战马成为了第一要务。 在这个战场上,落马就代表著死亡,往往就有数骑围攻而来,宛如一拥而上撕碎猎物的鬣狗。 而落马者往往会在遭遇马蹄践踏与长枪戳刺之后,被最后的幸运儿斫掉脑袋或耳朵,作为战功炫耀。 瓦西里挽著韁绳,把试图隔开他挽绳的弯刀挡住,接著顺势割掉了敌人的韁绳。 在敌人失去韁绳而重心不稳时,王子的刀剑从脖颈斜著劈下,接著便是铁片破碎,鲜血四溅。 年轻王子没有继续猛衝,因为身前出现了更多韃靼骑手,这些只露出眼睛的重甲战士正对他的头颅跃跃欲试。 这让瓦西里颇为麻烦,敌人的防线宛如铁壁,根本无法前进。 而在这些人之后,瓦西里可以远远的看到,那些韃靼贵胄又恢復了僕从成群,伞盖遮顶的状態,瓦西里可以看到他们眼中的戏謔和轻蔑。 一股无名火笼罩在流亡王子心头,他把愤怒化为战意,与面前的韃靼人廝杀起来。 与此前较为谨慎的打法不同,瓦西里这次完全是大开大合,若不是一群亲兵助阵,王子指不定已经倒在地上。 突然,一队骑兵挡在了瓦西里身前,抵挡住了前仆后继的狂热骑手,瓦西里凝视向这些骑兵,接著看到了谢苗的身影。 “你的责任不在这里,瓦西里,去你需要的地方。”谢苗坚定的吼道。 瓦西里见此,也点点头,向著敌人薄弱都方向而去,他刚意识到,作为领军之將,他不应该沉溺於战斗的狂热——若是他的脑袋被砍下来,那他们可就一败涂地。 他的脑袋不止是关係一个人,而是这里所有人,对自己负责,实际上也是对所有人负责。 但是,他还有些担心谢苗,他可是带著伤的,但是谢苗回应他的,只有苍老而坚定的眼神,这让他明白说什么都没意义。 看到王子离开,谢苗感到欣慰,可算没让他撞进杀戮场,接著谢苗一刀斫掉了眼前之敌。 老了,果然是老了,带伤战斗什么的……自己果然不年轻了,手臂上传来的疼痛无时无刻提醒著谢苗。 但是也没什么,他践行了自己的责任。 瓦西里有更好的未来,他不应该身陷这种激烈的廝杀,而草草丟掉脑袋。 所以,这是他应该肩负的责任。老队长一边迎接四面八方而来的刀枪剑戟,一边想著,纵然韃靼人前仆后继,但他没有任何慌乱。 虽说身上的疲惫不断加剧,但是老队长依然强撑精神。 只不过,一个韃靼人突然不顾伤势,越过罗斯人策马狠狠撞在了谢苗的战马上。 谢苗的战马吃痛,在惨烈的嘶叫中倒在地上,同时,也把谢苗一只腿给压在了下面。 倒霉。 这是浮现在谢苗眼前的词,老队长明白倒下意味著什么,但是他內心也颇为平静,作为战阵廝杀之人,他已经为此刻准备了很多年。 看著蔚蓝的天空,突然间,谢苗感觉身边的廝杀都化为遥远的波涛。 他想到了年轻时,那嚮往的一张美丽的脸庞,想到了她的快乐,她的孩子。 这是谢苗在昏迷之前最后的想法。 这时,一声令號从身后响起,这让正在另一个方向的瓦西里嘴角不由得上扬。 他的回合终於到了。 第五十一章 甜美的转折 从第五瀑布南北而来的舰船甲板上站满了弓弦紧绷的射手,船头的蝎子弩在阳光下泛著冷光。 这具曾用来遮掩舰船缺陷的战爭机器,此刻正將死亡的准星对准河岸。 双军战斗之所,正是在第聂伯河岸边,也就是说,对於从南北而来的船只而言,在面前战斗的双方,就如同靶子一般。 无数箭矢从它们的主人手中飞离,扎在了韃靼人的后背,那门蝎子弩更是有力,直接贯穿了一位韃靼队长的脑袋,还把脑袋从那人的身体上带走,留下一道可怖的血痕。 带著倒刺的箭鏃穿透皮甲扎入血肉之躯的闷响,与蝎子弩铁矢撕裂头骨的爆裂声,在河岸奏响名为死亡的协奏曲。 突然出现的投射力量在韃靼人中造就了恐慌,后背向敌的韃靼人就像是面对暴雨的朵,被无情而有力的雨滴接二连三打落。 戴著毛边毡帽的牧民骑手损失尤其惨重,缺乏盔甲使得他们就像是镰刀面前的作物般被收割。 他们的武艺此刻显得那么无力,所以韃靼人动摇了,他们可以接受死亡,但不能接受这样的死亡。 “正是这一刻,兄弟们,我们的机会到了。” 瓦西里在策马撞翻了一个因侧翼射手而心不在焉的韃靼人,驱赶著战马狠狠践踏落马的傢伙后说道。 他可正等著这一刻呢! 还在第聂伯河上航行时,瓦西里便早就与谢苗进行討论: 韃靼人的袭击大概率是不可避免的,他们必然会在七瀑布的某一处伏击,那时必然要和优势的草原人刀兵相向。 这对他们来说是极其不利的,所以想要改变必死的结局,他们就必须做好计划。 除了在每个瀑布確定危机来临时的防守地,更重要的,便是让船队在韃靼人来临时“一鬨而散”,接著在游牧民以为它们已经逃跑时,这些舰船將会再次出现。 它们不只是作为射手的平台,其上搭载的亲兵与水手,也將在敌人混乱之后登上河岸。 现在,亲兵与水手们正在从浅滩登陆,他们拿著长矛与斧头,毫不犹豫扎入韃靼人的后背。 原本对罗斯亲兵来说坚不可摧的韃靼战阵动摇得越发强烈,原本严整的骑阵如同被沸水浇灌的蚁穴,甚至都有甲冑华丽的骑手掉头逃跑。 在这个时刻,越是久经战阵的士兵,就跑得越快,在战场廝杀的经验已经让他们判定事不可为。 而瓦西里也再次发动了攻击,他举起了混战中不敢展开的圣母旗帜。 圣母的面容已经在歷次战斗中被泼洒了不知道多少鲜血,即便是再怎么清洗,也难以洗去鲜血留下的痕跡,但这反而使得这幅圣母象在眾人心中越发威严,那正是他们战斗的精神象徵。 当这面旗帜飘扬时,所有看到它的亲兵,双手仿佛都更加有力,劈砍也更加有效。 面对突然暴起的罗斯人,韃靼人恐惧了,害怕了,一些久经战阵的老兵尤其如此。 他们知道这状態是怎么回事,此时去触及敌人锋芒是不智的。 所以他们跑了,崩溃终於变成了彻底的、完全的崩溃,英勇善战、极具韧性的草原苍狼们不再继续战斗。 而即便是尚存战意之人,在大潮之下也身不由己被裹挟,最多在跑马时回身放上几箭。 於是,好不容易才恢復了那副养尊处优之態的韃靼贵胄们,就又得面对这样一副乱军崩溃之像。 韃靼贵胄们都是年轻人,眼前的景象让他们热血上涌,或是出於战意,或是出於恼怒,就要拔刀上去拼命。 但转眼就被亲信拉住,精锐已经被大潮裹挟著逃跑,他们就別去送死。 而且要是主人出事,作为从骑的左右都没有好下场的。 这几位可都是撒因汗的后裔,以如今汗国的政治局势,要是他们出事,別尔哥汗在庆幸少了几个麻烦的同时,肯定会不介意砍掉一些脑袋来堵眾人的口,顺便网罗一些罪名抓一些人。 而且,这几位所牵动的不是他们几个人,还有依然追隨撒因汗的所有人。 所以哪怕是事后被主人辱骂,甚至是驱逐,从骑也得带著这些拔都的年轻后裔逃走——更別提,后面还有白帐宗王的大军,让他们来碾碎罗斯人更合適。 就是主子们肯定会更气愤,他们本意是想向白帐宗王证明武功,结果到头来还是需要宗王的帮助——只不过这不由得他们。 而隨著这些黄金家族的年轻后裔被拖走,韃靼人的溃败也无法阻挡。 罗斯人在眾多人尸马尸上发出欢呼,但是瓦西里阻住了人们的行动,他可没有忘记,在更后面还有一支韃靼大军。 要死了吗?瓦西里想到,他死了之后会去什么地方呢?能不能回到以前的世界呢?还是就此彻底死去? 一个个疑问出现於瓦西里脑海,同时他也做好了心理准备。 只不过,接下来发生的事,远在在场所有人意料之外。 因为那支庞大的韃靼军队正在缓缓撤退。 在罗斯人与韃靼人惊愕的眼神中,那支可以轻鬆毁灭眼前罗斯参军的韃靼大军,就那样缓缓退去。 原本在这些韃靼人身边集结的敌人见此,也跟上了大军的脚步,他们不知道大军为何撤退,但是在此刻,对这些刚溃散的韃靼人来说,跟著大军终究是没错的。 於是乎,原本把他们团团围住的韃靼大军,就这样退走离开。 瓦西里等人茫然的看著眼前一片狼藉,每个人眼中充斥的都是不解,完全不明白事情为何会如此发展。 直到两个人的出现。 那个消瘦的身影无疑正是阿列克谢,至於他身边,有个有著张典型罗斯面孔的中年人。 在看到阿列克谢时,瓦西里悬著的心终於放下,当他策马来到瓦西里面前时,获得了所有人的欢呼,谁都看得出来,韃靼人退兵和他关係巨大。 瓦西里给了阿列克谢一个拥抱,芬利则几乎把阿列克谢揉进怀里。 流亡王子明白,他安全了。 第五十二章 终至黑海 瓦西里毫无王子威仪的靠在船舷上,身上的锁子甲泛著暗红,但他毫不在意。 河风掠过他汗湿的金髮,將血腥与河腥糅合成一种独特的气味。 也不知是否由於成功的兴奋,虽然疲惫依然如同海潮袭来,但是王子感觉精神头比斯摩棱斯克那次要好上不少。 第聂伯河缓缓拍打著船舷,这次瓦西里感到的却是安心,统治左右河岸的韃靼宗王已经保证,只要在他的领地內,就不会有人骚扰罗斯人的队伍。 “乌兹帖木儿大人表示您无论在这里,还是苏达克,都不会有人来攻击您。” 力劝了白帐宗王的阿列克谢当时话语迴荡在耳边,哪怕是现在,想到那一刻,瓦西里也有些错乱感。 他是怎么都没想到,只是被派去打前站的阿列克谢可以完成如此功绩,直接拯救整个亲兵队的命运。 疲惫之师与草原大军的相遇,却在一个消瘦身影的劝说下,以和平作为了结局。 在那时,当瓦西里问起阿列克谢是如何做到的,年轻亲兵还是那么谦逊。 “还是靠您自己,瓦西里大人,我只是说服了宗王按兵不动,若您无法击败拔都后裔,迎接您的依然是死亡。” 阿列克谢虽然如此说,但瓦西里可没有当真,当时他就从手指上褪下了一枚镶嵌满了各色宝石的指环,宝石切面折射著阿列克谢骤然明亮的瞳孔。 这是他从明道加斯手上扒下的,是货真价实的王侯之礼,哪怕是献给昔日强盛的帝都君主,也完全不掉价的珠宝。 阿列克谢在双手接过指环时,眼中闪过了激动的神色,显然没想到瓦西里会如此乾脆送出这件宝物。 王子知道,阿列克谢想要这件宝物已经很久,因为据说它是《伊戈尔远征记》中那位王子的指环,以前就表达过对它的渴望。 而且,这代表著瓦西里对他的信任,对阿列克谢来说,这是最大的礼物。 在打扫了战场,收集韃靼人的盔甲和战马后,亲兵队继续被打断的旱地行舟,回到了让人感到安全的第聂伯河上。 每个人都为这场胜利振奋,在他们都以为自己必死无疑,还在可惜没能死前请修士替代他们向上帝祷告赎清罪孽,事情却奇蹟般迎来转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虽然瓦西里没有掩盖阿列克谢的功绩,但是很多人依旧把这视为神跡,瓦西里带来的神跡。 毕竟,谁都不知道消瘦亲兵是如何活动的。 而瓦西里在带著眾人向韃靼人衝锋时,大家都是怀著必死之心的,他们相信正是这必死的信念,让奇蹟得以降临。 对於这种在亲兵队內颇有市场的言论,瓦西里是颇为无语的,但是这既然对声望有利,那他也没有阻止什么。 这次获得的战利品也很多,为了放置那些甲冑战马,瓦西里把罗马船上的木桩丟掉了大部分。 不过,有光荣,那自然也有阴暗。 瓦西里固然死中求活,但也因此付出惨烈的代价。 亲兵队两百多人,如今失去了二十多个好手,还有三十多人正在船舱里呻吟哀嚎,而且伤亡过半来自瓦西里最初的亲兵队。 能做的处理都已经做了,能不能活下去,全靠上帝的意志与他们自身的命运。 面对这种伤亡,总是显得很乐观的芬利也沉默不语,情绪低落,与平日里形成鲜明对比。 但是,在其中有一个人的伤势最为让人揪心,那就是谢苗的伤。 老谢苗在这次战斗中,先是肩膀被钉头锤重重来了一下,又不顾受伤加入最后的战斗,然后在马战中不幸落马,战斗结束后才被人发现。 谢苗是不幸而又幸运的,虽然落马,但是因为几具马尸压在他的身上,才没有在混乱的马战里被踩死。 但是他目前依旧昏迷不醒。 亲兵们为老队长处理好伤口,用上最好的药膏。 即便如此,谢苗还是在船舱里面发烧,整个人神志不清。 看著老队长的样子,瓦西里、芬利与阿列克谢颇为心疼,对三人来说,谢苗无疑是父亲那样的存在。 更重要的是,老谢苗对亲兵队的意义无人可以比擬,哪怕是现在的瓦西里也不行。 严格来说,亲兵队是他打造的,这里包括瓦西里在內的所有人,都是他亲手带出来的。 所以老队长的房间里总是站满了看望的亲兵,一直到瓦西里轰走了他们——那么多人挤在那里,是生怕老队长走得不够快吗? 现在,只有队伍里的医师与瓦西里几人才能去看谢苗,唯一的例外是那个隨著阿列克谢而来的罗斯人。 经过介绍,瓦西里才知道若不是这个名叫伊戈尔的男人,阿列克谢都见不到白帐宗王。 伊戈尔和谢苗的感情显然很深,这个男人经常守在谢苗的床边,不断向上帝与圣母祷告。 哪怕是在房间外也是如此,伊戈尔匍匐在小圣母像前的身影总是一眼可以看到,这感染了不少人,其中也包括了瓦西里。 他们一同为了老队长,向万能的天主祈祷。 不过,好在老队长虽然一直昏迷,但是症状却没有加重,高烧甚至有一定程度的消退,这使得整个舰队都鬆了一口气。 而在航行上,队伍顺利穿越了第六瀑布与第七瀑布,宗王的承诺正如他的撤军那般可靠,在旱地行舟的过程中,別说游牧大军,连如同跗骨之蛆的骑手都没见到几个。 终於,他们来到了第聂伯河的出海口,隨著曾经屹立於河口的城堡废墟落在身后,宽阔的黑海出现在眼前。 看著这座传奇之海,贸易之海,瓦西里感慨万千。 经歷了那么多苦难与波折,现在他站在了这片海的面前,终於要来到自己的目的地。 而那个可以让他摆脱韃靼人困扰的世界,就在南方。 不过现在,第一要务还是前往苏达克,无论是老队长的状態还是队伍的状態,都急需修整和补给。 而且,伊戈尔已经在那里为他们准备好了一切。 第五十三章 休憩在边城 对於苏达克来说,瓦西里亲兵队是一支足以引起警惕的队伍,这个数量的武士只要把握关键位置,就足以拿下这座黑海上的重要城市。 所以在一般情况下,外来军队都得在城外驻扎,禁止进入城市。 不过,由於阿列克谢拿到白帐宗王的手令,以及伊戈尔的关係,他们还是顺利进入苏达克。 就这样,亲兵队进入了城市,铁靴踩在城市足以追溯到东帝国建城时期的石头地板上,这座充满文明气息与异域风情的城市让所有人都异常振奋。 作为伊戈尔计划里开拓罗斯的关键据点,这个罗斯商人在此购买了一座宫殿作为据点。 不过,虽然说是宫殿,更像是一座堡垒,它有厚实的墙壁,还有名为宫殿,实为塔楼的主楼。 但这个时代的宫殿基本都是如此,关上门就是足以坚守的据点。 这个宫殿可以追溯到东帝国还在此统治的时代,乃是曾经的总督宫殿,但隨著城市的扩大,这座曾经的总督府也被废弃,在有力贵族与商人手中不断流转。 伊戈尔的手笔非常大,一次性买下了附近所有房屋,本来打算作为其商业帝国的开始,结果却是半路夭折,但拿给瓦西里等人使用正好。 亲兵队就被安置在这座宫殿以及附近的民房中,於是,它接下来儼然成了罗斯人的临时要塞。 “烧已经退了,你们放心吧,你们的队长没问题了。” 在宫殿主楼的房间里,戴著尖顶毡帽的亚美尼亚医生把药箱里的瓶瓶罐罐放好,小心关上了盖子。 在他的身边,是躺在床上的谢苗,比起在船上时,老队长气色已经平稳许多,情况看起来没有那么糟糕。 “他隨时都可能醒来,所以你们要准备食物和乾净的水,病人醒来就给他喝水吃东西,但不能给太多,先给一点就行,再过几个小时逐步增加。” 亚美尼亚人把药箱的背带掛在肩上,在瓦西里与伊戈尔的感谢中走出房间,王子还不忘给医生手中塞了个银戒指。 即便这医生是伊戈尔请来的,但以医生对老队长的重要性,他必须感谢医生,同时也是对医生的道歉。 最初,瓦西里对伊戈尔找来都医生非常不放心,在他的印象里,中世纪医生都是些放血拆骨的屠夫,一度拦著医生不让他进去,生怕谢苗直接被治死。 只不过,隨著亚美尼亚人表示自己的医学出自波斯,是从《医典》中学习的知识,和西边那些屠夫不一样,瓦西里让半疑半惑的让开了道路。 但他还是一直待在房间里,看著医生对谢苗用药,一直到看见亚美尼亚人药箱里装著的是草药和各种熬煮蒸馏的器皿,他才放心——草药疗法比只会动刀的庸医靠谱。 然后,医生每天都在捣鼓和製作药物,接著给老队长服下,老队长的气色也在时间流逝中日渐好转,高烧也终於退去。 在送走医生后,伊戈尔就匆匆离开,他也得忙自己的事情。 毕竟,伊戈尔的商业计划可是大败,他在苏达克有不少需要变卖的资產。 只不过,苏达克的各族商人都清楚他的状態,都往死里打压价格,导致伊戈尔的变卖计划进度异常缓慢,这不时把他气得跳脚,可最后只能忍住。 从房间里走出,瓦西里来到外面,看向了庭院里的亲兵们。 铁匠在庭院里支起锻炉,火星在叮噹声中落在马赛克地砖上,诺夫哥罗德的壮汉们在擦拭与修復锁子甲,少不更事的年轻人正在墙壁上留下粗鄙的涂鸦。 原本充满罗马风情的庭院,被这群人搞得像是罗斯的战爭营地。 不过,这是瓦西里乐意看到的,比起典雅的东帝国风情,还是战爭与野蛮更给他安全感,更让他感到適应。 与逃亡时的无精打采不同,如今的亲兵们神采奕奕,还有人在庭院里用剑盾互相比试,比如现在芬利和阿列克谢就正在对打。 虽然这两人身形相差很大,但还是打得旗鼓相当,不少亲兵正在赌谁能打贏,人群中还有机灵的人正在收钱。 不过有些亲兵对此毫不关心,搂著各色头髮的妓女进了西侧房间。 在那么多血气方的男子来到这曾经空无一人的宫殿后,几乎整个城市的游鶯都被吸引了过来,而憋屈了一路的亲兵们立即就开始了狂嫖,这一度让苏达克的妓女忙得合不拢腿。 瓦西里没有意见,反而放任了大家,这一路南下多压抑他自然心知肚明,现在终於到了安全的地方,自然要让大家释放一二,他也不是什么道德洁癖者。 再说了,真让那么多血气方刚的青壮硬憋著,短时间里还可以靠手,时间长了就会自然而然的看向身边战友……瓦西里可不想亲兵队变成那种情况。 所以,他只是划定了一个区域,让他们带著妓女固定去那边做事,別在干正事这边晃悠。 而看著庭院里的景象,瓦西里感到了放鬆。 在紧张的逃亡后,现在的安全时光是那么珍贵,眼前这些悠閒的景象也是那么令人触动。 不过,流亡王子也明白,前路依然充满挑战,虽然到了苏达克,但是也不能休息太久。 这里是乌兹帖木儿的领地,那位宗王答应了庇护他们,这不代表可以高枕无忧,瓦西里很清楚,宗王的许诺是有时间限制的。 他们必须前往南方的罗马世界,才算是真正安全,才算是勉强摆脱了韃靼人的势力范围——起码不用担心骑马者突然杀到脸上。 “瓦西里大人。”突然,一个宫殿僕人走到瓦西里身边,“罗马人巴西尔想要见你一面。” 巴西尔,这个名字让瓦西里一愣,正是此人带著阿列克谢前往了苏达克。 但是,他为什么要见自己?老谢苗的人情用完,一切不都是和他没什么关係了吗? 带著这样的疑惑,瓦西里在僕人带领下前往了会客室。 第五十四章 拜占庭的说客 在会客厅里,巴西尔看著墙壁上斑驳的马赛克画像,仿佛看到了帝国的总督还在此统治这座黑海上的贸易明珠。 罗马商人凝视著画中头戴宝石冠冕的总督,恍惚间仿佛看见帝国舰队正驶入黑海,握紧双手都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那画中世界已隨岁月剥落。 帝国已经大不如前,曾经不被放在心上的边境城镇,也就是脚下的苏达克,都离开皇帝治下很久。 罗马人曾经的辉煌,此刻只余留吉光片羽。 而即便这点,也在日益消逝。 巴西尔是个商人,但他出身帕夫拉戈尼亚的小贵族家庭,世代效忠於科穆寧家族,现在更是在为科穆寧皇帝而到处活动。 所以,在这个蕴含帝国歷史的房间,他难以抑制的回忆起帝国曾经的辉煌,科穆寧治下的繁荣帝国。 拿起杯子,喝了口泛红的茶水,让清新而又苦甜的气味在口腔散开,巴西尔低落的心情稍有回覆,熟悉的味道让他心情放鬆了不少。 作为黑海上的贸易重镇,苏达克自然如特拉布宗那样,有来自东方的茶叶——不是反覆浸水的茶渣,是真正精心发酵后的茶砖。 应该是从锡诺普运来的吧,巴西尔想到,也不一定,没准是萨莱来得。 蒙古人带来不止有战火,还有繁荣的贸易,曾经被充满危险的道路,如今却宛如坦途,商道沿途城市也一个接著一个崛起。 而他来自的特拉布宗,正是其中最大受益者之一。 加上本地银矿,这让特拉布宗不断扩大,皇帝的力量也越发强势。 但是想到这个,巴西尔的情绪隨之一急,即便如此,科穆寧皇帝也无法光復帝国,还是被尼西亚的篡位者封锁在东北的偏远一隅。 虽然科穆寧依然在民眾中有著巨大號召力,但是他们却难以把这种声望化为力量。 想要打回帝国真正的膏腴之地,那就需要更多战士。 这便是巴西尔的目的。 最初,他以为瓦西里一行人必然死在草原上,但是他们却奇蹟般的来到了苏达克。 那么,爭取这支力量,对他来说就很重要。 两百人,还是两百个经歷战火洗礼的老兵,即便是在南方,也是战场上的重要力量,若是能让他们加入陛下的军队,那对锡诺普的攻击成功率就更大了。 在如今的三个东帝国继业者中,特拉布宗是最弱的那个,最多也不过拿出四千军力。 所以,他有必要为陛下爭取这两百人精锐投入特拉布宗的阵营。 在巴西尔思索如何劝说瓦西里时,会客室的门突然打开,隨著那个身影走进来,巴西尔也站了起来,看向罗斯王子的身影。 脸上堆满了笑容。 在巴西尔走后,瓦西里继续坐在房间里,思索刚才听到的话语。 他得承认,巴西尔是个好说客,他把特拉布宗的弱势掩盖得极好,若不是王子这些时日一直都在整理分析南方信息,也许真会把他的话语当真。 特拉布宗的弱势他是清楚的,这也决定了瓦西里不会去投靠科穆寧的皇帝,他们终究只是局限东北之地的军阀。 就算打下锡普诺又如何,特拉布宗的实力依旧不能与尼西亚相比。 更重要的是,这样的特拉布宗皇帝不可能,也没有资源帮助他。 而且四周都是蒙古人的附庸,瓦西里就是想发展势力,也没有那个机会。 不过,也是因为巴西尔,瓦西里意识到,他这两百歷战之士,也是一份有力筹码——此前被赶得狼狈不堪时,他想都不敢这样想。 在逃出草原后,瓦西里思索了到底要什么,是就此在南方流浪,做一辈子仗剑而生的佣兵,找一片土地安身立命,还是投身到復国大业,努力去拿回本来属於他的东西。 但最终,他什么都没有选。 在经歷逃亡的血火之路后,瓦西里已经不是那个懵懂来到此世之人,战场搏杀改变了他,艰辛的旅程改变了他。 瓦西里清楚这一路逃亡是多么惊险,能够活著站在苏达克的石头地板上,已是上帝保佑。 但是,他也不愿意放弃,放弃与生俱来的一切,放弃弗拉基米尔大公之位,越是歷经险阻,这个想法就越强烈。 所以,他什么都没选。 但同时也决定,要用一切办法增强力量。 毕竟,手中握著剑,做什么都尽在掌握。 不过,面对亲兵队他肯定不能说自己的真正想法,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亲兵队都得靠復国归乡来维持组织。 突然,会客室的门再次打开,伊戈尔的身影匆忙走了进来,不同於以往,这次商人脸上带著焦急。 “瓦西里,我刚刚听说巴西尔想要拉你去特拉布宗?”伊戈尔的语气中满是急切,“你答应那傢伙了吗?” “没有……但我还在思考。” 下意识的,瓦西里想要说出自己的想法,但最终还是管住了嘴。 “那就好。” 伊戈尔肉眼可见的轻鬆,“別信那傢伙的鬼话,特拉布宗皇帝就是个破落户,跟著他没有前途的,他们就是姓科穆寧又怎么样,这个帝国还少科穆寧和科穆寧的亲戚吗?” 看著伊戈尔,瓦西里能够感觉到,商人多半有些別样的目的。 “你和你的人跟著我得了,我这生意反正也做不下去,我打算回瓦兰吉卫队,继续去当个佣兵。你就带著你的人加入我们,以你和谢苗的关係,加上手上人马,你马上就能继承谢苗位置的。” 果然,瓦西里想到,果然是为了这个。 伊戈尔的情况他看在眼中,最近几乎是以最低价格出卖各种產业,姿態不像是退却,像是要彻底退出这一行。 瓦西里承认,加入瓦兰吉卫队是个不错的选择。 几百年来,北方世界南下之人都在此为大君服役,里面出了不知多少英雄。 还有一位从卫队退出后,夺取了家乡王位的君主,至今诗人都在歌颂他的功绩,讚美他的武功,还在诺夫哥罗德时,瓦西里就听过那些诗歌。 只不过,瓦西里不会加入瓦兰吉卫队。 原因也很简单,他们是为伊庇鲁斯专制公效力的。 第五十五章 流亡王子的决意(本卷完) 伊庇鲁斯,如今尚存的东帝国三个继业者之一,曾经它是驱逐君士坦丁堡拉丁人的最可能者,但是在今天,它只是棋局上的棋子。 昔日的强盛已是过去,阿尔塔的皇帝只能在尼西亚的兵峰下苟活,靠著与毁灭帝国的拉丁势力勾结,才能勉强保存所谓的帝国疆域。 他们甚至已经对尼西亚低头,只是自称伊庇鲁斯专制公。 在了解这个成为各方棋盘的所谓帝国后,瓦西里就给这个势力划上了叉,他可不想去这个没有前途的势力,连这个国家本身都是棋盘,至身其中者更不用多言。 “伊戈尔大人,我不会去伊庇鲁斯的,而且我建议你回到卫队后,早点带卫队离开阿尔塔皇帝,跟著他没有未来的,他也许可以自保,但仅仅如此。没准哪一天,你们会成为棋盘上的弃子。” 瓦西里的坚决让伊戈尔很意外,他想过瓦西里很多反应,有同意,有拒绝,但怎么都没想到,会是劝说他离开阿尔塔的皇帝。 伊庇鲁斯的衰落,伊戈尔又何尝不清楚,只是队伍里不愿意转换门庭的老伙计不少 想要让他们转变思想,需要一个机会,而这机会去哪儿找他都不知道。 “真是可惜,既然如此,我想你打算投奔的目標,已经明確了吧。” 伊戈尔没有继续劝说,转向了王子的打算。 “是啊,已经明確了。” 既然东帝国三大继业者里,两个都被否定,那可不就只有最后那一个。 “不过,尼西亚可没那么好混,想要给他们做事的人可太多了。”伊戈尔感慨著,眼中闪过回忆之色,“在伊庇鲁斯和特拉布宗,你这两百人还挺有分量,但是在尼西亚……” 伊戈尔的话没有说完,就被突如其来的消息打断,但这反而让他內心涌起兴奋与喜悦。 “谢苗大人醒来了!” 谢苗醒来的消息就像是一阵风,传遍了整个宫殿,老亲兵队几乎所有人都放下手中活计,涌向谢苗的房间。 所以瓦西里走过去时,映入眼帘的是一片人山人海,过道都已经被人塞满。 在路上,瓦西里也在询问情况,得知谢苗已经醒来有段时间,情况已经稳定。 拥挤的人是如此之多,情绪是如此热烈,即便是瓦西里高呼自己身份,亲兵们只是让出一条极其狭窄的道路,让他勉强挤到前面去。 见是王子,守门的亲兵也让瓦西里走了过去。 然后,瓦西里看到了这几日日思夜想的一幕,谢苗正坐在床上,拿著白麵包小口食用,房间里有著浓厚的草药味道,但丝毫不影响在场之人的心情。 “呵呵,虽然坐在这里,我就知道我们成功了,但是看到你,我还是不由得高兴。” 谢苗的语气有些虚弱,连带著左眼的伤疤看起来都有些恶化,“我已经知道倒下后发生的事,也知道我的情况。” 老队长语气平淡,仿佛谈及的是无比寻常之事。 看著这位一手带著他们逃出罗斯的老亲兵,瓦西里有很多话想说,但是最后都开不了口。 他们是逃出来了,但是老谢苗却受伤那么严重…… “我又不是要死了,那么悲伤干什么?”谢苗笑著说道,但让瓦西里心情更沉重,“你现在先和我说说,去了南方你打算投奔那家。” “尼西亚。”瓦西里脱口而出,“我选择的是尼西亚,既然要找个主子,那就为最强的那个干活。” 谢苗点点头,初入南方投奔最强势力终究是最保险的选择。 看到谢苗的態度,流亡王子突然感到了轻鬆。 其实他选择尼西亚还有一个不可言说的原因,前世的记忆告诉他,在过几年,尼西亚的皇帝就可以收復陷落了半个世纪的君士坦丁堡。 收集的信息也显示了这个趋势,君士坦丁堡里名为拉丁帝国的可笑朝廷已经是能苟活一天就苟活一天,无论海陆都处於尼西亚的包围之下。 瓦西里看中了这个机会,若是能够参与,甚至是主导此事,那获得无上的声望。 这是他最需要的资源。 有名声有就战士来投,就可以壮大队伍,这样无论是寻求某处发育,还是进行北上復国,就都有更多的资源。 这是不能说出来,不然恐怕即便是老队长,也会把他是不是犯了热病。 不过,更重要的是,在瓦西里看来,给尼西亚皇帝做事的最大好处是,皇帝的敌人那边很多地方都是可以让他占据,让他发展的。 瓦西里也需要土地,能够供养军队,提供力量的土地。 目前看起来,尼西亚最可能提供这些机会。 “去了尼西亚,还是要当心,即便是那些人的礼物,也是有毒的。”谢苗就像是嘱咐后辈远行的老祖父,“有什么不懂就来问我,我这老骨头经验还是不少,你儘管拿去用。” 然后,就像是倒桶般,谢苗倒出来了很多话语,有领军的、有经验的、有生活的…… “要记住,你的行为不代表你一个人,还代表身边所有人,你要为他们负责,一个错误的决定,就可能导致很多人死去。而这就会损害到你的权威,人们不是为了死而跟著你的。而你部下的行为也代表你,为了避免被找麻烦,就得管好手下。实在是无法时,也只能拋弃部下,但是这必须慎用,对內也得做好解释,记住,所有人都在看著你会怎么做,怎么向他们解释。” …… “你要时刻做好计划下一刻就会被破坏的心理准备,上帝的意志是不可捉摸的,即便是教宗、皇帝和沙皇,在上帝面前也什么都不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会一帆风顺,有的只有不断的变化,而你必须迎接变化,在它的面前,你只能如此,否则就会付出更多代价。” …… “离那些帝国世族远点,他们都是群吃人不吐骨头的混蛋,而且从骨子里看不起我们这些『野蛮人』,给他们干活往往是没有好结果的,也要和这群人保持距离,我见过不少人死在了那些人手中,他们都是好人,不应该有那样的结局。” 老谢苗的喋喋不休,让瓦西里一度產生厌烦,但还是耐著性子听著,没有发言,没有评价,只是坐在那里听著。 因为这的確都是金玉良言,只有亲近的人才会说的话语,就是再不耐烦,他也不会表露出来。 终於,不知道谢苗是说累了还是怎么,他喝了一口水。 “瓦西里,接下来的路,你得自己走了,愿上帝保佑你吧。好了,你出去吧,我要休息了。” 说完这句话,谢苗躺在了床上,闭上了眼睛,瓦西里也走了出去,这个时候不能打扰老队长了。 出去之后,看著那些群聚在一起的亲兵,瓦西里说了一句话。 “谢苗已经没事了。” 这让所有人都发出欢呼,但下一刻就在瓦西里严厉的眼神与呵斥中纷纷离开——这群傢伙在这里闹,老队长还休息不休息。 眾人散去后,瓦西里走到了这座宫殿的阳台上,阳台正对著南方,桅杆的森林出现在眼前,还有盘踞在这森林上的海鸥。 瓦西里看向南方,仿佛间,南方的罗马世界正在他的眼前缓缓展开——那是一个正等著他去探索的世界。 流亡王子突然感觉到了强烈的嚮往,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前往南方了。 第五十六章 罗马继业者的大战 佩拉戈尼亚平原,一片希腊群山中为数不多的珍贵农业地区,但现在,它变成了血腥的战场。 在此,伊庇鲁斯专制公召来了亚该亚与西西里的骑士,与米海尔·巴列奥略派来的尼西亚军队决一死战。 虽然此前战局进展不利,但是阿尔塔专制公对这场战爭志在必得,征服希腊半岛的拉丁骑士与海对面的西西里勇士,如今可都在他的麾下。 而对面,尼西亚优秀的將领们几乎尽数倒在米海尔掌权后的清洗中,领兵的不过是个巴列奥略族人,军队的数量和质量都不如伊庇鲁斯一方。 虽然期间一度被尼西亚的突厥人、库曼人和罗马弓箭手组成的散兵骚扰得颇为狼狈,丟失了不少补给,但是那只是暂时的困难,只是尼西亚人的小把戏。 所以,在这位与米海尔同名的皇帝看来,胜利乃是必然的。 但是事情的走向却出乎他的预料。 战斗刚开始不久,联军后方的瓦兰吉卫队就悍然叛乱,这支在整个帝国闻名遐邇的佣兵队叛乱,直接让伊庇鲁斯军队大乱。 而接下来专制君主慌乱中的逃跑更是使得局势雪上加霜。 盟军中突然发生的混乱让西方骑士们满脸懵逼,不过,厄运马上也降临在他们身上。 尼西亚人似乎对这一幕早有预料,在伊庇鲁斯军队混乱的那一刻,他们就全军袭向破绽尽出的拉丁军阵。 “为君士坦丁堡的復仇的时刻到了!我的战友们,给予拉丁人死亡吧。” 大军的首领,约翰·巴列奥略如此说道,他的战马踏碎了拉丁骑士的脑袋,身后是无数的罗马人的刀枪。 拉丁人怒骂著伊庇鲁斯人,徒劳维持著军阵,骑士们在侍从簇拥下无畏衝击敌阵,仗著甲冑奋力拼杀,也只落得一个铁环破碎、鲜血尽染的下场。 这些以少胜多,打败了不知道多少东帝国军队的骑士,此刻就像是猪狗般被屠宰,曾经他们是屠夫,现在被屠杀的变成了他们。 预计的屠杀尼西亚军队之地,却变成了伊庇鲁斯人和其盟友的死亡之地,残破的旗帜隨风而动,无数战阵之士葬身於此。 不过,虽然战役的胜利已是必然,但是对於战场上的个人来说,现在正是立功的大好时机。 瓦西里·亚歷山德罗维奇·留里克杵著长剑,看著眼前的围攻,血珠正顺著长剑纹路滴在地上。 比起两年前,如今瓦西里发生了不少变化,他更高更壮,风霜也磨去了脸庞的稚嫩,如今已不会有人怀疑其军事领袖的身份。 围绕在瓦西里身边的亲兵在两年中皆有著不小变化,他们的数量也更多,装备更好,但有一点是共通的,那便是对瓦西里更加忠诚。 “保持封锁,不要给他们机会!” “那队人到那边去!” “就这样继续压制,都谨慎一些!” 在山林间,罗斯人正在围攻一群裹著紫袍,其下是精製甲冑的战士,他们的头盔在阳光下发亮,甲冑与衣袍都可以看到些许金银的色彩,一切无疑都在说明,这一行人身份的重要。 自北方而来的战士像狼群围猎般收紧包围,故意用盾牌撞击製造金属哀鸣,恐嚇被包围的年轻人。 其他亲兵则在外部警戒,挡住一切友军,防止有人抢夺他们的战利品——在吃过教训之后,罗斯人就一直警惕著这种事。 紫袍战士很是勇敢,他们挺盾上前拼杀,但是显然缺乏战斗经验,只是仗著甲冑与悍勇。 而对面的罗斯亲兵都是群在战场上混了不知多久的老油条。 所以,这些伊庇鲁斯人不断倒下,罗斯人却没有几人受伤。 而瓦西里的目標,正是紫袍战士所保护的那两个人,他们的甲冑上有精美的纹路,紫衣的质量也显然比其他人要好,上面还有金色丝线所构成的复杂图像。 年轻王子非常庆幸,这次带著部下在危险的战场上四处穿梭,最终成功找到了目標——一群穿著紫衣的年轻人。 在南方,身著紫衣之人无疑是重要之人,对僱佣兵来说,更是第一等的猎物。 亲兵队就像是发现猎物的野狼,立即贴了上去,在一番激烈的追逐后,瓦西里还是成功把他们截住,逼著这群人下马往山间逃窜——但终究还是被罗斯人包围。 那一刻,瓦西里的心终於放下,这正是他渴望的功绩。 难以抑制的,瓦西里回忆起这两年的经歷。 在离开苏达克后,瓦西里带著部下前往尼西亚,作为如今帝国的都城,尼西亚人口眾多,商贸发达,此地的繁荣使得年轻王子坚定了他的想法。 而且,对这支从北方而来的队伍,尼西亚人没有刻意阻拦他们进城,帝国的自信可见一斑。 瓦西里还得知,如今的皇帝任用了许多出身低微之人,这让王子为自己的选择感到正確,前景看来真是一片大好。 谢苗没有隨著亲兵队一同南下,他需要长期休养,所以就留在了苏达克。但靠著老队长的亲笔信,他们还是很顺利搭上了帝国的徵兵官,在拿到比较好条件的基础上成为尼西亚的僱佣兵。 只不过,就在瓦西里以为他不久就有机会参加收復君士坦丁堡的战役,结果却被调到了西部战线,在与阿尔塔专制公交锋的前线廝杀。 瓦西里没有丧气,或者说,这本来是预料中的事,刚来就有去夺取君士坦丁堡的机会那才奇怪。 但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完全在瓦西里预料之外…… 思绪到此,瓦西里內心涌出一阵没来由的厌烦,他掐掉了这段回忆,让记忆来到伊庇鲁斯前线的战斗,也就是他的佣兵生涯。 这几年来,由於忌惮东方蒙古人可能的入侵,尼西亚与伊庇鲁斯间虽然战事不断,但是大多是小规模的战斗。 不过,倒是適合瓦西里在其中表现。 在希腊的群山中,瓦西里带著亲兵队,打贏了不少小规模战斗,让他在军中名声迭起,不少人都多多少少知道,前线有了一个战场技艺精湛的罗斯佣兵。 甚至都有文人找上,希望为瓦西里写歌颂其武功的文章——当然,其中是需要一笔润笔费的。 不过,虽然佣兵事业风生水起,但是王子就这样不打算死拿著皇帝的工资。 只是靠工资,那只能勉强苟活,想要真正从战爭获得什么,还是得费上无数心力。 所以,纵然作为战爭这台机器上的齿轮,瓦西里也从未放鬆过对各方信息的收集。 而这,让瓦西里得以亲身体会到“情报收集很简单,但情报分析很难”的道理,面对蕴含著各种夸张消息的信息,王子的行为很大程度上相当於在屎里淘金。 在整理情报时,瓦西里不由得回忆起谢苗,那个老人无论做什么都显得精力十足,而且他还经验丰富,要是谢苗能够在此帮助自己就好了…… 在其他佣兵都在用赌博和妓女打发时间时,瓦西里在帐篷里默默分析局势,除了必要的社交,王子几乎不会离开帐篷。 那段时间,几乎让他回忆起前世一段艰苦的学习岁月。 但一切都是值的,从浩如烟海的信息与所在前线情况,瓦西里判断,尼西亚的掌权者早晚都会发起一场对伊庇鲁斯的战役。 而这,正是他需要的机会。 1259年8月,瓦西里终於等来了他期盼的那一刻,便是这场佩拉戈尼亚战役。 在这场战斗前,瓦西里设法和伊庇鲁斯阵营里的潜在盟友联繫,而他联繫的对象,正是那支瓦兰吉卫队的队长,伊戈尔。 在回到南方后,这个商人正如瓦西里所见的那样,放弃从商,回归瓦兰吉卫队,迅速成为卫队队长。 因此,瓦西里从未放弃这条线的联繫,所以才能如此顺利联繫上敌军阵营中的伊戈尔。 伊戈尔在回信里表达和瓦西里差不多的看法,伊庇鲁斯、亚该亚和西西里三方联军虽然强势,但是互不信任,互相之间充满齷齪。 毕竟比起合作,那些仇恨更是显眼,帝都发生的事终究是一根钉子,死死钉在罗马人与拉丁人之间,更何况还有这半个世纪的无数衝突与血仇。 稍有风吹草动,就会让他们动摇。 所以,伊戈尔答应了响应瓦西里的要求,於是战场上瓦兰吉卫队突然反正,冲向专制公军队的后背。 伊庇鲁斯专制公也正如所预料的,在混乱中丟下军队就跑了。 不过,虽然立下了如此大功,但是在瓦西里看来,这还是不够的,远远不够的。 所以,在其他人都去打击拉丁骑士时,瓦西里带著亲兵队冲向了崩溃的伊庇鲁斯军队。 他的目標是阿尔塔的君主。 不过,那傢伙实在是太能跑了。 就在瓦西里以为这次可能错失机会时,事实证明,他的运气很不错,在战场外的山林里搜查一切可能的敌人时,让他堵住了一群紫衣人。 瓦西里的思绪回到现在,因为他的重要战友,芬利与阿列克谢加入了战局。 芬利与阿列克谢这两年变化不小,前者越来越壮,只是站在那里都宛如铁塔,哪怕最大號的甲冑穿在其身上也有些嫌小;另一个虽然还是那么消瘦,但是只要脱下衣服,就会发现那身有力的肌肉——更重要的是,在东帝国的经歷,让阿列克谢心思更加深沉。 有人拼尽全力砍向芬利,却发现一层甲冑之下还有一层,然后转眼就被壮汉的巨斧剁掉了脑袋。 有人大开大合砍向阿列克谢,结果瞬间被长矛贯穿了眼眶。 两人就像是衝进羊群的两匹狼,撕开了紫袍战士们勉力维持的战线,旋即更多野狼涌了进来,无情分割了敌人。 芬利与阿列克谢也来到了目標的面前。 那两人被突然间来到眼前的罗斯人嚇傻,只是胡乱挥舞武器,在瓦西里的两位副手眼中,他们的行为是那么可笑。 终於,一把刀架在了那被护卫是紫袍之人的脖子上,另一边一把染血的斧头也搭在了另一人肩头。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紫袍下摆被利刃已在战斗中被割去半幅,露出绣著伊庇鲁斯纹路的丝绸衬里。 隨著这两个动作,四周的战斗隨之一滯,紫袍战士们都紧张的围向被挟持的大人物,但又被嵌入敌阵的罗斯亲兵所阻。 “不想要你们的主子死,那就都放下武器。” 阿列克谢低沉的声音响起,紫袍人们面面相窥,不知是谁第一个放下了手中刀剑,其他刀剑接二连三落在了地上。 “把他们都绑起来。” 在王子的命令下,一眾亲兵们就像是恶狼一般,把放下武器的罗马人按倒在地,接著再捆绑起来。 这让瓦西里连连点头,亲兵们都记得瓦西里的教诲,猛虎搏兔都尚用全力,何况放下武器的战士呢? “说,你们到底是什么身份!” 阿列克谢把其中一个年轻人推倒在地,把匕首置於他的眼珠,慢慢转动刀尖,看著血珠顺著俘虏惨白的脸颊滚落。 对被按在地上那人来说,阿列克谢就像是恶魔,口中正是索命的恶毒咒语。 “我是米海尔皇帝的儿子,你们不能杀我,不能杀我。” 变调的声音响起,让阿列克谢面露喜色,而被芬利大手就像是老鹰抓小鸡抓在一边的紫袍人,见此也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我也是米海尔皇帝的儿子,我们值很多钱的,杀了我们没任何意义。” 瓦西里瞬间就不再淡定,在这里搏杀了整整两年,他一直都在等待一个机会,能够出头的机会,也就是足够大的功绩。 所以他对战事那么热情,甚至是干起了间谍的工作。 只是策反瓦兰吉卫队的功绩其实在他看来並不够大,或者更准確说,对他想要达到的目標不太够。 所以,他还要再努力一把,而付出最后也获得了甜美的回报。 “走,带上这两位殿下,我们得离开了,得把这份大礼带给巴列奥略。” 瓦西里声音中带著难得的明显情绪,自从来到南方,他很少如此。 看著他们,想起初抵尼西亚时那些罗马人嘲弄的眼神。 此刻跪在面前的不是俘虏,而是通往权力的钥匙。 第五十七章 诸族的亡命徒 即便胜利,瓦西里也没有放鬆警惕,队伍仍以战斗队形谨慎前进。 瓦西里为了立下大功,如此冒险的在大战前后活动,指不定有著和他同样打算的人。 他所警惕的,正是这样的人,他们正如瓦西里这样,什么都敢做。 为了看管重要的俘虏,瓦西里带著卫士行进在紫袍之人身边,这使得他注意到年轻专制公之子眼中闪过的怨毒——这种眼神他太熟悉,那是失败者的標誌。 若是平时,瓦西里肯定要斩草除根,但碍於眼前这两人乃是下一步计划的关键,所以也就只能就让他瞪著。 反正瞪瞪也不会少块肉。 “瓦西里大人,前方有罗马人的追击队,看旗帜是科穆寧贵族之一的拉帕达斯。” 一个波洛次克人,或者说库曼人——在这片土地上更为人所熟知的称呼——穿越一队队步兵,用半生不熟的希腊语汇报导。 这是个好消息,想法浮现在瓦西里脑中,这代表四周到处都是追击残敌的友军。 “告诉其他人,他们不用那么紧张,我们安全了。” 隨著王子命令的传播,队伍里传来如释重负的回应,方才又是行军又是围攻,许多人已是强撑著一口气。 在队伍的最前方,是一群杂乱的佣兵,这百来人方才还谨慎向前,转眼就用各种各样的语言聊了起来。 看著他们,瓦西里想是不是应该从中提拔一些可靠者,未来非罗斯亲兵必然越来越多,他得为那一日准备。 “你打算从那里提拔人到亲兵队了?” 看著瓦西里注视佣兵,已经因此和王子交谈多次的阿列克谢问道,他的语气並不是很友善,而且带著一些淡淡的指责。 “是,我打算提拔。” 看著阿列克的样子,瓦西里只能在內心嘆息。 “他们加入了很久,已经证明了忠诚和能力,我们也应该给他们机会。而且,想要回到罗斯,我们需要一切可以使用的力量。再说了,徵集物资和探路的苦活累活大部分时候都是他们干,我总得给他们一些盼头嘛。” 听著瓦西里的话,阿列克谢脸上浮现了不舒服的表情,这让王子也非常无奈,他知道商人之子已经认可,但就是闹彆扭。 阿列克谢什么都好,就是对罗斯实在是太执著,这在离开罗斯之后,表现得可就太明显了,对復国也是最执著的。 这次为从外族人中提拔亲兵,瓦西里没少和阿列克谢爭论。 在几次爭吵后,瓦西里发现阿列克谢的心態很是奇怪,他明白吸收新力量的重要性,但就是不喜欢。 他说过很多反对理由,比如外族人的融入问题、外族人太多队伍还愿意復国吗? 但都被瓦西里一一驳斥,他们是僱佣兵,没有选择的权利。 不过,好在他是那个理智的阿列克谢,最终还是同意瓦西里的意见,只是不时还会闹闹情绪。 每到这个时候,瓦西里就觉得芬利的无脑可爱,虽然不少时候都把他气得够呛,但是他一直都是无条件服从瓦西里的。 把这些烦人的事情从脑海別到一边去,瓦西里翻阅起非罗斯人里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面容,从中选取提拔的候选。 外族佣兵主要是给瓦西里的队伍干脏活,名为徵集视为抢劫的活计主要由他们进行,所以瓦西里所选择的都是一些在大染缸里依旧能够保持品德的人——作为一个军事领袖,他少不了带领队伍杀人越货,但瓦西里不希望自己军队的生態变成最糟糕的情况。 所以,他还是多多少少做了一些努力,至於有用没用,那就只有上帝知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不过,突然间马蹄声惊碎了瓦西里的思绪,那是几个从罗斯而来的年轻人,他们骑著马从他身侧跑过,期间还伴隨著吵闹声。 这让瓦西里很是恼火。 “给我站住!你们的队长呢?赶紧过来,没有教好他们吗?” 王子的声音嘹亮而严厉,立即镇住了那几个年轻人,哪怕是所指对象不直接是他们,眾人也能感受到王子的愤怒。 而在亲兵队眾人目光投过来时,他们更是低下了脑袋。 然后,这两人被面色凝重、不断向王子道歉的小队长领走,瓦西里的表情才好了一些。 “芬利,还得好好练练,得让他们把军规刻在脑子里。” 隨后,瓦西里对身旁的芬利说道,而芬利只是耸耸肩,这大块头显然没有把瓦西里的话放在心上。 “你別太严厉了,那几个小子的情况我问过,都是富裕人家的孩子,这是他们第一次参战,兴奋些在所难免。” “正是因此,才要用最快速度把军规灌到他们脑子里。” 瓦西里对芬利的开脱很是不屑,他知道芬利喜欢维护下面,这使得很多人都拥护芬利,但有些时候太过了。 在一边,阿列克谢不由得扶额,他不明白芬利为什么总是可以理直气壮说出那些话,还那么理所当然的面对瓦西里。 “要是他们在战场上这样就糟了,芬利,你也是老兵,我知道你不想想那么多,但是你的位置赋予了你职责。起码,你也要他们好好听令。而且,这些年轻人是未来,是希望。” 瓦西里无比看重这些年轻人,他们会像是沙砾渗入亲兵队,在异国土壤里生长出新的根系,而那根系將会带给他力量。 “好吧,就按照您说的办,我会好好督促下面的。” 芬利说完,就策马向后面跑去,显然是去督促问责那位小队长去了。 不过显然,是被瓦西里说得受不了,才跑去执行瓦西里的意志。 对此,王子也是颇为无奈的,芬利的性格就是如此,要不是他向来都把本职工作做得很好——就是態度总是有些懒散——瓦西里早就卸了他的职位。 不过,虽然瓦西里刚为那几个年轻人的轻佻而生气,但是在心里,看到这几个来自罗斯的年轻人还是高兴的。 他不由得回忆起那件事,那就是不少罗斯人从尼西亚而来,投奔瓦西里的亲兵队。 瓦西里还记得那天,他还在帐篷里睡觉,结果突然就被芬利摇醒,被拉出帐篷,接著看到一群穿著熟悉服饰,说著熟悉语言的罗斯人前来投奔。 阿列克谢正在招待他们,这群人不知为何,正处於激动的情绪中,见到瓦西里后那更是亢奋。 瓦西里突然就很懵,忽然见到那么多不认识操著家乡语言的年轻人,他有些卡壳,但他还是下意识摆出一副严肃的模样。 “是瓦西里,是瓦西里!” “瓦西里大人万岁!” “大人,我要向您效忠。” 看到瓦西里,他们直接向王子围了过来,若不是亲兵们尽职尽责,瓦西里怕是一瞬间就会被包围。 在意外与不解中,瓦西里也搞清楚了他们为何而来。 在瓦西里离开诺夫哥罗德后,他射杀韃靼使者的名声响彻了罗斯,百戏艺人们歌颂在乡间歌颂王子的名声。 不知不觉中,他已经成为罗斯抵抗萨莱的旗帜。 而且,隨著韃靼人对罗斯压迫越发强烈,他的名声也越来越好。 人口普查没有因诺夫哥罗德之事而停歇,计数官们在弗拉基米尔士兵保护下,奔走於罗斯各地,把汗国的枷锁套在罗斯人头上。 韃靼人的肆意妄为使得不满堆积在罗斯大地上,只不过,隨著韃靼军队开进西南罗斯,用火与剑迫使那位坚决抵抗草原民族的大公低下脑袋,那些激情瞬间被浇下了一盆刺骨的冷水。 但是,始终还有不愿意继续活在屈辱下的年轻人,他们来自罗斯各地,多是罗斯富裕人家的子弟,为了共同的目標聚集起来。 最终,他们决定追隨瓦西里的脚步。 这个在诺夫哥罗德射死韃靼使者的王子,此刻就是眾人心中的明珠。然后,这些年轻人或拿或偷,从家里搞来了盔甲和船费,踏上了南下之路。 了解原因后,瓦西里毫不犹豫的接纳了这些青年。 而自此之后,零零散散有罗斯人从北方而来,加入他的亲兵队。 虽然也有些人受不了军事生活的艰辛而退出,但是大部分人都还是留了下来。 对这些年轻人,瓦西里就像是对待眼珠上的珍宝般重视,他们都是罗斯的精华,这些热血青年只要经过战场打磨,那就是闪耀的明珠。 因此,在一场场战斗中,瓦西里总是儘可能保护他们,即便是让其上阵,也是在確定安全之后。 这种策略使得这些年轻人得以安全成长,也成为了队伍的中坚,然后就去带后续而来的新人。 不过,这段时间从北方而来的新兵是越来越少,这个才转运起来不久的循环,就有些进行不下去了。 从最近加入的年轻人口中,瓦西里知道了原因,大眾是喜新厌旧的,虽然他的歌谣还在流传,但是新的歌谣也已经崛起。 同时,罗斯王公们这种行为也严厉起来,这不是萨莱的命令,只是因为他们觉得应该这样做,避免触怒可汗,这进一步减少了南下者。 他需要土地,骑在马上的瓦西里想道,北方的补充越来越少,终究还是得坐拥土地,才能拥有力量…… 然后,瓦西里想到了这场战役,看拉丁人的损失,有个地方就很適合他了。 这让王子的嘴角不由得上扬,这次手握如此功绩,想来达成目的不是什么问题。 穿越最后一片森林,主战场再次出现在眾人眼前。 战场在一片辽阔的公共农田上,这片供养人类的土地,如今被无数军兵的鲜血所滋养。 乌鸦已经在战场上徘徊,寻找机会俯衝而下,吞噬眼珠,衔食血肉。 尼西亚士兵正在从尸体上扒下一切可用之物,收尸队穿梭其间,用手中的弯鉤熟练翻动尸体。 这些罗马人大多头戴伊教徒那样的头巾,穿著无袖皮甲,杵著长矛,拿著杏仁型或长三角型的盾牌。 士兵们的状態颇为鬆懈,甚至还有人用自带的陶锅在战场上烤起大麦扁麵包,丝毫不在意身处血腥的战场,而他们的军官则在一旁不知谈著什么,不时有人脸上流露出担忧的表情。 一些身上有著医师標誌的人牵著骡马,在战场上孜孜不倦的巡视,想要从尸堆从发现活人。 他们如此卖力的原因也很简单,在战场上带回伤员是有奖励的。 一队队库曼骑兵从战场边缘跑过,看著大举出动的架势,这些嗜血的战爭之犬显然是发现了什么目標。 在这战场上,来自亚该亚的法国骑士是损失最为惨重的,伊庇鲁斯人早已一鬨而散,从西西里前来助拳的骑士们见此果断投降,所以,伤害全让这些拉丁人扛了过去。 这些曾经的十字军骑士只靠身下战马与手中骑枪,就打败了数倍的帝国军队,用这血钱把希腊半岛变为了他们的封邑。 而现在,这些精锐尽葬身於此。 突然出现的罗斯人引起了许多人注意,不过大多人都是用贪婪视线看向队伍里的俘虏——那里有一群紫袍。 紫袍,这在破碎的罗马世界里代表什么,自不必多言。 亲兵们无言把战利品护在身后,姿態已然表明了態度,这使得很多贪婪视线收起,但依然存在肆无忌惮的注视。 真是麻烦,看著那些游牧佣兵,王子想道,这些游牧民向来肆意妄为,没什么他们不敢做的。 瓦西里的队伍里眾人握紧了武器,为了战利品而火併什么的,在佣兵中从不少见,至於罗马老爷,他们才不会关心佣兵的死活,死了还能少发一笔钱。 更別提,现在罗马人的主力还在敌军大营抢东西呢,更不可能来管。 至於目前战场上的罗马人,或者说希腊人,则一脸玩味的在一边看著。 不过,保加利亚与塞尔维亚佣兵靠了过来,加入了罗斯人的队伍,这些斯拉夫人的甲冑与配饰大致与罗马人类似,若不是橡果型盾牌和背后的標枪,根本无法区分其身份。 面对对方骤然增强的军势,即便是这些游牧民,也收起了贪婪视线。 瓦西里以前不明白,为什么保加利亚与塞尔维亚人会被认定为斯拉夫人之一,但隨著接触,他了解了其中原因。 那就是,他们说得话瓦西里听得懂,同理,瓦西里的部下们也听得懂。 虽然腔调在他们看来很怪异,有时候还需要靠比划,但是大体不影响沟通。 由於这个原因,罗斯人不可避免与这些语言相同的佣兵靠拢,平时做什么都是儘可能的共同进退。 所以,这次看到罗斯人有难,他们也就自然而然过来帮忙。 “阿廖沙,你去阿森和弗拉霍一趟,向他们表示我的感谢。” 阿列克谢应声而去,和其他佣兵沟通的事除了瓦西里本人,便是阿列克谢处理得最多,很多时候由他代瓦西里与佣兵们交涉。 同样,到达一个地区后和当地有力人士来往若瓦西里不在,那便是阿列克谢负责。 所以这个时候让他去表达谢意再合適不过,至於自己,还得盯紧这两个战利品,亲自感谢等进了军营再说。 终於,军营出现在了眾人眼前,那是一座严格按照利奥皇帝军书要求修建的营地,三重壕沟后的木墙上,巴列奥略家族的双头鹰旗正在风中招展。 到这里,瓦西里总算是放鬆下来,贵重货物也算是送到地方。 而他距离自己的目標,也越发接近了。 第五十八章 政治剧变 “叮噹——“ 又一串钱幣碰撞声掠过耳际,芬利咬著草茎的腮帮突然绷起,“呵,看来他们赚了不少。” 看著身边罗马人鼓鼓囊囊的腰包,芬利话语中带著不满与不屑。 罗马军队显然在联军大营中获得许多战利品,哪怕是最低级的士兵脸上都洋溢著喜悦的色彩。 “谁叫我们只是臭佣兵呢,没法参加大营劫掠,在他们看来,佣兵的剑只配收割战场残渣。” 阿列克谢隨口应了一句,“別继续看了,你还记得上次的教训吗?还是那次被战马踢到的地方不痛了?要是被二世祖们盯上,没准就有麻烦。” 在罗斯人说话时,一队俘虏被押了过去,不同於战场上那些身披甲冑的武士,这群人大多穿著麻衣,身上明显的罗马人特徵无言说明了这些人的身份——民夫。 估计这群人会成为各个家族的佃农,就像是罗斯王公们对俘虏那样。这样的想法浮现在罗斯人脑海中。 战爭可真是场生意,大人物们拿大头,小人物们拿小头——面前的分红让阿列克谢產生了如此想法。 不过,他对此也没什么厌恶,世界向来如此,只是这次规模大一些而已,再说了,他们也是其中一份子。 “哈,那些该死的混蛋,要不是看他们的身份,我早就把这群小狗杀光了。” 提起二世祖,芬利產生了一股强烈的怒气,即便是他如此好脾气的人,都被那群傢伙招惹得够呛。 还不是因为打不过,是因为要忌惮那些傢伙的权势! 有道是,说什么就来什么,正在芬利怒气勃发时,一队骑在鱼鳞马甲上的骑手从撒了水的地上经过,不同於此前那一队队罗马步兵,骑手胸甲上的徽记在夕阳下流光溢彩,剑鞘上也镶嵌著名贵珠宝。 那些身侧夹著头盔的身影都是年轻人,正在有说有笑。 在他们口中,战爭如同郊游那般轻鬆。 最前头的青年突然勒马,漫不经心的用马鞭撩开指向身前的俘虏,身后立刻爆发出贵族子弟的轻浮鬨笑——那是將战爭视作狩猎游戏的,令人作呕的欢愉。 芬利作势欲起,愤怒的表情已说明其欲行之事,但是一只手有力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这看起来並不有力的手却把这个壮汉给按住了。 “安分点。” 阿列克谢把芬利拉到了一旁,双眼也严肃起来,还瞟向四周寻找可能的窃听者,才用只有芬利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他们的家族能追溯到阿莱克修斯皇帝打进君士坦丁堡的时代,今天也依然和皇族关係密切,他们的长辈占据尼西亚朝廷的要职……我们不能和这些人为敌,不能给瓦西里大人添麻烦。” 阿列克谢的话语抚平了高大的芬利,瓦西里的事正在关键时刻。 所以即便是有什么不满,那也得憋著忍著。 “而且,他们不来找我们麻烦,就上帝保佑了……” 阿列克谢的双眼看向关押伊庇鲁斯俘虏的方向,那些傢伙是很值钱,但也是个麻烦,希望瓦西里大人顺利获得想要的一切吧。 芬利重重啐出嚼烂的草茎,只能到此为止了。 在外面发生了种种时,瓦西里正俯身在帐篷里桌前,油灯在帆布帐篷里投下摇曳的光晕,桌上摆满羊皮纸和书籍,瓦西里正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 这些书信的所描述的都是一个人,那就是米海尔·巴列奥略,如今尼西亚帝国的真正掌权者。 看了好一会儿,最终瓦西里还是双手一摊,任由那些书卷因动作而飞舞,就像是被惊奇的群鸟,被他写满文字的羊皮纸更是掉落在地,王子则只是双手揉著脑袋。 果然是八爪蜘蛛,瓦西里想到米海尔的外號,环绕此人的信息,实在是太多太复杂,某些信息明显是刻意拋出的诱饵,某些则被在传播中变得面目全非。 正如瓦西里曾经远远见到的米海尔本人那张永远掛著温和笑意的面容,估计没人能看清这张面具后的真实。 放空了一会儿脑袋,还在帐篷里走来走去,让思绪清晰不少后,瓦西里不由得想到在两年前来到尼西亚后,米海尔·巴列奥略给他带来的衝击。 那时,刚刚到达南方的瓦西里对未来踌躇满志,认为前路乃是一片坦途,他正走在一条通往成功的大道上。 然后,事实就给了他迎头痛击。 尼西亚的皇帝,英明神武的狄奥多尔·拉斯卡里斯死在了1258年的8月,他年幼的儿子成为了尼西亚帝国的君主。 而在他死去几乎下一刻,尼西亚就发生了政变。 瓦西里听从东边而来的商人绘声绘色讲述了首都发生的事: 皇帝死后不久,帝国的拉丁僱佣兵在皇帝的葬礼上发动兵变,杀死了狄奥多尔二世留下的託孤大臣。在这神圣的教堂之中,拉丁佣兵们直接肢解了这对在皇帝意志下被提拔的寒族兄弟。 而在这场血腥政变之后,拉丁佣兵们的指挥官、大总管米海尔·巴列奥略平定了混乱,安抚了佣兵,隨后就在世族们的簇拥下入驻中枢,掌握大权。 谁都看得出来阴谋的主使人,但令人惊讶的是,被肢解了的那对兄弟的家人,却加入了米海尔的支持者,他们不止没有被清算,反而被接纳,得以躋身罗马世族之中。 而接下来,帝国的一眾寒门都对米海尔表现效忠,仿佛狄奥多尔皇帝提拔的恩情不存在一般,无视了其杀戮大臣,抢班夺权的政变。 只不过,在表示仁慈的同时,米海尔对军队的清洗却一点都不手软,忠诚於拉斯卡里斯的將领们都被抓了起来,处决的消息也不脛而走。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幕,瓦西里猝不及防。 而且即便身处西部前线,听闻到尼西亚的种种,也不由得为之胆寒。 尤其是,在他知道那位当时拿了老队长亲笔信和礼物,把他给招进来的徵兵官也被砍掉脑袋后,瓦西里下意识想要跑路。 每当自己与此人同饮葡萄酒的回忆浮现,瓦西里內心就充斥焦虑,天知道尼西亚的新掌权者会不会斩草除根。 不过,尼西亚派来的特使很快就来到了军中,使者宣布只诛首恶,余人不算后,瓦西里的心也放了下来。 后来他也仔细想了想,自己不过是个从罗斯来的军头,这种事哪儿清算到他头上。 而这对瓦西里最重要的,是给他提了一个醒,让他意识到南方的凶险。 不久前还在被吹嘘的帝国圣君前脚刚死,后脚他建立的一切就被推翻,而瓦西里连那位君主的九牛一毛都无法比擬,那凭什么对未来那么乐观。 所以,瓦西里收起了成功逃出罗斯的骄傲,还有那些在苏达克时所畅想的雄心壮志。 在南方宫廷的镶金地板下,埋藏著比北方冰层更危险的暗流。 他也明白,为什么在苏达克自己对未来侃侃而谈时,谢苗只是淡淡看著自己,只是说了一些让瓦西里厌烦的,听了不知道多少次的话语。 当时他认为谢苗的话是至理名言,只是有些老旧。 而现在看来,那依然是至理名言,无论何时都不会老旧的至理名言,只是需要他亲身体会之后,才会意识到其中精髓。 明白是一回事,亲手掌握又是另外一回事。 所以,瓦西里按下了躁动的心情,一步一个脚印,走好自己的前路,这才有了对佩拉戈尼亚战役的判断,以及抓住其中机会。 他要做织网的人,哪怕是织出来的网很小,他也要做那个织网的人,而不是被牵著鼻子的牛马,他受够那种糟糕的感觉了。 突然,帐外传来卫兵铁靴踏过砂砾的声响,瓦西里反应了过来。 “瓦西里大人,伊戈尔大人来了,他现在就在外面。” 王子的回味被突然传来的声音打断,“赶快让伊戈尔进来。” 瓦西里话音刚落,帐帘掀动带起一阵劲风,身披锁子甲的壮汉阔步而入,给了瓦西里一个热情的拥抱。 这个人还按照罗斯的礼节,亲吻了瓦西里的脸庞,带著淡淡血腥味的络腮鬍蹭过年轻人的脸颊,王子自然也以同等之礼回復。 瓦兰吉卫队的卫队长比起两年前的那个商人没有多少变化,硬要说的话,那就是更具有战士气质。 现在的伊戈尔穿著的是双环连结的锁子甲,肩甲上还有金色的纹路,颇有昔日全盛时瓦兰吉战士的姿態。 “这次太痛快了,年轻人,真可惜你没看到伊庇鲁斯人的表情,我早就想这样做了,你给了我个好机会。” 伊戈尔的情绪十分高昂,一上来就喋喋不休。 “你是不知道,那些鼻孔朝天的罗马人多令人厌烦,天天自詡为帝国的精英,传承数百年的世族,而一看事实,哈,他们连帝都都没了,还得依靠攻克帝都,毁灭帝国的拉丁人。这次这群高贵的傢伙还在我斧头下面发抖,哈哈哈。” 对他背叛的伊庇鲁斯,伊戈尔没有任何好话,瓦西里只是在一旁默默听著,没有任何言语。 伊戈尔的夸耀和挖苦持续了好一会儿,终於,在因口乾舌燥而饮下僕人送上的红酒时,瓦西里发出了他的问题。 “那么伊戈尔大人,您接下来打算如何?” “如何?这次挺难的,巴列奥略开出的条件很体面,很符合他们如今的地位,不过也得多亏你提供了这个机会,不然我怕也拿不到那么好的条件。尼西亚人看起来是能够收復君士坦丁堡的,瓦兰吉这次应该能够再次成为君士坦丁堡的瓦兰吉,这也算是为大家找到了个归宿,就是可惜谢苗不在这里,不然他会是很高兴的。” 伊戈尔说起这些时,全然没有此前的躁动,反而很是温和,还能让人感到他的如释重负。 看著瓦兰吉卫队长的样子,瓦西里內心涌出一股羡慕的情绪,卫队长给定下的目標简单而明確,还已经接近实现。 相较之下,他的事业依然有一条漫长的路要走,这让他胸口发紧——那阴云远比金角湾的迷雾更厚重。 但是,瓦西里虽然会羡慕,但也不为选择后悔。 “不过,你放心,这份人情我们会记得,瓦西里,只要你需要,瓦兰吉们隨时都可以为你而战。” “那就感谢您了。” 瓦兰吉卫队有著足足五百把斧头,比瓦西里如今队伍的数量只多不少,而且还都是久经战阵的老兵,这就更不是瓦西里可以比擬。 利用好这次的人情,接下来只要搞定巴列奥略,计划就完成了。瓦西里想到,嘴角难以抑制的上扬。 “看来你对未来是有想法的。” 这个表情被伊戈尔注意到,接著他脸上露出了怀念的神色,“这让我想到了以前的自己,瓦西里大人,那时我也是这样对未来充满希望,只可惜……唉,也没什么好说的。” “但即便如此,我们也不能停下前进的脚步。”瓦西里笑著回答道,“算是拿不到我想要的东西,这次战功对未来也是有用的。” 他没有因伊戈尔的话语而產生什么心结,伊戈尔是看在老队长的面子上,才说这句话的,这是关心与照顾的体现。 卫队长想要表示的道理瓦西里都清楚,但他还是保持谦逊聆听的態度,外人愿意说这话,便是在帮助自己。 对於失败,瓦西里做好了心理准备的,连拉斯卡里斯那位大刀阔斧的皇帝陛下所建立的一切都几乎烟消云散,又何况他呢? “说实话,最初接你们时,我完全想不到你可以取得如今一切。”看著瓦西里的双眼,伊戈尔也笑了,“你现在的功绩,已经比当年谢苗还强,他一定很高兴看到这一切。” “是啊。” 瓦西里回应道,脑袋则不由自主望向了远方,望向了老队长养伤的那个地方,苏达克。 一切若是顺利,稳定后得赶紧把谢苗接过来,瓦西里想著,虽然有白帐宗王的保证,加上一人两人的也不起眼,谢苗在苏达克也算是安全。 但是,终究只有在身边,瓦西里才能彻底放心。 请再等等吧,老谢苗,我一定可以给你,给所有人找到可以安身之地的。 第五十九章 八爪蜘蛛的朝廷 当米海尔·巴列奥略到达战场时,整个军营都为尼西亚之主的到来而沸腾。 谁都清楚,约翰皇帝只是个还不知世事的孩子,帝国真正大权正掌握在这位世族之首的手中。 最重要的是,他的到来也意味著论功行赏,分配利益。 这便是眾人兴奋的原因。 不过,在这兴奋的水面之下,也酝酿著紧张与慌张,尤其是在罗马军队之中。 米海尔对军队的清洗过去没有多久,政治恐怖的气氛从未在军队中消除,谁知道八爪蜘蛛是不是要藉此展开进一步清算呢? 军队终究是拉斯卡里斯打造的军队,巴列奥略的门客与亲信哪怕占据了军中的关键位置,也不会彻底放心。 但那与外国佣兵没有关係,那是罗马人的內斗。 不过,瓦西里还是很紧张,他的计划是要通过米海尔的同意,才可能施行的。 尤其是,米海尔·巴列奥略正在他的面前。 当紫丝绸帷幕被金矛卫士挑开时,米海尔·巴列奥略的犀牛皮靴正踏在绣著双头鹰的地毯上。尼西亚的无冕之王高坐於紫座之上,世族的领袖无意掩盖野望,公然使用了部分皇室的仪仗,皇室的紫色在他身上隨处可见。 配上那罗马人的黑髮黑眼,以及身上淡淡的掌权者威势,面前之人看起来是那么像帝国的君主。 而环绕在米海尔身边的,是自科穆寧建制以来,便环绕在皇族身边的世家大族。 哪怕君士坦丁堡的陷落,都未能阻止其再度拥有昔日的地位,如今影响尼西亚局势的政变,更是他们直接推动。 瓦西里观察著这群人,正如他们观察瓦西里,与满脸友善的米海尔不同,这群人丝毫不掩盖眼中的轻视与玩味。 他注意到在场不少人都使用紫色的皇室符號,无言展现著与科穆寧皇族的联繫。 南下两年,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如此多高位之人。 这正是期待的机会。瓦西里想到。。 同时,王子也警告著自己,在这紫帐里,仍盘踞著能让东西方统治者夜不能寐的毒蛇,他必须打起最高的精神。 “罗斯王子,瓦西里·亚歷山德罗维奇·留里克,覲见!” 隨著礼仪官宣布瓦西里的身份,佣兵首领单膝跪地,对尼西亚帝国的主人表达致敬。 “留里克……留里克,我听说你是弗拉基米尔大公之子,为什么要离开罗斯,到南方来呢?” 米海尔的语气温和而亲切,但瓦西里没有產生一丝一毫懈怠。 “一桩弒杀之事而已。”对那件事,瓦西里並不愿多说 “弒杀之事?算了,北方的王公间总是充满廝杀,你杀我我杀你,今日的朋友便是明日的敌人,我也无意弄清楚这些事。” 米海尔显然没有深究这个话题的意思,从四面八方流亡到罗马帝国的王公贵族太多了,他没兴趣一个个搞清楚。 不过,环绕於统治者身边的重臣与贵族发出嗤笑,北方的內斗与杀戮向来在罗马贵族间被视为玩乐之事,北方所谓的贵族,他们从来都当做笑话。 他们不在乎流亡者弒杀的秘辛,正如用金钱驱使蛮族为帝国而战,不需要在意佣兵来自第聂伯河还是顿河。 而瓦西里已经学会了无视这些视线,他的注意力全在未来的君主身上。 “我知道你的功绩,瓦西里,是你说动瓦兰吉人倒戈,伊庇鲁斯专制公的两个儿子都在你手上,既然如下,年轻人,你就说想要什么吧。” “陛下,我想要的东西很简单。” 瓦西里顿了顿,等待所有人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我希望去征服亚该亚侯国,为帝国收復这片拉丁人统治的半岛。” 亚该亚公国,这便是瓦西里在目睹佩列戈尼亚的惨烈战场后,为自己所选定的目標。 瓦西里选中这个公国的原因很简单,那就是在佩列戈尼亚战役中,亚该亚人所丟掉的不止他们的侯爵,还有大半的男爵和贵族。 这些来自法国的骑士为了財富与土地远渡西方,在艰辛的征战后拥有属於他们的封邑,也让武名响彻这片古代帝国的残山剩水。 但是,这次北上对抗尼西亚帝国的战爭却使得他们几乎尽数凋零,如今亚该亚新建的城堡中,怕是只剩下一堆孤儿寡母——没准局势还会更加混乱,毕竟无主的土地会吸引来无数贪婪的豺狼。 在看见战场上堆积如山的拉丁骑士尸体后,一直都在研究罗马世界局势的瓦西里便確定了目標。 只要能够夺下这个残破的侯国,他也就有了一片休养生息的土地,可以在此积蓄力量。 而且,米海尔这次来到军中,便向眾人宣布,这支大军要向伊庇鲁斯进军,彻底消灭这个僭越的国度。 这引起了眾人的欢呼,伊庇鲁斯在战场上已经疲態尽现,吞併这个罗马继业者看来只是时间问题。 而损失最为严重的亚该亚则丝毫没有提到,他收买的宫廷僕人也表示没有消息显示帝国权贵们打算对这个拉丁征服国如何。 所以,在瓦西里看来,这便是他提出要求的机会,只要米海尔愿意给一笔启动资源,那么接下来一切就都顺理成章。 瓦西里的话语让整个现场陷入一片寂静中,仿佛连烛火都为之停滯。 眾人本以为这个佣兵会像是他的无数前辈那样,对罗马贪婪无度的索取財富与地位。 他们目睹过太多佣兵统帅如贪婪的鬣狗般索求——黄金权杖、贵族席位,或是缀满珍宝的拜占庭新娘。可此刻立在米海尔面前的斯拉夫人,却宣称要用为双头鹰收復疆土。 不过,那些久经政治的帝国权贵们在惊讶之后,浮现脸上的是一片玩味与有趣。 面前的佣兵想要什么,他们又怎么会看不出来。 瓦西里不在乎他们怎么想得,他一直用眼角的余光看著米海尔,但尼西亚的实际统治者表情不变,还是那副温和的样子。 果然是老狐狸,瓦西里想到,同时按耐住想要获得回答的焦急。 “好,非常好,帝国正缺你这样愿意为罗马效忠的勇士,若是能有你这样的人,当年帝都又怎么会陷落。” 米海尔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这一行为使得在此所有人都摆出了更加正式的姿態。 统治者走到面上情绪不变,但內里七上八下的罗斯王子身前,扶著罗斯人站了起来。 “诸位,看看吧,这正是帝国强大的证明,连远方的蛮族都愿意为了帝国而战,收復帝都的时日必然不远!我们终有一日,再次可以站在大皇宫之前!” “帝国万岁!罗马万岁!” “皇帝陛下万岁!” “驱逐拉丁人,荣光属於罗马!” 世族中响起此起彼伏的欢呼,其中不乏僭越之词,但无人纠正其中问题。 即便是反对米海尔之人,也只是无言的沉默。 只不过,在这欢呼中,瓦西里却感觉仿佛置身冰窖。 但是在表面上,罗斯王子依然一副年轻人受宠莫惊的样子。 “瓦西里大人。” 米海尔对王子使用了尊称,瓦西里连忙想要单膝跪地,但又被米海尔扶住,瓦西里那种受宠莫惊的情绪表现得更是强烈。 “你有这份心实在是太好了,像是你这样心向罗马的年轻人实在是太少,太可贵了,我將会把你的事跡传遍军中。现在,你就先放心的回营吧,等合適的时候到了,就会让你去的。” “是,米海尔大人。” 瓦西里恭敬的说道,隨即转身离开,只不过在他转身,脸庞消失於所有人之前,瓦西里的表情全都收了起来。 该死的,拿他当小孩子哄呢! 在瓦西里被侍从引出帐外后,米海尔没有急著引入下一位覲见者,嘴角的欣慰弧度如同被利剑斩断般消失,手指无意识摩挲著紫袍上的金线,面庞上掠过一丝抽搐。 对他来说,这个年轻人属实带来了不少“惊喜”,这可真是有趣。 “哈哈哈。” 先笑出声的乃是世族中人,是个卡米泽斯家族的年轻人,而其他人顿时像闻到血腥的猎犬般骚动起来 “这个罗斯蛮族以为他是什么?居然做那种梦,就那么想出人头地吗?” “阿莱克修斯大人,这些来到罗马的蛮族就是这样的,尤其是那个罗斯人还那么年轻,痴心妄想可太正常了。” “我估计他连米海尔大人什么意思都没看懂,他难道以为自己是欧特维尔?但那些诺曼人还不是被帝国赶走了。” 眾多世族之人七嘴八舌,话语里满是对瓦西里的轻蔑和嘲笑。 嘲笑与挖苦者尤其以年轻人为主,在他们看来瓦西里实在是太可笑,他想得到的事难道他们没想到? 瓦西里那个征服亚该亚的提议,他们只觉得好笑,若拉丁人真容易那么对付,罗马早就下手了,早就让他们这些世族子弟披掛上阵,哪儿会给蛮族机会。 米海尔没有如同他们这般情绪失控,尼西亚的实际统治者依然控制著情绪,只是扬起的嘴角说明了他的態度。 而那些经验老道的世族首领们,也差不多是同样的態度。 作为屹立帝国数百年的世族,他们已不知见过多少这样野心勃勃的佣兵,但如同拉乌尔家族那般的成功者少之又少,绝大部分佣兵结局都是溺死在自己的野心中。 在经歷与拉丁人半个世纪的征战中,这些帝国权贵对拉丁人的態度已经发生了极大改变,曾经他们视为拉丁人为奴僕,如今视为难以征服的强敌。 更別提,海对面还有那个西西里王国,正时刻对罗马的土地虎视眈眈。 “好了,別嘲笑了,这是个很不错的年轻人。” 米海尔说著,统治者已经把情绪控制得很好,恢復了此前那种温和的姿態。 只不过年轻人们依旧吵吵闹闹,最后还是在长辈的视线之下闭上了嘴。 统治者把这都看在眼中,但是没有说话。 “我们还是来討论应该给他哪儿的食邑吧,这小子这次联络瓦兰吉卫队,为战役胜利做下了决定性胜利,还抓住了伊庇鲁斯专制公的两个孩子,有了他们,那傢伙得老老实实听我们的话,功绩还是不小的。” 米海尔话音落下,回应他的却是一片沉默,老牌世族的首领们垂下眼帘,仿佛突然对地毯上的双头鹰產生浓厚兴趣。 即便是此前吵闹的年轻人,这个时候也安静得就像是死了。 这群混蛋,看来还是得我来做决断。 看著这一幕,脸上依然笑眯眯的米海尔想到,到了这种时候就一个个不粘锅,此前分配伊庇鲁斯土地的时候可是热情得很。 自从夺取政权,这群傢伙就只专注扒拉更多人口与土地,还有报復站在拉斯卡里斯皇帝那边的世族和寒族。 前者他无所谓,自己都在对这群人赶尽杀绝。但是对后者,他是另一种態度,那就是保护、乃至是欢迎他们进入世族行列。 但哪怕他一直拦著,那些世族背后也少不了各种小手段,不想“穷市民”和“乡下人”坐到不属於他们的位置。 那可是自己获得那个位置的关键!米海尔有些恼怒,这些傢伙在拉斯卡里斯皇帝打造的体系里握著许多重要职位!难道可能杀光这群人吗? 但转眼间,情绪就被消弭。帝国世族行事向来隨心所欲,这些事虽然烦人,但好歹无伤大雅。 思绪回到现在,对米海尔来说,瓦西里这功绩颇有些棘手,因为实在有些大。 他还想要维持军队的战意,必须也拿出足够大的奖励,但是,同时又得考虑自己人的感受。 小亚细亚肯定不行,米海尔想起富裕的沿海与边境的群山,那里的贵族还支持拉斯卡里斯。阿德里安堡?那个科穆寧贵族的堡垒也不行。塞萨洛尼基?还是算了,那些市民会造反的…… 想到这里,米海尔就有些头疼,他虽然掌握帝国大权,但是各方势力依旧错综复杂,让他难以下手。 不过,在一番思索后,米海尔还是从记忆里面翻出来了几个地名,都是散布在帝国各地,不会引起任何敏感反应的地方,而它们加起来的分量,足以作为宣传的素材。 对於米海尔的决断,在场眾人都是大呼英明,至於他们到底怎么想得,那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倒是几个年轻贵族露出了不爽的表情,但接著在长辈注视下收起情绪。 至於那个瓦西里,这人挺有能力,但是他的野心挺大的,得磨一磨……乾脆让他加入到对君士坦丁堡的围攻…… 不行,这有些明显了,还是乾脆把所有佣兵都带过去吧,少了那些佣兵,约翰的部下也高兴,没人和他们抢战利品。 默默地,米海尔给瓦西里接下来的行动做了决定,至於罗斯人提出的那个要求,他已经拋在了脑后。 “好了,让下一个人进来吧。” 米海尔说道,旋即世族们收起了笑声和吵闹,恢復了作为帝国权贵们的姿態。 第六十章 色雷斯的眾生相 色雷斯平原,作为东帝国的京畿之地,它供养著君士坦丁堡的繁荣,以丰饶的沃土让君士坦丁堡的巍峨城墙傲然耸立。 每当春耕时节,农夫佝僂的脊背在麦浪中起伏,锄头破开土地,这正是千年帝都赖以呼吸的根源。 然而,这道帝国命脉,已在半个世纪的战火与混乱中变得千疮百孔。 罗马人、拉丁人、保加利亚人、库曼人……一支又一支的军队带著火与剑来到此地,以皇帝、沙皇和凯撒名义拿走粮食,留下废墟与尸骸。 因此,这片帝国的膏腴之地上,战爭的痕跡隨处可见,朽烂的尸骸散落路边,折断的箭矢隨处可见,焦黑的村庄无言躺臥。 纵然主的殿堂,也不可避免屋倒楼塌、人去楼空。 但是,同时这片土地也焕发著生机,新的村庄如同雨后春笋建立,新生的绿意正从疮痍中挣扎而出。 只不过,在面对大军经过,纵然是属於罗马皇帝的大军,纵然高扬的是皇帝的金紫色旌旗,也让村民胆战心惊。 因为对农民来说,每个手持武器之人都是他们的凯撒,风尘僕僕、全副武装的男性成群结队出现本身就是威胁。 所以,农民关好房门,堵死门窗,向上帝祈祷军队儘快离开,若是想抢东西,把留在外面的物资拿完就走吧。 不过,这次他们的运气很不错,米海尔要以堂堂正正之势压向昔日的首都,所以即便是最喜欢抢劫的库曼佣兵,也被勒令禁止劫掠——並且发放给了他们一笔钱。 但即便如此,偷鸡摸狗、强姦妇女还是免不了的。 “那边是布拉纳斯家族的领地,河对岸是瓦塔泽斯家族,那边山后面是拉帕达斯家族……呵,这才多久,这些罗马老爷就把土地给划拉好了。” 拿著一份土地分割册的抄本,坐在马鞍上的瓦西里用嘲讽的语气说道,名册上密密麻麻的纹章戳记,好似禿鷲们撕扯血肉的齿痕。 他出於打发时间要来了这东西,结果一看好傢伙,一路走来基本都是各路贵族的领地。 “这里可是科穆寧贵族的大本营。” 策马並行的瓦兰吉卫队卫队长伊戈尔,这个长於步战的罗斯汉子马术也很嫻熟。 “他们在第一代科穆寧皇帝的治下就在此拥有土地,此后几百年更是愈演愈烈,根系早已深深扎入这片土地,哪怕是拉丁人攻进帝都,都没能动摇这群傢伙的统治。而且在这里,拉丁人还反而阴差阳错的帮他们镇压了不安分的寒族。而真正的科穆寧却被这些人放逐到了本都,和拉兹人、乔治亚人为伍。” 伊戈尔最后提到的科穆寧立即在瓦西里脑海闪过,那就是特拉布宗的皇帝,他们无论在血脉还是世繫上,都是真正的科穆寧。 只不过,他们现在只能偏安东北一隅。 瓦兰吉卫队长用马鞭指向了最近的一座城堡,“咯,看到那东西没,这平原上到处都是那种堡垒。” 瓦西里顺著伊戈尔所指方向,看到了砖石垒成的城堡,它屹立在一座小丘上,就像领主俯视四周。 但不同於罗斯城堡,这些罗马城堡要更漂亮精致,宛如展现漂亮羽毛的孔雀。 南下以来,这种城堡瓦西里看到了不少,还有虽不是城堡,坚固程度却可说不亚於城堡的庄园。 不过,在他看来,这些城堡与庄园是好看,但防御力却无法与罗斯的城堡相比。 比起防御,这些据点更重要的作用是展现统治者的威势。 想来,这也是1204年之后,拉丁人可以迅速占领罗马帝国大片土地的原因吧。 不得不说,这可真是腐败,真是无耻,这个国家想来也是因此日益完蛋。 但同时,这也是那么,让人羡慕…… 王子没有把注意力投入在它们身上太久,自己终究是过客。 於是,他对伊戈尔讲起了会见米海尔的经歷,也是这次约见瓦兰吉卫队卫队长的主要原因。 “所以,米海尔慷慨的赐予了你空气和承诺,还对你的人手一点不放手。”在聆听了瓦西里的讲述后,伊戈尔做出了结论。 嘲弄的笑容浮现於他的脸庞,“巴列奥略的米海尔还是老样子,漂亮话说尽,但是真想要他给些什么……就这样说吧,想要这个大人物掏出来东西,那就先得往他的手里塞些东西。” 瓦西里嘴角不由得浮现苦笑,米海尔亲切却又什么都没说的样子让他深感话语的正確,那个傢伙真是滴水不漏。 “你曾经和他打过交道?” “当然,我早就看出来阿尔塔皇帝不靠谱,以前就在活动著想要跳槽,和他曾经谈过条件,只是他那次拿出来的待遇……可没有这次体面,还要我们先倒戈过来。哼,这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 伊戈尔突然想起现在的身份,把更有攻击性的用词给咽了下去。 “不过,谈妥了后他也挺实在的,说吧,他给了你们什么?” “还是老一套,一个镇子和几十个村庄三年的收入,看起来挺多,但只有上帝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拿到,还不让我们亲自去徵收,此前的佣金现在都还拖著,兄弟们已经很不满了。” 瓦西里回想起罗马官僚重复话术的场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嘴脸浮现在眼前,他就想给那傢伙一拳——可惜那人身边总是站满护卫。 也是因此,听此人打官腔就更让人恼怒。 “哈哈,这帮罗马人总是这样,什么路上出问题,什么还在走流程,什么徵收有障碍,藉口一个接著一个,但多等等还是拿得到的。” 伊戈尔的话让瓦西里点点头,这帮人是有些时候会欠几个月薪水。但好在事后也会补发,还会搭上一些不怎么值钱但可以安抚人心的礼物。 瓦西里承认,在米海尔麾下干活总得来说还是很舒服的。 但是,这可不是他想要的…… 不知不觉中,悬於空中的烈日落下,前进的尼西亚大军也就地扎营休息。 罗马人打仗很遵守传统,大量的士兵与民夫被赶去挖掘壕沟,树立木墙,哪怕是在这片他们占据绝对优势的土地上,刻板的將军们也一板一眼的执行条例。 僱佣兵们自然也被赶去挖沟,不过,与那些工作结束之后,就会被赶进帐篷里的罗马士兵不同,他们可是能够好好玩玩。 行进的军队就像是磁石,会把工匠、商人和妓女吸引而来,在军营之外再度形成一座军营,这便是佣兵们的快乐乐园,让他们光手里的佣金——当然,不少罗马人也会偷偷翻墙跑去那边,对此所有人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而对瓦西里来说,这个夜晚便是他与同事们聚会,拓展关係的大好机会。 “乾杯!” 瓦西里举起酒杯,“敬上帝,敬叮噹响的海伦佩金幣,愿我们都可以拿到没贬值的钱幣!” 王子的话语引起了在场所有人的欢腾,尤其是关於钱幣的话语。 罗马人在钱幣上玩弄把戏不是一天两天,佣兵们大部分时候只能打断了牙往肚子里吞。 在场之人都是佣兵,自然不会讲究礼仪与排场,一杯又一杯葡萄酒被灌入腹中,接著就把食物伴著酒水,不断往肚子里面塞。 “这次就是一场大行军和抢劫,但这么轻鬆的活计估计日后难找了。” 保加利亚佣兵首领阿森又把大鬍子,鬍子上沾满了酒液,但是他毫不在乎。 “要是帝都被打下来,我们就可能得去东方前线,圣母玛利亚啊,我可不想去那鬼地方面对骚臭的突厥人,罗马人到时候肯定又会说一堆『你们都是帝国的功臣,帝国会记得你们』的话,然后去了之后『帝国功臣』就没人在乎了。” 保加利亚人的语气里有著浓厚的怨念,显然曾亲身体会过话语中之事。 “僱主下令还不是得去,我们没有拒绝的可能,除非,你打算打完这仗就带人回家,不过那样我们的大总管恐怕不会把拖欠的薪水结了,而是说堆漂亮话给你送行。” 高瘦的塞尔维亚佣兵首领弗拉霍笑著说道,银戒指在烛光里划出弧线——可以看到上面原本的印章已经被搓掉。 “还记得那个谁吗?他不就是带人回家,结果米海尔不发薪水,去找米海尔之后还被灌上了一堆迷魂汤,听了一堆漂亮话,最后稀里糊涂的走了,我听说他那队伍此后就散了。” 塞尔维亚人的话语引得在场所有人发笑,连瓦西里也不例外,討论他人的倒霉都是能让大多数人感到愉悦的。 “哈,散了还算是挺好的了,还记得那些阿尔巴尼亚人吗?他们估计还在地中海上划船呢。”阿森也提起了一群倒霉佣兵。 “今天我也被米海尔灌了一堆漂亮话,那说得叫一个好听,可惜许诺时连羊皮纸都捨不得裁半张,真不愧是他啊。” 瓦西里也毫不犹豫吐糟了米海尔,在场眾人对米海尔都存在著怨言,而他们这种聚会,往往也集中在对僱主的背后嘲笑与吐糟上。 “罗马人不会让我们这种人上桌的。” 阿森又灌下一大杯酒,杯中的褐色液体都已被他一饮而尽。 “自从被拉丁人打下帝都后,他们对佣兵那叫一个警惕,而且要我说也別想得那么远,做好佣兵的事赚好佣兵的钱就行。” 面对阿森的话语,瓦西里只是笑笑而不答。 “嗨,你这话说得,瓦西里不像我们两个臭丘八,他可是留里克的子孙,和我们天生就不一样,瓦西里,等你將来发跡,我们可得去投靠你。” 弗拉霍略带著討好对瓦西里说道,也不奇怪他如此,对朝不保夕,隨时可能被解僱的佣兵来说,时时刻刻广布人脉都是必要的。 万一哪天就可以带来工作,乃至是就此上岸,不用在做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被推到前线放弃的佣兵。 “我如今也不过是一个普通佣兵,和你们一样,也得去钻营討好,那点血统在这些罗马的大人物面前还不是蛮夷,甚至连在贵族里面投机效忠都做不到。” 这两年来,瓦西里不是没想过对哪个世家效忠以换取更多资源,只可惜那些罗马人態度冷淡,也就米海尔看重一些——因此,至少没再出现工资拖半年的情况了。 “说到这个,最近牧首来找我了。”突然,弗拉霍压低声音说道,这则让瓦西里眼前一亮,“就是规矩多大那个,他要去服务『教会事物』,实际上,就是要我投效他们。” “那你答应了吗?” “他怎么可能答应那个空降牧首,他是佣兵不是傻子。”阿森突然插了进来,“那个所谓牧首当年只是教会里无人在意的小兵呢,我老家的牧师到现在提到他都没好气。” “那是当然了。” 似乎是因为阿森,赛尔维亚人的情绪突然有些激动,“这个暴发户教会里都不服他,贵族也看他不顺眼,更別提他还是拉斯卡里斯支持者的头头,我疯了才加入他的阵营呢。要是他来找你们,你们也別搭理他。他妈的,那傢伙当时和我说了一堆漂亮话,反正我就只是嗯嗯嗯的敷衍他……” 听著弗拉霍对如今普世牧师的挖苦,此人信息也浮现在脑中。 在南方待了那么多年,瓦西里当然了解过这个正教世界领袖的信息,如今的牧首阿西尼奥斯不同於歷代牧首,因德高望重而成为眾羔羊的牧主,而是被已死的皇帝狄奥西多二世从一个普通教士破格提拔到那个位置的。 在十几年前,狄奥西多二世打击世族的行为导致了教会对他的排斥,德高望重的教士拒绝和他合作。 於是皇帝乾脆提拔了教会的新人坐在普世牧首的位置上,让傀儡牧首来给他的种种改革背书,提供宗教与文化上的法理。 而在狄奥西多二世死后的政变与清洗后,这位牧首的位置变得颇为尷尬。 不过,拉斯卡里斯的忠诚者也纷纷集中在他的身边,这也使得原本的傀儡牧首,得以成为了帝国政局的一角。 看起来,牧首的情况比起他收集的信息里还要糟糕,瓦西里思索道,不过,这个得记好,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用上。 在另一边,弗拉霍绘声绘色说完牧首的拉拢后,阿森也適时发出豪爽的笑声,话题又来到了瓦西里这里,而且还是问起了与瓦西里直接相关之人。 “瓦西里,你什么时候把伊戈尔介绍我们一下,他可是我们的老前辈,在我加入这行之前就在干佣兵。” 果然要提到这个,瓦西里对这话题並不意外,他也拜託过两人介绍一些关係,所以得以认识了不少佣兵头子。 “没问题,有机会我会给你们介绍的。” “哈哈,瓦西里真是痛快,喝酒喝酒!” “好,喝。” 帐篷里再次进入一片欢腾,举杯换盏不停,对诸位佣兵头领来说,这是一个普通不过的联络感情、拓展人脉的夜晚。 第六十一章 「黄金锁链」的欺压 经过一日復一日的行军,尼西亚大军终於进入了君士坦丁堡那个苟延残喘的小朝廷的领地。 作为被包围在罗马海洋中的渺小土地,它早已被不知多少波兵马洗劫了一遍又一遍。当地的村庄早已学会首鼠两端,艰难求生,去面对突然出现的新主人,应对徵税征物的要求。 不过,对佣兵们来说,依然有发財的机会。 尼西亚诸公这次对君士坦丁堡势在必得,所以拉丁领地里的村庄也就没有必要继续保留。 当然,诸公为了体面,要求佣兵儘可能少杀人,抢东西和烧房子则是允许的——这便是製造恐怖的精髓。 “瓦西里大人,前哨回报说普罗科皮乌斯村刚被库曼人洗劫,那已经是附近最富裕的村庄了,我们要不要也去分一杯羹。” 撩开被马尔马拉海海风黏在额前的金髮,望著这片被战火反覆烹煮的土地,劫掠与杀戮仿佛出现在王子眼前,阿列克谢的声音也在瓦西里耳边响起。 “算了,没意思,那些村民早就被榨乾,唯一有点价值的头汤也被和马长在一起的傢伙喝了,再去抢根本没意义,很可能费大半精力,抢到的东西还不够大家吃一顿。” 瓦西里露出不赞同的神色,“那些『中间人』的村子又不能动,而且它们还都挺难打的。与其那样,我们还不如加入塞林布里亚的围城,那里的油水可太充足了,仅次於君士坦丁堡。” 经歷了这几年的杀戮与战火,瓦西里早已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战帮首领,曾经可以触动其內心之事,如今也只能让他感到瞬间的不適而已。 塞林布里亚,这是拉丁小朝廷在帝都之前唯一的屏障,只要它陷落,帝国军队就会开到君士坦丁堡城下。 如今,它正在尼西亚军队的重重包围之下,米海尔对拿下这座城镇势在必得。 “那还是算了,去了天知道得死多少兄弟,拉丁佬的投石机能把我们的肠子砸成碎片。” 芬利的话插了进来,他正用力擦拭著斧刀上的锈跡,斧面倒映出天际线处翻滚的黑烟,“但我们也不能光在这里站著啊,得找点事做做,不然可就太无聊了。” 是得找点事,瓦西里告诉自己,米海尔为了威慑君士坦丁堡里的拉丁人,把佣兵都放出来在这个小朝廷的残山剩水上四处劫掠,製造恐怖。 而瓦西里看来,这实在是没有必要,都如此局势,还用得著威慑城里的拉丁人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没准也是为了日后给移民腾位置,已经很是熟悉罗马人作风的瓦西里很快就想到这个方向,毕竟首都周边可是寸土寸金。 至於劫掠,他也没有兴趣加入,僧多肉少,那么多佣兵涌入这片不大的土地,稍微不注意就容易起矛盾。 “那就好好休息。”瓦西里做出了结论,“难得有这样的机会,不用干活还能拿皇帝的钱,为什么非得做些什么。” 瓦西里的话语让周边所有人默契发出了笑声,唯有芬利的脸庞胯了下来,但也没有提出反对。 看著芬利这样,不知为何,王子突然感觉心情愉悦起来。 不过,突然有个人来到芬利身边,对著他耳语了些什么,芬利的表情隨之一变。 “罗斯的小伙子和几个罗马人打起来了,要我去调停呢。”芬利举起大手阻止了欲说什么的阿列克谢,“阿廖沙,你就算了,你去了只会加剧矛盾。” 阿列克谢面容扭曲了一下,但还是老实坐下,默认了芬利的话语。 “那就去吧。” 瓦西里说道,芬利处理这种问题最好,他在队伍里向来以照顾部下与行事公正而著称。 在眾人散去,各做各事时,瓦西里继续看著远方,和阿列克谢聊了起来,他也有些不知应该做什么,那就和副手谈天说地吧。 正好,他也有个事想问。 “阿廖沙,你上次和那群罗马人打起来到底是因为什么?” “他们说《德夫根尼事跡》连韵脚都在剽窃罗马人的边境文学,他们居然敢说罗斯勇士的史诗是抄来的!” 提到那件事,副官的声音突然尖锐得像淬火的剑刃,“我绝不会承认侮辱罗斯荣耀的事,我受不了那些傢伙的恶臭嘴脸,所以我毫不犹豫给了他们一拳……” 现在,阿列克谢情绪不復平日的冷静,反而充满了激动,情绪之激昂可见一斑。 瓦西里无言的扶额,得,居然是这种事,那好吧,难怪他的情绪会如此失控。 瓦西里很了解阿列克谢,这人对罗斯文化的狂热,整个队伍里都找不出几个能够比擬的。 在他的眼中,罗斯的一切都是美好而又神圣的,只要涉及这个问题,他就会立即仿佛变了个人,不復平时的理性与克制。 至於他为之愤怒的那部作品,瓦西里是看过的,也看过罗马人说抄袭的那部作品,王子只能说,其中的確是有著惊人的相似…… 只是阿列克谢拒绝接受。 阿列克谢不断说著殴打的细节,瓦西里只能在一旁做好忠实的听客,这种时候无论说什么都是无用的,只有等阿列克谢的情绪过去。 阿列克谢终究是那个阿列克谢,不久之后,他的情绪就缓缓平静下来,对王子露出了歉意,“很抱歉,我的情绪失控了。” “不,是我问错了,不过,你得控制自己的情绪了。” 瓦西里一边说著,一边在內心哀嘆,要是阿列克谢没这毛病,他可谓就是个完美的人了,也得亏这次打得只是几个罗马文人,他些钱、表示好道歉的態度就可以打发。 但是要是哪一天,打在世族子弟身上,那可是大麻烦…… “是,我明白的,我会努力改正的。”阿列克谢明白瓦西里的意思,他极其罕见脸庞緋红,“我不会再犯这样错误的。” “好了,也別提这个了。” 瓦西里转移著话题,但是话还没有出口,一个急匆匆的身影就吸引了两人的注意。 那是一个面色焦急,戴著一顶保加利亚圆帽的人。 “让那人进来。” 阿列克谢看了眼瓦西里的表情,旋即说道。 保加利亚人得以畅通无阻的跑到王子面前,瓦西里注意到他的眼中布满血丝。 纵然上气不接下气,但这个年轻人还是说出了消息。 “瓦西里大人,赶快过去吧,其他人都去了,阿森大人和那些世族子弟起矛盾了,他们要抢我们的战利品!” 听完消息,瓦西里不由得疑惑的看向阿列克谢,阿列克谢也是这样疑惑的看著他。 怎么他们有些听不懂这是在说什么呢?那些傲慢的贵族子弟抢他们的战利品? “马上召集人马。”瓦西里做出了决断,无论如何,先去看看再说,“年轻人,带路,我也得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好好,大人,赶快隨我来。” 那保加利亚人毫不犹豫的回应道。 隨著亲兵把小锤毫不犹豫砸在小钟上,紧急的钟声响起,不论在做什么的士兵,都赶紧穿好甲冑,熄灭篝火,赶紧集合起来。 队伍很快就在瓦西里的眼前成形。 带著紧急集合的队伍,瓦西里在保加利亚人的带领下向衝突发生地赶去,而路上的交流也让他知晓了其中前因后果。 “那群二世祖突然就冒出来,说我们抢了他们的领地,还要抓阿森,说要让他为冒犯贵族付出代价,我们肯定不能让这些混蛋这样做,就对峙起来了,接著阿森派我们到处搬救兵。” 来自保加利亚的年轻人说话时带著浓厚的愤恨,双手也不由自主的攥紧了韁绳,这让瓦西里想起了方才阿列克谢暴怒时的模样。 瓦西里则感觉有些荒谬,米海尔让佣兵来做脏活,也相当於把利益许给佣兵们。 而这群贵族子弟却突然插进来,是真不怕被火併吗? 这里可是战区,哪怕是一支小部队覆灭都是合情合理的。 不过,想到印象里那些世族子弟趾高气扬的样,他又突然感觉一切非常合理。 这的確是一群会做出这种事的混蛋,总是要欺凌弱者取乐。 “我们到时候最好先看看情况。” 阿列克谢策马到瓦西里身边,压低声音说道,瓦西里也不著痕跡的点点头。 脑袋里带著各种思绪,罗斯人到达了衝突之地,那是一座很普通的罗马村庄,但现在充斥著刀兵之气,竖立眼前的不是农舍的茅草顶,而是密如荆棘的枪林。 眾多战士围绕著这座村庄,瓦西里看到了好几个民族的佣兵,弗拉霍的塞尔维亚人也在其中,但让他意外的是库曼人也在这里,標誌性的铁面让这群人非常显眼。 看到那些罗马人,瓦西里明白二世祖们为什么敢插进来,因为他们身后起码有上百人,而且儘是人马具甲的具装骑兵。 两支人马毫不示弱的对峙,佣兵们架起了简单的路障,树起了盾牌,一把把长矛对准眼前的敌人。 罗马的具装甲骑们也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样,看起来只要一声令下,就会衝上去无情拼杀。 瓦西里远远就看到阿森与弗拉霍站在一起,身边还有个穿著有复杂纹路长袍的库曼人。 而三人面前,则是一群趾高气扬,眼里写满了傲慢的罗马人,闪耀的纹章无言说明他们的家世,马鎧在阳光下泛著光泽。 见到罗斯人的首领到来,佣兵们让开了一条道路,而爭论与怒骂也进入了瓦西里的耳中。 “……你们是穷疯了吗?跑来和佣兵抢食?还蛮不讲理的想抓我们的人,这是基督徒应该做得事吗?” 这是弗拉霍的声音,瓦西里想到。 “这个村庄是属於布拉纳斯家族的,你们毁坏了家族的財產,就得付出代价。” 这人有著典型的尼西亚口音,只凭这口音,瓦西里就可以拼凑出一张趾高气扬令人厌恶的脸庞。 “放屁!你说是你家的就是你家的?那我还说君士坦丁堡是我家的。” 这个激动的声音无疑是来自阿森,保加利亚人的情绪还是那么激动。 终於,瓦西里挤到了最前面,再从人群里出来的那一刻,他的双眼对上了那些骑在马上的贵族子弟,骑队最前方的青年贵族正在把玩一枚苹果,头盔上有著一枚漂亮的孔雀翎羽。 眾骑之前的骑手看了瓦西里一眼,接著不屑的撇过眼眸,“又来了个低贱的佣兵。” 显然,刚刚那个尼西亚口音正是为首之人发出。 “现在情况怎么样?” 瓦西里压住心里的不適,走到库曼人和弗拉霍身边。 “这小少爷和发了疯一样非要找我们麻烦,认为我们偷吃了他奶妈的奶,要不是他姓布拉纳斯,身后也是一群科穆寧贵族的子弟,我早就和这群人干起来了。” 塞尔维亚首领突然露出白牙,那是个毫无笑意的表情,但搭在剑柄上的手掌,以及不时的张握暴露了他心情的紧张。 “这些小狗到底在发什么疯,不就是抢了个村子吗?就在这里搞人。” 阿森苦著脸说道。 那个库曼人没有说话,只是无言的点头,这时瓦西里也认出了此人,他叫做沙鲁坎,是最大一股库曼佣兵的首领,同时也是一位酋长。 对此人,瓦西里是有些奇怪的,他突然跑来凑什么热闹,他们关係也只能说一般,怎么就带人跑来站台了。 不过,现在他没有时间在意这个问题。 看向那些公子哥,瓦西里皱起眉头,弗拉霍和阿森所感到的不谐他也感到,面前这一切实在是有些奇怪,这些贵族就是再看不起他们,最多也就把他们当做路边的灰尘那样蔑视,可是这次……却在持之以恆的找他们麻烦。 这群人肯定想要得到什么。 而对於佣兵们的窃窃私语,罗马人则像是看笑话一样看著他们,並不急於继续和佣兵们进行言语上的交锋。 那样子,更像是在等待什么。瓦西里想到。 突然,一队打著紫色旗帜,簇拥一位军官的队伍到来,为首那人身披绘製金银丝线,脚下扣著一双红靴。 “为军法官让路!赶快为军法官让路!” 军官的骑手大吼著,那声音极其具有穿透力,还有著让人不可拒绝的威严,在这吼声之下,士兵们自动让开了道路——而且为首的那张脸许多人都认识。 所来之人正是军法官,他监管著全军的法纪,也是处理眼前矛盾最合適的人。 第六十二章 挥舞的马鞭 面对这刀枪林立,杀气腾腾的景象,匆匆赶来的军法官却毫无惧色,这已不知是多少次面对这种剑拔弩张了。 於是,两侧剑拔弩张的士兵如同摩西分开的红海,铁甲相撞的声音里混杂著敬畏的私语。 “呵,军法官来了,看他怎么说吧,上帝啊,可別让这老狐狸倾向那群绣枕头。” 弗拉霍压低声音说道,但是从剑柄上移开的手说明了其的无力。 而作为事件主角的阿森沉默著没有说话,气色也算不上多好,唯有虬结的肌肉在锁子甲下起伏,仿佛困在铁笼中的棕熊。 “我看悬,他在我们面前总是摆出一副铁面无私的样子,但是对上那群混蛋我看悬。” 一直跟在瓦西里身后的芬利也压低声音说道,他一边说一边啃咬指甲——这个罗斯壮汉每逢焦虑就会做出这些小动作。 这让王子和阿列克谢不约而同看了他一眼,芬利则是用灿笑回应。 “我想军法官大人一定会主持公正的,朋友们,他对我们向来很不错,我可从来没听到他有什么不公正之处的。” 名为沙鲁坎的库曼人终於发话,这人希腊语有些不好。 显然,库曼人对军法官的到来很是振奋,但是其他人虽面上不变,但內心都满是不屑。 他妈的,要是那傢伙给了我好处,那我肯定也不遗余力的吹捧。 这傢伙上次多拿了些钱就有些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了。 瓦西里看著库曼人,內心毫不留情的嘲讽,別人没准只是隨手施恩呢,这忙著给人维护,真是有够可笑的。 还有那奇怪的口音,真是让人不舒服。 在衝突前线,军法官和他的从骑处理起来很是熟练,径直衝入了对峙的两群人间,把他们分隔开来,防止衝突可能的扩散。 对此,双方都是下意识服从,军法官的执法骑兵代表著什么,早已深入每个士兵的內心。 而且,这也是下台阶的绝佳机会。 “都给我老实点,若有人胆敢私斗,我会毫不留情的处决他。现在,两边都派个人出来,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军法官的声音很洪亮,再加上其本身具备的权威,成功使得对峙的不少人安分了些,武器也放低了些。 佣兵们这边简单討论了一会儿,决定让弗拉霍前去解释。 嘴皮子上的功夫从不是阿森擅长的,瓦西里刚到达不久,不了解详细情况,而那库曼人大家都不信任,所以机灵且善於钻营的塞尔维亚人便是最好的人选。 至於对面,那个操著尼西亚口音,姓布拉纳斯的世族子弟没有任何犹豫走到军法官面前。 不过,不同於面对佣兵时的傲慢,此刻这人反而有些低姿態。 看到大人物就变脸,这群虚偽的公子哥。方才那张囂张且轻蔑的脸庞浮现在瓦西里眼前,使得他火气上涌,但面上表情还是努力控住。 阿森的表情就毫无保留,作为被喊打喊杀的对象,他憋了一肚子火,不会丝毫对那些世族子弟保留。 只可惜他那杀人般的目光在对面贵族的眼中是那么可笑,这群傢伙就像是看猴子一般看著阿森,保加利亚人除了更加恼怒,也没有任何办法。 接下来,佣兵与贵族分別讲述了他们视角下的衝突。 弗拉霍躬身时,对面正是世族子弟讥讽的表情。 接著,塞尔维亚人用討好的语调讲述著事情的经过: 他们如何遵循米海尔命令清剿敌军,保加利亚兄弟如何被污衊成强盗,世族纹章又如何突然出现在焦土之上。 弗拉霍成功让每个词都裹著委屈,可说到“帝国忠僕“时贵族的嗤笑袭来,但塞尔维亚人却依旧没有受到影响。 最后,弗拉霍展示手臂上的旧伤:“我们遵循米海尔大人的军令扫荡敌境,却被这些……”他喉结滚动著咽下某个词。 “这些贵族却无端指控保加利亚人的首领,阿森兄弟为帝国流过血,现在他们却要用铁链把他拴起来!还请大人明鑑,给我们一个清白!而且这若是处理不当,恐怕前线的所有將士恐怕都会动摇。” 听完了弗拉霍的话语,军法官只是点点头,他的视线扫过因塞尔维亚人话语群情激昂的佣兵,没有说什么,接著看向了另一边的尼西亚贵族。 “军法官大人,我是伊萨克·布拉纳斯,布拉纳斯家族的三子。” 伊萨克抚摸著胸前的徽章,每个音节都带著仿佛与生俱来的傲慢。 “早在米海尔大人的命令下达之前,这村庄便已经是我们家族的財產。可我却收到家族地產被劫掠的消息。” 讲述的同时,伊萨克不忘用轻蔑的眼神看向佣兵。 “因此,我才带著人马赶到此地,就发现这些佣兵在村中劫掠杀人,所以,我要那个佣兵头子为此付出代价。十记鞭刑,三十枚金幣,这已是仁慈。” 他突然转头看向佣兵队列,瞳孔中闪过阴狠的光芒,“可是这不知好歹的混蛋叫来了这群暴徒,布拉纳斯家族的宽容从不施予得寸进尺的野狗。” 伊萨克还拿出一张密密麻麻记载著希腊文字的羊皮纸,上面有布拉纳斯家族的纹章,交给了执法骑兵,由他们转交军法官。 伊萨克的言语让包括瓦西里在內的佣兵们全都攥紧了拳头,想要给那个二世祖囂张的脸上一拳,看他还敢不敢那样说。 但是碍於军法官和其从骑,而且当佣兵有激动的表態时,代表军法的棍棒就被执法骑兵举了起来,成功使佣兵们冷静。 作为军法官的执法骑兵,平日里就是他们执行纪律,那棍棒更是执行纪律的工具,早已对佣兵们形成了威慑。 听完双方的讲述,看完帝国的地產文件,军法官开始了思索。 看著军法官不知想著什么的样子,瓦西里突然感到寒意来临。 和这个军法官他打交道不多,而此人的名声大体来说很是公正,处理了很多士兵之间的衝突。 这说明此人挺有能力,不然不可能在这个位置上坐那么久名声都还那么好。 现在这副姿態,他无疑是在纠结。 这对佣兵们来说可就不是一个好景象,瓦西里想到,比起筹码,他们可没有那些世族多。 接著瓦西里看了看其他人的表情,弗拉霍和阿森的態度都不乐观,挎著脸站在那里。 即便是为军法官说好话的沙鲁坎,现在脸上也没有那么多喜色。 与之对应的是,贵族子弟们满脸的自信和傲慢,从一开始就篤定事情会按照他们所想发展。 “你们都过来吧,我已经明白衝突的原因。” 军法官招呼著双方人马来到面前,即便是已经不报太多希望,但是瓦西里等人內心还是有些侥倖心理,期望从军法官那里听到好消息。 “根据帝国法典,这片土地属於布拉纳斯家族,地產文件我已看过,是通过帝国政府批准的合法文件,批准的时间也的確在米海尔大人的命令之前。” 话到这里,眾人心如死灰,一些激动的佣兵甚至作势欲拔出刀剑,最后还是在军法官从骑的威慑下放下武器。 就连那个库曼人表情也不好起来,他是从军法官这吃到过一些利益,但是现在这偏袒,是对所有佣兵利益的侵犯。 既然贵族可以隨意宣布土地所有权,那他们还有什么可抢的,前脚抢后脚就被堵住、然后面临被抓捕和赔偿、甚至是丟掉脑袋的危险吗? 不过,佣兵队长们还在看著军法官,等待接下来的话语。 “但是——”军法官把声调提到了最高,“伊萨克大人动用私刑同样违背了帝国军法,这无疑是错误的。” 形势骤然发生改变,原本胜券在握的公子哥们脸色一僵。 “而导致这次衝突的罪魁祸首,乃是隨军文官,他们本来有足够的时间张贴文书,通报消息,可他们却玩忽职守,本官將会在此后追究他们的责任。” 这转折引得一些佣兵们发出了嗤笑,这锅甩得,那群隨军文官怕是还不知道有那么个任务没有完成吧。 “所以,综合双方情况。”军法官看了看四周,確认视线都集中在他的身上,“我在此判决如下:此处衝突乃是隨军文官失职所至,且双方均有责任,所以佣兵们將赠送布拉纳斯家族一份礼物,作为双方恢復友谊的象徵。” 隨著军法官话语落下,佣兵这一边的气氛不再热烈,年轻贵族们则更是倨傲,姿態仿佛是得胜的大公鸡对败者耀武扬威。 谁都看得出来,军法官更偏向於贵族,佣兵们被喊打喊杀,却被判要送贵族礼物表示歉意,无疑在这轮较量中输了个彻底。 但是,伊萨克·布拉纳斯眼神里还有不满,还在瞪著佣兵。 不过接下来,年轻贵族就在军法官的注视之下收起了眼神。 看到伊萨克服软,军法官点点头,才收回了那种嚇人的注视,转向了另一边。 军法官的命令不容侵犯,对峙双方都清楚这道命令的份量,佣兵们就像是落败的公鸡一样散去。 但也就是在此刻,正当人群开始鬆动时,变故陡生。 有个袖口扎著白银领针的世族子弟在伊萨克·布拉纳斯耳边耳语了什么,年轻贵族的脸庞立即涨红,毫不犹豫策马奔向佣兵。 枣红色的战马在佣兵们面前急停,扬起灰尘呛了瓦西里等人一脸,在眾人不解的神色中,伊萨克用马鞭指向了瓦西里,“你就是那个斯拉夫杂种瓦西里对吧!” 这把瓦西里都给问懵了,他没和这些二世祖有过来往,也从来都没有什么关係,这傢伙是要干什么。 “该死的,可算是找到你这个卑劣的垃圾。” 罗斯王子虽然没有发话,但世族子弟已经默认了他的身份,伊萨克的情绪比方才任何一刻都要强烈,好似瓦西里是他的仇人。 那马鞭直接举起,作势要打在瓦西里身上。 罗斯王子在战阵里摸爬滚打那么久,他的肌肉早於理智行动起来,手立即摸在剑柄上就要作势拔出。 而其他人反应也非常迅速,双方不约而同举起武器,准备廝杀,瓦西里的亲兵们反应尤其迅速,已经拔出了武器。 但就在瓦西里將要拔出腰间佩剑,洪亮的声音响起,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停滯了动作。 “伊萨克·布拉纳斯!” 雷霆般的怒喝炸响在剑拔弩张的漩涡中心。 “给我住手,你若是这鞭子打下去,我会毫不犹豫把你吊死,那时即便你父亲来了也没用!你是想尝尝被掛在架子上风乾的滋味吗?” 军法官声调中蕴含著无法掩盖的愤怒,方才牺牲名声偏袒这群二世祖,已经是看在他们家族的面子上,现在居然还想得寸进尺? 军法官在这个位置上待了那么多年,早已明白名声就是种资源的道理,必要时候就得把它拿出去换,他可不想像是前任公正廉廉洁了一辈子,却什么好处都没落到。 帝国早已不是曾经的帝国,狄奥西多二世曾试图改变它,但是他走了其所建立的一切也就毁了。世族们继续肆无忌惮的吞噬国家的一切,如今的帝国统治者更不过只是世族之一,聪明人要学会为自己谋划利益,守著老一套没有好结果。 但是,若是让那臭小鬼肆意妄为,那这次损失的资源就有些大了。 整片营地陷入死寂,唯有海风卷著沙粒,掠过绷紧的战士们,所有人都在看著那年轻贵族如何行事,他的行为將决定局势的变化。 在军法官饱含怒意的吼声,以及左右靠近的执法骑兵威胁下,年轻贵族收起了鞭子,接著给了瓦西里一个愤恨的眼神,“记住我的脸,罗斯杂种,它必定会为曾经遭遇的屈辱復仇的。” 然后,便在眾人愤怒与不解的目光之中策马离去。 “那贵族小子是疯了吗?” 阿列克谢在瓦西里身边喃喃道,其他人的反应和他差不多。 伊萨克的行为实在是让他们不解。 而瓦西里面色阴沉。 沾上这群傲慢的世族子弟,果然没好事。 第六十三章 咬合中的齿轮 军队在大地上前进,甲冑的摩擦声与粗重的喘息声混在一起,乍眼看去这是一支威武之师,但是低落的长矛与耷拉在旗杆上的旗帜,都说明了士气的低落。 这正是与青年贵族们斗败的佣兵。 丧气尤其集中在兵队的首领们,这次他们大丟面子,还被狠狠侮辱。 所以,在回到军营后,鬱闷至极的眾人立即开始了酒会,借著酒精带来的情绪,宣泄他们强烈的愤怒。 而且,在回到营地之后,他们发现一位已许久未见的老友前来拜访,这更是让宴饮变成今夜的必须。 “你们还记得军法官那表情吗?都如此偏袒,还摆出一副公正的样子,但话说回来这傢伙的演技也真是好,这都能绷住那张脸。” 保加利亚人阿森把一整杯酒都灌入了肚中,麦酒泡沫顺著鬍鬚滴落,隨后把酒杯一丟,从桌上拿起又一杯握在手中。 但由於佣兵的醉意,酒杯被碰翻在地,浓烈的酒香再次增加了房间里的味道,让本就各种气味交织的帐篷里气味更是丰富。 “那是希腊人啊希腊人,希腊人不就是这刁样子,这些人骨子里就留著诡辩家的鲜血。”弗拉霍的醉意也起来了,眼中闪过朦朧之色,“唉,小时候我家还没破落时,就看到过一本古书上说过一句话。” 塞尔维亚首领卖了一会儿关子,才说出答案,“『小心希腊人,即便是他们的礼物』,古人真是充满了智慧啊。” “那本书是《荷马史诗》。” 罗马商人巴西尔笑著补充道,作为客人,面对对自身民族的攻击面色不改,还是那副友善的模样。 这个商人从容地坐在刀剑环伺的佣兵中间,他看起来是那么適应,就好像这不是在佣兵军营,而是塞萨洛尼基的宴场。 看著巴西尔淡然的姿態,想著这酒会开始以来,隨著灌下去酒精的增多,这两位斯拉夫亲族越来越离谱、越来越没话找话的攻击,瓦西里不由得扶额。 尤其是他之前还按耐住负面情绪,和巴西尔这个老熟人约定了一笔生意——这可是件不容易的事。 他白日差点被马鞭打在身上的怨气很大程度上都被这给抵消了。 瓦西里从未忘记过知识的力量,在从北方逃出后,王子的空余时间里都在对各种知识进行学习,其中自然包括了歷史。 而这,让他很不喜欢罔顾事实的胡乱攻击。 但他也没有出言反对什么,两人还是为了自己才如此呢,再说了,他们在这里骂希腊人骂了就骂了,大家吐出那口闷气最重要。 当然,这也和瓦西里的清醒关係巨大。 瓦西里不喜欢无法控制自己的感觉。 对他来说,喝酒是为了调节状態,那种醉醺醺的感觉很是能放鬆,但不能醉的太厉害,以至於被情绪主导。 若是后者,那可就太误事了。 所以,他没有像是那两人狂灌,在发觉醉意上来后就控制了饮用——这感觉已经很舒服了。 瓦西里对巴西尔举起了杯子,两人一起把酒水饮下,喝完的瓦西里看向罗马商人。 他没想到这次可以见到巴西尔,但是转念一想,也是意料之中。 战场是个宝库,劫掠搜刮的士兵往往不明白战利品的价值,又出於换钱的需求急於出手。 一般的战事肯定吸引不来巴西尔这种人,但是这次尼西亚军队直指君士坦丁堡。 哪怕是衰落的帝都,其中可以爆出的財富也是远超平常战事的。 巴西尔也是这样自敘的,然后为了安全,他的商队就驻扎在佣兵之中——也是这次瓦西里才知道,阿森与弗拉霍也和巴西尔以往有著生意往来。 然后,这罗马商人便被顺势拉到了佣兵的酒局里。 瓦西里本以为他会排斥这种场合,但事实上是他无比適应,就像是经歷不知多少眼前的场合。 “哦,对对对,《荷马史诗》,希腊人从古至今都是那鬼样子,妈的,这个丑恶的民族怎么活到现在的?哦,巴西尔,不是说你的,你是真正的罗马人。” 阿森在酒精之下继续攻击,眼角却在下一刻扫到了巴西尔,连忙带著歉意说道。 毕竟,希腊人可是拉丁人对东帝国的蔑称,是一个侮辱性极大的词汇。 而罗马人只是淡然举起酒杯, “我当然知道你的意思,別在我,继续吧。” “嗝——”弗拉霍打了个酒嗝,“话说沙鲁坎那傢伙为什么这次跑过来了,他不是一向喜欢舔那些大官的靴子吗?” 他说著又给自己续上酒,不可避免把一些酒液倒在杯外,“我见到库曼人的时候都有些惊奇。” “谁知道那狗崽子怎么想得,没准是因为那帮少爷太过分,所以跑来看看吧。毕竟,哈,他手下那些和马睡的傢伙这次抢到的东西最多。”阿森毫不留情的评价道。 “我在意的是,那些贵族小子倒是想要做什么。”抿著酒,瓦西里把这一路縈绕在脑海里的疑问说了出来,“我看来他们更想赶走我们,那这到底是为什么?” 罗斯人回想著世族子弟们的行为,当时他就察觉到有些奇怪,回来这一路上越想越奇怪——那些傢伙到底想做什么? 王子的言语让两个酒蒙子也不由得思索起来,是的,他们也能察觉到那种奇怪的感觉,这群傢伙如此不体面的趴下身子来和他们爭食……这可真是诡异。 按理来说,这帮世族子弟从来都是家族与长辈安排好了一切,他们只需要享乐与等待,这是一群“少了谁的也不可能少了他们的”的傢伙。 这正是眾人感觉不谐、如此愤怒的原因,明明什么都有了,还那么不体面的跑来和他们抢食。 “难不成是在为日后准备?只要米海尔收復了君士坦丁堡,这些土地的价值都会飆升的。”弗拉霍摇摇头,从醉意中挣扎出来。 “嘖,什么狗屁紫袍贵族,除了占地,屁用没有。”这是阿森说得。 “这倒是能解释,但是比这体面的方式多了去了,而且对他们来说,把那些『中间人』打成敌人,然后接受其资產不是更方便吗?” 瓦西里现在所说的,正是这两年征战以来,他在南方屡见不鲜的伎俩,在尼西亚收復的前拉丁领土上,世族给本地的富裕村庄扣上“敌產”“勾结拉丁人”的帽子,然后抢走他们所有產业。 这可体面靠谱多了,模式也成熟得多。 “我倒是知道一些消息。” 突然,一直沉默饮酒的巴西尔发话,他的脸上还是带著笑意,那是一种“我知道小道消息”的笑意。 罗斯人突然没来由的感到有些不安,这让他连忙喝了口酒,但却感觉这次的酒液尤其灼热,这让他疑惑的嗅著杯中之物,明明和此前是一样的,怎么这次如此强烈? 在罗马商人对三位佣兵首领讲起罗马贵胄们的计划与行动时,那些作为他们主题的二世祖们,也在进行他们的宴饮之乐。 世族子弟们选中了一座平原上的豪宅,虽然因为战爭和长久的废弃,豪宅已经变得破烂不堪,但是在他们庞大扈从队的清理之下,此地很快焕然一新。 乍一看,还以为时光回流,帝国的荣光时代归来。 市民、商人与小贵族家庭出身的具装骑兵们在豪宅外燃起篝火,吃著从“中间人”村庄里买来的酒肉,这幅姿態足以让尼西亚军营里的大头兵羡慕。 他们也非常兴奋,第一次参战就有那么好待遇,这让这些人对未来充满希望。 更別提,那些大人物的孩子们还给他们许诺了一个光明的未来,一场传奇的行动,他们只在诗歌里面听过的行动。 一些人都开始幻想,他们成为英雄之后的场景。 而豪宅里面的景象,则会使得苦於战事的將军们都想要加入其中。 “敬天主!敬帝国!” 在站於二楼的年轻人,伊萨克·布拉纳斯的敬酒词之下,在场所有人都举起了酒杯,名贵的雅典葡萄酒在奢侈的灯火环绕下发出迷人的光芒,罗马帝国的豪奢与华丽也凸显於其中。 在这豪华的夜宴上,年轻的世族子弟们举起了酒杯,將之一饮而尽,接著眾人发出了欢呼,接著或是坐下大快朵颐,或是三五成群找著乐子。 桌上放著的是足以摆上皇帝餐桌的食物,並不是因为其食物多么珍贵,而是因为那些香料:胡椒、肉桂、小茴香在菜式中隨处可见。 但是,对这些足以让好几个村庄几个月衣食无忧的香料,与会眾人都並不是很在乎。 在场都是各大世族的年轻一辈,他们的血统可以追溯到科穆寧皇帝们身上,这些与生俱来都带著紫室血脉的年轻人早已把这视为与生俱来的一切。 比起食物,他们更在意和同伴较劲,话语之间也满是互相的吹捧和暗中的贬低,还有用聪明或是笨拙的方法打听著消息——虽然年轻,但是掌握罗马宫廷里的那一套,对他们来说已是本能。 这种年轻人的场合,就是拿来攀比的场合,他们比著武器甲冑、情妇男宠、还有手上的消息。 “听说威尼斯人正在克里特岛增兵?”某位佩戴亮闪闪铁片的公子说著,“我父亲说热那亚总督的舰队正在那里活动……” “您父亲该换情报官了。”斜倚在软榻上的青年嗤笑,“热那亚舰队上个月就离开克里特岛了。” 就这样,他们交流著或真或假,来源可靠或可疑的信息,享受对方的惊嘆——这个也是或真或假。 其实说到底,贵族们的行为逻辑並没有比罗马村庄里的老农们高贵多少,都是在攀比,都是在划圈,但谁叫他们掌握著比普通人充裕了无数倍的资源呢? 他们的谈吐不比塞萨洛尼基的车夫体面多少,却因满身的珠光宝气显得优雅;他们的情报可能比市井流言还要荒诞,却因出自黄铜信筒而备受追捧。 伊萨克·布拉纳斯看著贵族子弟们,看著他们人群的分布,脑海中也浮现出其中关係。 然后,他產生了一种尽在掌握的快感。 瞧瞧他们,有的桀驁不驯,有的满肚子坏水,有的只是废物。 但他还是让这群人站在这里,让他们服从自己的意志,为一个共同的目標而前进。 今天瓦塔泽斯还想他下不来台,哈,看看最后到底是谁下不来台,若不是军法官,他早就给那个抢了他地產的罗斯人脸上留下好几鞭子了。 是的,那地產本来就是家族给他的,却在巴列奥略的命令下突然飞了,也让他在圈子里一度成了笑话——他可是和人夸耀过將获得的地產。 看著角落里那两三个人,为首袖口別著银色领针的年轻人抬起头,对上布拉纳斯,但很快就低了下去,伊萨克笑著,那副小丑的样子真是好笑,这就居然还想挑战他。 但是,一想到这失败者那句酸溜溜的“您该学会控制情绪,大人。”伊萨克就感觉有些恼火,他当时本应该用更合適的话回击,而不是笑笑不语。 別在意这些小事,伊萨克告诫自己,和那件事比起来,那些根本不算什么。 君士坦丁堡,帝国的都城,他將会从拉丁人手中夺下他,让他那些愚蠢的父辈祖辈好好看看他的实力。 那些愚蠢的傢伙將会看到新的贝里撒留崛起。 不过是比他早生二十年,就一副如此丑恶的嘴脸,在那里说教,在那里指挥,然后一看事情做得怎么样,一切还不是糟糕到了极点。 他还记得父亲平淡给他指定未来时的场景,“你不过是三子,別想那么多,等你大哥掌权后,你就去色雷斯管庄园吧,我再给你找几份地產,足够你活一辈子了。” 他才不是打杂的!他的弓马之术可是超过了年轻一辈几乎所有人!那不该的他的归属! 想到家族为他规划的道路,怒火就涌在伊萨克心头。 而且他们连许诺都没做到!给他许诺的地產,最后却是给了一个佣兵!他还记得自己去询问父亲,父亲却只是让他等! 果然,靠谁都靠不住,能靠的只有自己。 所以,他要去收復君士坦丁堡,他要成为帝国的英雄,成为世族之首,乃至是……成为皇帝。 他可是“黄金锁链”之一,不是低贱的大眾,他与科穆寧血脉的联繫,足以作为对皇位的宣称! 宏大的梦想迴荡在伊萨克脑海,他仿佛看到自己被军队拥护,仿佛看到自己登上盾牌,成为皇帝的场景。 陷入这个美好的设想之中,笑容浮现在了他的脸庞,很快,这笑变成了大笑,变成了狂笑。 不过,即便是这狂笑,在这贵族子弟们放浪形骸的宫殿里面,都不是很显眼。 不知不觉中,宴会已经来到了尾声,按照传统,每位与会者宴会之后都有著侍女陪床,所以在僕人的引导之下,很多女人走了进来。 她们基本都是来自附近农户人家的女儿,带著成为搭上这些世家贵胄,从此的自己和家庭都一步登天的公主遇到王子式梦想而来。 只是,梦终究是梦。 第六十四章 杀戮之晨 前进君士坦丁堡的道路上,感受迎面而来的马尔马拉海海风,潮湿的气息使瓦西里大脑再清晰不过,饮酒带来的醉意也消失无踪。 这让瓦西里不由得想,他到底是怎么了?怎么脑袋一热就跑这里来了。 下意识的,瓦西里想要回去,远离眼前的是非之地,只不过看著阿森与弗拉霍脸上热切的神情,还有亲信们迷茫却又坚定的跟隨,王子咽下了嘴边的话语。 都已经到这里,若是回去,那损失的不止是脸面,还有人望。 而且,当布拉纳斯后裔的嘴脸浮现眼前,狂怒再次席捲而来,压制住想要占据上峰的理智,把它就像是垃圾一样踢了出去。 就去看看吧,没准什么都不会找到呢,这样的想法縈绕在瓦西里脑海中。 然后,他的思绪不可避免来到使得他们如此的原因。 “那些小鬼想要做件大事,他们很有野心,这是一件可以让他们成为这个国度大人物的大事。这群傢伙通过我的渠道买了一些盔甲,所以我得以知道他们想做什么。” 罗马商人笑著说著。 “就他们?大事?出了问题別喊妈妈就谢天谢地了,他们还能成事,笑死我了,他那群玩具兵是漂亮,但是也仅仅如此。” 面对保加利亚人的抢白,巴西尔的面色依然平淡如常,他没有立即出言反驳,而是静静看著阿森,等待他的情绪过去,才接著说道。 “伊萨克·布拉纳斯只不过是帝国诸多世族子嗣之一,平日里也就拉著一群和他臭味相投的狐朋狗友到处闹得鸡飞狗跳。” 巴西尔的话语引起了一阵笑声,但这次没有人抢白他,大家都想要知道他接下来会怎么说。 “若是继续下去,那他们的一生也就如此,最后在家族安排下找个地方度过余生。但是这次,这群二世祖变卖了手上所有可用的东西,召集了一支两百人的具装骑兵。” 这个消息的分量之重,即便是在在场佣兵们都明白,两百个具装骑兵,即便是对这种公子哥来说,也是需要竭尽全力的。 即便只是漂亮的玩具兵,但甲冑与战马不管怎么说都不是假的。 更別提,他还只是家族的三子,想要拿出这支力量,说明恐怕把所有资源都给用上了。 这群年轻混蛋所图甚大,这个想法出现在三人的脑海中。 此前他们光顾著抱怨与嘲笑,现在经过点拨,立即意识到了其中的信息。 “所以,我想你们明白他们是多么重视这次行动。” 巴西尔说著话,站起来伸展了一下身体,那姿態就像是说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好了,我得去看看我的伙计们,检查他们有没有把事搞砸,你们继续,我就不喝了。” 罗马商人离开之后,留下的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有说话。 经由巴西尔的话语,他们內心都產生了一些別样的想法。 瓦西里想起了白日里受辱的经歷,想起了那公子哥的噁心嘴脸,在酒精的作用之下,他的心中燃起一股无名之火。 他想到那群傢伙要是完成了那个目標后的景象——那太噁心了! 罗斯人喝了一口酒,想要浇灭这火焰,但是火焰反而更加旺盛,更加猛烈,白日里的理智就像是被投入火中的羊皮纸,瞬间就变吞噬得一乾二净。 这一刻,瓦西里脑海里浮现了很多东西,他想起了很多被他刻意压制与遗忘的东西——这两年来,他到处伏微做小,到处屈居人下,到处被人拒绝的屈辱。 瓦西里內心终究是带著一些傲慢的,作为后世之人的傲慢,顺利逃出罗斯,更是使得他那种傲慢滋养,使得他立下了远大的志向。 那时,在他看来,他想要做什么,只要付出了努力,就一定可以做到。 但接下来,就遭遇了现实的残酷,遭遇了那无情的、把一切都钉在地上的重力。 一直以来,瓦西里都是用理智努力克制这种情绪,告诉自己,这乃是世界运行的真諦,为了获得力量,他必须如此,必须去適应,必须学会接受。 但是,在过程中所造成的种种负面情绪是不会消失的,只会不断累积,藏在大脑难以意识的角落。 尤其是,瓦西里还是一个年轻人。 而这些负面情绪不断堆积,总有一日会到无法限制的时刻。 现在,他的怒火已经燃了起来。 “上帝在上,要我说,我们乾脆跟著那群小鬼的踪跡去看看,要是有机会破坏掉他们的计划,那我们就悄悄破坏,没法那就回来,也不损失什么。” 阿森喝乾了酒杯,接著发狠说道。 弗拉霍沉默了一会儿,“干了,他妈的,老子白天那么当孙子都被整了,这事不能这样算了。” 若是一般情况下,瓦西里肯定会说出理性的话语,但是怒火环绕在他的心头,名为仇恨的烈焰正在熊熊燃烧。 “走,我们去干!” 如此,瓦西里三人踏上了来时的道路,他们叫上了守在帐篷旁边的亲信,集结起一支百人队伍,向著东方而去。 他们要找机会,破坏掉那些世族子弟的计划,让他们为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沿著来时的道路,三支队伍在经过了好几个小时的骑行之后,回到衝突发生的地方,简单判断贵族人马的动向后,他们立即向那个方向追去。 在追逐中,不知不觉间,太阳从东方探出了脑袋,照耀起辽阔的大地,但由於晨雾的存在,远方依然灰濛濛看不清楚。 而经过了一整夜的骑行,瓦西里三人的大脑也清醒了,那被酒精所带起的愤怒,也终被理智所取代。 罗斯王子扯了扯被露水浸透的斗篷,甲冑下的衬衣早已被汗水浸透,此刻被晨风一激,刺骨的寒意直透骨髓,让他前所未有的清醒。 瓦西里停下战马,他的手指无意识摩挲马鞭。 是不是应该回去了?他这样想到,但是內心还是很迟疑,迟疑来自於犹豫,还没有被理智彻底驱逐的愤怒维持著犹豫。 突然,瓦西里回头看向身后两人,然后发现他们也死死盯著自己,不约而同,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尷尬的神色。 他们都產生了退意,但是碍於面子,都不想说出来。 至於隨著首领而来的精锐们,则疑惑看著领袖们,哪怕是到现在,这群人都不是很清楚为什么被带到这里,若非长期的信任,一些人可能半路就跑了。 沉默縈绕在人群中,突然,晨雾中传来了惨叫,还有战吼,以及杀戮的声音。 三人的神色认真起来,他们互相交换著视线,也同时交换著意见。 “去看看?” 这是阿森在发言,他同时用询问的目光看著两人。 “去看看。”瓦西里回到答。 虽然说理智告诉他这个时候应该离开,但是已经跑了那么远,总不能能就这样走了。 这是个机会,也许他们可以从中获得什么。 队伍沿著喊杀声的方向而去,同时,所有人都做好了战斗的准备,这里已经接近君士坦丁堡,战斗可能是拉丁人与罗马人之间的。 但是他当他们越过山脊,出现在眼前的,却是一副意外的景象。 那群二世祖正被人围攻。 但意外的是,围攻这群世族子弟的並不是拉丁人,而是戴著毛边毡帽的库曼人。 库曼骑手们宛如群狼,纵然甲冑简陋,也顶著伤亡撕碎了具装骑兵的阵线,把他们的战列打得七零八落。 接著更是如同恶狼,对这些全副武装的骑兵扑了上去,他们用弯刀挑开护颈的锁子甲,让鲜血之不断绽放。 罗马人虽然装备精良,但是战阵经验肉眼可见的缺乏,面对这些出生就在摸爬滚打的恶狼,只能说若不是甲冑,早已全军覆没。 但是这只是开始,武装到牙齿的库曼重骑兵也加入了战场,罗马人引以为傲的甲冑纷纷被他们手中的钉锤破开。 “上帝,这到底怎么回事?”阿森一边在胸口划著名十字,一边目瞪口呆说道,“怎么会有那么多库曼人,还是给拉丁人卖命的!” 瓦西里与弗拉霍没有发言,他们正陷入对眼前局面的震惊中,而且他们注意到,那些库曼骑兵的旗帜似乎有些眼熟…… 下方陷入困境的罗马人似乎注意到了山脊上出现的佣兵,不少人口中发出绝望的呼喊。 有些糟糕。这是瓦西里脑海里的第一想法,事情完全不被控制,他非常非常不喜欢这种感觉。 “嘿,那边的朋友,都过来砍几刀啊。” 突然,一个声音响起,只见一个带著库曼银面,脑袋上扣著尖顶盔的骑兵在一群从骑陪同下跑来。 瓦西里感觉那个声音很熟悉,而当那个骑兵来到肉眼可以看清脸庞的距离时,他取下了银色面具。 而露出的那张面孔,正是沙鲁坎,那个为军法官说好话的沙鲁坎。 瓦西里感到这一天真是意外满满,先是和世族子弟的衝突,然后舔罗马人靴子的傢伙此刻却在追杀罗马贵族。 很快,沙鲁坎来到了一个很微妙的位置,既可以保证三人清楚听到他的声音,又可以保证自己调转马头逃跑。 库曼首领脸上带著憨厚的微笑,瓦西里印象里,这笑容总是出现在他討好上面时,但是所做的事,却让人无法把这个微笑和他联繫起来。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弗拉霍迫不及待问道。 “朋友,朋友,我的好朋友,我只是拿人钱財,为人消灾而已,帮人扫扫地上的落叶而已。至於僱主的身份,这是我不方便透露的,虽然杀人,但是我也是有职业道德的。” 此时的沙鲁坎和此前的沙鲁坎比起来,完全是两个人。 满面的悠閒与对权贵的討好形成鲜明对比,那口的样子更是让人难以相信他曾经会那么拘谨。 然后,沙鲁坎的话锋一转,“所以,朋友们,也来砍一刀吧,毕竟,下面那群公子哥已经看到你们了,这群傢伙可是很记仇的。哎,朋友,我说一起投名状交上的好,不然我的手段你是知道的,朋友。” 沙鲁坎后半截的话语突然混杂了不少库曼语词汇,但是在场眾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还是说,你们打算救下这群公子哥?哈哈哈,那你们可真是宽宏大量,即便如此他们也不会记你们好的。” 沙鲁坎大笑著,就像是在宴会上,但是瓦西里却注意到,其手掌一直都搭在武器上。 在他的身侧,一位从骑身上掛著好几个號角。 瓦西里看看眼前的库曼人,又看看被围攻的世族子弟,他回望了阿森与弗拉霍,两人不约而同对他点头,把选择权交到了他的手中。 “所以,朋友们,你们怎么选?” 沙鲁坎一只手拿著马鞭把玩著,看似態度漫不经心。 罗斯人看著下方的战场,看到库曼人越来越占优,看到罗马人被打得丟盔弃甲,一股舒爽的感觉在心头散开。 既然如此,那也不用犹豫什么。 “兄弟们,和那些公子哥算帐的时候到了!让他们付出代价,让他们知道侮辱我们將会是什么下场!” “万岁!” 回应瓦西里的是一片欢呼,作为三人的嫡系与精锐,他们明白首领是如何受辱的,也经歷了屈辱的一日。 看到那些世族子弟陷入重重围攻,他们也蠢蠢欲动,想要为这群混蛋为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但那需要命令。 於是,眾骑就像是猛虎扑下山,加入混乱的战局中,而沙鲁坎身边的库曼人吹响了一个號角。 在加入战局的队伍中,瓦西里看到阿列克谢回头,给了他一个担忧的眼神。 而瓦西里则以坚定回应他,他明白自己在做什么,眼前这库曼人有恃无恐,他们则人力不足。 既然如此,眼下最好的选择也就只有配合他们。 更別提,这还可以给昨日的屈辱復仇,这正是此次出来的目的。 而沙鲁坎,也在內心偷偷鬆了一口气。 真好,这些突然冒出来的愣头青没做傻事……而他,也用不著杀光这群突然闯进来的傢伙。 於是,沙鲁坎把用来对潜伏在另一边山脊后两百骑兵发出信號的马鞭收了起来,能够不动用这两百人也太好了。 不然,他得多付三分之一的钱。 第六十五章 进入帝都的钥匙 战场之上,尸横遍野,那些人马俱甲的具装骑士们,此刻已经尽数倒在地上。 战死者的鲜血不断匯集,最终形成了一条战场上从不缺席的血腥之河。 库曼人正在战场上收拾战利品,牧民们踩著血泊在尸堆间穿梭,人群里不时爆发出欢呼。 对贫苦的牧民来说,眼前剥下的甲冑,是战场上安身立命的关键,也足以作为传家之宝的物品。 而最要命的时刻,也可以用它换来让家庭与牧群度过寒冬的粮食。 三位佣兵首领的部下们也很高兴,作为亲信,他们洗刷了首领的耻辱,没有什么能够比这更加荣耀。 在另一边,无比的畅快正流淌在瓦西里內心,自来到南方以来,这是他最快乐的一天,没有之一。 一直压抑的情绪在袭杀中获得了前所未有的释放,让他身心愉悦。 阿森与弗拉霍亦是如此,不过弗拉霍情绪里很快多了恐惧。 因为他已经意识到,他们刚才做了什么。 “瓦西里,这……”弗拉霍的声音像绷紧的弓弦。 “开弓没有回头箭,事情已经发生,就不要纠结,纠结也没有任何意义,我们要做的是往前看。” 瓦西里很不高兴的瞪了一眼塞尔维亚人,他已经在尽力不去想眼前之事代表什么。 不过,这不代表他要逃避事实。 重要的是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被瓦西里抢过话头的弗拉霍脸色一阵苍白,但也没有说什么,他没有什么可以责怪瓦西里的。 领导权已经交给了瓦西里,既然如此,那就得老老实实服从,以及承受代价——他自己也明白这点。 这样想著的瓦西里看向了沙鲁坎,库曼人正被他的亲族围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这个库曼人肯定知道很多信息,瓦西里想著,得儘可能从他那里掏出来一些。 瓦西里策马走近,阿森与弗拉霍也连忙跟在其后。 阿森脸上满是慌张,此前听到弗拉霍的话语,也颇是六神无主。 只不过和弗拉霍一样,他也不知道到底应该怎么办。 所以就下意识跟上有主见的瓦西里。 隨著走进,瓦西里发现沙鲁坎正在对穿著肥大灯笼裤的库曼人分发沉甸甸的皮袋,袋里不时发出的清脆响动。 看著这个库曼人,瓦西里想到他为军法官说好话的场景,他是怎么无法把討好上级的諂媚佣兵,和这个围杀世族子弟的库曼首领联繫起来。 瓦西里走近时,沙鲁坎刚好分发完手里的东西。 “朋友,能够见到你真是太好了,很爽快吧。” 沙鲁坎咧开嘴,镶嵌的金牙在阳光下闪过,“要不要去见见贵客,收拾收拾那些贵族子弟,他们可都在那里呢。得抓紧机会,过了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店。” 沙鲁坎挥手让身边眾人散开,接著指向了一个方向。 只见俘虏们已经被剥去了衣甲,这些曾经穿著华丽甲冑,披金戴银的世族子弟,现在正蜷缩在泥地里,其中几个少年脸上还沾著乾涸的泪痕。 看著他们,瓦西里脑海里回忆起这群傢伙趾高气扬的场景,而注意到他的注视,那些曾不可一世的瞳孔里只剩恐惧。 这不过是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瓦西里感到愤怒烟消云散。 而且现在,他有更重要的事要问眼前的人。 “你到底是为谁办事的?杀这群人到底是为了什么?” “嘖,我不是说了嘛,朋友,僱主的姓名不方便透露的。” 在回答瓦西里前,沙鲁坎摩挲著匕首柄,许久才从喉间挤出一声嗤笑。 他的態度很明显。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我打算跟著我的族人一起去北方,他们要回去,我正好跟著他们回去。” 沙鲁坎一副悠閒的样子,显然早就为自己找好了退路。 但是对瓦西里三人来说,就是另外一回事,他们可没有这些准备,甚至他们的主力都还在尼西亚军营里! “那你还让我们跟著你!” 弗拉霍慌张中带著愤怒的话语响起,他一直压抑的情况在此刻终於宣泄。 “不要那么激动,朋友,我也没有强迫你们的嘛。” 沙鲁坎这带著浓厚库曼腔调的回答让瓦西里都有些恼火,那时他的威胁姿態那么明显,而且后面出现的库曼骑兵,更是证明这傢伙有把威胁变成事实的能力。 他们要是不答应,也得躺在地上了。 不过,这现在不重要。 破局,这怎么破局,瓦西里询问著自己,突然,他抬头看向被绑在那边的世族子弟,他突然想起来到这里的最根本目的——找出那群二世祖到底想要做什么。 “这是一件可以让他们成为这个国度大人物的大事。” 商人巴西尔的话迴荡在脑海,这群二世祖到底想要什么呢?居然让他们从安乐窝里跑出来,冒了那么大风险来到这里。 “瓦西里,我们赶快回营带人跑吧。” 阿森这时对瓦西里说道,他满脸都是焦急,但是罗斯王子只是挥挥手,表示了否定。 “不,我的战友们。”瓦西里说道,“现在若是跑了,隨便来个罗马官员都可以把我们抓起来。”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这个问题来自弗拉霍,而一直一副悠閒姿態的沙鲁坎也看向了瓦西里,等待他能说出来什么。 “我们得先搞清楚,那群傢伙来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潮湿的草屑黏在伊萨克·布拉纳斯的脸颊上,这让他想起三天经过一个村庄时两侧民眾拋洒的瓣,还有自己回以银幣时他们面上的欢腾。 当时他骑在安纳托利亚战马上,而现在,生锈的镣銬仿佛正啃噬著他被尿液浸透的丝绸衬裤。 他感到自己很倒霉。 他的伟大事业刚刚开始,却就遇上了扑面而来的巨大转折,连自己也落入这被俘——还是被一群骚臭的库曼人俘虏——的困境之中。 上帝,你为何对我如此不公,伊萨克在心中咆哮,若不是身处被绑缚的困境,他怕是要拔出武器到处乱挥,以宣泄內心的愤怒。 废物,都是废物,他找来那些人是废物,穿著那么好的盔甲,却被一群佣兵打得屁滚尿流;他的那些战友也是废物,平时吹嘘著自己如何勇猛,结果真正上了战场却表现得宛如垃圾;还有他的家族,那也是废物,父亲为什么就看不到他的能力,为什么就那样隨意划定了他的未来? 伊萨克看著昨日被他侮辱的佣兵向他走来,下意识的,愤怒如同退潮时的海水退去,转而变成了恐惧和害怕。 然后伊萨克就感到诧异,他是什么人?他是布拉纳斯家族的三子,是科穆寧贵族的一员,他的血脉可以追溯到高贵的科穆寧诸帝身上! 而现在,他却在害怕一群低贱的僱佣兵? 伊萨克下定了决心,接下来无论低贱之人要做什么,他都会以贵族的姿態来面对,让这些野蛮人知道,他和他们有著骨子上的差距。 “哈哈哈,笑死我了,我看那副骄傲如同雄鸡的样子,还以为至少掰断一根两根手指,结果才撬开指甲一点点,他就全招了。” 阿森的快乐溢於言表,“看著那副样子,我都感觉我的仇已经报了,那实在是太好了。” 阿森的发言使得被绑在一旁的伊萨克·布拉纳斯把脑袋低得更低,他了那么多时做心理准备,结果当凶神恶煞的佣兵来到眼前,心理防线便已经被突破。 而当阿森夹在他指甲上的钳子稍微用力,这个科穆寧贵胄就像是倒豆子般把一切都说出来了。 伊萨克曾经见过许多人在酷刑下哀嚎的场面,那时他觉得下等人就是下等人,要是换成他们,绝不可能如此。 他们就是死,也是硬著脖子体面的去死。 但是接下来的事实证明,他和那些人並没有什么区別,甚至还不如那些人。 他强迫自己昂起头颅,却在对方刀剑倒影里瞥见自己涕泪横流的丑態。 这让伊萨克羞愧难当,而且其他世族子弟一直在看著他。 那视线让他明白,重获自由之后,他不再可能指挥这群人。 所以,他就发誓重获自由之后,一定要让面前之人付出代价。 而在对面,瓦西里四人则在看著一张羊皮纸,罗斯王子的脑海里则回味著刚刚收到的信息。 其实越是靠近君士坦丁堡,瓦西里內心对世族子弟们目標的猜测就越是清晰,但是当猜测被证实,瓦西里还是有些惊愕。 “居然真的是君士坦丁堡……” 瓦西里喃喃道。 这群世族子弟的目標,正是陷於拉丁人之手的“眾城之女皇”,而他们敢於夺城的关键,则是瓦西里手中这张羊皮纸。 寄来这封信的是墙后信君士坦丁堡市民首领,他们通过“中间人”的渠道,把这封信给送了出去。 市民表示,他们控制著一道可以进入城市密道,也组织了人手,但是武力还是较为缺乏,所以需要外部力量帮助,以驱逐拉丁人,夺回他们的城市。 这下,瓦西里对二世祖们的种种行为了解,原来对待他们那种態度,是为了把他们赶走。 突然,瓦西里感觉有些荒谬,狄奥多西城墙的强大他曾亲眼所见,巍峨的三重壁垒仿佛不可跨越,而越过它的诀窍,居然就正被自己握在手中。 想著这里,瓦西里面带轻蔑的看向了被俘者,他们自以为正確的举措,却让其陷入了现在的困境。 突然,瓦西里內心的阴霾被一扫而空,他已经知道应该怎么做,知道如何摆脱眼前的困境,甚至是藉此一步登天,获得一直所求之物。 但是,一想到那个选择,他也有些恐惧,甚至手臂都开始出现微不可查的颤抖——那是赌徒在下注时的战慄。 来自罗斯的流亡者乾咽了一下,接著又是一下,仿佛把犹豫和惶恐吞了下去。 然后,他的眼神坚毅了起来。 瓦西里明白,唯有比眼前所有人更相信接下来的话语,他才能说服其他人。 “阿森、弗拉霍,还有沙鲁坎,我们不用去想怎么跑,眼前这正是绝佳的机会,我们將会把握住这群世族子弟没有把握住的机会。我的战友们,想想吧,打开君士坦丁堡的钥匙就在我们手中。” 瓦西里的脸上满是亢奋的神色,好似他已经看到功成名就的场景。 “那是正统信仰的都城,是伟大的千年帝都,它已经落在了拉丁人之手半个世纪,我们將会解放它!想想拿下它可以获得多少荣耀吧,我们的名声將会传遍整个正教世界,我们將会成为所有信仰正信者的英雄。” 说著说著,罗斯王子內心被激动充斥。 这正是他自从南下以来,一直求而不得的目標。 而且,他做下南下的决定时,不正是为了君士坦丁堡而来吗? 但这些年屈居人下的经歷,使得他渐渐遗忘了那个目標,而现在他想起来了。 “在我们成为正教世界的英雄后,米海尔还能轻易杀了我们吗?几个紈絝子弟能够和我们相提並论吗?这还是消息泄露的情况下,若是消息没有泄露,我们將会获得多么崇高的地位和荣耀?我们將会达成什么样的成就?那时即便事发罗马人能轻易做什么吗?” “要是选择就此逃跑,正如我刚才所说,隨便来个官吏都可以抓住我们,砍掉我们的脑袋,你们难道就想这样吗?” 王子说话的同时,观察眼前几人的反应: 阿森很是意动,几乎要对瓦西里欢呼,弗拉霍看起来有些按耐不住,但还在在努力控制自己。 至於沙鲁坎,他不知道在想著什么,脸上只是带著一种神秘的微笑。 “这的確是个好机会……但我们需要更多兵力,手上这些人肯定不够……而且,我们现在怎么处理眼前这件事,怎么瞒住这场杀戮?” 弗拉霍每说一句话就迟疑一会儿,显然他一直都在思索,都在迟疑,但明显被瓦西里的话语触动,已经认可了王子拋出来的观点。 “我们三这次带来的都是亲信,我想他们的嘴大家都可以放心。不过,沙鲁坎,你是什么態度?你是要走,还是要加入我们?如果加入的话,你的人怎么处理?” 瓦西里没有再和那两人说什么,靠近了沙鲁坎。 在眼前三人中,瓦西里担心的只有这个库曼首领,他的態度……实在是难以捉摸。 所以,他必须为最坏的情况做好准备。 库曼人的主力距这里有些距离,瓦西里看向收刮战利品的游牧民,杀掉这傢伙之后就马上跑,他们运气好点应该可以顺利跑回去的。 然后,就在罗马人那里把一切都丟在眼前之人头上,三个人的说服力怎么都碾压了库曼人,接著再去执行自己的计划。 “朋友,你的反应挺快的,也挺会抓机会的,也说动了我。” 沙鲁坎笑了,笑得很是高兴,“这是个好机会,我入伙。” “至於保密,你们不用担心,这里的部落都是给拉丁人做事的,所以我才拉来他们,罗马人不会留下这群打著拉丁印记的傢伙,而他们临走杀群罗马贵族为也是理所当然的。而且,甚至这里大部分人都不知道杀得到底是谁,几个知道的人也不会给自己找麻烦。” “而我的人,我带到这里的都是亲信,他们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消息从来都没有泄露。朋友,放心,你的后面我在呢。” “那么,就这样决定了?” 瓦西里伸出手,但是他心中想得是,现在也只能相信此人了。 “当然了,朋友。”沙鲁坎毫不犹豫握住了它。 瓦西里看著沙鲁坎那张面带笑容的脸庞,產生了恐惧的情绪,不过面上没有展现出来。 若是允许,他绝不会和眼前的人合作,这就是一条毒蛇——但好在和他们是一条绳上的毒蛇。 然后,达成共识的四人都不约而同看向了那群世族子弟。 接下来,就是“处理”他们了。 第六十六章 占领下的帝都 君士坦丁堡,眾城之女皇,自君士坦丁大帝以他的名字命名了这座帝都以来,它已经在世上屹立千年的岁月。 三重挺立的狄奥多西城墙曾让无数军兵折戟沉沙,圣索菲亚大教堂无言说明著正统信仰的光辉,新罗马的荣耀曾经压倒了一切。 世人相信,在这曾名为拜占庭之地,帝国的荣光將会永世闪耀。 但即便如此,再坚固的城墙也会有陷落的那一日。 在傲慢的帝国权贵们的胡作非为下,眾城之女皇落入了拉丁人之手,来自西方的蛮族用火与剑洗刷了伟大的帝都。 无数罗马人被杀死,无数財富被运走,无数圣物被盗运,拉丁教宗的威势也覆盖在这正教的中心之上: 法兰克骑士的铁靴踏碎了圣索菲亚教堂的马赛克地砖,圣物匣在威尼斯商船的货舱被运到西方贱卖,正教祭坛上竖起了公教的十字架。 但对君士坦丁堡来说,比这更严重的,乃是城市的萧条。 拉丁人无意维持君士坦丁堡往日的地位,比起继续供养这座汲取整个帝国资源的帝都,他们更愿意引入拉丁人的封建组织形式。 而这,就导致了君士坦丁堡飞速的人口流失。 帝都的大量人口都是因该城的政治中心属性而聚集起来,即为皇族、世家和官僚提供各种服务、以及从中衍生出的各种產业及而存在。 如今,隨著拉丁人带来的改变,还有世族与官僚的离开,这些人口失去赖以为生的市场,要么就此陷入赤贫,要么跟隨著离开的主人而去,如同失去蜂后的工蜂般四散。 到现在,君士坦丁堡的人口只有往日的一半,这座伟大的城市也更加衰败,更加像是一座废墟都市。 唯数不多维持繁荣的地方,也就只有拉丁贵族与骑士的居住区,以及威尼斯人的租界。 不过,对居住於君士坦丁堡的市民来说,黑暗的时代就快要过去,罗马帝国的军队现在就在城墙之外,拉丁人的末日快要到来。 所以,一些心思活络之人活动了起来。 “这次真是麻烦您,于格大人,您能够理解我们真是太好了。” 一行人走在沿街廊道之上,一个黑髮黑眼的罗马人正对身披蓝色罩衫的金髮骑士说道。 罗马人的年纪大致在三十左右,有著一双精明的眼睛,有力的臂膀裸露在外,彰显著他底层民眾的身份。 不过,即便穿著普通,但是气质也使得他从人群中脱颖而出。 “也得亏这次是我在这里,不然那些人少不了找你麻烦。” 金髮的骑士说道,此人大致四十来岁,给人一种很稳重的感觉。 而事实上,他既不像贪婪的威尼斯官员,也不似那些醉醺醺的拉丁佣兵,在群眾那里风评很好。 “我会去和那边好好说说,但是你们的动静也得搞小点,不然我也没法和人交代,而且你也得管好你的人,若是一直有矛盾,我也没法给你解决问题。那群人可是一直都想抓你们的把柄呢。” “没问题,爵士,您就放一万个心吧。” 罗马人拍著胸脯保证道,那骑士也点点头,越过了罗马人,“那今天就到这里,我还得去看著民兵,不然没准又在偷懒,再见了,尼基弗鲁斯。” 两个拉丁士兵迎了上来,骑士顺势走到他们之中,和一眾罗马人作了告別,而他们则千谢万谢的把拉丁人给送了出去。 尼基弗鲁斯·欧伯利奥斯看著拉丁人离开,双手却不由自主的攥紧。 快了,快了,那一天就快要到来,只需要再忍耐忍耐就行。 “尼基弗鲁斯,我们这次不给拉丁人送钱真的行吗?” 不安的疑问在他的身后响起,尼基弗鲁斯只是简单挥挥手。 “于格·德·伯特不是我们接触过的那些人,此人是个纯粹的十字军战士,只是因教宗的命令而阴差阳错来到了君士坦丁堡,他这类人,你去贿赂他会觉得真是在侮辱他。” “而且……他都被打发去管理民兵,说明拉丁人多半也见这傢伙不顺眼,不然他的能力不可能在那个职位。” 尼基弗鲁斯没有说出去的话是,他有种感觉,那个拉丁骑士对他们在做什么是有察觉的。 只是不知为何,这个人有意无意的装作没有看见。 尼基弗鲁斯无意去思索这人为何如此,既然他愿意提供便利,那自己就享受这个便利。 不过,这是不能说出来的,太容易影响到士气与信心,其他人看事情可没有他那么清楚明白。 让身后眾人散去,尼基弗鲁斯走在街上,看著街道上贩卖各种蔬菜粮食的摊贩,耳边不时传来友好的问候,还有人给他拋来水果,尼基弗鲁斯也毫不犹豫的接过,爽快啃了起来。 虽然说尼西亚大军正在逐步收拢包围,但是这对君士坦丁堡城內的正常生活並没有多少影响。 拉丁人有威尼斯舰船与城外的“中间人”源源不断送来物资,罗马人则有著城內的农田、菜地和果树,为他们提供所需的一切。 君士坦丁堡的巔峰时期,据说聚集了上百万人,然后隨著帝国的微缩,城市的人口也不断减少,很久之前就变成了四十万、三十万、乃至是十万…… 面对如此多荒废的土地,市民们早就把他们利用了起来,最初只是种果树,造菜地,养牲畜,但隨著人口日益减少,连农田也出现在了狄奥多西城墙之后。 毕竟,即便是住在君士坦丁堡公寓楼里的中產阶级们,也会顶著臭气熏天在房屋底层养猪,这些荒地当然会被利用起来。 而如今的君士坦丁堡,算上拉丁人也不过三万五千之数。 毫不夸张的说,城墙內的產出已经足够供养这座城市。 不过,隨之而来的,便是如今市民看起来越来越像是农夫,而不是新罗马的市民。 看著眼前这副贫穷但忙碌的景象,尼基弗鲁斯啃著手里的苹果,在树立破损雕像的喷泉前坐了下来。 脑海里则回想起过往的时光。 在生活於君士坦丁堡的芸芸眾生中,尼基弗鲁斯是个运气很好的人,他出生在一个商人家庭中。 而且他的父亲还搭上了政府的线,得以替政府做一些物流上的转运生意。 说白了,就是帮一些部门採购物资,拿著政府批准的单据进行倒买倒卖,其中自然布满各种各样的利益分配,但在上供打点了庞大数额之后,他们家依然赚得盆满钵满。 因此,他们住在君士坦丁堡最繁华的社区里,邻居多多少少都是和他们有著共同经歷与地位之人。 虽然无法和有著眾多僕人伺候,甚至內部还存在集市的科穆寧贵族宫殿相提並论,但也得以享受罗马城市文明的结晶。 纵然在1204年的剧变之后,通过快速和拉丁贵族搭上关係,他们家依然继续和拉丁人做著物流生意,纵然社区因政治与经济形態的大变而萧条,但是他们家依然维持著繁荣。 父亲甚至一度以为,他们会如同那些科穆寧贵族一样,建起华丽的宫殿,享受奢华的生活。 而他,也是在这段岁月里出生的,老来得子的父亲对他百般疼爱,让他渡过了一个幸福的童年,也享受到了中上层阶级的生活。 尼基弗鲁斯还记得,那时父亲很高兴,曾经对年幼的他说, “拉丁人来了也好,至少不用到处打点,也不用怕那群自吹自擂的贵族给他们的小儿子或私生子找產业,这群人要守规矩多了。” 父亲很鄙夷科穆寧贵族,甚至还在对拉丁人都鄙夷之上,在他看来这群宣称自己血统多么高贵的傢伙,不过是一群垄断了上升渠道的卑鄙小人。 “在以前,罗马人靠得是能力,不是血统,能力不足那就从位置上滚下来,让能力够的人来做,他们所谓的高贵在曼努埃尔一世时期才开始吹,还不到一百年!”这是父亲说得一句话。 只不过,父亲最终没想到的是,他的產业最终还是被那些科穆寧贵族轻飘飘一句话拿走——而他是在父亲死了之后,才知道真相。 君士坦丁堡的剧变固然使得大量科穆寧贵族离开了帝都,但是终究还是有人留了下来。 这些毫不犹豫投靠拉丁人的权贵也在拉丁人的体系里获得了高位,继续在君士坦丁堡里作威作福。 而那个名字,尼基弗鲁斯现在还记得,狄奥多尔·布拉纳斯。 这傢伙把他的女儿和城堡都给了拉丁人,得以继续站在这座城市的巔峰。 然后,他为了给几个僕人安排產业,就把他的父亲一脚踢开,拿走了他们家赖以为生的一切。 这个將女儿献给拉丁人的老贵族,仅用盖著纹章的信笺便抹去了三代人的经营,尼基弗鲁斯永远记得父亲攥著空荡荡的货单咽气时,窗外的马尔马拉海正泛起铁灰色的浪。 接下来是尼基弗鲁斯不愿意回忆的经歷,父亲在如此打击之下,很快就重病去世,母亲没有多久,也隨著父亲而去。 至於他们家的產业,则被拉丁人和布拉纳斯的僕人全部拿走。 就这样,尼基弗鲁斯从城市的中上阶层,变成了一个在街面上苟活的流浪者。 但好在,得益於父亲的名声和施恩,街坊邻居们多多少少都愿意给他一口饭。 就这样,尼基弗鲁斯得以渡过了那最艰难的几年。 由於曾经的教育经歷,还有父辈的声誉,再加上街头养成的果断性格,尼基弗鲁斯很快就在人群中脱颖而出,他待人公平,照顾每个人的名声也流传开来。 同时,在迷宫般的暗巷里,曾经的商人之子完成了血腥的蜕变,他替犹太掮客追討过债务,为热那亚水手藏匿过赃物,为社区捍卫过利益,不知不觉成为了社区的领袖。 也是因此,尼基弗鲁斯其实一直对他的决定怀有疑虑,那个选择无疑是把许多信任他的人推入了杀戮场。 而这个决定,则是引尼西亚军队进入君士坦丁堡。 帝都是一座歷史悠久的城市,市民们是世世代代盘踞於此的地头蛇,拉丁人从来都没有真正掌握这座城市,所以在成为社区领袖之后,尼基弗鲁斯从老人们那里知道,其实他们一直掌握著一条通往城外的密道。 那是社区居民以前用来走私物资的暗道,但隨著君士坦丁堡的剧变,这条暗道也不再使用。 在那一刻,尼基弗鲁斯的脑子就活络了起来。 拉丁人的颓势所有人都看在眼中,谁都知道他们完蛋是早晚,而且由於其可以吸引十字军的性质,又决定了罗马的復国势力必须拿下它才能安心。 尼基弗鲁斯不愿意等著尼西亚军队打进来,他要抓住这个机会,为他和社区爭取到特权,足以让社区重归繁荣的特权。 所以,社区领袖一直都在通过密道,往外传递著信息,期望获得帮助。 他写信给皇帝,但是回信却给他打著官腔,拉扯著利益,显然对他充满怀疑,他写信给牧首,结果使者面牧首都面都没见到。 最后,他只能把信写个那个他无比憎恶的群体——科穆寧贵族。 尼基弗鲁斯深知,帝国如今的糟糕状况,完全是这群人造成的,他家庭的悲惨遭遇,也是这群人的杰作。 但是,他没得选。 而且这群人会不会回信也是问题呢。 结果,不知道是不是上帝对他的惩罚,在过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尼基弗鲁斯几乎灰心绝意,回信来了。 一群贵族公子哥表示,他们要藉此拿下君士坦丁堡,获得无上荣耀。 对於这群年轻人的回应,尼基弗鲁斯感觉很不靠谱,但是在这群人许诺他们会带来五百具装骑兵之后,社区领袖的观点变了。 五百具装骑兵,要是这支力量出现在城市里,立即就可以让城市易主。 而且,就算他们吹嘘数量,但能够达到一半也足够。 不过,即便如此,尼基弗鲁斯也没有第一时间相信,而是用了大量时间、派了好几次人手確认真实性——好在最后结果是完美的。 只不过,对他个人来说,更大的打击接踵而至。 领导那群贵族子弟的,是个布拉纳斯。 作为科穆寧贵族,布拉纳斯在1204年的剧变之后选择两头下注,一支留在君士坦丁堡,一支则前往尼西亚。 而现在看来,他们的策略取得了成功。 尼基弗鲁斯感觉,这是上帝对他的惩罚,对他求助仇人的惩罚。 但他又能如何呢? 还年轻时,尼基弗鲁斯曾经幻想过掀翻噁心的贵族,让市民再次掌权,让帝国回归帝国本来都样子。 而事实是什么样呢?在现实的重压之下,他被结结实实踩在了地上,只能承认现实,承认污秽,然后继续前进。 要到那个日子了,尼基弗鲁斯看著天空想到,站了起来,他得继续去准备准备,那一刻不能出任何问题。 第六十七章 风云匯聚 塞林布里亚,这座君士坦丁堡最后的屏障在经歷了罗马军队的漫长围攻后,坚固的城墙已经遍布伤痕。 仿佛轻轻一推,就可以让其轰然倒塌。 但是它还是屹立在那里。 而且,最近还发生了一件让诸位將帅脸色糟糕至极的事。 那就是一支拉丁军队趁著夜色突破了罗马人的防御,带著宝贵的物资进入这座摇摇欲坠的堡垒。 拉丁人还公然在城墙上展现物资,以及突入城內时缴获的罗马军旗,给围城的罗马军队脸上狠狠打了一巴掌。 “你们到底都是干什么的?你们究竟在做什么?”一个平日里总是和气的声音,现在充满了怒火。 “我让你们坐在现在的位置上,难道是为了看著你们尸位素餐、贪瀆腐败吗?都別忘了,你们到底是因为什么,才坐上这个位置。” 米海尔·巴列奥略將他的愤怒直抒胸臆,在这强烈情绪下,在场所有人都低下了脑袋。 尼西亚的权力第一人胸膛起伏,看著眼前的人们,他对这群傢伙寄予厚望,希望他们爭气,希望他们展现自己的英明,证明权力更迭的正確。 可结果,他们却拿出这样的成绩,一份让人难堪的答卷。 此刻,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著看他的笑话。 “米海尔大人,这不是我们的错,都是下面那些军官……” “闭嘴!我不是为了听这个的!” 甩锅的行为激起了米海尔进一步的怒火,这急於撇清责任的辩解,无异於火上浇油。 纵然下面真的阳奉阴违又如何?他把这些自己人安排到关键位置,就是为了掌握住军队。 这人日后得寻个无关紧要的文职打发了。 米海尔看了眼方才发言者,给他的未来打下了结论。 而且,现在是能对军队怎么样的时候吗?一点气氛都不会看,简直是毫无大局观。 虽然他清洗了將军们,换上门客与亲信,但是军队终究是拉斯卡里斯所打造,拉斯卡里斯同情者终究是军队的主体。 此前的清洗已经让罗马人惶恐不安,要是再继续,怕是就得发生一些糟糕的事。 不过,这番思虑也像一盆冷水,浇熄了他部分怒火。 他分析了利弊,以及这个事件造成的影响,最后得出结论,其实对现状没多大改变。 这次兴全国之军而来,是因为他对君士坦丁堡势在必得,拉丁人派出援军是为了保护君士坦丁堡,但是把他们一起消灭在塞林布里亚,不也可以削弱拉丁人的力量。 日后,攻打君士坦丁堡时也会更加顺利。 那支突入城內的拉丁人是支精锐,米海尔回想起匯报……也好,那就让他们和这座要塞一起化为齏粉吧。 不过,虽然不再那么愤怒,但在外表上,又是一点都看不出来的。 恰到好处的愤怒,是驭下的利器。 “你们必须给我儘快拿下塞林布里亚。”摄政者的话语斩钉截铁,“我不想看到拉丁人的旗帜还在它的城墙上,別忘了,我们不是为了这座小城而来,我们的目標是君士坦丁堡,是伟大的帝都。” “塞林布里亚的战事不能拖太久,不然,天知道教宗的十字军什么时候到。” 和此前的表演比起来,米海尔此刻的话语里蕴含著他內心最真实的焦虑。 提及十字军时,那低落的语气更是发自肺腑。 而这,正是他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夺回君士坦丁堡的根本原因。 即便拉丁帝国衰落成如今的烂样,但只要它还在拉丁人手里,那该死的“十字军”便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鯊鱼,源源不断涌来。 米海尔还记得,当年拉丁人的力量被保加利亚人几乎全灭,就在世人都以为保加利亚沙皇將会进入君士坦丁堡,开启保加利亚人的王朝时,拉丁人就像是变戏法一样,变出来了一支新军。 以土地、財富和荣耀为饵,源源不断的法兰克贵族与士兵来到了君士坦丁堡。 於是,保加利亚人硬生生被遏制了回去。 此后,罗马的教宗更是不断挥舞敕令,把一支支或大或小的十字军送到爱琴海,一次次拯救拉丁人的僭越政权於水火。 若不是如此,罗马人早已光復了他们的国土,哪儿至於现在才开始对君士坦丁堡的攻击。 所以,君士坦丁堡必须回归帝国之手,不然,这座享誉基督世界的名城就会像是磁石,吸引来无数野心家和亡命徒。 他可不想看到哪天,又是一支数万人的十字军被教宗引到了帝国的土地上,在帝国伤痕累累的土地上再次肆虐。 “遵命,米海尔大人。” 在场眾人整齐而响亮的回应了巴列奥略,他们都明白米海尔话语里的意思,也都明白其中的最重要性。 而他们更清楚的是,这更关乎——他们身下这把得来不易的交椅。 “所以说,米海尔主要是强调这场战事的重要性?”这个声音里带著一丝疲惫。 “是的,牧首大人。” 在距离將军们帐篷不是很远的地方,牧首的帐篷里正发生这样一场对话。 如今的普世牧首阿森尼奥斯不由得发出了嘆息,他本以为至少可以寻得一丝可乘之机,但那八爪蜘蛛做事依旧那么滴水不漏。 示意僕人退下,牧首看著桌上代表整个正教世界教权的冠冕,无力感如同浪潮席捲了他。 普世牧首,正教领袖。 呵,说白了,还不是权力者想要怎么样,就怎么样的职位,只是他们的玩物而已。 他清晰得记得,自己年轻时,被狄奥西多二世钦定为普世牧首时的场景,那时他虽有意拒绝,但面对皇帝的强令,最终只能相信这是是上帝的眷顾。 但他也明白,是皇帝的改革引起了教会的反对,所以,才选了它这个无权无势的年轻人。 而他所统治的,是一个破碎且不满的教会,哪怕是到今天,眾多修道院都视他为僭越之人。 至於正教世界的其他地区……他们也態度冷淡,一副对希腊的爭端无意参加的姿態,只在乎自己教区內的事,除了请求教职认可和矛盾上交,基本不会搭理他。 不过,对於强行把他安在牧首位置上的拉斯卡里斯皇帝,阿森尼奥斯没有多少厌恶。 皇帝要打破科穆寧贵族的垄断,让地方精英得以像百年前那样顺利进入中央,成为官员与將领。 在阿森尼奥斯看来,这才是罗马帝国应该有的样子,而不是一群越来越赖在首都、用代理人统治地方的科穆寧贵族垄断了一切上升空间,让帝国得以延绵不断的真正精华——来自全国各地精英只能在地方当一辈子乡下人。 所以,纵然是傀儡,他也全心全意配合著皇帝。 而在现在,他成为了拉斯卡里斯阵营的旗帜。 虽说从政治傀儡变成了集团领袖,但是阿森尼奥斯一点都不想要这个位置,对此没有多少喜悦。 他明白,自己没有被米海尔清算的原因,也是因为他无权无势,只是傀儡。 不然,早就和那些支持拉斯卡里斯的世族与將军一样被处决。 保护陛下的儿子,他又怎么保护嘛,手上没兵没人。 小亚细亚的边军与农夫倒是依旧拥护拉斯卡里斯,就像是他们对科穆寧那样,很多寒族也记得拉斯卡里斯打开上升通道的恩情,但就像是军中的拉斯卡里斯支持者,他根本接触不到这些人——米海尔不会给他这个机会的。 即便是能接触到的,也多表示了对他这个牧首的不屑,而且这群人对他的温和態度尤其不屑,主张与巴列奥略进行激烈的衝突以夺取一切——嚇得牧首都不敢与这群人保持来往。 一些顶替绝嗣世族姓氏升格的寒族他也有所接触,但是这群人则彻底忘记了狄奥西多二世的恩情,真当自己是科穆寧贵族的一员了——想到他们牧首就噁心。 八爪蜘蛛做事是那么完美,关上了他的大部分渠道。 而现在手下聚集起的人手,只能说是在自娱自乐,不过是一群失去权力的傢伙自欺欺人的闹剧。 估计等米海尔进入君士坦丁堡时,陛下就会被致盲吧。 米海尔的野心牧首都看在眼中,他一桩桩一件件的事,都是为了成为皇帝,成为至高无上的君主,世族们支持他,寒族们也支持他。 现在,他只差一场足够辉煌的战功,那顶至尊的冠冕便唾手可得。 唉。 普世牧首再次发出沉重的、无言的嘆息。 当罗马人正在几十年如一日的书写起政治斗爭的新篇章时,在他们的目標君士坦丁堡下,一支军队正屏息以待。 除了骑马者,其他人操著口音各异,但大致相通的语言小声聊著,但也很快在各自长官勒令下噤声,安静等待命令。 借著夜幕,这支由不同佣兵所组成的复杂大军得以前进到了距离君士坦丁堡很近的地方。 而这群人,正是瓦西里所纠集的佣兵同盟,罗斯人、保加利亚人、塞尔维亚人与库曼人在此齐聚一堂。 在回到军营,紧急召集起人马,他们就马不停蹄直扑君士坦丁堡,几人都清楚这场行动必须速战速决,拖久了事情就会生变。 因此,甚至连前因后果都来不及给下面解释,就拉著他们来到这最为前线之地,来到了计划等待之地。 佣兵们藏身於三重城墙外的废弃庄园,这些足以作为小型城镇的存在,藏身千人的队伍绰绰有余。 在再次安抚了佣兵们,给他们餵下言语的定心丸后,瓦西里正看著夜幕下的君士坦丁堡,看著那座月光下的庞大城市。 流亡王子感觉仿佛一只巨兽正盘踞在那里,而他正要带领人马进入这巨兽之口。 虽说已经果断做下决定,还与另外三人一同那群世族子弟分尸处理,但瓦西里都內心依旧七上八下,惶惶不安,脑海里的画面不断在成功与失败的种种情况里交错。 所以,瓦西里一会坚定认为自己必然成功,他会获得在南下时便想要获得的荣耀,一会怀疑是否正在將追隨者引向死路,让这些好人毫无价值的死在冒险中。 不过,这些情绪他没有丝毫表露。 在南方这两年来,瓦西里已经明白,作为一个领袖,需要做得是在深思熟虑后下决定,而不是阐述种种问题,让別人做这个选择,或者在选择之后,却表现出软弱的动摇。 那些罗马人到底什么时候来?瓦西里死盯三重城墙,仿佛他的视线可以越过名誉基督世界的强大存在。 他清楚,时间还没有到,但是每一刻的等待都那么煎熬,同时还得在脸上掛起笑容,应对动摇的盟友,这种等待靴子落地的感觉,实在是太糟糕了。 不过,从另一方面讲,罗马人一直没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好事,他们用不著去君士坦丁堡里冒险,接下来直接带著队伍北上逃亡就行——这是他们討论的另一套方案。 “瓦西里,別那么紧张。” 突然,一个声音在声侧想起,给王子造成了一些惊嚇,但他面上纹丝不动。 “我们都坚定站在你的身后,我们是你的兄弟,这一路来,你可是创造了不少奇蹟,上帝肯定眷顾著你的。” 说话的是芬利,也就这种跟隨瓦西里许久,且朝夕相处的老战友、老部下,才能如此敏锐发觉王子此刻情绪。 只是,他安慰瓦西里的话语更是让王子感到苦涩。 正是因此,才在这里如此愁苦啊…… 一想到亲兵们尸横街头,瓦西里的內心就难以平静。 对於正可能率领这些不离不弃、全然信任他的罗斯人进入前途未卜火坑的事实,瓦西里比任何人都要明白。 “又不是第一次了,瓦西里,战爭从来都不是我们能够掌握的。”这是阿列克谢,他此刻的状態反而比瓦西里轻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为什么要犹豫乱想。” “正因为现在还没开始,我才能在这里犹豫乱想。” 阿列克谢的话让瓦西里略感不快,不轻不重的顶了回去。 但他没有恶意,他明白商人之子的意思。 阿列克谢则是耸耸肩,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和王子相处了那么久,明白到此为止,瓦西里已经清楚他的意思。 瓦西里有些时候是会犹豫,是会產生非理性的情绪,但是这些情绪是不会影响他最终理性做下决定的。 若是硬是想要化解他的情绪,那反而会起到反效果。 此前他就因此和瓦西里吵过架,结果双方情绪上头的爭论,事后冷静才发现互相的思想差距並没有那么大。 芬利看著这两人,也缄口不语,但是他的脸庞浮现了笑容,因为他明白,想要的效果已经达到。 就这样,三人沉默的等待,瓦西里没有在脑海里继续胡思乱想,而是构思可能遇到的种种情况,但一些糟糕的景象还是不时浮现。 终於,三层狄奥西多城墙的阴影下亮起了火把,而且还有规律的向佣兵所在方向挥动,给佣兵们发出信號。 火光在黑暗中是那么显眼,根本无法忽视。 所以,看到这火光的人都清楚,他们所期待的一刻来临了。 瓦西里无疑是最激动的那个,终於,悬著的石头终於落地了。 但同时,他也明白,接下来是一场极其危险的旅程。 第六十八章 芝麻开门 在君士坦丁堡的火光亮起,並发出约定的信號后,另外三位佣兵首领立即匯集在瓦西里身边。 阿森与弗拉霍紧张的看著他,关注他的一举一动,至於沙鲁坎,这傢伙是一副冷静淡然的姿態——这和之前的活跃形成了鲜明对比。 瓦西里对拿著火把走过来的芬利点点头,大块头站在了事先放置好的箱子上,向对面挥舞火把,传达早已约定的暗號。 当芬利完成挥舞之后,对面也做出了回应。 但在场所有人都紧张了起来,会面时刻將要到来。 让部下做好准备,怀著各异的心情,瓦西里和佣兵队长们向君士坦丁堡的三重城墙走去。 没有多久,一群人出现在了瓦西里面前,火光照亮了他们的灰黑长袍,勾勒出人类的轮廓。 隨著双方的接近,瓦西里得以看清他们的脸庞——都是典型希腊人模样的人。 对方就十来个人,但是,四周会不会有埋伏呢? 瓦西里的视线扫视环境,想要寻找出伏兵存在的痕跡,但在黑暗中终究一无所获。 “是来解放帝都的队伍吗?” 为首之人问道,他的手掌一直藏在斗篷深处,整个人看起来都很紧绷。 瓦西里突然意识到,对面也和他一样紧张,这使得縈绕在心中的情绪顷刻间消失了不少。 “是我们,我们將会为把拉丁人赶出君士坦丁堡。”瓦西里说道,“这里有上千个好小伙子,都是战场上的老手,足以让拉丁人滚出去。” 面对佣兵的话,对面沉默了片刻,接著,为首之人掀开了斗篷,露出了一张普通的希腊人脸庞,但眉眼间那股气质让瓦西里瞬间確认,此人就是他们的领袖。 “我是尼基弗鲁斯,君士坦丁堡市民的首领。”说话的男人用审视的目光看著佣兵们,“但是,你们似乎並不是要和我们接头的人。” “的確不是,但是那重要吗?”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瓦西里轻鬆的说道,他一开始就打算这样做,若是面前之人连这都不接受,那他们也別想攻打帝都,直接跑路就是。 气氛骤然紧绷。 所有人都默契將手按在武器上,只需一个信號,廝杀便会爆发。 在场之人都很默契的把手放在武器上,只待一个火併的命令,便会即刻廝杀起来。 瓦西里也死死盯著尼基弗鲁斯的脸庞,想要从中发现情绪的蛛丝马跡,但可惜的是罗马人一直保持著严肃的表情。 “不重要,我不在乎是什么人来,只要有人来,就是圣母的眷顾。我只是为了在这里通告一声,免得以后產生误会。” 尼基弗鲁斯的回答让空气鬆弛下来,阿森和弗拉霍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就连沙鲁坎,也恢復了惯有的轻鬆姿態。 “我代表君士坦丁堡在拉丁暴君治下受苦的人民,欢迎你们,勇士们。” 隨著话音落下,原本被认为无人的灌木中站起了一群头戴铁盔,手持小型弓弩的市民,另一边还走出来了一群短打打扮,脚上还有绑腿的长矛手。 这些主动出现的伏兵让佣兵们几乎拔出武器,但这些人只是在尼基弗鲁斯身后站好。 “这些是我们社区的战士,在城里还有更多,不过呢,还是得靠诸位,我们才能从拉丁人手里解放都城。”市民领袖微笑道,但是话语中潜藏的意思,无人能够忽视。 这引起了佣兵们的重视,他们本以为接头的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带路者,但是现在看来,此人手中也掌握很可观的兵力。 显然,尼基弗鲁斯是个聪明人,在和他们这群来歷不明佣兵合作的同时,还展现了肌肉。 流亡王子嘴角难以抑制的上扬——这场冒险,越来越有胜算了。 通往君士坦丁堡城內的密道,就在壕沟不远处的大石下面,当市民们费力掀开入口时,佣兵们面露惊愕之色,他们完全无法想像,这看似寻常的地面下竟藏著一条秘径。 穿越狭长幽暗的隧道时,一股奇妙的感觉涌上瓦西里心头,就好像是阿里巴巴念出“芝麻开门”的咒语,他如此轻鬆的,就穿越了葬送不知多少军队的三重城墙。 “这通道以前是拿来走私的,但是……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人所建。” 尼基弗鲁斯走在最前面,一边看著石壁上火把摇曳的火光探路,一边低声讲述,“君士坦丁堡还没有被拉丁人占领之前,每日都有走私者於此穿梭,但可惜的是,之后就没有多少人这样做了,那种日子也一去不復返。” 市民领袖的语气中满是遗憾,瓦西里能够体会到那种情绪,所以不由得出言安慰道,“您放心吧,君士坦丁堡早晚可以恢復往日繁荣的。” “繁荣……是啊,繁荣。” 火光照在尼基弗鲁斯的侧面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使他的神情显得格外难以捉摸。 瓦西里察觉到那情绪並非是对自己话语的怀疑,而是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言说的惆悵。 “我们到了。” 在前行了不知道多久后,尼基弗鲁斯的声音打破了沉寂,星光也迎面而来。 而瓦西里一行人,也终於踏上了君士坦丁堡的土地。 在看到君士坦丁堡天空的那一刻,不真实感瞬间攫住了瓦西里的心灵。 尤其是在看到那著名的三重城墙已经在身后,那种感觉更是到达了极点——他们竟然已经身在城中! 而其他人的反应也和他差不多,还有人直接身陷喜悦之中——仿佛荣光就在眼前。 从密道出来,是一座老旧而破败的宫殿,破败的廊柱间遍布灰尘,院里堆满杂物。 不过,它的风格却有些认不出来,与当下罗马人流行的式样迥异,透著一股难以辨识的沧桑。 “这座宫殿据说可以追溯到亚洲山里那些皇帝的时代,不过它曾经的主人已经模糊不清,淹没在了灰尘之中,这座宫殿也是君士坦丁堡眾多荒废宫殿之一,现在已经无人问津。” 尼基弗鲁斯就像是一个带著游客的导游,为眾人解释所站之地的歷史。 “它足以容纳上千人,我的朋友们,你们所有人进来它都可以藏住。”市民领袖脸庞此刻被兴奋的情绪所统治,“现在,是我们光復帝都的时刻!” “那你有什么计划。” 沙鲁坎这时插话进来,不同於还在对进入君士坦丁堡而震惊的保加利亚人和塞尔维亚人,这个库曼佣兵还是一副冷静的样子。 “诸位,请放心吧,我有一个完美的计划,一切都准备好了,只是需要你们行动而已。” 市民领袖的身上洋溢著自信的气息,让瓦西里不由得侧目。 而他的心中对於成功,也有了更加强烈的渴望。 接下来,佣兵们一个个从密道里走出来,在废弃宫殿的各处集结。 到这个时候,很多人才搞清楚那么晚的急行军到底是为了什么,在意识到已经身处君士坦丁堡之后,他们都跃跃欲试起来——帝都代表什么,哪怕是最普通的佣兵都明白。 然后,就在早已预料的军官命令下噤声。 而尼基弗鲁斯正在为佣兵首领讲解他的计划。 他將一张陈旧的羊皮纸在桌上摊开,用破碎的砖石压住捲曲的一角。 “我们现在身处是第十四区。”他指著地图,“距离我们不远的地方,正是布拉赫奈宫,拉丁人的皇帝正在那里。” 这句话让在场所有人脸色不约而同露出了喜悦的神色,拉丁皇帝——这无疑是条大鱼。 不过,也有人提出了疑问,那是来自於阿森。 “为什么是布拉赫奈,皇帝们不是都住在大皇宫吗?” 阿森所说的大皇宫,是位於第一区的庞大皇宫,和这座皇宫並列的,是圣索菲亚大教堂与君士坦丁堡赛马场这样名声响彻基督教世界的奇观。 而且大皇宫的盛大仪式也成为了君士坦丁堡的一张名片,哪怕是如今的拉丁帝国也是如此。 也是因此,很多人都默认君士坦丁堡的皇帝住在那里。 “大皇宫只是举行仪式的地方,哈,最近怕是连仪式都举行不了,拉丁人把大皇宫的金顶都卖了,这城里能卖他们也全都卖了。” 尼基弗鲁斯脸上流露出一丝无奈,那是居民面对游客时常会有的表情。 不过,也夹杂一些对城市衰败无能为力的无奈。 “从科穆寧皇帝开始,他们就都住在布拉赫奈宫,如今的拉丁皇帝也不例外。” “而且,最近拉丁人还调走了一批精锐力量出城。”尼基弗鲁斯见无人打扰,便继续说道, “那里的防御异常薄弱,我的人已经探过,守卫可能连一千都不到,我们此刻就可以攻破布拉赫奈宫,顺势占领附近城门。我已经委託了『中间人』把这里发生的事传给城外皇帝的人了,只要我们坚守一段时间,这座城市就將属於我们!”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尼基弗鲁斯陷入了强烈的兴奋,声调也高扬了起来。 而眾人的情绪也被调动,甚至阿森都在幻想夺取帝都之后的荣耀与財富。 但瓦西里还没有被前景冲昏头脑,这人尽挑一些好听的说,要是事情真那么简单,他也不可能拉人入局了。 但就在他准备发问时,弗拉霍皱著眉先发问了。 “这座城里,应该不止布拉赫奈宫的拉丁人吧,其他兵力呢?” 隨著这句话,现场立即安静下来,每个人都想要知道答案。 “这是我的疏忽,有些细节没有解释清楚。” 尼基弗鲁斯的反应让瓦西里有些意外,他以为这个人怎么都得流露出些许不悦,但是现在他的状態却是自然无比,就好像是真的只是遗漏。 这让瓦西里对此人更加在意,敢冒这样的风险,果然不简单。 “拉丁人的社区主要集中在第七区、第八区和第九区,距离我们现在所站的地方是有不小距离。”市民领袖在地图上比划著名,力求清晰传达信息。 “这些拉丁人社区可以拿出来的兵力加起来差不多有两千,其中威尼斯人数量最多,他们在城內有驻军,有八百人。” “然后是城墙,城墙上分布了大概两千人,其中一千还是拉丁社区的民兵,这些人都散在城墙上,根本来不及召集,不足为虑。” “最后,就是港口里面的拉丁船,他们更担心自己的货物,对城防毫不上心,別说参加战斗,不第一时间逃跑都算他们愿意帮助教友了。” “君士坦丁堡的兵力分布我已经讲明白了,诸位还有什么顾虑和疑问吗?” 没有人第一时间回应市民领袖,都在思索分析他给出的信息,在互相用眼神交流意见之后,大家也很快得出了结论。 尼基弗鲁斯的情报详实可信,攻打布拉赫奈宫、擒获拉丁皇帝確是一个极具可行性的计划。 拉丁皇帝身边的护卫还不到一千,瓦西里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咀嚼这个信息,嘴角不由得上扬——事情都按照他的预料顺服发展。 若不是碍於场合,他可能都要因狂喜而喊出来了。 但下一刻,他摇摇头,把那些乐观的情绪强行压下。 他们还没抓到拉丁皇帝呢,而且,他还有个疑问。 “那么,尼基弗鲁斯大人,就按照您的计划行事。不过,我想要知道,您可以拉出来多少人协助我们。” 瓦西里已经大体认可尼基弗鲁斯的计划,但是他想要知道面前的罗马人有多少肌肉,有多少底牌。 流亡王子现在都还记得进密道之前,他展示武力的行为。 “装备精良的好手,我可以拿出来百个,不顾后果的拉人,我可以再拉出来三百。”尼基弗鲁斯迎著瓦西里的目光,坦诚道,“然后,我可以让君士坦丁堡的黑帮製造混乱,吸引拉丁人的注意。” 尼基弗鲁斯给出来的信息,打消了在场之人几乎所有疑虑。 “那么,愿我们的计划成功。” 终於,瓦西里说道。 “愿上帝保佑我们成功。”尼基弗鲁斯的回应道。 第六十九章 新血与老兵 年轻的罗斯亲兵根纳季正陷入一种狂热的兴奋中。 毕竟,现在他正站在那有著无数传说与故事的伟大帝都之中,將要创造只属於自己的传奇。 作为一个诺夫哥罗德富人家庭的三子,家里的教育让他有了一个来自希腊的名字。 但同时也使得根纳季明白,他的前路只能靠自己的。 大哥与二哥將在父亲死后拿走大部分东西,他所能获得的只有兄弟们指缝间漏下的零星碎屑,支持他勉强当个伙计或是劳工,过上远不如此前的生活。 根纳季无法忍受这种他眼中屈辱的生活,因此,他很早就在苦练体力与武艺,打算走上那条危险,但却可以获得財富与荣耀的道路。 然而,年轻人的血气方刚终究给他带来了麻烦——他得罪了韃靼人派来的计数官。 当韃靼人在大公护卫的保护下,在村里为非作歹时,根纳季当夜就去把人拖出来打了一顿,接著连夜逃了出去——没有杀死此人,只是因为这会给乡亲们带来灾难。 所以,根纳季不得不离开罗斯,和一群境遇相似的伙伴逃往南方。 然后,他们便投入了瓦西里的麾下。 在罗斯,这位当眾射杀韃靼使者的王子已经成为了壮士歌里的英雄人物,是青年所嚮往的榜样。 不过,在进入瓦西里的行伍之中,真实的军旅生活戳破了很多人的幻想,行军的苦闷与枯燥迅速使得一些人离开了瓦西里,但根纳季坚持了下来。 他很早就为自己决定走上这条路,所以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 若连汗水都不愿挥洒,又怎能奢望辉煌的荣光? 而根纳季的选择,也很快获得了回报。 他现在所参与的这场行动,所身处的这个位置,无疑是每个渴望荣耀的年轻人都想要的。 更何况,其中蕴含的价值,即便是他这个年轻人,都看得出来。 他也许不懂其中的政治意味,但谁都明白: 现在正要收復的,乃是正教世界的中心,那屹立千年之久的伟大帝都——君士坦丁堡。 “真想要马上开始啊。” 看著在夜色中宛如巨龙般盘踞於眼前的布拉赫奈宫,根纳季不由自主说道。 他知道,那是统治君士坦丁堡的拉丁皇帝的居所,所以根纳季已经迫不及待,他的脑海中满是对衝进皇宫,抓住拉丁皇帝的幻想。 那时,他的名声怕是可以传回罗斯,父母和兄弟看到了,也会为他而自豪吧。 这种未来让他的热血在胸腔里沸腾。 然后,他分出精力观察了那些和他们竞爭的队伍: 保加利亚人和塞尔维亚人看起来不过如此,只是一群再普通的佣兵;至於那群罗马人,就是群小市民而已,也就一小撮人值得多看一眼;那些库曼人倒是个威胁,他们可是有战马的…… “安分些,年轻人,別把什么都写在脸上。” 在身侧,正在悠閒擦拭头盔的老亲兵敲了一下他的脑袋。 “我见过太多太想要进步的年轻人了。”放下头盔,鲍里斯握著他从沼泽里带出的护符,“婆婆在上,只可惜,他们的结局大多都不太好。” 这个老兵名叫鲍里斯,是最初的瓦西里跟隨者之一,也是负责带著根纳季的亲兵。 对鲍里斯的话,根纳季有些不屑。我可是未来无限的,根纳季想到,这种已经被时代落在后面的老人早就没了志气,哪儿知道他的想法。 但是在面上,根纳季没有流露任何不满,一方面是因为鲍里斯掌握著对他的评价,另一方面则是由於老亲兵也的確是展现出一个老兵应有的能力。 最初,根纳季对这个老人非常不满,这个来自森林中沼泽的老人老是念叨著关於某位恐怖婆婆的迷信,看起来就像是乡村里的愚夫。 但是,当他轻鬆掀翻根纳季后,年轻人想法发生了改变。 而且,鲍里斯教授给根纳季的许多东西,在见识过老亲兵的几手绝活之后,这个野心勃勃的年轻人对他颇为服气。 “等会儿別冲得太猛,让那些穿著甲冑的傢伙顶在前面,你这身武装衣可挡不住箭矢,前进时手再累也把盾牌举起来,你那顶薄铁皮头盔可顶不了几下,交战起来就一直跟著我,不要乱冲乱闯……” 如同所有长辈那样,鲍里斯开始念叨起来。 在根纳季看来,这就像是在对他念经一样,他已经听了不止一遍,耳朵都听出了茧子,但是老兵讲起来还是得听。 不行,不能再这样继续,让他没完没了。根纳季这样想道。 他的视线四处寻找著,终於,找到了一个合適的对象。 “鲍里斯师傅,那是芬利大人呢,看来是他带我们突击。” 根纳季的视线跟隨著那个高大的身影,一如既往的,芬利穿著一套两套锁子甲,这让根纳季十分羡慕,他也想要穿上沉重的甲冑,就像是铁猛兽一样在战场上狂飆。 但一想到自己穿件锁子甲都累得上气不接下气,那个想法就被根纳季掐死了,同时不由得怨恨其家里。 作为不受重视的三子,家里可没能力给他置办锁子甲,唯一一次尝试还是加入瓦西里的队伍后穿鲍里斯的。 更何况,他如今只是个隨从,昂贵的甲冑也不会轻易交到他手上。 “这肯定是芬利,这种突击永远都是他打头阵,这下好了,有他在最前面,所有箭矢都会被吸引到他身上。” 老兵的话语里带著一丝调侃的意味,这让根纳季有些不满,他怎么能这样说芬利大人。 根纳季对芬利充满了敬意,他还记得自己刚刚加入时,被几个老兵呼来喝去,给他们干各种杂务杂事,就像是驱使僕人一样。 根纳季最初打算忍忍就行,新人都是那么过来的,但是芬利大人注意到他的境况后斥责了老兵,自那以后,没人再把他当僕人使唤。 “遇到这种事就和我说,他们这次是过分了,不要忍著。” 当时芬利拍著他的肩膀说道,根纳季当时颇为感动,这种突如其来的关怀让他分外感动,所以对此也分外珍视。 此后,他们的环境也得到了改善,原本被老兵扣下的一些东西,也顺利拿到了手上。 虽然说芬利没有说是他做的,但是通过亲兵队的里的流言,根纳季还是知道了这是芬利大人亲自吩咐安排的。 无论在带兵、整备还是战场技艺上,芬利都展现出压倒眾人的实力。 根纳季还记得芬利让那些想要挑战他的人一个个上,结果挑战者却接二连三被打倒在地。 在打翻那么多人之后,芬利还像是没事人一样,甚至还给被他打翻在地的战士正骨,指出他们在方才搏斗中的问题,还不往表扬一些人的表现,没有丝毫上位者的姿態,完全和大家打成一片。 那姿態就好像方才打倒那么多人的根本不是他。 根纳季表情上的不自然被老亲兵注意,他连忙笑著解释道, “嘿,我可不是在挖苦他,我和芬利的关係可亲密了,只是我们关係好,才敢这样说而已,你可別学我。” 听到了解释,根纳季才收起了那些表情,但也是在此刻,芬利举起了他的斧头。 “到时候了!所有人——跟我上!” 当敌人出现在眼前时,根纳季的心被前所未有的激动攫住。 这是他的初阵,这是他將要建立自己荣耀的时刻。 站在街边廊道里的拉丁人对突然出现的敌人毫无防备,根纳季看著芬利持斧当前,斫掉了为首骑士的头颅。 接著,根纳季隨著一大群亲兵冲入了拉丁人的阵线中,拉丁人布置的防线在一瞬间就被撕碎,连三分钟都没能撑到。 在混战中,根纳季手刃了一个拉丁人,他把操著听不懂语言的拉丁人按在地上,用匕首结果了此人的性命,看著一个与自己差不多年龄的人倒下,根纳季感到的满是兴奋。 这是他期待已久的时刻,在血火之中,他將会成为荣耀的战士,將会成为壮士歌中歌颂的人物! “鐺!” 弩箭射在盾牌上的声音响起,惊醒了沉溺在喜悦里的战士。 根纳季抬起头,只见鲍里斯正举著盾牌,挡在他的身侧。 “我告诉过你多少次了,时刻把盾牌举起来。” 老亲兵的语气平淡,內容也是年轻人方才还表达了厌恶的东西,但是根纳季却產生了一股强烈的恐惧。 要不是鲍里斯,他刚才就被弩箭贯穿脑袋了! 在这一刻,根纳季脑海里飞速闪过了许多想法,想到无数或是听说,或是亲眼所见死於流矢的人物。 他突然切身感到老亲兵话语的正確——怎么自己怎么就浑然不觉呢?怎么就没有放在心上呢? “別呆在那里了,你不是想要功绩吗?罗马人的宫殿就在那里,拉丁皇帝就在那里。” 老亲兵用染血的长剑指向前方,越过倒在地上的拉丁人尸体,布拉赫奈宫的穹顶正耸立在那里。 根纳季仿佛看到穹顶正在发光,散发著財富与荣耀的金光。 然后,他就注意到保加利亚人正在向著那里前进。 於是,年轻亲兵的体內立即充满了力量,隨著大部队冲向了宫殿。 看著那副兴奋样,老亲兵摇了摇头,“这些年轻人啊……”隨即跟了上去。 一群群的佣兵就像是旋风席捲街道,拉丁皇帝的卫队被打得溃不成军,甚至当佣兵推到他们的营房前时,许多拉丁人都还没有醒来,就在睡梦中毙命。 所以,攻击者们很快就来到了布拉赫奈宫的宫墙面前,佣兵联盟的各方人马皆匯集於此,大家都兴奋异常,跃跃欲试。 携带简陋撞锤的队伍立即行动起来,试图破开眼前的大门。 由於佣兵们突袭的迅速,没有多久,布拉赫奈宫的宫门轰然倒地,君士坦丁堡的统治中心现在向他们敞开。 只不过,就在根纳季正跃跃欲试,想要跟著大部队衝进传说中的紫色寢宫时,却获得了一个让他五雷轰顶的消息。 他们这支队伍被调离,转而进攻就近的城门。 “为什么啊?这凭什么啊!宫殿就在眼前,我们却不能进去!我们努力那么久不就是为了此刻吗?” 不顾四周投来的目光,年轻亲兵发出了怒吼,只不过回应他的只有老兵一记毫不留情的敲头,以及鲍里斯向周围投去的、带著歉意的笑容。 “我们是士兵,士兵就应该听从命令,小子,没有那么多理所当然,这个世界上也没有那么多理所当然,给我收起你的稚气,得亏这不是在沼泽,不然你只有被放弃的份。” 在面对根纳季时,鲍里斯拿出了年轻亲兵很少见过的严厉,直接把根纳季情绪压了下去,一句话都不敢说,老老实实跟上了老兵的脚步。 老鲍里斯在环视四周后,压低了声音,“命令是阿列克谢下的,是他调来了我们,所以,你明白我为什么那么严厉了吧。” 老兵的话,让根纳季脑海里那点正在积累中的不满瞬间消散,转而產生的是一些恐惧。 不同於芬利,阿列克谢给人的,就是另一种感觉。 作为瓦西里两大副手之一,阿列克谢以严厉苛刻、事无巨细而闻名。 更重要的是,这人总是从最坏的视角来揣测身边所有人,而且整起人来从不手软。 上次有个库曼人不过背后议论他们物资短缺怕是阿列克谢中饱私囊,结果就被罚去清理全队的粪坑。 鲍里斯给根纳季讲了不少阿列克谢的事情:监视言论,睚眥必报,听不进其他人的意见……桩桩件件都让根纳季对阿列克谢心生畏惧。 尤其是前段时间,他的几个同伴在队伍里乱窜被瓦西里大人看到,此后阿列克谢大大加重了他们的训练量,每天都把他们操练得和死狗一样。 虽然阿列克谢事后送来了不少东西安抚,使得一些人很感激,还有人立即吹捧起来了这个人,但是根纳季可不会忘了是谁下令折腾他们的。 哼,这点小恩小惠肯定不可能收买他的。 只不过,在和阿列克谢的队伍匯合之后,根纳季的想法有所改观,有所动摇。 因为他们的装备太好了,太让人眼馋了,每个人都有锁子甲,连跟在后面的隨从都有,这让根纳季眼都直了。 簇拥著阿列克谢的亲兵更是人人都有一套双环锁子甲,这在罗斯可是王公最精锐的亲卫队伍里才有的。 “別看了,再看那也不知道是你的。”鲍里斯无情的话语响起,“等会儿就缩在这些铁皮人后面,我们只是被临时调过来,跟在后面助威就行。” 而接下来事情的发展,也正如老鲍里斯所说的,隨著全副武装的罗斯亲兵压过去,迴旋之门的拉丁人作鸟兽散。 守卫布拉赫奈宫的,还是拉丁皇帝的精锐,但是守卫城门的,那就是普通拉丁士兵了,当看到成群结队的披甲罗斯人衝过来,他们也在瞬间做出了决断——逃跑。 只不过,他们也没能跑多远,沙鲁坎的库曼骑兵就在其身后如影而至,弯刀落下,鲜血横流。 就这样,城门落入了罗斯人的手中。 只不过,根纳季实在是高兴不起来,比起这场轻易都夺门,年轻人更像要参加围绕布拉赫奈宫的战斗。 希望下次可以吧,看著布拉赫奈宫的穹顶,根纳季想道……不过,为什么那边战斗声还是那么响亮? 第七十章 光復君士坦丁堡 对拉丁皇帝寢宫的围攻非常顺利,面对眾多如狼似虎的佣兵,即便拉丁皇帝的卫士再勇敢,也未能坚持太久。 但可惜的是,即便如此,他们也没有抓住拉丁皇帝。 在芬利踹开那著名的紫色寢宫大门,越过卫兵顽抗的尸身时,眾人面对的是空无一人的房间,皇帝与其家属皆已不知所踪。 “该死的,拉丁皇帝跑了!” 阿森把手愤怒的砸在墙壁上,全然不顾手上传来的剧痛。 “拉丁皇帝跑了就跑了吧,那本就只是个添头。” 瓦西里及时开口,视线不断审视著房间。 这就是全部?审视完毕,瓦西里心头掠过失望。 作为佣兵首领,识別战利品乃是重中之重,若是不识货,战利品就只能被贱卖,让个人与队伍都遭遇重大损失。 所以,瓦西里已经被拷打出了一双火眼金睛。 房间里不乏富丽堂皇的装饰,但大多徒有其表,比如那个烛台,单看光泽就知道只是镀银。瓦西里內心评价:拉丁人果然山穷水尽了,连这种撑场面的玩意儿都摆著积灰,可见是真没什么家底了。 而且这玩意摆在这里充门面也根本没有意义,换作是他,连镀银烛台都得发下去作为奖励,绝不会留在这里。 没准不识货的士兵看到了,还得抱怨皇帝小气,寧愿寢宫放那么贵重的的东西,也不给他们发军餉。 “帝国的荣耀……哈哈,帝国的荣耀,一切都是过往云烟。” 市民首领低落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显然紫色寢宫里的景象使得他很是低落。 “快去把拉丁人的文卷都控制起来,那可是好东西。” 沙鲁坎的喊声从走廊上传来。 这傢伙果然不一般,普通佣兵哪儿知道要控制那些东西,他是越来越好奇沙鲁坎到底给什么人工作了。 不过,现在这不是重点。 就在瓦西里也打算在房间里翻翻,找找有价值之物时,一个洪亮且急切的声音从门外炸响, “拉丁人来了!他们正在衝击宫门!” “看来拉丁人的反应比我们想像力要快多了。” 面对这个糟糕的消息,瓦西里没有失落慌张,反而非常镇定。 毕竟,攻下布拉赫奈宫后的首要目標是用此地拖住拉丁军队,抓皇帝只是附带,既然宫后的城门已在掌控,他们的任务便是在此挡住敌人。 佣兵们奔走在布拉赫奈宫外表壮丽、內里萧瑟的走廊上,沿途召集所有战士,厉声告诫每个人:现在不是劫掠的时候,挡住敌人才是大事! 经过宫墙窗户时,瓦西里得以一瞥城外围攻的敌军: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 只见整齐的小方阵正呈“品”字形向宫殿压来,在那斧枪与长矛之林中,佣兵首领看到了他最不想看到的一面旗帜。 威尼斯的圣马可雄狮。 在事前对君士坦丁堡內各支拉丁驻军的分析中,威尼斯人就被视为最大威胁,为保住这座贸易重镇及其在拉丁帝国的利益,威尼斯在此驻扎的无疑是一支精锐。 更棘手的是,他们还能动员租界公民参战。 当瓦西里赶到宫门时,眼前已横七竖八倒满了塞尔维亚人的尸体,身上插满弩箭。 负责把守宫门的弗拉霍正忙著组织盾牌手列阵,见到瓦西里一行衝来,拼命挥手示意。 眾人起初不解,但泼洒而来的弩箭让他们立刻明白原因,眾人略显狼狈退到射程之外。 “威尼斯人的弩箭太猛了!露头就得变成筛子!”弗拉霍大吼著。 “那就让他们进来!我们好给这群傢伙一个惊喜!”瓦西里立即回应道。 正如他所说的,手持斧枪与长矛的威尼斯人正列著队冲了进来。 而这正是佣兵们发威的时刻。 瓦西里一马当先,躲过矛尖,斫断了眼前之人的脑袋,佣兵高呼各自的战爭口號,爭先恐后的杀入威尼斯人的阵线,衝进眾多的矛杆之中。 宫门处,拉丁人损失惨重,狭窄的空间是佣兵廝杀的绝佳之地,其擅长的战阵搏杀根本无法展开,只能眼睁睁看著身前同伴的倒下,再成为下一个倒霉蛋。 但是,威尼斯人也展现出来了其高超的技战术水平,军官发出撤退的呼號,拉丁人放弃了部分陷入混战的同伴,缓缓退出了布拉赫奈的宫门。 佣兵组织鬆散的缺陷在此刻暴露无遗,除了瓦西里有效约束了部下,保加利亚人和塞尔维亚人几乎是不顾一切冲了出去。 迎接他们的,是无情的长矛森林! “盾墙!快立起盾墙!” 瓦西里厉声呼喊。密集的弩箭再次如雨泼下,连他自己也举起了盾牌,盾面不断传来沉闷的撞击声。 在前方,许多好不容易逃回来的斯拉夫人纷纷倒在弩箭之下,盾墙內也不断有人倒下,但缺口立即被人填补。 “瓦西里大人,我们是不是撤到侧翼?” 芬利的声音即便在如此混乱的战场都那么清醒,就像是他在战场上那么显眼——他厚重的盔甲上已经插了三四根弩箭了。 “不行,若是贸然解散盾墙,肯定要死更多人!” 瓦西里说话时看向阿森与弗拉霍,这两人作为老佣兵,没有被战场嚇住,但是他们部下里很多人就不好说。 比如瓦西里刚刚还看到,一个躲在橡果型盾牌后瑟瑟发抖的保加利亚人。 至於帝都市民的表现就更加难说,但好在这群人一直缩在后面,尼基弗鲁斯正在鼓舞他们勇敢起来。 但若是解散盾墙,这一切可能立即土崩瓦解。 “瓦西里大人,拉丁人又动了!” 喊声指向的方向,拉丁人的队伍再次行动,但这次,他们放弃了长柄武器,手持刀剑、钉锤和鸚鵡锤,杀气腾腾的逼来。 这可真是雪上加霜,瓦西里阴暗的想到,面前这群拉丁人真是太难缠了…… 而在此刻,尼基弗鲁斯好不容易安抚了部下,他看了看不妙的局势,他想到了街坊邻居,想到了自己的宏愿。 於是,他做出了一个让在场之人都惊讶的事。 市民领袖衝出盾墙,撞在了威尼斯人的盾墙之內,全然不顾四面八方而来的刀劈斧砍,只顾著挥舞手中长剑,尼基弗鲁斯那些著甲的亲信见此,毫不犹豫跟上了他的脚步。 这样一番不要命的打法瞬间在威尼斯人中製造了恐慌,但是威尼斯人中的精锐依然支持著他们,这些在最寧静共和国各个殖民地作战过的战士不知见识了多少奋不顾身的疯狂,深知它们最终都將败於严密的配合与锋利的武器之下。 一个武装市民被斧枪捅穿了脑袋,威尼斯人以严密的阵列向罗马人逼来,搏命的打法让罗马人付出了大量牺牲。 但是,尼基弗鲁斯和他的部下没有退缩,这正是他们应该站出来的时刻——想要获得什么,就得去流血。 “別耽搁了,都快来!你们是要比市民都还慢吗?” 瓦西里用剑刺穿了威尼斯人的眼眶,把剑刃带著眼珠拔了出来,佣兵们自他的身后穿过,前仆后继杀入了因尼基弗鲁斯勇敢行为而暴露的拉丁人侧面。 那个市民领袖比他想得要有种多了,既然如此,他也浪费別人提供的机会。持剑的瓦西里想到。 在猛烈的衝击下,整个战线瞬间剧烈波动!威尼斯人终於崩溃了,他们惊恐呼喊著“野蛮人来了”,狼狈不堪的开始撤退……或者说,溃逃。 “盾墙!盾墙!” 即便如此,瓦西里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他第一时间就命令起盾墙,刚才所击溃的,仅仅只是一个威尼斯人方阵。 不过,就在瓦西里一行准备迎接弩箭的洗礼时,却听到了一片惨叫。 透过盾墙缝隙,瓦西里看到一群库曼骑手正在弩手阵列中肆虐,弯刀寒光闪烁,一只只手臂被斩断,地上很快便散落著断肢与手掌。 这些弩手远不如方才激战的威尼斯士兵精锐,带有明显的民兵痕跡,很快就溃不成军。 “走!” 不知什么时候跑去外面的沙鲁坎说道,不时还发出满是草原风情的尖啸,而库曼骑手被他如臂驱使,顺滑的脱离了战线。 “混蛋,那个库曼佬要跑了。” 弗拉霍突然大吼著,瓦西里看去,只见库曼人直接沿著另一条道路撤去。 “闭嘴,別在这个时候动摇军心。” 瓦西里不假思索的对塞尔维亚人吼道,这顷刻间镇住了弗拉霍。 瓦西里展现出如此態度可是很少的。 瓦西里扫视战场:失去库曼骑手的骚扰,拉丁人再次重整阵线,步步紧逼。 再这样打下去,连他的亲兵队也要付出惨重代价……那与战败毫无区別。 就在瓦西里为损失忧心之际,一阵由远及近的號角声,在他们耳中宛如天籟雷霆——绝不会听错,那是罗马军队的號角! 威尼斯人的队伍也明显骚动起来。他们同样明白这號角的含义。军官们竭力维持秩序,但號角的主人已然现身。 那是一队库曼骑兵,但装备比沙鲁坎的部下要精良了太多,最前方的骑手穿得就像是东帝国巔峰时期的重骑兵。 而更重要的是,他们是在紫色旗帜下的。 库曼人一边泼洒箭雨,一边狠狠撞进了威尼斯人的后背,拉丁人则在此刻展现出了与方才完全不同的姿態——他们几乎是一触即溃。 不同於方才和佣兵拼死搏杀的精锐,这些士兵主要由殖民地居民组成,驻军失败已经让他们士气低落,城外罗马军队的出现,更是击碎了其最后的幻想。 就这样,战斗落下了帷幕,威尼斯人一败涂地。 隨著圣马可的旗帜颓然倒下,瓦西里也终於耗尽最后一丝力气,整个人无力倚靠在布拉赫奈宫的墙壁上,感受著身后支撑带来的片刻鬆弛。 环顾四周,其他人的状態也好不到哪里去,长时间的搏杀早已榨乾了所有人的精力。 若非身为领袖,瓦西里真想立刻瘫倒在地。 “哈哈!我猜诸位朋友肯定以为我脚底抹油——溜了!” 一个腔调古怪的声音突兀响起,不用问,肯定是沙鲁坎那傢伙。 对於他的现身,瓦西里心中冷笑,这狡猾的库曼人八成是半路窥见东帝国的大军已然进城,才忙不迭杀了个回马枪。 因此,他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更別提搭腔。 而更重要的是,一股巨大的喜悦正在他心底汹涌——这场惊天豪赌,他们贏了! 瓦西里努力绷紧麵皮,试图將这份狂喜深藏,维持住领袖应有的不动声色。 然而,那不断上翘、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的嘴角,终究无情出卖了他的內心。 毕竟,这一战的胜利,背后所代表的意义……实在太过深远。 其他人对沙鲁坎的態度也和瓦西里差不多,即便还有零星几个残存些许力气、能够活动的人,也更愿意把精力在仔细搜刮战场上的战利品上,而不是浪费在这个油嘴滑舌的库曼人身上。 沙鲁坎碰了个软钉子,不再自討没趣,他吆喝一声,率领人马冲向狼藉的战场,去追赶那些溃逃的威尼斯人——要知道,一个正儿八经的威尼斯公民,可是很值钱的。 战斗就这样进入了尾声。 一天后,在君士坦丁堡著名的金门下,尼西亚帝国的真正掌握者米海尔·巴列奥略正穿过那已被剥去金箔的门洞。 他就这样进君士坦丁堡?他就这样收復了帝都? 这个想法不断以各种形式,迴荡在面上依旧保持严肃的显贵者心中。 回想起来,他还是感觉荒谬。 在君士坦丁堡的消息传到他手中时,米海尔第一反应是不相信,作为一个老政治玩家,他对这种天赐之事向来抱有谨慎態度,甚至怀疑这是不是拉丁人的阴谋。 毕竟,正是这份谨慎將他推上了今日的高位。 不过,最终他还是派出了帝国军队中的库曼人,以及那些被他亲自收编整训的库曼重骑兵——万一要是真的呢? 即便是假的,大不了让库曼人跑一圈回来即可,拉丁人早就没了歼灭成建制骑兵的能力了。 而最后,他们带给米海尔的是一份大礼,一份帝都光復的大礼。 米海尔甚至开始怀疑,这是不是上帝的意志,否则,怎会在如此微妙的时刻,將这样一份大礼送到他面前? 很多困扰米海尔的东西,现在都迎刃而解。 收復帝都足以掩盖他所做的一切,在对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站在道路两旁欢迎帝国军队进入的市民頷首致意时,米海尔想道。 那他是不是应该准备成为皇帝了?这次牧首什么理由都找不出来,科穆寧贵族们也得老老实实迎接他们的新主人。 正当米海尔在梅塞大道上畅想未来,跃跃欲试时,一片废墟骤然闯入眼帘,让他心情也低落了不少。 君士坦丁堡得来一次彻底的改造,现在这座城市……问题实在是太大了。 而且,为他带来这个奇蹟的不是罗马人,而是一群佣兵,不得不说,这是件令人不是很顺眼的事…… 第七十一章 光明下的阴影 对罗马人来说,君士坦丁堡的光復无疑是一剂强心剂。 在近半个世纪沦陷於拉丁人之手后,千年帝都终於回归了罗马人的怀抱。 同时,这也宣告著一个耻辱时代彻底被划上句號——至少巴列奥略家族如此宣传:拉丁人给罗马帝国带来的侮辱將会彻底成为歷史。 米海尔·巴列奥略的声望隨著收復君士坦丁堡达到巔峰,人们仿佛忘记了巴列奥略的篡权。 此刻,米海尔·巴列奥略是东帝国的救世主,是要让东帝国再次伟大的统治者。 让米海尔加冕为皇的言论默默扩散开来,並且愈演愈烈。 稍有政治嗅觉者皆可看出,巴列奥略已经在为那个位置衝击而造势。 与此同时,君士坦丁堡也开始焕发新生。 科穆寧贵族回到了祖先的宫殿,他们不吝金钱,欲让府邸恢復往日荣光。 大量金银流入到市场,在僱佣君士坦丁堡市民的同时,也催生了繁荣——尤其在城墙外农夫恢復物资供应之后。 一些老人回想起拉丁人入侵前的岁月,纵然此刻的繁荣仅是往日的吉光片羽,但令他们感激流涕。 去他妈的感激涕零。这是牧首阿森尼奥斯此刻心声。 他正看著市民代表对米海尔·巴列奥略唱讚歌,表忠心。 在紧急修缮的大皇宫穹顶之下,尼西亚帝国的权贵们簇拥著米海尔·巴列奥略,宛如簇拥君士坦丁堡的主人,名贵的紫色妆点著他们的衣袍,绸缎长袍色彩斑斕,当然必须有雕工精美的长剑。 围绕米海尔身边的,自然是巴列奥略的族人,这些未来的皇族成员拖家带口出席这个荣耀时刻,他们的妻子皆出自科穆寧贵族的门庭:比如布拉纳斯、瓦塔泽斯与拉乌尔…… 市民代表正跪在台阶之前,向这位显赫人物献上讚美与忠诚。 至於真正的帝国统治者,则坐在无人在意的中央王座上。 在场之人都清楚,谁才是帝国的真正掌舵人。 此情此景,著实噁心。 “……您是罗马帝国的拯救者,您是罗马人的捍卫者,您是新时代的君士坦丁大帝,正是您的勇气,邪恶的拉丁人才能被驱逐出君士坦丁堡……” 勇气?米海尔的勇气只存在於他被重兵保护时。 还有这些市民……不就是米海尔纵容他们洗劫没来得及逃走的威尼斯人吗?至於諂媚成这样吗? 驱逐拉丁人,哈,若非威尼斯人的驻军溃散,威尼斯人才会被驱逐,其他拉丁社区可都完好无损。 哦,更別提米海尔还打算把热那亚人请进来。 这些高兴的傢伙很快就会发现,义大利人又得骑在他们脑袋上。 而且,还没提到那群科穆寧贵族呢,大大小小的寄生虫都急著给家里子弟找產业,他们绝不会放过君士坦丁堡……牧首带著恶意想到。 嘖,瞧米海尔那模样,当人们称呼他是新君士坦丁时,那副受用的模样真是有够噁心,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到底配不配得上新君士坦丁大帝的名號。 阿森尼奥斯的所想与普世牧首威严的外表形成鲜明对比,任谁都想不到那位手持牧首权杖的正教领袖,內心深处居然翻腾著那么多尖刻与怨毒。 他如此气急败坏的缘由显而易见:终於收到了那份早已心知肚明、但又避之不及的糟糕成绩单。 知道结果烂是一回事,血淋淋的结果摆在面前又是另一回事。 前者尚可自欺欺人,后者却避无可避。 君士坦丁堡光復的消息传来时,牧首明白,拉斯卡里斯王朝彻底完蛋,米海尔已经扫平了篡位的一切障碍。 终於能够在圣索菲亚大教堂指挥整个正教世界又如何?他还能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时间,也进入了倒计时。 所以,阿森尼奥斯的情绪濒临失控。 终於,这场諂媚的表演落幕,这让牧首得以缓缓吐出一口气,目送离开的市民代表,他看到了那个尼基弗鲁斯。 很少见到那么出色青年……只可惜,米海尔不会允许这种不稳定因素继续存在於君士坦丁堡的,他註定得不到想要的东西。 效忠仪式结束,人群逐步退场,手握权柄者仍围拢在米海尔身边,或諂媚逢迎,或伺机索求。 唉……这一幕虽说已目睹不知多少,但在君士坦丁堡大皇宫的穹顶之下再见,还有颇有別样意味。 突然,牧首感觉有人拉了拉自己,只见年幼的约翰四世正仰起脸,那双不諳世事的纯净眼眸望著他。 “神父,我的未来会怎么样?” 小皇帝的语气中满是怯懦,刺痛了牧首的心。 这孩子本来应该是帝国的继承人,但是如今,连他自己都感到了朝不保夕。 “我会保护您的,陛下。” 阿森尼奥斯说著连孩童都不信的话,但是內心却发誓,他一定会拼尽全力,为小皇帝找出来一条生路。 在安抚了皇帝,在眾多教士的陪同下,阿森尼奥斯走出了大皇宫,摆脱那里令人难受的气氛。 在牧首走出大皇宫时,一群衣著华丽的义大利人与他插肩而过,高举的白底红十字旗帜无言说明了身份——热那亚人。 这群地中海上的豺狼来得真快,牧首冷眼旁观,估计用不了多久,就可以达成联盟吧,米海尔需要热那亚的船队与影响力,热那亚需要君士坦丁堡作为据点。 哼,光復,真是光復了个寂寞,前脚走了威尼斯人,后脚就来了热那亚人,更別提现在这座城里都还盘踞著好几千拉丁人呢。 牧首继续前行,在他的面前,正是大皇宫的庭院,形形色色的人物充斥其间。 贵族、富商、地头蛇、僱佣兵……他们或攀谈交流,或静候某位大人物的召见,或仅仅维繫著人脉。放眼望去,此地儼然是东帝国权力交易的喧囂集市。 牧首靠著精美但老旧的石栏,审视眼前庞大的会场,他一眼便捕捉到看到了君士坦丁堡最炙手可热的佣兵们,他们正被不少人簇拥在那里。 都是些头脑简单、眼界狭隘之辈,阿森尼奥斯看著簇拥在其身边的贵族,毫不留情下了定论。 对下方那些人而言,这些收復了帝都的佣兵或许是值得联姻的女婿或结盟的对象,但在牧首这等层级看来,他们的政治生命已经终结。 若是这伙佣兵是罗马人,而且还是罗马贵族,那么他们还可以说未来可期,但是可惜啊,他们一个罗马人都不是。 这对米海尔精心营造的宣传神话来说,实在有碍观瞻,况且,这群人的自行其是,已是非常犯忌讳的——米海尔的控制欲向来强烈,只是隱藏得很好。 不过,米海尔该给的奖赏和待遇都会给,若是急匆匆就把收復君士坦丁堡的功臣赶走,那他的名声可就烂完了。 但是,这些人最多在君士坦丁堡当个富家翁,手下兵权得被剥离出去。牧首判定了他们的未来。 不过,倒是也挺符合簇拥在他们身边那群人,要么是坐吃祖荫的旧贵,要么是根基浅薄的新贵,眼光短浅实属正常。 但话又说回来,这些佣兵也挺適合这群人所处的位置,足以让其家族的地位与財富再安稳或上升个一代人。 至於那几个佣兵头子……保加利亚人的傻笑与塞尔维亚人的茫然映入牧首的眼帘。 这两人层次太低,只配被驱使,难登大雅之堂。 不过是运气好的佣兵,牧首给出了评价。 倒是那个突厥人有些意思,牧首看著此人在眾多恭维中游刃有余,显得经验老道,绝非第一次经歷这种场合。 阿森尼奥斯有些猜测,此人是否曾涉足某些隱秘的勾当? 最后的,就是那个罗斯人,那个来自北方的瓦西里。 此人给牧首的触动最深。注视著他,阿森尼奥斯仿佛看著年轻时的自己。 罗斯人的能力很强,虽然年纪尚轻、经验不足,但学习能力却很强,成长肉眼可见,而且还散发领袖气质,仿佛天生就应该统御他人。 这活脱脱就是年轻时的他。 而这也是让牧首最伤心之处。 阿森尼奥斯成为牧首完全是狄奥多西二世的一纸敕令的结果,但能够在眾多年轻人里脱颖而出,全凭其自身乃是那一代中最出类拔萃者。 少年时光浮现眼前,彼时他已是年轻教士们的领袖,眾人將权力託付於他,由他为群体爭取利益,衝锋在前。 隨著阿森尼奥斯一次次攻克难关,人们对他越来越发拥护,老教士也对他讚许有加,位高权重的大人物们也听闻了他的名声,那些仅靠论资排辈上位的庸才,在他面前连话都说不利索。 那时,他认为自己必然成为教会的大人物,甚至问鼎牧首之位。 他野心勃勃,对未来充满期望。 但未曾想,一切来得都那么快。 当皇帝指定他成为牧首时,阿森尼奥斯如遭雷击,他预计拼搏一生的位置,此刻正落在他的面前。 他需要做得,只是坐在那个位置上。 但是,阿森尼奥斯也瞬间察觉,权力宝座背后的巨大危机。 帝国的权力格局他心知肚明,深知皇帝不过是需要傀儡给改革背书,坐上这个位置固然一步登天,但也有著重重困难——即便是野心勃勃的他,也会害怕的困难。 阿森尼奥斯试图婉拒,但是皇帝根本不给他机会,年轻的教士数次求见,而得到的只有拒绝,以及威胁。 用他的家人威胁。 那时,阿森尼奥斯明白,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他根本没得选。 就这样,正教会前途无量的青年俊才阿森尼奥斯,成了牧首阿森尼奥斯。 最初,阿森尼奥斯还有著幻想:有皇帝的支持,他或许能驯服正教会。 但是事实证明,一切都是错的。 老头子们对年轻牧首根本不屑一顾,中生代认为他是幸进的小人,曾经支持自己的年轻教士也疏离了曾经的领袖。 更致命的是,阿森尼奥斯痛苦地意识到:能力不足就是能力不足,身处普世牧首之位,面对来自整个正教世界的海量信息与棘手事件,他几乎崩溃。 他不得不依赖於教会的元老与顾问,但这群人回馈的只有拒绝和误导。 阿森尼奥斯只能摸索著前进,也试图实现自己的愿景,但结果却是一次次碰壁,一次次沦为笑柄。 在正教会內,牧首阿森尼奥斯儼然成了笑话,但是皇帝的目標却达成了,有年轻牧首以牧首名义背书,诸多事务得以顺利推进。 代价则是,阿森尼奥斯承受整个教会的围攻。 终於,曾经热血沸腾,充满朝气的年轻教士阿森尼奥斯,变成了死气沉沉的牧首阿森尼奥斯——他还记得意识到这点时,心中浓浓的悲伤。 他当时明明应该高兴的,可为什么会这样…… 好在,经歷了那么多年摸爬滚打,他也弄清楚了游戏的规则,学会正確运用皇帝的支持与手中的权力,逐渐培育起自己的势力。 他在教会內已有了发言的资格,一些修道院也服从他的统治,也能做些事情,但也仅止於此。 但隨著狄奥西多二世的死亡,一切又再次剧变。 多少次,阿森尼奥斯都在设想:倘若当年未被皇帝选中,他的命运將会如何?是否能够凭藉功绩,沿著正道前行,最终成为一位实至名归的牧首? 对於这个问题,阿森尼奥斯曾经的答案是“不知道”——或者说,刻意迴避。 而此刻,目睹瓦西里的未来,他不得不直面那个残酷的事实:即便做出惊天动地之事,命运依然被权力者玩弄於股掌之间,一个意志便能决定一切。 他很看好那个瓦西里的未来,但只可惜,终究是镜水月。 除非,他离开罗马帝国。 但是阿森尼奥斯並不认为,这样的年轻人能够放弃用刀剑搏来的地位,就像是当年的自己。 “人生啊……” 牧首看向太阳,看向这照耀大地的火球,发出了几乎哀嚎的囈语。 “牧首大人,有人送来了一封信。” 突然,一个年轻教士走到了牧首身边,几名亲信则默契的挡住四周的视线。 阿森尼奥斯立即警觉起来,年轻修士乃是他的亲信之首,他如此呈递之物,必然关乎重大。 会是拉乌尔那些人吗?牧首想到,米海尔现在权力对这些科穆寧贵族来说太大了,以至於这群人都在到处找新盟友。 但是阿森尼奥斯一点兴趣都没有,这群人就是绑起来,都不是米海尔的对手。 牧首扫视信件,铅封上没有名字,隨著他微微打开信封,目光扫过的剎那,他立即將其合拢,小心翼翼揣入怀中。 那是科穆寧家族的徽记,前缀是megas(伟大)。 第七十二章 「劫」收与酒会 君士坦丁堡的英雄、市民领袖尼基弗鲁斯正带著一眾亲信,走在前往威尼斯租界——准確说是前租界——的路上。 尼基弗鲁斯所走之处,民眾在对他欢呼,不少人在呼喊他的名字,而这一切是逃亡他驱逐拉丁人的事跡,早已传遍整个帝都。 然而,这位帝都炙手可热的大英雄,虽然表面上热切的回应每个人,但是脑中却满是愁苦与烦忧。 在帝都光復后,尼基弗鲁斯就让当年抢夺他家產的人都付出了代价,但非常可惜的是,其中不少人早已逃离君士坦丁堡。 至於那个布拉纳斯,更是已经去世,他唯一的女儿嫁给了拉丁骑士,现在正在西方。 即便如此,尼基弗鲁斯还是感觉尤为畅快,积压已久的情绪终於获得了释放。 毕竟,原本他只能看著这些人享受沾著他父亲血的產业。 而且在杀敌掉仇敌之后,他在君士坦丁堡的声望也进一步上升——人们总是喜欢为亲人復仇者,他的拥护者们更是迫不及待把此事散布得全城到处都是。 但是在释放之后,又是新的压力滚滚袭来。 真是麻烦。这是他现在脑中的想法,为什么非要占著威尼斯租界?难道他们不明白其中严重性吗? 虽然满是对市民占领租界的埋怨,尼基弗鲁斯却也理解他们的动机。 毕竟,租界里拥有君士坦丁堡最上乘的房屋和基础设施,赶走了拉丁人,城里的贫民自然渴望住进去。 但尼基弗鲁斯同样清楚,这是权贵们绝不容许的,他自己的行为已然出格,任何效仿者必將遭到残酷镇压。 因此,他一直在奔走呼吁,试图劝离租界里的市民,只是收效甚微,要不是顶著“君士坦丁堡英雄”的光环,他恐怕早就被愤怒的市民痛殴。 而那些威胁的话语至今清晰在耳: 他们警告他,若想当皇帝的走狗儘管去当,別来打扰他们来之不易的生活,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就別挡著他们去爭取自己想要的。 这番话让尼基弗鲁斯倍感失落,在从血火中光復君士坦丁堡后,尼基弗鲁斯心中曾產生了一些雄心壮志:他可以带领整个城市的市民,而非仅仅几个街区的人过上更好的生活。 现实却给了他沉重一击。 而且,那些人的话也的確戳中他的要害,他劝阻市民,也有自己的利益考量:他怕惹怒了君士坦丁堡的新主人,被剥夺已经获得的一切。 但他同样是为他们著想啊!否则,一旦尼西亚军队重拳出击,那些科穆寧贵族必然借这个机会做一些对他们来说非常不妙的事。 要是所有人都可以听他的就好了……尼基弗鲁斯愤恨的想到,这次他所控制的几个街区就没有人去租界凑热闹,都老实听从命令。 他也想过武力把前租界里那群人赶出来,但是对方也同样持有武器,根本不畏惧尼基弗鲁斯,而要是打起来,那就更是笑话。 “……米海尔·巴列奥略就是新时代的君士坦丁大帝,他捍卫正信,驱逐异端,乃是每一个罗马人都应该拥护的君主……” 走过街角,一阵对巴列奥略毫不掩盖的諂媚传来,一个衣著体面的市民正站在箱子上,对聚集的群眾宣扬什么。 尼基弗鲁斯认识那个人,君士坦丁堡的一个投机商人,以前为了粮食,他没少和他来往。 而市民领袖对他的评价是:一个狡诈的混蛋。 这傢伙的底细他知道,曾经只是君士坦丁堡搞底层赌博的黑帮代理人,但抓住拉丁人大败的机会发了一笔横財,接著就摆脱街头成为了体面的商人。 他的商业之路没少趁火打劫,一直到尼基弗鲁斯与城外的农民建立直接联繫,才摆脱掣肘。 看来他迫不及待想要劝进米海尔当皇帝了,望著对投机商言论热烈欢呼的人群,尼基弗鲁斯心中五味杂陈。 在巴列奥略的军队进入君士坦丁堡后,人们简直把米海尔·巴列奥略看做耶穌的化身,怀抱著一种莫名的信任,篤信米海尔將引领他们走向更美好的生活。 这种信任迅速发酵为狂热,人们容不得半句对米海尔·巴列奥略的微词,谁敢出言不逊,立刻便会招致无情的排挤与指责。 不过,市民领袖也明白狂热从何而来。 对如今的君士坦丁堡市民而言,罗马皇帝已经是一个遥远的存在,所以,人们就像是期盼好天气般,期盼著一位好皇帝降临。 米海尔·巴列奥略不过恰好符合大家的期待而已。 等到和这位“新君士坦丁”接触久了,大家也该怯魅了。 然而,明白归明白,目睹眼前景象,尼基弗鲁斯仍不免被触动,那场景蕴含著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所以,他转身离去。 又穿过几条破败的小巷后,尼基弗鲁斯来到了他的目的地,曾经的威尼斯租界。 看著眼前一片的红砖亮瓦,尼基弗鲁斯再次理解市民的想法,但是问题是他们必须离开,不然…… “准备——前进!” 突然,响亮的命令刺破空气,铁靴踩地的声响传来,然后,他看到了一队铁帽下繫著条状皮帘,锁子甲隨动作发出声响,手持长枪与盾牌的士兵正向前租界里推进。 “这是怎么回事?” 尼基弗鲁斯来不及多想,就跑到正在前进的军阵旁,向发號施令的军官质问。 “是尼基弗鲁斯大人啊。” 军官起初並未理会,直到瞥见市民领袖的脸庞,才转过身来,苦笑了一下。 “我们是按照上面的命令,扫除租界里的市民,米海尔大人对这片区域另有它用,尼基弗鲁斯大人,这里的事与您无关,还请您不要干预。” 说完,军官就留给尼基弗鲁斯后脑勺,继续指挥军队开进租界。 隨著军队前进,惨叫与哀嚎接踵而至,士兵们摧毁了市民搭建的路障,无情碾了过去。 市民武装在训练有素的战士面前几乎是一拥而散,唯一几个顽抗的,则在长矛的无情抽打之下狼狈逃离。 这让尼基弗鲁斯鬆了一口气,他本以为接下来会上演尼卡式的惨剧,却没想到尼西亚人还是保持著克制。 但是接著发生的事,就让他的心情没那么好看了。 士兵衝进房屋,將女人和孩子粗暴拖拽出来,一时间哭喊震天,士兵们却置若罔闻,继续执行著命令,也有一些战士心怀不忍,但接著就在长官与同伴的呵斥中继续驱赶。 看到这里,尼基弗鲁斯转过身离去,他不愿意再看下去,这是他最不愿意目睹的景象。 只不过,尼基弗鲁斯的运气並不是很好。 在掉头离开,往他的街区赶时,市民领袖被一群裤脚满是泥巴的农民堵住。 这还不是一群一般的农夫,是城外和他关係匪浅的“中间人”,也就是住在色雷斯平原上,同时被罗马与拉丁两方倚重的罗马农夫们。 他们是来向他求助的。 “……那些老爷非说俺家的地是拉丁人的,是什么『敌產』,要收走!限期我们一个月滚蛋,这可是我们祖祖辈辈耕种的土地!尼基弗鲁斯,你现在在城里的大老爷面前说得上话了,看在往日的情面上,可千万要帮帮我们啊!” 尼基弗鲁斯只能竭力绷紧面庞,不让內心的真实想法流露分毫。 这群混帐贵族…… 当尼基弗鲁斯终於抵达今晚的宴会地点时,夜色已深。 虽说是君士坦丁堡如今炙手可热的人物,但尼基弗鲁斯与朋友们的会餐地点並未选在任何名流匯聚的餐厅。 而是一家平平无奇的酒馆,一家能够让他们放心吃喝的酒馆。 “天吶,我得再开一桶葡萄酒!” 宴饮之声从门缝后传来,这让尼基弗鲁斯心情更加灰暗。 疲惫的市民领袖推开酒馆厚重的房门,佣兵同盟的四位皆列坐於此,而餐桌之上杯盘狼藉。 在解放帝都那日的血腥搏杀中,战场上的並肩作战让尼基弗鲁斯与这些佣兵结下了情谊。 加之同样身处君士坦丁堡的风口浪尖,他们的关係突飞猛进,也拥有不少共同话题。 於是,就有了今日的宴会。 只不过,尼基弗鲁斯迟到了。 流著油、掛著肥膘的烤猪肉正在旁边的烤架上滋滋作响,散发出诱人的味道,桌上摆著酒瓶和各色肉食。 这让尼基弗鲁斯食指大动,甚至心情都没有那么灰暗。 发出开酒呼喊的是保加利亚人阿森,他已经醉得不醒人事,毫不夸张的说,他正泡在酒里。 塞尔维亚人弗拉霍双颊通红,显然饮下的杯中物数量也不少,但他只是坐在角落里面一言不发,不时把桌上的东西送入口中。 唯有罗斯人瓦西里和突厥人沙鲁坎依然保持著清醒。两人悠閒吃喝著,一副閒庭信步的模样。不过,尼基弗鲁斯敏锐察觉到,沙鲁坎显得更为放鬆,而瓦西里则是在勉力维持著那份从容的平衡。 “你来得太晚了,罗马朋友,那边两个朋友已经不行了。” 沙鲁坎用一种说笑话的姿態看著那边两个倒在斯拉夫人,瓦西里则带著笑把酒杯和装满食物的餐盘推向了晚至的市民领袖。 尼基弗鲁斯抓起烤肉开始大快朵颐,当油脂的香气顺著喉咙流入胃中,市民领袖瞬间感觉各种负面情绪被一扫而空。 清爽葡萄酒灌入口中,更是让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舒爽。 “遇到了一些烦心事。” 这时,他才抬起头,对依旧神智清醒的身前两人说道。 接著,就將白日所遭遇的种种事件娓娓道来。 “哈哈,那些市民,我早就说他们要倒霉,威尼斯租界的位置多金贵,怎么可能让一群傻乎乎的刁民占著。” 沙鲁坎大笑著评价了被清出租界的市民, “至於城外的农夫,朋友,你也不看色雷斯都被破坏成什么样,到处都是残垣断壁,那些好的也早就名有主,那群科穆寧贵族想要在帝都重建產业,最快的方式可不就对这些农民下手,反正现在拉丁人没了,这群人也没有继续保持特权的价值,背后也没有什么靠山,是最好下手的对象。” “是啊。” 把酒杯里的红色液体一饮而尽,尼基弗鲁斯回想起白日诉求无门的经歷,反而还被几个贵族侮辱,真是糟糕透了。 君士坦丁堡內无人愿意主持公道,没人敢得罪那些科穆寧贵族。甚至连他身边的人都反对他继续接触那些农夫——生怕引来报復。 最终,他只能把进城投奔他的农夫们暂时安置在自己的街区——这引起了不少人的不满,但好在尼基弗鲁斯威望足够。 而且这天他还听到消息,说那群科穆寧贵族强占了市民手中的君士坦丁堡物流业,还杀了好几个试图捍卫权益的市民。 这和尼基弗鲁斯的社区没有关係,也没有多少利益联繫,但这一切还是让他骨子里感到心寒——他们行动居然那么快吗? 这一桩桩一件件让他很是低落,虽然他从未对尼西亚军队进城抱有什么期望,拼命本质也是为增加自身价值,但现在他甚至有些怀念拉丁人还在的时光。 他有些明白为什么当年拉丁人进来时,父亲会那么高兴了。 “真是个悲惨的时代,”瓦西里轻轻晃动著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壁上留下痕跡,“赶走了一拨剥削者,迎来的不过是新的一轮。世界向来如此循环往復。” 他顿了顿,语气略带自嘲,“不过,在这该死的莫比乌斯之环里,总有人能抓住机会跃升。而我们,成了那幸运的少数。” “莫比乌斯之环?那是什么?”突厥人饶有兴趣的问道。 “一条在吞自己尾巴的蛇,一条衔尾蛇。”瓦西里呷了一口酒说道。 “吞自己尾巴的蛇,哈,这可真是有够贴切的。” 尼基弗鲁斯赞同道,这个形容让他想到了很多,想到了君士坦丁堡的衰落,想到了科穆寧贵族的捲土重来——这可不就是永无止境的衔尾蛇吗? “那你们呢,”市民首领將话题转向眼前两人,“你们这些收復了君士坦丁堡的大英雄们情况又如何呢?” 不过,他接著就注意到两人表情有些奇怪,像是得意,却又掺杂著別的东西。 “一堆人想要给我塞女儿,只是我终究是草原上的雄鹰一样的汉子,不可能那么快被拴住的。” 沙鲁坎大大咧咧的说道,整个人也躺在了靠垫上,“不过已经醉倒的两个似乎真开始挑上了,都挑得迷了眼睛呢。” 尼基弗鲁斯顺著望去,弗拉霍已趴在桌上沉沉入睡,阿森则泡在酒气里鼾声如雷。 他不动声色摇了摇头,这两位……只能说运气够好,遇上了沙鲁坎和瓦西里这样的伙伴。 “米海尔许诺给我们一场盛大的凯旋仪式,”瓦西里的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气,“说要在仪式上给予我们应得的封赏。可这仪式究竟何时举行?到现在也没个准信。” 尼基弗鲁斯心中微微一动。明明只需安心等待封赏即可,为何如此急切?不过他並未深究,许多事刨根问底並无意义。 “话说,那位伊戈尔呢?此前不是说他今晚也要来吗?为什么没有看到他?” 尼基弗鲁斯提起了那位瓦兰吉队长,他打听到的消息里这位很快就会成为被认可的瓦兰吉队长,他很重视与这支未来必然常驻帝都的佣兵队建立联繫。 “伊戈尔被人找麻烦了。”瓦西里摇摇头,“有个混帐贵族卡住了瓦兰吉们的晋升,似乎对他的队伍有什么想法,他正记著想办法应对呢,没心情来参加的宴会。” “那个贵族叫什么名字?”尼基弗鲁斯眉眼一跳。 “阿莱克修斯·斯特拉特戈普洛斯。”瓦西里说出了一个极其拗口的名字,“別看这人的姓氏,实际上他是顶替姓氏的寒族,只是上岸之后就和米海尔混在一起了,这人还是个米海尔挺重视的將领。” 提到伊戈尔的困扰时,瓦西里也满面的不爽,看来他们之间的关係的確很亲密,那么下次再找个机会结交吧,尼基弗鲁斯想到。 至於那个名字拗口的贵族的打算,尼基弗鲁斯认为那人不太可能成功——佣兵可不像民眾那么好欺负。 “喝酒!喝酒!” 阿森突然猛然站起,醉醺醺的高喊。这一嗓子,惊得弗拉霍也弹跳起来,茫然四顾。 “喝吧喝吧,咱们继续喝。”沙鲁坎举起酒杯,“阿森,还不快来和尼基弗鲁斯喝几杯,他可是总算来了。” “哈哈,尼基弗鲁斯,你小子躲得真是有够久的,来,喝!” 就这样,一杯接著一杯的拼酒再次开始。 而在酒精的作用下,尼基弗鲁斯突然感觉非常舒服,整个人心中满是一种莫名的喜悦。 他知道,这是酒精在作用了。 这样也挺好,尼基弗鲁斯想到,今晚就好好放纵一下吧。 第七十三章 纸包不住火 米海尔·巴列奥略终於送走了热那亚来的客人,虽然和这帮刁钻的义大利人周旋很费心力,但是他终究还是获得了想要的东西。 不过,这些傢伙胃口也是够大,索取的回报比威尼斯人都多,让米海尔一度想要终止谈判——但他的理智还是占据著上峰。 但不幸中的万幸是,热那亚人的行事之道和錙銖必较威尼斯商贾不一样。 威尼斯人会把一切异邦人排挤出他们的市场,而热那亚人却乐於让当地人参与其中,甚至开放他们的市场网络。 这意味著罗马人也能在热那亚人的商机中分一杯羹,而他,作为协议的缔结者,更將直接攫取丰厚利益。 这份多出来的利益又可以笼络一批人了,米海尔为手上筹码的增多而高兴,他似乎能够看到,皇位距离他越来越近。 而更至关重要的,是热那亚舰队的驰援承诺,只要热那亚船队一到,他就不用继续担心威尼斯人封锁君士坦丁堡。 他的位置也將更加稳固。 米海尔坐在椅子上,看向大皇宫的穹顶,昔日恢弘的金顶早已被拉丁人拆毁变卖,如今这临时铺就的木质穹顶,全靠金漆涂抹才勉强显出几分昔日的壮丽。 罗马人光復都城时,连这层金漆也剥落了大半,还是他紧急下令重刷,才勉强撑起了仪式的场面。 纵然面对如此简陋的穹顶,米海尔胸中依然激盪著兴奋与喜悦。 毕竟,拦住他走向那个位置的大多数问题,已经成为过去。 而且西方也传来了好消息,他的兄弟约翰·巴列奥略几乎占领伊庇鲁斯前进,专制公已经被他逼进了山里当野人。 约翰的信里描写了伊庇鲁斯军队是如何崩溃的,米海尔每次看到都会感到喜悦,但他对约翰那些夸耀自己武功都话语没什么兴趣——他那里可是有巴列奥略家族最精锐的家兵,没达成这个效果才是不正常的。 看起来,拿下伊庇鲁斯只是时间问题,此后,他就会控制罗马世界的主要领土。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真是难得。 回忆这一路,最初他只是拉斯卡里斯王朝治下眾多科穆寧贵族之一,但是他却从这些豪门世家中脱颖而出。 而巴列奥略家族,现在也將会成为新的皇族。 等到我登基为帝,一定要像是科穆寧那样,以巴列奥略为中心建立新的荣光与权柄体系。 但是,米海尔也清楚,这是一条不长久的道路,连科穆寧最后都落得反噬的下场,帝国也剧烈的崩解中四分五裂。 只是,新路应该怎么走,他现在还没有头绪。 不过,眼下该思虑的是登基的时机……哦,不,得先刺瞎那个小皇帝,可不能让他健全长大…… 米海尔於內心编织著未来,与此同时,门突然打开。 一个金髮碧眼的拉丁佣兵走了进来。 “查理,何事?是那群贵族又干什么过分的事了?” 看著眼前的拉丁人,米海尔语气中並无防备或恼怒,能如此不经通报直入房间的,皆是心腹中的心腹。 在米海尔作为拉斯卡里斯王朝的第一任大总管时,查理就在他的麾下效力,在他被迫出走罗姆时,查理仍暗中维持拉丁佣兵的忠诚。 而在那场关键的政变中,查理更是一马当先,手刃了狄奥西多二世留下的摄政大臣,彻底奠定了政变的结局。 毋庸置疑,查理是米海尔的大功臣,米海尔亦未亏待他,这位拉丁人至今仍在其身边担当重任。 只是如今职责已转向更为隱秘的领域。 而他最近负责的,是调查那科穆寧贵族在君士坦丁堡的“跑马圈地”情况,谁都知道帝都会重回首都地位,所以这群人迫不及待占据起城市內的大小產业。 这让米海尔挺噁心的,虽然巴列奥略家族也干一样的事,但他可是即將成为皇帝的人,那时他要管理的是整个帝国,而不是让这群傢伙肆意妄为——他们现在的行为就得罪死了君士坦丁堡的精英们,而这些恶名最后都会匯集在他头上。 米海尔也试图阻止,但是作为世族的一员,他又比谁都明白大家为何如此。 在罗马越发衰颓的当下,即便是科穆寧贵族,也得抢饭吃。 实际上,这几百年来,各个家族衰落下去的支系不少,没能继承家族主要產业的后裔们阶级跌落的速度简直惊人,往往第三代第四代就彻底泯然眾人。 即便有著这个国家身份最高贵群体的姓氏,也无法改变这点。 他们的惨状时刻警醒科穆寧贵族们想尽办法为子女扒拉地產和產业。 至於落到中层的,那就得更加拼命。 米海尔挺能理解这种心態,他见过族內那些获得不了產业、只能在成年后与往日生活告別的子弟,面对阶级跌落的事实,他们歇斯底里、无能狂怒,但最后还是只能承认现实。 米海尔曾把自己代入过他们,然后再也不愿意这样做。 而且,他也得维持对大家的收买,比如他从热那亚人这里爭取到的利益吧,未来肯定也是塞满科穆寧贵族的子弟。 所以,对这些事,他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太过分就行。 “是布拉纳斯之死,大人,我们找到线索了,我想您得亲自看看。” 拉丁人把一份文件摆在了桌上,让米海尔脸上浮现意外之色,但瞬间恢復正色。 “总算是来了,我的侄子天天都在催,定要找到他小舅子的死因,也不看看什么时候,这下,可算是能了结这桩麻烦事。” 伊萨克·布拉纳斯之死这事这一周来让米海尔不胜其烦,他原本不想管这事,更不打算深究,一个眼高於顶的贵族子弟死了就死了。 以那小子的跋扈性格,米海尔就感觉他早晚得得罪死一些人,接著因此而死。 事实则证明,米海尔所料不差,在收復君士坦丁堡前,此人和他身边的狐朋狗友就不知所踪,最近才终於得到线索找到尸体——被人分尸分布藏在君士坦丁堡四周。 但是得益於情报的准確,他们还是找到了那些残肢断臂,在费不少时间拼凑后,通过一些身体特徵,这些尸体得以被確认了身份。 米海尔对此半分惋惜都没有。 之前只是碍於布拉纳斯家族与巴列奥略的联姻纽带,以及科穆寧贵族的情绪,他才不得不在如此紧要关头,分派人手去查办这些二世祖的横死。 最初,米海尔只是饶有兴趣的看著手上文件,猜想著这帮人是不是得罪了地方精英或游牧部落,但是隨著阅读的深入,脸上神色愈发凝重。 “当真如此?” 看著查理,米海尔的语气中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我非常確定,米海尔大人,若非掌握可靠情报,我不可能做出这样的判断。” 佣兵同样肃然的回应,让米海尔確信手中这份情报的分量。 米海尔沉默靠回椅背,认真的思索著什么,查理则挺直腰板,等候隨时可能到来的吩咐。 突然,统御帝国的显贵者笑了,他笑得如释重负,就像是一直套在身上的枷锁突然被解开。 这也是个机会,正好搂草打兔子了。 “既然如此,查理,我有件事让你做。” 说著话的米海尔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听完的拉丁人做出遵命的姿態,但是在离开前,他提及了一件事。 “米海尔大人,我侄子最近来了东方,我想要给他安排一个位置。” 面对查理的请求,米海尔只是无所谓的挥挥手,“你知道规矩,把想要的职位和地產交给我就行。” “是,陛下。” 这个称呼让米海尔心怒放。 三天后。 “瓦西里,看看你现在的模样,要是谢苗在就好了,他一定会为此刻的你骄傲万分。” 瓦兰吉卫队卫队长伊戈尔的声音里饱含热情,望向瓦西里的眼神更是热切无比,对眼前的景象显然满意到了极点。 此刻的瓦西里,正身披一套名副其实镶金戴银的锁子甲,描著金线的头盔上雕著狰狞的龙首,盾牌与战斧的斧面上也遍布金色纹路勾勒出的北方图案——活脱脱一位金光闪耀的传奇战士。 但是这位战士自己却感觉颇为尷尬。 “我这行头,就像是一两百年前的瓦兰吉卫士。”瓦西里低头看著自己金光闪闪的腰身,眉头紧锁,“而且这色调……也太浮夸了。” 在他的审美里,这身装扮简直像暴发户的炫耀。 而且他的心里有些压力……他想要早点离开君士坦丁堡,用这场功绩换取征服南希腊的权力,但又不得不在这里等待。 “事实上,是差不多三百年前了,比科穆寧皇帝上位还要早的岁月。” 老瓦兰吉卫队成员伊戈尔做出了解释,“至於色调,你在说什么呢?这身多气派,现在你说自己是上帝的军兵,都有大把人会相信,我以前还以为它隨著君士坦丁堡失陷而遗失了,谢苗和我说起此事时还颇为惋惜,没想到还在。” 显然,这套甲冑对身为瓦兰吉卫队长的伊戈尔意义非凡,他眼中充满了欣赏与怀念。 瓦西里无奈嘆了口气,审美差异没什么可爭辩的,更何况这甲冑对伊戈尔意义特殊。他只得换个角度质疑: “可有必要穿这么古老的东西吗?” “米海尔想要把你打扮成歷史上为巴西尔皇帝效力的北方英雄呢。”罗马商人巴西尔走了过来,他脸上带著惯有的精明笑容踱步而来, “我们未来的皇帝陛下,致力於让所有人看到帝国必將再次伟大,所以你们这次的装扮都和帝国歷史上那些伟大君主有关,你们可是整场仪式的重要组成部分。” 巴西尔在君士坦丁堡光復后便火速进城,期间还冒险跑了一趟小亚细亚,重金抢购了大批紧俏货物,眼下正在城里大赚特赚。 而且,他还正好卡在了那些背景深厚者大规模入场的前夕,所以可以毫无忌惮的搂钱。 “你也別看我的笑话了。”瓦西里没好气的对巴西尔说道,“我要得东西你准备好没?” “当然!”巴西尔回答得乾脆利落,“我可是费了不少周折才弄到手。等仪式结束,你隨我去瞧瞧。” “行。”瓦西里应道。 “你这是买了什么?”话音刚落,伊戈尔好奇问道。 “一些从东方来的烟,点燃后很漂亮的东西。”罗马商人抢先解释,“据说东方大汗的宫廷都在用这些东西助兴,珍贵得很。” “烟?”伊戈尔摇摇头,“看来又是一种我不明白的东方奢侈品,最近这些年从东方来的奇奇怪怪的奢侈品真是越来越多了。” 伊戈尔没有多问什么,他话锋一转,“话说罗马人,最近东方又什么消息吗?蒙古人的西征进行到什么地步了?” 提到这个话题,瓦西里的耳朵树了起来,现在正是蒙古人的第三次西征,东方征服者们现在正在夏甲人(伊教徒)的世界里肆虐呢。 作为一个从蒙古铁蹄下逃至拜占庭的王子,他对时代主宰者的动向格外敏感。 “我也只是道听途说。”巴西尔谨慎的强调,“在屠灭了巴格达后,蒙古人正在往敘利亚进军,我听说那里的基督徒欢欣鼓舞,而异教徒们则惶惶不可终日,连基督徒的挑衅都不敢回应。” “是吗?希望他们能够把敘利亚到埃及的异教徒都消灭光,这样咱们也不用再费力气面对这些包头巾的傢伙了。” 显然,作为基督徒,伊戈尔还是希望基督徒胜利。 而巴西尔不置可否,只是耸了耸肩。 瓦西里知道,蒙古人对敘利亚的征服,最终还是以失败告终,但他也没发表什么言论,这和他没什么关係,没必要评价。 “对了,伊戈尔,你被那个贵族为难那事怎么样了?需要我们帮忙吗?” 瓦西里突然想到了此事,伊戈尔最近都没怎么提,瓦西里还不知道什么情况。 伊戈尔脸色闪过一丝愤怒,但旋即被掩盖,“没啥,你不用担心,事情都很顺利,你现在享受好你的加冕礼就行。” 看到这样子,瓦西里就知道不顺利,他张开嘴想要说什么,但是伊戈尔的態度又摆在那里,他只好把话都咽了下去。 估摸著时间差不多了,瓦西里走出房间,迎面撞上同样装扮的芬利和阿列克谢——他们也是金光闪闪的武士,只是没他那么“耀眼”。 “走吧,让咱们去吧,唉,领个赏都要整出来那么大阵仗,只是烦死了。” 对此,两人也只能回以无奈的苦笑。 仪式在梅塞大道举行,瓦西里將率领他的部下,走过这条帝都最负盛名的大道,佣兵首领来到队列前,只见部下们已披掛整齐。 虽不及他那般“辉煌”,但描金的盾牌与斧刃都是標配。 简直是浮夸的歷史重演。瓦西里腹誹。 接著,瓦西里观察了其他人的情况,发现正如巴西尔所说,其他让也一股怀旧气息。 阿森与弗拉霍的人马,隱约透著某位皇帝麾下斯拉夫军团的影子。沙鲁坎的突厥骑兵更是夸张,人马皆披重甲,头盔和长矛上还繫著飘扬的丝带,腰间掛著狐狸尾巴——据说这是在模仿曾与希拉克略皇帝並肩作战的可萨骑兵。 但即便如此,还是赶不上那些扛著大圆盾的罗马人,尼基弗鲁斯和他的人让瓦西里想到了贝利撒留手下的罗马军团。 对於这种大规模歷史重演,瓦西里心绪复杂,说不出来话。 “这些罗马人,就是喜欢这种有得没得。”几人聚首时,阿森毫不犹豫吐糟道,“早点结束不好吗?非要耽搁那么久。” “嘛,一个仪式而已,忍忍就过去了。”弗拉霍说道,塞尔维亚人满脸的无所谓,“完了之后咱们就可以拿到米海尔的奖赏了,那可是一笔巨款!下面的人盼星星盼月亮都盼著它呢!” 沙鲁坎和他差不多的態度,库曼人更多时候在玩著把守著匕首。 尼基弗鲁斯没有说话,但是他的眼中闪著兴奋与渴求的光芒。 瓦西里感觉在这里等待有些煎熬,但好在,仪式很快开始了。 在传令官响亮的声音响起,队伍按照既定的路线前进,瓦西里站在一辆四马牵引的车上,手持金斧与金盾,摆出英雄的姿態——这姿势一度让他尷尬得脚趾抠地。 就像是被展览的珍奇动物。真这是他的想法。 然而,当欢呼声浪如海啸般涌来,当繽纷的瓣如雨点般落下,尷尬瞬间如春雪消融。 这曾经见证不知多少歷史的大道两侧,成千上万个喉咙齐声向光復帝都的英雄吶喊,目光所及,儘是热切的脸庞、挥舞的手臂和灿烂的笑容。 这排山倒海的热情,猛烈冲刷著瓦西里的心灵。 瓦西里经歷过无数大场面,但被几千人如此毫无保留的同声欢呼,还是头一遭。 “这是给我的。” 这个念头清晰的在脑海中响起。一股前所未有的骄傲感油然而生。正是他的抉择与行动,让这座伟大的城市比“记忆”中提前了数年回归正教徒怀抱——他亲手改写了歷史! 这对他意义非凡。他清晰记得在苏达克南下前夕,自己是如何踌躇满志,决定夺取君士坦丁堡。 那时他以为凭藉“先知”便能无往不利,现实却是被人狠狠教训,但也正是在这挫折中,他认清了世界的残酷,也认清了自己的底色,认清了自己在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地位。 兜兜转转,就在他对那遥不可及的期望几乎不再抱希望时,它竟然实现了。 这一刻,註定將他的名字鐫刻於史书之上。 此刻,瓦西里终於拋开了所有繁杂思绪,毫无保留投入眼前这独属於他的荣耀与欢呼之中。 尽情享受这一刻吧! 如此想著,瓦西里高高举起了双臂,回应他的,是更加震耳欲聋、响彻云霄的欢呼浪潮。 第74章 纪律与火药(求首订) 第74章 纪律与火药(求首订) “都给我起来!” 伴隨著一声严厉怒吼,女人的尖叫同时响起。 不过尖叫声很快夏然而止,几个亲兵推搡著两个女人,將刚穿好衣服的她们毫不留情赶出了营。 “他妈的,这群人简直无法无天!往营里带女人就算了,还一次两个,这里是军营, 不是窑子!” 阿列克谢怒气冲冲穿过营区,这副姿態使得附近的亲兵全都放下手中玩乐,装模作样“努力备战、保持警惕”,生怕成了他发泄怒火的目標。 在他身后,一个赤裸上身的罗斯人被架著,此人垂头丧气,满脸愧色。 “把他给我锁进木枷!关个一天一夜,再確保营里每个人都知道他的所作所为!” 阿列克谢的话语让本就低落的男人彻底绝望,直接身体一软要瘫倒,但接著就被两只有力的臂膀死死架住,押向了枷锁。 “阿廖沙,怎么了,居然生气成这样,这可不像你啊。” 芬利不知从何处窜出,满脸的堆笑,他的出现,让因阿列克谢而骤然沉重的气氛肉眼可见的鬆动了一下。 亲兵们暗自鬆了口气,大家清楚,只要芬利大人来了,就不用担心阿列克谢发疯。 “我在处理一个精虫上脑的混蛋,芬利,你不要求情,而且这是我的部下,你也犯不著为他求情。” 阿列克谢依旧铁青著脸,瓦西里大人才强调纵然成为城市的英雄,也不能放鬆警惕, 结果他手下就闹出来这种丑事。 阿列克谢对自己人向来不薄,好到常被人嫉妒,但这绝不意味著他会放纵手下,尤其是在打了瓦西里脸的事情上。 尤其是阿列克谢刚才还对当地官员行贿拉拢,陪了不少笑,回来就见到这种事,这几乎要把他气炸。 “咳咳,瞧你说的,明明都是瓦西里大人的部下,哪儿分什么你们我们。” 芬利一边打著圆场,一边走近阿列克谢,挽住他的肩膀,將他带离了士兵们的视线。 而在他们离开后,立即就有人小声抱怨,不过抱怨也很快停息。 而在一座帐篷里,芬利的声音压低,控制在只有两人可以听到的程度。 “我说,你就体谅体谅下面嘛,获得那么大荣耀,瓦西里大人恐怕都有些把持不住自己,更別提下面,他们还天天看著其他佣兵在城里换著找女人,心理能平衡才怪。” “芬利,你一天到晚和谁都一团和气,但执行纪律、惩罚士兵的坏人就只能我来当。” 阿列克谢的语气不似方才那么严厉,反而多了不少抱怨—这是足以让很多人意外的景象。 “我必须树立一个典型,一个让他们被下面那根控制大脑时就会想到的典型。” “那也用不著把他的丑事拿著个大喇叭在整个营地里到处传啊。” 本书首发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芬利摇著脑袋,表达对阿列克谢的不赞同,“把他锁进枷锁就行,这信息足够清晰, 你还派个人整个营地到处传,兄弟不要面子的吗?要是这人是个记仇的性子,怕是自此之后你会多个仇人。” 外表粗野的壮汉说出了和他形象不符、颇为老练的话,让阿列克谢陷入沉思。 “你说得对,我刚才气昏头了,確实不应该派人到处宣扬。” 阿列克谢沉吟之后说道,接著叫进在外等候的亲兵,低声交代了几句。 “这才对嘛。” 看著前去传令的战士,芬利露出了他那种標誌性的憨厚笑容,但是这笑容却让阿列克谢一时有些出神。 这两年来,每个人的变化都很多,但是在阿列克谢眼中,变化最大的,却是芬利。 当初这个壮汉被委以管理一部分亲兵和外族兵的重任时,阿列克谢还担心他那套跟谁都称兄道弟的做法,在上百人行队伍里根本行不通,甚至做好了隨时出手相助的准备。 结果呢?芬利硬是凭著那套“老办法”,把手下管得服服帖帖。 还在罗斯的时候,阿列克谢只觉得芬利顶多有点“愚人的智慧”,然而芬利用事实证明,他有真正的智慧。 当一个人彻底言行一致、万事为先,再加上一点恰到好处的小聪明,自然会贏得拥戴。 不过阿列克谢清楚,他不可能做到这个程度,他没法像是芬利那样容易满足,更没法像是芬利那样不记成本、毫无保留的待人接物。 他只有走更传统的路子,也就只有拉拢亲信,构建自己的小圈子,控制住手下人马纵然因此招来抱怨与仇恨也无所谓。 不过从这点来说,芬利变了也没变,他还是那个耿直小子,但同时也是亲兵队地位里不亚於他,甚至某种意义上还更关键的人物。 这让阿列克谢羡慕,但更多让他庆幸一因为这样的人,是他的朋友,而且还是极好的朋友。 “不过提到纪律,真是不知道啥时候才能离开这座石头城啊。” 芬利看著远方君士坦丁堡著名的三重城墙,眼中已经没了初见时的震撼,反而满是厌倦。 “现在待遇是好,但是那件事天知道什么时候会被捅破。” “我们需要一个机会。”阿列克谢也看向远方城墙说道,他知道芬利在说什么,“一个名正言顺离开这座城市的机会。” “嘖,好不容易等到仪式结束,那个米海尔又封锁了城门,还说他在酝酿下一步军事行动,所以要封锁消息。” 芬利语气中满是不满,那件事就像是达摩克斯之剑一样悬在头上,他们却始终离开不君士坦丁堡,乃至是离开这个帝国。 阿列克谢也发出了一样的感嘆,他何尝又不是一样的態度呢? 最初,他们碍於米海尔许诺的仪式,没法离开君士坦丁堡,因为若是那时离开,丰厚奖赏就和他们无关,不知情的士兵们肯定不会接受。 结果,现在又变成这样。 但是在內心深处,阿列克谢还是认为瓦西里反应有些过度,他们刚刚被米海尔捧成解放君士坦丁堡的大英雄,就是那件事败露,下手也不应该那么快一更別提那件事他们处理得那么乾净,尸体都被分得那么碎了,谁能认出来。 但他也能理解瓦西里的想法,他们都不愿意事情发展到那个地步时,还困在这座罗马人的大城里。 突然,一阵吵闹从外面传来,让阿列克谢露出不满的神色。 接著一个亲兵到他耳边耳语了些什么,罗斯人的脸上浮现了意外的神色。 “怎么回事?” 芬利立即问道,不过很快也有亲兵把消息匯报给他,这也让芬利脸上露出诧异的表情。 接著,两人面面相覷。 同一时刻,瓦西里·亚歷山德罗维奇·留里克正在罗马商人巴西尔的带领下,看著他在君士坦丁堡的城墙外向其订购的“货物”。 此地是君士坦丁堡的一个废弃港口,因为巴西尔船队的进驻,让它重新焕发了生机, 各种各样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不少劳工和他们的家人被吸引到四周,让这个废弃区域热闹了起来。 不少城市精英也集结在此,他们大多是被科穆寧贵族抢走了所掌握的各种產业与位置,所以只能来这个新兴的城区碰碰运气。 但好在他们运气不错。 巴西尔还和君士坦丁堡的新政府签了合同,圈了一大片地。 而两人所在的地方,则是这个港口的老旧仓库里,巴西尔在进驻第一件事就是修好了这些仓库一某种意义上来说,它们可是这座在重要贸易节点上城市最值钱的东西。 “这就是你给我弄来的火药武器'?” 看著眼前的推车,瓦西里一时语塞,万万没想到,巴西尔搞来的居然是这东西。 面前的推车上,层层叠叠架著密密麻麻的架子,每层架子上都平躺著一排排特製的长箭矢,这些箭矢比寻常弓箭更长,尾部都用纸包紧紧裹著火药,每根箭矢的纸包上都延伸出一截引信,所有引信都被人捻合在了一起。 巴西尔说这东西蒙古人叫它“忽刺巴儿”。 这样的大推车有两架,在另一边则密密麻麻堆著备用的长箭。 “这可是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蒙古人的军械库里搞到的。” 巴西尔拍著这推车,敘说起获得它是多么不容易。 “瓦西里,你说你想要这东西,为了对得起你的订金,我可是拼劲全力去弄。” “要不是拜柱死了,他的手下人心惶惶,急著把手头东西变现,我可没那么容易弄到这些东西。你看,只要你点燃这堆引线,这些靠火药驱动的箭矢都会在一瞬间射出去,给你的敌人毁灭性打击,要是觉得威力不够,你还可以给箭头点火或涂毒,那么好的东西, 你还嫌弃什么?” 瓦西里无言以对,巴西尔的確实践了他的许诺,但是这种原始的火箭车的確不是瓦西里想要的火药武器。 而且面前这玩意看来很是简陋,不像是出自什么大工坊,而是几个工匠临时拼凑起来的。 瓦西里明白火药武器优势的,他也想要发展这东西,但是遗憾的是,他不知道怎么造,这几年也没弄明白这玩意,更没有遇到懂火药的工匠。 於是,那就只有去找现成的,而这个时代运用火药武器最多的,无疑就是蒙古人。 因此,他早就拜託了巴西尔,他在东边是有路子的,希望他搞到火药武器,甚至是火药配方。 而结果却是面前这东西。 但是凭心而论,这也的確好东西,瓦西里看著这些火箭车,只要利用好了,他们可以在战场上发挥奇效。 在一瞬间倾泻大量火力,足以让不那么坚定的军队崩溃。 只是,看著那架子似乎不是很稳固的样,瓦西里有些担心它会不会三加,看来回去之后得让营地里的木匠加固一下。 至於火药配方,巴西尔见面时就告诉他没弄到。 现成的武器的一回事,被蒙古人重点保护、掌握技术的工匠是另一回事。 巴西尔直接承认,他没有那个胆子,若是去碰那玩意,他肯定自己会被吊死。 “拜柱,这个人是?” 所以,瓦西里更好奇巴西尔刚刚提到的这个人。 “旭烈兀大汗来之前,是这个人统治著波斯的蒙古军队。”巴西尔提及这个名字时, 脸上流露出遗憾的神色,“但很可惜的是,他挡了大汗的道,所以—他死了。” 巴西尔的话语很简洁,但也让瓦西里汲取到了足够信息,所以这样重要的兵器才能落到巴西尔手中。 “你这次的確是很不容易,巴西尔,尾款我很快就会付给你。” 瓦西里说道,不管怎么样,人都是为了这些东西付出眾多,那他就应该把报酬结好。 突然,一个罗斯亲兵走了进来,在瓦西里耳边耳语了什么,瞬间让王子的脸上流露出了诧异的神色。 “怎么了?”见此,巴西尔问道。 “尼基弗鲁斯被拉丁人袭击了,下落不明,他的部下现在群情激奋,要去找拉丁人的麻烦,打算去攻打拉丁人的社区。” 不安感攫住了他的心头,这件突如其来的事,著实让瓦西里感到诡异,这有些不对劲。 而且,他下意识想到那件在君士坦丁堡郊外的破事,这会不会和那件事有关呢? “巴西尔的部下找上了我的人,想要我的人去给他们站队助拳,现在他们正在问我的意见呢。” “那么你的想法是?”巴西尔对此很是感兴趣。 “我暂时没有结论—但是,我觉得我必须控制住衝突,这个时候发生那种事,对所有人都不是好事。而且这件事太诡异了,说实话,拉丁人在这个时候袭击风头正盛的市民领袖,这有些扯淡吧,现在不正是他们最该夹著尾巴的时候吗?” 瓦西里下意识说出他的想法,眉头也几乎紧锁在一起,浓厚的阴谋味道几乎是扑面而来。 “嘿,既然如此,那事情看起来可就很有意思了。”巴西尔的兴趣显然进一步上升,“那我就和你一起去吧。” “你?你居然会对这种事情感兴趣?” 瓦西里这次真的很意外,和面前之人认识了那么些年,他也算是熟悉此人。 在他的印象里,巴西尔只是个商人,不太可能对这种事有兴趣。 这也是瓦西里为何一直和这人保持著良好关係与来往,因为他们不太可能成为敌人。 “嗨,那些罗马人和拉丁人都是我的大客户。” 巴西尔解释道,还从隨从那里拿过了一个帐本,翻到密密麻麻记满各种数据的一页, 展现给瓦西里。 “我可不能让客户打起来,战爭对生意可太不利,你看看,这上面还有不少货物没付钱呢,真打起来,天知道什么时候我才能拿到尾款,不是人人都像你那么乾脆的。” 瓦西里看著帐簿,的確是看到不少未收款记录。 这样的话,罗马商人跟著去也好,尼基弗鲁斯失踪后,自己在罗马人那里不太说得上话,至於拉丁人那边就更没有关係了。 现在有个两边都说得上话的商人,无疑是再好不过。 ) 第75章 岌岌可危的斗爭 第75章 岌岌可危的斗爭 在科穆寧王朝的皇帝们还统治著君士坦丁堡的时代,罗马人与拉丁人之间的矛盾便已根深蒂固,双方的关係更是势同水火。 最终,事態不可避免的走向了残杀与屠戮。 拉丁大屠杀与第四次十字军的浩劫就像是一个轮迴,当罗马人施加刀剑,拉丁人也以血还血报復了回来。 至於你来我往的中小规模仇杀,那更是数不胜数。 而现在,隨著君士坦丁堡被罗马人收復,东帝国在这场屠杀竞赛中占据了上风,他们扫荡了都城的威尼斯人居住区,將在帝都作威作福多年的商人驱逐。 只不过,转眼就被帝国政府赶走令他们愤怒,那些政府要把租界交给热那亚人的传言更是使得他们不满。 但不满也没有意义,没人会愚蠢面对强大的铁拳一米海尔已经证明了他的意志。 在如此形式下,拉丁人对尼基弗鲁斯的袭击无疑彻底引爆了局势,就像是投入乾柴的火星一拉丁人那么快就打算骑在他们脑袋上了? 所以,这场对拉丁人的围攻,已非尼基弗鲁斯和他社区的事,而是整个君士坦丁堡市民的事。 各个社区秣兵歷马,他们穿上盔甲,拿出武器,向著尚存的拉丁人居住区涌去一这次,他们一定要拉丁人彻底从君士坦丁堡消失! 所以,当瓦西里赶到时,眼前的一片人山人海的景象,放眼望去,到处都是武装分子,各种旗帜隨处可见,还有写满了希腊文字的標语被高高举起。 武装的人群中不时爆发激烈的呼喊,罗马人对拉丁人的行径充满了刻骨的仇恨,气氛就像是下一刻就要衝进社区中屠杀。 然而,拉丁人也不是毫无防备,他们已经筑起街垒,武装起丁壮,摆出严阵以待的姿態。 街垒上飘扬著公教十字架旗帜,在它们之后,紧握武器的有力臂膀隨处可见,瓦西里还看到几个骑士打扮的人正站在街垒上观察人群,他们的行动很是有序,这街垒是肉眼可见的不好打。 若非如此,罗马人早就衝进去大开杀戒了。 但现场气氛不断发酵,只要再酝酿一段时间,市民们就会发动对街垒的衝击,一场血腥的城市大战將会上演。 这绝非罗斯那种虽然激烈,但早已形成规矩与克制的城市大战,这里的激斗无疑是动真格的— “老天,那么夸张?米海尔的人就不管吗?” 这是瓦西里到达之后说得第一句话,他感觉现场都能有几千人,即便刨除老弱妇孺, 壮年男子数量都能逾千。 “米海尔的人见这阵势,早就躲起来了。”阿森给出了回答,言语里满是对罗马人的嘲笑,“这些穿著漂亮紫袍的傢伙不愿意弄脏他们的昂贵衣服,所以头也不回的跑了。” 他身旁的弗拉霍没有发言,塞尔维亚人只是默默看著眼前,若有所思。 在这混乱的现场中,佣兵们居於西北的高地上,佣兵同盟的四位皆已到场,不过他们带来的人手不多,拢共不过一百人。 但是在这种层面的衝突中,这一百身经百战、披坚执锐的战士足以决定局势的走向。 城市街巷的搏杀,与开阔战阵的较量截然不同。 因此,佣兵们对眼前的喧囂充满轻蔑— 在他们看来,击溃这些乌合之眾,不过是一个衝锋的事。 阿森的嘲笑却让瓦西里心生警觉,君士坦丁堡的驻军只是因为市民人多势眾,就害怕了?就畏缩不前了? 瓦西里清楚,这是绝不可能的,连百来號精锐佣兵都可以瞬间决定事情的走向。米海尔隨便调来些人,比如那天支援过他们的库曼骑兵,隨便弄过来几百,都能够轻鬆镇压下眼前的局面。 所以,只有一个解释:君士坦丁堡高层对此事乐见其成。 他们想要看到罗马人和拉丁人火併,这是为什么?瓦西里思索著问题,想要找出答案。 若是这两者打起来,两败俱伤的话,有利的只会是君士坦丁堡的新政府,这样他们就可以更好的掌握桀驁不驯的市民。 该死,看来他真得想办法阻止眼前的衝突。 在君士坦丁堡,尼基弗鲁斯的罗马市民是一支极其重要的力量,他们是帝都眾多市民武装中最强的一支,其领袖也在整个君士坦丁堡的市民中具有极其特殊的威望。 最重要的是,他们和佣兵们之间的关係密切,不然这次佣兵们也不会前来助拳。 要是他们损失惨重,那是不妙的。 瓦西里从未放鬆过警惕,时刻牢记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为可能的衝突准备。 而在那种时候,这些市民武装的重要性毋庸置疑,就算不能帮並肩作战,提供一两条不被外人所掌握的密道也是好的。 但是,要怎么阻止呢?说实话,在这群人里,他熟识的只有尼基弗鲁斯,若是贸然上去开腔,怕不是— 对了,巴西尔。瓦西里想到一同前来的罗马商人,他不是说他要劝和吗? 瓦西里回身,想要找到巴西尔的身影,但接下来就看到巴西尔正在和沙鲁坎谈笑甚欢,看那副姿態儼然熟识已久。 “我和沙鲁坎以前就认识。”巴西尔迎著瓦西里的目光说道,“我帮他搞到过一些东西,也是我的老主顾了。” 对於巴西尔生意网络的广泛,王子虽觉意外,却也看来在情理之中像他这样行走四方的商人,各处都有熟人实属寻常。 “巴西尔,那就別閒聊了,快来解决眼前这个问题吧,你不是说你要去劝和的吗?” 瓦西里看著市民中越来越激动的市民,衝突隨时可能一触即发,於是催促著巴西尔, 让他赶快行动起来。 “没问题,瓦西里,事情就交给我吧。” 巴西尔向他的保鏢打了个手势,这些壮汉径直在人群中清出来了一条路,以供僱主通过。 突然被推到一旁的市民自然恼怒,但是当看到保鏢们的甲冑与杀气后,於是愤怒像是春雪般消失。 瓦西里紧盯著巴西尔,想要看他有什么动作,却只见罗马商人对保鏢说了什么。 接著,守卫直接拿出一个號角,鼓足力气猛然吹响! 隨著震耳欲聋的號角声响起,瞬间压过所有喧囂。所有人把目光投向了声音的来源, 而巴西尔走出人群,来到了两派剑拔弩张的对峙空地上。 “诸位朋友,诸位君士坦丁堡的好市民,我是巴西尔,我想你们都知道这个名字,市场上的东方货物,十有八九都是我拉来的。” 在一番自我介绍之后,巴西尔很得意的看著眾多视线聚集在自己身上。 这让瓦西里顏感意外,他想过巴西尔可能採用的种种办法,但怎么都没想到他居然会如此高调登场。 不过,他也得承认这样效果立竿见影一所有人视线都集中在巴希尔身上,等待商人接下来的话语。 “诸位,我知道你们心中的愤怒与激动,但是我也请诸位冷静想想,若是爆发了衝突,皇帝会对你们怎么做?占据威尼斯租界的罗马人被赶走也没有几天,你们是已经忘记了他们当时的狼狈样吗?” 这些话在人群中引起一阵阵骚动,不少亲歷者开始绘声绘色讲述起当时的遭遇,声音里充满了屈辱与后怕。 不过,另一些人依旧非常愤怒,“你这是在替拉丁人说话!你这个罗马的叛徒!” 这句话立即点燃了局势,如同星火点燃油锅,一些人也附和了起来。 面对这种指责,巴西尔没有直接反驳,只是让保鏢再次吹响號角,在一阵震耳欲聋的號声之后,现场再次安静了下来。 “我有什么必要做维护拉丁人吗?”巴西尔的话中带著诚恳, “朋友们,我这都是为了你们,你们也不想想,现在的所作所为,岂不是在给政府递刀子,米海尔可不介意藉此剷除异己,是忘记租界里面发生的事情了吗?要是打起来,你们也不想想要为此死多少人?多少孩子要失去父亲?多少妻子要沦为寡妇?” 巴西尔这番话成功扭转了局势,这些全都说在了在场市民最深的担忧上。 他们头脑一热,纷纷来到拉丁社区前,结果发现拉丁人正严阵以待,强攻必然损失惨重。 而现场眾多市民领袖,也无人有那个威望拍板,让如此多的人捲入一场生死搏杀,尼基弗鲁斯本可胜任,但遗憾的是他已经失踪。 这便是双方僵持到现在的根本原因。 “所以,比起毫无意义的流血,我建议用更加温和的方式结束这场衝突。拉丁人有四十个骑士,几百把长枪,和他们打起来,谁会受益我想大家都是清楚的,各位不必急著这么为了伟大的米海尔陛下尽忠。” “而且凭心而论,我看来这件事充满了疑点,现在拉丁人有什么理由做这种事吗?他们的皇帝已经灰溜溜逃走,他们的军队也已经不復存在,他们却在这个关头,袭击君士坦丁堡的英雄?你们不觉得这太过荒谬吗?” 巴西尔成功在市民中引起了思考,其实从一开始,就有人感到其中蹊蹺,但是碍於狂热的氛围,这些人连话都不敢说。 而现在,他们终於可以说出自己的疑虑。 风向,瞬间逆转了。 瓦西里看著这堪称是翻云覆雨的变化,满是对巴西尔的佩服,此人居然如此简单就解决了一场大危机,可谓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这也让瓦西里庆幸,他不是自己的同行。 接下来的事情,就要顺利多了,有了巴西尔奠定的基础,双方的领头者很快便聚到了一起谈判。 罗马人这边走出了各个社区的领袖一尼基弗鲁斯缺席,又缺乏眾望所归之人,只能群策群力。拉丁人一方,则只有一位英武的骑士作为代表。 瓦西里认得他,尼基弗鲁斯曾引荐过此人:于格·德·伯特,一位虔诚的法兰西骑士,他本是前往耶路撒冷的十字军骑士,却被教宗敕令给引到了君士坦丁堡,自此就在君士坦丁堡的拉丁人中担任高位。 同时,他也是君士坦丁堡拉丁社区的关键人物,掌握著所有拉丁民兵。 在君士坦丁堡光復之际,于格断然拒绝了拉丁皇帝的命令,率领民兵誓死保卫社区。 正是这份决绝,使得这个匯集了法兰西人、义大利人乃至德意志人的拉丁聚居区得以倖存。 隨后,他们迅速向米海尔宣誓效忠,换取了社区合法存续的默许。 双方的谈判进行了很久,市民领袖们各持己见、爭论不休,甚至谈判一度变成社区领袖间的爭夺。 而这场无聊的谈判使得许多市民失去兴趣,选择离开。 但好在,最终一切还是顺利结束。 隨著双方首领发出命令,聚集起来的人群终於散去。 就这样,一场可能造成尸横遍野的衝突,在无形之中被化解。 见此,佣兵们也纷纷离去,就在瓦西里和他的人留在原地,瓦西里还想就此和巴西尔谈谈呢。 “怎么样,瓦西里,我说我可以做到,我就可以做到吧。” 巴西尔笑著向瓦西里走来,语气中带著几分自得,瓦西里无法反驳,他確实兑现了承诺。 “谈得怎么样?” “暂时搁置了问题,短期內不会再有大的衝突,但是,想要这一切划上句號,还是得找到尼基弗鲁斯,起码得弄清楚他到底怎么了。” 巴西尔说话时神色严肃,全然没有此前那种嬉皮笑脸。 提到尼基弗鲁斯,瓦西里的情绪有些低落,这个罗马人他很欣赏,却突然就生死不知。 “我听他们扯皮那么久,发现了几个很有意思的地方。”巴西尔继续分析道, “消息传播的速度快得有些可疑,我怀疑就几个小时,整个君士坦丁堡就没人不知道。其次,米海尔的人装死真的装得太默契了,他们从头到尾就没有任何阻拦,连尝试都没有。” “所以,我怀疑这场暴乱的背后,和米海尔有密切关係,看起来有些事情终究发现到要对市民领袖动手的地步了,拿下了尼基弗鲁斯,剩下君士坦丁堡剩下这些连把声势闹大的能力都没有。” 巴西尔说出了他的猜测,他的很多想法同瓦西里不谋而合,佣兵领袖看来,米海尔在这里扮演的角色必然曖昧不清。 “我给你个忠告,”突然,巴西尔压低了声音,“现在气氛有些不对劲,小心米海尔,他要是召集你单独入宫覲见,千万要拒绝。在我们罗马的歷史上,太多人就是这样一去不回,死得不明不白—” 留下这句意味深长的话,巴西尔与瓦西里告別,而他的这个行为让瓦西里不由得咪起了眼睛。 他是不是知道什么? > 第76章 俎上鱼肉 第76章 俎上鱼肉 虽然一场可能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衝突被消弭於无形,但是君士坦丁堡的紧张气氛並未隨之消失。 街上隨处可见携带武器的身影,罗马人与拉丁人都默契保持著距离。 但即便如此,街面上的火药味依旧清晰可见,仿佛隨时可能爆发衝突。 仿佛是为了响应这紧张情况,最近几日城外的农夫中还发生了暴动,城內一些罗马军队赶了出去镇压。 而在瓦西里那里,这位佣兵首领內心越发焦灼,就像是铁板上的蚂蚁。 在巴西尔那天留下那句意味深长的话之后,瓦西里一直都在想杀死布拉纳斯之事,强烈不安充斥在罗斯王子的心头。 他迫切想要见到巴西尔,然而接下来的几天,无论何时登门,得到的回覆永远是“巴西尔大人在办事”。 这刻意的迴避,让瓦西里心底发凉。 巴西尔在躲他,但是为什么? 这躲藏背后,必定藏著某种他不愿知晓、却又无法逃避的真相。 不安感驱使瓦西里寻找离开君士坦丁堡的方法,但非常遗憾的是,失去了尼基弗鲁斯的引荐,他根本无法与城內各派势力的首领搭上线,更別提探知可能存在的隱秘通道。 这让瓦西里很是鬱闷,不安则更是与日俱进。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阿森与弗拉霍並没有觉得形势多么紧急,他们拿著米海尔的丰厚奖金在君士坦丁堡到处挥霍,浑然不觉形势微妙,仿佛忘记了曾经所行之事。 沙鲁坎则像是巴西尔一样,直接神龙见首不见尾,每天都不知道他在忙著什么。 这让瓦西里很不舒服,那种仿佛整个世界只有自己在孤军奋战的感觉,实在是难受。 就这样,一周的时间在不知不觉间过去,君士坦丁堡看起来和往日没有什么变化,市民之间的关係依然紧绷如弦,倒是去镇压农夫的军队传来胜利的消息。 瓦西里的睡眠隨著焦虑的加剧而日渐稀少,即便如此,他仍不得不强打精神,以应对可能降临的任何风暴。 而接下来一件事的发生,將他的紧张推到了极点。 “什么叫—他们不再多卖给我们粮食和草药了?”瓦西里盯著前来匯报的阿列克谢,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那些商人说,为了下一步的军事行动,米海尔已下令管制君士坦丁堡的所有物资。 现在,我们最多只能购买三天的量,耗尽了才能再次购买。” 阿列克谢的反应没有瓦西里那么激烈,毕竟米海尔宣称军事行动已非一日,所以这场物资管制,乍看之下似乎並不突兀。 但阿列克谢心底也掠过一丝异样,毕竟,物资供应向来是敏感的,更让他不安的是, 那些曾经被他们用金钱拉拢的官员,现在態度也变得异常冷淡。 即便是塞钱,对方也纷纷拒绝。 一切明明进展顺利,局势却突然急转直下。 只是,他不愿將这份不安诉诸於瓦西里一那显得自己无能。 瓦西里则嗅到了强烈的危机感,对时刻紧绷的王子来说,这怎么看都像是某些事的开始。 “这不对劲,这肯定有什么问题。”瓦西里指节敲击著扶手说道,脸上表情不停转换。 “阿列克谢,你觉得这一切正常吗?先是关闭城门把我们锁在城里,接著尼基弗鲁斯失踪,现在罗马人更是要进行物资管制,掐住我们的命脉,阿列克谢,你觉得这正常吗?” 这突如其来的质问让阿列克谢一愣,连日来,他不过是机械执行瓦西里的命令,竭力维持军营秩序,让士兵保持状態,最多是应酬拉拢些官员,根本没时间深究外部情势。 瓦西里这么一说,他才猛然惊觉其中的异常。 “也许一件事是偶然,但是那么多事凑在一起,那就绝不正常。” 阿列克谢內心涌起了一阵懊悔,他怎么那么后知后觉,瓦西里都提出时,他才察觉到其中不对劲。 明明自己都察觉了不对劲,却不愿意相信,这实在是太失职了,看来这座帝都確实腐蚀了他的意志。 “我要亲自去各个城门看看。阿列克谢,你立刻清点我们现有的物资,同时不惜一切代价,儘可能多弄些补给进来,走什么渠道都行!告诉管帐的,多少钱都行!”瓦西里起身,一边说著一边大步走向门外,“我要去君士坦丁堡城门看看。” “遵命,瓦西里大人。”阿列克谢连忙应道。 带上几名亲信,瓦西里直奔君士坦丁堡最负盛名的金门。 他需要亲眼確认那里的戒备是否加强,才能稍安己心。 若是米海尔想要做什么,那现在应该只是开始,他还有时间查探城市各处的情况。 为了掩人耳目,在到达梅塞大道时,瓦西里才翻身下马,混入人群前往金门。 梅塞大道上人头涌动,这座君士坦丁堡的金银匠大道哪怕是衰落到今天,也依旧繁荣前提是你忽视掉那些年久失修的房屋,与缺乏维护而腐坏的浮雕。 不过,不同於以往的死气沉沉,君士坦丁堡市民对未来充满希望,皇帝已经回来了, 伟大的帝都肯定也会重建起来的,他们又可以再次生活在繁荣与伟大中。 瓦西里对这些繁荣毫不在意,他只是径直走向金门。 当那座巍峨的城门终於映入眼帘,耶迪库勒堡垒也耸立在金门之后,找了个高处,瓦西里迅速清点了堡垒內士兵的数量。 结果让他紧绷的神经稍松一守备力量並未增加。 鬆了一口气的瓦西里视线透城门,看向了城外,只见那里聚集了许多被无情拦在金门外的农夫一这都是被科穆寧贵族剥夺了土地,而被迫前往君士坦丁堡求生的失地农民。 这些农民中不少正是此前罗马军队的镇压对象,被抢光了一切后,他们也只能来君士坦丁堡求生。 巴列奥略政府把这些他们製造的破產者视为不稳定因素,因此拒接他们入城,最多每天发放一些救济。 就在瓦西里打算前往其他城门,清点那里守备力量时,金门的守卫突然行动了起来。 守卫们用矛杆驱赶著民眾,推倒挡路的大车,清出来了一条宽阔的道路。 而通道尽头,出现了一支令人屏息的队伍。 当为首之人策马而入时,瓦西里一度以为自己回到了两年前,回到了诺夫哥罗德,在诺夫哥罗德看著韃靼使者进城时刻。 首位进入者,身穿绘有朵朵云纹的蓝色长袍,垂於耳边的髮辫中有著各样珠宝,硕大的珍珠在其中尤为夺目。 而那双狭长的双眼—更是让瓦西里看著很眼熟。 进来的是一个韃靼人。 而隨著韃靼人之后的,是眾多人马俱甲的甲骑,这些骑兵穿著一水的鳞甲,甲片被涂上了不同色彩,在阳光下显得无比威武。 这支壮丽的队伍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但是在瓦西里这里,他却想到几年前狼狈逃离罗斯的经歷。 “这些斯基泰人是哪儿来的啊?是东方那个正在征服敘利亚的大汗的人吗?” 突然,一个提问传入瓦西里耳中,他看到有两人在討论著什么。 “那个大汉距离我们太远了,你看装束,这些人是那海的人,也就只有他们才会来得那么快。” “那海?我知道他,就是保加利亚人臣服的那个蒙古宗王是吧。” 那海,瓦西里知道这个名字,金帐汗国右翼的首领,青帐的宗王之首,金帐汗国內的强权者。 同时,也负责对西方的战爭与外交。 他们为何偏偏在此刻来君士坦丁堡?一些被有意无意尘封的记忆涌入脑海,隨之喷涌而出的,是比先前强烈百倍的危机感。 理智告诉他,仅仅一队韃靼使者的出现,未必就是冲他而来。但一种非理性的、源自骨髓的恐惧,已然攫住了他的心臟。 瓦西里从未忘记,萨莱可汗需要他的人头。 韃靼人的到来像一块巨石压在瓦西里心头,让他无心继续探查,將后续任务交给部下,步履沉重返回了营地。 他得整理纷乱的信息,思考下一步的出路— 然后,他遇到了一个预料之外的人。 拉丁骑士于格·德·伯特,他正在罗斯人的军营前等待。 阿列克谢正在接待此人,当他看到瓦西里的身影时,就像是看到了救星一般。 对此人的到来,瓦西里极其意外的,他和面前之人没有任何关係,最多也就是互相认识。 所以,这个拉丁人为什么要来见他?这个问题浮现在瓦西里脑海。 目光扫过于格身后,那是几个身影完全笼罩在厚重斗篷下的隨从,这更让他心头疑云密布。 但未等他发问,于格率先开口,声音平稳而清晰: “是瓦西里大人吧,我是于格·德·伯特,此处拜访,是有事想要与您相商。” 拉丁骑士的举止依旧得体,瓦西里还记得他在衝突中面对罗马人怒吼时,只是淡然举起十字架默默祷告的模样。 瓦西里审视著于格的双眼,那里看不出任何异样的情绪。“阿列克谢,给我们安排个安静的地方。” 阿列克谢很快就安排好了一座帐篷,双方也很快入席就坐,隨著人员到位,瓦西里也问出了疑惑他的问题。 “你们是来干什么的?” 此刻的瓦西里,只觉得脑中信息纷杂如麻,还有面前的拉丁骑士,突然来访更是让瓦西里摸不著头脑。 所以,他不可避免的感到了疲惫,连日缺乏睡眠的疲倦更是席捲而来,但瓦西里还是努力控制著眼皮,不让眼晴垮下来。 这种感觉非常难受,但是他必须坚持。 但是,接下来面前拉丁人所说的话,却让瓦西里的童孔瞬间放大,睡意瞬间消失。 “瓦西里大人,我来此,是为了帮助您摆脱眼下的困境。” “困境?”瓦西里內心波涛四起,面上却竭力维持著冷静,“我们陷入什么困境了? 于格大人?” 这拉丁人的话没头没尾,必有什么深意,他需要更多信息,以判断对方的真实意图。 而且,这极有可能是个陷阱,他必须冷静。 “永远不要低估他人的探查力,瓦西里大人。”拉丁骑士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却让瓦西里宛如坠入冰窖,“你们自己做过什么事情,心里有数,您明白我在说什么的—布拉纳斯的公子。” 强烈的杀意瞬间在瓦西里胸中炸开!他的眼神瞬间发生变化,对方所指,无疑就是那件事! 无论他们是如何得知的,在他们知晓的那一刻,在瓦西里眼中,他们就已经是死人了! 连日积累的恐惧如同决堤的洪水,几乎要衝垮他理智的堤坝。 然而,也仅仅是“几乎”。 在彻底失控的边缘,瓦西里终於扼住了汹涌的杀意。 想想,瓦西里,冷静想想,这人点破此事肯定不是为了找死,他肯定有著目的,瓦西里,好好想想他的目的。 电光火石之间,罗斯王子的思绪飞速运转。对方没有直接向米海尔告发,反而来找自己谈判。他们敢踏入他的军营,说明对方篤定自己不会(或不能)立刻动手— 结论渐渐浮现:眼前之人,或许带著某种·“友善”的提案而来。 但也只是“或许”而已。 “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你想要得到什么?” 终於,瓦西里压下了翻腾的情绪,发出了第一个问题。 “您果然名不虚传,瓦西里大人,”拉丁人嘴角闪过极淡的笑意,“巴西尔对您的讚美看来是所言非虚。” 面对那个突如其来的名字,瓦西里先是一愣,这和那个罗马人有什么关係—等等。 “巴西尔托我给您带句话。”拉丁人又拋出了一个重料,“你们所做的事情,米海尔—陛下,一周前就已经知道,皇帝的密探是很厉害的,他还没有做什么,只是因为他在等待一个合適的时机。” 这个消息让瓦西里深深吸了一口气,肺部甚至因此传来一阵刺痛,但接下来反而涌入脑海的是如释重负。困扰他多日的诸多疑团,此刻终於被摸到了一切的线头。 不过,他也没有轻信面前之人,他不过是个突然上门的拉丁人,“你们怎么证明你们的话是真的,而且,巴西尔和你们什么关係?” “我先回答您的第一个问题吧。” 拉丁骑士依然淡然而优雅,转向身边一位披著斗篷的隨从,“尼基弗鲁斯大人,您可以解开披风了。” 隨著那人缓缓揭开兜帽,露出的那张脸庞,更是让瓦西里如遭雷击,难以置信的瞪大了双眼。 那正是君士坦丁堡气氛紧张的原因,被拉丁人袭击而失踪的帝都市民领袖,尼基弗鲁斯。 “瓦西里,有段时间不见了。” 尼基弗鲁斯带著疲惫的笑容,用他熟悉的语气说道。 之 第77章 阴影里的主导者 第77章 阴影里的主导者 “弗拉霍,这样的日子,才是我们应得的嘛。” “我们付出了那么多,现在正是享受的时候。” 在军营里,阿森与弗拉霍推杯举盏,两个人身前摆著一堆海鱼和贝类,这是他们的下酒菜。 君士坦丁堡虽是衰落的城市,但烂船也有三斤钉,它也是一座还有四万人的大城市在他们故国,唯有首都才比得上这个级別的城市。 更何况,他们的首都底蕴还更差,不可能有那么多奇观般的建筑,即便是那些荒废的城区,也是不可多得的景象。 所以,两人这些日子里可谓是开心至极,仿佛已经躋身权贵之列,尽情享受大人物的奢靡生活。 只不过,在这番话语之后,现场却陷入尷尬的沉默中,没有喝酒、没有打趣、也没有聊天。 原本应欢腾的局面,两人都一言不发,他们尷尬的互相对视,喉头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 “唉—最近时运不济啊,好几家本来和我谈得很投机的贵族都不搭理我了,我还以为马上就可以娶到罗马贵族的女儿了。” 阿森喝著酒抱怨道,“而且城里气氛也绷得越来越紧张,破事是一件接著一件。” “我手下的人前些天被罗马人打了一顿,奇了怪了,明明以前罗马人都让著我们的, 现在却突然翻脸。” 弗拉霍看起来忧心忡忡,“也许—是因为时间长了吧,人们总会对英雄腻味的。” 说完这些,两人间又陷入了一种尷尬的沉默,他们都有话卡在喉咙里,却说不出来。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全手打无错站 “其实我那边,也遭遇了和你差不多的事。”最后是弗拉霍打破了局面,“我看好的那些家族不是婉拒就是態度淡漠,只剩下一些依靠祖庇延续至今的小贵族,以及明显下一代就泯然眾人的破落户,我才不想去给他们扶贫。” “我不由得想,瓦西里—或许他是正確的,自从我们打进君士坦丁堡,他一直都在警告我们不要鬆懈,不要沉浸在財富与荣耀中,而我们两却一头栽了进去。” 终於,阿森说出了两人此前一直迴避的名字,一时间气氛更是尷尬。 “是啊,虽然进了君士坦丁堡之后一切都很爽,连那个偏袒那群二世祖的军法官都拐弯抹角的道了歉,但是—我们的確是被迷住了眼。” 弗拉霍一边说著,一边看向布满污渍的天板,眼睛里满是愧色。 其实,在打进君士坦丁堡之后,阿森和弗拉霍就有和瓦西里拉开距离、划清界限的念头。 尤其当罗马的贵族与富商们蜂拥而至,爭相拋出联姻的橄欖枝时,这种想法更是达到了顶峰。 荣耀、財富、高贵美丽的新娘似乎唾手可得,曾经可望不可即的一切都摆在眼前,为何还要维繫与旧日兄弟的情谊? 更何况这兄弟明明可以享受这一切,却执意拒绝,那就不要怪他们去追求富贵。 瓦西里不断提醒他们布拉纳斯的事,起初,他们尚能警醒,但时间一长,便不免怀疑: 真的至於如此小题大做吗?明明他们处理得那么乾净。 而且,那些攀附上来的家族也明里暗里要求他们与不愿意拥抱统治阶级的“旧友”切割。 於是乎,有意无意的,阿森与弗拉霍开始与瓦西里和沙鲁坎拉开距离。 最初,他们认为这是明智之举,布拉纳斯那件事,他们处理得乾乾净净,有什么必要担忧?要做的,就是尽情拥抱触手可及的美好未来。 两人的日子过得逍遥快活,尽情享受都市的繁华与权贵的追棒,仿佛已经走在更加辉煌的前路上。 然而,君士坦丁堡內一桩桩、一件件难以忽视的事件,如同冰山浮出海面。 即便他们刻意不去深究冰层下的暗流涌动,也无法对眼前迫近的危机视而不见。 惶恐不安,悄然攫住了他们的心灵。 “我们应该去找找瓦西里。”终於,弗拉霍下了决定。 “是啊,我们应该去找瓦西里。”阿森也赞同道。 一旦打破了那点心理芥蒂,两人便毫不犹豫决定去见瓦西里。 此时此刻,两人迫切需要那位带领他们贏得这一切的领袖的指引,需要瓦西里的指引。 “阿森!弗拉霍!赶快让我进来,我有事要找你们!” 突然传进来的声音让两人互相凝视,怎么刚提到瓦西里,他就出现了? 不过,这也正是他们所需要的,他来总比他们去找他强,於是,两人连忙打开了大门,把瓦西里迎了进来。 而接下来瓦西里口中之事,如同惊雷在他们內心炸响。 “什么!米海尔已经知道那件事了!” “是的,米海尔已经知道那件事。”瓦西里语气中满是无力。 “他已经在准备对我们下手,不过,由於我们终究只是这位未来君主眼中的小虾米, 这位伟大的统治者犯不著为我们费心布局,所以,我们才能存活到现在。” 瓦西里说著这些话时,语气里满是对自嘲与讽刺。 自己都还没有缓过来多少呢,却得立即四处奔走。 但纵然心中有再多不满又如何?他还不是只能在言语之间排解些许鬱闷。 不过,最让瓦西里难受的,还是他们从头到尾恐怕都处於某个人的操纵之中。 这足以打消瓦西里內心一切抱怨。 而这个人就是巴西尔。 瓦西里想起了尼基弗鲁斯向他讲述的经歷。 市民领袖说,他当时正和几个亲信討论他们应该在君士坦丁堡做什么。 但是,拉丁人在这时破门而入。 “我认得那个领头的拉丁人!”尼基弗鲁斯当时咬牙切齿,“我知道他是谁!他叫查理,是米海尔的刽子手,专门替他干那些见不得光的脏活!” 查理一瓦西里也听过这个名字,米海尔上位的大功臣,却在政变成功后神秘销声匿跡。 於是,瓦西里追问尼基弗鲁斯如何確认是此人。 “查理以前跟我接触过。”尼基弗鲁斯脸上出一些不情愿的神色,“当时君士坦丁堡似乎有拉丁贵族想投靠罗马人,查理就是那时候来的,我也因此认识了他。” 接著,市民领袖接著讲述他的逃亡:靠著亲信的拼死掩护,尼基弗鲁斯才得以脱身, 但拉丁人的袭击部署周密,他刚逃出来,就发现四处皆是敌人,看起来被抓已是必然。 但不幸中的万幸是,在追捕中,他失足跌进了君士坦丁堡迷宫般的下水道。 污水与秽物的恶臭掩护下,尼基弗鲁斯成功逃出生天。 作为帝都的地头蛇,他熟知君士坦丁堡的下水道网络,在经歷了一段与污秽为伴的旅程后,他明確了方位,找到了重返地面的路径。 但他不敢。 原因很简单:查理代表的是米海尔的意志一他绝无胆量直接对抗帝国统治者的意志尼基弗鲁斯设法秘密联繫上几个亲信,获取外界信息,但也仅限於此,且严令几人不得暴露自己的行踪。 正是在这种情况下,巴西尔找上了门。 那时,尼基弗鲁斯刚刚会见了亲信,从他的手中拿走了一些物资,就在尼基弗鲁斯打算重返自己的小窝时,巴西尔带著一群人出现了。 下意识的,巴西尔以为是亲信带来了这群人,但是看到那人脸上的惊恐时,他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这废物连被跟踪了都没发现! 初见这位罗马商人,尼基弗鲁斯惊恐万分,他不知道这人怎么找上自己的,但在现在的君士坦丁堡里有这个能力的,恐怕就米海尔的人。 所以,尼基弗鲁斯的內心即刻被恐惧充斥,他拔出了腰间匕首,打算逃不掉就给自己一个痛快。 “冷静,尼基弗鲁斯大人,我不是你的敌人。”巴西尔高举双手以示无害,“我是你的朋友,你不可或缺的朋友。”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那我还说我是科穆寧的忠臣呢!”尼基弗鲁斯嗤之以鼻,说出了他可能被扣上的帽子。 但没料到自己隨口一驳,竟引来了对方的回应。 “但我確实是。”巴西尔的回答让尼基弗鲁斯瞬间愣住。商人趁势向前几步。 “我是科穆寧皇帝的忠臣。”罗马商人的声音斩钉截铁。 “那个巴西尔居然是给特拉布宗皇帝效力的?” 阿森双手撑在桌前,满脸不可思议,这个看似寻常的商人,居然可以和远在特拉布宗科穆寧皇帝扯上关係。 “科穆寧—”弗拉霍咀嚼著这个姓氏,“岂不是说,巴西尔是个密探?” “感谢你们把我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两遍。”瓦西里没好气的说道,“是啊,他是特拉布宗的曼努埃尔·科穆寧的密探。” 提起这个名字时,咬牙切齿的换成了瓦西里。 原因也很简单,在得知巴西尔身份的那一刻,瓦西里骤然惊觉,局势发展至今的每一步,几乎都有著此人的影子。 而且,尼基弗鲁斯还带给了瓦西里一个消息。 沙鲁坎,是巴西尔的人。 而这让瓦西里谷骨子里发寒。 虽然无法確知巴西尔在这一连串事件中具体扮演了何种角色,但瓦西里可以肯定,这个特拉布宗密探必定在其中推波助澜,甚至一手操控。 而没有什么比这更可悲与讽刺。 瓦西里那一刻感觉自己很是可笑,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追逐目標,实际上却不过是被人用诱饵牵引著,去完成別人的图谋。 他本以为在南方摸爬滚打这两年,就足以应对各方的威胁,结果真正身处其中,还是摆脱不了被操纵的命运一而且是被一个从头到尾都未能察觉的隱形操盘手所操纵。 这个事实给了瓦西里前所未有的打击。 因此,哪怕是在尼基弗鲁斯离开,瓦西里都坐在那里久久缓和不过来,他的思绪很乱,但也一直在记忆中寻找被利用的蛛丝马跡。 不过,瓦西里毕竟早已不是罗斯时的愣头青,很快也完成了心理调节。 这是很正常的,瓦西里告诉自己,这个世界,无非就是利用与被利用的关係,被利用又如何?他还不是达成了目的。 而且,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有心算无心,他又怎么可能那么轻易想到,巴西尔一个他眼中的局外之人推著形势一步步发展,他又怎么可能预料得到。 调整好心情之后,瓦西里也不再继续纠结,他就去找到了阿森与弗拉霍。 而现在,两人正在看著他。 “那瓦西里,接下来我们应该怎么办?” “我是这样想得—” 当佣兵们正在进行新的协商时,在布拉契奈宫中,在罗马帝国的权力中心,却在发生一件影响整个罗马帝国的大事件。 “你们到底想要干什么?这里是皇帝的寢宫,不是你们巴列奥略的宅邸!” 几名忠於职守的卫兵徒劳的试图阻拦,换来的只是粗暴的推搡。 而他们的同袍们则在一旁冷漠旁观,毫无保卫皇帝之意一他们本就是巴列奥略安插进来的人,此刻怎会挺身而出? 就这样,巴列奥略的人几乎没有任何阻碍,就来到皇帝的寢宫前。 但是在这里,却有个人挡住了他。 那是披掛整齐,仿佛参加仪式的牧首阿森尼奥斯,眾多教士跟隨其后。 “你们意欲何为?”牧首的声音带著凛然威仪,质问著一个人人皆知的答案,“给我站住!前方是约翰四世陛下的寢宫!谁给你们的胆子擅闯?” “牧首大人。”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人群应声分开一条通道,“我是来保护陛下的,城內乱党可能作乱,我必须確保陛下不会受到威胁。” 走出的人正是如今帝国的真正统治者,米海尔·巴列奥略。 终於到了这一步是吗?阿森尼奥斯想到,看来是他实践自己诺言的时刻了。 只不过,却在下一刻,一个拉丁人三步並作两步,一拳打在了牧首的脸上,那顶象徵著至高神权的昂贵冠冕应声滚落在地,如同牧首此刻崩塌的权柄。 阿森尼奥斯先是感觉不解,米海尔如此如此赤裸裸,居然连一点体面都不留吗?接著他的怒火涌上心头,他是正教世界的领袖,自从坐上这个位置,就没有人如此对待过他。 教士们赶紧围住了牧首,把他们的首领保卫在身后,但与士兵们的长矛刀剑比起来, 教士的黑袍显得是那么无力。 而牧首在看清打他那个人的脸庞时,一股寒意瞬间浇灭了他的怒火。 那是查理,米海尔豢养的恶犬、刽子手,阿森尼奥斯记得清清楚楚,就是此人亲手处决了一位位顾命大臣,还在眾人面前把他们分尸,彻底葬送了拉斯卡里斯王朝的实权。 最重要的是,牧首深知此人就是一头毫无敬畏的野兽,只要米海尔一声令下,取他性命不过弹指之间。 “牧首大人,现在可是很危险的,指不定什么时候,乱党就会作乱呢,来人啊,把牧首大人带走。” 米海尔悠閒的说道,而阿森尼奥斯的隨员心领神会,连忙把牧首带了出去一现在形式已经很明显,牧首大人还被打倒在地,再留下没有意义。 阿森尼奥斯胸膛剧烈起伏,他想厉声斥责,想发出抗爭的吶喊。但话语涌到嘴边,他却惊愕而痛苦发现一自己竟发不出任何声音! 极度的愤怒灼烧著他:为何在此时,他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但是,不过片刻,一个源自灵魂深处的、残酷的真相便迫使他不得不承认: 他不敢—他真的不敢对抗米海尔·巴列奥略。 ) 第78章 顛覆家的计划 第78章 顛覆家的计划 在与阿森和弗拉霍达成了统一意见之后,瓦西里便赶紧把这两人赶回了各自的军队,命他们迅速整顿在漫长城市生活中变得鬆散的部下。 接著,瓦西里就回到营地,当佣兵首领看到他的队伍,看到他的旗帜,不由得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嘆息。 接下来,他又得开始一场玩命之旅。 儘管瓦西里方般不愿,但是这也由不得他, 他也想过逃走,只不过若是如此,情况就会如同他所说的那句话,“隨便来个罗马官员都可以把我们抓起来。” 真是风水轮流转,这是瓦西里的感慨,昔日他用这个劝两个佣兵上船,而现在要用这个劝自己上船。 接下来的日子里,瓦西里得以见识到了巴西尔的能量,市民从掌握的隱秘渠道,將各种物资送了进来。 只不过,拿来的东西最主要还是各式武器盔甲,送来的补给数量少之又少,只能让瓦西里的队伍维持在一个三日的存量水平。 “终究还是衝击权力的棋子。”在注意到这个事实之后,瓦西里自嘲道,同时也在內心发誓, 一旦有机会,他就得破坏这傢伙的计划。 隨著时间的流逝,街面上也越发不安,米海尔要屠杀市民的流言不知何时占据了街道,这个真假难辨的消息让罗马人与拉丁人的衝突彻底成为过去式。 突然有一天,街面上流传起了一个消息,那就是拉斯卡里斯王朝的皇帝约翰四世已被刺瞎,米海尔·巴列奥略不目会登上帝位, 也是在消息传出的那天,米海尔的军队抓住了几个寒族全族,说他们意欲谋反,此后这些人连同其家人彻底消失在眾人视线中。 这无疑让君士坦丁堡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获知消息后,瓦西里的警惕性瞬间提到了顶点。 而接下来事情的发展,也正如瓦西里所预料的。 布拉赫奈宫来了一位使者,传召瓦西里进宫面见皇帝。 瓦西里自然试图推辞,但是使者的態度非常强势,执意要求瓦西里前往布拉赫奈宫面见皇帝一这已是足够明显的信號。 “终於来了,这一刻终於来了。” 接到这“邀请”时,瓦西里反而如释重负。 这段时间以来,他一直在等待这一刻,等待米海尔的“清算”。 巴西尔早已警告过他:当米海尔单独召他一人入宫,便是为布拉纳斯事件算帐之时,同时也是他们动手的时刻。 瓦西里面前,芬利与阿列克谢,阿森与弗拉霍,眾人脸上皆露出坚毅之色。 他们同样等待这一刻很久了。 “去准备吧。”瓦西里的声音低沉而稳重,“我再爭取拖上罗马人几个小时,等到我把他脑袋砍下来,行动立即开始。” “还有,派人去巴西尔那里,把情况都告诉他。” “是!”眾人坚定的回应。 很快,佣兵同盟的战士们就集结了起来,突如其来的消息使得许多人猝不及防,尤其是保加利亚人与塞尔维亚人,长期的鬆懈风气不是短时间就可以改正的。 但是,当他们的队长亲自来到其中间动员,再怎么样也动起来了。 然后,土兵们在不解中知晓了接下来的目標一一他们將会向君士坦丁堡的统治者发动再一次衝击。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用水桶浇灭了篝火,罗斯亲兵根纳季不解的说道。 他知道上面在警惕什么,但怎么都没想到,居然是要对抗君士坦丁堡的统治者。 在他说话时,一队骑兵从营地外而来,他们身后拖著几具尸体一一看样式,那是罗马军队的士兵。 这无疑代表了上面额决心。 “闭上你的嘴,老实执行命令。” 鲍里斯握著他的个人护身符,看向远处的三重城墙,脸上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根纳季,瓦西里大人不是贸然下令的人,也就是说,我们有场苦仗要打,你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根纳季愣住了,这还是第一次见到鲍里斯如此郑重,不过很快,根纳季的神色也严肃了起来。 “有什么好怕的,我对这一刻可求之不得呢。” 这是年轻人的心里话,瓦西里可是带著他们创下了收復君士坦丁堡的奇蹟,他对瓦西里只有信任。 “那就好。”年轻人的反应让鲍里斯气势一松,“之前军营里有传闻,好像是有罗马贵族要瓦西里大人的命,那时我还没当一回事,但现在看来这是真的了。” 这让根纳季再次愣住,他也听到过这样的消息,只是从未放在心上,然后,他內心產生了屈辱那些罗马人居然这样对他们? 接著,根纳季默默发誓,接下来一定要给那些混帐一个教训! 而这样的场景,正在三个佣兵营地都各处上演。 在佣兵们都在行动起来时,在君士坦丁堡的另一边,另有一群人也在紧锣密鼓的活动, 在巴西尔船队所重建起的港口里,表面看起来,这个港口正因为君士坦丁堡的紧张气氛而收缩,聚集於此的庞大船队也在判断局势,隨时准备从君士坦丁堡撤出,皇帝的士兵也进驻了这个港口。 一切看起来再正常不过,但是没人想到,在这一切正常的表现之下,一股暗流正在疯狂涌动—.——· “米海尔的行动那么麻利?” 在瓦西里被召见的消息时,巴西尔脸上流露出嫌弃的神色,“不过事情不在控制里也在预料中——.沙鲁坎,那件事准备好了吗?” “请您放心,巴西尔大人。” 沙鲁坎此刻的语气中满是认真,没有一丝一毫的玩味与不恭,与此前的样子形成鲜明对比。 “我早就让我最信任的部下去安排此事。” “要升始了?”拉丁人于格抬起头来。 “是啊,于格大人,这里麻烦你去通知尼基弗鲁斯,只有他才能把君士坦丁堡这些鬆散的市民捏成一个拳头。” 拉丁人郑重的站起来,对巴西尔点头,去执行命令。 “你使唤那个拉丁人,倒是越来越顺手了。” 在拉丁人的背影消失眼前,沙鲁坎语气里夹杂著一丝难以注意到的不满。 “怎么?嫉妒了?沙鲁坎,我们都一起工作了那么多年,你有什么不放心的必要吗?” 巴西尔笑著说道,但却使得沙鲁坎不自然偏过脑袋。 巴西尔这种表情他可见了太多次,每当他如此,就有人要倒霉。 “我对你可从来都谈不上放心” 沙鲁坎嘟著,他见过太多人被商人榨乾价值后无情拋弃。 虽然他是为数不多能长期为巴西尔效力至今的佣兵,但他总觉得,自己能活到现在,全靠机敏,让巴西尔找不到合適的时机卖掉他。 “別乱想,让工作占据你的大脑,我绝不会辜负你。”巴西尔安抚道,“现在,沙鲁坎,去让你的人马做好准备,我隨时需要他们。” 打发走了库曼佣兵,看著那个从眼前渐渐消失的身影,巴西尔的表情却骤然一变。 这个库曼人还是那么不老实,依旧那个不好用的工具一一这是他给沙鲁坎的评价,这次有机会一定要换掉他。 然后,巴西尔看向了如今这个衰颓的君士坦丁堡。 上帝意志之下,人类的命运何其奇妙,两年前为还人情帮助的一位罗斯王子,如今解放君士坦丁堡的英雄,也让他可以站在这里,展开对巴列奥略的阴谋。 不过,最初,巴西尔是没有想到那么多的,也没有那么多计划。 他和沙鲁坎到这边来,仅仅只是为了杀死布拉纳斯,为在尼西亚的科穆寧贵族之间种下一些不和,儘可能拖延巴列奥略的行动。 挑动瓦西里等人参与其中,也仅仅是为了搅乱局势,让各方没那么容易发现背后的主导,然后就离开君士坦丁堡。 结果,他怎么都没想到,瓦西里居然打进了君士坦丁堡。 瓦西里·亚歷山德罗维奇·留里克·—这的確是个人才,就是可惜啊,实在是太可惜了。 他就应该接受当年的招揽,去特拉布宗为科穆寧皇帝效忠,而不是来到鱼龙混杂的尼西亚帝国,不然也不至於如今的结局一一罗马权力棋盘上一颗毫不起眼的棋子。 在大不里士的允许下,曼努埃尔陛下已经夺取锡诺普,作为科穆寧故土的帕夫拉戈尼亚正摇摇欲坠,连带整个小亚细亚都人心浮动一一在农民心中,曾带来罗马黄金时代的科穆寧家族依然享有盛誉。 曼努埃尔陛下正对小亚细亚虎视耽耽,而尼西亚的主力都为了君士坦丁堡去了欧洲,本地兵力正处於前所未有的空虚中。 自从科穆寧收復君士坦丁堡的军队被击败以来,特拉布宗这个罗马继业者就被视为出局,毕竟连锡诺普都被突厥人占领,这个东北的继业者直接和罗马世界隔绝, 而拿下锡诺普在世人看来,已经耗尽了特拉布宗的力量,但是谁又知道,这次进军直接有伊儿汗国的支援,科穆寧皇帝还可以发起大规模进攻。 但是,直面尼西亚军队终究是不利的。 因此,曼努埃尔陛下需要那位收復了君士坦丁堡、在罗马世界声望如日中天的米海尔·巴列奥略,在帝都忙上一阵子。 於是乎,在皇帝那里揽下了“引导罗斯人收復君士坦丁堡”功劳的巴西尔,就成为了特拉布宗新计划的不二之选,也获得了大量的资源。 巴西尔的计划进行得非常顺利,巴列奥略看似烈火烹油,鲜著锦,但其脚下的君士坦丁堡却暗流涌动,处处是隱患,隨时可能引爆衝突。 特拉布宗密探没有费多少心力,便把各方不满势力纠结在了一起。 接下来,他们將合力向米海尔·巴列奥略发起一场挑战,狼狠挫一挫这位光復帝都、声望崇高的统治者的锐气。 是的,仅仅是“挫锐气”。自始至终,这场行动的目的都只是给米海尔找麻烦,让他难堪。 这也正是巴西尔为瓦西里感到惋惜的原因。纵然他再才华横溢,拥有跳出棋手掌控、成就伟业的潜力又如何? 在这层级的博弈中,他终究不过是一枚可弃的棋子。 但是,这不代表他会让瓦西里白白送死, 瓦西里,你放心吧,就是死,我也会让你死得配得上你的身份,死得-物有所值。 接著,巴西尔开始梳理君士坦丁堡当前的势力分布。 城中实力最雄厚的,无疑是米海尔·巴列奥略掌控的尼西亚军队。无论规模还是战斗力,都无人能及。 但这支军队同样存在致命问题一一他们终究是拉斯卡里斯王朝组建的,底层土兵对米海尔始终心怀牴触,无论米海尔如何安插亲信占据高级军官职位,都无法根除这份不信任。 这也正是巴西尔敢於策动暴动的底气所在,尼西亚军队的不满,给了他可乘之机。 不过,米海尔对此也心知肚明,所以他也调集了巴列奥略的家兵进城。 某种意义上来说,在计划开始后,这些人什么时候被米海尔大规模派出去,也代表什么时候暴动结束。 然后,仅次於尼西亚军队的,自然便是君士坦丁堡的市民力量。 在拉丁人的铁蹄下生活多年,帝都市民早已不復昔日的柔弱,他们重新组织起来,拿起了武器然而,组织鬆散仍是其致命伤。 直到尼基弗鲁斯出现。 这便是巴西尔要找到这位市民领袖的原因一一他如同一把钥匙,掌握了他,便掌握了整个帝都市民力量的枢纽。 米海尔显然也明白这点,所以他早早就让尼基弗鲁斯“失踪”,没有这个人协助,君士坦丁堡里的各方连大点的混乱都搞不出来。 因此,在知道尼基弗鲁斯只是失踪后,为了找到尼基弗鲁斯,他可是费了大量资源,派人死死盯著市民领袖的亲信一一尼基弗鲁斯只要还活著,肯定就会联繫他们。 最后,也让他找到了蛛丝马跡,进而成功找到了下水道里的市民领袖。 君士坦丁堡的市民派系复杂,按地域和阶层划分成不同组织,但对於尼基弗鲁斯,这位帝都光復的关键人物,所有派系都怀有同样的敬佩与尊重,即便最敌视他的派系也是如此。 当然,市民的软弱性难以避免。因此,巴西尔也为他们“精心准备”了一些东西,並將完成这些“准备”的任务交给了沙鲁坎。 到了那时,他们就算不愿意,也得被逼出来嘶条。 想到这里,巴西尔脸上浮现出恶劣的笑意。 而在市民之后的,就是拉斯卡里斯派,牧首阿森尼奥斯是他们的首领,不知是出於政治观瞻, 还是出於声誉,这些拉斯卡里斯的忠臣们在巴列奥略的治下依然掌握著力量。 但非常可惜的是,似乎在布拉赫奈宫里发生剧变之后,牧首似乎被震住了。 最初,巴西尔便已联繫上牧首,双方相谈甚欢,拉斯卡里斯派的处境正如他所料般糟糕,他们需要任何帮助,哪怕是来自特拉布宗的科穆寧。 但是,米海尔採取激烈行动后,牧首却退缩了,甚至减少了与他的联繫。 巴西尔打听到,似乎米海尔的部下直接殴打了牧首,而且那些激进者还没开始就被按死的叛乱也嚇住了剩下的拉斯卡里斯派。 这让他很是鬱闷,若拉斯卡里斯派能全力参与,没准真能给巴列奥略沉重一击,甚至將其逐出帝都。 但牧首的表现让他彻底放弃了希望。 即便约翰四世被刺瞎的消息甚囂尘上,阿森尼奥斯牧首依旧保持沉默。 这让巴西尔非常失望。 没有经歷过风浪,直接就被推上高位的傀果然靠不住,事已至此,还不敢和巴列奥略鱼死网破。 而在拉斯卡里斯派,或者说牧首派后,就是巴西尔最重视的一派人,也是即將爆发的这场暴动的关键与主角一一瓦西里·亚歷山德罗维奇·留里克,以及他的佣兵同盟。 这些佣兵已经在收復君士坦丁堡中证明了他们的实力和胆量,尤其是那个瓦西里,无论个人还是队伍,都展现出极高的水准。 而最妙的是,把这支力量掌握手中没有费巴西尔多少精力。 他只是很巧妙的利用信息差,借力打力控制这些善战的僱佣兵,驱使他们为自己的目的行动。 对於他们,特拉布宗密探充满信心,他相信在布置下,佣兵们可以给米海尔一个大大的难堪, 甚至是逼得他在帝都街道上奔逃。 想到那一幕,巴西尔心底便涌起一丝快意。作为科穆寧的忠臣,没有什么比这更令人畅快了。 瓦西里啊瓦西里,你放心,你的所作所为我一定会铭记,我一定会確保世人不会忘记。 而最后,就是他手下集结的力量,作为目前君士坦丁堡最大规模船队的掌控者,巴西尔手上的力量不容小。 沙鲁坎的库曼人、大船队、还有于格的拉丁人,都是如今君士坦丁堡不可忽视的力量。 只是可惜巴西尔想到了拉丁人和他合作的条件,不由得摇摇头,大部分船都得用於把拉丁人带出君士坦丁堡。 不过,这倒是显示那拉丁人颇有脑子,是个值得合作的对象—没准,他和自己合作的时间, 能够和沙鲁坎比擬呢。 正当巴西尔在畅想未来时,在君士坦丁堡的某处,突然想起了震天的喊杀。 “哈哈哈,开始了,开始了。” 巴西尔看向那个方向,满眼都是喜悦和嚮往,这可是他梦寐以求的景象。 至於结果,他不在乎,反正只要开始,他就是那个胜利者。 第79章 君士坦丁堡的浪涌 第79章 君士坦丁堡的浪涌 君士坦丁堡的罗马军队万万没有料到,在帝都高耸的城墙之內,竟还有人胆敢挑战罗马帝国的蠢货。 毕竟,在哪儿都可能出现敌人,在君士坦丁堡绝不可能,此地可是整个帝国重兵云集之地! 可这种不可思议之事就是发生了。 在君士坦丁堡的大道上,高举火把的佣兵占据了整个大道,组成了一条仿佛奔流不息的火流, 他们正在向著罗马帝国的权力中心布拉赫奈宫前进一一正如赶走拉丁人时那样。 佣兵们並不清楚为何突然要与罗马人为敌,为何要挥戈指向罗马人的统治者。 但命令既下,唯有服从。 而且,上面许诺了:只要像上次那样,將那个米海尔像是拉丁皇帝般赶出宫殿,胜利便將属於他们,战利品也会属於他们。 而想到这些日子罗马人送进君士坦丁堡的种种財富,贪婪的口水便抑制不住流下。 此刻,正是奋力一搏之时。 大道之上,无人胆敢抵抗这些佣兵。 本来,罗马人就对佣兵充满轻蔑,最近隨著空气里气氛的变化,不少消息灵通者更是公然蔑视挑起佣兵。 但是,当看到佣兵气势汹汹衝上街道的那一刻,这些聪明人也第一时间躲了起来。 什么时候能做什么样的事,他们是最清楚的。 有个官员试图摆谱,呵斥佣兵们“你们这是想要造反吗?”,只不过回应他的是一桿穿透心臟的长矛。 接著他的脑袋就被砍下,插在了长矛上威四方。 这桩事之后,更是无人敢阻止这些佣兵,眼前显然已非他们所能插手之事。 “瓦西里,事情进展太顺利了,罗马人没胆子阻拦我们,通往布拉赫奈宫的道路畅通无阻啊。” 喜於言表的弗拉霍肉眼可见的激动,此刻塞尔维亚人不復往日的冷静,挑战未来的罗马皇帝这对他还是太刺激了,所以一切消息都会拨动他的心弦。 在他们身前,佣兵组成的洪流仿佛无人可以阻挡,仿佛马上就可以重现夺取君士坦丁堡的伟业“朋友们,冷静点,不要太激动。”瓦西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正如他的內心一般,“现在只是罗马人没反应过来,等到他们反应过来,就是另一番光景。” 佣兵领袖想到了罗马人在君士坦丁堡里的兵力,他在各个城门看到的兵力都有好几千,拱卫布拉赫奈宫的只会更多。 事情的发展也正如瓦西里所想,不久后就有人传来了消息:“瓦西里大人,罗马人在前方列下了盾墙!” 瓦西里看向队伍的最前方,看到层层叠叠的盾墙,罗马军队正在紧急列阵,严阵以待。 果然,算算时间,他们也该反应过来了。瓦西里毫不意外,八爪蜘蛛邀请他前往布拉赫奈时, 肯定是做了准备的,不然那就不是八爪蜘蛛。 所以,瓦西里没有產生任何动摇,都是预料之事动摇什么呢?只需击破他们即可。 “走吧,我们有场硬仗还要打呢,这次不像是上次,我们真要玩命的,要是打输了,我们就得死。” 瓦西里说著走了上去,阿森与弗拉霍见状连忙紧跟其后,寸步不敢落后。 而瓦西里则在想:巴西尔,你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出招? 在瓦西里思索时,其实那个问题已经获得了解答,因为在战斗打响的那一刻,君士坦丁堡不少地区都冒起了滚滚浓烟。 而这些地方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位於君士坦丁堡为数不多的人口密集区,所以很难得的, 火焰使得尖叫四起。 更糟糕的是,一伙打著紫色旗帜的库曼人在街道上肆虐,他们见人就杀,见人就砍,接著迅速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中。 在通往布拉赫奈宫的另一条大道上,尼基弗鲁斯看著远方熊熊燃烧的火焰,愜愜出神。 还是走到了这一步.与面上的坚毅不同的是,尼基弗鲁斯满心都是悲哀。 “尼基弗鲁斯,米海尔的人烧了我们的房子,米海尔的库曼人还杀了我妻子!他们要杀掉我们所有人!” “尼基弗鲁斯,带领我们再拼一次吧,让我们把那个篡位的傢伙赶出都城!这是我们的城市!” “尼基弗鲁斯,你快说话啊,你不是都被米海尔的人赶到过地下吗?怎么这个时候你就沉默了?” 聚集在尼基弗鲁斯面前的市民中一个又一个声音响起,看著这些或惊恐、或激愤、或狂热的面孔,市民领袖心底涌起深沉的悲哀一一却不能流露分毫。 以前,这是他最想要看到的局面,但却不是为了现在这个目的!他此刻要带领民眾为了又一个君主,而不是他们自已去斯杀,去牺牲,去死亡。 在被巴西尔救出、他讲述了自己身份的那一瞬间,尼基弗鲁斯就明白,他今后必然特拉布宗密探的一颗棋子,將为了特拉布宗皇帝的利益,带著信任他的人走向死亡。 当巴西尔向他保证能让整个君士坦丁堡的市民都百分之百为其而战时,尼基弗鲁斯尚不知此人如何办到。 然后,他看到了君士坦丁堡各处腾起的浓烟,听到了巴列奥略家族的库曼人四处屠杀民眾的消息。 作为社区领袖,尼基弗鲁斯为社区利益做过不少骯脏之事,但是如此程度、如此规模的,他从未做到,也从未想做到。 而这一切在面前发生。 尼基弗鲁斯明白,他捲入了远超身份的斗爭。 对那些高高在上的执棋人来说,无论牺牲多少性命,都只是一个冰冷的、能让敌人受损的数字。 但他別无选择,也没有选择的资格,特拉布宗的科穆寧利用他,而尼西亚的巴列奥略在要他的命。 那场袭击之后,尼基弗鲁斯对米海尔·巴列奥略失去了一切幻想,他清晰的认识到,这个人不会允许任何在他控制之外的因素存在。 不然,他不可能让拉丁人来杀自己。 所以,尼基弗鲁斯明白他的梦想註定不可能实现,甚至他费尽心力想要保护的社区,恐怕也早就上了米海尔毁灭名单。 市民领袖清楚,今夜之后,无论结果如何,他为之努力的一切都將成为过去,都將进入一个新时代,哪怕是他不愿意面对,也只能接受的新时代。 “尼基弗鲁斯,救我啊!” 悽厉的惨叫把尼基弗鲁斯从他沉浸的思绪里拉出来,市民领袖抬起头,只见在群眾的哄闹之中,那个曾为巴列奥略鼓吹的投机商人被推揉到面前。 此刻的商人,早已不復昔日的优雅与光鲜。全身首饰被洗劫一空,衣衫槛楼,鼻青脸肿,狼狈可见一斑。 正是他在嘶喊著向尼基弗鲁斯求救。 看来这次他的运气不好,没能及时躲起来,尼基弗鲁斯对眼前之人的命运並不意外。 每当这种时期,出现在不应该出现地方的人,就会成为牺牲品。 只不过,市民们的话语就让尼基弗鲁斯有些意外。 “尼基弗鲁斯,这个为米海尔鼓吹的傢伙想躲在家里等这一切结束,哼,哪儿有这种好事!我们才不会给他这个机会!他可是打著米海尔那个王八蛋的名声欺骗了很多人,自己却吃得满脑肥肠。你来处理这个混蛋吧!” 居然是从家里拖出来的,看来这次事情进展太快,以至於大家记忆都太清晰了,所以他这次各种意义上的跑不掉。 看著眼前这人,尼基弗鲁斯嘆了口气,拔出匕首,无视那哀求的眼神,走到他身后。 “別怪我,在当弄潮儿时,你就应该想到今天会这样。” 尼基弗鲁斯抹掉了投机商人的脖子,看著他被自己的血淹死,一脚踢开了那肥胖的躯体。 他也不能再耽搁,到了行动的时候了。 “君士坦丁堡的市民们,米海尔·巴列奥略,这个我们曾经对他寄予眾望,希望他恢復君士坦丁堡的人,已经背叛了我们!” 当“背叛”一词被尼基弗鲁斯吐出,他迎来的是仿佛地动山摇的回应,每个人眼中都满是仇恨,恨不得把米海尔撕成碎片。 为什么?为什么好不容易赶走了拉丁人,米海尔还要这样做?还不让他们渴望的安寧生活?到底是为什么? 这些问题翻涌在在场许多人心中,他们想要答案,他们渴望尼基弗鲁斯给他们答案。 “他要让拉丁人回到帝都!他要用更“顺服”的农奴取代我们!他要拿走我们的一切,去討好那些罪恶的科穆寧贵族!当年,正是这些贵族让我们丟掉了君士坦丁堡,让我们过上了屈辱的生活!现在,他们又要重现那样的景象!” 尼基弗鲁斯的话语调动了在场所有人的情绪,眾人都变得激动不已,渴望立即与米海尔血拼。 “你们看看我吧,只是因为领导了市民夺回自己的城市,米海尔就要让他的拉丁走狗杀我。现在,他更是要烧毁我们赖以生存的家园,污衊夺回君士坦丁堡的勇敢佣兵是叛徒,好在这个夜晚把我们全部杀光!好让人无法阻止他的邪恶统治!” “所以,保卫我们生活的时刻到了!” 尼基弗鲁斯简短的演讲获得了一片雷鸣般的迴响,人们举起各种各样的武器,回应著市民领袖。 而投机商人的头颅不知什么时候被割下举了起来,鲜血更是点燃了每个人的情绪。 这种被山呼包围的感觉,让尼基弗鲁斯很满意,他感觉此刻自己仿佛是世界之王,还產生了一些幻想一一没准他们真的可以打败米海尔,让君士坦丁堡成为市民的君士坦丁堡。 但是,同时他也没有忘记,这里正面对著什么样的危险,前路充斥什么样的危险一一但是身处这种体验之下,他真的是感觉即便如此,死也是值了。 看著被高悬头颅那双无神的双眼,尼基弗鲁斯不由得一笑,指不定过不了多久,他就得和这人一同並列,脑袋上也得被扣上叛徒头衔。 但是踏上这条路,可不就是必然的风险。 而在布拉赫奈宫,激战正在进行。 “紧跟我的脚步!” 芬利这样大吼著,撞开了身前的长盾牌,不顾那些从四面八方而来的矛头一一厚重的甲胃会挡住它们一一挥舞手中斧头。 然后就是血溅四方,被拦腰斩断的身影疯狂喷涌鲜血,就像是贵族喜欢的那种喷泉般,形成了某种诡异的鲜血艺术。 四周的罗马士兵被这恐怖的一幕所震,面对“铁猛兽”们下意识后退,但是更多“铁猛兽”冲了进来,瞬间占据了这些空间,而且还猛衝猛打试图扩大这个缺口。 这些穿著双层厚甲的铁罐头无视了一切向他们而来的攻击,以狂暴的攻势撕扯著罗马人的阵线,疯狂扩大著撕裂的口子。 一个保加利亚人扔出最后一枚標枪,把裹头幣的罗马人钉在地上,就在他打算前进时,一阵箭雨撒在他身上,但只是让他变成刺蝟。 保加利亚人斩断了身上的箭杆,冲入了弓箭手堆中,这些毫无防护的弓手在长剑挥舞中残肢断臂纷飞,毫无防护的弓箭手瞬间崩溃,哭喊著四散奔逃。 “这看得我都眼馋了。”战线前血流成河的一幕让阿森蠢蠢欲动,他的战意正在涌动,“估计用不了多久,前面这些罗马佬都得被我们打垮。” “悬。” 瓦西里毫不留情打击了阿森冒出来的乐观心理,“你看那边。” 顺著瓦西里的视线,只见更多罗马士兵正在走出列阵,“打完一阵,又来一阵,芬利他们就是再能打,也没法这样无限打下去。” “那我们怎么办,就这样耗著?”弗拉霍情绪有些失控,要不是瓦西里的气势,他很想拉著瓦西里的领口问怎么办。 瓦西里心中同样烦躁,巴西尔到底在做什么?他的后手为何迟迟不来?这种身不由己、任人摆布的感觉,实在是常言道,想什么就会来什么,正当瓦西里焦急之际,他所期盼的景象也终於到来。 第80章 八爪蜘蛛的筹码 第80章 八爪蜘蛛的筹码 对君士坦丁堡的罗马驻军来说,今夜堪称是一场噩梦,城里佣兵不知为何造反,还连续打破了他们好几层军阵。 而那些侥倖避开佣兵锋芒的士兵,还没来得及庆幸自己的幸运,便惊恐地发现另一股力量武装的市民一一如潮水般从侧翼涌来,堵住了他们的前路。 平心而论,市民武装的战斗力並不可观,但是他们出现在罗马军队面前本身,就足以让眼前这些披坚执锐的战士心神动摇。 “上帝啊,这算什么?” 看著这些穿著各色衣物,拿著各种各样武器走来的市民,有人喊出了在场所有罗马士兵们的心声。 他们不愿意面对君士坦丁堡的市民,更別提屠戮他们。 自米海尔篡夺了拉斯卡里斯的权位后,罗马军队对这个臂越的显贵没有任何好感,皇帝对待他们很好,他们也一直顾及著这份恩情。 更別提,军队接下来还因巴列奥略的清洗而陷入了风雨飘摇之中。 在米海尔“收復”了君士坦丁堡之后,他的名声获得了一些回升,但是隨著驱逐君士坦丁堡市民的命令,以及各种渠道证明的拉丁人將要归来的传言,军队对米海尔的不满再次占据上风。 说到底,狄奥西多二世在以罗马人为主体重建军队时,就把驱逐拉丁作为最核心的宣导, 哪怕是皇帝逝去,拉斯卡里斯王朝的权威如同落日余暉,昔日的烙印也绝不是轻易可以抹去的。 因此,米海尔的种种行径,在固有的不信任之上,更彻底动摇了军队对他的最后认可。 本来若无其他,这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內心再看不顺眼,只要发够钱,也不影响巴列奥略家族稳定权势,也不影响军队作为暴力机器运转,镇压与驱赶民眾。 隨著时间的流逝,巴列奥略终究会把拉斯卡里斯王朝的军队变成巴列奥略王朝的军队一一他们可是掌握著大军的物资供应,把军队变成自己的只是时间问题。 但是,在今夜这个衝突骤起之夜,面对蜂拥而至的市民,士兵发生了动摇、甚至是崩塌。 “士兵们!你们都让开,这和你们没有任何关係!” “你们还是罗马人吗?你们不知道米海尔要为了拉丁人杀光我们吗?” “你们要助约为虐吗?你们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吗?” 市民並没有立即扑上去廝杀,而是不断对罗马军队製造心理压力,动摇这些战士的心绪。 这些言语化作重锤,不断撞击在罗马战士的心房上,他们拥盾持矛的双手也不再那么坚定。 也是在此刻,一支库曼人如同幽灵般从侧边小巷冲了出来,大草原上的野蛮人高呼罗马人听不懂的话语,呼啸而至撞进了罗马人的队列中。 一个罗马士兵举起长矛,想要在库曼人的战马上撕开一道口子,但是一把弯刀砍断了他的矛杆,接著战马更是直接欺身上前,用有力的双蹄把罗马人踩在脚下。 库曼人没有多少时间,就撕碎了罗马人並不能算是坚固的阵线,而市民们也抓住机会,咆哮著衝杀上去。 罗马士兵为这一幕幕肝胆俱裂,这些曾经为帝国面对不知多少强敌的战士现在溃不成军,一时间尸横遍野,有人逃跑时还不慎摔倒,接著手上的血水让他发出恐惧的哀豪,手脚並用著站起继续逃跑。 但是,无论是库曼人还是市民,接下来都刻意避免杀戮,比起屠戮,都更热衷驱赶失魂落魄的败兵,让他们成为席捲一切的溃潮。 一名军官狂奔著,猛然警见前方仍在浴血奋战的军阵一一记忆告诉他,那里正是战友们抵御佣兵的前线!他试图阻止溃逃的人流,但单薄的身影瞬间被无数想逃离的双腿推著走。 绝望中,一个念头悄然滋生:他何苦为巴列奥略搭上性命?干好了是分內之事,干砸了恐怕连命都保不住。 於是,溃逃的士兵如决堤的洪水,狠狠撞入了正与佣兵苦战的同袍阵中!本就因抵抗那些如古代蛮族般狂暴佣兵而发发可危的战线,被这背后一击彻底衝垮。 “前进!都跟著我前进!” 芬利矿掉了眼前之人的脑袋,这只“铁猛兽”现在甲胃上已经遍布鲜血,看来就像是地狱中走出的战士。 有勇敢者迎了上去,但迎接他的是芬利从肩头劈下的致命战斧一一那躯体几乎被一分为二! “快跑啊!再不跑就要死了!” 罗马人被这头恐怖的野兽嚇得无力再战,而更恐怖的是铁猛兽还拖著滴血长斧追在他们身后。 看著罗马人的战线於眼前瓦解,瓦西里总算可以把悬在心中那口气吐出来。 在吐出这口气时,他感觉无比畅快。 但瓦西里没有得意忘形,战斗远未结束,所以他招来了阿列克谢。 “阿廖沙,按照去执行我事前的布置。” 在前线,芬利等人一路猛衝猛打,战斧所向,肢体断裂,甲胃破碎,罗马人呼喊著“铁猛兽”来了,纷纷丟弃武器盔甲,头也不回的逃跑。 在一连串的衝杀之后,芬利猛然发觉身前豁然开朗,竟已不见敌人踪影。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广场,那宏伟的宫殿轮廓让他瞬间感到一阵熟悉一一布拉赫奈宫! 不知不觉间,他已率队杀穿了整条主街,直抵皇宫门前。见到脚步停下,紧隨芬利衝杀的“铁猛兽”们纷纷聚拢到这位罗斯勇土身边。 而芬利正在看著前方严阵以待的军阵:坚固的盾墙、肃杀严整的士兵。更引人注目的是军阵两翼,那些身披醒目紫袍的库曼骑兵。所有军队的头顶,都飘扬著同一面旗帜— 巴列奥略的纹章。 “终於出现了,巴列奥略的家兵。” 芬利果断打出手势,命令眾人后撤,他可不会带人贸然扑上去。 也是在这一刻,芬利却听到了一片弓弦响动的声音,下意识的,芬利蹲在地上,用背后的盾牌去迎接狂风暴雨般的攻击。 而接下来,无数箭矢落下。 在布拉赫奈的塔楼上,米海尔·巴列奥略面沉似水,看著箭雨落在刚刚衝出的叛军身上,眼神中翻涌著强烈的不满。 竟到了如此关头,他手下的那些蠢货还没能真正掌控住军队!明明强调了那么多次,给了他们那么多时间— 还有阿莱克修斯·斯特拉特戈普洛斯,他不是派这傢伙去临时接管瓦兰吉卫队了吗?按照他给伊戈尔开出来的条件,这怎么都不应该是问题,但为什么现在都还没有回来?这傢伙手下可是有他最精锐的一部分家兵! 看来他对某些人太过仁慈,以至於让一些人忘记了自己曾製造过怎样的恐怖。 待此战结束,他定要將某些人的头颅与叛军一道悬於城头! 不过,米海尔不得不承认,叛军掌出的力量远在他的意料之外。 他们究竟是如何做到的?这是米海尔心头最大的疑问。市民们为何会捲入其中?他明明已让那个市民领袖“消失”,那人即便活著,也没胆子出来——难道那是个替身? 不,这不可能,替身不可能有这样的影响力。 米海尔几乎想立刻將查理召来问个明白,但想到他正率领主力在广场上抵御叛军,只得作罢。 查理无疑是忠诚的一一米海尔在心中反覆告诫自己。 他忽然忆起几天前,几位从埃及而来的商人曾向他示警,提及佣兵有异常动向。那时,他不过挥挥手让他们退下一一但也不忘惯例性的发给他们一笔奖金。 毕竟,佣兵的异动本就在他的算计之中,甚至佣兵衝击布拉赫奈宫也在计划之中。 反正闹得再凶,也不过是几营精兵便能镇压的小插曲。 可眼前这失控的局面,无情宣告著他的失算,宛如一巴掌打在他的脸上。 眼前的一切默默说明一件事:佣兵与市民联合了!这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在米海尔的蓝图中,镇压佣兵与解散市民力量本该是两条互不相交、可以各个击破的行动线。 如今,这两股力量却交织在一起,在他的宫门前形成了合力,向著他杀来,还让罗马军队崩溃是他太懈怠了?还是有其他势力干预其中?米海尔向自己问道,如果是有外部势力,那到底是什么人?拉丁人?还是其他罗马继业者? 只可惜,无人可以给他这个答案。 算了,等到把叛军镇压下去,有的是时间调查,等搞清楚怎么回事,他要让背后之人付出代价所以,米海尔把脑中杂乱思绪丟开,反正眼前的麻烦说到底也就那样。 他是一个做事稳妥的人,为了今日,他准备的可不止那被击溃的几营士兵,还有巴列奥略的真正嫡系。 不同於怎么都洗不掉拉斯卡里斯烙印的军队,这些巴列奥略家兵的歷史可以追溯到科穆寧王朝初建的时代,最初他们是从属巴列奥略家族的门客,跟隨家族创下了眾多功绩,早已是巴列奥略家族最坚固的后盾。 还有那些被他亲自招募,用真金白银餵饱的蛮族,米海尔看向了那些库曼人,蛮族佣兵的好处就在於此,谁给钱就为谁卖命,他只是比拉斯卡里斯多付出了一些代价,便让这些斯基泰人站在了他的战旗下。 实在是不行,他还可以调动君士坦丁堡各地的驻军,布置那么多军队可不是为了好玩。 但即便如此,事情走到今天这步,还是让米海尔很不高兴。 事情闹成这样,实在是太不体面了,他原本计划里,事情应该是皇帝运筹帷,在宫殿里就把杀死贵族的佣兵与威胁国家安全的市民解决,把影响与破坏都控制到最小。 但是现在,叛军已经打到了他的面前, 这样纵然胜利,这个事情本身,也足以让他在很多人那里成为笑话。 必须挽回顏面!米海尔下定决心。拉斯卡里斯的那个小皇帝已然双目失明,登基大典近在眼前。他需要一个更光辉的形象。 所以,米海尔做下了决定。 “都准备一下,我要亲自下去作战,罗马人应该看到他们皇帝的英姿。再派人去催一催其他方面的部队,让他们儘快赶来。” 说完,米海尔就在眾多侍卫的簇拥下,大步流星的向广场上军阵走去,打算亲临现场, 而在广场上,反叛者们也陷入了苦战, 当各支叛军陆续到达布拉赫奈宫前都广场时,他们看到就是严阵以待的巴列奥略军队,这无疑是给他们高歌猛进的狂热浇上了一盆冷水。 更雪上加霜的是,立足未稳之际,一波密集的箭雨已泼洒下来! 佣兵们尚能保持稳定,但市民在箭雨下直接剧烈摇晃,一面面代表各个街区的旗帜开始摇晃不稳,这些街头巷尾的斗殴好手,在真正的军阵对抗面前,远不如身经百战的佣兵坚忍。 “罗马人,稳住!记住你们是为何而战。” 市民领袖的话语响起,在尼基弗鲁斯的努力下,他们终究还是成功稳住了。 但是巴列奥略都嫡系接下来就像是大山,向著他们无情压来。 无数盾墙咬合成一套坚固的战爭机器,向著他们前方无情推进,无论是市民还是佣兵,贸然挡在其面前的结果都是在瞬间被撕了个粉碎。 但是,他们依旧顶住了。 一个塞尔维亚人用鉤枪把盾墙里的一个罗马人给鉤了出来,接著无数刀剑落在了这倒霉鬼身上,佣兵们成功组建了他们的盾墙,遏制了巴列奥略的威势。 只不过,市民的表现就没有那么好。 库曼人呼啸穿过人群,其弯刀上满是牺牲者的鲜血,不过就在下一刻,这个不知杀死了多少的游牧骑手,就被一枚飞驰而来的石子打落马下,四周市民连忙蜂拥而上,杀死了这个骑兵。 但是,更多库曼骑兵的马蹄构成了一道死亡的交响乐曲,这些市民没有多久,要么被人几乎赶出广场,要么躲在了佣兵盾墙的后面。 不过,另一支库曼骑兵的赶到及时流转了局势。 虽说面对同族,但是双方弯刀挥砍都毫不留情,加上弯刀的锋利,一时间遍地都是蠕动的残肢断臂。 “我去,巴西尔的人还没来吗?他没看到这里什么情况吗?” 沙鲁坎手持滴血弯刀,方才他都削掉三个脑袋了,不满的说道,“赶快派人去催一催那傢伙! 骑兵连忙策马赶去,只不过,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所期盼的巴西尔,其实已经在脚底抹油, 准备溜之大吉了毕竟,整场行动从一开始,就只是为了牵制尼西亚方面的注意力。 第81章 牧首的决断 第81章 牧首的决断 君士坦丁堡,第一区。 作为集中了东帝国眾多重要机构的区域,位於整个城市顶端的第一区一直是君士坦丁堡最为繁华的区域,这里有圣索菲亚大教堂,有大皇宫,有大赛马场,还有元老院一一整个帝国的权力中心匯集於此。 但是拉丁人半个世纪的统治改变了一切,如今的第一区早已不復往日,大皇宫徒剩空壳,元老院更是人去楼空。 唯有圣索菲亚大教堂还维持著往日的繁荣,作为正教世界的中心延续,即便是把正教视为不可饶恕异端与裂教者的公教狂徒,也不敢在明面上对这座教堂施以过分的褻瀆。 所以,在这万马齐暗中,圣索菲亚大教堂成了屈指可数维持往日繁荣的存在。 虽然大量的金银器血都已被拉丁人搬走,但是表面的庄严还是存在一一反正罗马皇帝们也这样做过。 在君士坦丁堡光復后,流亡在外的正教会就迫不及待搬入了这座他们已经失去半个世纪的正教中心。 这也是拉丁人征服带来的为数不多的好处,正教会是已然衰落,但也身轻好办事。 现在,圣索菲亚大教堂內正灯火通明,这个夜晚帝都发生的种种使得拉斯卡里斯派自然而然集结在了他们首领魔下。 所以,进入这座上帝的圣殿,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在神圣穹顶之下的眾多武装人员。 他们身份复杂,正教会的內外成员、君士坦丁堡的罗马贵族与富人、以及教会忠诚的平信徒们。 “好多区都彻底乱了套,找都找不到米海尔的人,还有不少地方市民和军队正打得热火朝天, 我听说有人把投石机都搬出来了。” “这只是小打小闹,这些军队和市民都没胆子动真格,说不准这些战斗里还有不少趁火打劫的强盗。关键是在布拉赫奈宫!那里的战斗才会决定结局。” “我们为什么还待在这里?约翰陛下已经被米海尔刺瞎了,现在我们应该帮助到反抗米海尔的义士,让这个背信弃义的篡位者滚出首都!” 贵族与教士们聊得热火朝天,话语之间满是幸灾乐祸,不少人都蠢蠢欲动。 本来作为拉斯卡里斯的死忠,在约翰四世被刺瞎那刻,他们就已经心灰意冷。 刺瞎拉斯卡里斯如今唯一的男丁,无疑宣告这个统治帝国半个世纪的家族被彻底踢出权力棋局,他们这些拉斯卡里斯的跟隨者也將彻底失败,接下来所能做的唯有交出產业,向臣服一一不愿意者的反抗还没开始,就都被抓了起来。 但今夜的风暴,又將这群將要散伙的派系成员重新凝聚,他们看到了最后翻盘的机会。 此刻,他们正焦急等待著首领一一牧首阿森尼奥斯,为这动盪之夜下达最终指令。 而牧首阿森尼奥斯此刻正在牧首的小祈祷室里面对耶穌祈祷一一名义上如此。 实际上,他在不断接收来自君士坦丁堡各地的消息,在教会的情报网之下,君士坦丁堡的现状在他的面前徐徐铺开。 布拉赫奈宫此刻无疑是战场的中心,但在其他地方,市民与军队也打得热火朝天一一准確说, 是军队面对市民不愿意动手。 实际上,若不是市民努力阻止了君士坦丁堡各处的军队,布拉赫奈宫早就匯聚了不知道多少军队。 “是吗?瓦西里打得那么猛,居然真的杀到了米海尔面前———” 在从亲信那里听到布拉赫奈宫方面的详细战况后,阿森尼奥斯的语气中满是感嘆,以及一丝羡慕。 真是朝气蓬勃的青年但紧隨而来的,却是潮水般的羞愧,他曾无数次立下誓言,无数次坚定决心,要保护狄奥多西陛下的后代。 然而事到临头,米海尔手下犬狼的一记老拳,便击碎了他的胆魄,让他瑟缩在角落,眼睁睁看著米海尔带走了他发誓守护的小皇帝,接著继续看著米海尔彻底终结了小皇帝的政治生命。 这些日子,阿森尼奥斯不断反思自己的懦弱,他猛然惊觉,担任牧首的时间太过漫长,漫长到他几乎忘记了自己是阿森尼奥斯,而非正教会史册上某位碌碌无为的牧首。 他是正教会歷史上最才华横溢的年轻教土,他是拥有辉煌与荣耀的,他不是个碌碌无为的教会官僚!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既然一个卑微的佣兵都敢直面米海尔·巴列奥略的兵锋与威权,他一一手握更强大力量与权势的牧首一一为何不敢? 於是,跪在耶穌受难像前的阿森尼奥斯缓缓站起。 决心已定,他是牧首,他清楚该如何运用手中的权力。 他走出了房间,来到宏大穹顶下正群聚於此的人群面前,所有目光也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我,牧首阿森尼奥斯,在此宣布,开除米海尔·巴列奥略的教籍!” 牧首的话语宛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即便是最激进的拉斯卡里斯派,也没有想到阿森尼奥斯会如此决绝,如此乾脆。 开除教籍,这无疑是开战,是要彻底的不死不休。 “阿森尼奥斯大人万岁!拉斯卡里斯万岁! 渴望这道命令已久的眾人立刻爆发出狂热的呼喊,瞬间点燃了整个大厅的激情一一终於可以与米海尔拼了。 “船的状態都是好的吗?”这时,阿森尼奥斯也问向自己的亲信。 “牧首大人,按照您的命令,都已经准备好,隨时可以出发,接下来要马上前往布拉赫奈宫吗?” “不。”牧首反而在亲信不解的目光中给出了否定意见,“瓦兰吉卫队我记得,是被米海尔的人围攻了对吧。” 这让人摸不著头脑的问题让亲信一愣,但也立即给出了回答,“是,他们现在正在被围攻,但是我们得知米海尔只是派人去临时接管瓦兰吉卫队,而且按照此前米海尔对瓦兰吉卫队的拉拢,按理来说怎么都不应该“ “这不重要。”牧首毫不犹豫打断了亲信,“那我们就先把这些瓦兰吉人捞出来。” 牧首说著,目光扫过下方因即將与巴列奥略家族开战而兴奋的人群,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这群人的战力,恐怕只有他们自己还有信心。我们需要真正的战士。” “遵命!阿森尼奥斯大人。”心领神会的亲信立刻应道。 在拉斯卡里斯派开展他们的行动时,在布拉赫奈宫,战斗正陷入白热化。 “坚守战线!罗马人,不要忘了你们身边都有什么!不要忘记你们是为了什么而战!” 尼基弗鲁斯说著,用力一扯,將一名库曼骑兵硬生生拽下马背,那骑兵狼狐滚落,瞬间被蜂拥而上的市民乱刀砍死。 只不过,猛力的尼基弗鲁斯也在“柔软的大地”上脚下一滑,摔在了户堆上。 库曼骑兵的衝锋固然猛烈,但是在尼基弗鲁斯和他亲信们的拼搏之下,市民们付出了惨重代价,竟生生在这狭窄的街口挡住了草原铁骑。 人户马骸层层堆叠,在路口形成一座可怖的户山,双方就在这血腥的山丘上继续斯杀。 几个市民刚割开眼前库曼人的喉咙,便高喊著衝下尸堆,尼基弗鲁斯还未来得及阻止,一名库曼骑兵已如旋风般掠过,寒光一闪,几颗头颅滚落在地。 一根箭矢正对著尼基弗鲁斯而来,但转眼就被一把弯刀斩落,这一幕让市民领袖直接愣住,这可是他从未见过的景象。 “朋友,別愣住了,敌人前面可还多多的呢。” 顺著沙鲁坎的话语,一批穿著皮质马甲的库曼人步行著冲了上来,但转眼就被一轮箭矢射倒在地一一那正是沙鲁坎的库曼人做的。 “来吧,来吧,让他们来杀沙鲁坎吧,他们將会在我的面前磕掉一嘴牙!” 说著这些话时,沙鲁坎眼中怒火熊熊燃烧,显然是想要借著什么发泄他的怒火。 在佣兵那边,战斗更是激烈。 巴列奥略的家兵绝非装备不整的罗马士兵可比,这些用无数佃农血汗武装起来的精锐战土,从头到脚包裹在精良的甲胃之中。 巴列奥略供给的丰厚衣食,让他们得以日夜操练,灌输的忠诚思想,更是让许多人明白若非巴列奥略,他们就得沦为朝不保夕的底层。 所以,他们为镇压与杀戮的那一刻枕戈待旦,这正是科穆寧体制登峰造极的產物。 “顶住!维持住战线!” 瓦西里所站的位置,已经近乎最前,他不得不如此冒险一一敌人的攻势愈发狂暴,佣兵领袖必须身临前线才能掌控瞬息方变的战局。 阿森与弗拉霍早已身处第一排,与手下並肩浴血,瓦西里甚至能清晰听到两人的战吼。 在瓦西里的面前,双方呈现出一片严密的盾墙互推,盾牌之间木屑横飞,不时有人被鉤子和长斧鉤出盾墙,被残忍的砍杀。 这样下去不行,是时候用那个了吗?在放箭射倒了一个罗马人后,这个想法出现在瓦西里脑海,可是,现在还不是时候,现在还不能达到最好的效果。 可是,他也不能就这样在这里硬耗啊!瓦西里焦急看向布拉赫奈宫,更多罗马军队正从那个方向有条不紊的开来。 米海尔显然一刻都没閒著,他的使者调动了这座城市中可以调动的一切力量。 他甚至感觉自己能看清那被簇拥著的未来皇帝脸上得意的冷笑。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打破了瓦西里的忧虑,也免去了他痛苦的抉择一一一支军队突然从右侧城墙的方向杀入战场,高举著正教与牧首的旗帜! “在场的人都听著!米海尔·巴列奥略已被开除教籍,逐出教会!我,普世牧首阿森尼奥斯, 在此亲自宣告!罗马的士兵们,停止为这个受绝罚者效力!履行你们对主的义务!” 普世牧首身著全套法衣,手持华丽权杖,仿佛正在参与圣索菲亚大教堂的仪式,洪亮的声音响彻战场。 这个消息如同惊雷炸响,让所有人为之一震,纵然是米海尔最忠诚的家兵,也在这一突如其来的宣告下瞬间失神。 从其他方向赶来的罗马军队,则不约而同放慢脚步。 而且,牧首並非空手而来,他身边簇拥著全副武装的士兵一一米海尔绝无可能再像布拉契奈宫那个夜晚般轻易令人將他殴倒。 更有一群身披重甲的北方蛮族从牧首的队列里衝出,如同狂暴的颶风,狠狠撞进巴列奥略忠诚者的阵列。 他们正是瓦兰吉卫队,这些被波及的罗斯人在被牧首支援,击败围攻他们的巴列奥略军队后, 就毫不犹豫的为牧首而战。 “前进!小伙子们,是他们逼我们的,不要有任何心理负担,现在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们死!” 伊戈尔一边喊著,一边把眼前之敌的手臂研断。 卫队长本不想参与这场衝突,他的確是和瓦西里关係很熟,还欠著他人情,但是双方並未达成利益共同体,犯不看为他冒那么大风险。 米海尔已经许诺了光明的未来,瓦兰吉卫队將会再次成为帝都的瓦兰吉卫队。 这更犯不上冒险。 所以在嗅到不对劲的气息后,伊戈尔只是默默看著。 但奈何,阿莱克修斯那混蛋一直都在噁心他,要不是他到处肘,伊戈尔早就得以成功上岸。 他也想要面见米海尔申诉,可阿莱克修斯死死阻拦一一他是巴列奥略的重臣,阻碍自己一个佣兵头子可太简单了。 而伊戈尔也搞清楚了这混蛋到底是为了什么如此噁心他,他想要吞併自己的队伍。 本来伊戈尔打算忍忍,阿莱克修斯也只能噁心他而已,米海尔早晚会注意到这里的,但是这次这傢伙太过分,带著大量巴列奥略家兵一副要强行接管瓦兰吉卫队,废掉他兵权的姿態,还说什么从此要他完蛋。 那没办法,伊戈尔不可能放弃兵权,为大家爭取利益的前提是他的利益必须存在,只能直接和阿莱克修斯打了起来。 接著就是牧首来援,阿莱克修斯·斯特拉特戈普洛斯的脑袋也被他砍了下来,伊戈尔也加入了反对米海尔的行列。 此刻,瓦兰吉人展现出的战斗力不负他们过去几百年的名声,挡在他们面前的巴列奥略家兵几乎是在一瞬间被撕碎,扛著巨斧的北方人贯彻了其祖先的风格一一勇猛无畏的、不顾性命的衝锋。 “我不是派人让封锁了第七区吗?为什么阿森尼奥斯的人会来得那么快?” 米海尔刚刚正在思索另一位亲信还没率军赶到,现在这个问题立即被拋在脑后,因为眼前的景象让他的面孔瞬间扭曲。 当计划失控、佣兵和市民杀到眼前时,他就已预想到被他嚇住的牧首可能採取行动,因此严令封锁第七区一一那片曾是威尼斯租界、为了驱逐市民已经集中了可观兵力的区域。 这些部队被他的亲信和门客掌控,本就是米海尔进一步掌控城市的棋子。 所以,他就让第七区驻军封锁了圣索菲亚大教堂往这边的道路。 这是一个很严重的问题,算算时间,牧首那么容易就来到了布拉赫奈宫,难道说第七区的驻军已经全部反叛? 一想到这个可能,米海尔就冷汗直流,连第七区的驻军都叛乱了,那其他部队岂不是? 不,不可能,米海尔压下那个可怕的念头,若是那样,他眼前应该已经出现第七区的军队。 仔细想想,他们也不一定走陆路,君士坦丁堡很多区域都还缺乏管控,没准是走地下或者海上呢。 理清楚思绪后,米海尔迅速恢復了惯常的“尽在掌握”的神情。 但是,这瞬间的失態已被身边人敏锐的捕捉,站在米海尔周围的,是整个帝国最精明的一群人疑虑的种子一旦播下,便在各自心中悄然发酵,盘算著各种可能——“· 而这些,对面一直密切关注的佣兵也都看在眼中。 “是时候了,传令给阿列克谢。”瓦西里举起盾牌,挡住了一柄向他飞来的標枪,接著丟开盾牌,“现在就是时候!让他开始!” 等候已久的传令兵马上传达了这个已渴望已久的命令。 突然,米海尔听到一阵密集、清脆的啪声,如同火中不断爆裂的豆子。 他尚在疑惑这声音的来源,便发现天空突然“亮”了,被火光所照亮。 他终於看清了一一那是漫天呼啸而至的火箭! 第82章 帝都所有者的更迭 第82章 帝都所有者的更迭 在漫天火雨倾泻而下的瞬间,米海尔·巴列奥略的思维是呆滯的。 他也是一员在战场上经歷许多的老將,还不至於被火箭嚇到。 但是如此密集、短时间內泼洒而下的火箭雨,他確实前所未见。 所以米海尔嘴巴微张,陷入了呆滯,他下意识不知应如何动作。 而也是这一愣,漫天火箭落了下来。 幸运的是,虽然米海尔在那里发愣,但是他的部下可没有,显贵者的护卫们毫不犹豫举起盾牌,迅速而严密的將主人护在身后。 於是,米海尔得以在火箭的“洗礼”中安然无恙,只听得火药驱动的箭矢从身边尖啸掠过。 然而,他四周却哀豪惨叫四起一一许多未著甲胃的隨员纷纷中箭倒地。 在这纷乱的场景中,米海尔的旗帜不可避免的发生动摇,在旗手中箭之后更是沉重摔在地上这是最不妙的现象。 这自然不可能逃过佣兵的视线,他们立即鼓譟起来。 “看看你们身后,你们的旗帜都已经倒了!” “你们的主子都已经跑了!你们还留在这里干什么?等死吗?” 带著各种口音的呼喊此起彼伏,佣兵们用半生不熟的希腊语成功传达了信息,於是再坚定的巴列奥略家兵也不由得心生疑虑。 当他们回头,亲眼確认旗帜已倒,米海尔·巴列奥略也不知所踪,动摇便如瘟疫般蔓延开来。 而这动摇一產生,瓦兰吉人便抓住了战机“他们已经撑不住了!小伙子们快和我上!胜利就在眼前!咱们要把米海尔的脑袋砍下来!” 在队长的怒吼下,瓦兰吉战士的斧刃狠狠劈进面前的盾牌,木屑横飞,紧接著一脚將对手端翻如同黑夜中撕破商队防线的狼群,瓦兰吉人汹涌突入了敌阵。 伊戈尔魔下的五百把利斧,作为最晚投入战斗的生力军,此刻全力爆发,彻底改变了战场局势“我们的战友已经为我们打开局势了!兄弟们,胜利就在眼前!前进!前进!” 瓦西里的战马蹄踏碎身前的盾墙,卫兵们紧隨其后,奋力扩大突破口。 瓦西里同时高举起早已备好的圣母旗帜一一这决定性的时刻,他绝不能错过,胜负悬於一线之间。 佣兵首领华丽的甲胃引得一片围攻,几杆装饰金色丝带的长矛迎面刺来,瓦西里仰身惊险躲过,予兵隨即被护主心切的亲兵斩杀。 而当圣母旗帜在硝烟瀰漫的战场上猎猎展开,罗斯人的士气达到了顶峰,在亲兵们眼中,这面引领他们屡获胜利的旗帜,已是上帝威能的化身。 看到它,战士们鼓足最后的气力,向敌人发起了决死衝锋。 与此同时,漫天火箭再次落下。 这一次,除了继续砸向米海尔的位置,其余箭矢悉数倾泻在巴列奥略军队的阵列之中,许多巴列奥略家兵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阵仗,忙不迭举盾於顶,但还是造成了严重的混乱。 在正面瓦兰吉人的凶猛衝击和头顶的箭雨双重夹击下,巴列奥略家兵的状態急剧恶化,甚至开始出现零星的溃逃者。 此刻,本应由米海尔亲临一线稳定军心,但是,连续不断的火箭打击似乎彻底击垮了这位未来的罗马君主。 於是,巴列奥略的防线剎那间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那里就是米海尔!罗马人!你们的弩队呢?” 满身血污的伊戈尔並未直接冲向米海尔,而是指挥瓦兰吉人奋力清出一片安全地带。 他如此做的原因立刻显现:一队弩手从瓦兰吉人严密的保护圈中现身,迅速列队,毫不犹豫对准米海尔的方向扣动了扳机。 这些弩手是阿森尼奥斯秘密藏匿於圣索菲亚大教堂的力量,原本是为防备巴列奥略可能的攻击在小皇帝被刺瞎后,牧首曾认为这支由教会成员组成的队伍无用。 但此刻,他们將发挥至关重要的作用。 在连续几轮火箭的集中“洗礼”后,巴列奥略家主的周围遍布仍在燃烧的箭矢,使他在战场上如同黑夜中的火炬般醒目。 弩手们对准目標,一轮接一轮射出致命的弩箭,护卫们一如既往尽忠职守,但那些已承受过火箭衝击的盾牌在强弩面前纷纷碎裂崩坏。 不断有人中箭倒下,又不断有人填补空缺一一可护卫终究是有限的。 “瓦兰吉们!就是现在!” 伊戈尔的斧劈让身前之敌的头盔硬生生爆开,他无暇多看,只是將此人端倒在地,率领眾多瓦兰吉队员向正在被集火的米海尔杀去。 在另一旁,箭雨下,弩箭插过米海尔的脸颊,在其脸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伤痕。 脸颊被划破的瞬间,米海尔彻底愣住了。 他一生经歷过不少危险,但像今天这样箭矢贴面而过、敌人疯狂逼近的情形.他是如何沦落到这般田地的? 无数疑问在他脑中翻腾:到底哪一步走错了?为何会遭此厄运? 然而,无人能给他答案一一或许唯有上帝知晓,但是它向来臧默不语。 ““.——大人!大人!我们必须走了!”” 耳边卫兵急促的呼喊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却將米海尔从失神中猛的拽回。 那一刻,米海尔的脸庞涨得通红一一他竟犯了如此致命的错误!为了保护愣神的自己,不少卫兵已被弩箭射成了刺蝟。 更要命的是,敌人已近在尺! “走,赶紧走!” 米海尔就忙不选说道。 瓦兰吉人狞的面孔和斧刃上的寒光已清晰可见,若非卫队和亲隨拼死抵抗,他早已身首异处。 於是,米海尔猛的调转马头,毫不犹豫策马奔逃。 在米海尔逃跑那一刻,佣兵们的喧囂也来到了顶峰,家兵们这次回头,赫然发现他们的主人已不知踪影一一很明显,他已经逃跑了。 更糟的还在后面,衝到后线的瓦兰吉人分出一部分追击米海尔,主力则狼狠撞入了巴列奥略家兵的后方。 瓦兰吉仗著甲胃在其中疯狂劈砍,在他们面前,刀剑折断,盾牌破碎,家兵们一个接著一个被砍倒,他们的鲜血匯聚成了河流。 而占据原本米海尔所在高地的弩手们更是如打靶般精准射击家兵的后背,在强弓硬弩面前,他们宛如未著片缕的炮灰。 而原本与巴列奥略家兵並肩作战的库曼骑兵见大势已去,如鸟兽般四散奔逃,这使得被解放出来的市民武装和库曼佣兵得以全力插入他们的侧翼。 被压制的市民尤为热烈,他们奋不顾身撞入敌人的阵线中,把战斗变成他们最擅长的街头混战,但表现最好的,还是佣兵这边的库曼人, 库曼佣兵首领沙鲁坎这次不知为何杀得分外拼命,仿佛在发泄怒火。 他双手持刀,挥舞如风车,任何试图靠近的罗马人都被瞬间割开喉咙。 在这员猛將的带领下,库曼人迅速撕开了缺口。 至於那些被米海尔调来、却一直在观望战局的罗马正规军,在米海尔逃跑的消息传来后,也毫不犹豫转身逃跑。 巴列奥略的军官们试图阻拦,结果或被推揉到一边一一这还算运气好的一一或被就地格杀。 主人逃跑后,陷入重重包围的巴列奥略家兵仍凭藉精锐的素质和米海尔倾注的资源,顽强抵抗了一段时间。 但崩溃终究无可避免发生,就在一瞬间,严密的战列土崩瓦解,方才还在奋勇廝杀的士兵四散奔逃。 天空再次落下一片火箭,但是和方才的密集火力比起来,此刻稀薄得不是一点半点,但是用来追击也足够。 “追上他们!不要留情!把他们的脑袋掛在长矛上。” 瓦西里难得下达了冷酷的追杀令,虽说在战场上多年,他还是不喜杀戮,可眼前这些人是巴列奥略的死忠,每逃掉一个,米海尔未来反攻便多一分力量。 因此,必须在此地儘可能歼灭他们,每杀掉一个人,就是在为未来减轻负担。 所以土兵们都叫著追杀起了罗马人,没多久地上就留下一地户体。 至於瓦西里本人,他已无力加入追杀,只是疲惫的坐在马背上,静静喘息。 眼前是户横遍野的战场,残破的旗帜在硝烟中低垂,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血腥铁锈味。 佣兵和市民仍在追杀逃敌,但还是有很多战士则不顾血污与尸骸,脱力瘫坐在地。 终於,他完成了这项伟业一一將米海尔·巴列奥略逐出了战场,打贏了一场自己都曾认为胜算渺茫的关键战役。 此战一胜,掌控君士坦丁堡便已十拿九稳。 然而此刻,他脑中一片空白,只想享受这片刻的寧静。 长期的神经紧绷对心力是极大的损耗,现在,他终於可以稍稍放鬆一下了。 当然,只是“片刻”。 瓦西里很清楚,几分钟后,他就必须再次全速运转起来。 现在还不是彻底放鬆的时刻:米海尔还有力量,还很可能反击,必须確保米海尔真正被逐出城市.— 突然,瓦西里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自豪感,那个策划了这一切、將他当作祭品献给科穆寧皇帝宏大计划的特拉布宗密探巴西尔,此刻大概正快马加鞭逃离君士坦丁堡吧? 而他瓦西里,却完成了这项不可能的任务!祭品反而杀死了神灵,完成连诗人都不敢想的伟业。 “瓦西里大人,看来我得恭喜你,君士坦丁堡是你的了。” 在尸横遍野的广场上,阿列克谢带著预备队,赶到了瓦西里面前,向勉力维持威严的瓦西里说道。 而瓦西里只是摇摇头,作为亲信的阿列克谢也立即心领神会一一王子不想说话。 不过,瓦西里注意到阿列克谢有些灰头土脸,脸色明显是燻黑的痕跡,他不由得投出好奇的神色。 “一架火箭车突然就散架了,不少火箭就炸在我眼前,把我弄成了这样,还有一架火药提前爆炸,结果全炸我们面前,还好大家都没事,也就炸了个灰头土脸,唉,这些蒙古人玩意真是不靠谱。剩下的火箭我们只能一根根架在地上发射了,好列还是把它们射完了。” 看著阿列克谢抱怨的样子,瓦西里嘴角不由得上扬。 至於火箭车的损失,瓦西里並不在意,接收时看火箭车的破损样,他就知道这玩意有些不靠谱,能够发挥得那么好已经在他的意料之外。 所以,就是都炸了也是回本的,比起那个,现在更重要的是追击敌人。 但是,也是这时,从另一边街道上又走出一支军队,他们的十字架旗帜与西方式的装备说明了其身份一一拉丁人。 这些拉丁人大致有数百,走在前面的是一群骑士,这些头戴桶盔的身影一出现,就吸引走全场罗马人的注意力一一就是隨之想起的並不是什么好的记忆。 这支突然杀出的军队让在场所有人神经紧绷,预备队在瓦西里身前列起盾墙,广场上其他部队纷纷如此,他们不清楚这些突然冒出来部队到底是敌是友。 巴西尔说过,拉丁人已经被他拉拢到了,但是战斗进行到现在,他们才出现,是不是“ 瓦西里努力思索眼前的队伍,可是想法不可避免向看最坏的方向发展。 但好在,接下来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拉丁人的队列里出,“嘿,嘿,我的朋友们,是我,我是巴西尔,我带著人来援助你们了。” 那身影高喊著,正是特拉布宗密探巴西尔。瓦西里悬著的心终於落了下来。 但看著那张堆满笑容的脸,一股强烈的衝动瞬间住了瓦西里一一他想狠狠揍他一拳。 今天是多么惊险,佣兵首领永远不可能忘记,导致这一切的,很大程度上就是这个混蛋密探, 瓦西里甚至怀疑,布拉纳斯那件事被米海尔的人知晓,就是他的杰作。 而且,他恐怕只有此刻有机会打他了。 然后,瓦西里就这样做了,他策马衝到巴西尔面前,在对方不解甚至略带恐惧的目光翻身下马,一拳狼狠砸了下去! 这一拳力道十足,直接將巴西尔打翻在地,一旁的拉丁人只是冷眼旁观。 即便被打倒在地,巴西尔爬起来时,脸上依然掛著那標誌性的笑容,只是略显尷尬。 不过转瞬间,他的表情便恢復了惯常的从容。 这傢伙脸皮真厚。瓦西里心想。不过,不厚也干不了这行。 他有些想再打一拳,但最终还是控制住了情绪。 紧接看,拉丁骑士于格·德·伯特將一颗人头拋到瓦西里马前,他看都没有看巴西尔一眼,“我们在路上撞上了一支米海尔亲信指挥的部队,解决他们耽搁了些时间。这是他们首领的脑袋。” 瓦西里警向拉丁人的队伍,確实甲胃不齐,不少人身上还带著鲜血。再看那颗头颅,他认得, 是米海尔魔下一员重要亲信。 至此,瓦西里总算能真正鬆一口气了,但情绪经歷了这样的波折,他也难以抑制的感到疲惫如浪潮涌来。 不过,他也没有心思继续休息,接下来君士坦丁堡的事还很多,他必须继续绷著,以处理这些破事。 只有米海尔的军队真正被赶出城市,他才有休息的那一刻。 第83章 战后新格局 第83章 战后新格局 在经歷了一整夜的混乱之后,隨著太阳升起,君士坦丁堡的纷爭终於暂时划上了一个句號。 完成这场剧变的关键人物,瓦西里·亚歷山德罗维奇·留里克正站在著名的三重城墙上,眺望著城外远方的景色。 原本布置在城墙外的罗马军营大多消失,只留下一片狼藉,瓦西里本以为米海尔会带著他们反扑,结果却是什么都没有。 这样也好,能够如此轻鬆確保君士坦丁堡的归属,也是一件幸运的事情。 此刻,三重城墙已被佣兵与市民全面占领,各种各样的旗帜插满了城头,其中不乏一些浮夸的標语,但现在他们正需要鼓舞人心的话语, 在瓦西里催促下,市民们也组织好了守备城墙的队伍。但是,这终究是临时拼凑,鱼龙混杂的队伍里免不了鬆懈,不少人乾脆靠在城垛上谈天说地。 至於守备巡逻,昨夜激战整宿,此刻能站在这里已是强打精神,倒不如和战友吹嘘一番昨夜的战绩,这还不至於倒头就睡。 “瓦西里大人,最后一支效忠巴列奥略的部队已被逐出君士坦丁堡。现在,这座城市真正属於您了。” 弗拉霍走在瓦西里身后,恭敬匯报导,眼中充满了敬畏。 若不是瓦西里,面对拥有罗马皇帝权势的米海尔,他们只可能被吃干抹净。 “我的城市。”瓦西里咀嚼著这几个词,心头泛起苦涩与难言,“是啊,我的城市,好了,既然巴列奥略的人都已经被驱逐,那就带我去见牧首。” 瓦西里边说边走下城墙,在穿过塔楼门时,他看到成群结队的农民拖家带口正在胳膊上佩戴丝带的市民组织下涌入君士坦丁堡,他们脸上虽有著惶恐不安,更多的却是坚定。 似乎是城外那些被科穆寧贵族夺走土地的农民,瓦西里认出了他们,这些被扣上“勾结拉丁人”帽子的农夫失去生计后,曾集结在君士坦丁堡城墙外,试图进城谋生,却一直被米海尔下令阻挡在外。 毕竟,虽然夺走他们土地的是一个个科穆寧贵族,但是仇恨终究会匯集在巴列奥略身上。 看著他们终於进入帝都,瓦西里心中宽慰不少。他们都是巴列奥略政权的受害者,在抵抗米海尔的问题上,无疑是可靠的盟友。 接著,瓦西里想起昨夜战斗结束后尼基弗鲁斯的话:“米海尔后已经跑了,那我得儘快派人动员城外还有土地的农夫,要是他们进来,可以给我们带来很大助力。” 说这话时,尼基弗鲁斯语气篤定,仿佛事情已然板上钉钉。 不过,也確实可以说板上钉钉。 面对科穆寧贵族的收刮,当时就有农夫组织起来试图抵抗,只可惜最后迎来的是镇压,农夫们血流成河,头颅悬掛在乡间路边的头颅无言警告所有人, 现在还在耕种土地的农民,不是成为了佃农,就是背后也有些许关係一一但是关係需要的上供也越来越多。 这群人的確是极佳的拉拢对象,手中还有粮食,若他们进城,未来的守城战必然更为有利。 不过,想到此处,瓦西里心头却是一紧。 君士坦丁堡的市民站在尼基弗鲁斯一边,城外的农民也倒向他,这个初见时不过是帝都眾多社区领袖一员的人物,某种意义上已是君士坦丁堡的无冕之王。 但好在,他们利益是一致的,市民领袖所负责的区域,也正是他无法触及的部分。 尼基弗鲁斯是个很有数的人,无意做越权之事,他们几乎是下意识就达成了默契。 此刻,他正忙於重建全城的管理体系一一巴列奥略虽被赶走,但君士坦丁堡不能就此陷入混乱这是一件艰巨的工作,君士坦丁堡虽已衰落,依旧有四万人口,对尼基弗鲁斯来说是个巨大的挑战。 瓦西里翻身上马,恰在此时,一队拉丁士兵走了进来,矛尖上挑著几颗人头一一那是城外一支效忠米海尔的罗马军队的军官首级,显然这支队伍已被击溃。 当这些西方人出现时,罗马人脸上立刻浮现嫌恶之色,即便知道是盟友,也难以抑制。 率领他们的正是骑士于格·德·伯特,看到瓦西里,他恭敬行了个礼。 “附近应该没什么尼西亚军队了,瓦西里大人,我们现在是安全的,但也只是现在。” 拉丁人说出了他的判断,瓦西里点点头,看著高举十字架的队伍继续前进, 看著拉丁骑士得胜归来的队伍,瓦西里不禁为此人的加入而庆幸。 是的,于格·德·伯特加入了瓦西里的佣兵同盟。 在昨夜,其实拉丁人已经在巴西尔的命令下,全数登上舰船准备离开君士坦丁堡,可也就是在这个时刻,于格爵士却犹豫了一一布拉赫奈宫的火药爆炸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在爵士的坚决要求下,船队未能启航,拉丁人在港口等待了一会儿,于格爵士也在塔楼上密切关注布拉赫奈宫方向。 然后,这位爵士从塔楼上下来时,他做出了一个决定一一“前去支援佣兵同盟” “这一战能打那么久,已经说明问题了,瓦西里他们没准真可以打贏,要是我们现在帮一把, 米海尔恐怕就得被赶出去。” 这是于格说服眾人的话语。 巴西尔自然百般不愿,但是于格留下一句“这能打贏你都还不去?要是你的主子知道的话,他会怎么想呢?”就率领队伍自顾自的出发,巴西尔看著这一幕也只能著急。 最后,他无奈跟上了于格的脚步一一拉丁人可占著他大部分船呢。 再说了,有拉丁人当肉盾,他跑快点还是可以执行原计划的。 接著,他们撞上了一支由米海尔亲信率领的军队。于格的队伍发动突袭,砍下了其首领的脑袋可这也让他们耽搁了不少时间,赶到了布拉赫奈宫时已经来迟一步。 于格明白他们错过了关键战斗,因此主动承担了艰巨的任务。接下来对城內残余罗马军队的驱逐,都有拉丁人的身影,他们用米海尔部下的鲜血,证明了自己登上瓦西里这条船的决心。 在间歇时,瓦西里曾问过他为何如此。 于格的回答是:“比起那个狡诈的客(指巴西尔),我更愿意选择您这样的佣兵。至少我和我的人不用时刻担心,什么时候会被他用某个“伟大计划”卖掉。” 说完这句话,两人会心一笑。 此刻,瓦西里策马行进在梅塞大道上,他不由得想起了沙鲁坎一一那个滑不留手的库曼人,这次显然是被巴西尔出卖了,否则不至於那般表现,那商人也不会一直躲著沙鲁坎。 想到沙鲁坎那副总以为智珠在握的模样,却还是落得被出卖的下场,瓦西里忍不住想笑。 突然,前方拥挤的人群吸引了瓦西里的注意。他策马从旁经过,看见几个细皮嫩肉、穿著已脏污得辨不出原样服饰的傢伙被吊在绞架上。 隨著他们双腿一蹬,就此毙命,秽物淌了一地,而人群却爆发出阵阵欢呼。 此刻的梅塞大道上,吊死人的场景隨处可见。 这些该死的混蛋,现在轮到他们倒霉了。 是的,这些被吊死的人正是科穆寧贵族和他们的代理人。 在巴列奥略势力从君士坦丁堡溃败出去后,民眾就开始对他们的清洗,这些傲慢的傢伙被从正在修的豪宅里拖出来,接著就吊死在街头。 科穆寧贵族们曾以为君士坦丁堡將牢牢掌握在巴列奥略政府手中,入城后便用尽手段掠夺当地人的一切,为未来帝都再次发展之时布局。 而现在,他们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不过,瓦西里也略感惋惜。此刻吊死在街头的,多半是那些“吸血虫”的代理人一一他们只是被派来修君士坦丁堡的府邸的。 帝都的残破,反而让真正的科穆寧贵族还大多留在军营或尼西亚。 通过梅塞大道,终於,瓦西里到达了他的目的地,圣索菲亚大教堂,牧首和他的力量的所在。 在如今的君士坦丁堡,与瓦西里与尼基弗鲁斯並列的,便是这位曾经无人在意的牧首,作为正教世界的领袖,他自然而然成为了君士坦丁堡內这个小同盟的旗號。 而且这次牧首绝不是愧儡,他手握庞大的兵力。 在对城內巴列奥略力量的肃清中,牧首亲自出面使得好几支罗马军队发生暴动,杀光了队伍里的巴列奥略军官。 而这些罗马军队的加入,使阿森尼奥斯手中的力量急剧膨胀,足以与瓦西里和尼基弗鲁斯分庭抗礼。 所以,在处理了君士坦丁堡当下的危机后,瓦西里就得面见此人,他有很多事要和此人谈。 不同於尼基弗鲁斯,瓦西里根本不熟悉牧首,所以,他必须確定很多东西。 在教堂前的广场,牧首的人马已经等候多时,其中正好还有伊戈尔和他的卫队,卫队长给了瓦西里一个友善的眼神。 瓦西里很想和他寒暄一二,但教士们已经开始引路,他也只能跟隨。 在他们的带领下,瓦西里穿越了金碧辉煌的圣索菲亚大教堂,他走进教堂的內室,只不过里面似乎还在谈著什么,他只能在外等待。 不久后,尼基弗鲁斯也走了进来,坐在了瓦西里身边。 这让瓦西里很是在意,连尼基弗鲁斯也叫来了,这是想要做什么? 不过,这还是只有问牧首才知道,於是,两人就开始聊天打发起时间。 “真是没想到大赛马场底下居然有那么多希腊火,我刚刚一直都在监督转运这些东西,瓦西里,你是不知道那有多嚇人。” 佣兵首领想像了一下那种景象,的確有够嚇人的,要是被那东西沾上,整个人瞬间就会成为行走的火炬,还是灭不了那种。 “这些希腊火是怎么回事?” “我找人打听了,说是拉丁皇帝储备在那里打算守城用的,但是后面的事你也知道,要不是有个酒鬼迷迷糊糊闯进去,我们还不可能知道大赛马场下面还有这些东西呢。” 说到这些时,尼基弗鲁斯是满脸庆幸,要是没有及时发现,天知道这种不稳定的液体会导致什么事故。 不过,看著尼基弗鲁斯这样子,瓦西里却想到了另一些东西。 “尼基弗鲁斯,要是打退了米海尔,你未来打算如何呢?就这样走下去吗?” 他的问题让市民领袖沉默了一会儿,一时间整个房间里面寂静无声,他才终於说道,“既然都走到这个位置,那就只能走下去。” “曾经,我只想要自己的街坊过上好日子,但是经歷了那么多事,我意识到只有把我们捏成一个拳头,才能面对一切挑战巍然不动,不然,终究都只是任人宰割。” 尼基弗鲁斯的话语中潜藏著一股悲哀,瓦西里能够听出,他对事情走到这一步是不情愿的。 但这个世界上哪儿有那么多情愿,他不也是被迫看踏上了现在这条路吗? “那就坚持著走下去吧,世界不会给我们太多选择。”瓦西里用过来人的语气说道。 “那么你呢?瓦西里,你之后打算如何?”尼基弗鲁斯反问道。 “我—. 瓦西里刚刚开口,就被大门打开的声音打破,两人连忙站了起来,接著,他们就看见了牧首阿森尼奥斯,以及特拉布宗密探巴西尔。 在看到巴西尔脸上的淤青时,瓦西里有些尷尬,但他没有任何躲避,也不为那一拳后悔一一那个时候不揍他,以后就没机会揍他。 “欢迎,瓦西里大人。”牧首开口,语气谦和得令瓦西里有些意外,“若非两位的努力,篡位者也不可能被逐出君士坦丁堡。在此,我代表拉斯卡里斯派所有人,向您致以最诚挚的谢意。” 瓦西里没有直接应下,“我也是被米海尔所迫,阿森尼奥斯大人。” “原因不重要,关键是您做了什么。您此刻的功绩,整个正教会都欠您一份人情,都应感谢您的付出。” 牧首的话语令人舒坦,但瓦西里依旧保持警惕一一正事尚未谈及,岂能被几句软话迷惑。 接下来,正如对瓦西里那样,牧首对尼基弗鲁斯也说了些软话,而市民领袖和他一样保持警惕现在,君士坦丁堡最有权势的几人已齐聚於此, 这是要做什么? “两位大人,你们来得正好。”牧首的语气依旧平淡,“就在刚才,我与您面前的这位特拉布宗密使巴西尔大人达成了一些协议,涉及拉斯卡里斯家族与正教会的事务。在此,我请您二位做个见证。同时,对於这些问题,也欢迎你们提出意见,你们也可以把你们的诉求告诉这位大人。” 牧首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淡,但是却在瓦西里却认真了起来。 他有些弄清楚面前的人在搞什么了。 既然是拉斯卡里斯家族与正教会的事,瓦西里与尼基弗鲁斯本无权置喙,但这协议是与特拉布宗的密使达成的。 此刻,牧首无疑是在代表占领君士坦丁堡的所有人,向特拉布宗的科穆寧皇帝传递信息。 瓦西里看向身旁的尼基弗鲁斯,默契的点点头,显然他也清楚这是在做什么。 对此,瓦西里並无异议,只是稍感一丝不快。 毕竟,佣兵同盟虽掌握著最强武力,但想要掌控这座巨城,仅凭武力远远不够。 因此,由牧首作为明面上的发言人势在必行,对方只是遵循了政变后形成的默契行事。 现在叫自己来做见证,同样是按默契表明牧首仅在其权限內行事,而让他们表达意见,则是要听清他们各自的诉求。 有趣。接下来怕是一场唇枪舌剑,瓦西里感到一丝兴奋,但隨即又暗自叫苦:天知道这场谈判要持续多久—— 第84章 科穆寧的继业者 第84章 科穆寧的继业者 塞林布里亚,这座城市本是拉丁帝国首都前的最后一道屏障,可讽刺的是,君士坦丁堡居然比塞林布里亚还要先易手。 所以,当君士坦丁堡陷落的消息传来,塞林布里亚的拉丁人无心恋战,与城外罗马军队达成协议,获准放下武器体面离开后,他们便交出城池,登船远离了这片土地。 本来若无意外,这座城市就此之后就会无人问津,沉寂在罗马人治下。 毕竞落在罗马人手中,它实际上已不再具备往日的战略价值。 但是今日,这座城市却迎来了一波波自君士坦丁堡涌来的罗马军队。 不过,这些士兵都面带迷茫,许多人都不知为何会被突然调至此地,知晓消息者则在军中传递各种各样的信息都不约而同的都对米海尔·巴列奥略不太友好然后就在军官的警告下闭嘴。 双头鹰旗帜无精打采耷拉在塞林布里亚残破的城墙上,巴列奥略的家主也正站在城墙上,看著一支支军队进入这座昔日难攻不克的城镇。 看著士兵们进入,充实集结於此的罗马军队,米海尔的指节却因紧握而发青。 这次他丟掉的不止是顏面,他的权位也在动摇。 叛军不止把他赶出了君士坦丁堡,还逼得他退到塞林布里亚重整军势这说出去都丟人。 但是,他又不得不如此。 在被迫逃出君士坦丁堡后,米海尔就恢復了理智,他明白自己还没输,城內还有大量兵力可以作为倚靠,这仗还有得打。 只要带著城外军队回去,那些叛军就得付出代价一这是米海尔当时的想法。 所以,权衡了一会儿情况后,米海尔就直接前往最近的罗马军营,打算调集部队回君士坦丁堡。 然而,到达最近的军营时,迎接他的不是诚惶诚恐的军官,而是一营愤怒的士兵他们刚刚处决了效忠巴列奥略的指挥官。 双方猝然相遇,皆是一怔。士兵们反应更快。 在“杀死篡位者!”“处决叛教者!”吶喊声中,数支长矛破空掷来,扎在盾牌上迫使卫兵放弃。 米海尔再次狼狈逃窜,惊魂未定衝出军营。 这彻底震慑了他。君士坦丁堡的消息竞传得如此之快?更令他心惊的是:此刻,有多少人因都城的剧变而动摇? 罗马歷史上,多少皇帝一旦被逐出君士坦丁堡,便彻底出局?米海尔仿佛看见歷代失位者的幽灵正向自己招手。 在今夜前,米海尔为登上皇位不择手段,这本不算什么,激起的不满会被他的强权与威势轻鬆压下。 而现在隨著他被赶出君士坦丁堡,事情正在走向最不好的方向— 那么,现在到底还有多少军队受到影响,甚至是发生暴乱,打算取他的头颅呢?这还是只有上帝能知道的,但是眾所周知,上帝向来缄默不语。 现在米海尔非常后悔,为什么没有在进入君士坦丁堡时,就把被他派去进攻伊庇鲁斯的弟弟约翰召回。 他的手下可是集中了主要的巴列奥略私兵,是由跟隨家族已经几代人的奴僕组成,那是巴列奥略得以维持今日权位的核心力量。 若是他们在此,自己也不至於陷入如此困境。 可如今想得再多也毫无意义,米海尔只能尽力补救,所以他下令君士坦丁堡各部队在塞林布里亚集结—这样,他至少可以甄別哪些部队还是忠诚的。 这会对他的威望產生多大影响,米海尔是心知肚明的,但是他此刻別无选择。 只有如此,他才能再次组织对君士坦丁堡的围攻。 今天之后,不少地方都得出麻烦,再次封锁城市也有问题,那些热那亚人肯定不可靠了—上帝啊,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米海尔想要衝著接连不断的噩耗怒吼,但却不知该发出各种声音,最终只是嘴唇微张,將声音吞了回去。 昨夜发生的事,很快就会传遍爱琴海沿海,世人都会知道,他,米海尔·巴列奥略就像是个笑话般被人戏耍,被一群佣兵给赶出了都城。 而且,正如那些行为导致了军营中的混乱,现在隨著消息传播,巴列奥略的帝国恐怕要迎来恐怖的反弹。 更何况,那个傀儡牧首居然还开除了他的教籍!把他赶出了教会! 而最致命的是:他奇蹟般收復君士坦丁堡,这被视为蒙受神眷的象徵,如今他丟失了圣母之城,是否意味上帝已將他拋弃? 他已经无法想像他的敌人们会何等狂喜!也无法想像多少对他顺服的傢伙要心生异志!那些混蛋没准就想要掀翻他的位置! 毕竞说到底,他现在也只是世族之首,这个首领谁来当不行呢? 米海尔愤怒的把拳头砸在墙上,鲜血流淌在石壁上,他却仿佛浑然不觉,嚇得隨员们都惊慌失措,但也不敢言语。 “去约翰那里的使者出发多久了?” 米海尔突然问道,惊魂未定的隨员一愣,马上给出回答,“大人,三个小时了。” 这回答让他稍感宽慰,再等几日,约翰的人马就该到了。 那时,就是夺回君士坦丁堡之时,到时候得把影响控制到最低— 只不过,有道是祸不单行,在米海尔好不容易让自己宽慰了一些后,一个急匆匆的信使登上城墙,他带来的信息让米海尔如坠冰窖。 “米海尔大人,特拉布宗的军队已经进入帕弗拉戈尼亚,当地守军与贵族已经成片倒戈,他们正在向尼西亚前进!” 在一片令人恐惧的沉默中,米海尔·巴列奥略大口吸了几口气,一时间空气里只剩下显贵者呼吸的声音。 米海尔想了很多,看来,事情必然闹大。 他必须接受事实。 他,帝国之主,围剿一伙佣兵不成,反被对方赶出帝都,局势也彻底失控。 “替我准备纸笔。”米海尔的语气中此刻反而满是令人恐惧的冷静,“我要写信给威尼斯总督、西西里国王和青帐宗王。” “大——大人,您真的要这样做吗?” 跟隨米海尔已久的亲信立即明白他要做什么,颤抖的说道。 “我知道我在干什么。” 米海尔又是一拳砸在墙壁上,这次他的手掌被砸得血肉模糊,但是米海尔还是一声不吭。 显贵者的气势嚇住了在场所有人。 “去告诉科穆寧皇帝的姻亲们。”过了一会儿,米海尔终於再次开口,“提醒他们,科穆寧皇帝可没忘记父祖是如何被害的!若真让科穆寧打回来,我们谁都別想好过!快去办!“ 隨著米海尔的命令,在场眾人如蒙大赦一鬨而散,留下的几人皆是巴列奥略绝对的亲信。 “再派人传信给约翰。”米海尔此刻声音中满是疲惫,“让他急行军赶来,巴列奥略家族的命运,恐怕就在他的马蹄上了。“ 小亚细亚,帕弗拉戈尼亚。 作为科穆寧家族的祖地,一直以来,帕弗拉戈尼亚都以对科穆寧家族的忠诚著称。 此地的乡民为这片土地孕育主帝国君主而自豪,再加上他们也出產著在整个帝国都享有声誉的战士,於是不免傲视四方。 不过,这並不能影响当地人受到的压迫,不影响贵族和其代理人给他们套上枷锁。 农民们无力仇视远在天边、如天气般莫测的科穆寧皇帝,他们的怒火指向了把控一切、垄断所有上升通道的科穆寧贵族。 昔日的帕弗拉戈尼亚,布衣亦能成为君士坦丁堡的大人物,如今却.. 隨之而来的连年混战,更让他们深深怀念科穆寧治下的年代。 那至少是个稳定的时代。 哪怕是科穆寧贵族最为肆无忌惮的曼努埃尔一世治下,哪怕即便是暴虐屠戮各方的安德罗尼卡一世治下。 拉斯卡里斯王朝的狄奥西多二世的改革曾为他们打开通道,给了他们一线希望,但隨著巴列奥略的政变,谁都知道那个通道已经轰然关闭。 正因如此,当特拉布宗的科穆寧皇帝挥师进入帕弗拉戈尼亚时,当地人如同在漫漫长夜中望见了曙光—那代表著过往的美好岁月,一个或许並不完美,却至少安稳的时代。 “诸位请放心。” 留著浓密黑须的特拉布宗皇帝曼努埃尔一世·科穆寧朗声道,小亚细亚的阳光將他晒成古铜色,活脱脱民间传颂的科穆寧君主形象。 “你们的子弟將在我的宫廷成长,与我的皇子们一同接受教导。只要才能足够,未来定能在朝廷谋得匹配的职位。” 曼努埃尔二世的话语在寒族代表中激起一片欢呼,这正是他们覲见皇帝最渴望的承诺,无论此后是否真实,至少皇帝摆出了姿態。 如今这个世道下,这可是世代难求的恩典。 在本地的科穆寧贵族代理人於他们之前对皇帝下跪时,地方精英几乎绝望,但现在,科穆寧皇帝表示他不会像自己的祖先行事。 帕弗拉戈尼亚人几乎要高呼“科穆寧的恩情还不完!”,却被皇帝抬手制止,隨即温言劝离,他有更要紧的军务需处理。 在卫兵簇拥下,皇帝穿行在军营中,沿途士兵热情向他致意,还有人对皇帝炫耀战利品,曼努埃尔都报以亲切的微笑,卫兵们並未阻拦,只確保著安全的距离。 突然,皇帝看到了一个背著標枪,脸上有明显突厥血统的士兵,他不顾卫兵阻拦,走到这人身前,拍了他的肩膀,“我记得你,萨利斯是吧,你在锡诺普战役中可是第一批登城的,我还看到过你挥舞旗帜。” “这是我的荣幸,陛下。”那士兵连忙挺直腰板。 “你是山口那边的人?“ “是的,我的祖先在百年前就在为帝国戍守边疆。,,提起他的家族,这个年轻人颇为自豪。 这也是他是突厥血统由来,这些长期戍边的家族经常与对面同行互相进行一些“友好”交流即抢来对面的女儿作为妻子。 “哦,看看你,怎么还是个军士,萨利斯,从现在起你就是十夫长了!”曼努埃尔表现得十分慷慨。 “太感谢您了,陛下,现在我也可以是在家乡被人们传唱了。“ 名为萨利斯的士兵对皇帝的提拔几乎感激涕零,但是曼努埃尔只是挥了挥手,留给他一个背影这一幕被四周眾多士兵都看在眼中,大家都暗自发誓要在战场上拼命廝杀,获得皇帝的赏识。 与科穆寧王朝后期深居简出的君主与贵族不同,特拉布宗帝国的狭小,迫使流亡至此的科穆寧诸帝回归了罗马皇帝的底色—军队的皇帝。 也正因特拉布宗的偏远弱小,高傲的科穆寧贵族不屑投奔这个最弱小的罗马继业者,使得朝廷得以遵循罗马传统,擢升了大批布衣將相他们,正是特拉布宗帝国最坚实的根基。 步入大营,此刻,特拉布宗密探巴西尔正恭敬的於此等待。 “巴西尔,辛苦了。”曼努埃尔坐定,“现在,把君士坦丁堡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告诉我。 那里究竟是怎么回事?” “遵命。” 巴西尔上前一步,刻意让脸上被瓦西里殴打的淤青显露在皇帝眼前,隨后开始讲述君士坦丁堡的惊涛骇浪。 作为一场大规模叛乱的幕后推手,巴西尔口才极佳,敘述条理清晰,细节翔实—当然,他没忘提及脸上这块淤青的来歷。 隨著密探的娓娓道来,曼努埃尔皇帝得以知晓帝都剧变的真相。 这个巴西尔,还是有些太保守了。 这是曼努埃尔听罢的第一个反应,若是他能激进果决一些,那他们就在君士坦丁堡占据了主动,而不是让佣兵和教士占据上风。 不过皇帝也明白,这纯属苛求。巴西尔已完美完成了使命。 至於局势演变成今日局面全赖那个名叫瓦西里的佣兵横空出世,他的奋战竞能撬动君堡各方势力,联手將米海尔驱逐。 因此,皇帝面上未露丝毫不满。 “巴西尔,你做得非常好。我会铭记你的功勋,今日所为必有厚报,你的名字將传扬整个帝国9' 科穆寧皇帝郑重许诺,还握住了他的手,但接著就在密探难掩兴奋时抬手示意。 “但帝国还需你继续效力,转告君士坦丁堡方面,他们的要求我全数应允。我的皇子將迎娶拉斯卡里斯的女儿,告诉他们,坚持下去,罗马帝国真正的君主必將拯救他们!“ “遵命,陛下!”巴西尔挺直腰板,用尽全身力气吼出回应隨著巴西尔离开,曼努埃尔皇帝再次坐下。 他万没料到,局势竟会演变至此,君士坦丁堡仿佛唾手可得! 作为安德洛尼卡皇帝的后裔,他的父辈一生都在为重夺帝都而战,最终却被尼西亚的拉斯卡里斯击败,只能在这东北一隅偏安。 想到这里,曼努埃尔內心充满了对科穆寧贵族的仇恨,这些所谓的世家豪门世代享受科穆寧家族的恩赐,却把科穆寧赶出了帝都,如今还在想方设法污衊科穆寧家族的名声。 不可避免的,杀光一切与科穆寧贵族有关者的情绪涌了上来,但也立即特拉布宗皇帝压制。 即便再仇视科穆寧贵族,他也得承认,想要统治罗马,现在是需要这群人的。 皇帝的思绪回到现在,他原本的计划是围攻尼西亚,拿下这座尼西亚罗马的首府,利用巴列奥略篡位的不稳儘可能占领其亚洲领土。 然而此刻,目標必须转向了。 不过,尼西亚方向仍需留驻重兵监视,那里盘踞的科穆寧贵族势力联合起来,依旧不可小覷。 如此一来,他急需更多兵力。 特拉布宗倾国之兵不过四千,此刻已被他全数带来,可以说是空国而出。 即便加上帕弗拉戈尼亚的勇士,也不过五千之数。 环顾四周,眼下能为他提供援军的,唯有一处。 看来,是时候给旭烈兀大汗写一封信了。 第85章 东地中海的大风暴 第85章 东地中海的大风暴 “那个罗马人的水平。” 根纳季蹲在街头,看著井然有序的街道,语气中难掩兴奋。 路旁悬掛的尸体已高度腐烂,走近就会被灌入满耳的嗡嗡声,蝇虫乱飞的景象让所有人避之不及,悽惨的样子也难以让人兴起发泄的兴趣。 早些时候,当它们尚未如此不堪时,总有人向它们投掷石块,仿佛这些尸骸成了吸收负面情绪的容器,將市民间的不和与积怨尽数吸走。 前些日子瀰漫全城的火药味已然消散,所有人都在为一个共同目標奔忙一—守住君士坦丁堡。 芬利早已对他们强调,接下来很可能是一场艰苦的守城战,城內至关重要,甚至可以说只要城內稳定,他们就肯定能守住君士坦丁堡。 毕竞,那三重城墙是如此强大,以至於从古至今根本没人真正攻破过它。 不过,面前的景象也让根纳季感觉有些不谐。 他虽年轻,记性却不差,就拿最近的那具尸体来说,根纳季还记得他当初向市民分派工作时,如何贏得欢呼拥戴。 可一场政治剧变后,他便落得万人唾骂、悬尸腐烂的下场。 科穆寧贵族虽然强取豪夺,但也给这座城市带来繁荣,其中也不乏好人。 虽然明白这是失败者的宿命,年轻的根纳季心里终究有些不是滋味。 想这些做什么?根纳季暗自告诫自己,隨即自嘲笑了笑。明明自己也在干这种事,竞还悲春伤秋起来。 看向三重城墙,根纳季让內心涌起一股自豪,他们可是完成了连壮士歌里的英雄都没能完成的伟业—拿下了君士坦丁堡之后,又把大君从他的都城赶走。 根纳季都可以想像诗歌如何描述他们。 “別在那儿傻愣著,”鲍里斯的声音打断了他的遐想,不同於根纳季的轻鬆,这位老兵依旧一脸严肃,“有时间发呆,不如好好想想真打起来会是什么局面。” 根纳季脸上藏不住心思的表情让鲍里斯看穿了他的想法。“看你那样子就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告诉你,在沼泽里,许多看起来坚固安全的地面,底下却是吞噬一切的陷阱。现在我们在帝都正是这样,你以为坚固的基石比想像得还要不稳定。再说了,就算要放鬆,也轮不到你。” 唉,这些老傢伙总是这样,就不能放鬆一下吗?根纳季不由得腹誹,却不敢说出口。 “现在,我们是这座城市的关键,必须时刻警惕,时刻准备著。”鲍里斯继续念叨著,仿佛这些话永远说不腻,“在斯摩棱斯克,多少年轻人吃过这亏?以为干掉了立陶宛王就万事大吉,结果转眼又被立陶宛人围杀。有个小伙子,就当著我的面,喉咙被箭射穿——.” 不过,对已经听得耳朵起茧的根纳季来说,这著实有些腻味。 所以,他的思绪飘向了大皇宫,君士坦丁堡新权力格局下的大人物都在那里。 不知道他们正在討论什么,根纳季想到,他真想要赶快听到那里的消息啊。 “米海尔肯定会出卖国家利益,换取拉丁人、韃靼人、或是別的什么势力援助。”阿森尼奥斯语气篤定,在大皇宫的穹顶之下迴响,“被赶出都城,他在科穆寧家族贵族中已人心尽失,这不是把西部前线的军队调回来就能解决的问题。“ 君士坦丁堡的三巨头—瓦西里、尼基弗鲁斯与阿森尼奥斯牧首正齐聚一堂。在简短匯报完各自负责事务的进展后,话题迅速转向了米海尔可能的下一步动作。 然后,牧首就作出了以上判断。 “牧首大人,我对此难以置信。”顶著黑眼圈的尼基弗鲁斯质疑道,“他难道不知道这么做会导致什么后果吗?他就不怕科穆寧贵族因此叛乱吗?” “那群世族比你想得要没底线多了。”牧首的语气中满是冷酷,“不就是对征服者屈服献媚吗?他们又不是头一回这样做。“ 这话把尼基弗鲁斯顶得说不出来话,他明白牧首所言非虚。 “那米海尔可能获得谁的支援?” 一直沉默不语、默默聆听的瓦西里问道。 “有两个势力肯定会给米海尔士兵。” “谁?” “威尼斯和西西里。” “米海尔·巴列奥略大人,合作愉快,共和国会用最快速度送来援兵的,共和国的舰队也会来帮助您,眼下,我们的利益是相同的。” 面对眼前刚刚与自己唇枪舌战数小时的威尼斯使者,米海尔没好气摆摆手,示意他退下。 妈的,这群狡诈的商人!拿走了罗德岛还不够,竞还要割让所有爱琴海岛屿! 想到付出的代价,米海尔心头便是一阵绞痛,更觉讽刺。 很大程度上,正是这些小商贩把帝国拖入今日的泥潭,而他却不得不向他们求助—哪怕因此被戳脊梁骨也在所不惜。 为了夺回帝都,这都是值得的。 同时,这也是为了自己的安全。 米海尔对科穆寧贵族的號召是成功的,这些贵族纷纷从各自的领地赶来,带来了他们的家兵私军。 然而,这壮大了军势的同时,也將他置於了科穆寧贵族的包围之中。 每当看到那些从四面八方匯聚而来的科穆寧贵族投来的目光,米海尔就感到不安,仿佛他们下一秒就会发动叛乱。 直到他的弟弟约翰率领著巴列奥略家族的嫡系部队抵达,米海尔才稍稍鬆了口气但他並未因此放鬆警惕,立刻从弟弟手中接管了兵权。 他认可亲族的可靠,但在这个敏感的节骨眼上,米海尔谁也不信,即便是信任的兄弟,他也得提防其被人“黄袍加身”的风险光是等约翰带兵前来都已经让他受尽折磨。 他必须將一切危险降到最低。 不过,虽然手中兵力多了起来,米海尔却不敢贸然用这支军队去强攻君士坦丁堡。 在他威望大损之后,科穆寧贵族在战场上必然推諉避战,真正能依靠的只有嫡系部队,可一旦嫡系部队损失惨重,无异於让那些心怀叵测的世族叛乱。 他必须严防这种情况,这正是他向周边几位统治者发出求援信的原因。 “米海尔大人。”在威尼斯使者离开不久,一个使者走了进来,“西西里国王已经答应了您的条件,他说会派一万援军给您。“ 又要损失一大片土地了,米海尔在心底苦笑著。 此前,约翰在西部几乎控制了整个伊庇鲁斯。而现在,他要把这些土地全部交给西西里人。 不过也好,米海尔安慰著自己,约翰说那个和他同名的专制君主带著人在山里打游击,给他製造了不少麻烦,那把这个包裹丟给拉丁人挺好的。 “还有亚该亚侯爵与雅典公爵,他们表示也会率军前来。”使者接著说道,但提及这个,米海尔表情更是苦涩。 这些南希腊的拉丁征服者愿意率军前来,只是因为自己用出兵为条件放走了大量拉丁领主与骑士本来这些筹码应该用在更好的场合的。 “有北方的消息吗?”米海尔想到了又一位他写信的对象。 其实米海尔给周边许多君主都写了信,希望他们派兵援助,但他看来最可能派兵的就是这三家:威尼斯、西西里与金帐汗国准確说是右翼之主那海。 但是,没有人可以给他回答。 与此同时,在多瑙河下游,金帐汗国右翼之主、青帐汗那海的部族正於此游牧一一准確的说,是劫掠波兰归来。 铺天盖地的蒙古包分布在多瑙河畔,韃靼骑手与他们的儿而在营中忙著各自的事,欢乐的气氛正瀰漫在营地之中。 此次劫掠所有人都收穫颇丰,即便接下来是个严酷的冬天,也不会饿死人。 右翼在这次配合萨莱的劫掠中获得了大量战利品,波兰诸城的名贵之物在营地里堆积如山,波兰奴隶更是隨处可见,正在韃靼人的呼喊与打骂下从事各种苦役。 老奴隶们大多与他们保持著距离,默默干著自己的事,只有等这些波兰人熬过了第一个冬天,他们才会教授一些在韃靼人马鞭下生活的智慧。 而在营地的中央,正是那海的大蒙古包。 此刻,这位汗国举足轻重的宗王已然知晓南方发生的剧变,也收到了米海尔的求援信。 “这些南方人怎么如此不堪,无论是东边的还是西边的,一个个都那么令人忍俊不禁。” 大蒙古包里,一位韃靼贵族率先发出嗤笑,引得在场眾人一片鬨笑。 右翼的主要蒙古贵族几乎都聚集在此,他们不约而同用玩味的目光审视著阶下的米海尔使者南方上演的这齣闹剧,著实是难得一闻的笑料。 蒙古包的主人那海却默不作声,只是专注的切割著面前的羊肉,蘸上调製的香料送入口中,再呷一口马奶酒压下食物的滋味。 他背后是一面宽大的虎皮,更衬出主人的威仪。 作为一个韃靼人,那海的眼睛不像是他的族人那般狭长,乌黑长髮拢成马尾至於脑后,光是坐在那里,身上的气质就难以忽视。 米海尔使者对周围的嘲笑置若罔闻这是使者的基本素养。 他深知,唯有眼前这位大人物的表態才有意义。 这事来得真不是时候,偏偏在这个多事之秋——与表面的平静不同,那海心中思绪翻腾。 君士坦丁堡,这座城市的位置实在关键。包括他在內,谁不想拿下它?但这也意味著,一旦介入,就可能深陷泥潭这正是那海极力想避免的。 作为汗国的右翼统帅,那海肩负著对基督教世界的外交与威慑重任。 今年更是忙碌,他又是派人加入监督西南罗斯的丹尼尔拆除城墙的工作,又是配合萨莱军队劫掠立陶宛与波兰,这些连续战事是让右翼赚得盆满钵满,但是也使得右翼大军疲惫不堪。 若在平时,那海倒也不甚惧怕,大不了向萨莱的汗廷求援,今年为汗庭做了那么多,获得回报乃是理所当然。 但正如刚才所想,如今整个大蒙古国已是风波不断。 別尔哥汗与旭烈兀汗的矛盾日益激化,这两位西方最强大的蒙古可汗已从互相指责发展到近乎兵戎相见,朮赤系与拖雷系的关係也从合作往对抗发展。 而东方传来大汗蒙哥的死讯,更让衝突一触即发。 自旭烈兀率领东方大军进入波斯以来,他对波斯的占领本就令別尔哥极为不满,这曾经可是金帐汗国的辖地。 亚塞拜然的损失更是在朮赤宗王中造成了巨大的反响,这片丰饶的草场本在萨莱的控制之下,却被旭烈兀强占了去。 为了解决归属问题,萨莱不知向哈拉和林送去了多少信件,但得到的“波斯是孛儿只斤家族公共领地”的答覆,这现在在旭烈兀的实际占领以及其拖雷系身份面前显得是那么苍白无力。 当蒙哥汗死於东方的消息传来,矛盾彻底升级,听说旭烈兀已在谋划驱逐甚至屠杀其军中的朮赤系將领了。 也就是说,这两个蒙古可汗之间很可能爆发一场大战。 若是此刻那海在西方给別尔哥搞出一个漩涡,別尔哥就可能找他的麻烦,没准別尔哥对他的重用也得到此为止。 那海想到了右翼里几个野心勃勃的支系,给了他们机会,他们就一定会顺杆往上爬的。 但是不管也不行,既然如此— “消息我会匯报萨莱,但也会让保加利亚人南下支援。” “—所以,那海顶多只会派保加利亚人南下敷衍。但这支军队不为虑,” 阿森尼奥斯牧首继续分析著,这位长期浸淫於罗马顶级权力格局的人物此刻展现出的分析能力震慑了在场所有人,“保加利亚沙皇的皇后,可是狄奥西多陛下的女儿。他们只会做做样子,绝不会真心为米海尔卖命。” “也就是说,我们主要需要对付的,还是米海尔和拉丁人。呵,这可真是—.” 瓦西里的语气中充满了歷史的讽刺意味,兜兜转转,罗马人终究还是和拉丁人搅在了一起。 “阿森尼奥斯,我有个疑问。”尼基弗鲁斯突然发问,“米海尔为什么还要找威尼斯人?他不是已经和热那亚人签了协议吗?” “哦,这个嘛,”瓦西里这时笑了起来,“我逮住了一个热那亚人。那傢伙怕被我们砍了脑袋,把他知道的全倒出来了。这样我倒是弄清了原委。“ “我们没必要践行与米海尔的协议。”奥贝托·多利亚大声说道,“协议的基础,是建立在米海尔拥有君士坦丁堡,既然他已经丟掉君士坦丁堡,那共和国没有必要让舰队为他而战。” 这支庞大的热那亚舰队正漂浮在爱琴海上,旗舰上,多利亚家族的家主侃侃而谈,再次表达了舰队大部分人的意见。 “可是这样的话,那我们难道就这样回去?”斯皮诺拉家族的家主问道。 与奥贝托同名的家主语气里满是不甘,这场远征由多利亚和斯皮诺拉两大家族主导,投入如此庞大的船队,若血本无归,对两家的打击將是巨大的。 “不。”多利亚家主说道,嘴角掛起了笑容,“我们可以先和占领君士坦丁堡的新政权接触。 而且,我听说——特拉布宗的那位科穆寧皇帝,正打算去支援他们呢。” > 第86章 特拉布宗急援 第86章 特拉布宗急援 在君士坦丁堡金角湾一侧的城墙上,阿列克谢望著海湾中游弋的热那亚舰队,红底白十字的旗帜在眾多梳杆顶端猎猎飘扬。 与热那亚人体现了他们的良好训练,在旗舰命令之下,这支庞大舰队被指挥官如臂驱使,就像是炫技般对君士坦丁堡展现他们的水平。 “义大利人换盟友真是比翻书还快。”看著舰队,阿列克谢的语气里满是鄙夷,“我还记得他们拜见米海尔时的諂媚嘴脸,转眼就成了这副模样。” 身旁的瓦西里不由得扶额,熟知罗斯歷史的他知道,留里克王公们背弃盟友的速度,与这些义大利人相比也不湟多让。 回想蒙古铁蹄踏来前那一百年间罗斯王公们的纷爭,那关係转变之剧烈,让瓦西里一度感觉自已在看什么荒唐的滑稽剧不过,他自然不会拆阿列克谢的台,只是挤出一个略带尷尬的微笑。 “但也正是他们,我们才能守住君士坦丁堡到今天。” 芬利隨口接道,这个大汉正倚在城垛上,专心致志看著梳杆上的海鸥。 瓦西里深以为然,若不是这群热那亚人,他们不可能坚持到今天。 起初,即便知晓了热那亚的意图,当他们的使者到来时,瓦西里心中仍不免志志。 热那亚的立场对他们而言至关重要,若是让巴列奥略的势力封锁了君士坦丁堡港口,太容易造成不好的影响。 但幸好谈判出乎意料的顺利,热那亚人显然明白他们做不了主,也没有为难他们,直截了当的承诺將协助守卫君士坦丁堡。 至於谈判条件,一切待科穆寧皇帝解围之后再说。 隨后出现的威尼斯舰队,立刻彰显了热那亚援军的价值。 瓦西里清晰记得那一天: 借著早晨的薄雾,威尼斯的战舰铺天盖地而来,以排山倒海之势压向金角湾,儘管早有心理准备,目睹如此庞大的威尼斯舰队,绝望感依然汹涌而来。 就在此时,热那亚舰队出击了。他们在马尔马拉海上严阵以待,圣马可雄狮旗与红底白十字旗在海上对峙,舰队里的骂手们立即互骂了起来,这对在地中海各个区域都有交锋的对手间火药味一剎那拉到了极致。 那一刻,瓦西里以为將见证一场激烈的海战,但是,双方如划定了疆界的猛兽,最终各自退出了战场。 这一幕极大鼓舞了君士坦丁堡的军民,威尼斯舰队的威胁始终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眾人头顶,每个人都恐惧海面被封锁,城市与外界隔绝一一就像是1204年的噩梦重演。 接下来的日子里,双方的小规模衝突接连不断。 令瓦西里嘆息的是,大部分战斗不过是海面上的垃圾投掷战,看似打得激烈,竟无一条战船沉没。 瓦西里曾质问过掌握热那亚舰队的那两位奥贝托,但他们的回答也都堵住了瓦西里的嘴。 若是舰队交锋招致热那亚人损失惨重,那他们用什么阻止威尼斯人?更別提还得维持君士坦丁堡与外界的联繫,还有在必要时刻帮助特拉布宗皇帝的大军渡海。 於是,他们只能眼睁睁看著威尼斯人源源不断从南方运来一营又一营的士兵,让帝都城墙下的巴列奥略大军日益膨胀。 光看旗帜,米海尔的军容堪称鼎盛:各路科穆寧贵族、西西里王国、威尼斯共和国、保加利亚王国,以及南希腊的拉丁诸侯尽皆匯聚於此。 更令人心惊的是,正对金门的营地中,在蚂蚁般密集的工匠与青壮努力下,两座巨型攻城塔正拔地而起,各类中小型攻城器械更是数不胜数,轰击城墙的投石机与弩炮数量与日俱增。 投石机与弩炮倒是尚不足惧,狄奥多西城墙经歷过更严酷的考验,但那两座高耸的攻城塔,却是另一回事。 它们如此庞大,高度也超过了狄奥西多城墙,令一些饱读史书者联想到亚歷山大继业者建造的“破城者”:所有人都可以看到米海尔夺取君士坦丁堡的决心。 这一度还使得帝都內爆发了一些不好的传言,一直到牧首亲自出面,才给压了下去。 儘管米海尔尚未发动总攻,只是以投石机和弩炮轰击城市,但看著攻城塔一日日增高,守军无不感到重压如山。 好在这一切终於要结束了。 瓦西里想到了巴西尔的归来,他带来了一个消息,一个好消息。 曼努埃尔·科穆寧的舰队已经控制了帕弗拉戈尼亚到马尔马拉海的全部领土,特拉布宗军队正向著君士坦丁堡而来。 瓦西里看向了城墙下的罗马营地,他越发期待特拉布宗军队的到来,在那一刻,他將会让米海尔再次狼狐奔逃,將会在上帝与圣母见证下再次获得胜利。 而且,他们对巨型攻城塔也不是毫无办法,得益於热那亚舰队维持的联繫,特拉布宗皇帝派了一批工程师到城中,这些伊教工程师来自其蒙古宗主,他们掌握製造配重投石机的秘诀。 於是,就在正对那两座攻城塔的城墙后面,守军也建起了好几座配重投石机,它们的射程远超传统投石机,到时候用来给敌人一个惊喜。 但让瓦西里有些遗憾的是,他向皇帝写信看能不能要来一些火箭车,它守城也是可以发挥巨大作用,但最后得到的是一个遗憾的回答:蒙古人其实根本没怎么用火箭车,至於瓦西里搞到的那两座,是几个工匠突发奇想的產物。 对此,瓦西里也没有办法,没有就没有吧,不过,虽然没有火箭车,但是那边也送来了不少大火箭,把它们集中发射的效果也很不错,就像是阿列克谢在火箭车炸了之后那样。 结束思绪,瓦西里走下了城墙,他打算去视察城內各部队,越是在胜利將要到来的时刻,越是要注重部队状態,他可不想自己的队伍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而那一刻,来得比瓦西里预想里要快得多。 瓦西里得知援军抵达的消息时,正是一个好不容易才躺下的深夜。 自获知援军將至,他便生怕错过,每个晚上辗转难眠,尤其在预计援军该到的日子,更是彻夜难安,连躺都躺不下。 结果援军迟迟未至,疲惫不堪的瓦西里再也支撑不住,顾不上思索原因,倒头便沉沉睡去” — 他的精神已然透支。 然而,正是在这深沉的睡梦中,援军到来的急报將他惊醒,同时伴隨的还有城墙外震天的喊杀。 “外面现在是怎么回事?” 瓦西里在侍从帮助下迅速披掛甲胃,疲惫瞬间被临战的亢奋取代。 “大人,您最好亲自上城墙看看——.那场面——恕我们嘴笨,实在难以形容。”被唤来报信的士兵紧张的说道。 瓦西里休息之处就在狄奥多西城墙的塔楼內。他不再多问,甲胃一系便衝上城墙。 眼前的景象令他瞬间忘记了呼吸: 一队队打著特拉布宗双头鹰旗帜的骑兵正衝杀进米海尔的大营,这些骑兵头戴圆帽与毡帽,身裹厚实的外套,带著鲜明的游牧印记,他们挥舞弯刀,四处纵火,甚至如同打靶般射杀奔逃土兵的后背。 瓦西里看见巴列奥略的士兵在衝锋前便四散溃逃,满是攻城器械营地转眼易手,部分器械已燃起熊熊大火,在黎明前灰暗的天幕下格外刺眼。 而且在其中,似乎分布一些身穿毛皮马甲的战土,他们迅速且灵活的在一座座攻城器械间纵火,也迅猛而有效的打垮一切试图阻止他们的敌人。 从北方南下助阵的保加利亚军队更是头也不回的向北逃窜,在战斗开始那刻这群人直接拔腿就跑一一正如阿森尼奥斯所料,他们根本不愿为巴列奥略卖命。 瓦西里不知道特拉布宗人是如何神兵天降,但是他知道,米海尔看起来將要失败,而这就足够,这正是他朝思暮想的时刻。 “快!快!告诉所有人,让他们赶快准备出城!打垮米海尔的机会就在眼前!” 在瓦西里的催促中,君士坦丁堡內各部队都活跃了起来,在被围困的这一个月里,所有人都著一肚火,还得担忧敌军什么时候发动围攻。 而现在,这些情绪终於可以迎来酣畅淋漓的宣泄了! “那群土库曼人冲得太快了。” 特拉布宗皇帝曼努埃尔·科穆寧在眾多扈从簇拥下,眉头紧锁在一起。 虽说这支军队是汗庭派来的,但如此不听指挥也著实让人感到恼火。 汗庭方面对曼努埃尔传来的信息非常重视,对正在和萨莱方面对峙的旭烈兀来说,若能控制君士坦丁堡,就能够遏制金帐汗国的势力向南延伸。 所以,汗庭方面非常慷慨的送来了足足三千土库曼骑兵与两千库尔德步兵,还让罗姆苏丹国派出舰队,把这支军队送到小亚细亚东岸,让他们加入对君士坦丁堡军事行动。 对於自前大部分力量都在东方的汗庭来说,这已经是他们在小亚细亚这个方向可以动员的所有兵力一一但即便如此,这些兵力也比特拉布宗本部的军力还多。 但是,这支军队也给曼努埃尔製造了大量麻烦,这群土库曼人与库德人一到陆地上,先就有一千人不知所踪。 归根结底,无论土库曼人还是库德人,他们都是被迫著服从蒙古人,一旦有机会,那就要抗爭蒙古人的强征。 而在前往马尔马拉海匯合的路上,这支军队更是走一路抢一路烧一路,在富裕的小亚沿海留下了一条无人地带一一曼努埃尔只能劝说自己那些土地不属他,好让自己好受一些。 幸而曼努埃尔在锡诺普和帕弗拉戈尼亚动员的两千兵马及时赶到,再加上从小亚各地匯集而来的上千拉斯卡里斯派,使他的嫡系力量压过了这些“援军”。 否则,那些部落酋长恐怕连表面上的命令都不会听从。 隨后,这些部落战士更是肆意杀戮劫掠,將罗马人的土地视为予取予求的猎场,几乎葬送了科穆寧皇帝在帕弗拉戈尼亚的人心,还使得他魔下本来老实的拉兹人和阿兰人僱佣兵也蠢蠢欲动。 即便曼努埃尔一次处决十几人,也难以震这群野狼一一最多只能让他们稍稍收敛,不再轻易杀人。 为了“解决”掉这些麻烦,曼努埃尔命令自己的海军和罗姆舰队加速將大军运送过海峡,但舰队由临时强征的船只拼凑而成,效率低下,组织耗费了大量时间。 更令人气愤的是,好不容易船只备齐,曼努埃尔亲临军营点兵时,竟发现半数以上的人马不知所踪一一原来他们跑到更远地方去劫掠了。 科穆寧皇帝几乎气急败坏,他向蒙古监军控诉了部落的暴行与抗命,但是监军也表示爱莫能助,就是他都可能因为惹火这帮人而被砍掉脑袋呢。 然后,曼努埃尔不得不装作看不见这群不法之徒抢来的东西都给监军分润了的事实。 所以,为了等这群人回来,更是费了曼努埃尔好几天时间,直接延误了他与君士坦丁堡方面约定的时间。 这段经歷是如此窝火,以至於曼努埃尔一度看到土库曼人与库德人的就来气。 不过,接下来的行动就很顺利,他派出的诱饵舰队成功迷惑了威尼斯人,引走了封锁海岸的威尼斯舰队,曼努埃尔的大军也隨之上船渡海。 但是,想到诱饵舰队的命运,曼努埃尔就感到心疼,那里可是他搜罗到的绝大部分船只。 而且,为了君士坦丁堡之战能够胜利,他还抽走了大部分牵制尼西亚城的军队,只留下一些疑兵,要是尼西亚人发现不对衝出来,他们也都是死。 可为了胜利,也只能牺牲,与打进君士坦丁堡这个收穫比起来,那些损失不算什么。 曼努埃尔將这群让他吃尽苦头的部落战士安排在了首批登陆梯队中,而他们,很快证明了自己配得上之前的胡作非为。 当第一批库尔德战土涉水上岸,立刻被敌军发现,箭雨倾泻而下,许多毫无防护的部落战土倒下,他们的小圆盾根本挡不住箭矢。但库德人毫无惧色,在族长的咆哮声中,踏著同伴的户体,顶著圆盾丟著標枪,硬生生在滩头杀出一片血路,建立了立足点。 土库曼骑兵隨即登陆,这些来自遥远草原的战士如同狂怒的野兽,狠狠撞进巴列奥略军队的阵列,弯刀挥舞之处,断臂残肢纷飞。 紧接著,他们更是一头扎进米海尔的大营核心,將巴列奥略的营地搅得天翻地覆,库德人也藉此衝进去到处放火。 这景象甚至让后面以为前锋必死无疑的士兵们焦急起来一一再慢一步,战利品就要被抢光了! 但是,这些喧囂丝毫未能扰乱曼努埃尔的心绪,比起些许战利品,他更在意的是確保君士坦丁堡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 那可是君士坦丁堡!是他家族的城市,是他祖先魂牵梦绕的故都,是他的祖父与父亲为之奋斗一生的目標。 而现在,自己將会完成祖先的夙愿。 半个世纪以来,科穆寧家族承受了太多屈辱,他们被赶出帝都,龟缩在东北的偏远之地,被迫看著一个个越者盘踞在他们的位置上。 巴列奥略之流的世家大族一边以拥有科穆寧血脉自傲,一边却对真正的科穆寧视而不见,甚至肆意羞辱,为自己的臂越行为寻找藉口。 他们將会明白,科穆寧终究是他们的王,每次想到那个前景,曼努埃尔不由得兴奋起来。 但此刻,即便胜局在望,曼努埃尔心底却隱隱不安。 那只八爪蜘蛛当真会如此轻易让他摘取胜利的果实吗? 这个念头,始终縈绕在他心头。 第87章 蜘蛛的木马计 第87章 蜘蛛的木马计 特拉布宗军队继续前进著,巴列奥略集结的大军此刻却一触即溃,似乎没有什么能够阻止他们进军,仿佛科穆寧的胜利已板上钉钉。 “哇,这攻城塔真大,真难以想像它能动起来。” 在巴列奥略所修建的那两座巨型攻城塔前,几个土库曼骑兵正发出惊嘆,此等景象足以令他们终生难忘。 “大又怎么样,还不是要被我们烧了。” 一个面相粗野的土库曼人满脸不屑,自从踏上前往西方的道路而来,他们毁灭的文明人建筑可不少,那些东西是能够威忆他们这些蛮子,但终究还是一把火就可以烧掉的。 至於那些他们看起来进不去的场所,扛著刀子不就进去了。 “別耽搁了,赶快把这玩意点了,我们好继续去抢!再晚点,好东西就都被別人拿光了,这样回家就被家里婆娘笑话的。” 这句话让在场所有土库曼人深以为然,他们来此征战可是为了战利品,这一仗打得那么顺,若是慢了,连汤都喝不上。 达成共识的土库曼人拿起装满了油脂的皮囊,但是攻城塔的下部都装满了铁板与兽皮,这一度让眾人很是苦恼,因为这把油脂泼上去恐怕没啥意义。 但这也没有困扰他们太久,既然在外面烧不了,那就跑去里面烧就。 只不过,在他们正打算进入攻城塔时,最先说话的那个库曼人突然被一支弩箭自下而上贯穿了头颅! 这些土库曼人確实身经百战,弩箭袭来的剎那,他们便本能的向四周闪避但死亡来得太快,许多人依旧难逃被射倒的命运,在那两座巨型攻城塔上,等候已久的弩手纷纷打开了封闭的箭孔与箭窗,向附近的敌人倾泻火力。 而这巨型两座攻城塔上分布的射击口,可是一个非常恐怖的数量。 衝锋在前的部落战士本就缺乏防护,当弩箭从天而降,他们只能被无情的洞穿身体。 剎那间,无论是土库曼人还是库德人,纷纷倒下一片。 但这只是开始,一些库德人躲在残破的马车后面,以为可以躲过高塔的火力,还往外面丟著標枪。 可紧接著,圆石便带著凌厉威势而来,將他们赖以藏身的屏障连同后面的战士一同砸得粉碎。 正如歷史上继业者建造的“破城者”,虽然体型相较歷史逊色不少,但米海尔同样在这两座庞大的攻城塔內布置了许多攻城器械和弹药,这玩意儿若是用来打人,那些敌对者可就有难了。 攻城塔上还丟下了燃烧的火罐,一旦被它砸中,那立即就会变成火人,发出连最坚决战士都胆寒的惨叫。 可这还不是最糟糕的。 “为了共和国,前进!” 震天的战吼声中,从攻城塔內蜂拥而出的威尼斯战士高呼著共和国的战號,与埋伏在外围的拉丁人配合,一同压向了衝杀进来的敌军。 他们周围,那些早已为劫掠財物而分散的部落士兵,此刻如同鸡蛋撞上石头,瞬间被碾得粉碎威尼斯人这招“未马计”效果显著,部落战士损失惨重,但更要命的是,以两座攻城塔为分割点,冲入內阵的蒙古援军已被彻底切割包围。 在这种情况下,方才还在奋勇作战的部落战士开始了溃散。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而当他们成群结队的逃跑时,特拉布宗军队的主力才刚刚从登陆的混乱中挣扎出来,向著內陆挺进。 在士兵的盾墙前,有军官询问这些溃散者,但这些来自荒野的粗蛮之人只是用著听不懂的语言嘶喊著,然后跑得更快了。 这一幕在特拉布宗士兵中不可避免的製造了恐慌,方才在船上时,前线战况明明是若不抓紧速度,恐怕连战利品都抢不到,怎么现在这些骚臭的野蛮人就崩溃了? 我就知道,事情肯定没那么顺利。 望著远方那两座向四周疯狂倾泻火力的攻城塔,曼努埃尔心中瞭然,基本明百了是怎么回事。 “告诉战士们,只是野蛮人为我们趟雷而已,现在才是他们表演的时刻,都不要担心,米海尔已经没有把戏了!” 曼努埃尔的冷静极大稳定了军心,但是与表面上的稳重不同,他脑海里拼命思索米海尔下一步行动一一八爪蜘蛛不可能就安排一场木马计的。 而正当他想到这点时,一阵號角声骤然从侧翼传来! 曼努埃尔脸色不变,他並不意外,在布置了那个杀戮场后,米海尔不从侧翼来的话那才有些奇怪。 但是,正当他打算命令部队转向时,却听到海上传来了一阵阵號角声,那是一种与军队號角截然不同的声音。 这一次,他的脸色终於剧变。该死!他还是想得太简单了!既然眼前的一切都是为他精心准备的陷阱,那么之前他认为被诱饵引开的威尼斯舰队—— “陛下,我们是否应该退一退,现在形式有些危险了。” 有卫兵这样说道,现在局势很明朗,那么作为护卫,他们就应该考虑保护皇帝离开危险的战场“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曼努埃尔皇帝的反应异常激烈,他斩钉截铁的吼道,“传令全军! 为了科穆寧,为了罗马帝国,奋战的时刻到了!上帝眷顾勇者!” 曼努埃尔明白,若是此时逃跑,好不容易攒出来的大军必然是全军覆没的结局。 这对他而言,绝不仅仅是退回特拉布宗休养生息的问题一一这意味著他极有可能就此失去皇位! 特拉布宗的偏远使得科穆寧家族得以在此延续统治,免受帝国腹地那些烦人贵族的肘,能够依照传统提拔地方精英进入军队与宫廷。 但是,这也导致特拉布宗的政治生態恢復了传统:即能者居之,败者出局。 一个遭遇惨败、还是全军覆没的皇帝不会被拥护,无论曾经有多少功绩,等待他的只会是政变、废黜,最终被刺瞎双眼,永远退出帝国的权力舞台。 而对曼努埃尔本人而言,为了今天,他和他的父祖一步一个脚印,不知付出了多少艰辛与鲜血,才得以兵临君士坦丁堡城下,距离光復这座千年帝都仅一步之遥! 所以,他绝不后退!一步都不会!哪怕死在战场上,也比死在政变中强! 居於眾多军兵保护之中,米海尔·巴列奥略正看著局势在他的计划下展开,得意的笑容难以抑制的在脸颊上绽开。 此刻,太阳已高悬於天空,虽然还残留著些许薄雾,但已足够让这位巴列奥略家主清晰纵观整个战场。 战局尽收眼底,一切都让他感到无比的兴奋和满意。 尤其是当他看到威尼斯舰队如同驱赶羊群般,轻鬆扫荡了特拉布宗留在后方警戒的几条小船,隨后逼近停泊在海滩上的敌舰,將一个个燃烧的火油罐精准的投掷上去,瞬间將其化作熊熊火炬之时。 米海尔由衷的为自己的谋划感到得意。 他深知狄奥西多城墙的坚固,因此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硬啃这座巨大的要塞一一那只会让他的部下损失惨重,最终让潜在的渔翁得利。 歷史上,多少君士坦丁堡的挑战者,都在那三重巍峨的城墙前耗尽力量,最终被帝国四面八方赶来的援军歼灭。 所以,米海尔决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 而且他非常清楚,除了被他许诺丰厚回报、並且有实力接收的威尼斯人,其他势力都不可靠。 西西里国王给他许诺了一万土兵,结果到达的只有两千,还都是些老弱病残,米海尔还风闻对方已被教宗开除教籍,已经自身难保。 北方的那海倒是命令保加利亚人南下支援,保加利亚沙皇派出了足足八千人,但他们一到,就毫不掩饰的对他流露出敌意,还天天念叻著刺瞎拉斯卡里斯小皇帝的破事一一导致米海尔都有些后悔去寻求那海的帮助。 至於那群拉丁诸侯?米海尔从一开始就没信任过他们,几个月前他们还在彼此斯杀,现在怎么可能轻易成为可靠的战友? 威尼斯人虽然提供了大量兵力,但其中大部分都是从其广阔的海外领地搜罗来的僱佣兵,真正可以具有可靠战斗力的,只有那两千名来自威尼斯本土与各地驻军的精锐士兵。 如何使用这支珍贵的力量也就成了问题。 因此,那两座耗费人力物力修建的攻城塔,从一开始就是为“木马计”准备的,同时也把那些不可靠的部队合理利用起来,米海尔在里面秘密藏满了威尼斯的精英弩手和矛手,附近也埋伏著没能挤进塔里的士兵。 当敌人自以为胜券在握、冲入塔下准备焚烧时,这些伏兵便会骤然杀出,將两座在眾人眼中只待付之一炬的塔楼,变成压制整个战场的致命火力点。 为了让特拉布宗人深信不疑,在威尼斯人判断出科穆寧皇帝试图用诱饵舰队引开他们后,米海尔决定將计就计。 他伴装中计,派出了大批舰队去“搜索”敌人,甚至“追击”那支诱饵舰队。 在这样一番精心表演之后,特拉布宗皇帝果然上鉤了,他將自己的大军送到了米海尔为他准备好的铁钳之下。 现在,巴列奥略家主只需要做一件事:合拢铁钳,將特拉布宗人彻底碾碎! 估计特拉布宗人的士气应该跌到低谷了吧,米海尔边想边对旁边的侍从打出手势,心领神会侍从吹响了號角。 正如米海尔所料,在这一系列连环拳之下,特拉布宗军队陷入了严重不稳中。 为了凑齐这支远征君士坦丁堡的兵力,曼努埃尔的军队成分极其复杂,匯集了归属各异、经歷各异的部队。这些人打打顺风仗还行,但若是遇到劣势巴列奥略的家主也是看中了这点,制动了这整个计划一一在曼努埃尔於海对面召集兵力时,他的探子可是一刻不停带来那边的信息。 米海尔·巴列奥略看著前线,嘴角再次难以抑制的上扬,只要特拉布宗军队溃散,那么城內的叛军也就剩下一个选择一一投降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再次进入帝都,再次坐在君士坦丁堡的皇位上,成为真正的帝国君主。 “嘶,这一仗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君士坦丁堡方面,瓦西里好不容易整顿好了手中部队,带著他们从金门冲了出去,结果浮现在眼前的却是这样一副糟糕的局面。 特拉布宗人被巴列奥略的军队切成了好几段,还在敌人的围攻下节节后退,眼看就要被彻底切割、包围,然后走向覆灭,不过,经歷了那么多风雨,瓦西里也很快冷静了下来,思索著到底应该如何。 虽然作为这个战场上一支还没被投入的生力军,但是瓦西里魔下顶天也不过两千人,这也就意味他只能带著兵力投入一个战场。 到底是哪个好呢?这个瓦西里不断回想在瓦西里脑海,目前较大的战场严格来说就两处:一个是特拉布宗皇帝的所在,那里正处於眾多军兵围攻,另一个是那正在不断喷吐箭雨的两座攻城塔,但是,对於选择哪个,瓦西里是极其纠结的。 皇帝所在的战场战况最为惨烈,双方显然在此投入了最精锐的主力,瓦西里並不认为自己这两千人加入进去就能起到一锤定音的效果但万一呢?若能稳住甚至逆转中军的颓势,或许整个战局还有转机。 毕竟,一旦科穆寧皇帝的主力崩溃,这场仗也就彻底输了,瓦西里也只能坐以待毙。 而攻城塔楼那边,瓦西里清晰记得之前部落勇士们曾在那里奋战。 可现在,他们却陷入困境,被分割围歼。 所以,米海尔到底在那里投入了多少兵力?更別提那两座塔楼本身就是恐怖的杀戮机器,其火力令人胆寒。 可是如果能在此地取得突破,瓦西里就有机会率领部队迁回到米海尔主力的侧后方,甚至切断其退路!这诱惑同样巨大。 瓦西里感觉自己陷入了两难的绝境,两个方向都危机四伏,又都暗藏著扭转整个战局的希望,让他难以抉择。 他忽然明百了,为什么米海尔没有派兵来堵截金门。因为八爪蜘蛛给他布下的这个局,根本就是一个无解的难题。 无论他往哪个方向投入这宝贵的生力军,都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甚至正中对方下怀。 至於两个方向都不去,选择进行更深远的大迁回?那更是痴人说梦,等瓦西里带著部队绕过去,战斗恐怕早已尘埃落定。 到那时,他甚至连逃回君士坦丁堡的机会都不可能了。 第88章 希腊火之力 第88章 希腊火之力 到底应该怎么办?瓦西里,赶快做出决定! 佣兵首领催促著自己,想要自己儘快做下决定,但这哪儿是催就可以做到的。 四周一些土兵投来担忧的目光,他们最害怕的就是这种情况一一指挥官迟迟不做决定一一而这个消息也像是不受控制的野火在军队中扩散。 瓦西里的大脑飞速运转,盘算著手上的资源,看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破局,可以让他摆脱现在的困境。 突然,瓦西里想到了第一次会见牧首时,尼基弗鲁斯和他聊天提到的那些东西,那些希腊火。 这个念头如闪电般照亮了黑暗。有了它,那两座看似坚不可摧的攻城塔,似乎也並非无法撼动。 “尼基弗鲁斯!你找到的那些希腊火在什么地方?”瓦西里直接吼了出来,“我现在需要它们!” “就在城墙上!”尼基弗鲁斯猛的一拍脑门,瞬间明百了瓦西里的意图,“我知道你要干什么了!我马上派人送过来!” “让那些投石机也动起来!火箭也射起来!”瓦西里迅速补充道,他想起了那些伊教工匠的作品,“別管射程,也別管准头,给我往攻城塔那边砸!我们衝过去了也继续砸!” 一连串命令行云流水般下达,因瓦西里沉默而產生的动摇顿时消散,土兵们重新坚定起来一一毕竟,正是这位统帅带领他们贏得了一次又一次胜利,只要他行动起来,胜利的希望肯定就在前方。 命令发出,瓦西里片刻不停,时间就是生命,曼努埃尔皇帝的军队还能支撑多久,只有天知道。 “沙鲁坎!于格!带著你们的人,把那两座攻城塔周围的敌人给我驱散,清理出一片不受干扰的区域!其他人,跟我上!必须驱逐塔下的威尼斯人!” 大军应声而动,压抑已久的土兵们个个摩拳擦掌,渴望在战场上建功立业,甚至改变自已的命运。 不过,面对瓦西里的命令,沙鲁坎表情扭曲了一下,但也没有多说什么,毕竟,特拉布宗密探已经把他卖了,他已经没有了往日那些光环。 所以,现在也只能专心完成瓦西里的命令。 得益於身下战马,库曼人很快就来到了攻城塔附近,不少佣兵正在追杀与围攻溃散的部落战士,而库曼人就像是一阵风般席捲过去,在攻城塔前迅速开闢出一片安全区域,至於拉丁人,骑士们啃烂了几队追得太厉害的威尼斯士兵,有效援助了库曼人的扫荡,也逼迫威尼斯人收缩战线。 接下来,就是步兵的场合了。 “举盾!举盾!把盾牌都举起来!” 军官的吼声刚落,密集的弩箭和石弹便呼啸著砸落在佣兵队列中。 盘踞在两座攻城塔內的,是来自威尼斯本土的精锐弩手,他们並非临时拼凑的佣兵,而是共和国倚重的核心力量,每日在军官的严格监督下苦练技艺,追求精准。 因此,他们的射击又快又准,再加上精製弩的穿透力,令战场上所有人胆寒。 更可怕的是,塔內的射石弩还在不断“撕开”佣兵们勉强组成的盾墙。 瓦西里亲眼看见,一队正以盾墙推进的保加利亚人被一枚石弹砸开缺口,紧接著,威尼斯人的弩箭便如毒蛇般钻入,瞬间放倒了一片士兵,有人躺在地上哀豪,希望战友拉他们一把,但没人敢去一一去了的都变成了筛子。 瓦西里的心在滴血,却只能强忍一一做出这个选择时,他就知道必须付出惨痛的代价。 “加快速度,加快速度!”他只能声嘶力竭的不断怒吼著。 不过幸运的是,城內的配重投石机终於轰鸣起来,城墙上的投石机够不著攻城塔,但配重投石机不同一一儘管也几乎处在射程的极限。 瓦西里原本计划等攻城塔靠近再给敌人一个“惊喜”,如今形势所迫,只能提前动用。 然而,射程边缘终究是边缘。 两枚燃烧的火球呼啸著越过攻城塔,砸在后方一片狼藉的军营里。虽然未能命中目標,但这雷霆一击带来的巨大威,让攻城塔內的射击为之一滯。 瓦西里的军队抓住这宝贵的间隙,迅速冲入了大部分射孔的盲区。 但是,威尼斯人的予阵也已经严阵以待,泛著寒光的予尖正对著他们。 一个勇敢的塞尔维亚人仗著甲厚冲入矛阵之中,在艰难的躲过长矛挤进了密集的矛杆中,但就在他打算进一步前进时,斧枪迎面砸了下来。 可即便如此,佣兵们也是前仆后继,这便是生力军的锐气,纵然战友被劈开脑袋,研断手臂,但他们还是坚定的前进。 在如此激战里,隨著佣兵躲过矛尖,突入到长矛难以施展的近身距离,战斗形式也发生了改变,越来越多的威尼斯士兵被迫放弃长矛,转而拿起刀剑与鸚鵡锄。 但即便如此,他们也不落下风,义大利商业共和国的富裕使得威尼斯人皆身披重甲,战阵技艺更是在日常训练与殖民地治安战中不断磨链。 而佣兵们则是一支养精蓄锐已久的生力军,他们的士气旺盛,对胜利志在必得。 接下来的战斗惨烈异常,土兵们用上了所有武器,甚至牙齿,每一寸土地都被鲜血浸透。 撕杀惨烈到双方阵亡者的户体层层堆积,竞形成了一道低矮的“户坝”,踩在这滑腻的死亡斜坡上,作战变得异常困难,衝上去的勇士往往瞬间被放倒,双方不约而同的再次拉开距离,用长杆武器互相戳刺,直到彼此都够不著对方,於是战场景象一时间颇为滑稽。 “停,停,这样根本没法打。”浴血的保加利亚人的首领阿森手持战斧,向对面喊道,“先搬尸!先搬尸!先把路给清出来!” 阿森的提议获得了双方默许。所有人停止了廝杀,连攻城塔底层箭窗的射击也停了下来。 土兵们沉默將堆积在两军之间的户体拖到一旁,战场上短暂安静下来,只剩下户体被挪动的沉闷声响。 然而,道路刚被清理出来,震天的喊杀声便再次炸响。 这次顶上去的是君士坦丁堡市民一一尼基弗鲁斯从各街区选拔的精锐。 他们正对战斗跃跃欲试,尼基弗鲁斯告诉他们,此战不止是为了他们的城市与家人,还为了他们的地位,为了他们的未来一一想要不再在帝国做一个无人在意的角色,那市民们就得用火与剑证明自己配得上特权! 然而,战阵搏杀终究与街头械斗不同,面对威尼斯人的密集阵线,最先衝上去的市民几乎是立即就“掛”在了矛阵上。 纵然如此,他们还是仗著一股勇气,將自己嵌进了敌人的战线,开始最擅长的血腥肉搏,把威尼斯人按在地上,接著抹掉他们的脖子。 “冲啊!市民们!冲啊!为了我们的未来而战!” 即便在如何混乱的战场上,尼基弗鲁斯的声音还是灌入了每个人耳中,鼓舞他们奋力向前。 瓦西里本人在前线巍然不动,內心却焦灼万分,他已投入了保加利亚人,塞尔维亚人和君士坦丁堡市民,他们打得英勇,成功將战线推到了攻城塔附近,但最关键的东西一一希腊火一一却迟迟未到。 他攻击这边的唯一目的,就是让这两座庞然大物化为熊熊燃烧的火炬,解除其对己方火力的压制。 而这,非希腊火不可。 就在瓦西里焦急等待之际,又一轮石弹呼啸著从他头顶掠过,这次准头稍好,一枚燃烧的石弹擦著攻城塔的边缘飞过,重重砸在地上,激起漫天尘土。 还有一些火箭也飞了出来,但是插在攻城塔上就迅速熄灭。 真可惜。这让瓦西里发出了哀嘆,要是能够再准一些就好了。 瓦西里也明白,这很容易造成误伤,若是一枚大石落在己方阵形內,极其容易造成不好的影响,甚至是全军崩溃。 但是他没得选。 终於,瓦西里期盼的希腊火到了!一队长长的、覆盖著盾牌和顶棚的马车从金门驶出,在他面前集结一一这样的防护,正是为了防范威尼斯人可能的火箭齐射。 而车身上插著的燃烧箭矢,无疑证明了防护的必要。 “伊戈尔大人,接下来就看您和您的瓦兰吉了。” 伊戈尔站了起来,脸上带著怀念的神情,“丟希腊火啊,真是好久都没有这样做了,瓦西里,你就放心吧!” 说完,伊戈尔便率领瓦兰吉卫队行动起来,他们从马车上抱起希腊火罐,向著攻城塔发起了衝锋。 瓦兰吉们分工明確:手持火罐的被护在中央,身披重甲、手持巨斧的战土组成无坚不摧的矛头。 这致命的矛头狠狠扎进了威尼斯人的阵线,瓦兰吉人再次展现了他们標誌性的打法一一將生死完全託付给坚固的甲胃。 威尼斯人的长矛戳在瓦兰吉的甲胃上,连破开防护都无法做到,反而被敌人顺手丟出的飞斧劈开了脑袋。 於是,矛头成功在威尼斯人的防线中“嵌”开了一个缺口。 “再加把劲!”身先士卒的伊戈尔撞翻了一个敌人,大吼道,“投掷手!动手!” 瓦兰吉的予头继续在敌阵中奋力凿进,一个突出的楔形渐渐成形。 隨即,十几双强健的手臂奋力掷出了怀中的希腊火罐。 火罐接连在攻城塔底部炸裂。火把被投掷过去,剎那间,烈焰翻腾著冲天而起,同时响起的还有一片悽厉的惨叫一一那是些离爆燃点太近的倒霉蛋发出的。 这孩人的一幕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目光,瓦西里一方的士兵深受鼓舞,但是作为首领的瓦西里却皱起眉头。 希腊火確实烧起来了,但燃烧的区域,是被铁板和浸湿兽皮严密包裹的塔楼底部。 烧下去固然能毁掉攻城塔,但速度太慢了! 现在,瓦西里最缺的就是时间! 瓦西里开始思索,是不是应该派出部队带著希腊火罐再去拼一波。 但是此刻在战场上,伊戈尔的人进一步行动了。 他们显然也看出底部燃烧效果不佳,立刻採取了新的策略瓦西里看到他们重组了矛头,抱著火罐的瓦兰吉人在战友的拼死护卫下,穿越了因火焰而混乱四散的威尼斯战线。 一些威尼斯人明白他们想要做什么,试图重组战线以阻止其前进,但是接下来瓦兰吉的大斧就砍了进来。 突然爆燃的希腊火极大动摇了威尼斯人的斗志一一他们深知,一旦沾上那可怕的火焰,便必死无疑。 於是,仓促组织的小股防线,瞬间就被凶悍的瓦兰吉人衝垮。 现在,这些无畏的战士成功衝到了攻城塔的后部一一那里正是塔楼的入口。 瓦兰吉战士猛扑上去,用沉重的战斧疯狂劈砍著厚重的木门,木门破裂的瞬间,数支弩箭从中激射而出,正中一名战士的心口! 但是死人旋即就被拖至一旁,瓦兰吉直接扯开木门的残骸,冲了进去。 接下来,在攻城塔內展开了一场惨烈的大战,瓦兰吉人前仆后继的涌入,但狭窄空间极大限制了他们发挥,守军只要肯拼命死守,瓦兰吉人就难以推进。 即便如此,他们还是成功肃清了攻城塔的下三层。 对他们而言,这已经足够。 在这三层里,瓦兰吉把所有的希腊火罐都集中於此,在確定难以继续突破后,他们毫不犹豫向死守的敌人丟出了火罐,砸在了敌人身上。 接著,他们迅速后撤,当最后一名瓦兰吉衝出塔门时,他们点燃了堆积的火罐。 紧接著,所有人都看到,攻城塔下三层的所有箭窗猛地向外喷吐出狂暴的火焰!浓烟滚滚,瞬间几乎吞噬了整个塔身。 望著这一幕,瓦西里满意的笑了。 虽然未能让整座塔变成冲天的火炬,但这喷涌而出的浓黑烟柱,足以遮蔽其上射手的视线,並且从远处看,整座塔仿佛已在烈火中焚烧。 接下来,就是下一个了,这次让谁去呢,阿列克谢还是芬利? 是的,对於第二座攻城塔,瓦西里决定动用自己嫡系的力量,苦战至今,是时候让他们上场了。 可是在骨子里,他不愿意这样做,因为这样的话,他手中可就一点预备队都没有了。 只是,现在看来別无选择。 但是,就在瓦西里盘算著接下来的部署时,一枚燃烧的石球呼啸著飞来,精准砸中了那座仍在喷吐箭雨的攻城塔中部! 轰然巨响中,那座庞大的攻城塔从中部猛然炸裂开来!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瓦西里目瞪口呆。 不过,看起来似乎不用再派人去拼命了。 第89章 米海尔的新招 第89章 米海尔的新招 当两座攻城塔熊熊燃烧起来时,战场上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一幕。 毕竟从一开始,米海尔为了让两座攻城塔成为压制整个战场的火力点,把它们修得又高又大,哪怕是远处的人也可以清晰看到它。 所以,当它们燃烧起来,这无疑动摇巴列奥略军队的士气。 米海尔·巴列奥略双手紧握,死死盯著两座燃烧的塔楼,仿佛要將那个將他赶出都城、如今又毁掉他关键武器的佣兵捏碎。 他几乎要脱口咒骂上帝,但最终还是强忍住了。 因为他知道,自己手中还有牌可打,他还没有输,“约翰,带上家兵和拉丁人,我要你把那个佣兵给我撕碎。” 听到这命令,约翰·巴列奥略內心涌起一阵讽刺,他放弃大片占领的伊庇鲁斯领地,拋弃无数伤员与掉队者,千里迢迢抵达君士坦丁堡,却立刻被剥夺了兵权。 如今,米海尔终究还是要依靠他,依靠这个同姓巴列奥略的兄弟。 儘管约翰对米海尔依然忠诚,但这番作为无疑伤透了他的心。 “是。” 约翰內心虽然思绪万千,但是他没有任何表示,只是淡淡听令。 对约翰而言,不管怎么说,能够重新指挥到家兵们终究是一件好事。 米海尔的注意力转回面前的主战场,在战场上,米海尔手下的弓箭手放出箭矢,许多身无寸甲的部落战士倒下,还有一些人逃跑可即便如此,特拉布宗人的防线依旧巍然不动。 米海尔原以为能迅速击溃特拉布宗军队,但对方在最初的混乱后,表现出超乎预料的坚韧,这完全打乱了他的全盘计划,也给了那个罗斯佣兵烧毁攻城塔的机会。 必须儘快击溃曼努埃尔! 米海尔死死盯著科穆寧皇帝的大旗,下达了新命令: “让库曼人上,告诉他们,不要害怕死亡,他们死多少人,我给多少抚恤金,而且还是原来的两倍,若是不满足金钱,那土地也可以!还有给科穆寧贵族说,现在是战役最关键的时刻,有什么想法都可以打完了再说,现在都给我去拼命!” “给威尼斯人打信號,让他们的人登陆,给我狠狠捅特拉布宗人的屁股!” 而在科穆寧大军中,曼努埃尔·科穆寧皇帝看著战局,紧张到了极点。 就在他的可视范围里,一个身上有著浓厚小亚风格的战土策马捅翻了面前的库曼人,但是转眼间,他自已就被几个阿尔巴尼亚僱佣兵捅死了战马,战士在马匹的嘶吼中倒下,若非他的战友们一拥而上,他恐怕就成为那些传说中还有猎头习惯的巴尔干人的战利品。 曼努埃尔比谁都清楚,就在几分钟前,他的军队离崩溃只有一线之隔。 在巴列奥略军队的侧翼猛攻和威尼斯人对海上舰船的扫荡下,特拉布宗人的军心士气早已跌至谷底,正面是汹涌而来的敌人,背后是舰队燃烧的滚滚浓烟,士兵们內心充满恐惧与绝望。 米海尔发起突击时,曼努埃尔真以为一切都完了,他將重蹈祖先的覆辙,在失去一切后躲回特拉布宗苟延残喘。 但是,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一群人在此刻站了出来,阻止了军队的崩溃一一他们就是帕弗拉戈尼亚人与亲拉斯卡里斯的普罗尼埃(军事地產)领主们。 帕夫拉戈尼亚的军事武士们拼命的原因很简单,这些被科穆寧贵族及其代理人死死压制在地方的军事武士明白,若不抓住这个机会,他们又会回到往年那种难以忍受的岁月,在地方过著那毫无希望的生活。 况且,无论如何,让科穆寧皇帝坐在君士坦丁堡的金座上,总比让巴列奥略或其他豪强得势要好一一毕竟科穆寧家族正是从帕弗拉戈尼亚崛起的。 再说了,他们可是以武名响彻整个帝国的帕弗拉戈尼亚人,就这样在阵前溃散,可是不符合他们的身份。 至於后者,作为拉斯卡里斯家族的残余势力,他们深知一旦此战失败,等待他们的將是米海尔无情的清算。 那时,要么在土地上死战到底,要么一无所有地流亡特拉布宗。 所以,为了避免悲惨的未来,在全军大溃的局面下,他们拼命搏杀,衝杀在第一线,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 组成巴列奥略前锋的,是威尼斯从各地搜罗来的佣兵,这些操著不同语言、风俗迥异、装备五八门的战士就这样撞上了硬骨头,推进速度顷刻间就慢了下来。 在帕弗拉戈尼亚人和普罗尼埃的殊死奋战下,曼努埃尔得以重新组织起军队,並將其推向最前线。 奋战者的身姿也激励了全军的士气,士兵们也高呼起“科穆寧万岁”的口號,冲向了前线。 只不过,曼努埃尔清楚,要是他们打完了,那一切也就完了。 而隨著时间流逝,他们也的確越发吃力一一敌人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 威尼斯人的佣兵也许不愿玩命,但是也是合格的土兵,听令还是可以做到的,他们只需要发挥体量优势,只需在巍然不动,保持对特拉布宗军队的压力,就可以迎来最后的胜利。 正是因此,当攻城塔燃烧起来时,曼努埃尔感觉自己被上帝拯救,而下面的土兵都把这一幕视为上帝的恩赐。 於是,开战以来的负面情绪得以被一扫而空,所有人都坚信,这一切都是上帝的意志。 可曼努埃尔还是难以放鬆,別说几分钟军队差点完蛋,身后那些威尼斯船虎视耽耽也让他担忧。 要是这群人突然登陆的话· 不过,关於这件事,曼努埃尔属实是想多了。 “啥,要我们登陆?那个希腊人疯了吗?这是能登陆的样子吗?” 面对米海尔的命令,威尼斯舰队提督直接不屑一顾,“不可能的,热那亚的狗崽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君士坦丁堡衝出来,现在战局又对我们不利,估计那群不见兔子不撒鹰的热那亚人也快行动了,我们不能把宝贵的海上力量浪费在这种事上。” “那,提督,我们接下来应该怎么办?就继续游弋吗?”有水兵问道。 虽然威尼斯人点燃了靠岸的特拉布宗舰队,但是舰队燃起的焰火也遮蔽了他们的视线,这一排排燃烧的舰船更是阻断了登陆路径。 “当然是继续游弋,舰队里都是宝贵的威尼斯公民,共和国已经为他的事业付出了太多,我们已经尽到了义务,不用再多给他什么,不要搭理他。” 提督看向君士坦丁堡方向,眼神里闪过一丝怨恨。 对於这次计划,他其实是有意见的,因为按照米海尔的计划,他们没办法把热那亚人的船队从君士坦丁堡诱出来。 而这,就导致了威尼斯舰队现在束手束脚。 现在君士坦丁堡里的热那亚舰队可不是什么就几条船的小船队,而是目前热那亚最强的两个家族的联合舰队! 即便是他率领的这支匯集了共和国在整个东地中海力量的舰队,也没有信心能把握打贏他们。 而要是损失太过惨重,共和国重归君士坦丁堡的计划也会化为泡影,那个八爪蜘蛛到时会不会履行他们之间的协议也是问题一一提督可是曾经与那个八爪蜘蛛谈判过,深知这混蛋的难缠。 而有道是想什么来什么,正当舰队提督还在困扰时,红底白十字的热那亚舰队从君士坦丁堡城墙的保护下走了出来。 与瓦西里一样,热那亚舰队这些天为了迎接曼努埃尔渡海枕戈待旦,结果皇帝的军队迟迟不来,导致舰队在长期警戒下精疲力尽,所以当特拉布宗军队突然而至,他们手忙脚乱的,直到现在才组织完毕开出城市。 不过,不同於此前那种游击作战,热那亚人这次摆出了严密的阵型,经验老道的威尼斯提督一眼就看出,这是衝击阵型。 这代表著热那亚人打算玩真格的。 “哈!果然!热那亚人看到风向变了就出来了!”看到热那亚舰队,提督心中的巨石反而落了地一一终於不用再苦苦等待了。“准备作战,我的兄弟们!让他们见识见识,谁才是海上真正的霸主!” 命令一下,早已等得不耐烦的威尼斯舰队,如同被捅了蜂窝的蜂群,迅速行动起来。 一场激烈的海上大战就这样在君士坦丁堡外海展开,双方也立即向对面射出各种投掷物。 而製造了战场上这一幕幕变局的君士坦丁堡联军,此刻正处於围攻中。 罗马骑士仗著甲厚,毫不犹豫撞进保加利亚人的盾墙之中,纵然长矛戳刺自四面八方而来,他们也视若无物,只顾著劈砍,直到硬生生被人从战马上扯下来。 “这群傢伙是疯了吗?” 浴血的阿森在劈砍一个巴列奥略家兵的脖子后说道,在他的面前,是正前仆后继的敌人,他们就像是不要命般风格扑上来。 而弗拉霍只是沉默的靠在一面盾牌上,塞尔维亚人的甲胃上已满是划痕,有些地方甚至可以看见后面的武装衣,“赶快告诉瓦西里,米海尔似乎被我们惹火了,他派来的都是精锐。” 在经歷了与威尼斯人苦战后,佣兵们也已经疲惫至极,而且威尼斯人纵然在攻城塔被烧毁的情况下,也有不少人死战不退。 所以,当巴列奥略的援军赶来,前线压力陡增。 不过,好在由於战局转变,溃散的游牧骑手与山地步兵也再次加入了战场,在部族首领的带领下,他们表现出的蛮勇把巴列奥略阵线好几部分扯碎。 君士坦丁堡內那一直都投射火球的配重投石机也把火球砸在了家兵的队列中。 也是此刻,那两座攻城塔在焰火中轰然倒塌,在压死了一些倒霉蛋的同时,也分割了战场,尤其是切割了巴列奥略军队的阵线。 因此,巴列奥略原本全面的战线压制,已经变得支离破碎,前线压力也大减一一但是敌军依然庞大,其本身的重量就足以压倒许多东西。 这一切自然逃不过瓦西里的眼睛,他正在心中感谢上帝一一若非那枚精准得不可思议的石弹,他就要把自己的精锐部队投入攻击攻城塔的绞肉机了。 那样即便能烧掉塔楼,也必然损失惨重,根本无力抵挡眼前这支生力军。 “芬利,你带著你的人顶上去,帮助其他人稳住前线,阿列克谢,带著骑兵和我来。” 瓦西里没有沉溺於那种情绪太多,很快就做出了新的命令,他不打算和这些气势汹汹的巴列奥略军队硬拼,也不打算绞进面前的绞肉机。 “瓦西里大人,我们的目標是?”阿列克谢问道。 “我们的目標是约翰·巴列奥略。” 瓦西里看向了远处那张曾经率领过他两年的將领脸庞,对这张脸他可是很熟悉的一一虽然这张脸的主人不认识他。 “这些佣兵的坚韧程度远在我的预料之上。”挽著韁绳,约翰·巴列奥略皱眉说道。 他本以为经歷了之前的苦战,佣兵们早已筋疲力尽,谁知对方竟越战越勇,他率领的可是巴列奥略家族的精锐,依旧无法打败眼前的敌人,反而还陷入了混乱中。 在他的眼前,一队罗马骑土撞进敌军盾墙,但是盾墙没有像是春雪般消散,相反他们依旧坚挺,反而吞噬了罗马骑土,让他们消失其中。 这一仗打得实在窝火,整个局面都让人屈,约翰不禁回想起在西线时的顺利进军,即便伊庇鲁斯专制公不断袭扰,也远不及此刻的困境。 哥哥他到底在干什么?约翰的思绪变得焦躁起来,直到自光扫过身边忠诚的家兵们,他的情绪才稍稍平復,被这些追隨他多年的家兵环绕著,让他冷静下来,得以继续观察战局。 不过,好在看起来他们也坚持不了太久,除了那些刚刚加入的罗斯人外,其它部队看起来都后继乏力,只要前线部队保持施压,解决敌人只是时间问题。 “大人,需要我的人也上吗?” 拉丁佣兵的首领查理问道,看到这个拉丁人,他难以抑制的露出一丝嫌恶之色。 哥哥到底是怎么想的,一个干脏活的拉丁佣兵,竟留在身边委以重任,这种垃圾留著就是脏手“你就带著你的人去迁回他们后面,米海尔说了,这群人一个人都不能放过。” 这个命令让查理一愣,要是这样做,他的人可是要绕一大圈,到了的时候怕是什么都结束了。 下意识的,他想要反驳,但是想起来约翰那嫌恶的眼神,他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同时,產生了对米海尔的怀念。 在查理离开后,约翰继续带著嫌恶的眼神看向了拉丁诸侯的军队,要是可以,他肯定也把这群人弄去迁回,但是这帮人才不会听令呢,到这里来也是看米海尔的面子上。 在约翰看来,他在数量与质量上都有优势,压倒这些佣兵不是问题。 提到这个,约翰也有些可惜,这些佣兵曾经都在他的魔下干过,都是很不错的战土,拿去当炮灰很不错,结果局势却变成了今天这样。 不得不说很是遗憾,但他不会因此有任何手下留情。 第90章 沐浴血火 第90章 沐浴血火 穿越血火纷飞的战场上,瓦西里手挽韁绳,眼光寻找一切可以撕开的裂隙。 战场已然乱成一锅粥,威尼斯人部分溃退,部分死守,將战线搅得犬牙交错,还有重新投入战斗的土库曼人与库德人,加上那不分敌我漫天乱砸的投石机火球与火箭,更將混乱推向极致。 面对巴列奥略大军的重压,追击者们在犬牙交错的战线上形成一个个小圈子,与后方保持完整阵线的大军配合,勉力维持著一条摇摇欲坠战线。 但这,也是瓦西里决意率军衝锋的契机。 拉丁士兵仓促间架起长矛,对准向他奔来的罗斯骑兵,但那骑马者在马鞍上灵巧一晃,躲过了矛尖,反而把手中长矛捅进了士兵的心窝。 瓦西里的队伍就这样在尸山血海中纵横驰骋,三两散兵根本无法迟滯他们的脚步,即便聚集成群的敌人,也往往在一次雷霆衝击后便告崩溃。 就这样,他们的队伍向著目標一往直前。 只不过,隨著他们越发接近约翰·巴列奥略,敌人的阵型也越发完整,“挡住他们!” 在军官的命令下,家兵们组成了一道坚固的盾墙,但瓦西里毫无迟疑,在踩塌了第一层的盾墙后,眾多骑兵就隨著瓦西里涌了进来,整个方阵如同被躁的沙堡般开始崩溃解体。 “不要停,继续前进!” 瓦西里高举长剑,指向了约翰·巴列奥略的旗帜所在。 隨著那面引领他们贏得无数胜利的圣母旗帜向前,整个战场的目光都被吸引,“是瓦西里大人!”士兵们嘶喊著,如同找到了主心骨,纷纷涌向骑兵队撕裂的血路。 混乱的战场上,瓦西里竟奇蹟般將队伍再次拧紧,如同拧乾浸血的毛幣,一支锐不可当的钢铁矛予头就此形成。 其中最为强悍的力量,无疑是库曼骑兵和拉丁骑士,虽然他们在清盪散兵的战斗中在威尼斯人弩箭下伤亡颇为严重,但是也幸运避开了正面斯杀,一直在战场边缘清剿游骑。 此刻望见被高举的圣母旗帜,便如铁屑遇磁石,自然而然匯聚而来。 此刻挡在骑兵洪流面前的,是南希腊的拉丁诸侯军,目睹攻城塔在烈焰中崩塌,再面对汹涌而来的罗斯人,他们的意志已然动摇。 于格的部下们更是直接对著他们高喊:“米海尔已经败了!”面对这来自熟悉乡音的致命一击,彻底瓦解了他们的斗志。 一名拉丁土兵望著越来越近、势若奔雷的重装铁骑,內心最后的防线也崩塌了一一他远渡重洋来到东方,可不是为了替希腊人送命的! 他毫不犹豫,转身就逃,他才不要像是此前那些倒霉蛋,给希腊人打仗却让自己付出了性命。 当滚滚铁骑碾至拉丁诸侯的阵线前,脆弱的防线顷刻间土崩瓦解,溃兵如潮。 悍勇的拉丁骑士与贵族没有一丝一毫战意,此次参战又不是为他们利益而战,何必为了希腊人死战到底呢? “来了吗?” 看到骑兵的到来与前线的溃散,约翰先是有些异,但紧接著就恢復了平静。 毕竟,眼前这可是给他那个八爪蜘蛛哥哥製造了那么多麻烦的佣兵,做到这个程度並不奇怪,“佣兵来了,我的战友们!”约翰·巴列奥略的声音鏗鏘有力,在嘈杂的战场上清晰可闻,“是时候让他们见识见识,谁才是真正的勇士!” 不同於畏战的米海尔,久经沙场的约翰从不迴避锋芒,约翰已经看出瓦西里欲图通过击败他来终结战局,但他又何尝不想? 只要斩落瓦西里的头颅,胜利便將稳稳落入他的掌心! 回应他的,是一片饱含嗜血战意的狂吼,跟隨约翰的巴列奥略家兵,皆是家族世代蓄养的最精锐力量,其中不乏世袭的普罗尼埃领主。 在他们眼中,佣兵们此前的胜利,不过是仗著他们不在君士坦丁堡,若他们在,局势绝不会发展成今天这样。 所以,他们要粉碎瓦西里的队伍,用敌人的鲜血洗刷耻辱,让那个佣兵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在约翰的命令下,家兵们迅速组成衝击阵型,隨著他长剑所指,这支铁流带著决死的意志,向著气势汹汹的罗斯人反衝而去! 要拼命?正合我意!约翰的选择让瓦西里心中狂喜,对方选择硬撼而非退却,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兄弟们!罗马人向我们亮出疗牙了!他们要试试我们的斤两!”瓦西里的吼声压过战场喧囂,他感到了喉咙中传来的撕痛,但他毫不在乎,“告诉我,你们会贏吗?!” “会贏!”上百个嗓子整齐的回应。 两道钢铁洪流裹挟著漫天烟尘,將要在战场上轰然对撞,两军之间的零星军兵见状,无不惊恐退避,唯恐被这毁灭性的撞击碾成粉。 甚至许多地方的交战不约而同停了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於这场决定命运的骑士对决。 距离迅速拉近至骑弓射程,双方默契放出箭矢,箭矢虽不能造成决定性杀伤,但可以扰乱对方阵型。 只不过,两支队伍皆是百战精锐,即便有骑士中箭落马,空缺的位置瞬间便被填补。 距离更近了!所有人屏息凝神,盾牌紧护,长矛挺起,利刃出鞘,为即將到来的碰撞积蓄著最后的力量。 两股钢铁洪流轰然对撞!剎那间,一片人仰马翻,金铁交鸣与骨骼碎裂声组成了战爭的交响曲。 骑矛洞穿胸甲,战马哀鸣倒地,无论罗斯人还是罗马人,一旦落马,便再无起身的机会,只能在无数铁蹄践踏下化作肉泥。 在翻腾的烟尘与喷洒的血雾中,瓦西里奋力劈砍,拼命搜寻著他的目標,鼻腔里充斥著鲜血与尘土混合的呛人气息,却丝毫不妨碍阻挡他的目光在战场中巡视。 几个罗马骑手认出瓦西里的甲胃,便策马扑了上来,但最前一骑转眼间就被瓦西里精准切断韁绳,战马失衡倒地,另几名围攻者则被阿列克谢率领的从骑死死缠住。 在哪里?到底在哪里?瓦西里的视线焦急扫过战场,想要寻找到约翰,但可惜的是四面涌来的都是见到甲胃想要矿掉他脑袋的罗马人。 在把长剑捅进罗马人鳞甲间的间隙时,瓦西里突然想到,他在找约翰,约翰又何尝不在找他? 或许,他只需要等待,目標就会出现在眼前。 瓦西里的圣母旗帜就像是一块磁石,把四面八方的敌人皆吸引来此,但同时召唤著誓死护主的忠诚战士们。 於是,瓦西里就像是面对海浪的礁石,无论面对怎样的打击都巍然不动。 隨著战斗进行,双方步兵也捲入这场混战廝杀,他们一哄而上,冲至骑兵面前用眾多长枪將其扎成筛子,有人悍不畏死的將骑兵拖下马背,旋即又被救援的骑手驱散砍杀。 不知劈砍了多少次,瓦西里感觉手中的长剑都开始卷刃,没有任何犹豫,他把长剑向著烟尘里一丟,接著拔出马鞍上的钉头锤一一面对如此多的重甲敌人,还是这东西得劲。 终於,在不断的廝杀中,瓦西里成功锁定了他的目標一一约翰·巴列奥略,罗马人也是满身鲜血,显然他为了这一刻,已经不知道手刃了多少拦路者。 瓦西里把旗帜交给了身后的侍从伊凡,从马鞍上捞起了盾牌,当两个战士视线对上时,没有任何犹豫,他们同时策马奔向了对方,向对方猛衝过去,瓦西里的钉头锤带著风声砸下,却被对方举起的盾牌格挡,但是约翰刺来的长剑,则被瓦西里一记凶狠的盾击盪开。 约翰反应极快,瞬间拔出腰间的第二把长剑!但瓦西里的动作更快!镶铁的盾沿带著巨大力道,狠狠砸在约翰的面甲上! 砰! 一声闷响,约翰在如此重击之下,身体猛然后仰,从马背上重重摔了下去。 战场上的生死搏杀,往往只在瞬息之间,瓦西里没有下马,只是催动战马上前,让沉重的铁蹄践踏而下! 能適应战场的战马,早已习惯血肉的触感,在沉闷而恐怖的践踏声中,约翰的身体即便有甲胃保护,也很快变得扭曲变形一一而且,坚硬的金属能抵挡劈砍,却无法完全抵消巨力衝击下的內伤。 约翰一度挣扎著想掷出手中长剑,瓦西里却抢先一步,投下沉重的钉头锤狼狼砸中他的头盔! 终於,那具身躯不再动弹。 “约翰·巴列奥略已死!” 罗斯人的狂呼瞬间席捲战场,家兵们慌乱寻找首领的踪跡,却怎么都看不见那个熟悉的身影,绝望如同瘟疫蔓延,大批家兵开始崩溃,向战场外逃窜。 然而,另一股力量却爆发出绝望的力量!约翰的贴身从骑们双眼血红,不顾一切扑向瓦西里! 他们誓死为主復仇,纵使粉身碎骨,也要取下仇敌的首级! 从骑们丝毫不顾伤亡,扑向了试图阻拦他们的步兵,在极短时间內就把于格的拉丁人杀了个对穿,狠狼撞进了瓦西里与约翰斯杀之地。 瓦西里一度陷入苦战,击杀约翰时,他本以为一切可以划上句號,却没想到遭遇绝望反击,敌人蜂拥而至,好几个老亲兵为了保卫瓦西里,被人给研掉了脑袋。 难道要在这种时候翻车吗?他格开迎面而来的长矛,一锤把面前骑兵砸落下马,周围护卫的亲兵现在越来越少,若是继续下去,恐怕正当瓦西里在思考时,一桿长矛戳中了战马的屁股,战马立即四蹄扬起,將瓦西里重重掀落在地!他狼犯翻滚著,借力站起,接著发现形势已经发发可危,围上来的敌人越来越多。 该死的,难道就到这里就结束了? 突然,一队头戴桶盔的拉丁骑士如同神兵天降,狼狠凿进了围攻瓦西里的罗马骑兵的后背! 这突如其来的侧后猛击,瞬间將数名罗马骑兵连人带马撞翻在地!罗马人慌忙调转马头,却无法挽回被砍杀屠戮的命运。 隨著巴列奥略本阵的溃败,原本被分割缠斗的友军各部得以解放,纷纷向核心战场聚拢,隨著他们加入围攻,约翰那些忠心耿耿的从骑,彻底陷入了绝望的包围圈。 很快,最后一个拼死抵抗的从骑也被长矛贯穿喉咙。 当他的尸体倒下,战场终於陷入一片死寂一一他们,贏了。 精疲力竭的瓦西里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仰倒在由人户马骸堆叠而成的户堆上,连维持领袖仪態的力气都已耗尽。 在战场上摸爬滚打那么多年,今日的激烈还是头一次见。 但是,他贏了,这个事实让瓦西里嘴角上扬,蓝色的天空看著是那么美丽,那么纯洁。 “瓦西里大人,现在可不是躺著的时候啊。”一个同样浑身浴血的拉丁骑士走到他面前,声音带著激战后的沙哑,“战斗还没结束,我们得给米海尔最后一击。您不是一直想再把他得满世界跑吗?” 骑士向瓦西里伸出了手。 瓦西里笑了,毫不犹豫抓住了那只染血的手,让对方將自己拉了起来。 他知道,经歷如此激战,一旦躺久,身体恐怕就再也站不起来。 今晚得找几个人按摩,方才的惨烈让瓦西里想到袭杀立陶宛国王之夜,不然,第二天怕是都没法从床上起来。 正是此刻,阿列克谢带著眾多骑兵匆匆赶到,见到是拉丁人拉起瓦西里,他连忙策马到瓦西里身边,他的部下更是警惕的把于格爵士和瓦西里隔开。 阿列克谢还是那么不信任外族人,这让瓦西里有些无奈,但是他的精谨慎也不无道理,他给了拉丁骑士一个歉意的眼神,对方只是耸耸肩,隨即瓦西里登上了亲兵牵来的新战马。 “走吧,继续前进,我们將要给米海尔带来终结。” 在侍从伊凡手中,圣母旗帜再次迎风招展。 瓦西里一马当先,身后无数战士匯聚成势不可挡的洪流,向著那个最终的目標,向著终结巴列奥略家族野心的终点而去! 第91章 城头变幻大王旗 第91章 城头变幻大王旗 虽然那场大战已经过去了三天,但堆积在城外的户体数量依旧令人触目惊心,乌鸦依旧盘旋在它们上空,寻找一切机会撕扯血肉。 僱佣的民夫正在把一具具被洗劫到连遮羞物都不存在的户体拖上马车。 而在君士坦丁堡的集市上,则到处都是兜售留有可疑孔洞衣物的商人,所有人也都会默契的不去询问来源。 这些尸体接下来將会被运到最近的尸坑埋葬,那里一直有牧师在为死者做著仪式,也算是这些躯体最后的体面。 “真噁心。” 两个年轻贵族用浸满了玫瑰水的手帕捂住口鼻,他们满面都是厌恶之色。 经过了三天,尸臭已经瀰漫开来,户体的模样也不甚美观“把你们手上那东西放下。”策马前方的老贵族说道,他的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满,“那东西帮不了你们任何事,现在不是耍少爷脾气的时候。” 阿莱克修斯·拉乌尔看著这两个儿子,不由得摇摇头,这两小子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成长起来,接过家族的重担作为科穆寧贵族的一员,拉乌尔家族非常特殊,他们家並非是传承已久的罗马世家,而是通过战功位列贵族行列的诺曼佣兵后裔。 正是这层出身,让拉乌尔家族与其他科穆寧贵族始终隔著一层无形的壁障。 虽属同一圈子,却常被排斥在外,他们的诺曼血统也不时被人提起一一带著讽刺的那种。 正因如此,当米海尔攻入君士坦丁堡后,拉乌尔家族便试图联络牧首,意图结盟遏制米海尔必將强化的皇权。 以八爪蜘蛛的秉性,在科穆寧贵族圈中相对孤立的拉乌尔家族,无疑会成为杀鸡做猴的首选目標。 然而,牧首的冷漠回应让他们深感失望,不由得怀疑这个所谓的教会首领是不是傀当久了,以至於失去勇气。 就在他们打算独立组织对抗八爪蜘蛛的力量时,隨后君士坦丁堡发生的一系列变故,让他们意识到了什么是世事无常。 当打败了约翰的佣兵从侧翼发起突袭时,老拉乌尔正率领家兵位於战场最边缘,远离敌军进攻的方向。 就在那一刻,他做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决定:倒向特拉布宗皇帝。 在混乱的战场上传递倒戈消息显然不现实,还容易被人顺手宰了。 所以,拉乌尔需要一份投名状。 在短暂的纠结后,他挥兵直扑米海尔的本阵一一此刻只有这有足够分量。 八爪蜘蛛向来警惕,却方万没料到本应同处一条战壕的科穆寧贵族,竞会在此时反戈一击一一难道对方不怕被特拉布宗人顺手歼灭?那位科穆寧皇帝对科穆寧贵族可没有什么好感。 但拉乌尔就这样做了。 突袭之下,他们一度几乎生擒米海尔·巴列奥略,拉乌尔至今记得那一刻的狂喜:若能抓住米海尔,这场倒戈便再无阻碍。 但是,一队拉丁佣兵突然杀出,死死挡住了拉乌尔的家兵,他只能眼睁睁看著米海尔的身影越逃越远。 拉乌尔还记得那时的场景,为首的佣兵正是给米海尔干脏活的查理,他为了保护米海尔奋不顾身,即便满身疮,也依旧掩护了米海尔逃走。 不过,隨著米海尔的溃逃,其大军瞬间土崩瓦解,外海的威尼斯舰队见状,也放弃了与热那亚人的缠斗,匆匆靠岸儘可能装走败兵,隨即逃离了战场,而热那亚人虽然拼命掩杀,却被威尼斯人留下的殿后部队死死挡住。 接下来,拉乌尔只能带著家兵,志志不安的等到曼努埃尔·科穆寧对他与他的家族命运的裁决,但好在上帝眷顾自助者,科穆寧皇帝认可了他们家族的倒戈。 就这样,拉乌尔家族得以惊险的站在了特拉布宗阵营中。 作为一个经歷了过去半个世纪罗马继业者们斗爭的老人,拉乌尔自视见多识广,但是这次君土坦丁堡的剧变还是使得他惊一一谁能想到特拉布宗皇帝能够神兵天降般来到君士坦丁堡呢? “父亲,你別那么紧张嘛。”拉乌尔的长子不以为然的说道,“没准特拉布宗皇帝也可能很快被人赶出都城呢。” “是啊,父亲,要我说,我们根本用不著那么急著来君士坦丁堡,在家族领地上再观望观望不好吗?”次子也发表了类似的意见。 这两个年轻人对君士坦丁堡如今的统治者毫无敬意,毕竟这段时间君士坦丁堡已经换了三次主人,谁知道特拉布宗皇帝能够待多久。 作为新一代的科穆寧贵族,他们虽以科穆寧血统为豪,但又对这个家族不屑一顾一一这也是科穆寧失去皇位后,后续上位者为了合法性而造就的彆扭情况了。 “闭嘴,要是再让我听到如此越的话,我会把你吊起来打。” 老拉乌尔的强势让两个儿子当即声,心中则对儿子的愚蠢愤怒到极点。 他可是看得很清楚,特拉布宗的曼努埃尔现在在君士坦丁堡的根基,远比米海尔稳固得多。 牧首在米海尔战败那天就宣布曼努埃尔是真正的罗马皇帝,市民领袖们更是在血腥的战场上对曼努埃尔效忠,曼努埃尔还宣布他的儿子会迎娶拉斯卡里斯的女儿,这无疑会让他获得拉斯卡里斯派的支持。 毫无疑问,曼努埃尔已经在君士坦丁堡站稳脚根,而且热那亚人也表示了对他的支持,这意味著君士坦丁堡与小亚细亚的联繫也不可能被切断,至於他的两个对手,米海尔刚刚新败,现在连尼西亚这座昔日都城是否还站在他那边都是问题一一罗马人厌恶失败者,绝不会拥护失败者,科穆寧贵族们都在考虑是否投至曼努埃尔魔下,只是碍於这位皇帝对他们的厌恶,而没有大规模行动。 而伊庇鲁斯,阿尔塔专制公不过是趁著巴列奥略军队撤退才得以光復领土,其力量依旧屏弱不堪,若不是西西里王国正陷入自己的麻烦,它只会在送走了巴列奥略占领者后迎来西西里占领者。 相较之下,曼努埃尔除了成功在君士坦丁堡站稳脚跟,他还有蒙古人的支援,听说东方那位大汗已经给他派了上方人,而且很快还会派更多人过来。 这让拉乌尔想到了和他同名的那位皇帝,科穆寧王朝的开创者阿莱克修斯一世,当年他是从波斯的塞尔柱苏丹手中获得了上万骑兵,以此为根基復兴了帝国。 而现在,这一幕又再次於眼前世间,这让老拉乌尔感慨万千。 对於父亲的话语,拉乌尔的两个儿子显然很是不屑,但是他们也没有表露出来,老拉乌尔也知道他们的所想,不过这已经够了一一这两个小子虽然会不满,但是命令都会老老实实的执行。 金门再次出现在一行人眼前,现在上面飘扬的是特拉布宗双头鹰,望著它,老拉乌尔鬆了一口气,现在到君士坦丁堡正好,他还可以先活动几天,打探一些消息。 三天后。 君士坦丁堡正处於欢庆之中,在曼努埃尔皇帝许诺了城墙外的农民拥有土地的正当性,农夫们把大量粮食拉进城中,这立即装满了君士坦丁堡的粮仓,作为献给皇帝的礼物。 市民们也不甘示弱,拿出了他们窖藏的物资,曼努埃尔也表现得非常慷慨,表示要用这些物资招待所有人。 於是此刻的君士坦丁堡,正处於半个世纪未有的欢乐。 在城市內的荒废广场上,都铺满了桌椅,以方便民眾用餐,厨师帐篷里隨处可见堆积成山的麵包与奶酪,烤肉的香味隨著油脂滴在木炭上而散发,一桶一桶的啤酒与葡萄酒也被滚进会场,被急切的民眾撬开盖门开始饮用。 民眾充满了欢乐,但不只是因为面前的盛宴,而是科穆寧皇帝的归来一一无论如何,这姓氏都代表著那个繁荣与伟大的时代。 人们相信,他们將会在这真正君主的领导下,再次拥抱一个繁华的年代。 至於那些状態较好的广场,则有成群结队的士兵在此用餐,特拉布宗皇帝魔下这支多民族的大军正在大快朵颐。 在如此欢乐的气氛下,语言与文化造成的隔几乎消失不再,每个人都在纵情享受眼前的美味,与曾经敌视的战士载歌载舞。 不少士兵歌颂著科穆寧皇帝,很快为皇帝祝酒的声响充斥了整个会场。 在君士坦丁堡大皇宫內,一场授勋仪式刚刚落幕,在此战中发挥了关键作用的君士坦丁堡联盟成员们,均获得了帝国的荣耀头衔与丰厚赏赐。 佣兵们当之无愧的领袖成为了帝国的专制君主,这可谓是个极高的位置,但是所有人也都注意到,皇帝给出的也是一个专制君主的头衔,前面並没有附上地区一一换而言之,这是个空头衔。 论起含金量,甚至不如那个能够在帝国境內徵兵的权力。 至於后者,曼努埃尔二世把自己带来的大部分財富都给了佣兵,还默许他们瓜分自行缴获的巴列奥略战利品,而非按惯例上缴再分配一一这可是一笔巨大的財富。 仪式结束后,眾人入席就座,宴会匯集了君士坦丁堡各方势力,显得尤为热闹。 用餐铃声响起,在皇帝祝酒后,眾人默契开始享用这顿由特拉布宗名贵香料与食材精心烹製的盛宴。 其规格之高,即便在科穆寧王朝鼎盛时期亦毫不逊色,几个老人甚至想起了君士坦丁堡还没有沦陷的岁月。 倒戈的那群科穆寧贵族姿態优雅,谈吐间却难掩对未来的忧虑;初次见识如此排场的特拉布宗边疆武士在贵族鄙夷的目光下大快朵颐,纵然那只是缺少些许帝都的礼仪;市民领袖与地方精英小心翼翼应对著周遭每一个人,笨拙模仿著贵族的仪態。 至於大功臣佣兵们,则旁若无人纵情享受眼前的美酒佳肴。 当大家用餐完毕,隨著司仪官的高声宣告,侍从们迅速撤去餐桌,腾出艺人表演的空间。 宾客们按各自圈子聚拢,享用侍者奉上的餐后甜点,一边閒聊,一边等待表演开始。 而这一切当之无愧的主人一一曼努埃尔·科穆寧,此刻正独自立於二楼,俯瞰著眼前的一切。 重归祖先的都城君士坦丁堡,令曼努埃尔无比自豪,半个世纪后,科穆寧的血脉终於再次踏上了属於他们的土地,他完成了歷代祖先的夙愿。 这样,他可以毫无负担的去见祖先们了。 然而,喜悦过后,现实却不容乐观。 外部姑且不谈,此刻君士坦丁堡的局面可谓错综复杂,难以处理。 最棘手的问题莫过於:这是千年来,东正教牧首第一次拥有了武装力量,由於他们在击溃巴列奥略的君士坦丁堡之战中发挥了关键作用,曼努埃尔根本无法解散这些武装。 连传统上属於皇帝的瓦兰吉卫队,如今也站在了牧首一边,更甚者,战役刚结束,阿森尼奥斯就立即从他掌控的修道院调集大批武装修士进入帝都,美其名曰“重组残破的教会”,其真实意图,曼努埃尔心知肚明。 君士坦丁堡的市民同样也是个麻烦,以尼基弗鲁斯为核心,整个帝都的市民被重新组织起来,元老院也恢復了昔日的职能,而不是作为一个傀机构。 与牧首那边一样,经歷了血与火的市民们,也掌握了一支不容小的武装力量。 也就是说,之前歷代皇帝隨意拿捏的两个群体,现在变成了曼努埃尔必须尊重的不可忽视存在,而且这两者还深度结盟。 不过,曼努埃尔对此並不介意,他不像是尼西亚的统治者,身上没有那么多科穆寧贵族的包裹需要背。 实际上,他对这群科穆寧贵族的態度就像是他的祖先一一那位著名的安德罗尼卡一一那样,是打击態度。 既然他疏通了地方精英再次进入中央的通道,那么接纳市民与教会也未尝不可。 当然,內心深处,曼努埃尔渴望彻底解除市民与教会的武装,但他明白这做不到。 妥协,是唯一的选择。 况且,米海尔残余的力量依然强大,塞萨洛尼基依然支持他,特拉布宗地狭人稀,若想对抗米海尔及其必將引入的拉丁盟友,曼努埃尔需要动员整个罗马社会的力量,而非仅仅依靠那些歷史已证明只会將帝国带向绝路的科穆寧贵族。 更何况,诸多外国势力都在蠢蠢欲动接下来,曼努埃尔看向了聚集在一角的佣兵,那些让他进入君士坦丁堡至关重要的功臣。 但是,他的眉头却深深皱了起来。 这群人,可是个大麻烦 第92章 路在何方 第92章 路在何方 虽然说,没有佣兵们的活动,曼努埃尔就绝无可能站在此处,但即便如此,看到这群人,皇帝內心的不安还是难以抑制的涌起。 看看这群人的所作所为吧: 先是自行夺下了君士坦丁堡,接著又把著名的八爪蜘蛛驱逐出君士坦丁堡,这行动力不是一般的恐怖。 在这个过程中,他们最大限度整合了君士坦丁堡內的各方力量,以达成看似不可能之事。 虽说其中有特拉布宗密探的配合,但要知道,巴西尔完全是將他们当做弃子来使用的,特拉布宗密探甚至都没计划让他们活著。 而在这群人里,最危险的莫过於那个瓦西里·亚歷山德罗维奇·留里克,从全程参与此事的巴西尔呈交的报告中,皇帝发现这位罗斯流亡者无疑是整个行动的核心。 若是没有他,这些鬆散的力量绝不可能被拧成一股绳。 而且,从他那些冒险行径可以看出,此人绝对所图甚大,结合他逃出罗斯的背景和罗斯继承人身份,曼努埃尔认为,他恐怕是想要復国,去夺回本属於他的东西。 了解外国佣兵的诉求本应便於皇帝掌控他们,但问题在於,驱使他们的代价便是满足其诉求。 而非常尷尬的是,曼努埃尔无法满足,罗马帝国已经不是往日的世界帝国,韃靶人绝非他所能得罪的势力。 这样一群自行其是、胆大妄为的僱佣兵,曼努埃尔哪儿敢对他们放心,他们就像是不稳定火药,隨时都可能被人点燃一一或者是他们自己就在那里爆炸了。 但是,曼努埃尔虽然对这群人不安至极,但是也无法马上就把这群人送走。 原因很简单:若是光復帝都的功臣就这样被他赶走离去,他將背负刻薄寡恩的恶名,那些已然倒戈或有意投效的势力也会人心浮动,最终得不偿失。 就是走,也得是他们主动提出来才行。曼努埃尔阴鬱的想到,同时把一杯葡萄酒送入喉中。 而且,现在米海尔的情况不明,在確认八爪蜘蛛有无短时间內捲土重来的能力之前,正如他必须留住热那亚人的航队,他也不能让这支有力的力量离开。 对此,皇帝也很无奈,即便是那些科穆寧贵族,对付起来也没有那么麻烦。 他只能把那群佣兵至於重兵之间,用军队来监视威这群不安分的傢伙。 不过,提到科穆寧贵族,曼努埃尔眉头紧锁了起来,看向了那群聚集在一起的旧敌。 不得不说,这群人能够延续那么久是有原因的,拉乌尔直接在战场上为胜利画下了句號,逼得他只能接受其倒戈。 而现在这才多久,拉乌尔就找来不少科穆寧贵族投靠,而且还有更多人態度暖味的在试探他的態度。 虽然他们的危险程度不像佣兵那般迫在眉睫,但若处置不当,同样可能导致危及全国的大问题。 作为科穆寧家族的后裔,曼努埃尔再清楚不过帝国如今的糟糕现状正是这群人的“杰作”,他对这些杀害了他的祖先、將科穆寧家族赶出君士坦丁堡的混蛋充满憎恨。 但若要彻底与其切割,统一帝国便无从谈起。 偏远的特拉布宗尚无人在意,但在帝国核心地带,科穆寧贵族及其子弟早已渗透各行各业,盘根错节,已经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若是一入主就对科穆寧贵族喊打喊杀,必將招致激烈的反弹。 因此,面对科穆寧贵族的投诚,他按耐住仇恨,选择了接受。 但他不可能像祖先那样,赋予他们过多的特权和高位。 但倒是可以提拔那些落魄支系。 在延续上百年的各大科穆寧贵族中,落魄支係数不胜数,其中许多已沦为中產乃至底层。 这些人中不乏人才,从中选拔一些人,应能安抚相当一部分人,也能吸收一些可用的力量。 而且这些人往往也对繁荣的主家也充满仇恨一一为什么都是一个姓氏,你们却可以过上这样的生活? 这也是割裂科穆寧贵族的好办法。 不过,他不打算接纳太多科穆寧贵族,至少色雷斯平原上这批摇摆分子必须严加惩处,既然犹豫观望,那就为这犹豫付出代价吧。 接下来即便要投靠,也得让他们狼狠“出血”,曼努埃尔恶狠狠想著。 实际上,他已令军队做好准备,庆典一结束便全军出击,定要让色雷斯那群意图骑墙的傢伙付出惨烈代价。 而且,伊儿汗国的第二批援军也正在前往君士坦丁堡的路上,旭烈元汗对他的成功非常高兴,这次派来的是货真价实的蒙古人一一足足两千人。 曼努埃尔知道东方形势的紧张,即便如此大汗都抽出了两千蒙古人,可见大不里士对他的成功是多么上心。 有了他们,曼努埃尔更有信心完成自己的色雷斯扫荡。 他还打算对大汗继续写求援信,请求大汗送来更多士兵,东方传来的两大汗国对立的消息越来越多,再这样下去,曼努埃尔怀疑他可能面对那海的南下一一这可是正经的韃军队。 而在这时,曼努埃尔感到了一丝可悲,罗马现在已经混到需要野蛮人保护的地步— 但他也没有纠结太久,他是皇帝,没必要为此悲春伤秋。 反正阿莱克修斯一世当年用了突厥人振兴帝国,那么他为什么不能用蒙古人呢? 正当曼努埃尔在脑海中勾勒罗马帝国的未来蓝图时,瓦西里也与他的盟友们聚在一起,商討下一步的策略。 与上次不同,此刻每个人都心知肚明一个事实一一他们在君士坦丁堡待不下去的。 “那个皇帝就给了我们虚衔,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咱们的营地也被安排在他的人包围中,看起来君士坦丁堡发生那么多事,他也开始警惕我们了啊。” 弗拉霍拿著一杯雅典葡萄酒,他淡漠看著会场,塞尔维亚人还记得他们第一次打进君土坦丁堡后,无数贵族与富商簇拥在侧的情景。 而这次一个没有,即便是有,也是来打听消息的僕人。 在佣兵们干下了这样的大事后,人们都在等待帝都新主的態度,以决定自己的行动。 “也不奇怪,君士坦丁堡发生那么多事之后,那个曼努埃尔还信任我们才是奇了怪了。” 阿森在一旁的態度很是不屑,“不过老子还不伺候呢!这帮罗马人肠子比谁都多,要不是瓦西里,我们这次真可能被这群混蛋给阴死了。” 在经歷了君士坦丁堡之战后,阿森与弗拉霍对这些罗马人不屑了起来,这也是自然反应一一毕竟他们可是两次拿下了帝都。 “沙鲁坎,话说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现在闹成这样,还给那个罗马人效力?” 阿森把话题转移到沙鲁坎身上,语气中不免带上了嘲謔的意思。 毕竟,大家都知道沙鲁坎被他的僱主(巴西尔)给卖了一一而此前他可是狠狠耍过大家。 “朋友,”沙鲁坎的语气听起来仍是平日的隨和,但细心的人仍能察觉其中一丝压抑的失落与愤怒,“我打算去保加利亚或塞尔维亚,我的许多同族都在那里当领主,我打算给自己干,再也不给任何人卖命了。” 见此情景,也没人再继续调笑沙鲁坎,调侃归调侃,但没人真想惹怒这个笑面虎。 至於他所说的,也的確是条不错的出路,靶人的西征使得眾多游牧民族宛如过江之鯽涌向西方,巴尔干不少地方都散布著被驱逐的库曼部落,他们在荒野里称王称霸,当地统治者都还需要他们的帮助。 “那拉丁人呢?你打算如何?”弗拉霍见气氛有些尷尬,把话题转移到了于格身上。 “如今的君士坦丁堡已经没有拉丁人的立足之地。” 于格一直都看著另一边的那些市民,那里不时对他投来仇恨的目光,这让他很是无奈。 “我会带著君士坦丁堡的拉丁人离开,至於去向,我就先给瓦西里大人噹噹僱佣兵吧。” “嘴,那可是一支大队伍。”阿森惊嘆道,“加起来怎么都得有两三千人吧。” “实际上,倒没有那么多,是一千五百人,有些人有热那亚人的关係,可以搬进他们的租界,热那亚人也需要他们当僱工呢,这能庇护下不少人。” 于格提到这个数字时,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若有可能,他也不想拖家带口,更愿意只带领能征善战之士前往他原本的目標一一耶路撒冷。 去进行他前往西方一开始的目的一一圣战。 现在蒙古人正在敘利亚征战,看起来耶路撒冷重归基督徒之手只是时间问题。 但现实不充许,隨看米海尔败逃,罗马人与拉丁人之间好不容易缓和的氛围再度紧张起来,虽然眼下借著庆典还能勉强维持表面和平,但谁都清楚这只是暂时的,不能获得热那亚人庇护的拉丁人,接下来在君士坦丁堡恐怕于格·德·伯特是个极富责任心的人,否则他早就可以拋下君士坦丁堡的拉丁人去进行他的圣战了。 无论如何,先跟著瓦西里离开君士坦丁堡再说一一这个罗斯人是一位出色的领袖,是个值得追隨的人。 没人问阿森与弗拉霍的选择,因为在耶迪库勒战役(此战以金门堡垒命名)后,他们已向瓦西里宣誓效忠,成为了他的部下。 帝都这番惊心动魄的经歷,已让这两位佣兵首领彻底折服於瓦西里的能力之下,当两人效忠时,眾人虽感意外但也很快接受,毕竟阿森与弗拉霍还是缺乏能力,能走到今日,全靠瓦西里的引领。 至於眾人话题里的那个主角瓦西里,他默默聆听眾人的谈话,眼晴看著芬利与阿列克谢在一旁兴致勃勃討论宴会上的食物,心中则在盘算下一步应前往何方。 其实在曼努埃尔皇帝进入君士坦丁堡的时刻,瓦西里便已確定离开君士坦丁堡,离开罗马帝国的目標。 在大战胜利之后,瓦西里是陷入了狂喜的,但是他很快从情绪中抽离一一这段经歷已无比清晰地向他展示了这片土地的危险程度。 因此,他第一时间便开始权衡利弊,並做出了离开的决定。 这不仅仅是因为他在这里做过太多令人忌惮之事,更是因为在这场惊心动的交锋中,他得以直观感受到君士坦丁堡正处在一个何等凶险的风口浪尖。 就拿他刚经歷的这场大战来说,东欧与中东的两大蒙古势力皆捲入其中,还有那两个在地中海上爭夺霸权的商业共和国。 更別提其他高度关注、只因各种事务未能直接介入的国家。 大战之后,各国使者蜂拥而至,君士坦丁堡儼然变成了一场诸国峰会。 事后想起这点,瓦西里感觉不寒而慄一一稍有不慎,他便可能被这些巨人角力的漩涡碾得粉碎。 而且为了这一战,他付出的伤亡也极为惨重。 虽然收穫了阿森、弗拉霍的效忠以及于格的投靠,但他也失去了许多自罗斯起便跟隨他的老队员,其他佣兵的损失更是触目惊心。 瓦西里確信,若再来几场这样的恶战,他的人马就要打光了。 而未来比这更激烈的战斗几乎是必然的一一金帐汗国的那海这次甚至未曾亲自出动,只是命令三心二意的附庸保加利亚参战;西方的拉丁人也远未使出全力,义大利半岛的內斗正牵扯他们的精力;更別提西逃的米海尔必然会投靠拉丁人,为拉丁人再一次征服铺平道路。 如此风口浪尖之地瓦西里是一点都不想待,稍有不慎就会成为大国之间斗爭的牺牲者而且,他当初选择来到东帝国,不就是为了获得收復君士坦丁堡的名声。 现在他不止光復了君士坦丁堡,还把近乎皇帝的米海尔赶出了帝都,已经获得了远超预期的声望。 实际上,这些天已有不少佣兵慕名前来投效,不过瓦西里並未急著开大门一一如今的他,已有资格挑挑拣抹了。 然而,下一步究竟该前往何方?算上阿森、弗拉霍和于格的人马,手中已握有上千名歷经沙场的精锐战土,足以让他在任何君主面前拥有谈判资本。 但是,对於接下来前往何方,瓦西里其实是迷茫的,西方肯定会针对他这个坏了拉丁人好事的佣兵。 至於东方看起来倒是不错,正陷入一片大乱,蒙古人的征服正如火如茶,满是佣兵的活动空间,但是瓦西里在那里一个人都不认识。 而且,对这种不知根底之地,瓦西里的態度是保守而谨慎的,没有人引荐代表著只能从头开始,这实在是有些更別提,部下里不少人肯定对投靠蒙古人心存芥蒂,安抚他们也需要费一番口舌。 算了,也別急著想那么多,就是走,现在也不是走的时机,走得太早所有人都尷尬,队伍也需要时间修整,他也得重新整理各方信息,以判断下一步方向。 所以,瓦西里不再继续想,而是等待起即將出场的演员,这次宴会上不少菜式都让他很是惊嘆,味道也超乎自己意料,他很期待有什么样的表演呢。 而接下来,来自特拉布宗的皇帝没有让他没有失望。 第93章 通往东方之路 第93章 通往东方之路 经歷了一个月时间,在特拉布宗皇帝的治下,君士坦丁堡肉眼可见的恢復了繁华。 瓦西里现在正策马行走在梅塞大道上,虽然这座著名的金银匠大道还是一如既往的破败,但街面上的繁华景象,却已超过了米海尔短暂统治下最鼎盛的时期。 街道上此刻满是兜售商品的小贩,即便如今帝都常驻著上万军队,食品与各种商品的价格依然低廉。 在这种情况下,市民对皇帝引入热那亚人的不满也不再那么强烈。 当然,也可能是此前大战里伤亡所导致,市民们也忙著参与君士坦丁堡的政治生活。 君士坦丁堡也处处都在大兴土木,许多特拉布宗朝廷內的重要人物都忙著在君士坦丁堡新修宅邸一一纵然朝廷变了,但是有些东西还是不会变的。 不过也许是因为曼努埃尔皇帝控制得当,加之市民掌握的武力,他们没有像是科穆寧贵族吃相那么恶劣,也没有大举侵占市民的利益。 所以,这件事才没有闹出来太恶劣的影响。 真是令人惊嘆,瓦西里看著眼前的一切,仅仅只是认可被科穆寧贵族压迫下群体的权益,就能爆发出那么大的活力。 如今君士坦丁堡的繁荣,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城墙外那些一度被科穆寧贵族逼上绝路的农夫,还有被特拉布宗军队从科穆寧贵族手中解放出来的色雷斯地方精英。 这一个月里,曼努埃尔进行的最大规模军事行动便是对色雷斯平原的扫荡一一罗马城堡缺乏防御的问题在此刻展露无遗一一不顺服的科穆寧贵族都被无情驱逐,而顺服者也迎来了交出半数土地的惩罚。 至於被压制的地方精英,则得以从压迫中解放出来,一些人还被吸收进了曼努埃尔的宫廷中。 这个政策让科穆寧皇帝获得了巨大回报,即便是在君士坦丁堡失陷敌手的岁月,科穆寧贵族也喜欢待在尼西亚遥控这些土地,这本就造成当地精英做大。 但碍於拉丁人威胁,他们也只能顺服在贵族们的代理人之下,老老实实给尼西亚的科穆寧贵族上供。 现在,这些人不过是获得了本应属於他们的地位。 作为回报,精英们给君士坦丁堡带来了大量物资,成功供应上了驻扎於此的特拉布宗大军,让他们不再需要外部输入粮食。 而这上万军队的消费,则直接让君士坦丁堡市场前所未有的繁荣。 瓦西里的队伍,也是这种繁荣的受益者,军队长期作战造成的负面状態得以迅速恢復,而战爭导致的损失,也得以修復。 得益於人群的流动,君士坦丁堡之战后的损失迅速获得补充,不少流落在南方的罗斯人听到瓦西里这段时间的成就,纷纷前来投奔老乡,比如保加利亚那边的罗斯流亡者就跑来了不少。 对此,瓦西里自然欣喜万分。 无论如何,罗斯亲兵队才是他的根基,这支队伍的补充始终是头等大事。 只不过,南方的罗斯人终究数量有限,瓦西里不得不放低標准,把那些早已生活在希腊的罗斯裔居民也纳入招募范畴,这才把亲兵队的架子给填满。 但是,充斥了新丁的亲兵队也需要漫长时间的训练,才能充当战力。 好在现在瓦西里有的是时间。 另外,瓦西里还吸收了不少罗马人,得益於他的战功,短时间內就招募了好几百人。 也是在这段时间里,他们跟隨曼努埃尔皇帝的大军参与了数次军事行动。 然后,巴列奥略的军队每次都一触即溃。 而曼努埃尔的行动如此顺利,也意味著一件事:米海尔·巴列奥略短期內已无力威胁君士坦丁堡。 瓦西里想起了他听到的消息:尼西亚直接对科穆寧皇帝打开城门了。 作为拉斯卡里斯的都城,当曼努埃尔的儿子们带看他们的妻子一一也就是拉斯卡里斯的女儿们一一来到尼西亚城外,在一阵內乱之后,尼西亚帝国的首都对科穆寧皇帝屈服。 接下来,整个小亚细亚行省除了少数沿海城市,几乎是传而定。 而塞萨洛尼基市民爆发了反对米海尔的起义,但被巴列奥略请来的威尼斯军队血腥镇压,威尼斯人如今直接在塞萨洛尼基內驻军。 不过,米海尔的威胁依旧存在,以塞萨洛尼基为中心的广大领土可都支持著他,但他的名声彻底一落千丈。 从罗马世界的大英雄,到万人唾弃的卖国贼,米海尔的名声变化仅仅用了一个月时间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让瓦西里感慨万千,深深意识到名声这把双刃剑的锋利。 而这对瓦西里来说,最大的意义便是,他应该向科穆寧皇帝告別了。 既然米海尔·巴列奥略已经无力威胁君士坦丁堡,这也就代表著他可以向曼努埃尔· 科穆寧告別。 这段时间来,瓦西里已经確定,科穆寧皇帝没兴趣把他们留在罗马帝国一一否则就不会只是送来虚衔和浮財。 科穆寧皇帝倒是通过各种渠道,对瓦西里暗示了另有一条路可走。 这让瓦西里非常在意。 因此,他向皇帝发出了颤见请求。 而此刻,正是覲见之时。 若是皇帝给出的那条路並不符合瓦西里的心意,那他就决定按照自己的计划,带领队伍到罗姆苏丹国去一一这是瓦西里在综合分析周边情况之后的產物。 自从被蒙古人征服以来,这个占据小亚细亚內陆的苏丹国虽得以维持存续,但是蒙古人同时在此地维持著三位苏丹的存在,在事实上造成了罗姆苏丹国的分裂。 同时,大量被蒙古人驱赶的土库曼人涌入这片土地,造成当地治安极具恶化,罗姆中央也因苏丹国三分的事实而缺乏应对力量。 所以,小亚细亚中部与东部的罗马人城镇都渴望有人来保护他们了,而这便是佣兵活动的最好场所一一不管怎么说,先挣够维持佣兵队存在的钱再说。 虽然瓦西里在东方缺乏关係,但是在罗姆苏丹国这个实际上还是罗马人占据多数的国家,藉由阿森尼奥斯的人脉,他可以调用的关係还是很多。 而这些便是他活动的基础。 带著这些想法,瓦西里被皇宫侍从引入布拉赫奈宫,曼努埃尔二世遵循祖先的传统,搬进了这座宫殿。 在瓦西里进入宫殿时,排队等候已久的人群投来了羡慕的目光。 谁都知道曼努埃尔皇帝有意开闢新的权力体系,能早日见到这位皇帝,就意味著有可能在未来占据一席有利位置。 这一个月来,布拉赫奈宫的装饰没有变化多少,但即便如此,它还是变得金碧辉煌多了一一原因很简单,在接纳了大量地方精英子弟进入宫廷后,这里的人手已大大充裕。 只是把其打整乾净,就足以体现帝国的威严。 瓦西里在经过走廊时,就看到一些操著地方口音的年轻人正在被老前辈们教导著什么。 这样的场景,瓦西里看著很舒服。 在瓦西里来到皇帝的房间时,发现牧首阿森尼奥斯正在几个瓦兰吉护卫下从房间退出,见到瓦西里前来,个给了瓦西里一个友善的表情,接著从旁边走开。 牧首的权力—的確比起他的前任们强了太多了,看著牧首那威武的身影走过。 瓦西里想到过去一个月发生的种种,阿森尼奥斯与尼基弗鲁斯互相配合,捍卫了他们的权力,两者都得以通过皇帝批准,建立了属於他们的军队,而且还积极的参与到君士坦丁堡的种种重建与管理工作中。 瓦西里听说,这还引起了一些人的不適,毕竟此前这两者从来都是作为瓶的。 现在谁都能意识到,教会与元老院未来必將会成为帝国政治重要一柱一一这倒是进一步激发了罗马社会的活力。 这让每个人都能真正意识到,打进帝都的特拉布宗皇帝要结束科穆寧贵族的时代並不是说说。 不过,这些和瓦西里都没有什么关係,他倒是为尼基弗鲁斯很是高兴。 毕竟,他们之间可是朋友。 接下来,瓦西里走进了皇帝的房间。 作为罗马君主的所在,这个房间很是普通,风格没有多大变化,也没有摆上昂贵的装饰品,曼努埃尔·科穆寧的打扮也很朴素,若不是那顶放置在一旁的冠冕,几乎难以辨认出其尊贵身份。 “欢迎,瓦西里大人。”皇帝的语气很是平淡,起码他没有听出別样的情绪,“不知您这次前来见我,是为了什么呢?” “曼努埃尔陛下。”瓦西里看著这位皇帝,內心斟酌著措辞,“我是来向您请辞的,我將要离开罗马,前往罗姆苏丹国。” “为什么?瓦西里大人,是罗马待您有什么不公吗?” 曼努埃尔说著惯例的套话,虽然双方都心知肚明,但是应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 “曼努埃尔陛下,我认为我待在罗马不利於我的事业,所以我决定前往罗姆苏丹国,在那里先做一段时间佣兵,再寻找別的机会。” 瓦西里没有隱瞒自己的想法,这也是给曼努埃尔提出那条路子的机会。 “与其如此,那我这里有一条更好的路供您选择。”曼努埃尔从桌下翻出了一份清单,交给了瓦西里,“我正需要人押送一批责品前往大不里士的旭烈元汗处,瓦西里大人,我有意委託您押送这些贡品和我的亲笔信前往东方。” 瓦西里先是扫了一眼清单,,罗马人上供的东西可真多,真是有够慷慨的。 不过转念一想,这也並不奇怪,若不是可汗派来援军,曼努埃尔连进军君士坦丁堡的资本都没有一一可汗陆陆续续送来的援兵,可是快要近万了。 虽然大部分都被临时徵召甚至是抓来的各种部落,但是能够把那么多力量投放到这边本身就是能力。 旭烈兀,伊儿汗国吗?提到这个名字,瓦西里当然知晓这个这段时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名字,这位从东方而来的大汗席捲了整个伊教世界,现在他的大军正在敘利亚作战,据说很快就要和从埃及出发的马穆鲁克军队决战了。 这的確很合適,瓦西里也不止一次考虑过伊儿汗国,但是“瓦西里大人,”见瓦西里陷入沉思,科穆寧皇帝以为他不情愿,便开始了进一步的劝说,同时將话题引向深入,“我询问了巴西尔,得知了一些您的往事。” 这让瓦西里眉头一挑,这是要把话挑明说真话?这样也好,省得他继续和皇帝兜圈子。 “是的,我杀死了韃靶人的使者,估计萨莱那边非常想要我的脑袋吧。” 瓦西里十分坦诚的承认了这件事,他並不怕这会导致什么,面前的罗马皇帝是有蒙古主子的,只不过.是和萨莱对立的那一支。 “我想,”皇帝直视著他,“您应该很渴望復国,夺回属於您的一切吧?” 而在瓦西里点点头之后,他继续说道。 “但是,我国的状態您也看在眼中,我们已经不是几百年的那个罗马帝国,现在更是得依靠蒙古人,才能在这个时代苟延残喘。”皇帝提起这些时,语气中是浓浓的自嘲。 “而且,您也见到了帝国正处於何等危险的位置上,各方势力的利益在此匯集,其中甚至还有金帐汗国的那海,我想他若是发现了您,对您是绝不留情的。” 这话让瓦西里面露苦色,曼努埃尔所说,他又何尝不知道呢? “现在,旭烈兀汗与別尔哥汗的对立已经白热化。”曼努埃尔分析起东方的局势,“我已经收到消息,旭烈元汗已经屠杀驱逐了军中的朮赤系宗王,与萨莱的对立已无可避免。且他的军队正在进军敘利亚,我听说他们很快就会击溃占据埃及的军事奴隶,面对如此广大的占领区,现在正是广泛需要人手的时刻。” “所以,瓦西里大人,作为旭烈元汗的重要附庸,在您押送贡物与信件的同时,我可以修书一封,把您和您的队伍介绍给大汗,有我的信件,你们可以在大汗那里受到重视的o 一3 曼努埃尔的话语让瓦西里陷入了沉默,其实投靠旭烈元汗的想法,早就在他脑海中盘旋过,毕竟在诸多势力中,也就它看起来有能够实现他愿望的能力。 但碍於在伊教世界毫无可利用的关係,在蒙古宫廷內更是一个人都不认识,自己对那片异域之地也近乎一无所知,这个想法一直搁置著。 而且,亲兵队不少人都是被韃人从罗斯赶出去,若是去投靠蒙古人,安抚他们很是需要一些时间然而现在,若能通过曼努埃尔的渠道进入伊儿汗国,无疑將获得绝佳的条件,没准·旭烈兀汗真的能助他復国呢? 至於亲兵队里的反对,其实问题也就是阿列克谢,好在只要和阿列克谢讲清楚利害关係,就可以说服他。 “陛下,您的提议很诱人——我同意。” 终於,瓦西里说出了曼努埃尔期待已久的那句话。 在这一刻,曼努埃尔心中也大鬆了一口气,可算是能够把这群人送走了。 正好,自己也借用他们勉强还大汗一些人情吧。 第94章 出发前的閒暇(本卷完) 第94章 出发前的閒暇(本卷完) 虽然瓦西里已经確定下了前进的方向,但是出发时间却並非由他所掌握。 实际上,如此眾多的贡品筹集起来,很是需要一段漫长的时间。 利用对地方精英的吸纳,曼努埃尔皇帝手上可以调动的资源数量非常可观,但是调动这些资源需要的时间也是庞大的。 而且特拉布宗还传来消息,他们还有一位公主也要隨著瓦西里的队伍一起前往大不里土,这无疑进一步增加了工作量。 所以,队伍就只能在君士坦丁堡等待。 不过,接下来他们要前往的目的地,眾人也得以知晓。 对此,大家反应不一,但总得来说,所有人对这场东行充满了希望一一毕竟,有瓦西里掌舵,他们一定会再创辉煌的。 阿列克谢为首的一群人表示过强烈不满,但是最终还是成功被瓦西里做通了工作一一说到底,阿列克谢对於瓦西里是绝对服从的。 所以,许多人都抓紧享受在这君士坦丁堡里最后的悠閒时间,这一走就天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而君士坦丁堡又是一座资源非常丰富的城市,哪怕是衰颓成如今这样,它也是正教世界最重要的几座城市之一。 “杨,谢了,下次我请你喝酒。”根纳季对那黑髮黑眼的东方人挥著手,“这次实在是麻烦你了。” “这倒不是什么大事,但是下次可別这样了。”东方人的眼晴就没从眼前的文件离开过,他正在审视著一些文字。 而根纳季则骑上马,沿看道路北上。 罗斯人没多少时间,就进入了君士坦丁堡的废墟区,也就是那些由於城市衰落而荒无人的区域。 行走在断壁残垣间,脚下是跨越数百年乃至千年的瓦砾,根纳季感觉自己仿佛踏入了凝固的歷史长河。 此等景象,在罗斯故土难得一见,这种景象他无论经歷多少次,总是感觉自己可以发现一些新东西。 通常,君士坦丁堡如今的居民绝不会踏足此地。 这些被遗忘的角落,往往是见不得光勾当的温床,在此处丟了性命,也无人知晓。 但是这对根纳季这种战士没有影响,他现在可穿著锁子甲的!这身明亮亮的锁子甲足以威一切不法之徒。 这是他在君士坦丁堡之战后获得的,在从鲍里斯手中拿到它的那一刻,根纳季穿著它穿了足足一晚上,第二天他的兴奋才渐渐减退,而且这种喜悦也很快被將要离开帝都失落所取代。 他的目的地是一片荒废已久的广场,残破的立柱耸立其间,其上精美的浮雕早已在岁月风霜中模糊不清、支离破碎,恰如这个饱经沧桑的帝国本身。 而他要见的朋友,也正蹲在一座残破的立柱旁边,他的身边著一匹战马,正在专心致志吃著砖瓦之间的杂草。 “谢尔盖,你可真是会选地方。”根纳季笑著走向了那人,那人也以笑容回敬,“但是这里可真美啊,你这段时间怕不是把整个君士坦丁堡都转了个遍,不然怕是找不到那么美丽的地方。” 谢尔盖是一个留著金色长髮年轻人,举手投足间散发著一种若有若无的优雅,身上有著亲兵队中极其少见的文卷气质。 但只要见他腰间的佩剑和身上的甲胃,便会立刻意识到其战士的身份。 “你怎么耽搁那么久,要是再晚一些,你怕是就错过夕阳了。” 谢尔盖在根纳季走近后在他胸膛上捶了一拳。 根纳季弯看腰,装出一副受了重伤的样,“哎,我们哪像你们那么自在?阿列克谢点头放你出来,你就畅通无阻,我每天的出门时间可是都是有限的,这次你又搞得这么突然,我不得不去找杨帮忙改了出行条上的时间。” “杨?那个当文书的契丹人?你和他成为朋友了?” 谢尔盖显然对此人颇感兴趣,“那你知道他的底细不,现在大家都在猜这人是怎么回事,有人说他是个王子,有人说他是落难富商,不然瓦西里大人不可能把这人带回来的。” “真的是,你们这群人啊,就是想得太多,没准瓦西里大人就是看他可怜呢?” 根纳季对谢尔盖的揣测有些不满,“至於他的底细,我就不知道了,我只知道这个人会的语言很多,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別的什么都不知道。” “哈哈,你也明白,我在阿列克谢大人手下做事,跟著那位大人,免不了对外族人要多留个心眼。” 面对这个一同从罗斯南下闯荡的髮小,谢尔盖毫无隱瞒。在阿列克谢那个圈子里,可找不到这样推心置腹的机会。 两人口中的杨,如今是亲兵队私下议论的焦点,自瓦西里大人在圣索菲亚大教堂的救济现场遇到这个自称来自遥远“秦”地的宋人,並与之长谈后,这个原本需要排队领教会救济的异乡人,便摇身一变成了队伍里的文书。 儘管此人在任上已展现出不凡能力,但关於他的议论依旧不绝一一谁让这是瓦西里大人亲自带回的人呢? “要我说,你乾脆別在阿列克谢那个圈子里混了,”根纳季对那边的氛围之以鼻,“那里的人个个都像奴才似的围著阿列克谢打转,一天到晚揣摩他的心思,跟著他的指挥棒转,我说,有意思吗?” “这哪儿有那么容易。” 谢尔盖摇摇头,就算不说他付出的沉没成本,但在阿列克谢这边,他是真的可以不断往上攀爬一一没有什么比这更让他满足。 “不过阿列克谢大人近来是越来越难伺候了,” 谢尔盖回想起这些日子上司的严厉,时刻强调不能被新加入的保加利亚人和塞尔维亚人抢了风头,心中便涌起一丝厌倦,“自从保加利亚人和塞尔维亚人加入进来,他的脾气就没好过。” “那傢伙不一直都那样——-算了,隨你吧。”根纳季不再多劝,转而聊起轻鬆的话题,“话说回来,具体说说你是怎么找到这地方的?我猜了不少工夫吧?” “说实话,一点功夫都没。”谢尔盖脸上浮起神秘的微笑,“几个想巴结的小官吏告诉我的。他们的主子对之前怠慢阿列克谢大人深感抱歉一一实际上就是害怕阿列克谢大人追究一一这些人为了跟我套近乎,知道我偏爱这种废墟景致,就把这地方透露给我了。” “那倒挺好。这地方真不错啊。” 根纳季环顾著眼前的废墟,归根结底,他和谢尔盖是一类人,否则也不会被吸引到这废墟中来,“要是有个画家能把它画下来就好了。” “听那些老亲兵说,以前的队长就很会画画,可惜他在苏达克养伤呢。” “真是可惜了。” 根纳季凝视著眼前的景象,这曾是他这个罗斯小子做梦都不敢想像的画面。 回想这一路,他经歷了太多,做了太多想都不敢想的事,也见识了太多想都不敢想的景象。 他无比庆幸自己当初那看似单纯的选择,在领略了世界的辽阔后,他已无法忍受在罗斯待一辈子的念头。 眼前这座帝都纵然残破,但对他还是具有无比强烈的吸引力,所以对於要离开帝都,他是非常不满的。 因此,之前他还忍住了对阿列克谢那群人的厌恶,和他们站在一起一一只不过他是反对离开君士坦丁堡。 结果,鲍里斯铁青著脸走进来敲他的脑袋,把他从那里拉走,事后芬利倒是给他解释了很多。 “根纳季,对君士坦丁堡来说,我们终究只是一群外人,更別提,你也看到亲兵队在这一战里损失多么惨重,若是继续在这里打这样的仗,你觉得我们会有什么未来吗?” 根纳季清楚芬利说得很对,还知道很多其他必须离开的原因,但是,不愿意就是不愿意,所以他才站在了反对的行列里。 其实他不愿意走的最根本原因,是因为他眷念君士坦丁堡的生活,这座城市纵然衰颓至今,各方面也碾压了一眾罗斯城市。 根纳季终究是个市民的孩子,终究还是想留在城市之中,享受此地便利的生活一一但这可没法作为理由说出来。 也是因此,鲍里斯才能如此轻鬆拉走他了。 “我带了些酒,在这里聊天玩耍,怎么能没有酒呢?” 突然,谢尔盖就像是变魔术般,从身旁倒塌的石板里拿出了葡萄酒和燻肉。 “哦哦哦,这可真是太好了。” 眼前一切完全在根纳季意料之外,让他心怒放,连带著离开君士坦丁堡的不悦也被拋在脑后。 当下面的小人物们在享受再次出发前的悠閒岁月时,作为兵队首领的瓦西里·亚歷山德罗维奇·留里克也在享受他难得的悠閒岁月。 作为科穆寧王朝的座上宾,瓦西里自然不可能再被拘束在营地里,他现在所在之地,是一座科穆寧贵族的宅邸。 这座宅邸是君士坦丁堡眾多废墟宫殿里为数不多保存较好的,占地规模也十分庞大,所以第一次进城时科穆寧贵族就占了下它,把原来的主人都赶了出去一一那些人后面也不知道死在什么地方了。 而现在时光流转,这座宫殿成为了罗斯佣兵的居所,曼努埃尔把这座宅邸赠送给了瓦西里。 那些適应不了军伍生活的年轻人可以找来,维持他们对这个据点的控制,未来这里也许可以成为罗斯商人的会馆呢。 瓦西里正站在宫殿的露台上,任凭海风拂面,此刻,太阳正在落下,落日的余暉落在海面尤其美丽。 即便是难得的休憩时光,他仍难以抑制的思索著佣兵队的事务一一若不如此,他反而不知该做些什么。 出发的准备已悉数分派下去,此刻的瓦西里,是名副其实的閒人一个。 然而,閒下来后,他却浑身不自在、不舒服。 毕竟,在过去紧张的时光里,他的生活充满了忙碌,时刻都面对队伍覆灭的危险,后面更是要领军作战,带著队伍廝杀。 所以,这突然一变,他就浑身不舒服。 明明是来之不易的休息,却搞成这样,瓦西里不由得苦笑著想到,也嘲笑了自己真是个劳碌命。 接著,他想起了那个被他任命为文书的杨,能在君士坦丁堡遇见前世记忆中的同族之人,瓦西里颇感意外。 一番交谈下来,他才知此人的经歷也堪称传奇。 这个年轻人出身泉州,家族是当地显赫的海商世家,自幼便隨家族船队在印度洋上往来穿梭,也因此通晓多门语言。 但是他运气的运气不好,在巴格达游歷时,恰逢蒙古大军围城。战乱中,他被一支土库曼部落裹挟因其通晓阿拉伯语,被部落强征为文书。 后来,这支部落被蒙古人徵调,隨军派往君士坦丁堡为曼努埃尔作战。杨作为部落文书同行,也是在此地,他寻得机会逃离了土库曼人的掌控。 再后来,便是瓦西里在圣索菲亚大教堂的救济队伍里遇见了他。 瓦西里对这年轻人短暂而跌岩的人生感到惊奇,即便在蒙古人畅通了东西交通线的时代,其经歷之丰富也远超常人想像。 於是,他便將这位宋人招入魔下,同样担任文书,而对方也欣然接受。 就这样,瓦西里的队伍里多了一位宋人文书。 此事令瓦西里感慨万千,在接纳这个年轻人之后,他清晰意识到,自己已成为一个举手投足间便能决定许多人命运的存在。 瓦西里不由得想到自己朝不保夕、仓惶逃出罗斯时的景象。 那时,他对著未来许下了自以为睡手可得的雄心壮志,却在南方的严酷现实中被迫低头认命。 然后,在一桩桩一件件事件的推动下,他竟两次占领了君士坦丁堡。 其中环环相扣之紧密,让瓦西里不由得怀疑,是否真有神明在背后操纵著凡人的命运一因为只要其中少了任何一环,结局都绝不会是今天这般模样。 不过,瓦西里的纠结没有持续太久。 这都是他不断结网的结果,不是任何人的恩赐,看著远方夕阳下泛著泡沫的马尔马拉海,瓦西里这样告诉自己。 战场上浴血廝杀、在房间中谋划涉及的记忆纷纷涌上心头。 若说这一切都是某种力量的安排,那他付出的一切艰辛又算什么呢?难道不是因为他的付出,才结出了今日甜美的果实吗? 若非自身的努力,他绝无可能取得今日的成功,绝无可能將诸多民族各异、桀驁不驯的佣兵拧成一股坚韧的力量。 所以,他绝不能停止结网,绝不能放弃努力,自助者天助。 回想在拜占庭的经歷,纵然惊险万分,但当最终迎来那甘美的胜利时刻,此前付出的所有汗水与鲜血,都变得无比值得,都在达成目標的那一刻,化作了最甜美的果实。 瓦西里永远都忘不了巴列奥略的大军溃散时,他的內心被何等充沛的狂喜所充斥。 在这个过程中,他也收穫良多,如今的队伍规模已是昔日的三倍,而他曾以为想要队伍达到这个数字,还需付出好几年的努力。 而且,那些难缠的角色一一如八爪蜘蛛般诡的对手、两面三刀的突厥杀手、还有心思难测的罗马密探与这些人周旋交锋的经歷,都將会沉淀为他最宝贵的財富。 真是精彩,瓦西里回想著自攻入君士坦丁堡起,直至此刻安坐於此的种种,为这段歷程做出了评价。 要是老谢苗知道,一定也会感到高兴吧。 这正是他渴望的人生,是他理应度过的人生。 突然,瓦西里的目光转向东方。一股迫不及待的衝动在他胸中升起,他渴望踏上那片土地,渴望亲眼见见这个时代真正的主人们。 瓦西里对未来充满了渴望。 第95章 伊教的诸岛 第95章 伊教的诸岛 1261年6月。 北美索不达米亚,这里是一片坚硬且略带沙砾的平原,阿拉伯人称这片土地为加兹拉,意为“岛屿”或“半岛”。 因为这里各大平原几乎被底格里斯河与幼发拉底河及其一条条支流分割环抱,就像是岛屿一般。 此刻,在这片古老的平原上,一支军队前进。 土路两旁点缀著稀疏的草木,灌木与孤树零星散布,但终究难以掩盖荒野本色,沿途不时可见被遗弃的户体,它们引来了狼群与鹰鷲,接著在自然的法则下渐渐消解。 士兵们裹著头巾,或戴著各式遮阳吸汗的布帽。当地的气候乾燥,每一步都踏起一片尘烟,鼻腔里瞬间被尘土充斥,但是战士们早已习惯,外侧的士兵背著沉重的甲冑,他们步履沉稳,完全不为所动。 远方时而浮现荒废的死城,初入此地时,还有人怀揣发財梦冒险探索,但隨著死城见得多了,眾人便也麻木。 毕竟,除了灰尘与枯骨,那里什么也翻不出来,值钱之物早已被前人带走。 在队伍的最前方,瓦西里·亚歷山德罗维奇·留里克正裹在宽大的白色衣袍下,乍眼看去,就像是这片土地再普通不过的居民。 “瓦西里大人,就这样继续前进,我们再用三天就可以到摩苏尔了。” 除了眼晴,整个面孔都藏在头巾下的萨利姆·本·卡利尔举起马鞭,对著远方说道。 他骑著一匹乌黑的阿拉伯马,鞍上掛著一把刀柄镶嵌了红宝石的弯刀,他的几个族人也是相似打扮,但没有那么华丽的刀具。 摩苏尔,总算要到了。瓦西里为这个消息如释重负。 回望过去这大半年生活,一股疲惫涌上瓦西里心头一一给蒙古人做事,果然是不容易。 护送著罗马公主与贡品,瓦西里率领大军穿越了罗姆苏丹国。 (请记住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正如他所知,这个苏丹国正因为三位苏丹的存在而陷入混乱,道路上隨处可见受害者的尸体,土库曼部落还在到处屠杀劫掠村庄,却无人捍卫民眾的安全,连罗姆的贵族们都借著这个时机互相內斗,又或直接化身劫匪打家劫舍。 若非拥有大不里士的符牌,他们这支队伍怕是会遭到当地领主的攻击一一这些傢伙就是再肆意妄为,也无胆侵犯蒙古人的权威。 但是,那些被蒙古人驱赶而来,视为假突厥人的土库曼人可不管这些,队伍一度被好几个土库曼部落同时盯上。 但在瓦西里的严密警卫下,这些土库曼人未能討得了好。 见没有机会的他们,最终没有再继续跟看队伍。 不过,像是这样的危险在这一路上简直比比皆是,瓦西里已经不记得多少次察觉正有人跟著他们,但靠著对智慧与实力,瓦西里最终还是成功让这帮傢伙知难而退。 然而,在这种情况下,虽然他们没有来找瓦西里,但瓦西里却选择了去找他们。 而他这样做只为了一件事一一练兵。 在他的调度下,佣兵们从四面八方扑向精心挑选的“软柿子”部落。即便如此,战况也时好时坏。正是在这接连不断的战斗中,队伍的默契逐渐提升,君士坦丁堡招募的新兵也融入了集体。 同时,击败部落所获得的补给,成功让他们撑过了那些无人区,缴获的財富也充实了瓦西里的金库。 在穿越了罗姆苏丹国后,瓦西里得知蒙古人在艾因·贾鲁之战中惨败,原本世人眼中蒙古人对敘利亚秋风扫落叶的征服,就这样划上句號。 不过,这和当时的瓦西里到底没啥关係,他是来送公主与贡品的,不是来打仗的,先到大不里士把东西交割了再说。 而且,他也知道那一战会失败。 但是,接下来发生的事就让瓦西里遭遇了迴旋鏢,在他穿越小亚美尼亚王国,进入加兹拉地区之后,大不里士来了一支军队。 蒙古人接管了公主、贡品与皇帝的亲笔信,同时带来了旭烈元汗的命令:由於艾因· 贾鲁之战导致的连锁反应,所以瓦西里部就地驻扎,镇压当地四处劫掠的土库曼与库尔德部落。 这个命令让瓦西里猝不及防,但除了听令,此刻也別无选择一一他来就是为了投效大汗的。 於是,他就开始在荒野与山地里与敌人周旋交锋,带著他的人马穿越在大大小小的群山中。 好在穿越小亚细亚的经歷已经极大锻链了队伍,所以对部落的镇压与追杀还算顺利,成功击败了好几个由於蒙古人分身乏力而开始做大的部落。 期间瓦西里甚至从因蒙古人在敘利亚战败,而被迫逃离家乡的东方基督徒中招募了不少人马,他们的教义古老复杂,有些甚至可以追溯到基督教初创的时代,这些基督徒告诉他,蒙古人败退后,隨著埃及的马穆鲁克杀回来,伊教徒对基督徒曾经的肆意妄为展开了残酷报復,在城市里尤甚,那些没有和蒙古人一起离开的人都或多或少付出了代价。 被迫离开故土的基督徒只得逃往尚存庇护之地:十字军国家,或是伊儿汗国。 瓦西里所遇到的这些难民,正是前往汗国首都大不里士寻找机会的,他们对这座在大汗治下不断壮大的城市充满期望,希望在那里开始新生活。 不同於在蒙古人撤退时被带走的基督徒,那都是些富人与精英,现在现在逃往东方的,都是因为穷困与生计而无法离开,现在被夺走了一切才不得不上路的穷人。 只要条件允许,佣兵首领就会给他们一些粮食,还儘可能护送一段路程再告別,对於这些被迫踏上艰险之路的难民,瓦西里还是愿意儘可能帮上一把一一因为这总是可以让他想到狼狐逃出罗斯时的自己。 而这仁慈,也是许多东方基督徒为他效力的原因。 瓦西里的工作则很顺利,在击败了几个肆虐大型部落后,他获得了来自旭烈兀本人的信件,可汗讚扬了瓦西里的武功,还对他一番嘘寒问暖,接著拿出了一份极其丰厚的年金,上面金额数量之大,让瓦西里双眼睁到了最大。 可汗的速度也很快,许诺的財富没多久来到了瓦西里的队伍中一一和大汗的承诺比起来分毫不差。 没有什么比这是更好的消息,起码早大不里士宫廷里,大人物们是知道他的名字,这可是比初至拜占庭时强了太多,看来曼努埃尔的信是真有效。 但是,就在他想著自已很快就可以结束镇压,前往大不里士时,他在加兹拉的事业反而陷入了困境。 没有了大型部落,当地诸多部落就解体成一个个小部落与氏族,持之以恆的四处作乱。 而且沙漠里的贝都因部落也在埃及的马穆鲁克方面煽动下,时不时进入瓦西里的负责区劫掠。 因此,他与这些部落一捉迷藏就直接捉了半年。 这半年里他率队驻扎在加兹拉的城镇与荒野中,按照蒙古人的命令把他们往相应的方向驱逐,带著军队在这个区域到处乱跑。 很多时候,他们还得亲自前往沙漠与荒野里追击敌人。 但好在在他的努力下,不愿意服从蒙古人的土库曼部落也多多少少退出了这个区域,在援助了几次群山里的基督徒部落后,库德人也被迫老实下来,不再在这里作乱,大不里士来的官吏也进驻了这个地区。 只不过,这依旧是个混乱的区域,大不里士的官吏只是维持对城市的控制,但这对蒙古人来说已经足够。 不可避免的,瓦西里对一日復一日的驱逐土库曼部落感到厌倦,虽然大汗还是如约送来丰厚的薪水与补给,但是他感觉不能这样继续下去。 只是死赚工资是没有前途的,他在拜占庭就持有这样的想法,现在他依旧持有这样的想法,所以他想要做些什么,想要完成像是收復君士坦丁堡那样的功绩。 但是这片陌生的土地上,他就像是聋子瞎子。 所以,就只能从与当地部落交好开始,先搭建起信息网,才能知晓机会在何方一一顺便,也学习了本地通用语言。 但也是在此刻,发生了一件对整个美索不达米亚影响巨大的事。 不久前,埃及的新苏丹拜巴尔斯拥立了一位阿拔斯王朝的哈里发,这位哈里发在从拜巴尔斯那里获得一支小军队支援后,就迫不及待去收復巴格达。 而与哈里发同行的,还有那位去世的摩苏尔最后统治者的三个儿子,他们想要靠埃及苏丹的支持拿回父亲的遗產一一摩苏尔,以及整个加兹拉。 这群傢伙的速度快得惊人,现在已经就衝进了他们祖先的城市,拿下了它。 然后,大不里士就来了新的命令,让瓦西里率军去夺回摩苏尔。 现在,瓦西里正在前往那里的路上。 儘管在加兹拉活动了这么久,这片区域最繁荣的城市摩苏尔,瓦西里却从未踏足。 因为驱逐部落並非击溃就算结束,对土库曼人,他常常需要长时间尾隨追击,对库德人,他需要翻山越岭攻打那些难攻的城寨,根本无暇前往相对安定的城市。 结果,偏偏是城市出了问题。 大军前进在加兹拉的平原上,远处是不变的稀树草原与荒野,这一尘不变的景色不可避免让瓦西里感到了疲惫。 不过,也正是在此刻,远处出现了一群群骆驼,这些双峰的畜生不断发出鸣叫,其身上的装饰则无言说明他们有主。 这相较於此前那些一成不变景象,新鲜的画面立即让瓦西里精神一振。 但是,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在骆驼群出现的那一刻,他的本地嚮导眼神突然锐利了起来。 隨著距离拉近,大军看清了赶骆驼的是一对母子。 母亲脊背楼,儿子已成年,脸上却还带著几分稚气。 但这一幕让萨利姆脸上瞬间涌起压抑不住的愤怒。 “瓦西里大人,”他的声音低沉而紧绷,“很抱歉,我必须在此处理我们部落的一件私事。嚮导的费用,我愿悉数退还。” 这突如其来的话让瓦西里猝不及防,这搞什么呢?走了那么远,马上就要到他却要放弃报酬? 而在瓦西里的眼神下,萨利姆也讲起了他这样做的原因。 萨利姆·本·卡利姆属於拉比阿部落,这是加兹拉地区三大古老的阿拉伯部落,他们在萨珊帝国还在的时代就在此生息。 在这片土地上,他们是无人可以动摇的地头蛇,想要在这里混,就得和他们打好关係毕竟,三大部落的成员在字面意思遍布加兹拉的村庄与荒野。 至於那对母子,则是同为三大部落之一的穆达尔部落的,这两个部落关係敌对,经常互相抢掠对面的骆驼与財物,不时还进行血腥廝杀,又添加上一笔新仇恨。 “我的儿子在那次抢掠骆驼的行动里被这些穆达尔狗射死了,我还记得他躺在我怀里吐血而死的样子。” 萨利姆说著这话时双眼通红,“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穆达尔人必须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这两人还是属於杀死了我儿子的氏族,他们杀死了我的孩子,那我也要杀死他们的孩子,不然不止是我受辱,我的氏族,我的部落都会受辱。” 瓦西里明白了嚮导的意思,有些复杂的看向了那对母子,他们看到大军到来没有跑,而是在路边跪下一一这个距离上跑是没有意义的。 他至今都没搞清楚这些阿拉伯人是怎么通过服饰、口音和骆驼的种类清晰判断出一个人的部落与氏族,但是他对此向来抱有敬畏。 就像是想要在这片被部落与氏族统治的土地上活动,那就要遵守他们的规则。 若是阻拦萨利姆復仇,无疑会得罪整个拉比阿部落,瓦西里可是了很多时间和他们打好关係,才获得了这些阿拉伯人的帮助。 其实这种仇杀他已经听过许多次,但亲眼所见,这还是第一次。 “你去做吧,我们会等你们的。” 於是,瓦西里说道,反正也就是让军队等一等而已。 萨利姆没有多说什么,他招呼来自己几个族人,向著那对母子跑去。 本来,那对母子按照传统,手上捧著骆驼奶准备献给大军的首领,就像是他们平时招待客人那样,但是隨著拉比阿部落的骑手奔来,他们立即感到了不对劲一一同时也从装饰里认出了这些人身份。 只不过,母亲刚刚喊出让儿子“快跑”的话,已经下马的拉比阿人已经一拳打翻了试图反抗的年轻人,接著架住了他。 萨利姆拔出匕首,向被架看跪倒在地的年轻人走去,见到这一幕,那位母亲明白即將要发生什么,对手持凶器者哭喊著,希望他们能够放过自己儿子一条命。 年轻人倒没有哭喊求饶,用不屈的眼神看向萨利姆。 而接下来,萨利姆割开了他的喉咙。 鲜血冲刷了沙土的大地,那双眼晴瞬间失神,年轻人的身体骤然倒下,拉比阿人都只是默默看著这场杀戮,就像是一场仪式。 而萨利姆的双眼则依然通红,他们放开了因丧子之痛而瘫软在地、泪流满面的老妇人她第一时间扑倒在儿子的尸体上,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萨利姆则带看族人,默默走回军中。 就这样,大军的嚮导回到了军中,瓦西里全程目睹了这一切,也说不出来什么,只是让军队继续前进。 隨著大军过过,哭干了眼泪的老妇人缓缓站起,她用一张破旧的蓆子盖住了儿子的尸体,然后,赶著那群骆驼,蟎的离开了这片土地。 微风拂过地面,捲起细碎的沙尘。 沙尘掩盖了地上的血跡,也渐渐覆上了那张盖著年轻人的蓆子。 这片土地,依旧坚硬、荒凉,仿佛亘古未变。 第96章 两河的畏兀儿大臣 第96章 两河的畏兀儿大臣 隨著距离摩苏尔越来越近,植被与河流也渐渐丰茂起来,人工维护的河堤接二连三的出现,村庄与田地也浮现在眼前。 曾经那种荒野连天的景象,在此彻底成为了过去式。 这让瓦西里有些不適应,在加兹拉这半年来,他很少见到如此大片大片的绿地,基本都是点缀在荒野里的绿洲和一望无际的苍凉稀树草原。 对於瓦西里的大军,当地人抱有强烈警惕,他们关上了村庄紧急修建的大门,所有男丁都掌看武器在后面严阵以待。 虽然这片土地因当地统治者未抵抗蒙古大军而免於战火,但是从西边而来的库德人与土库曼人还是给当地人的生活带来了深厚的困扰。 尤其是在这片土地的统治者死后,他的儿子们被判定为不可靠,蒙古人强行接收了这片土地,他们虽在摩苏尔建立了统治,但却由於各个方向的战事,未能在此地投入太多资源与驻军。 於是,部落勇士在这片土地上到处烧杀劫掠,也是瓦西里来了之后,他们才被驱离一但是居民不知道瓦西里的功绩,甚至在他们看来,劫掠者依然第二天就可能出现。 儘管摩苏尔已近在尺尺,瓦西里並未径直朝这座加兹拉地区的重要城市进发。 在距离摩苏尔仅有三四小时路程时,他下令全军停止前进,他需要在此等候一支自北方而来的蒙古军队。 对於马穆鲁克策动的这场流亡者入侵,大不里士方面显然非常重视,之前瓦西里在加兹拉追击与镇压部落半年,那边都没有派人过来。 对於等待这件事,瓦西里不是很高兴,他挺想直接对摩苏尔展开攻击,根据他获得的情报,叛军的兵力十分薄弱,当地人也不都是支持他们。 可是现在,他却得在这里等看。 但是上面下了命令,他就得遵从。 不过,这些不满很快消弹,既然僱主要等,那就等唄,而且再说了,他倒是挺期待见到从大不里士派来的监军。 毕竟,这半年来他一直都在与各种部落周旋,伊儿汗国的大人物是一个没见到。 隨著大军停止,士兵们就地扎营,这支经歷了大半年战斗的军队早已磨合得宛如一体,不分身份与民族,在眾人的共同努力下,一个庞大的营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地而起。 “可算要打点像样的仗了。”坐在小凳上,阿森嘧了口唾沫,抹掉嘴边的沙尘,“但愿以后別再让我们去追那些该死的部落,没完没了的翻山越岭与吃沙子,我真是受够了。” “我倒寧愿不打什么『像样的仗”。”芬利望著远方城市的轮廓,那城墙看起来规模挺大,“至少驱逐部落还算轻鬆,这仗打起来,可要死不少人。”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弗拉霍插话道,“无非是多死少死罢了,我只希望敌人的人多死一些,也希望那座城市里粮食多些,我还记得穿越小亚时我们好几次被迫去打家劫舍,结果获得的东西少之又少。” “你们几个窝在那儿干什么?赶紧过来干活!” 阿列克谢带著几名隨从走来,一眼警见这三人閒谈的模样,厉声吼道。 “催催催,一天到晚就知道催!让下面的人干不就行了,非要我们盯著。” 阿森显然对阿列克谢很是不满,但还是不情愿的站了起来,抱怨也只是用另两人能够听到的声音说出,而这两人只是耸耸肩,默默回到自己的岗位上。 于格在一旁目睹这一幕,无奈笑了笑,继续和手下商討营地布置与物资分配事宜。 而在另一边,瓦西里则在接待终於到来的蒙古军队。 与瓦西里所见的蒙古人很不同,这些人的头顶上是十字架旗帜,不过这十字架与瓦西里常见的不同,十字架的末端呈现出蕾状,而这也让瓦西里確定这支队伍的身份,聂斯托利派基督徒,或者说,景教徒。 他们的信仰来自五世纪的罗马神学家聂斯托利,他们主张基督的神性和人性分离,拒绝承认圣母玛利亚为“神之母”,因此被斥为异端,驱逐出了教会。 但这也使得他们在东方另找到了另一片沃土,从敘利亚到至汉地,这广大的区域上都分布著他们的信徒。 在来到加兹拉前,瓦西里本以为自己將会看到一片满是伊教徒的土地,但是当他真正进入此地后,却发现这片土地比他想得要多元多了。 伊教徒的数量不过刚刚过半,其余则充斥著各种东方基督教派一一聂斯托利派、雅各派等一系列东方宗派,以及可以追溯至上古诸神的信仰者,其代表便是崇拜施洗者约翰与群星的曼达教一一或者说拜星教。 在清楚这个事实时,瓦西里一度感觉很是诡异:古老死城、上古信仰、多元宗教他真的是在中东吗?当然,他也没有纠结太久,来到这个世界以来其实这种事也经歷不少,真实的情况总是与他的刻板印象存在差异。 加兹拉的聂斯托利派与雅各派是瓦西里在此的重要盟友,若非他们的帮助,他驱逐部落的战事恐怕至今都没有什么发展。 见到这些“老朋友”到来,瓦西里心中安定不少。 与这些成功合作多次的伙伴共事,许多事情会便利得多,更何况,摩苏尔城內同样有大量聂斯托利派与雅各派信徒,他相信他们能顺利解决城內的叛军。 隨著这支东方基督徒军队接近,瓦西里看到了前来的蒙古监军。 令他大为意外的是,他並未看到蒙古贵族的身影。 走在大军最前面的,是一位鼻樑高挺、眼窝深陷,眉宇间却带著几分东方韵味的中年人,他身著绣满繁复纹的圆领长袍,腰带上点缀著金属与玉石,头戴一顶金冠。 瓦西里能够把信息扫描得那么丰富,主要是得益於那人在战马上就像是一副在参加重大仪式般正襟危坐的样子,衣衫整齐,脊背挺立。 扑面而来就给人一股严肃的感觉。 此人服饰的风格让瓦西里感觉颇为奇怪,他从中看到一些汉地的韵味一一那些鸟纹饰无疑是汉地的技法一一但是那张脸孔却显得不那么协调。 瓦西里拼命在脑海中翻找前世的记忆,试图辨认此人身份,却一无所获。 簇拥在此人身边的,是一群蒙古骑兵,但瓦西里却注意到这些人都佩戴著十字架。 看起来是蒙古人中的聂斯托利派?瓦西里想道,他听说过在东方草原上,聂斯托利派有许多信徒,若是他没猜错,那面前这些人就是那些信徒了。 隨著对方接近,瓦西里策马上前,来到那个他认不出身份的人面前,在惯例性的寒暄之后,此人进行了自我介绍。 “瓦西里大人,你好,我是万家奴,畏兀儿人,我已经听说过你的名字和事跡,希望我们接下来的合作顺利。” 这位万家奴说话字正腔圆,脊背始终挺得笔直,目光直视瓦西里,眼神之专注如同他的衣著一般一丝不苟。 当面前之人道出畏元儿人的身份时,瓦西里立即反应过来他的身份,要不是碍於场合,他都想要拍下脑袋。 这半年来,瓦西里没少收集伊儿汗国的资料,自然发现汗庭里充满自东方而来的畏兀儿文土,其受信任程度远胜於本地伊教文土,实际上构成了伊儿汗国中央官僚的核心。 实际上,瓦西里此前已见过好几次畏元儿人,都是些押送物资前来交割的小官。 只不过他们中无人穿著如此具有鲜明民族特色的服饰,大体看起来与本地同僚並无二致,一些小细节並不能彰显他们的不同,才导致瓦西里未能立刻认出眼前之人的身份。 看来大不里士那边是当真重视这次行动了,瓦西里想道。 能身著此等服饰,且代替蒙古人出任监军,此人绝非小吏。 用几句客套话回应了万家奴后,瓦西里便让他们的军队进入营区,万家奴显然不是那种热衷虚与委蛇的官僚,比起和瓦西里閒谈,他更专注於指挥魔下军队有序入营。 万家奴魔下的军队除了东方基督教的武装修士,就是来自各个信仰基督教的部落,这些按理应该桀驁不驯的人此刻却在万家奴面前尤其顺服,让瓦西里不由得多看了这个畏兀儿人几眼。 见此,瓦西里也不急於跟隨,此人既是个务实派,他也没必要跟在后面当个跟屁虫。 他的视线在进入营地的队伍里扫视著,寻找一个身影,不过就在他还在找的时候,那个目標却悄然来到他的身后,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 两人对视一笑,眼中都闪过欣喜,一切皆在不言之中。 “喂,我说伊什,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看起来和以前那些人不一样啊。” 在队列边,在万家奴亦入营后,瓦西里和自己的聂斯托利派朋友打听起消息。 他询问的对象,是一位面容令人过目难忘的年轻人,他有一头披散在肩的乌黑长髮,举手投足间带著一种毫不做作的优雅。 因为这点,很多人都会忽略他全副武装的事实,衣袍之下的可是锁子甲,而且除了弯刀,他的腰间还有两把匕首,其他看不到的地方指不定还藏著武器。 他正是伊什一一一位在加兹拉聂斯托利派中享有极高威望的战土,同时也是一位声名赫赫的强盗。 “我哪儿知道。”伊什摇著头说道,他的手掌一直都放在剑柄上,“这人突然带著一批蒙古骑兵跑来伊兹拉山的修道院,带来了可汗的命令,要长老们召集所有武装修士与部落,跟著他南下,我就只能赶紧带上我的族人来了。” 乍一看,伊什更像是个以歌舞或男色为生的柔弱青年,但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都清楚,这个看似文弱的男子有多么难以对付。 年轻的伊什十六岁便跟隨部落劫掠敌对部落的由地与牲畜,在这些劫掠中表现突出,没多少时间就名声远扬,很快便自立门户,短短时间內,他便背负了二十条人命血仇,拥有的牲畜超过四十头,並组建了自己的战帮。 不少人试图向他復仇,试图夺回自己的財產,但是最终死反而是他们,伊什把復仇者的脑袋掛在了城镇外,威一切潜在的敌人。 此后,伊什將劫掠范围从荒漠扩展至绿地城镇,势力急剧膨胀,四面八方的好汉前来加入这个年轻人。 由於英俊的脸庞与传奇的事跡,伊什很快成为了每个怀春少女梦中的人物,她们甚至渴望被伊什绑走,邂逅一场浪漫的经歷。 也正是在这片绿地上,他完成了一件大事,一跃成为整个东方基督徒群体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瓦西里与他的相识颇具戏剧性,当时瓦西里追捕库尔德部落进入山区,伊什率队拦住了他的去路,双方一度剑拔弩张,几乎爆发衝突,所幸最终还是成功化干戈为玉帛。 双方也是不打不相识,在伊什的牵线搭桥下,瓦西里得以与山区最大的聂斯托利派部落一一阿尔科什部落结盟。 在伊什及其部落的鼎力相助下,瓦西里沉重打击了库尔德部落,伊什也在战场上展现了他的能力,有次战斗中,他直接射死了对面的酋长,为胜利奠定了基础。 伊什的部落则控制了更多河谷与要塞,双方在这场合作中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瓦西里也因此与这位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匪首结下了友谊,伊什还曾数次率领他的战帮下山,到平原上协助瓦西里,双方的合作也是非常愉快。 “这次聂斯托利派与雅各派都来了多少人啊?” 看著滚滚而过的队伍,瓦西里又发出了一个问题。 “我也说不准,估计只有那个万家奴晓得准確数字。”伊什回答道,他对於数字向来不是很敏感,“但大致有个两三千人,也许三四千?反正我们阿尔克什部落来了足足八百人,现在都是我手下的小伙子。这里大部分好汉都是来自各个部落,说实话,没有伊兹拉山里的武装修士,这支大军怕是行军都成问题。” “八百,我记得你们之前帮我也就才五百多人,喷,差別对待啊。”瓦西里笑著说到“这不一样。”伊什摇摇头,“这次是去摩苏尔,多少人都想要抢那里的城市人,所以来的人就更多了,还有些人是半路遇到,听到我们要去哈干什么而临时加入的。” “城里的聂斯托利派也抢?”瓦西里眯著眼睛问道。 “有机会抢城里人当然要抢了,不过我们还是会顾及教友情分,会给他们留条性命的。但是这次很可能没机会,那个万家奴治军挺严格的,你是不知道啊,这一路上他吊死了足足二十人,那群修道修得脑袋发霉的傢伙拿著他的命令可高兴了,天天都在找我们的茬。大家也恨死了那傢伙,要不是他身边有蒙古骑兵保护,早就被人弄死了。” 提起万家奴时,伊什语气中满是不满,要不是这个畏兀儿人约束他们,光是走到这里这一路,都可以抢到不少东西了。 结果现在他还得安抚下面,让大家不要轻举妄动,免得成为了那个被那个严厉的东方人发难。 “原来是这样吗— 瓦西里摩著下巴,看起来,这个万家奴不太好应付。 但同时这再次也证明他的观点,蒙古人非常重视这里发生的事,不然绝不会派这种人过来。 蒙古人是不是对这人有什么安排?这个想法浮现在他的脑中,不过转念也被他暂时放置在一旁一一眼下最重要的,终究就是摩苏尔的战事,他可不会分不清主次。 第97章 復国的哈里发 第97章 復国的哈里发 对摩苏尔的围攻,在第二天全面展开。 按按理来说,如此迅速的攻势几乎不可能一一收集与製造攻城器械往往需耗费大量时间。 但在摩苏尔,这一切都省去了。 因为就在大军到达的晚上,摩苏尔城內就爆发此起彼伏的暴动,叛军的叛军控制了一座城门,要求瓦西里与万家奴的军队早日入城。 起初,瓦西里还以为这是城內阴谋,但隨著东方基督教的长老们保证,他也让大军动了起来。 但让一支刚刚为了整备营地而劳累了一整夜的大军动起来,还是费了瓦西里很多心力,以至於到凌晨时才让大军出营。 一些聂斯托利派部族倒是先动了起来,伊什给瓦西里打了个招呼,就带著他的族人先行进城,帮助教友守住阵地。 不过,瓦西里清楚这只是理由,伊什那么急著进去,恐怕只是为了先进去抢到那些好东西,毕竟他身后的部落都是为了劫掠而来。 现在,瓦西里就在指挥一队又一队士兵冲向摩苏尔,他正眺望著一支骑兵在大地上捲起滚滚烟尘,衝进摩苏尔的城门中。 这些骑兵装束各异,但都可以看出其各具特色,鲜明的部族特徵写在他们身上:有的擎著写满阿拉伯文字的横旗,有的则只绣著怪物或简单纹样。 这支骑兵是瓦西里抵达美索不达米亚后招募而来的,由阿拉伯人、土库曼人等多个民族组成,他们有的是自愿投效,有的是收编的战俘。 但无论出身如何,一旦踏上战场,他们都化作杀戮机器,而且在战场上极其坚韧。 最妙的是,这些人极其廉价,无论损失或离职多少,瓦西里总能轻易招募力来无数替代者一一这片大地上最不缺的就是亡命徒。 唯一的麻烦是,这些人对权威缺乏敬畏:若待遇刻薄,他们真的会一鬨而散,甚至反戈相向。 因此,瓦西里从不拖欠他们的薪餉,什么人能敷衍、什么人必须打点,他心里清清楚楚。 紧隨骑兵涌入城內的,是身穿布衣的步兵,来源与骑兵如出一辙。 反正越是使用这些部族战土,瓦西里就越能理解统治者为何偏爱他们,恶劣的生存环境早已將他们磨礪成天生的战土,现成的战斗力,相较之下,动员他们所需代价却微不足道。 城门处,当地的基督徒正与叛军激烈廝杀,部落士兵冲入时,一些基督徒还误以为是城外伊教徒的援军。 然而转眼之间,只见他们扑向叛军,先前的恐惧就如露水般瞬间蒸发,转而变成旺盛的战意。 一名包看头幣的伊教土兵挥刀迎战,却被一桿標枪刺穿头盔下的头颅,部族战士如怒潮般席捲街道,吞噬眼前的敌人。 凶猛的炮灰部队进城后,万家奴魔下的基督徒战士也蜂拥而入,望著这些高举各式十字架的战士衝进城內,瓦西里看来胜利已经十拿九稳。 通过城內叛徒,他已摸清叛军底细:总数不过一千人,大多是他们在埃及与敘利亚诸城街头上拉来的街头混混,就算能拉起其父旧部,也不过增添几百之眾。 即便是伊教徒,此时也不敢贸然站出来,谁知道蒙古人会不会下一刻跑来砍掉他们的脑袋? 摩苏尔距离大不里士可不远。 基督徒部队之后,瓦西里的佣兵也涌入城市,他的本阵隨之向前移动,甚至直接进入了城內。 在他前行这一路上,获得的是一个接著一个的胜利消息,叛军们在街道上溃不成军,损失惨重,去下了一片户体后忙不选的逃窜。 瓦西里並不意外,摩苏尔的基督徒市民反抗起来,都能和他们打得如火如茶,更何况他们的主力压进去呢? 入城后,瓦西里第一眼注意到的是一座耸立於土坏民居中的修道院,屋顶嘉立著聂斯托利派的十字架。 “原来如此” 他顿时明白居民能坚守至今的原因一一这场叛乱恐怕是由当地修道院的修士主导的。 城市修士虽在许多方面不及荒野苦修者,但长期清规戒律的锤链,也让他们宛如天生的士兵,修道院本身更是天然的堡垒。 “瓦西里大人,我希望你能够派人约束部下的士气,摩苏尔日后乃是汗国在加兹拉的重要治所,若是破坏太大,恐怕大汗都会因此问责。” 不可避免的,衝进城內的军队开始到处放火杀人,刚刚万家奴就看到远方升起了黑烟。 这自然就使得这位严厉的监军皱起了眉头。 “没问题,万家奴大人,我马上派人去做这事。” 其实这个要求在瓦西里看来是有些过分的,最先进城的士兵稍微烧一烧抢一抢都是合理的,不然他们为什么冲前面,难道是在找死吗? 而且大家都不是第一次劫掠,明白做事要有分寸的。 但是,既然万家奴给了瓦西里面子,那瓦西里自然也得投桃报李。 初见这位严肃强势的万家奴,见识过他整肃军纪的雷霆手段后,瓦西里下意识认定对方必会干涉军权,甚至强行指挥作战,按照他的意志来进行这场战爭。 万家奴確实有能力这么做一一且不算东方基督徒,他手下还有八百蒙古骑兵。 然而出乎意料,万家奴只是淡然表示:“专业之事应交由专业之人。我不懂战事,一切便全权託付於您。” 连伊什先行率军入城,让瓦西里来疏通关係的事,万家奴也欣然应允,表示不会有任何追究。 既对方如此识趣,瓦西里又岂能拒绝这点要求?不让抢便不让抢吧,至於那些不满,以他如今的威望尚能压住,日后给下面加些补偿就是。 因此,儘管万家奴提出了一个不合时宜的要求,瓦西里却並未生出恶感一一这实在只是个小问题。 “若日后蒙古监军都这般好相与就好了·—”他不由期盼著,这些蒙古人的骄横难驯,他再清楚不过。 他还记得派人前往大不里士覲见旭烈元大汗的经歷,他派去的是自己年轻的侍从伊凡,可怜的使者刚抵达夏季营地,表明他的来意后,就几乎被每一个遇到的蒙古军官索贿:十夫长、百夫长,甚至千夫长。 幸亏瓦西里早受特拉布宗人警告,备足了金银礼物,只是事实证明,他还是低估了蒙古人的贪婪,没多久,伊凡送完了手上几乎所有的金钱,结果还是有人在向他索贿,连宫廷里的僕人、他暂时居住的蒙古包主人与警戒的士兵都在要求拿钱。 於是,在会见旭烈元汗时,由於没能给汗身边上上下下的人足够打点,在这群人使坏下,可怜的伊凡连和汗都没能说上几句话,就被匆匆打发。 而更离谱的还在后面,虽然说被这样折腾,但是汗显然很重视瓦西里,让近侍给伊凡和他的隨行人员都送去了礼物,结果,除了伊凡本人拿到给他的那份,其他人的全都被偷走了。 於是,伊凡只能带著一肚子的窝囊归来,瓦西里还记得这个年轻人看到他时,像是下一刻就要哭出来一一可见受了多大委屈。 这下瓦西里算是明白,为什么被大不里士派来交割佣金的队伍都是畏兀儿人带领,要是让蒙古人押送,怕不是半路就把瓦西里的佣金给分了。 只能说,蒙古人的確是个慷慨的老板,但是和他们打交道需要用钱的地方也多了去了约束军队这个事情—就让阿列克谢来办得了,那些无法无天的傢伙所怕的事不多,阿列克谢就是其中一个。 接下来,瓦西里就叫来了他的左膀右臂,在听到要做什么时,阿列克谢眼中明显闪过了兴奋的色彩,看起来他对这一刻已经迫不及待。 看著他离去的背影,瓦西里不由得挠头,真的是,每当这种时候他就格外来劲— 正当瓦西里的军队在摩苏尔城內顺利的前进时,在南方也在发生一些事。 此地被这片土地上的人民称为伊拉克,其意为峭壁或海岸,这里是盛產椰枣的丰饶冲积扇平原,各处也遍布人工修建的灌渠。 相较於北方,南方由於其富裕在伊教世界中被视为天堂,这里也確实撑起来了数个强大的帝国。 但也因地形的一览无余,它也不断遭受来自四面的入侵。 当帝国稳定时,此地是帝国四面出击的根本之地,从此延伸到四方的道路带去了帝国的意志,当帝国衰颓时,哪怕是沙漠里穷困的游牧部落,都能来到这里烧杀抢掠,肆意妄为。 而现在,这片土地再次被战火笼罩。 费卢杰一一这座距巴格达不远的城镇,被开罗而来的哈里发军队选为集结地。 哈里发军拿下费卢杰没有费多少心思,面对哈里发的旗帜,厌恶蒙古统治的当地人杀死了督官(达鲁赤)和与蒙古人勾结的权贵,打开城门迎接了哈里发的军队。 虽说城市居民普遍不喜欢哈里发,谁都知道,哈里发国末期的繁荣是建立在其紧张的財政政策上一一说通俗些,就是建立在高强度徵税的基础上一一但是和那些浑身上下散发骚臭的蒙古人比起来,他们还是愿意看到哈里发归来。 此刻的费卢杰充斥兵马,街头隨处可见夸耀武功的贵族马穆鲁克,身边也满是欢呼的群眾。 而隨行的埃及与敘利亚土兵则瘫坐路边,疲惫不堪一一这漫漫长途,他们全靠双腿跋涉,可没有骑兵老爷那么体面。 也有些骑兵並不张扬,只静坐休整,但同样无精打采,因为他们是被迫前来,为哈里发復国卖命。 很快,一些马穆鲁克开始在费卢杰抢劫一一准確说,是徵收物资一一整座城市顿时从脱离蒙古统治的喜悦中陷入鸡飞狗跳。 “伟大的哈里发,他们正在—” 一位沙漠部族打扮的战士脱下鞋,走进了礼拜堂之中。 此地正是这支復国军名义上的首领,哈里发穆斯坦西尔之所在,它正处於直属於哈里发的贝都因部落严密护卫中。 即便是那些马穆鲁克,也无法轻易靠近这个区域。 由於这些沙漠部落表现出了完全不同於马穆鲁克的纪律,因此不少民眾也开始向著这里移动。 贝都因人也没有驱赶他们,只是把人赶到了边缘,马穆鲁克们见此,也只能转移目標。 礼拜堂中央,一群沙漠战士装扮的人盘坐在地摊上,凝神聆听诗歌朗诵,他们粗獷的外表与优雅的诗文形成鲜明对比。 礼拜堂的空气中瀰漫著薰香的气息,让人感觉心旷神怡。 “不用多说。”处於眾人簇拥之中,正在念诵诗歌的身影放下了手中书卷,“我的兄弟,我明白他们在做什么,就让他们乱来去吧。” 说话之人正是哈里发穆斯坦西尔,一眼看去,任谁都会认为这是沙漠里一个再普通不过老人。 他穿著一件朴素的黑色袍服,上面肉眼可见满是风沙痕跡,头上戴著的,则是有些残破的头巾,而他的手指上更是只有一枚纹章戒指。 若是无人解释,怕是没人能想到面前之人竟然是身上流著阿拔斯血脉的哈里发,眾信士的长官。 “他们不过是埃及苏丹丟出来的垃圾,呵,不过话又说回来,我何尝不是埃及苏丹丟出来转移蒙古人注意力的旗帜,所谓的承认,不过是驱使我们的廉价名望。” 哈里发自嘲道,他一度以为真能借著艾因·贾鲁之战的东风,成功光復故国,结果路上被拜巴尔斯派来的马穆鲁克就越来越过分,到了费卢杰更是原形毕露。 若非这些贝都因部落,哈里发早就成为了这群人的傀儡。 至於这支军队的战斗力,在场更是无人抱有希望一一这完全就是一支临时拼凑的大军。 若非伊拉克的蒙古总督被尼扎尔派(即阿萨辛)的刺客刺杀,本地蒙古军队失去了首脑,他们怕是早就被击溃。 现场气氛有些哀伤,当即就有沙漠战士站起身来,表示要捍卫哈里发的尊严,让那些人为其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还有人开始痛骂拜巴尔斯,说那黄髮杂种动机不良,明明是信徒,却这样算计信士的长官。 “请坐下,我的兄弟。”哈里发的语气依旧温和,“不要如此激动,既然他们如此不可靠,那就让这些可怜灵魂为我们送死吧,这样还能让蒙古人鬆懈,就让他们用自己的鲜血,为我们铺平前进的道路吧。” “遵命,哈里发大人。” 在场所有贝都因人都表示了对哈里发的顺从,哈里发则拿起手中文卷,继续念诵起上面的诗歌。 但是,在礼拜堂外,贝都因人已经为撤退而准备了起来,被挡在外面的马穆鲁克们还浑然无知。 第98章 圣战者的梦想 第98章 圣战者的梦想 耶路撒冷,伟大的基督教圣城,百年来,为了光復它,无数虔诚著踏上了十字军之路,但是他们的结局往往只是化为黄沙下的枯骨。 可即便如此,虔信者们依旧前仆后继,宛如飞蛾扑火,想要重现昔日的奇蹟。 但是,在今日,这一切將会改变。 在异教徒惊恐的注视下,地平线的边缘出现了庞大的军队,无数旗帜遮蔽了天空,无数刀剑也闪耀了大地。 自东方而来的蒙古大军与路易国王魔下的十字军在耶路撒冷的城墙下会师,这支东西方匯聚而来的钢铁洪流將终结伊教徒对圣城的占领,让耶路撒冷这片应许之地重归基督徒之手。 只不过,这美妙的一切却在最为高峰时夏然而止。 于格·德·伯特从睡梦中惊醒,映入眼帘的是营帐单调的白色幕布。 拉丁骑士举起手,看到其中空落落的什么都不存在,不由得发出一声嘆息。 他从行军床上翻身而起,走到帐篷角落那尊耶穌受难像前,虔诚的跪下祷告。 当于格从帐篷里走出时,拉丁人的首领已经洗漱完毕,简单吃了椰枣作为早餐,穿好了衣物,又恢復了那个威严骑士的样子。 此刻,他们正驻扎在摩苏尔城中,这座城市的命运已被彻底改写,反叛的火焰已被熄灭,伊儿汗庭的旗帜再度於城头飘扬。 环视四周那些土坏垒砌的民房,昨日激战的画面再度浮现。 摩苏尔叛军的贏弱,远超出他先前的预料。 他仍清晰记得,当大军如潮水般涌入城內时,叛军在他们面前一触即溃。 他亲率部下乘胜追击,结果突然闯入一片死亡之地一一当地居民自发组织起来,对溃败的叛军展开了无情剿杀。 看著这场景,于格只能说这场他本以为要打很久的战斗如此迅速结束是有原因的。 很快,残存的抵抗者被逼退至摩苏尔城堡,这是一座歷史悠久的坚固堡垒,那时他为围绕这座城堡的攻防怎么都得再持续几天。 但紧接著,城堡內爆发了內乱,基督徒僕人打开了城门,他们趁机攻入,將最顽固的一批叛军歼灭,轻鬆贏得了最终胜利。 于格尤其记得,此战中他遭遇的最大危机,是在攀登塔楼时於狭窄的楼梯上与敌人狭路相逢,墙壁的阻碍让他根本无法挥剑,结结实实挨了一记重击,狠狠砸在他的桶盔上。 而后一一便没有而后了,从重击带来的震盪恢復过来后,于格稍退一步,爭取到迴转的空间,隨即一剑刺穿了对方的胸膛。 这真是一场轻鬆的战事,上帝保佑,若是每场征战都能如此顺利该多好一一于格的目光扫过被插在长矛顶端的三个头颅,那是摩苏尔前统治者的三个儿子。 三个蠢货,这是于格对他的评价,这三人让他想到了那些患蠢的科穆寧贵族后裔。 不过话又说回来,若不是那群愚蠢的二世祖,自己恐怕也遇不到瓦西里,最后结局多半是隨著君士坦丁堡那个可笑的帝国一起烂掉吧。 突然,于格听到远方的社区里传来惨叫,这让他眉头一抬,但是迅速低了下去。 他明白,这是城內的基督徒社区正在对几个在叛乱里表现最积极的伊教社区进行清算呢。 虽然远离地中海,但是这些东方的城市却又非常具有地中海的生態,城市里遍布信仰各地、民族各异的社区,全城大乱斗已经成为家常便饭,事后清算更是惯例。 没人会对那些伊教徒的命运有哀悼之情,更別提大家还都可以从这里分到一杯羹,著名的摩苏尔商团內部权力也发生了更迭,新的掌权者在给每个士兵都送了一笔钱的同时,还给了瓦西里与万家奴这样的领袖当地那些金丝布工坊的股份。 那些信仰基督教的部落更是获得了一份大礼包,摩苏尔商团许诺今后在库尔德斯坦只从他们这里进口一一于格还记得他们操著自己听不懂的土语高兴庆祝的样子。 由於昨日才获得胜利,所以于格现在没什么事,他得以在营地里溜达,看著瓦西里这支佣兵大军。 于格看来,做下与瓦西里结盟的决定,是他再明智不过的选择。 其实在最初来到东方,再把隨他离开君士坦丁堡的市民安置在小亚美尼亚王国的首都后,于格遇到了从塞林布里亚逃出来的拉丁军队,他们正因为光了钱財而穷困潦倒,于格就顺势收编了这些曾经的同僚。 当时,他就有率领志愿者们南下,去为收復耶路撒冷贡献自己力量的想法。 但是瓦西里劝住了他。 “于格爵士,请您想一想,南方的战场难道还缺几个骑士和百来支长矛?您这点力量投进去,恐怕连一丝涟漪都激不起。不如隨我东行,这不仅能让您壮大实力,说不定还能勤见东方的大汗,说服他再次发起对圣地的远征。” 瓦西里所描绘的图景打动了他。儘管蒙古人在艾因·贾鲁之战中损失惨重,但他们依然实力雄厚。 若能说动大汗再次西征,圣地收復指日可待。 这显然比他自己前往圣地要有意义得多。 於是,他选择留在瓦西里的队伍中,为瓦西里做僱佣兵。 在为瓦西里征战期间,于格吸纳了大量东方基督徒加入队伍,与那些狂热的公教教友不同,于格深知:想要在圣地延续统治,必须依靠这些东方教友。 教义分歧,大可待收復圣地后再行商议,就像是耶路撒冷王国还控制著耶路撒冷那时不过,接下来于格没能得以快速见到大汗,但眼看著自己的队伍日益壮大,虽然面见大汗之日似乎依然遥遥无期,于格內心仍充满欣慰一一若能带领一支大军前往圣地,那也是一种胜利。 更何况,大不里士的可汗看起来很重视瓦西里,哪怕是分给于格的那部分佣金,都是让他惊讶的丰厚一一这绝不是一般僱佣兵可以享受到的待遇。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支近三千人的队伍与其说佣兵,不如说是流浪军阀了。 正当于格在营地里到处溜达时,突然,他听到了几个罗斯年轻人正在抱怨著什么。 “这不是逼我们去蛮干嘛,这上面这些东西除了去抢,我们根本收集不到。”一个金髮年轻人满脸的不情愿。 “实在是不行,也就只能去抢了。”另一个人阴沉的说道。 “啥?你要去那你就去吧,我就算了,我跑那么远不是为了抢劫。”说完,这年轻人就走到一边。 喷,又是被阿列克谢看中的年轻人。看到这个场景,于格立即明白过来眼前是怎么一回事。 多半是阿列克谢对他看中的年轻人考验,或者说,服从性测试。 跟著瓦西里这段时间,于格全面观察了这支队伍,然后就注意到在罗斯人中明显存在一个以阿列克谢为中心的小团体。 阿列克谢在接纳新人时,总会进行此类考验:一些无关紧要的违令行为,既不会触及军规底线,也不会有人追究,甚至早已在日常工作中成为了所有人默认的惯例,但他就是要试探被选中者的胆量。 这个年轻人在于格看来也颇为有趣:他只信任罗斯人,对外族人有一种近乎偏执的不信任,却又將这种偏好控制得恰到好处,从不因此误事,若是需要对外族官员磕头说好话,那他也会毫不犹豫去做。 也是因此,他这样做瓦西里才会睁一眼闭一眼。 而与阿列克谢对立的小团体,自然就是外族佣兵们,由於阿列克谢对他们或明或暗的牴触,所以这群人团结在阿森与弗拉霍身边。 与阿列克谢那个组织严密的小团体不同,这边仅仅是以两位佣兵队长的本部人马为基础,再加上被排斥的外族人组成的鬆散联盟。 不过在于格看来,弗拉霍显然才是这个团体的实际领袖,阿森则有些有勇无谋。 这两派在各方面明爭暗斗,竞相爭取瓦西里的青睞。 很多时候,竞爭免不了火气,有火气就免不了斗爭,甚至是发展到大武斗的地步。 而这两者没有直接打起来的根源,则是由於芬利和他手下那些不愿意站队的罗斯亲兵。 芬利,这个大智若愚的壮汉对待任何人都一视同仁,战斗中总是衝锋在前,这为他贏得了无人能及的威望,也吸引了大批追隨者,无论在哪儿都说得上话。 他们成为了两派之间的润滑剂,每当衝突升级,芬利的人就会及时出现,化解紧张气氛,將衝突控制在可控范围內。 在搞清楚瓦西里队伍里这个三足鼎立的格局之后,于格就明白为什么瓦西里一直都没有邀请他加入魔下,只是乐於维持僱佣的关係。 他若是加入进入,这个三足鼎立的平衡立即就会被破坏。 对瓦西里来说,贸然扩张是极其不智的,稍不注意內部平衡就会被打破,若平衡一旦被打破,重建起来可就困难。 而这,也是于格决定维持这个盟友的原因。 这样一个不贪婪,懂平衡,而且会隱忍的人,无论怎么看,都是有创下功业的能力呢。 即便他做不到,自己也可以借著他的东风不断扩张队伍,为十字军再临圣地那一刻而准备。 遇到一个如此合適的人,这让于格也不得不想,这一切到底是不是上帝的意志。 沉浸在自己思绪的于格在营地里晃悠著,不知不觉间,他来到了聂斯托里派信徒的营地中,看到那聂斯托利派十字架,于格才意识到这里来了什么地方。 啊,是他们,于格想到了这个在东方颇为强势的教派,接看就看到了不少正在做礼拜的聂斯托利派信徒。 对於这些不承认圣母的异端,在离开法国之前,于格对他们充满了厌恶,但是在来到东方,尤其是和瓦西里队伍里那个信仰聂斯托利派的杨聊了好几次后,于格也大大改变了对这些东方基督徒的看法。 现在,于格已经能够做到淡然看著他们的礼仪,內心而不產生任何愤怒之情。 但即便如此,行走在聂斯托利派营地中,于格实际上小心翼翼,紧绷看他的神经。 突然,于格看到了一个人,那人才礼拜的眾人里很是显眼。 他正是伊什·巴·阿布拉姆。 而看著他那堪称俊美的外表,于格却不由得想到他所做的那件事,即便是他这样的外乡人,也知道的一件事。 伊什是个强盗,还是个很有名的强盗,这使得即便很多统治者知晓他们的身份,也会优待他们,甚至对他们都劫掠行为视而不见。 因为与放任他们抢掠相比,得罪他们而导致其背后部落的大规模报復要糟糕得多,那就不止是几个村庄的事情。 但是即便如此,在一次拜访中巴克尔部落的酋长冷待了伊什,伊什看来自己受到了侮辱,於是当天晚上就潜入酋长的宅邸,绑走了通常被视为家庭一份子的首席僕人,要酋长重进来赎。 最后,这位酋长为他的傲慢付出了代价,被迫拿出来一笔巨额赎金,但旋即他就下令部落追杀这个狂妄的聂斯托利派小子,还放出话来,“要让这小子尝尝做女人的滋味,明白自己到底適合什么,免得白瞎了这张漂亮脸蛋。” 当时所有人都认为他必然完蛋,巴克尔部落可是加兹拉的三大阿拉伯部落之一,被如此大部落追捕,人们都可以想像到他被酋长开发后庭的样子。 只不过,伊什带领手下杀出重围。 更令人震惊的是,第二年他竟带人洗劫了首长的財產,还留下一封极具侮辱的信件,气得酋长几乎晕蕨。 自此,他的名声响彻两河流域。 以往,有人敢用“男妓”侮辱他,但此后,再无人有这般胆量。 不过,这也是于格虽然主张联合东方基督徒,却不愿与伊什这类部落民过多接触的原因。 他更愿意与城市里出来的东方基督徒打交道,也愿意招募他们,因为这是他可以理解的。 虽然同为信仰基督徒之人,但是这些部落民的习俗,已经更加近似异教徒,而不是基督徒。不了解他们的习俗,不了解他们的社会,稍有不慎就可能引发严重后果。 他魔下城市中的东方基督徒也对这些生活在荒野与山地里的部落民充满鄙夷,这也进一步影响了于格的看法。 因此,于格对待他们的態度谨慎到了极点,与部落首领们打交道时从来都小心翼翼。 现在的他,根本驾驭不了这些人。 怀著这样的思绪,于格默默地退出了聂斯托利派的营地, 第99章 战火后的圆城巴格达 第99章 战火后的圆城巴格达 在伊拉克的洪泛平原上,一支军队正向前行进。 这里的风貌与加兹拉那片荒凉的稀树草原截然不同,当大军经过,惊起高大树木下的飞鸟,构成了一幅生机盎然的生態图景。 这景象令来自北方的土兵们心旷神怡,仿佛回到了故土,这才是他们习惯的模样。 尤其是当飞起的还是一片片火烈鸟,无数火鸟在天空中组成了一副绚烂的图景,这种自然的奇观让不少人驻足观望。 这片土地上的定居点也明显增多,而且基本每个定居点除了耕地,还有著成群的椰枣树,但是治安状態依旧很糟糕,强盗与匪帮隨处可见,大军依旧在当地人警惕的目光中穿行而过。 瓦西里仔细观察了一下这些村庄,发现他们的防御在自己所见的那么多村庄里居然堪称最佳。 是因为刚刚经歷战火吗?还是因为这里从古至今永不消散的衝突?瓦西里询问著自己,但得不到回答。 在水网与滩涂之间,隨处可见分辨不出时代的残垣断瓦与废弃的水渠,此地也如同加兹拉那边,隨处可见古老的废墟,但是伊拉克的废墟数量显然比加兹拉要多得多。 被遗忘神灵的雕像也隨处可见,它们有的丑陋无比,有的充满美感,有的被人刻意破坏,有的依然延续至今,但现在他们都只是路边无人问津的装饰品。 一座眾人看不出来风格的残塔屹立在路边,残留的彩色瓦片无言述说昔日的光辉,这片废墟就像是一个正在展现魅力的美人,引诱著人前来探索。 这自然引起了一些心思活络者的行动,但他们还没来得及开始自己的大业,就被已经预料到这情况的军官们警告不得离队。 有几次,瓦西里等人还看到了耸立在荒野上的巨大土丘,其上有著明显的人造痕跡,经过询问想到,他们才得知这是不知道多少年前的神庙遗址,上古神王们在此祭祀诸神,向他们宣传的父神与母神献上礼物。 真不愧是两河,瓦西里暗自想到,这片土地的底蕴在这个世界上少有人能比,他是越来越为这趟旅程兴奋。 不过,虽然这是一片极其富饶的土地,但是战爭的痕跡也隨处可见,瓦西里正穿过一座焦黑的村庄,四处是烧焦的户骸。 而且他们还遇到有人在路上劫掠行人,大军的到来固然立即惊走了劫匪,但是这可是非常接近巴格达的地方,居然都还如此混乱。 是的,瓦西里现在正在率军向巴格达前进。 在镇压了摩苏尔的叛乱后,没有多久,瓦西里就接到了新的命令,要求他前往南方的伊拉克,去击败那里的哈里发军队。 在得知哈里发军队所匯集之地叫做费卢杰时,瓦西里不由得露出会心一笑。 在前世,这个地位可是很有名的,没想到他要去那个地方,还是去那里打一场仗。 与瓦西里同行的还有方家奴以及其魔下的东方基督徒军队,至於摩苏尔,当地基督徒选出了一位颇为威望的长老进行统治。 许多东方基督徒对此感激涕零,所以给瓦西里的队伍送了许多东西,把他的后勤马车装得满满当当,万家奴更是拿到了各个基督徒社区与修会一同献上的大礼。 当看到那些金银时,瓦西里不由得羡慕起来,方家奴拿到的股份也比他多,未来收钱也比他多— 不过,大汗的命令里有一条让他颇为心动之事,那便是大汗许诺到了巴格达,就会交予他足以养活魔下大军的包税领地一一这对瓦西里的诱惑是致命的,他渴望获得土地已不是一日两日之事。 就这样,瓦西里进入了这片两河流域真正的膏之地。 只不过,刚刚进入这片两河流域最核心的区域,瓦西里就接到哈里发被从伊斯法罕方面紧急调来的蒙古军队击败的消息。 在得知消息时,瓦西里还可惜了好一会儿,他可是很期望去费卢杰打一仗的,还想要游览一番著名的巴格达圆城,看一看伊拉克各地的上古遗蹟。 在瓦西里以为没有自己什么事情时,接下来却收到这支蒙古军在击败哈里发后就被紧急调集北上的消息。 所以,要瓦西里的队伍继续南下,並护送万家奴前往巴格达担任因刺杀而空缺的总督之位。 就这样,瓦西里继续向著南方前进。 现在,他已经非常接近巴格达了。 他听说这座著名的圆城遭遇了蒙古军队彻底的屠戮,以为自己会看到一座废墟般的城市,但是在到达巴格达附近时,却发现似乎並不是那么一回事。 虽然毁於战火的村庄与无人照顾的灌溉水渠不少,但是同样也看到农夫们正在恢復疏通这些设施,他们明显有著严密组织,还可以看到成群的椰枣树,且都是经过精心打理的。 若是巴格达真的被屠戮殆尽,那绝不可能会有这种现象。 所以,瓦西里向当地人打听,被斥候抓来的当地人还以为遭遇强盗,见到他就一个劲说自己有基督徒朋友,一直到瓦西里了些精力给他解释清楚,这人才哆哆嗦嗦说起了一切的来龙去脉。 瓦西里也得以知晓这一切是怎么一回事: 原来蒙古人在攻破巴格达后,並没有如同传言中不分青红皂白一同乱杀,而是对巴格达城內的逐个社区进行勒索,能够交出蒙古人勒索的金,那就会被蒙古人放过。 但若是拿不出那份钱,这个社区接下来就会成为蒙古人纵情享乐的乐园一一然后被屠参羲殆尽。 因此,巴格达只是一部分最穷困的社区毁於了蒙古人的火焰,这座城市的精华还是得以保留下来。 而在蒙古人的屠杀中,有一类社区被蒙古人专门放过,那就是聂斯托利派社区,不止如此,蒙古人甚至还把一座完整的哈里发宫殿送给了聂斯托利派的牧首。 这也是为何当地人看到瓦西里军队的十学架,就连忙称呼自已有基督徒朋友来保命。 在蒙古人的意志下,本来处於被压制状態的少数派基督徒获得了很大特权,现在直接在巴格达城里抖起来,尤其是骑在原本占据多数的逊尼派伊教徒头上作威作福一一至於什叶派,他们也在战爭中倒向了蒙古人,从而获得了大量特权。 在弄清楚来龙去脉后,看看眼前这个满手老茧的农夫,瓦西里没来由的感到有些悲哀,在拿给了他几枚银幣后,就打发走了此人。 拿到银幣的农夫先是小心翼翼確定这是给他的,接著连忙把钱幣藏好,虽然对著瓦西里千谢万谢,佣兵首领也在那些吉祥话中继续前行。 “哇,好大一座城市。” 当巴格达终於出现在眾人眼前时,芬利发出了惊嘆。 即使相隔甚远,瓦西里也能看清圆城那名副其实的环形城墙,以及城內一座座宏伟的弯顶建筑,上面装饰看他来到这个时代后所见最精妙的几何图案,就算是远远望去,也能感受到那种震撼人心的美。 弯顶之上还有东西闪闪发光,引人注目。 城墙之外,分布著大量土坯房屋,分布於城市中的一条条运河將城市切割开来,其间夹杂著许多风格独特的高大建筑,都是瓦西里从未见过的样式。 连瓦西里也被这座城市的壮丽深深吸引,这是一种不同於君士坦丁堡的异域风情,別具魅力。 但他丝毫未將情绪表露出来。 歷代哈里发都力图让来访者感受到视觉的震撼,如今即便阿拔斯的帝国彻底成为歷史,这座城市依旧成功震镊了远道而来的外人。 “真是不虚此行,日后我回到家乡,也有更多东西可以给后代吹嘘了。” 弗拉霍取下了帽子,好能够直观看清这座巨城,他的眼晴里是藏不住的喜爱。 眾人纷纷惊嘆,阿列克谢却皱起眉头,欲言又止。 佣兵首领注意到,在看到圆城的那一刻,阿列克谢眼中也曾闪过惊,但迅速被他掩饰过去。 瓦西里欣慰地看到阿列克谢没有旧病復发一一这位小老弟確实成长了不。 不然他要是扫大家的兴,那可就烦人了。 “我真是庆幸离开了家乡高昌,否则我一辈子恐怕都没法见到这种景象。” 瓦西里身边的万家奴说道,他的眼中也满是对巴格达的惊嘆。 一路同行,瓦西里已与这位即將出任巴格达总督的畏兀儿人拉近了一些关係,其实这位万家奴没有表现得那么难以接触一一不过,在和他交谈时,瓦西里从不忘带上心眼。 高昌这名字让佣兵首领感到耳熟,却一时想不起具体是哪里。 看这个词,应该是个汉地词,但到底是哪儿呢? “万家奴大人,你也是第一次来到巴格达?” “是啊,第一次。”非常难得的,万家奴没有再维持他那副严肃模样,“我到了大不里士后,就忙看处理各种各样的文件,还有整顿当地秩序,根本没时间到这些名城看看。” “不过,大不里士也是座很棒的城市,你要是有机会,也可以去看看,它匯集了眾多民族与信仰,足以与更东方的贸易都市相提並论。” 这话让瓦西里摇了摇头,他还想去大不里士呢,但奈何可汗根本没有召唤,再说他也不放心把部队託付他人。 虽然旭烈元汗看起来很重视自己这个佣兵,但是瓦西里从来都不会忘记:自已获得重视只是因为手下人马,失去了他们自己一文不值。 “万家奴大人,话说你的家乡高昌是座什么样的城市呢?” 於是,瓦西里把话题转回了面前之人的故事。 “那是一座美丽富饶的城市。”万家奴眼中泛起回忆,瓦西里在其中看到了甜美,“家乡的葡萄硕大又甜美,別处根本无法相比,酿出的酒更是绝品,连合罕的宫廷都將它指为贡品。除了我们畏兀儿人,汉人、契丹人、党项人混居於此,穿越沙漠的商队终日不息,各种信仰在此交匯,但我们信奉的佛陀拥有最多信徒。” 佛教、契丹、党项—这些信息让瓦西里意识到万家奴的家乡应在西域东部,难怪他身上有如此浓厚的汉化痕跡。 不过葡萄—.这倒让他想起前世一个因葡萄闻名的地方一一吐鲁番。 万家奴身上的汉化痕跡颇有意思,不似狂热皈依者生硬移植的结果,倒像是与本地风俗多年融合后生长出的独特支系,自带別样风格,与他记忆中的汉化风貌並不完全相同。 瓦西里点点头,没有继续与万家奴交谈,而是看向了部队,向他们呼喊。 “继续前进,就让我们进去看看这座圆城到底是什么样吧。” 就这样,队伍继续前进。 只不过,当他们真正进入圆城时,却为眼前所见的一幕大失所望。 有道是距离產生美,隨著距离的接近,越过巴格达的巨大护城壕,眾人立即意识到了这座城市的残破。 围绕著圆城的街道上满是废墟,火焰肆虐的痕跡隨处可见,路边甚至还有已经化为枯骨的户体,野狗叼看人骨到处乱跑。 拾荒者在废墟间寻找一切可用的物品,见到大军到来立即作鸟兽散去。 许多运河已被堵塞,还有一些塞满尸骨,城中不少水利设施明显许久无人使用。 圆城的城墙上遍布被攻城器械攻击的痕跡,火焰燻黑的地方更是隨处可见,一些地方还存在垮塌的城墙与被弃置的攻城器械一一当然是被拆完了所有有价值东西的。 阿拔斯哈里发留下的种种奇观依然屹立於此,但是大多人去楼空,无人问津,与瓦西里一路而来见到的各种废墟没有任何区別,只是时间较新、大体完整而已。 这座城市的荒凉不同於君士坦丁堡的代代积累造成的厚重感,由於隨处可见战爭痕跡,瓦西里一瞬间有种自己仿佛置身於他前世记忆中的巴格达一一那个被民兵混战统治的城市。 “真是可惜。”万家奴说道,语气里面满是遗憾,“我应该早几年再来的,至少可以看到全盛时期的巴格达,大汗当初那么破坏这座城市实在是不应该。” 对於万家奴的话语,瓦西里没有回答,回答什么?对旭烈元大汗的行为进行评价吗? 纵然他现在也算是一方流浪军阀,这种问题也轮不到他发言。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发现眼前之人颇为熟悉旭烈元大汗的宫廷,再加上他將要肩负的责任,这一切都说明他不是一个简单的畏兀儿文官一一在弄清楚这点之后,瓦西里面对他就更加谨言慎行。 圆城內依然有著居民,一片不小的社区依旧维持著生活,他们看到瓦西里的队伍时,都害怕的躲了起来。 瓦西里还是让伊什出面,才找到了几个当地的聂斯托利信徒,询问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们说,现在巴格达的中心在更南方的底格里斯河对岸。”伊什复述著他教友的回答,“蒙古攻破圆城之后,这里已经彻底废弃,还留在这里的都是些穷人穷社区,要么是走不了,要么试图在圆城中心刨出来一些值钱东西。” “好吧,那就让我们南下吧。” 瓦西里无奈说道,他是真没想到这种情况。 第100章 地头蛇的见面礼 第100章 地头蛇的见面礼 沿著底格里斯河往南,人烟越发多了起来,尤其是在底格里斯河东岸,规整的建筑比比皆是,瓦西里看到了好几座大礼拜堂与聂斯托利派教堂,簇拥其周围的民居自然更不在少数。 他注意到,东岸处处是大兴土木的景象,飞扬的尘土笼罩著无数忙碌的工地一一这座城市显然正迅速从战爭中復甦,否则绝无可能呈现如此生机。 隨著他们南下,成片的居民区也出现在人们眼前,街面上人流也多了起来,与北方圆城的萧条形成了鲜明对比。 在南下这一路上,瓦西里看到许多当地人也背著行囊往南方而去,他吸取了最开始的教训,让伊什前去询问当地人,得知他们都是前往东岸寻找工作的。 不过唯一不变的,只有当地人的警惕,瓦西里看到许多社区四周都挖掘了壕沟,房屋连起来也组成了一面面对外的墙壁。 接著,如今巴格达的中心到了。 瓦西里看看底格里斯河东岸的城市,之所以叫做城市,是因为那里有看城墙保护。 很明显,在圆城被毁灭之后,底格里斯东岸成为了如今巴格达的政治经济中心。 队伍向著底格里斯河上的大桥而去,当他们靠近大桥,眾人发现一支队伍已经在浮桥处等待,看到他们,瓦西里立即意识到这群人的身份。 这正是巴格达现在的统治者们呢,他们前来迎接万家奴这个“钦差”。 瓦西里本来以为他应该更早见到这群人,不管怎么说,万家奴都是大不里士直接派出的新总督,结果这群傢伙却如此怠慢。 这让瓦西里不由得想,这背后是不是有什么政治意味,是不是当地官僚在对新总督在散发什么信號。 伊儿汗国在其治下地区行使著一种双轨体制,即当地行政系统得以保留,作为一套体系存在,但蒙古人同时又在此基础上再附加一层蒙古的体制,两者並行进行统治,万家奴所要担任的总督就是这套蒙古体制的首领。 而在实际执行上,蒙古总督负责监督本地官僚、维持治安、镇压异动。 其职能最重要的,无疑是最先那个监督本地官僚,也就是说,对巴格达的本地官僚体系来说,方家奴是代表大不里士前来监管他们的,是大汗派在巴格达的眼睛。 自古以来,这类差事就极易招致敌意。 更何况,在蒙古人统治之下,利益输送几乎无处不在。 早在摩苏尔时,瓦西里就目睹摩苏尔商团奔赴大不里士寻找靠山,以进献財富换取蒙古权贵的庇护。 虽然瓦西里自己也拿到一部分分成,但是和万家奴比都不太够看,更別提大不里士的蒙古人,这让他很是羡慕。 不过,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迎接的队伍已经奏响了乐曲,欢迎新总督的到来。 这音乐让瓦西里颇为意外,本以为巴格达经歷了如此战火,难以找出来出色的乐师,但是这音乐里水平之高,还是瓦西里来到这片土地后第一次见到。 阿老丁·阿塔蔑力克·志费尼,巴格达的大维齐尔正站在一眾官员之前,欢迎巴格达的新任总督。 志费尼,这个姓氏瓦西里在进入罗姆苏丹国就有所耳闻,对这个家族长子的抱怨总是能在罗姆的城镇中听到。 在他的主导下,大不里士的官僚正在以极快速度渗透进这个苏丹三分的国家,带来的是新的法律与税收,让当地那些因苏丹权力鬆动,身上负担好不容易轻了一些的当地人背上新的、甚至还比往日更重的负担。 至於他面前的志费尼,这位巴格达维齐尔慷慨的名声已经在村落间流传,消息是一个比一个夸张,村子里的圣裔与文化人都无比推崇他,希望能够获得他的青睞。 现在,瓦西里正在看看这个名声远扬的官员。 和大部分伊教徒一样,志费尼的头上包著头幣,但他头上的东西看起来材质就不便宜,使得这个伊教徒看起来鹤立鸡群。 志费尼內里穿看一件朴素的白色衬衣,但是外面的长袍就十分华丽,其上遍布复杂精美的纹路,用料看来也很昂贵,他的举手投足间满是优雅。 比起官僚,更像是常年浸淫於奢华场所贵族子弟。 志费尼的发须都打理得异常整洁,脸上似乎还涂了什么东西,而且整个人身上都散发著一种好闻的气味。 很明显,这人是熏了香的。 这一幕让瓦西里感觉非常不好,上次遇到这类人的经歷可不是很美妙。 不过,比起东帝国那些紈,眼前的伊教徒显然要更加精致,身上还散发著浓厚的文卷气息,无疑和那群人不是一类的。 “欢迎您,大不里士的万家奴大人,巴格达的诸位官员可是日夜期盼您的到来,他们已经忍不住想要对您展现成果,而我,作为巴格达的维齐尔,更是迫不及待想要您看到我们的成就呢。” 听完这话,瓦西里就觉得对方圆滑难缠,多半是个混跡官僚场的老手。 “志费尼大人,你在巴格达的所作所为可汗都看在眼中。”万家奴再次拿出了他的严肃本色,“可汗不会冤枉人,也不会饶恕人,只要诸位继续为汗庭尽心尽力,你们都会获得满意的回报。” 两人的对话突然让瓦西里感觉有些腻味,都是些官样文章。 但他依旧全神贯注倾听其中的信息。 日后活动的驻地可就是巴格达,他都要在这里获取封地了。 所以,他得保持警惕,收集一切可用的东西。 谈话继续,正如他所料,大致都是些没营养的套话。 只不过,当志费尼试图向万家奴介绍巴格达的官员时,万家奴示意他停止,接著自己报出了巴格达大小官员的姓名与职位。 这一度让气氛颇为尷尬,不过那位志费尼显然是位养气大师,纵然面对如此尷尬的境地,还是继续面不改色吹捧著万家奴。 除了这个小插曲,別的就乏善可陈,虽然瓦西里听了半天,却无法从中採集出什么有用的信息,两人说话都很滑不留手。 在完成了城门处这各怀鬼胎的寒暄之后,在万家奴的带领下,队伍通过了这座老旧的大桥。 而接下来,万家奴表演了他对志费尼的欢迎。 通过大桥之后,就算是进入了如今巴格达中心,他们踏上的是一条撒了水的道路,当总督的队伍穿行在巴格达街道,四面八方而来的是无数欢呼,天空中还有玫瑰瓣落下,到处都是在欢迎方家奴的群眾。 瓦西里举手拿过一朵玫瑰,將其揉搓了一番,这质感,绝对错不了,是设拉子的玫瑰。 设拉子玫瑰的名声,即便是他这样的外来者也听闻了其大名,这座波斯產出的玫瑰与各种玫瑰製品(如香水香精)不止是享於整个伊教世界,还源源不断出產到世界各地。 这位志费尼可真是了大价钱。瓦西里看著那个正在不断向万家奴介绍这座城市的身影想到。 他想起来了那些对志费尼慷慨名声的吹捧,现在看来那一切非虚。 “..—您看,这是在巴格达城破之后,我主导新建的居民区,安置了大量难民,也让巴格达迅速恢復往日的繁荣。而且我想这一路来您也看到到处都在大兴土木,万家奴大人,我可以向您,向整个汗庭保证,巴格达用不了多久便会恢復往日的繁荣,给大汗带来更多的税收.” 面对志费尼的邀功,万家奴没有流露出任何表情,更没有任何言语,他只是认真的看著,认真的观察。 若是一般人此刻可能会觉得尷尬,但是巴格达维齐尔依旧面不改色心不跳的为总督继续介绍。 瓦西里看向了志费尼主导修建的城区,不得不说,这里看起来颇有水平,道路明显是经歷了严密规划的。 结合一路上所见,瓦西里对此人的观感不由得变化了不少,巴格达虽然经歷战火而分外残破,但同时到处都充满生机与活力,重建工作也在如火如茶进行。 而且对群眾欢迎万家奴的组织,也代表此人的確是將巴格达掌握在了手中,不然是组成不出来这个效果的。 看起来,他虽然满身都是紈气质,但是能力却比那群东帝国世族子弟强了太多。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瓦西里有些好奇在他身前这两人之间会发生什么样的故事。 而正当瓦西里在做著分析时,突然前方两位巴格达的高官停了下来,这让他有点猝不及防,但还是及时稳住了身形,没有像是身边一些人那样出洋相。 怎么回事?抱著疑问,瓦西里看向了前方,只见几个策马的蒙古人与伊教徒堵住了道路,他们身上衣服的料子看起来也不便宜,显然不是什么找死的地痞流氓。 这些人面色不善,腰间还都挎看武器,显然一副前来找麻烦的姿態。 “你就是那个万家奴对吧。”一个文官打扮的伊教徒指向了万家奴,他的脸上满是趾高气扬之色,“我是赛罕大人的財政官,我奉赛罕大人之命传话:他知道你在大不里士的名声,但是他建议你在巴格达老实点,不想死就不要乱做什么事,这里是巴格达,不是大马士革。” 在这个伊教徒说话时,他身后的蒙古人正对万家奴不断嬉笑,毫不尊敬这位巴格达总督的样子。 他们的行为让整个气氛瞬间凝固下来,谁都没想到会突然出现那么一幕,不少当地官员都因为这一幕而面色难看一一万家奴刚刚到巴格达,居然就出这种事,要是用这个由头收拾人———· 但面对这种难堪,万家奴依旧面不改色,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这群人,反而对身侧蒙古骑兵耳语了些什么。 这些骑兵动作很快,马上就赶走了眼前几人,不过这些挑畔者也很是会看气氛,观察到万家奴的人行动,就头也不回的逃跑。 “志费尼大人,请继续前进吧。” 万家奴就像是没事人一样,对面露慌张的志费尼说道。 “啊—————.啊,好,万家奴大人,请这边来吧。” 虽然说不知道这背后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有一点是確定的,那就是刚才那是不知道什么人放出来挑万家奴,想要试试这位新总督成色的。 而瓦西里第一个怀疑的,正是那个慌张不似作偽的志费尼,依照他表现出来的组织力与掌控力,要说这和他没有关係,瓦西里怕是不太信。 得,又是个笑面虎,瓦西里想到,没准接下来就得被卷进中央和地方之间的对抗了。 真是的,刚刚进城就出这种事,看来他真的是劳碌命,永远都不可能安生下来。 虽然说,这和瓦西里没有太大关係,但是瓦西里还是感到心累,作为与万家奴一同前来之人,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事最终还是少不了他的份。 突然,瓦西里非常想要回到加兹拉的荒野,继续去追捕游牧部落,那样的生活虽然辛苦,但不至於那么耗费心力。 他擅长的也是作战,而非在城里与官员和文臣打交道。 “这到了城里也不轻鬆啊,我嗅到了一些君士坦丁堡的味道,还有阴谋的味道,这群南方的文明人都这样吗?” 瓦西里听到芬利在后面的小声嘀咕,这让他不由得会心一笑,一如既往,芬利在无意间说出了一些蕴含真諦的话语。 这里的气氛確如君士坦丁堡,不同的是巴格达虽经战乱,却仍比帝都更繁盛,更何况异域风情更为这片土地添上別样色彩。 队伍里的怨气应该也可以消散很多,瓦西里想到,自从离开君士坦丁堡以来,队伍里各种怨气不少,现在能够在如此大城中休憩,他们肯定能高兴不少。 瓦西里不由得想到何处是他的用武之地,虽然现在哈里发残军已被击溃,但是伊儿汗国的统治时间毕竟太短,两河流域依旧充斥著不稳定。 佣兵首领记得他们在南下之路上,见到了不少被劫掠的村庄,它们有的扛了过去,有的没有,这还是在阿拉伯帝国留下来的大道上,可见环境到底有多混乱。 估计不出意外,他又得做在加兹拉做的事情吧,到处去追击游牧部落,没准还得打打哈里发的残军。 提到哈里发,瓦西里不由得想到在通报的信息里,这位信士的长官成功逃出了蒙古人的追击,现在下落不明。 要是可以抓到这傢伙就好了,瓦西里想到,抓到了他,自己应该就可以顺理成章见到大汗。 第101章 志费尼的夜宴 第101章 志费尼的夜宴 在瓦西里一行人入城的当晚,为招待自大不里士而来的新任总督,在哈里发的宫殿里,举行了一场盛大的宴会。 这场宴会让瓦西里见识到了东方的宫廷是何等奢华,无数蜡烛与火盆將整个宫殿都照得明亮无比,在夜晚的城市就像是黑夜里的灯塔。 此等景象自然吸引了无数飞虫,但是大量的驱虫薰香也早已准备就绪,还有眾多僕人在人工驱虫,確保宫殿里的贵人们不被打扰。 现在,瓦西里正坐在一张满是复杂纹路的波斯地毯上,他的头顶上悬掛著鏤空的精致吊灯,身后靠著纹绚丽的软垫,面前摆满了装在各种精致盘碗里的各色美食。 他眼前是一道锡克巴贾一一一种早在阿拉伯帝国辉煌时期就已声名远扬的燉菜,这道锡克巴贾以上等的羔羊肉、小山羊肉和禽肉煨制,配以多种香肠、切片肉饼、肉馅薄饼、 填馅点心、新鲜蔬菜、香料草本和精美装饰,香气四溢。 瓦西里將大饼摺叠,浸入浓郁的肉汤中,再用银叉插起几大块羊肉夹入饼里,大口享用起来。 鲜美的快感不断衝击瓦西里大脑,让他发自內心感到愉悦。 这才是食物,瓦西里想到了自己在荒漠里追击敌人时所吃的各种东西,一时间眼泪都想要流下来。 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哈桑宫天板上精美的几何图案,不得不说,伊教徒在几何设计的钻研上已经出神入化,如此复杂而瑰丽的景象,实在超出他的想像。 在大大满足了口腹之慾后,瓦西里也开始观察起宫殿內的情况。 他之所以能专心致志的用餐,是因为被安排在了一个离巴格达核心领导层较远的位置。 在哈桑宫的宽阔大殿里,如他这般席地而坐、倚靠软垫享受宴席的人不在少数。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至於宫殿上首,则是此次宴会的主人与贵宾一一除了万家奴与志费尼,还有一眾巴格达的波斯与蒙古官员,距离太远,瓦西里听不清他们的谈话,只能看出气氛颇为热烈,官僚们之间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既然也听不到发生了什么,那瓦西里能够做的可不就只有享受美食。 所幸,即便经歷了蒙古人的洗劫,巴格达的厨师仍保持了极高的水准,让他体验到了顶级的异域风味。 而在大殿空出来的中央,则在上演歌舞表演,一眾舞女正在跳看美艷的舞蹈,绘製看繁杂纹的服饰更显其的美丽,不过瓦西里最在意的却是那个领舞者。 那位舞者身穿红色长袍,饰带上缀著人造珍珠,耳朵上戴著沉甸甸的金耳环,经过精心梳理的长髮披在肩上,散发著香气,再加上胸脯被垫高,又化了妆,一看就是男扮女装。虽然他带著女性的矫揉造作,但舞確实跳得好,一手拿一个响板,这正是专业舞者的姿態,是一种高水平的专业舞蹈表演。 可瓦西里无意中听到的评论,却毫无例外关注他在其他方面的倾向,还有一些淫秽的交谈。 瓦西里摇摇头,只能说这是这片土地上的习惯。 最初来到此地时,他对这些行为也是深恶痛绝,光是看著就感到厌恶,但是隨著时间流逝,他也接受了这些,学会了欣赏其中的美。 毕竟,他只是来打工的,既然没能力改变,那就学著接受,这样对自己还好一些。 要是像是阿列克谢那样总是皱著眉头,这对自己可也太难受了。 当然,当地人喜欢做的那些事,他则是绝对不可能去做的,这对他来说还是太有挑战性了。 不过,除了这舞蹈,这里也真是无聊。 瓦西里看看四周,都是本地的陌生人,宴会方完全是按照地位进行排序,所以瓦西里周围的巴格达高官他全部都不认识。 他们也不愿意搭理瓦西里这个外人,就导致瓦西里只能一个人在这里喝闷酒。 想要了解这宴会上的形势都无从下手,这样想著,瓦西里把一杯酒灌入喉中。 但是,转念来说,能够这样安静用餐也是好事,以前总是要在用餐时应对各种人情世故,难以有机会好好享受美食了。 而眼前这些菜看,无疑是值得他专心享用的。 至於他的部下们,他们没有资格进这个宫殿,全部都在宫殿外面次一等的宴席上用餐呢,但瓦西里也看了外席的標准,那还是很不错的,比他们此前经歷的任何宴会都要好一一足以让他们吃得很开心。 瓦西里留意起宴席中的局势,首先注意到的是各个社区的领袖与宗教长老,这些人按信仰派別涇渭分明坐著,尤其是伊教徒中的那两派,彼此距离隔得极远,互相连看都不愿意看一眼。 虽然其他城市也存在这两派的对立,但是在巴格达这种现象尤其严重,因为在巴格达围城中,什叶派直接倒向了蒙古人,因此大多什叶社区都获得了蒙古人的庇护一一这也代表被屠杀的社区大多是尼派的。 这无疑两派本就充满纠葛的歷史上新添了一笔。 这座城市的情况比君士坦丁堡还要复杂,瓦西里心想,巴格达匯聚了伊教徒各派和东方基督教各派,其复杂程度世上罕有。 也是在此刻,他身侧的本地官僚却把杯子举向了他,“瓦西里大人是吧,我是伊本· 阿姆兰,一起喝一杯吧。” 这引起了瓦西里的警惕,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离开罗斯时懵懵懂懂的年轻人。 在这种场合下,基本没有无缘无故对你好的人,肯定是有著什么目的。 他仔细观察这位举杯者,意外发现对方身上並没有伊教文士那种气质,反而给人一种暴发户的感觉。 儘管衣饰精致,却与內在气质格格不入。 瓦西里想起,似乎在先前的宴会中,这位也和他一样无人搭理,就像是一个格格不入的外人。 “您不用多警惕,我只是想要找人聊聊而已。”伊本对瓦西里的反应並不意外,“您也看到了,我也是个无人搭理的,为了表示我的诚意,我就先自我介绍一下吧。” “我曾经只是巴格达的一个奴隶。”伊本眼中闪著回忆的色彩,“在蒙古人到来之前,我曾经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会成为巴格达的总督,我把这个告诉我的主人,换来的只有一顿毒打,但是我把是记在了心中。” “然后,蒙古人来了,我就投靠了他们,把巴格达几座大粮仓的位置告诉旭烈元汗,这为我换来了丰厚的回报,自此我就成为了整个底格里斯河以东的市长。” 这个职位让瓦西里眉头一挑,在如今巴格达中心转移到东岸的情况下,这无疑是极其重要的职位。 所以,在潜意识中,瓦西里对此人的態度发生了改变。 “只不过,虽然成了市长,我在这群人眼里终究是个奴隶。”提到其他人的看法时,伊本看向四周,眼神里面是藏不住的蔑视,“好像只有他们才能对蒙古人投降一样,我投降就是罪大恶极,尤其是志费尼捧起来的那群无脑文人,天天都在写关於我的笑话。” 你一个奴隶早於他们投降,还获得了那么高位置,当然会被他们敌视。瓦西里心想道,他倒是知道他所说的那群文人是什么人一一那群人正缩在末席呢。 他在拜占庭时就见过这类人,不过是想靠献媚统治者换取財富地位,而献媚的方式就是呈上各种歌功颂德的作品。 对这种人,瓦西里同样之以鼻:一群自命清高却又趋炎附势之徒一一不过,被他们捧著也的確挺舒服的。 这番话无疑拉近了两人间的关係,瓦西里对此是颇有共感的,虽说只要他愿意给钱,很多文人就会来给他大吹法螺,但是他不愿意给一一他可没閒钱做这种事。 这时,用木质模具压製成新月形状的布丁被侍者端了上来,多彩的果与坚果被点缀在布丁周围,布丁中还有几层浸蜜的白麵包,中间的空隙里还会填入香蕉、蜜瓜、桑葚和碾碎的葡萄乾,这样就做成了一道水果“焙盘”。 这道甜品让瓦西里食指大动,连忙挖起一大勺送入口中,隨著那甜蜜的感觉自入脑海,一种幸福与舒適的感觉直衝瓦西里大脑。 能吃到这些菜式,也是不虚此行了。 接著,瓦西里同这位伊本·阿姆兰聊了起来,不管怎么样,能有一位酒友打发时间终究是好的。 两人相谈甚欢,一杯又一杯葡萄酒杯送下了肚,互相之间的氛围也轻鬆了起来,话题也不由自主深了起来。 伊本是个非常好的聊天对象,他不会贸然打听瓦西里的消息,也不会提及什么敏感的信息。 “唉,你是不知道我这工作压力多大,又是这里衝突,又是那里衝突,哪怕是蒙古人杀光了那群穷鬼,这城里的衝突还是一点不少,就拿最近来说吧,那些聂斯托利派信徒非要把大汗给他们的哈里发宫殿推平,我都没法想像这消息传出去会造成多大影响了,那群教法学生肯定不会甘心的,结果肯定又是我们去擦屁股。” 对此,作为基督徒的瓦西里也只能尷尬笑笑,聂斯托利派信徒要做的事,而且还涉及大汗的决定,他也只能如此笑笑来应对了。 “喝酒喝酒,我的朋友。”佣兵领袖略有些尷尬的说道,“別討论这些烦人的事情了。 “嗯,你说得对,难得可以放鬆,我就不扫兴了。”伊本就像是没有注意到瓦西里的尷尬一样说道,但这也成功让气氛回归了方才的欢愉与轻鬆。 宴会在欢乐之中落下了惟幕,但是对於很多人来说,宴会结束並不代表事情的结束。 相反,他们还得对这一夜进行一些总结。 警如,在主人为贵客万家奴准备的房间內,这位从东方远道而来的畏兀儿人正在逐一检视巴格达各方人土送来的礼物。 志费尼对这位带看大汗意志而来的官僚安排的房间內一切都是最好的,光是那些布都来自大不里士最好的工坊,空气里更是满是设拉子玫瑰的香气,至於种种器具,那全是曾经只有哈里发才能用的,每一件拿出去都是艺术品。 但是万家奴对此並不在意,对这个级別的官员这本就是標配,更別提,他还是旭烈兀大汗重视的近臣。 很有规律,每个人都严格遵循了自己的身份地位,没有任何逾越,检查完毕后,万家奴如此想道,这无疑表明志费尼將巴格达掌控得十分稳妥。 不然,宴会上肯定会出现一些怀有別样想法的傢伙,在不稳定的汗国,现在这些人到处都是。 还好这是个聪明人,不然自己少不了一些麻烦,万家奴的视线移到了志费尼送来的那份大礼上,想起来宴会上志费尼的表態。 “万家奴大人,我们志费尼家族对大汗的忠诚日月可鑑,您放心吧,我们在巴格达会全面配合您的” 若志费尼只是说这些话,那万家奴还不一定当真,漂亮话谁都可以说,但是他送来的这些礼物,则无疑表达了他的態度,以及他魔下整个巴格达统治班子的服从。 至於白天那件事,很明显是他在放人试探,这是有些越轨,但是他把自已撇得很乾净。 而且,志费尼还把挑畔自已那群人的信息都说了出来,那群人確实算有些背景,可还是太愚蠢了,居然主动冒出来给人当枪一一自己也正好收拾他们。 “来人。”万家奴喊道,“把我准备的那份比较大的礼物送给志费尼大人,其他人按照规矩送就行。” “遵命,万家奴大人。”万家奴的僕人立即说道。 只不过,在他即將离开的时候,方家奴文叫住了他。 “把那份小的送给瓦西里。”这个命令让僕人一愣,但隨即也明白万家奴的意思。 实际上,这次万家奴准备了两份礼物,一份比较大,完全配得上志费尼的身份,而另一份比较小,对志费尼这种人甚至可以说是侮辱。 万家奴的打算很简单:若志费尼流露出对抗之意,他就把重礼送给瓦西里,拉拢这个手握兵权的佣兵一一不对,他的兵力已经可以说是流浪军阀了一一首领。 但现在看来,已无此必要。 那就將薄礼送至瓦西里处,对那个佣兵而言,这也是一份值得高兴的大礼了。 然后,他想起了志费尼所谈及的那件事,正好,之后找个机会交给瓦西里吧。 他也藉此进一步看看,这个罗斯人会是什么反应,也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第102章 万家奴的反击 第102章 万家奴的反击 作为隨总督而来的军队,巴格达方面对瓦西里十分慷慨,直接將一座巴格达宫殿交由他们使用。 说是宫殿,实则是城墙內的一座城堡,占地广阔、房间眾多、还有看一个宽阔的园,足以容纳瓦西里整支队伍。 儘管因久经荒废,这座宫殿初看残破不堪,园里的卉也尽数凋零,但经过一番打理,它仿佛重获新生一一毕竟在哈里发国家尚未灭亡时,它曾属於某位阿拔斯皇族,昔日的气派依旧留存。 “这可真是凉快。” 原本瓦西里以为如此庞大的宫殿会颇为闷热,但他却发现这里面颇为凉快,走廊之上凉风嗖嗖的吹过,吹走了一切炎热带来的不適。 “瓦西里大人,这是那些风塔的功劳,我以前还奇怪伊教徒为什么要在房子上修那样一堆东西,原来为了散热的。” 芬利在一旁感嘆道,他也和瓦西里一样在此纳凉。 风塔,这是一种建立在房屋上方的长方形塔楼,这些特殊设计的散热塔给房间內带来持续不断的清风,排解宫殿內的热气。 不得不说,这可真是奇妙,即便是见多识广的瓦西里,初次见识这种装置,也感到十分惊奇。 “芬利,话说你怎么看待这座城市。” 本书首发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吹著凉风,瓦西里问起了他手下重要队长的意见。 “嗯——我想想这座城市给我的感觉是不稳定。” 芬利稍微沉思了一会儿,整理了脑中的信息。 “虽然那个志费尼是个治理的好手,但是社区之间的气氛依然紧张而惶恐,他的种种工程也没法照顾所有人,我在街上还是看到不少没有工作的穷困潦倒者。而且除了基督徒,各个宗派的伊教徒都对现状强烈不满,两大宗派间矛盾更是激烈,都视互相为叛徒。” 在进驻巴格达后,瓦西里给魔下队长们下达了一个命令,那就是好好研究这座城市的现状。 志费尼给他们展现的,肯定是这座城市最好的一面,那么想要发现真实情况,也就只有靠自己。 不过,芬利这次的回答让瓦西里有些意外,他印象里的那个大汉可不擅长进行这种总结。 瓦西里问的时候也没打算获得什么靠谱的回答,只是想要从芬利这里获得一个思路。 面对瓦西里有些说异的自光,芬利不好意思的挠了一下脑袋,接看说了实话,“其实这些是我手下一个叫根纳季的小伙子报告的,我只是把我听到的转述了一遍,说得还没有他清楚。” 根纳季,瓦西里在脑海里不断搜索这个名字,终於想到他是自已在拜占庭时,从北方投奔而来的罗斯年轻人。 日后可以多关注关注这个年轻人,瓦西里做下了决定。 “那你自己是什么看法呢?我想要听听你的看法。”瓦西里继续询问道。 “我自己的话—我感觉是不安全,尤其是西岸,我绝对不会靠近那里的。” 芬利的话让瓦西里点点头,相较於东岸,西岸实在是太乱了,它本身的地形就是一锅粥:一条条分割城市的运河、废墟与社区交叉分布、还有那些阿拔斯王朝留下的巨型建筑一切將西岸分割得支离破碎,仿佛天生就难以管辖。 没事的话,瓦西里绝不会靠近那个地方。 “瓦西里大人,万家奴刚刚派人来下达了命令。”突然,阿列克谢出现,一如既往的,他还是忙碌的模样,“要你立即带上精锐兵马前往犹太区。” “这才过去多久啊,就要开始斗法了吗?” 瓦西里“腾”的从座位上站起。自从那天见到有人公然挑刚进城的万家奴,他就知道这事不会轻易结束。 万家奴必须反击,否则他在这座城市中將威信扫地。 所以,在宴会结束之后,瓦西里没少看到万家奴的人到处活动,其本人也是一刻不停的接见各路官员,还有到各个部门查抄信息。 同时,他也解决了因前任总督死亡而导致堆积的一些案子。 万家奴处理案件的速度快得让所有人都惊讶,但就在人们认为他是不是乱判时,当事人们的顺服与钦佩表现了他的能力。 本来瓦西里是不想参与其中的,没准入城时的挑就是志费尼准备的,这就是在斗法。 但哪怕是衝著昨天那份丰厚的礼物,他都应该帮帮万家奴。 他还指望通过万家奴获得一片比较好的封地呢,这次到了巴格达,他就是衝著封地而来。 本来想要好封地这种事,找志费尼那个地头蛇更合適,但瓦西里没有和他沟通的渠道。 因此,就只能依靠万家奴。 “走吧,都动起来吧。” 士兵们前进在遍布尘土的大道上,脚步扬起了一片片灰尘,见到这一幕,无论是贩售物品的小贩还是头上顶著水壶的女人,就像是见到瘟疫般躲了起来,街上不一会就只剩下空无一物的摊子和篮子。 也足以见城市气氛紧张了,瓦西里看著这一幕想到,民眾对军队警惕到了极点,光是武装人土上街,就可以让他们如同惊弓之鸟。 不过,躲起来也的確是对的,谁知道上街的大兵们会是什么状態呢,尤其是巴格达的市民在这几年经歷了不少肆意妄为的军队。 而在前往犹太区的路上,瓦西里则在向万家奴派来的使者了解情况。 使者並无遮掩:“是赛罕,瓦西里大人,就是那个挑畔我们大人的赛罕。万家奴大人查帐时发现他的產业偷税漏税,现在正要收缴他的工坊抵税。” 原来是他,那就难怪了,同时,赛罕的信息同时也浮现在了瓦西里脑海一一在来到巴格达后,他可不忘收集信息。 而关於那天挑之人,伊什很轻鬆就拿到了详细情报:塞罕是被刺杀的前任总督之子,靠著父亲的威势,他把巴格达一系列產业纳入囊中,还养著一批打手针对那些想要和他抢生意的,因此市民都视他为下一任总督。 结果,大不里士派来了万家奴这个畏兀儿人充当总督,这可把赛罕气得七窍生烟,来个蒙古人他都可以接受,来得却是个畏兀儿人,一直给他们蒙古人做臣子的畏兀儿人一关於赛罕发怒乱砸家当的消息,早就传得全城到处都是。 而且街面上还说,他在大不里士的朋友告诉他,这个畏兀儿人在首都就是以刚正不阿著称,这被赛罕视为是挑畔。 於是,他就直接派人去挑畔万家奴了。 这是个愚蠢的二世祖,这是瓦西里对赛罕的评价,看来此前当土皇帝当得太顺利了,以至於都分不清东西南北。 他要是老老实实窝在那里,也没人会怎么他,但是非要跳出来为所有人试试万家奴的成色那他就得品尝方家奴的手段了。 万家奴显然不是能被一个二世祖嚇到的,瓦西里想起了与万家奴相处的点点滴滴,那时他就確认此人颇有能力和手腕,而且来头似乎也不低。 没多久,他们进入了犹太区,和那些残破的伊教社区比起来,犹太区可要太繁华了,队伍一路走来,都见到不少正在开工的工地。 瓦西里了解到,这里原本是巴格达较为贫困的区域,但隨著西岸遭遇毁灭性打击,大量人口与財富转移至东岸。 犹太人抓住机会,藉助蒙古人亲近少数派系的政策,以及靠付钱保住了他们的社区,得以在新时代的巴格达中爭得一席之地,还从蒙古人手中获得了许多原本属於伊教徒的產业,產生了不少巴格达新贵。 因此,他们的社区也得以开始了翻修。 只不过,由於发生在丝织工坊的衝突,繁华的犹太区大街上空无一人,人们都躲在了家里生怕被波及。 瓦西里的亲兵队没有多少时间,就来到了万家奴召集之地,他立即就看到畏元儿人正带领手下人马,与赛罕和他的打手对峙。 他们正是站在一座丝织工坊前,万家奴的部下正在从里面搬出一捆捆织布与文卷,它们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万家奴这叫来的人有些不少,瓦西里清点了一下现场人数,发现蒙古骑兵与聂斯托利派信徒都在此地,他们的数量已经压倒了对面。 “万家奴!你这个王八蛋,我不是已经警告过你了吗?老老实实待在你的位置上,別干什么有的没的,这样你好我也好,但现在你这是什么意思?” 年轻的赛罕涨红了脸颊,对万家奴怒吼著,但是万家奴依然一副冷静的模样。 “我只是在执行大汗的法令,赛罕大人,您对大汗的法令有什么意见吗?” “不要再东拉西扯了。”赛罕压根没有顺著万家奴的话头说下去,他继续怒吼著,“我告诉你,畏元儿人,我在大不里士也是有很多朋友的,他们也从中分润了不少利益,要是他们一起发力,让你滚回自己老家都只是时间问题。” “哦,那么这些是哪些大人呢?”见到瓦西里带著亲兵队赶来,万家奴对他点点头,接著问道。 “那当然是——该死的,你这混蛋,你想要套我的话!” 虽然说依庇和利益输送早已是伊儿汗国內所有人都心照不宣之事,但是直接说出来还是极其犯忌讳的,赛罕还没有蠢到直接把一个个名字报出来。 “那我也不和您绕弯子了。”万家奴的语气突然一变,变得严厉了起来,“赛罕大人,这里发生的事情您是无力改变的,您可以尽情去找你在大不里士的朋友,现在,您可以离开了。” “你確定要这样做?你真的確定?”赛罕再次问道,语气中的寒意在场所有人都可以清晰感到。 “我再確定不过了。”万家奴说著,对瓦西里等人打出了一个手势,接著他魔下所有人都默契的把手搭在武器上,“还是说,您要挑战大汗的权威。” 万家奴表现出来的强势让赛罕不由得勒马一退,但接著他就顶了上来,毫不示弱的瞪著万家奴,而总督也毫不犹豫对了上去。 “赛罕大人,与这个奴才较劲没有意思,我们还是走吧,日后有的是机会收拾他们。” 赛罕的一个隨从劝道,而相当於给赛罕递来了台阶,“好,我们走,別和他计较。” 赛罕带人马离去。儘管嘴上不肯认输,但他的队伍气氛明显低落了许多一一尤其在万家奴这边响起一阵鬨笑之后。 不过笑声很快就在万家奴的命令中止住,眾人继续忙起原先的活计。 “万家奴大人,这次搞得可真是直接。”瓦西里走到了万家奴身边,“你就不怕他们狗急跳墙?或者是真的去找他在大不里士的朋友。” “那不过是个紈子弟。”万家奴对赛罕下了定论,“他的確比常人要聪明一点,但也只是一点,所以他虽然被人当了枪使,但也不会狗急跳墙。至於他的大不里土朋友瓦西里,想要请动这些人,他可是要伤筋动骨的。” “这样的情况,志费尼大人就不来看看吗?” 瓦西里接下来提到了他眼中的背后主使者,他刚到时就在寻找那个鬍鬚整齐,身上还有薰香味道的傢伙,结果怎么都发现不了。 “他是个做事很乾净的人。”在提到志费尼时,万家奴语气里有些感嘆。 而这句话也让瓦西里有了些猜测,看来指使这个二世祖来找麻烦的,志费尼就算不是主谋,也是出了大力。 不过,他还是希望这一切就到此为止,不然,要是这两者一直斗下去,对他也不是什么好事。 “不过,瓦西里,我这里正好有个事需要你处理,是同时关係到我和志费尼的。” “大人,您请说。” 刚刚看万家奴这边的兵力,瓦西里就感觉万家奴叫他来绝不可能只是为了让他站台,肯定还有其他事情,不然就多余了。 “我要你前往南伊拉克的沼泽。”万家奴盯著瓦西里的眼睛,“去帮我查一件案子。 》 第103章 沼泽里的四十大盗 第103章 沼泽里的四十大盗 瓦西里未曾预料,自己在巴格达尚未站稳脚跟,便接到一纸命令,要他即刻南下,执行来自巴格达最高权威一一两位大人直接下达的任务。 不过呢,虽然如此,他也获得了想要的东西。 想到这点,他的嘴角便下意识上扬。 南下的路途漫长,这让他不禁回想起万家奴交代任务时的情景。 “在巴格达破城时,阿拔斯哈里发所储备的大量財宝失踪。”方家奴说起这件事时,脸上是前所未有的严肃,“预计有数千枚珍珠就此消失,我想你知道这背后代表什么,可汗已经明確下令,一定要找到这批珍珠所在。” 蒙古人如此重视珍珠,瓦西里並不意外,这些来自草原的征服者崇尚白色,对於白色可谓是推崇至极。 珍珠作为洁白的珍宝,更是被赋予了特殊地位,在蒙古贵族之间极受追捧。 几千枚珍珠的话,即便对大不里士的可汗来说,都是一笔需要极其重视的財富。 要知道,极品珍珠更是能够在蒙古世界的政治上发挥巨大作用,这个多事之秋就更有价值了。 “我此次前来大不里士,也正是为此事。”万家奴將一叠文书推到瓦西里面前,“经数月查探,我们確信是一个自称『四十大盗”的组织,趁巴格达陷落之际盗走了珍珠。但奇怪的是,这几年无论大不里士还是巴格达的市场,从未出现珍珠大量流通的跡象,荷姆兹的珍珠市场更没有相关信息一一也就是说,这批货仍在他们手中,我们是可以找回来的。” 四十大盗?是不是配套还该有个阿里巴巴,瓦西里內心忍不住吐槽。 “那他们现在藏在什么地方?” 他神色肃然的问,万家奴既然下达命令,想必已掌握了线索。 “我们突袭了巴格达的走私据点一一其实今天的行动,也正是掩盖此事。最终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南方一一这所谓的“四十大盗得手后便南下潜入伊拉克的沼泽地带,从此再未现身。” 原来今天这事背后是那么一回事吗?瓦西里意识到,万家奴这事做得很是漂亮,即便赛罕发动关係对此事施压,他只需要匯报这都是为了大汗的任务,那一切可能的压力都会消失。 这私事公办玩得真是顺滑。 “此外,我们还查明,他们其实是阿拔斯哈里发的残部,可汗对此更为重视。瓦西里大人,你应明白这个任务有多艰巨,而我选择將它交给你,正是因为相信你能完成好这个任务。” 去大沼泽里找一群前朝残党,瓦西里听著就感觉扯淡。 只是碍於看起来这来自於大汗,那么他除了接令,还能怎么办呢?难道拒绝大汗的命令吗? 但即便如此,瓦西里也打算为自己爭取一些利益一一万家奴既然可以代表大汗下这样的命令,那自己肯定也可以向他要些东西。 不过,就在瓦西里打算开口时,万家奴却接著提出了另外一件事。 “另外,这里志费尼也有个任务,正好需要你完成。”极其罕见的,这时瓦西里在万家奴脸上採集出了些许不好意思,“志费尼最近在组织整修巴格达周边的水渠,他需要大量劳动力,你这次去大沼泽,正好要求当地酋长召集民夫。” 一听这个命令,瓦西里內心忍不住骂娘。 万家奴说得轻巧,可这种事哪是那么容易办成的? 对南方那片广沼泽的情况,瓦西里並非一无所知,那里的居民素以桀驁不驯闻名。 自古以来,这片土地上的政权都基本没法驯服他们,沼泽民甚至还不时衝出沼泽、扫荡周边村落。 这里还曾经出现过一位统一了沼泽的沼泽大王,建立了一个属於罪犯与逃民的国家,巴格达方面几度征討都无济於事,了好几代人时间才瓦解了这个大沼泽国度,所以,不同於此前,这次瓦西里直接面露苦色,打算大倒苦水。 但是,转念间,一个想法浮现在脑海,他想起了这一路的所见所闻,想到了巴格达之外的混乱。 他意识到,这一切在一起无疑说明了一件事:志费尼手上没有可靠的军事力量,而且对巴格达城內外资源的控制—其实也很有限。 不然不至於让他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拉壮丁,还是让他这个外人来执行任务。 万家奴带来的力量也非常有限,除了蒙古人,也就千来號东方基督徒,这点力量最多確保万家奴在巴格达內的安全,想要做什么还是无能为力的一一不然,也不会把这个明显与志费尼达成了什么交易的任务交给他。 瓦西里突然想到了万家奴对赛罕產业的清算,志费尼全程都在装死,难道说,这就是他们的交易? 他认为这是一个机会,巴格达的高官们看似威风凛凛,实际上却缺乏把手伸出巴格达的力量一一这对他来说,无疑是最妙的情况。 另一边,由於瓦西里陷入思索时的沉默,万家奴以为他在无声的反抗,所以他接著说道,“你放心吧,瓦西里大人,当地酋长已经和我们谈好了,他会全面配合你们的,你还有什么问题和条件都可以说,我们会尽力满足。” “那我要给我安排的封地要足够富裕。”瓦西里立即提出了要求,他正打算提条件呢,“我可不想像是捞月亮的蠢猴子,忙碌半天最后什么都没有得到。” 面对瓦西里的要求,万家奴皱起眉头,那视线让瓦西里有些不舒服,但他还是没有分毫动摇。 “好吧。”万家奴做出了让步,“封地和后勤的问题我会解决的,你还有什么其他要求吗?” “我要伊什和他的部落,伊什对沼泽的情况很了解,我需要这样的人。” “没问题,我会安排的,所以条件就这些了吗?那瓦西里,你就放心去吧,没问题的。” 说实话,万家奴的痛快让瓦西里有些意外,他本以为还得再唇枪舌战一番,但他既然那么痛快,那也是好事。 而对於沼泽这件事,瓦西里打算把它办妥,办好。 毕竟,这可是个难得的机会。 接下来,就是出发。 不过瓦西里没有带上太多人手,只是让芬利和弗拉霍率领一千人隨著他南下一一他只是去拉壮丁,不是去打仗。 既然当地酋长早就和志费尼谈好,那他所需要做的,也就只有监督酋长配合,贸然带太多人手过去,那边怕是要產生什么不好的想法。 对於瓦西里的决定,阿列克谢很有意见,尤其是对没有带上他不满,但他也无法改变瓦西里的意志。 而瓦西里让他留下来,就是因为他那性格。 在部落社会中,一个行为不妥就可能招致敌意,所以瓦西里看来让阿列克谢留在巴格达更好,他处理城市中的事情也更加得心应手。 在出发前,万家奴送来了大量补给,伊什的人马也准时前来报到,总督派来的使者还表示,他的要求没有任何问题,总督与大维齐尔都会配合。 当时,瓦西里嘴角上扬,他的判断是正確的,他也相信,若是办好沼泽这档子事,他在巴格达的地位绝对水涨船高。 带看高昂的心情,他踏上了通往南方的道路。 而隨著队伍离开巴格达,沿途治安就肉眼可见的恶化。 巴格达的情况虽说也好不到什么地方去,街上也不时可以看到犯罪者,但作为蒙古人统治的中心,好岁不至於出现什么大规模械斗。 可一出城郊,情形就完全不同了,大地依旧生机盎然,內里却已彻底变了样。 出发不久,瓦西里就撞见一场部落廝杀,两支在他眼中毫无区別的部落武装在沙地上投入数百人激烈混战,直到看见他的队伍出现,双方才扔下一地户体撤走。 沿途遇到的当地人告诉他,这片土地早已陷入无尽的衝突,土匪和部落战士时常从荒野中衝出,抢走他们所有东西一一当然,偶尔也有当地人反杀成功,將敌人户首埋於树下肥田。 无人敢形单影只的行走在荒野中,因为那是在向荒野里的强盗发出召唤。 瓦西里听了这个故事,不由得嘆息一声,接著给了当地人几个银幣將人打发。 这是一片艰难的土地,此地的艰难还不同於拜占庭的廝杀,是一种缺乏秩序而带来的混乱,这无疑是最糟糕的一种混乱。 只要有刀剑和人手,无论什么人都可以在这片土地上纵横,但是同时也可能被別人杀死。 现在,瓦西里正在看著路边荒废的运河河道,这一路来,这种景象他见识了不少,与此同时出现的,还有无人耕种的田地。 “这是因为蒙古人烧杀抢掠导致的吗?”他不由得询问起当地嚮导。 而嚮导只是瞟了一眼,给出了一个瓦西里完全没想到的回答,“不是,这在五十年前就荒了,那时有个酋长在这里种,它需要用到的水太多,以至於这片土地都变成了盐硷地。” 这个回答让瓦西里极其意外,他以为这是蒙古人屠戮的杰作。 “那这样的情况很多吗?”瓦西里接著问道。 “嗯,挺多的。我祖父说他年轻的时候,这里的田地比现在多得多。可自从酋长引种,一切就变了。最后酋长带著赚来的钱搬进了城里,留下大片盐硷地,水利也没人维护。我祖父还说,他祖父那个时代田地更多,可等到他那时候,田已经占去了太多土地。” 嚮导的一番话信息量很大,令瓦西里陷入沉思,如此看来,在蒙古人到来之前,这片土地的农田就因种植不断缩减。 真是学无止境,这是瓦西里的想法,这片土地上有的是可以学的东西。 瓦西里的队伍沿著河流继续前进著,又在经歷了几个日夜之后,他终於得以靠近大沼泽。 当眾多芦苇出现在眼前时,他知道,自己到地方了。 不过,瓦西里没有直接闯进沼泽,而是找到了住在沼泽之外的酋长,马吉德。 马吉德是大沼泽最大的阿布尔部落的两位酋长之一,还是比较强势的那个,他的魔下据说有著好几千名战土,也是万家奴让瓦西里去沟通的对象。 在嚮导的带领下,瓦西里很快就来到了这位首长的居所,接著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座硕大的、用芦苇杆製成的柱子支撑的长屋,当地人称呼它为“穆迪夫”。 这座长屋让瓦西里颇为惊奇,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房子。 长屋被壕沟与木墙包裹其中,木墙后还屹立著几座完整的木塔,所有防御设施上都站满了全副武装的部落战土。 让部队在外等候,瓦西里在嚮导走入了其中,见到了一个超乎他想像宽阔的空间,上面满是各种充满异域风情的装饰,许多阿拉伯人正安静的坐在此地。 接著,他就看到了马吉德酋长。 酋长给人的第一印象是充满野性,虽已苍老,却体魄依旧强健,一袭白衣外只罩了件朴素的黑袍,头巾上有著一枚硕大的红宝石,腰间的佩刀极尽华丽,镶满各色宝石。 瓦西里注意到他的身侧有个年轻人,脸庞和他有七八分相似,这让他立即意识到了此人身份一一他正是马吉德的儿子法利赫,一位即便沼泽之外也名声远扬的战土。 “欢迎您,从罗斯而来的瓦西里大人,请享用这杯茶吧。” 侍者在瓦西里面前放上一个精致的小杯,酋长大人亲自上前,用精美的茶壶给瓦西里倒满红茶,瓦西里注意到那茶壶是陶瓷的,上面线条技艺虽然是本地风格,但也多少也有些东方韵味。 杯子很小,里面的红茶也很少,瓦西里將其一饮而尽,但没有说话,只是等待酋长再次倒满,就这样重复到第三次之后,瓦西里做出了停止的手势。 这是阿拉伯人的传统,是主人表达善意的仪式,作为客人,他要享用完主人的饮料,以接受这份善意。 “瓦西里大人,您来这里的原因我已经知晓,关於徵集民夫的事情,我的儿子已经在办了,不过,这需要费很多时间,还请您在我的穆迪夫內等待一段时间。” 马吉德酋长看起来平平无奇,就像是城市街边的店主,但是他不会这样看待面前之人,两河的部落社会多么混乱他已经见识,能够做上酋长,还是这种大部落的,绝不是简单货色。 “这没有问题,马吉德酋长。”面对面前的沼泽阿拉伯人,瓦西里非常谨慎,“不过,关於另一件事,我希望寻求您的帮助。” “是那些『四十大盗”对吧,志费尼大人已经和我们说了。”说完,马吉德挥挥手,“法利赫,这件事就交给你了,瓦西里大人,您完全可以放心我的儿子,他是整个沼泽最好的小伙子,没有之一。” 酋长话音刚落,他身后那个年轻人就站了起来,他只是穿著一件夹克,露出强壮的臂膀,瓦西里此刻才意识到,此人是那么高大,怕是都要一米八去了。 “很高兴能够帮助您,瓦西里大人。”高大的年轻汉子笑著说道,向瓦西里伸出了手瓦西里也毫不犹豫握住了它,这可是接下来在大沼泽里活动的重要盟友。 第104章 千年未变的图景 第104章 千年未变的图景 按照阿拉伯人的传统,马吉德以极大的热情款待了瓦西里和他的军队,阿布尔部落的酋长几乎是倾尽所有来招待这些外来者,即便是普通士兵,也获得了丰厚的食物。 若是第一次接触这种景象,可能会显得难以適应,但是瓦西里毕竟也在这片土地上待了那么久,他知道这是本地人的传统。 他们如此热情的招待自己,那么某一天他们来拜访自己时,自己也得如此热情的招待他们。 酋长为瓦西里的队伍在沼泽边缘安排了一片广阔的土地,以供瓦西里军队扎营,佣兵首领对这个宿营地非常满意,无论是取水还是位置,都是上佳。 一如既往的,大军吸引来了大量人群,当地人划著名他们的独木舟,载来各种各样的產出想要卖给这些外来者,或是单纯与別人交换。 围绕著军营,迅速形成了一个“集市”,马吉德酋长也派来了管理者,维持集市的秩序。 罗斯人对此乐见其成,有了这个集市,许多事钱就可以解决,用不著什么都从远方运来。 完成了营地的修建后,瓦西里没有继续逗留,他始终没有忘记自己是为何进入沼泽。 於是,瓦西里要求法利赫带自己到沼泽里內部,他需要了解这片土地。 在经过一段时间的准备后,法利赫来到了军营前,接下来,瓦西里踏上小船,带著一些亲隨,在马吉德酋长之子的带领下进入了辽阔的大沼泽。 第一次进入大沼泽,瓦西里对所见的一切都分外新奇,入目所见的是足有人高的芦苇,身旁河水的顏色也因苔蘚而出现出绿色,但那是一种鲜明的绿,让人感到很是舒服的绿。 芦苇丛中潜藏著无数生灵,稍微动作就可以惊出一片片鸟群,构成一片片自然奇观。 每当这时队伍里就会有人弯弓搭箭,射下猎物。 芦苇丛与各种植被组成浮岛在大沼泽上分割出一条条水道,法利赫告诉他,即便是看著再坚硬的浮岛也別上去,可能一脚下去,整个人就被吞没。 这些水道颇为狭窄,即便是酋长的大船,也不过载上十来人。 这让瓦西里不禁有些担忧,虽说身后跟著百来名精锐士兵,可在这种环境之中,若遭理伏,极易陷入四面受敌的困境。 101看书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所以,即便是在河上,瓦西里也穿著甲冑,佩戴著武器,这让划船的船工不由得笑出声,但在法利赫的瞪视之下,后者立刻收敛了笑声。 至於法利赫,他只是对瓦西里笑了笑,就没有再多说什么。 不过,穿得那么严实也是有好处的,沼泽里是生机勃勃,但是蚊虫也到处乱飞,这些蚊虫可叫一个毒辣,在队伍扎营的当天晚上,就有不少人领略了教训。 一路上,不时遇到手持三叉戟与割刀的当地人,他们都恭敬的向瓦西里一行人致意。 法利赫则热情的与他们打招呼,询问芦苇收割得如何、渔获怎么样。 这些人也同样热情的回答,字里行间都瀰漫著对法利赫的爱戴。 显然,这是一个非常合格的部落继承人。 不过,瓦西里很好奇为什么当地人要割芦苇,於是他询问了法利赫。 “芦苇在沼泽里的用处可多了,我们修建房屋,餵养水牛都用得是它,我父亲向下徵收的赋税里也有芦苇,下面各个村庄都要给我父亲定期交够足够芦苇的。” 瓦西里点点头,接著问道另一件事,“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到你所说的那个村子?” 法利赫此前说,想要打听到沼泽內部的消息,就必须深入到沼泽的定居点才行。 “別急,瓦西里大人,我们已经很近了,当身边的独木舟越来越多,我们也就快到了” 正如法利赫所说,隨著他们前进,无数条水道所匯聚的小湖出现在眾人眼前,这里聚集了眾多独木舟,有船上载满芦苇归来的村民、有扛看渔获的捕鱼者、还有许多男孩与少年正坐在船上互相高歌,而组成背景的,是眾多在一个个小岛上的水上芦苇棚屋,它们看起来就像是飘在湖上,这一切组成了一副美丽的渔家景象。 瓦西里颇为这一幕动容,他突然想到,无论岁月如何流逝,大沼泽居民的生活恐怕都没有什么根本性的改变。 也就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现在看到的景象,上千年前也在上演。 而这些居民,就是最纯正的马丹人,这片囊括了几乎整个南伊拉克的庞大沼泽的主人。 马丹人其实就是阿拉伯人,这个称呼来自於居住在沼泽之外的同族,是一个带著蔑视意味的称呼,往往同时带著小偷之类的形容,但是隨著时间流逝,沼泽居民们就接受了这个称呼一一但同时也不忘说居住在比自己更深处沼泽的人是马丹人。 酋长的大船(相对)一出现,所有人都为它让开了道路,法利赫命令船工直指最大的浮岛,很快,他们就登上岸。 而当地人也得以看到一副他们从未见过的景象:五十多条木舟就这样浩浩荡荡驶出,上面还满载全副武装的异国武士,他们的甲胃在日光下辉辉发光。 许多船只掉头离开,他们要把这个消息传播出去,但是这些人也並不恐惧,几年穿得金光闪闪来犯的外人,可是几乎全被溺死在了沼泽里,剩下的人想要在沼泽生活,就得老老实实遵守他们的规矩。 法利赫带著大家靠岸的浮岛上有著一座砖瓦建筑的残余,主人的穆迪夫地基显然经过加固,与周围形成了鲜明对比。 附近有几头水牛默默看著瓦西里一行人,这让他瞅了这些动物一眼,这一路来,见到的水牛不少,想到了那些稻田,看来这是他们的重要生產工具。 屋主热情招待了他们,拿出了自己珍贵的茶叶,与那些普遍赤裸上身或仅穿阿拉伯长衫的马丹人不同,这位屋主还有一件体面的长袍,上面有著他来到伊教世界中已经屡见不鲜的美丽且复杂的几何图案一一但这也就在沼泽里面算体面,在巴格达这不过是市民的寻常穿著。 此人正是马吉德酋长在村庄中的诸多代理人之一,负责管理村庄,监督赋税,是酋长权威在沼泽深处的体现。 同时,他也是法利赫的一位远亲。 在互相交代了自己所知的消息后,法利赫说出了瓦西里等人的来意,面对这个问题,这位代理人沉思了一会儿,给出了他的回答。 “要说沼泽里谁突然发了財,大概就只有贝尼部落传出过这样的风声。前几年他们部落確实有不少年轻人结伴外出,又在眾人不知不觉间回来,而且还带来了一些新面孔。最近他们似乎在寻找商人,人们都传言他们手中握有一笔巨额財富。” 这个消息让瓦西里感到幸运,上帝,他刚刚进沼泽,就知道了目標的所在。 只不过,就在他跃跃欲试,想要带人前往那个部落时,法利赫却叫住了他。 “瓦西里大人,这种事不必急於一时。贝尼部落虽小,但也能动员不少人手,您带的这些人恐怕不够。马丹人从不轻易离开沼泽,贝尼部落的酋长我也认识,是个固执的老傢伙,您不必担心他逃走。再说了,我在此也有不少事务需要处理。” 主人都这样说了,瓦西里就是再急切,也只能在一旁等待。 接下来,瓦西里就坐在穆迪夫里看著法利赫处理各种各样的事务:他命令在河水上涨前加固堤坝,分配水稻收割任务,还催欠缴粮食的人缴粮—整个过程都做得行云流水,不见一点耽搁。 其实匯集在村庄湖泊上的眾多木舟都是得知法利赫將至而来,他们一波波的拜访酋长之子,法利赫的態度有时很温和,有时又是严厉,所以拜访者得到或是美好或是糟糕的结果,但不约而同的是,大家基本都对法利赫心服口服。 瓦西里本来对此不感兴趣,这些马丹人的口音著实太重,那阿拉伯土语他听著太费劲了,但是法利赫的態度与判决吸引了瓦西里,见到一位酋长之子处理部落內事务可是很难得的经歷。 “这个人是每个酋长都想要的儿子。”伊什靠在瓦西里身边,面色凝重的说道,“我刚和当地人打听了一下,人人都羡慕他的马术和枪术,他操作独木舟的技能也没几个人能比,这比我见过的许多酋长之子都要强。而且几年前,一伙哈里发的败兵想要入侵沼泽,马丹人在他的领导下击败了敌人。” 那可真是厉害,瓦西里与伊什也打了很久交道,这个抢匪头子一直都表现得天不怕地不怕,能够让他面色如此凝重也没几个人了。 “他也是幸运的。”伊什感嘆著,“他的父亲只有他一个儿子,他的大哥十年前就死了,所以也不用担心会为了继承权引起大规模仇杀。” 瓦西里注意到,在提到最后那段话时,伊什的语气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恐惧,但他也没有深究。 “这对我们是好事。”瓦西里说道,“他在马丹人中的声望越高,对我们的任务也越有利。” 佣兵首领明白,在部落社会中,声望的意义非常重大,一个受到尊重与拥戴的酋长之子,怎么都能够比一个紈子弟收集到的信息要多。 终於,法利赫送走了最后一人,脸上闪过一丝疲惫,最后,他摇了摇头,“喉,自从萨达姆有了那个外来者女婿,哈桑部落越来越喜欢挑畔,看来我得让父亲找个时间给这群人一个教训。” 哈桑部落,正是方才申诉者中提到最多的名字一一他们不断骚扰阿布尔部落,今日越界割芦苇,明日抢走几头水牛,有人拦还杀人。 法利赫此前接触的,就有好几个被杀者的孤儿寡母,以及希望酋长之子能够帮他们復仇的被杀者亲族。 看来沼泽里也和外面一样,充满了衝突与仇杀。 这个事实让瓦西里放鬆不少,既然基础是相通,那么很多事情处理起来也可以用上往日经验。 “诸位大人,宴会已经准备好了,还请诸位赏光。”一直在屋外等候的代理人终於走了进来,做出了请的姿態。 “走吧,瓦西里大人,这是他作为主人的义务,也是我们客人的权利。” 法利赫说著站了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瓦西里等人也一起站了起来,走向了当地人所布置的宴场。 “我去,这酒的味道可真不错啊,劲头有些大。”芬利拿著一杯当地人的土酒,看著不远处的篝火,他的脸颊緋红,“我个人感觉快比得上雅典葡萄酒了。” 眼下天色已深,瓦西里本想要早些离开,但是被法利赫劝住,代理人与村民准备了那么久,这样就走了著实不礼貌。 於是瓦西里就带人留了下来。 正如部落社会的传统,村民竭尽所能的款待远方来客,更何况其中还有未来的酋长、 在整个沼泽都享有声望的萨利赫。 因此,代理人甚至献出了自己珍藏的香料,再配上他们能採集到的最好的食物,以宴请宾客。 在享受美食的宴会上,外来者与沼泽人之间的那点隔阁也烟消云散,他们坐在一起把酒言欢,仿佛是相识多年的老友。 “但是这水真不怎么样,我都害怕喝下去得病。” 弗拉霍看著杯子里的东西,来到这个陌生的沼泽,他本想要今夜保持警惕,所以没有碰酒,但是杯子里这污水实在是“弗拉霍,你没看到他们自己也是这样喝得嘛,而且说实话,拿给你的这杯已经算是清澈,他们喝得可是比你这杯还要脏。” 芬利看向一旁的马丹人,他们从引入村庄的水渠里直接留起水灌进口中,即便是在火光下,那水的航脏也清晰可见,但是他们喝起来就是那么习以为常。 “算了,我不喝得了。” 弗拉霍把水倒在一边,他转头正好看到那篝火旁边的表演,原本是两个男孩在表演村庄里的舞蹈,但是突然就变成了对性行为的模仿,当地人还在那里起鬨要求继续。 塞尔维亚人实在是没眼看,如果是阿森恐怕也会在那里呼喊助威吧,那个粗野的傢伙就喜欢这些东西。 弗拉霍嘆了一口气,他著实不喜欢这片异域的土地。 “芬利,你为什么到什么地方能那么適应。”弗拉霍问道,“在加兹拉,我们还只是在荒野吃沙子,而在这里,我们还得面对数不尽的蚊虫,在这里因水土不服倒下的战友比在巴格达的还多。哦,上帝啊,我居然还得每天给马盖毯子,不然马都会被蚊虫叮到失去战斗力,真是不知道这些人如何在这里生存的。” 作为一个市民出身的佣兵队长,弗拉霍对城市有看强烈的热爱,在知道可以前往巴格达时,他那叫一个高兴,以为终於不用吃沙子了。 所以在离开巴格达时,他是挺伤心的,他没能好好逛逛这座不亚於君士坦丁堡的传奇大城呢,更重要的是,也没能好好享受享受这里的澡堂和妓院。 在得知还要隨著瓦西里一同进入沼泽时,他的表情更是直接垮掉了一一但是最后还是得听令。 不然,阿列克谢肯定会拿这事来噁心他。 想到那个罗斯人,一阵厌恶感就涌上弗拉霍心头,他清楚自自己加入队伍,就和阿列克谢存在根本上的衝突,毕竟瓦西里能够给出来的资源就那么多。 但是这傢伙把矛盾弄得那么赤裸裸,就很烦人了。 而且还一天到晚一副为了队伍样,自己掌握的信息却又一点都不共享,真是有够噁心人的。 相较之下,芬利就顺眼多了,也是因为他,队伍內的矛盾一直都在可控范围內。 在为瓦西里效力的这段时间,弗拉霍是真的意识到了面前这大汉是多乐观,好像再恶劣的环境也无法影响他的心情,永远都是乐呵呵的。 “哈哈,其实我们罗斯那些沼泽地的居民居住环境那么恶劣,我很小就和父亲一同去和那里的亲戚打过交道。” 芬利愉悦的讲起了自己的过去,然后猛的一下打在手臂上,拍死了一只蚊子,手上也因此沾染了血,“不过这里的蚊虫数量也的確有些夸张了。” “不过,总得来说,你要学会发现那些异域的,与自己生活不同的美,这样日子就没有那么难过了。” “唉,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芬利的乐观让弗拉霍说不出来话,他算是明白阿列克谢为什么面对这个壮汉总是一副无奈的模样。 “所以先別犯了,来吃点东西,这个瓦罐里面的牛肉很不错,估计是小牛的,当地厨子很是有水平,虽然没有那些常见的香料,但是也別有一番风味。” 芬利把一个瓦罐放在了弗拉霍面前,塞尔维亚人见此无奈笑了笑。 事已至此,那就用餐吧。 第105章 昔日的霸权 第105章 昔日的霸权 “真是令人担忧。” 看著身边比人还要高的芦苇,瓦西里难以抑制的说出了內心担忧。 要是有人躲在芦苇里袭击,那情况可不太妙。 瓦西里的担忧並非杞人忧天,现在他们正沿著芦苇丛中狭窄的水道向著贝尼部落而去,数量眾多的木舟都在这水道中排看队前进。 这要是有敌人伏击,或者放一把火什么的—— 瓦西里想到前世一些极其糟糕的例子。 “如果只有你们自己走这条路,那確实凶多吉少。”站在船头、身披皮质护胸的法利赫手搭凉棚望向前方,“可你没看见我们也在这儿吗?放心吧,沼泽伏击是我们每个人的必修课,贝尼人绝无可能得手。” 仿佛是为了印证法利赫的话语,前方的芦苇丛中钻出来几个赤身裸体、手持三叉戟的身影,他们对法利赫点点头,接著继续潜入水中,一瞬间瓦西里就看不到他们的身影。 “那些斥候就是负责在芦苇丛里探查有无伏击的。”法利赫说看,语气里略带一丝得意,“若是你们外人来,那肯定连人影都摸不著,但是我们不会。” 瓦西里不得不承认,法利赫说得在理,他手下的部落民在这种环境中如鱼得水,探查沼泽情况对他们来说易如反掌。 “贝尼部落曾经是沼泽中的强大部落,可惜他们野心勃勃,想要统一沼泽,重现昔日沼泽大王的辉煌。” 法利赫讲述著沼泽的往事,瓦西里对此颇感兴趣一一这些部落间的恩怨情仇,在外界可是闻所未闻。 “然而没有人愿意再看到一个沼泽大王崛起,於是他们遭到了所有人的围攻。曾经强盛的部落在连年征战中土崩瓦解,最终只剩下如今这个小部落。” 然后,瓦西里到他的侍从伊凡正在奋笔疾书记载法利赫的话语,这让瓦西里不由得一笑,他这是在积累日后写作的东西呢。 对於身边这个小侍从的爱好,瓦西里清楚,既然他愿意记,那就让他记,日后自己也可以看看,回忆回忆往昔岁月呢。 所以,瓦西里专门拨出来了一笔资金,让他购买羊皮纸进行记录一一虽然羊皮纸昂贵,但是对他这个级別的军阀来说,这只是一笔小钱。 “那为什么他们没有被彻底赶尽杀绝?”瓦西里不由得好奇道。 “他们受到的教训已经够多了。况且,赶尽杀绝也不是我们的传统。”法利赫耸耸肩,“更重要的是,在这片沼泽里,谁也不可能真正消灭一个部落,所以见好就收,把敌人扶起来才是明智之举,要是我的祖先选择要消灭整个贝尼部落,恐怕也没有今天的地位了。” 瓦西里深以为然,望著身边高耸的芦苇,他明白在这种环境下进行清剿是何等困难。 按照阿拉伯部落的传统,那样做只会让所有人陷入永无止境的仇杀,对谁都没有好处。 不过,法利赫的话倒是让瓦西里意识到一件事,当年对贝尼部落的围攻,恐怕是阿布尔部落主导的。 这就不奇怪为什么他们在沼泽里会有这样的地位了。 “我们罗斯人也是如此。” 瓦西里不禁想起罗斯王公间的斗爭,现在看来,那些看似可笑的爭斗,归根结底是因为谁都奈何不了谁。 队伍继续前进著,在蛙声中穿越了遍布芦苇的沼泽,隨著他们的前进,队伍来到了一片较为宽阔的湖泊,此地的湖水难得清晰,瓦西里看著都有股直接扎进去的衝动,让身体清凉一下。 接著,他们发现眾多小舟正在自己面前等待,上面载满了人手,而且每个人手里都握著武器。 这支不请自来的队伍让瓦西里一方大为警惕,眼前这些人看起来和马丹人没有什么区別。 这让瓦西里不由得怀疑,面前的是不是贝尼部落的敌人。 而法利赫脸上则露出了意外与厌恶的神色,“曼达人?为什么他们会来?” 曼达人,这个名字唤醒了瓦西里的记忆,他突然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巴格达的房间里,正面对看万家奴的吩咐。 “你到了沼泽之后,那群拜星教徒应该很快就会来找你。” “拜星教?” 瓦西里当时对那个称呼很是异,剎那间以为自己是不是在什么奇幻世界,怎么还有崇拜群星的教派。 “他们的信仰据说可以追溯到这片土地几千年之前的神灵,你们基督徒叫他们圣约翰信徒。”万家奴这个自东方而来的畏兀儿人为瓦西里解释著,“他们还崇拜你们的施洗者约翰,你若是喜欢,叫他们这个名字就行。” “这群人给志费尼送了一大笔贿赂,你到时候照顾照顾他们,別从他们那里抓太多壮丁,让他们来办监督组织壮丁的差事就好。” 万家奴的话让瓦西里面露难色。他早已不是当年的愣头青,深知这种话背后往往牵扯著复杂的社会关係一一在这种部落社会里,钱可不是那么好拿的。 於是,瓦西里藉此向万家奴討要了更多补给,隨后便將拜星教的事拋诸脑后一一这些人得自己来找他,他才不会傻乎乎的主动去寻人呢。 而现在,他们也来到了自己面前。 视线回到现在,在知晓了面前之人的身份,瓦西里就让航船上前,与这些沼泽里拜星教徒会面。 曼达人为首的是个留著大鬍子的男人,他的名字是叶海亚,这名字让瓦西里在內心感嘆,难怪说他们是圣约翰基督徒(叶海亚即是约翰的变体)。 “瓦西里大人,我们曼达人有足足三千把弯刀。”与法利赫比起来,叶海亚的阿拉伯土语口音著实太重,瓦西里听著颇为费力,“现在我带来了五百,都是各个村落里最好的战士。” “哼,你们这些拿网捕鱼和修船能有三千战士?怕不是连两千人都没有。” 一边的法利赫毫不留情的揭短,瓦西里注意到不光是酋长之子,其他马丹人也对眼前这些曼达人面露不满,还有人说起了侮辱性的话语。 该死的,真应该向万家奴多要些东西,还应该去找找志费尼。 瓦西里明白,要是照顾曼达人,肯定会给他带来不小麻烦。 虽然面前这位法利赫还算是友善,和他相处也是令人愉悦,但是这段时间的相处下来,他明白这绝对是一个足够心狼的人。 面对法利赫的挖苦,叶海亚有些尷尬,但是他一直盯著瓦西里,想要知道罗斯王子的態度。 对此,瓦西里只得挥挥手,示意此事就此作罢。 法利赫给了他面子,让手下人不再表示敌意,但是各种满怀恶意的目光还是不时扫来但怎么都比之前好了。 不过,这还是让那些曼达人面露轻鬆之色,让瓦西里鬆了一口气,这些拜星教徒很清楚他们的位置,也没有抱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这无疑对瓦西里接下来的工作是件大好事。 在让曼达人进入后,队伍继续前进,向著贝尼部落而去。 而瓦西里注意到,曼达人与其他人都保持著距离,一直落在了后面一一这倒是件好事这个小插曲之后,队伍前进得非常顺利,终於,他们来到了目的地,贝尼部落的堡垒。 这是一座土坏的堡垒,它正好修建在一座即便在这辽阔沼泽里,也颇为罕见的大坝上。 进入大沼泽后,瓦西里才了解到当地居民素有修建堤坝的传统。为了应对多变的气候,他们在一条条水道上修筑了眾多小型堤坝。 更让瓦西里惊讶的是,这些堤坝居然是用芦苇和粘土建造的。 看似粗野,其实背后的工艺颇为精妙。 同时,堤坝也是沼泽部落之间仇杀的重要原因,一座坝对这个部落是增產的利器,但对另一个部落可能就是导致他们被大水淹没的祸首。 法利赫表示,正是因此,在修建堤坝时,各个部落都是互相保持著克制与规划,而一旦修坝发展触犯其他部落的利益,接下来便是部落战爭。 见到这座大坝后,部分小舟便把上面的士兵与各种器械放到岸上,以准备最糟糕情况下的战斗。 由於小舟的有限容量,所以瓦西里的部下们除了梯子,就没能带来什么靠谱的攻城器械,他们只能把一面面盾牌架起来,准备应对从那泥土城塞上而来的攻击。 这让瓦西里看得眉头狂皱,可是也没有办法。 虽然说面前这要塞也算不上多强,那墙也不能说多高,但是想要啃下来,接下来怎么都是需要一场短促而残酷的战斗。 与大部分在船上观望的马丹人不同,许多全副武装的曼达人战士主动登上了岸一一虽然是以沼泽的標准而言一一展现了与瓦西里並肩作战的决心。 他们的举动也带动了一些马丹人上岸,在沼泽的鄙视链中,曼达人虽被视为“有经者”,却仍处於底层。 若是连曼达人都挺身而出,而他们却无动於衷,传出去势必会让氏族与部落蒙羞。 他们丟不起那个人。 “这座大坝是贝尼部落强盛时期修建的。”法利赫望著大坝,继续讲述著歷史,“当时的贝尼酋长认为这是宣扬他们霸权的绝佳时机,於是举全族之力修建了这座大坝。” “结果,他们以为这是个开始,却成了结束。” 法利赫说这句话时,瓦西里听出了他嗓音中浓浓的讽刺。 瓦西里再看了一眼这大坝,由於过去了很多年,大坝外部许多部分都已经脱落,露出了沼泽大坝中很少见的木石结构一一贝尼部落曾经的底蕴可见一斑。 此刻,城寨的城垛上满是全副武装的身影,贝尼部落显然已经得到了消息,没有人为此奇怪。 这片沼泽没有什么秘密,更別提这个规模的行军。 “费萨尔老爹,別继续躲在土墙后面了。”法利赫上了一条小舟,站在船的最前方,“把你的脑袋露出来,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而来,所以老爷子,你利索的把那些东西和人交出来就行,我和我身后这位巴格达来的大人物也好交差。” “马吉德的小崽子,你居然带著异教徒来这里!你和你的父亲忘了自己的出身了吗? 你曾经不是打败了这些外来者,为什么要和他们站在一起?” 一个有著漂亮鬍鬚,还戴著黑色头巾的老人从城垛探出了脑袋,此刻他黑色的眼眸中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费萨尔老爹,时代已经变了。”法利赫面对显然是贝尼部落酋长的老人很是淡然,“起码现在,我们得先听听巴格达主人的意见,免得成为那个被歼灭的倒霉鬼。” 若是瓦西里是巴格达政府的一员,那这些话无疑会让他颇为尷尬,但是现在瓦西里只能算是一个拿钱办事的佣兵,所以听了也就听了。 但是他没想到的是,上面那个老人对此反应可比他激烈多了。 “法利赫!你这个狗崽子!” 费萨尔的愤怒溢於言表,他从身边拿出了一根標枪,直接向著法利赫扔了过去。 但是法利赫的动作更快,在费萨尔做出动作时,他就从船上捡起了圆盾,挡住了这凌厉的一击。 “老爷子,你还不是不减当年之勇啊。”法利赫拔出標枪时看起来颇为费力,“所以,这就是你的回答吗?” “这就是我的回答,狗崽子!” 丟下这句话,费萨尔留给了下方眾人一个后脑勺离开,法利赫也只能让他的侍从划船回到阵营中。 “他怎么反应那么大?”瓦西里不由得问道。 “大概是以为我在嘲讽他吧,费萨尔老爷子是个很敏感的人。”法利赫说话时,语气里带著一些悲伤,“但是形势走到现在,看来想要得到东西,瓦西里大人,只有您下令攻打了。” “看来也就只能如此了” 瓦西里没有问为什么法利赫让他下令攻击,他不下令的话,那谁来下令?难道让法利赫来吗? 接下来,当首领做出了决定,侍从伊凡也吹响了进攻的號角。 第106章 致命的暗害 第106章 致命的暗害 按照本地的標准,贝尼部落的堡垒非常棘手,在缺乏防护的大沼泽里,进攻它对沼泽任何一方势力来说,都是难攻不克。 想要打下来,就得付出部族武士伤亡惨重的心理准备。 但是,瓦西里等人是从沼泽外面来的,正如几年前那批使得沼泽中人们战爭水平上升了不少的溃兵,他们也带来了外面更先进的东西。 当全身严密包裹的战士们蜂拥上前时,贝尼部落的战士只能眼睁睁看著他们的毒箭在甲胃上弹开一一虽然这些箭矢淬有剧毒,但要想穿透先登勇士的皮肤也太过困难。 他们不仅穿戴得严丝合缝,申胃之下还有一层专用於防箭的武装衣。 很快,外来者成功在城墙上架起一道桥樑,全副武装、气势汹汹的战士接连冲了进去。 余下的战斗只能用屠杀形容,面对沼泽之外的钢铁猛兽们,部落战士接二连三被砍翻在地,贝尼人的鲜血浸透这片他们祖先曾以为只是霸权开始的土地。 踏过贝尼人的户体,瓦西里几乎没付出什么伤亡一一只有几个特別倒霉的傢伙受了点伤一一就轻鬆踏进了这座拒绝他的堡垒。 这种轻鬆,竟是他来到东方以后第一次体会,这些在大沼泽深处生活的部落,局限於环境,还是太落后了。 不过,曼达人损失倒是不小,几十人永远倒在了地上,这些拜星教徒的拼命让瓦西里很是惊讶,也正是他们的拼命,才让外来者的伤亡那么小。 有机会一定得补偿他们,看著拜星教徒照顾他们的伤员和死者,瓦西里做下了决定。 一如既往,芬利还是一马当先,杀在了所有人前面,现在正坐在尸体上休息,见到瓦西里进来,还给他打了个招呼。 “所以,老爷子,你还是不愿意投降吗?” 法利赫看著眼前的景象,面露哀伤。 老费萨尔带著所剩无几的战土,退守到他的厅堂一一也就是穆迪夫一一之中。 这座以芦苇修筑的厅堂作为堡垒的一部分,倒也颇为壮观一一只是常年缺乏维护的痕跡也同样隨处可见,就像是这个部落本身。 瓦西里观察了这一路上的贝尼人尸体,他只能说纵然在这片沼泽里,这打扮都算是穷困的,这个部落的困境可见一斑。 贝尼人被俘的不多,他们被拜星教徒集中在堡垒的一角,每个人都垂头丧气,一副失去斗爭的模样,至於妇孺,则被曼达人带去了附近的房间,对此所有人都熟视无睹。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 “法利赫,我的回答是去你妈的!” 费萨尔还是满嘴脏话,让瓦西里都有些惊讶一一打了那么久,这老爷子还是那么中气十足。 “我没法了,瓦西里大人,你就看著办吧。” 法利赫举起手退到一旁,瓦西里望向眼前的厅堂,说实话,它相当精美。 若有可能,他实在不愿用鲜血將其染红。 但这不是不可能嘛。 然而,就在瓦西里即將下令进攻之际,费萨尔的厅堂突然燃起大火,火焰如绽开的烟般向天空翻卷跃动,妖嬈而猛烈,在转瞬间席捲了整个穆迪夫。 瓦西里一时愜住,完全没料到这位老者竟刚烈至此,寧愿自焚也不屈服。 “你们这些混蛋听好了!贝尼部落绝不会向外来者低头!你们必定会为今日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一定会遭受诅咒. 费萨尔中气十足的怒吼穿透火焰传出,但隨著火势翻涌爆裂,他的声音迅速被吞没。 这一幕让许多马丹人下意识跪地,口中念著瓦西里等人听不懂的祷文,连法利赫也面色发白,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 “该死这老东西临死还要这样噁心我们.”法利赫低声嘀咕。若不是离得够近,瓦西里几乎听不见他的话。 瓦西里不明白他们为何反应如此巨大,但是他也敏锐的注意到,不少马丹人看他们的眼神变了,不至於產生敌意,但却多了很多异样的东西。 “这老东西在用他的死诅咒我们呢。” 突然,弗拉霍带著些许不安的话语提醒了瓦西里,他立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瓦西里自己並不迷信这个,但他的部下、乃至这个时代的绝大多数人却信。 至於这些部落民,就更不必多说。 不过,这归根结底也只是小事。 “走吧,法利赫,別太放在心上。要是诅咒真能杀人,我们这种人早就不知死过多少回了。” 他拍拍酋长之子的肩膀,语气轻鬆。被诅咒算什么?谁还没被诅咒过?拿命来诅咒又算什么,失败者的无能之举罢了。 “我倒不是担心什么破诅咒—”法利赫摇摇头,“算了,既然我们已经占领了这座堡垒,那就好好找找那些东西在不在这里吧。瓦西里大人,麻烦你的人去拷问俘虏,我则亲自带人搜搜。” “行。” 分好工后,双方立即行动起来。而事情的顺利,超出了他们的预期。 法利赫的人很快在堡垒几处隱蔽地点找到了一些明显来自外界的昂贵装饰品。 经志费尼派来的隨军文人鑑定,確认这些东西上有著阿拔斯家族的標记,毫无疑问,这是失窃的哈里发宝物一部分。 瓦西里拷问也非常顺利,在折断了十来根手指后,终於有人承受不住压力交代了所知的一切,指出了贝尼部落埋藏宝藏的地方。 当瓦西里与法利赫穿越芦苇丛,看到芦苇丛中心的小岛时,两人都下意识屏住呼吸。 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座由金银珠宝堆成的小山。 即便是那些乍看並不起眼的物件,也无一不流露出大师级的雕工。 而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大堆大堆的珍珠,白晃晃的一片,几乎晃了瓦西里的眼睛。 “这可真是难怪他们要偷偷摸摸的换钱。” 法利赫喃喃道,酋长之子也算得见多识广,但是面前这一幕.-他也是第一次见到。 瓦西里走到財宝面前,从中抓起一把珍珠,接著看著它们从指尖滑落,落在其眾多同伴中,突然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不真实:眼前这一切是真的吗? 接著,瓦西里找到了一颗不小的珍珠,放进了自己怀里,其实一开始他想拿的是最大那颗,但是最终还是控制了自己的欲望。 “法利赫大人,你也別在那里站著,过来拿几件战利品吧,这是我们应得的东西。” 听到佣兵领袖的话,法利赫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但是动作却丝毫不慢,走到金银珠宝边挑选了一会儿,接著拿走了一颗品相良好,大小適中的红宝石。 在他如此时,正好对上瓦西里的眼晴,两人会心一笑,明白他们两想到一样去了。 就是要偷拿宝物,也要学会怎么拿,要是贸然拿走最大的宝物,可是很容易弄出乱子的,但是拿走一些看起来普通的东西,往往就没人能注意到这里发生了什么。 接著,他们叫来亲信,小心翼翼的將珍宝装进箱子,接著搬上船、盖好布,整个过程两人始终在一旁监督一一这批宝物价值太过惊人,哪怕是对亲信,他们也难以完全放心。 “瓦西里大人,就算这些东西运出去后,召集服劳役的人还需要不少时间。我们不如趁这机会去附近打猎吧?有个村庄一直向我抱怨,说附近野猪泛滥,糟蹋庄稼。正好,我们去解决了那些畜生。” “曜,法利赫,你这是忙里偷閒啊。”瓦西里对法利赫的提议有些意外,隨即转为欣喜,“不过也好,我確实很久没打过猎了,野猪是个不错的猎物。” “那就这样说定了。” “好,说定了。” 运送珍宝的过程比瓦西里与法利赫预料得要轻鬆得多,他们所防备的各种意外均没有发生一一实际上,见到两人和他们亲信警惕的样子,其他人都默契的保持了距离。 就这样,珍宝得以顺利从贝尼部落的领地里运了出来。 在离开时,瓦西里问起贝尼部落这片土地的未来会如何。 “那座大坝將会是我父亲的,至於其他的,他会让其他酋长去爭,去抢,接著他再来主持公道。” 法利赫说起这些话时,瓦西里感到了一丝寒意,他也只能摇摇头,只能说这些酋长没一个简单货色。 这批珍宝隨后被送入瓦西里的军营,交由芬利看管。 芬利虽看似大大咧咧,心里却又比谁都清楚这些东西的分量一一当天就把自己的帐篷挪到了宝物旁边。 在安置好营地中的事务,以及让志费尼派来的文官做好给壮丁们登记的准备,瓦西里就应了法利赫的约,带上弓弩,去猎野猪一一同时也为沼泽居民除掉一害。 既然是打猎,瓦西里並未多带人手,只带了侍从伊凡和十余名亲信,以及伊什和他的几名部下。 在约定的集结地,瓦西里看到眾多马丹人正聚集於此,他们大多手里拿著木叉,看其打扮,应该就是附近的村民。 此刻他们正围在法利赫身边,向这位酋长之子控诉野猪给他们带来了多少困扰,糟蹋了多少粮食。 “我以前听过一个关於野猪的故事。”在等待法利赫的部下驱赶野猪时,伊什坐在船头说道,同时他手上也忙活个不停,正在检查標枪的锋利度。 “有个马丹人撞上野猪,被撞倒在地,胳膊被撕扯得惨不忍睹。结果他追上野猪跳上猪背,还弄丟了匕首。野猪拼命想甩掉他,他却死死扣住猪耳朵。最后那猪驮著他一路衝过几个菜园,直到跃过一条大水沟时,他才掉下来。” “你的消息很灵通,聂斯托利的追隨者。”法利赫解散了人群,走过来拿起弓弦检查,他身边有个面带羞涩的年轻人,那是法利赫最喜欢的表弟海珊。 “那个人是哈希姆,是我的亲戚,但他被野猪彻底废了,好在他已经有三个儿子,也用不著那玩意了。” 海珊一直在紧张的准备各种物资,注意到旁人的视线,他的脸庞更红了。 “猪是我们的敌人。”旁边木舟上一个老人说道,这是附近的村民,“他们破坏庄稼,咬死我们的人,主人,请消灭他们吧。” 在老人说话时,不少人已经划船进入了芦苇丛,他们正是去复杂驱赶野猪的。 “我正是因此而来。”调整好了弓弦的法利赫站起,然后他拍了拍海珊的肩膀,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笑容,“应该差不多,瓦西里,就让我们比比谁能打得更多的野猪。” “你可別被野猪顶死了。”瓦西里笑著说道,也拿起了弓。 “你才是那个被顶死的!”法利赫笑著说完,就让表弟划船进入芦苇丛。 “別忘了割掉野猪的獠牙,不然我都不知道你有没有谎报。” 法利赫在彻底消失在沼泽前,又大声说道,这让瓦西里不由得会心一笑。 看著法利赫消失在芦苇丛中,瓦西里突然有些感慨,自己作为一个王子,到现在之前,居然都没有像个贵族一样正儿八经围猎过,穿越而来这一路除了逃亡,还是逃亡。 而难得像个同时代贵族一样放鬆,居然是跑到伊拉克沼泽里打野猪。 和这位酋长之子相处让他很舒服,这是一种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到的感觉一一和朋友的相处感觉。 法利赫的性格很好,也很有能力,正如伊什的评价,他是每个酋长都渴望的继承人,和他相处的確是愉悦,就像是相识多年的老友。 这时,伊什站了起来,“走吧,瓦西里。” “走。” 隨著瓦西里驶入芦苇丛,视野陡然变得狭窄。 即便明知四周遍布人手,却看不见他们身影,一丝不安从心底涌起,又迅速被他压下一这不过是猎野猪,有什么可担心的? 瓦西里警惕注视芦苇丛中的任何动静,深知野猪隨时可能衝出。他始终將箭搭在弦上,隨时准备击发。 终於,前方芦苇丛中出现骚动,苇秆剧烈晃动,瓦西里立即放箭,毫不迟疑的再次抽箭、搭弦、射出,一箭接连一箭。 芦苇丛中传来悽厉的哀豪,一头大野猪猛然探头,朝瓦西里衝来一一却迎上一支又一支箭矢。 连中数箭之后,野猪轰然倒地。 “哈,看到这傢伙时,我还以为得我出手。”伊什扔下標枪,“没想到你一个人就解决了。” 瓦西里只耸了耸肩,示意伊什继续划船,处理猎物与割下獠牙是僕从的事,用不著他操心。 突然,一声锐响划破空气一一是法利赫的惨叫,而且位置距离他们很近。 罗斯王子瞬间脸色剧变。 第107章 响彻沼泽的人望 第107章 响彻沼泽的人望 当瓦西里拨开层层芦苇,赶到惨叫声传来之处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正好看见第二支箭射穿法利赫的胸膛。 而放箭之人,正是法利赫那个一向羞涩的表弟海珊,此刻他握著弓站在一旁,双手止不住的颤抖,脸上写满恐惧。 但他还是下意识搭上了第三支箭。 “住手!” 瓦西里大吼道,顺手就从船上拿起一桿標枪猛掷过去,这嚇得海珊一激灵,手上的箭矢落入河中,接著这个年轻人疯狂划动船桨,仓皇逃窜。 下意识的,瓦西里想要去追刺客,但是躺在地上的法利赫让他停止了行动。 更何况,他还不认识这里的水路,追了也没用,贸然跟上去怕是可能成为敌人的猎物一谁知道那傢伙有没有盟友在附近接应。 所以,瓦西里就只能看著海珊消失在芦苇丛中。 他让伊什靠过去,和那个刺客比起来,现在更重要的是法利赫的状態。 法利赫倒在一片沼泽小岛上,显然是为猎野猪而登岸,却没想到,这里竟成了他的殞命之地。 “瓦西里,你来得真是时候——再晚一些,我恐怕连最后几句话都说不上了。”法利赫喘著气说道,目光落向胸口的箭矢,“呵,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我哥哥当年也是这样走的.咳—咳” 法利赫猛烈咳嗽了起来,但是隨著咳嗽,他的气息也越发虚弱。 看看他咳出来的血,瓦西里感到浓厚的悲哀。 法利赫已经死定了,他被箭矢射穿了肺部,这在这个时代是没有救的。 但是面对死亡,法利赫却看起来没有那么恐惧,反应很是平淡,瓦西里感觉比起自己的生死,他更在意那个逃跑的海珊。 “咳咳—.死神那么快就来找我了啊,人生啊,真是—.咳咳咳。”法利赫的语气中满是悲伤,但不是对死亡的悲伤。 这让瓦西里內心涌起一阵难言的情绪,让他感到钻心的难受。 就在这时,芦苇后面又衝出来了几条小船,上面载著的正是法利赫的亲隨们,看著眼前一幕,他们瞬间红了双眼,上岸之后几乎是连滚带爬的来到法利赫身边。 “主人!我的主人!这是谁干的!” 亲隨们红著双眼,瓦西里毫不怀疑若是海珊在此,一定会被这些人生吞活剥。 “是海珊,是他的表弟。”伊什连忙说道。 亲隨们闻言愣住,脸上写满不可置信,法利赫与海珊的亲密眾人有目共睹,说是海珊下手,他们一时难以接受。 直到法利赫艰难的点点头,同意了伊什的观点。 “那个贪婪的狗!”亲隨拔出弯刀,“我马上就去杀了他!我要活活剥下他的皮!让他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十倍的代价!” “別去,咳咳咳——”法利赫艰难的说道,“让他回去,让他回去,海珊那边肯定发生了什么.” 法利赫说看说看,又咳出一大摊血,接看更是直接昏了过去,这使得他的亲隨更是悲伤,好几人直接哭了出来,还有人撕开衣服露出自己的胸膛,表达他们的悲伤之情。 而看著这些,瓦西里也感到浓浓的悲哀,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能够算是朋友的人,一切居然就这样结束了吗? 也是此刻,瓦西里感觉有人戳了戳他的后背,是伊什,漂亮的强盗头子给了瓦西里一个眼神,心领神会的他立即走到了一旁。 “我建议我们儘快离开,越快越好。”伊什神色紧张,不断四下张望,仿佛隨时会有人从芦苇中跳出,“这事一定会闹大。我们得赶紧回到自己人身边。” “为什么?” 瓦西里皱起眉头,他还打算和法利赫的隨从一起把尸体送还他的父亲。 而且作为客人,主人家出了如此大的事就不辞而別,也太失礼了。 “你不是我们这里的人,我是见识过酋长继承人之死会导致的腥风血雨,更別提这还是一个那么出色的继承人。” 伊什说话时,无意识绞著手指,这让瓦西里感觉颇为怪异,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堪称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如此不安,而且他似乎正身陷於某种情绪。 “你不会想经歷那种场面—哪怕沾上一点边都没有好下场。我们必须远离这是非之地,跟这个部落保持距离,征丁的事也先放一放。而且这件事我感觉不对—法利赫和海珊之间的情谊绝不是装出来的,可事情还是发生了瓦西里,我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伊什的话让瓦西里陷入沉思。他明白继承人之死会引发动盪,但伊什的反应是否过度?法利赫已亲口指认凶手,他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若不辞而別,反而容易惹人生疑一一他与酋长之子一同出猎,儿子死了,他却直接不辞而別,岂不更令人怀疑? 想到这里,瓦西里已做出决定。 “伊什,我觉得你说得不对。”他將自己的想法娓娓道来。 面对他的想法,伊什拿不出来任何反驳的话语。 犹豫良久,他最终嘆了口气:“也许是我太紧张了。瓦西里,我小时候经歷过部落里的继承人之爭,那段回忆太过深刻——路边的人头像垃圾一样成堆——我不愿再回想了。 不过,见过马吉德酋长之后,我们必须儘快离开,回到营地。』 “这是当然。” 对此,瓦西里没有任何意见,法利赫在沼泽中的影响力他已亲眼所见,更別提他的部落还是沼泽最大的部落之一,他的死必將掀起风浪。 远离,確实是最明智的选择。 这时,瓦西里突然后悔为什么没有多带一些人过来,要是手上兵力足够,沼泽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不受太大影响。 但现在后悔也没有意义了。 法利赫的亲隨们找来了一块板子,把他们的主人放在了上面,虽然法利赫还有呼吸,但是那伤势每个人都明白没救,而且法利赫的呼吸正越来越弱。 打猎的队伍就这样变成了一支悲哀的送葬队伍,隨著他们的前行,瓦西里也得以再次见到法利赫的影响力。 亲隨们没有隱藏法利赫濒死的消息,因为在沼泽这没有意义,所以人群从四面八方匯集,他们都为法利赫的死而伤心,都自觉的跟在了队伍后面。 在经过要他们猎杀野猪的村庄时,当地人更是成群结队来到法利赫身边,妇女撕开衣服,表达她们的哀悼,每个人都呼喊著法利赫的名字,希望这位酋长之子醒来,但是回应他们的只有绝望。 沼泽里远近闻名的医生被请了过来,但是这个老人只是看了一眼伤口,就绝望的摇头他只是配置了一些药剂,告诉亲隨当法利赫醒来就让他服下,这至少可以让他走得没那么痛苦。 瓦西里沉浸在这种悲枪气氛中,心中沉痛不已。 但他也不可避免的察觉到,一些人看他的眼神中带著敌意,仿佛法利赫是因他而死。 “我听到一些传言。”伊什不安的走到瓦西里身边,“有人说法利赫是你害死的。” “別管他们,这些人成不了气候。” 瓦西里对此毫不在意,自从逼得贝尼部落的老酋长烧死了自己,他在沼泽里的名声就不是很好,有人借著这个机会散播谣言很是正常。 不过,这也更让他坚定了见过马吉德酋长就赶紧离开这风雨欲来之地的想法。 这支队伍继续前进看,匯聚而来的木舟越来越多,这都是听闻了法利赫消息而来的,其数量之多让瓦西里都感到有些震撼,他甚至怀疑聚集在附近有上千条木舟。 所有人都为法利赫的死而哀伤,还有不少年轻人急切的询问凶手身份,想要为酋长之子復仇。 马吉德酋长也得知了儿子的消息,所以没有多少时间,他们就遇到了酋长的队伍,看到躺在那里的法利赫,酋长立即扑了上去,口中哭喊著:“儿子!我的儿子啊!我的继承人啊!” 他的行为引起了一片哭声,在场所有人都哭了起来,一时间哭声到处都是哭声,而法利赫一直昏迷不醒,他的呼吸也越来越弱。 马吉德酋长的红宝石都因他的激烈动作而滚落在地,这让酋长哭得更加伤心。 身处如此环境中,连瓦西里的双眼也不由得有些湿润。 终於,就在眾人的眼前,马吉德之子法利赫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当医生宣布他的死亡时,马吉德酋长几乎哭得昏死了过去。 “我的土地,祖先的產业都没了继承人,这该怎么办啊!” 这话让瓦西里突然一愣,他完全没想到酋长还为这个悲伤。 必须赶紧离开,这个想法浮现在他的心中,必须儘快远离一一这个想法没什么理由,但瓦西里就是產生了这种强烈的情绪。 於是,瓦西里向正处於悲伤中的酋长告別。 只不过,酋长对他投来了愤怒的眼神,这让瓦西里颇为尷尬,但酋长也还是放了他离开。 瓦西里理解这种情绪一一理性在此刻毫无意义,作为与法利赫一同出猎的人,在酋长看来,他的儿子死了,自己却活著回来,作为父亲怎能不心生怨愤? 看著环绕法利赫的悲伤人群,瓦西里也感到心情分外沉重,明明好不容易遇到一个不错的人,事情却变成了这样时代再次向瓦西里展现它的残酷,回到军营,瓦西里就下了封禁营地的命令,沼泽里正是多事之秋,他可不想手下大兵在这个关键的时刻搞出来什么乱子,搞出来乱子最后还得他去解决。 部队对此怨言很大,在北方时,他们就一直都被关在军营里,结果到了这里还是要被关在军营里一一但是这些不满也很快就被镇压了下去。 队长们询问原因,瓦西里只好鬱闷的讲述这场打猎事故。 眾人也只能感嘆倒霉,隨即执行他的命令,並告知士兵们可能在沼泽中滯留更久。 这又引发新一轮不满,驻扎沼泽的这些日子,许多士兵被蚊虫骚扰得苦不堪言,还有不少人因水土不服臥病在床。这里的水质也差,直到瓦西里与当地部落沟通后获得大量芦苇烧开水,情况才稍好转一一但士兵们仍抱怨水味难喝。 不过,不满归不满,瓦西里的命令还是得服从,大家也只能一边恼怒,一边继续忍著。 瓦西里也感觉火大,出了这一档子事,志费尼交代的任务他天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完成但他现在也只能等待。 当地人不给予配合,他做什么都没用,难道说去沼泽里面抓壮丁吗? 他也只能庆幸至少在法利赫出事之前,找到这次沼泽之行最主要的自的一一那批失踪的哈里发財宝,至少可以在大汗那里交差。 虽然说,瓦西里的心情因为这场变故而变得尤其糟糕,但是在部下们面前,他还是得表现得没有受到丝毫影响一一这让他更加难受了。 因为法利赫的死,原本集结在军营附近的集市上也少了一大堆人,他们全去参加了法利赫的葬礼,所以获取物资的难度一下子就上去了,连带著获取信息也是。 不过不幸中的万幸是,那群拜星教徒即便在如此混乱的情况下,还是和瓦西里保持著联繫,为他带来沼泽里的消息,让他不至於当瞎子。 另一方面,伊什的行动则更为进一步,他不仅让人加固营地防御,还拓宽了壕沟,派手下去保护后勤线。 瓦西里觉得这有些过头,但也没多说。 伊什愿意如此,也是好事,尤其是本地物资看来有些难以为继,那么后勤线自然更加重要。 有了聂斯托利信徒的护卫,补给线上的小偷小摸顿时绝跡,当地人对车队的偷抢行为基本被制止,运抵军营的物资也比往日多了不少。 因此,即便认为伊什反应过激,瓦西里也不便多言。 但他没想到的是,时间在接下来证明,伊什的想法与行动都是正確的。 第108章 眾矢之的的困局 第108章 眾矢之的的困局 “最近外面盯著我们的视线越来越多了。” 根纳季站哨塔上,看著外面的景象说道,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担忧,连碗里美味的煮野鸭都吃到一半就放在了一边。 此刻,曾经满是人群的集市如今已看不到一个人,留下的只有一片狼藉,而在不远处的占据了视野极限的芦苇丛,正是根纳季感到的窥探视线来源。 “连兜售商品小贩都彻底没看到了,鲍里斯,你说这样下去,我们真要和这些人打一场吗?” 在他身后,老兵鲍里斯正用磨刀石打磨武器,刺耳的摩擦声不断迴荡。 这平日早已习惯的声响,此刻却让根纳季感到格外烦躁,鲍里斯抬头看了根纳季一眼,接著继续磨著他的武器,“我早就说了,我们很可能得要打一仗,可是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不信。我也是在沼泽里长大的,这里的气氛就像是当年各个部落联合起来对付立陶宛人时那样。” “那你们那次结局怎么样?”鬼使神差的,根纳季突然想到了这个问题。 “结局怎么样?真是个好问题。”鲍里斯停止了磨刀,接著嘴角亮起了残忍的笑容,“进入沼泽的立陶宛人死得很惨,他们的惨叫在那个夜晚响了很久很久,啊,愿婆婆拿走他们的灵魂。” 鲍里斯的姿態让根纳季打了一个寒颤,这样状態的老兵让他很是恐惧。 “所以说,年轻人,准备好战斗,不过这里是沼泽,此地的战斗可能和他想得有些不一样。过来,我教你些在沼泽里生存的诀窍。” “你不是在北方的沼泽里面生活吗?”根纳季发出了疑问。 “这里是热了些,但沼泽终究是沼泽,很多道理是相通的。”鲍里斯放下武器,“所以,你到底学不学?” “要,当然要。” 虽然还没真正確定会不会打起来,但是能够多学一些东西终究是好事。 然后,他想到了上面安排他照顾的五个新兵。 那都是些年轻人,想到他们的稚嫩面庞,根纳季决定,等会从鲍里斯这里学到的东西也得教他们一些,免得死在沼泽民手里。 他可是听鲍里斯讲过沼泽居民对外来者的种种残酷手段的。 不过在向鲍里斯学习之前,根纳季看向了眾多帐篷之后的主帐,它在整个军营中尤其显眼。 根纳季希望,瓦西里大人可以早日想出来办法,扭转如今现状的办法。 “也就说是,整个沼泽现在都在传法利赫是我杀的?” 对叶海亚带来的消息,瓦西里充满了异,为什么消息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他反而会变成杀害法利赫的凶手? “瓦西里大人,確实如此。如今在整个沼泽地区,您就是杀害了广受欢迎的法利赫的凶手。” 拜星教徒的首领肯定的答覆道,“法利赫死后不久,沼泽各地就开始流传外人杀害他的说法。再加上之前费萨尔在围攻中自焚身亡一一这位老人在沼泽中颇有威望一一许多原本就对你们不满的人直接信了谣言。后来传言越传越离谱,甚至有人说您是巴格达的大人物特意派来刺杀法利赫,害怕法利赫威胁他们的统治。” “怎么会这样?法利赫的亲隨不是都看到法利赫承认是他表弟杀死了他吗?” 芬利眉头紧锁著说道,对於眼前发生的事,他有些难以理解,明明事情发生得那么清晰,为什么会传成这样。 “瓦西里大人,当时法利赫已经不能说话了,对不对?”在得到瓦西里的確认后,叶海亚嘆了口气,“所以那些人就说他们误解了法利赫的意思,这样说的人太多了,到最后连那些亲隨也不再坚持原先的说法。” “传就传吧,这些沼泽里的野人能把我们怎么样?我们可是代表巴格达而来,他们难道会为了一些捕风捉影的消息就把我们怎么样?就冒犯蒙古人?” 弗拉霍不屑的说,他一直不喜欢这片沼泽,对这里的居民更是充满鄙夷。 此刻还被沼泽民这样无理非难,这些平常被他隱藏的情况直接爆发了出来。 “那个马吉德酋长我见过,他看起来是个聪明人,应该不会信了这些谣言就和我们作对。”思索了一会儿,芬利皱眉说道,“我看只需要担心一些衝动的马丹人骚扰。” “不,芬利大人,这就是你错了,你还是不了解部落社会。” 伊什给出了否定的回覆,他的表情异常严肃,“无论那位酋长现在愿意不愿意,他都得为了他的儿子来向我们復仇,他已经被架起来了。” 在他的穆迪夫里,马吉德酋长现在正陷入无比的纠结。 而使得他如此纠结之物,便是那些在沼泽里传得火热的谣言。 他心知肚明,儿子並非被巴格达派来的使者所杀。 但如今所有人都认定法利赫是死於外人之手,即便他是酋长一一更何况他还只是阿布尔部落两位酋长之一一一也不得不对外宣称是外人杀害了法利赫。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这是这片沼泽中传承不知多少年的规则。 在上古神王建起塔庙时,他们就是如此,在波斯君主统治四方时,沼泽依然没有变化,即便缠头幣者让他们的信仰渗入沼泽,传统也从未改变,这是这片土地上千年不变的永恆规则。 若是马吉德拒绝为法利赫復仇,那么他將会失去一切土地、名声与荣耀,他將会从整个沼泽尊敬的酋长,变成被所有人鄙夷的失败者。 这不仅仅关乎他个人,更关係到整个部落的命运,如果他无法復仇,阿布尔部落就会被其他部落视为软弱可欺,很可能遭到群起而攻之,接著霸权上跌落下来一一就像当年阿布尔部落清算贝尼部落一样。 马吉德酋长仰望著天空,面向麦加的方向开始礼拜,祈求真主能给予他指引,告诉他该如何抉择。 起初,就连礼拜时,首长的心中依旧充满躁动不安,但隨著礼拜的进行,他逐渐平静下来,开始冷静分析整件事的得失。 他的儿子法利赫是每一个酋长都想要的儿子,马吉德为他的逝去而悲伤。 而同时,整个沼泽也在为法利赫的死而悲伤。 他可是大沼泽的大英雄。 两年前,在巴格达的哈里发政权覆灭后,一支阿拔斯王朝的残军来到了沼泽,想要占领马丹人的土地。 这对沼泽部落来说无疑是最危险的情况,他们不惧怕大城中统治者派来的討伐大军,因为这群人只会在碰了一鼻子灰后灰溜溜逃回城中。 但是,这群人是来占他们位置的。 这些残军进入沼泽,就到处烧杀抢掠,他们屠灭了一个个村庄,甚至还把几个小型部落连根拔起,诸部面对这突然到来的强龙,都陷入了强烈恐慌,生怕成为下一个被消灭的对象。 强大的部落选择结寨自保,反正残军也没法拿他们怎么样,弱小的部落则无人能助,陷入惶惶不可终日中。 也是这时,法利赫站了出来,他拜访了一个个部落,说服他们一个个出兵,甚至连阿布尔部落的仇敌,也在他的劝说之下停止敌对行动,让法利赫召集人手,这些部落里还有不少年轻人加入了法利赫的队伍。 接著,马丹人证明了这片土地为什么一代代屹立在统治者的秩序之外。 在河流上,外来者被他们拖进河中,在芦苇丛中,无数勇敢的沼泽战士一拥而上,从甲胃的每一个缝隙刺入利器。就这样,哈里发的残军或是被溺死在了沼泽里,或是变成肥田的肥料。 最终,他们的首领被杀死,剩余的军人没了组织,逃跑的逃跑,投降的投降。 对於俘虏,马丹人也没有为难他们,只是处决了手上有血债的,就放了他们离开,愿意在沼泽生存,那就在沼泽生存。 其实说到底,多少沼泽居民祖上都是类似经歷,或是因政权更迭,或是为逃避压迫,他们来到了沼泽,成为了被外界居民鄙夷的马丹人。 这也正是法利赫在沼泽中声望的基础所在,无数人感激他团结各部,拯救了整个沼泽。 尤其是那些小部落,他们视法利赫为再造他们的恩人。若非法利赫出面,他们绝对损失惨重。 这个名声,这次正好可以利用起来。 马吉德想到,以为儿子復仇的名义,他几乎可以动员起整个沼泽,即便是武装到牙齿的外来者,也会陷入无穷无尽的马丹人海洋中。 而且,没准他还可以通过这个机会,成为整个大沼泽的共主,乃至是又一代大沼泽大王呢。 隨著对未来的畅想,马吉德身上的气质不再压抑,反而变得快活起来,阿布尔部落的酋长意识到了面前是一个多么大的机会。 虽然因此会得罪巴格达与蒙古人,但是马吉德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若是不为法利赫復仇,他连酋长位置都坐不稳,甚至很可能连性命都保不住。 那些谣言流传得那么迅速,马吉德当然明白那不正常,多半是有人在藉此暗算他,逼迫他去消灭外来者一一但是,纵然知道背后有阴谋,那又如何呢? 事实,在这里是最不要的事。 不过马吉德也发誓,日后一定要让这些暗算他,让他陷入如此糟糕情况的阴谋家们復仇。 但那得等到他让外来者付出惨痛代价之后。 至於到时候如何应对巴格达—蒙古人要来,就让他们来吧,那么多帝国来来去去,但是没有任何一个永远留下,更没有真正统治过沼泽的。 所以,马吉德的选择只有一个。 在礼拜结束之时,这位酋长大人也做出了决断,而他的命令让所有围绕在穆迪夫四周等待的马丹人陷入了激动与狂喜,这正是他们最期待的时刻。 “”..—.马吉德必然来围攻我们,他肯定会动员整个沼泽的力量,我们四周现在恐怕到处都是探子。” 伊什结束了他的长篇大论,而这些话语使得在场每个人都脸色难看,景教徒所描绘的那个未来著实让人感到巨大压力。 瓦西里的表情尤其难看,本来以为是个轻鬆活计,却没想到事情变成这样,別说徵召壮丁,一个弄不好他都得交代在沼泽里。 “那为什么叶海亚要来通风报信?” 弗拉霍突然指出了一个问题,按照伊什的理论,拜星教徒也是沼泽的一员,看起来当年也参加了法利赫组织的联军,那叶海亚早就应该和他们切割,除非— “別用那种看叛徒的眼神看我。” 在感受到种种怀疑的目光后,拜星教徒双手一摊,表示自己的无辜。 接著,他脸上露出了为难的表情,但是最终这表情被他放开,变得就像是破罐子破摔一样。 “就这样说吧,我们这次和巴格达、和你们靠得太拢,不少沼泽民已经把我们视为和你们一伙,要是你们被击败了,接下来曼达人恐怕又得遭遇一场大屠杀。” 在提起屠杀时,叶海亚的神情尤其灰暗,作为一个可以追溯到几千年前神灵的宗教,隨著伊教崛起,他们的势力在大沼泽里越发被压缩。 虽然伊教徒也视他们为有经人,不至於当做彻头彻尾的异教徒迫害,但是沼泽里的斗爭本就比外界残酷,在这些泥沙之中,不知埋了多少曾经的居住者。 不然,这些为了逃避统治而进入沼泽的拜星教徒,也不至於对巴格达的统治者示好,也不至於想要离开沼泽。 是的,这便是曼达人靠拢巴格达的最主要原因,巴格达如今的残破让他们看到了机会,若是可以迁移进去,那他们无疑得到了一片能够施展的新天地,而不是在沼泽里被默默困死。 叶海亚为首的拜星教祭司们在这点上达成了共识,留在沼泽,他们的数量只会越来越少,信仰与传统都被遗忘,一直到最后无人问津。 曼达首领的回答成功化为了眾人对其身份的怀疑,但是现场的苦闷气氛却没有任何化解,所有人都面露苦色,为前路而困扰。 “都別垂头丧气的。”瓦西里站起身,环视帐內眾人。这些都是他可以依靠的战友。“不过是一群沼泽部落而已。我的朋友们,我们哪次经歷的不比这更凶险?君士坦丁堡那次难道不比现在更危急?我们需要做的,只是继续努力。我们的付出终將获得甜美的回报。我的战友们,要记住:自助者,天助之。” 瓦西里的话语极大的鼓舞了眾人士气,至少每个人看起来都振作了一些。 这让他稍稍鬆了口气。 但是,在心底里,他的情绪依旧糟糕无比。 他明白,局势是多么严峻,一个弄不好,都得覆灭於此。 看起来,他得冒一些险了。 第109章 血火中的突围 第109章 血火中的突围 隨著一个僕役在取水时被芦苇从中突然射出的箭矢射伤,敌对的事实也悄然浮上了水面,但是军营里没有一个人为此惊嘆。 因为他们早已从长官那里知晓了消息,也已经做好了迎接这一刻的准备。 “东西都捆好了吗?” 弗拉霍带著几个部下,走向那些被帆布包裹的马车。 “我们包了三层帆布,也缠了三层绳子,弗拉霍大人。”有人回答道。 “再加上一层绳子,然后再用多余的盾牌把它们给保护严实,那些盾牌记得用黑色的,实在是没有那就找点泥巴抹上,这些东西是我们回去的关键,它们绝不能出事,那里再扎紧点。” 弗拉霍亲自走到马车旁边,对部下做出了指导,其他人也连忙行动起来,按照他的意思再捆上一层绳子。 看到部下们这般忙碌,弗拉霍才稍微放心一二,但这时间没能持续多久,很快紧张就再次席捲而来,充斥看塞尔维亚人的心灵。 瓦西里这次又在冒险玩命了,弗拉霍想到了他在君士坦丁堡的伟业,想要用那个说服自己安心,但还是不可避免的越想心越慌,还有面前这些东西,就藏著?这是不是太简陋了? 能让塞尔维亚人如此紧张的东西,唯有他们此番深入沼泽的自標一一也是最大的战利品一一那些从哈里发宫殿中盗出的財宝。 “还有轮子也加固一些,接下来我们少不了顛簸,到时候要是轮子坏了可就麻烦了。” 隨著弗拉霍的新命令,眾人又开始一阵忙碌,连忙让几个会木工的著手加固轮子,又忙得热火朝天。 “瓦西里大人,大家都准备好了,我们要马上出发吗?” 站在瓦西里身后的芬利询问道。 此刻瓦西里正立於营中塔楼,眺望营地外一望无际的芦苇盪,表面看似平静,他却仿佛能嗅到其中瀰漫的浓浓杀意。 那里正藏著无数想要割开他喉咙的沼泽民呢。 自叶海亚离去不久,军营外的气氛便日益紧张,所有外出士兵都感到暗中窥视的视线,芦苇丛中也偶尔可见大队人影移动。 先前那一次袭击,更表明敌人已按捺不住。 至於他们的后勤补给线,瓦西里前段时间就让停了。 这种情况下再继续送下去,那就是送粮给敌人了。 瓦西里不知道马吉德酋长到底召集了多少人手,但就叶海亚带来的消息来说,这个数字一定很夸张一一整个沼泽都知道了这里的消息。 “出发?不急,芬利,我们得先等等。” 说话时,瓦西里双眼一直死死盯著外面。 “这些贪婪的部落成员会给我们一个再好不过的突围机会的。” 夜晚,芦苇丛中,沼泽的小伙子们儘可能隱蔽移动自己的身形,但即便如此,他们之间还是瀰漫看一股极其强烈的兴奋一一马上就要为整个沼泽的大英雄復仇了。 据他们所知,为围攻这批外来的入侵者,大沼泽各部族已团结一致,据说已有上万人聚集在营地外围一一这下光是一人一口唾沫,都足以淹死那些异乡人。 连各个村庄的穆斯塔吉们也来了,乍一看这是群漂亮的男孩,但是谁都知道她们是女人。 穆斯塔吉的出现也不可避免的让小伙子们更加兴奋,但无人敢於撩拨她们,纵然再美丽瘦弱的穆斯塔吉,也不是能隨意招惹的女子,冒失者都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付出了代价。 甚至这里不少年轻人,都被村子里的穆斯塔吉打过,在部落与氏族的战爭中,她们更是一马当先。 更別提,男女之事从不只是关係个人,还关係到他们背后的氏族与部落,小伙子们寧愿偷偷摸摸的互相发泄,也不愿意去招惹女子一一那是非常容易导致杀的。 所以,年轻人的话题不可避免的转移到战利品上,年轻人们对甲胃与武器尤为眼馋,都有好几个开始想像穿戴起来的威武样子了。 “等我拿到那件锁子甲,我就要出去游歷冒险!” 一个年轻人说著自己的远大目標,成功引起了周围一片欢呼。 “我要是拿到的战利品足够多,我就可以提亲结婚了。” 另一个年轻人的感嘆则引起了在场所有人的共鸣,这里所有人都嚮往婚姻,那是那需要的金钱,对他们这些年轻人来说遥遥无期。 所以,很多人其实都是衝著战利品而来的。 不可避免的,年轻人们的话题向看各种各样的方向发展,声音也大了起来。 然后,引来了年长者们的呵斥。 与兴奋的年轻人不同,年长者们大多都只是在默默擦拭武器,准备迎接战斗,还有在第一时间杀入敌阵,获得財富与荣耀。 他们对情况比年轻人要清楚一些,目前各个部落已经包围了外来者的营地。 他们足足了好几天,才在敌人没有发觉的情况下移动到他们营地四周,准备发动一场全面的围攻。 也许外来者可以注意到他们的活动,但绝不会发现,一场四面八方的围攻將要展开。 现在,他们只等待一个信號,就会全部一涌而出,给敌人带去死亡与终结。 而那一刻也很快到来,不一会儿,沼泽深处就响起了隆隆的水牛號角声,这是一种非常独特的声音,唯有大沼泽里的水牛角才能吹出。 所以,接到信號的马丹人们也宛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 若有人站在军营墙头,眼前一幕堪称绝望一一四面八方黑暗中突然亮起无数火把,剎那间匯成一条条火焰的河流,汹涌的扑向军营。 木塔与墙头射出箭矢,几名缺乏防护的马丹人中箭倒地,却丝毫阻挡不了部落战士前进的步伐。 有些人掉进了敌人的陷阱中,那上面遍布削减的木桩,有些地方的沥青陷阱被火箭点燃,製造了一片大火,但还是没法阻止他们前进,掉进陷阱的倒霉蛋为大家指明了正確的前进方向,至於防御的火海则直接被人绕开。 隨著沼泽民距离接近,木墙上的箭矢也越来越少,最后直接消失。 隨著马丹人来到木墙下,他们熟练的甩出绳子开始攀爬,沼泽里的生活使得他们练就了一副矫健的身躯,攀爬起来如履平地。 虽然木墙这木墙有些湿漉漉的,但是也没有影响他们前进。 只不过,登上城墙的战士本以为会迎来一场苦战,甚至是被外来者直接丟下城墙,但他却发现墙上一个敌人都不存在。 哈哈,外来者就是外来者,见到他们的声势就害怕了,部落战士想到。 所以,他向下方的战友大喊道,“都快点!这群异教徒都跑了!要是慢点可是连战利品都收不到了!” 然后,这人就向著军营的中心拼命衝去,值钱的东西都在那里,他都可以想像自己揣著满大包值钱东西回到部落里,族人们投来的羡慕目光了。 这消息如野火般在马丹人中传开,许多原本在后方观望、打算让前面的人先碰钉子的战士顿时著急起来一一手慢可就什么都没有了!於是纷纷加入围攻。 “马吉德酋长,看起来你儿子的仇很快就可以报了。” 军营外的高地上,各部酋长正在观战,战事进展之顺利超出所有人预料,有人已开始向马吉德道贺,也有人投来嫉妒与敌视的目光。 大家都清楚,若是让马吉德贏得了这场战斗的胜利,他將会在沼泽里获得极高的威望,甚至没准可能成为文一位沼泽大王。 “酋长们,战斗还没有结束,我们还不至於那么早就高兴起来。” 马吉德酋长努力表现得很谦虚,但谁都看得出来他难以控制內心的情绪。 马吉德本以为接下来要啃硬骨头,得死不少人,结果事情居然发展得那么顺利。 他都有些后悔为什么没有让嫡系冲在第一线,现在好了,那些小部落的人可谓是抢尽了先机。 就在这时,营门被墙內的马丹人打开,更多部落战士蜂拥而入,尚未进入的人也急忙跟进,生怕错过荣耀与財富。 所有观战者至此確信:胜利已定。 毕竟敌人满打满算不过千人,而他们数倍於敌,如此庞大的人潮涌入,在沼泽的战爭规则里,胜负已经得出了结局。 而看著这一幕,马吉德酋长內心最后的疑虑也瞬间烟消云散,他本担心那个瓦西里有什么阴谋,但是现在看来,自己完全高估了这些人。 在马吉德酋长看来,大门一旦被拿下,胜利就已经属於他了。 马吉德突然感觉整个人飘飘欲仙,仿佛喝下了一杯甜美的甘露。 他突然感觉,法利赫死得真是太是时候,连带著对儿子离开的悲伤也少了很多。 若非如此,他绝不会获得今日的荣耀。 至於继承人,他还年轻,还有的是精力,这战之后酋长们肯定会抢著把女儿塞给他他让这些女人为他诞下继承人即可。 他想到了那些拒绝的部落,又是哈桑部落和他们的跟屁虫,但没关係,他们马上就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后悔,到时候这群蠢货就会明白,部落里面多几个外籍军人,找了个外面的女婿並不能给他们带来多少力量。 再说了,哪个部落没有外来的军人。 只不过,神灵的意志从来都是难以判断的,就在下一刻,那被马吉德视为已经拿下的营地里突然燃起了大火! 火焰最初燃起时,马丹人是没有在意的,在一场劫掠中,有人放火是再正常不过的,而且火焰还可以威嚇敌人。 火焰初起时,马丹人並未在意一一劫掠中放火再平常不过,火焰还能震敌人。 他们忙著在营中搜寻敌人一—这些胆小鬼溜得真快一一以及在帐篷里翻找战利品。 確实有人翻出钱幣与食物,而且数量还不少,隨著幸运儿们的炫耀,进一步刺激了贪婪与疯狂。 但火势蔓延之快远超预料,火焰从一个帐篷窜向另一个,许多战土上一秒还沉浸在掠夺的狂喜中,下一秒已陷身火海。 在翻滚舞动的烈焰中,欢欣的掠夺变成了悽厉的惨豪,火焰无情吞噬著范围內的一切生命,如游蛇般在营中自由穿梭,连木塔与围墙也被火舌攀上,顷刻化作熊熊火炬。 在高处望去,就像是来自火狱的火蛇在人间肆虐,点燃其所经的一切。 这一幕幕使得部落战士们肝胆俱裂,从天堂来到地狱的落差看实太大,以至於许多人直接接受不了,还有人把这视为魔鬼的杰作,视为突然出现在世间的火狱,更是头也不回的选择了逃跑。 原本胜利的高歌,彻底变成了无差別的惨叫。 马吉德的脸色立即垮了下来,他也体会了一把从天堂到地狱的感觉,不少酋长看著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挪输,这让马吉德立即感到脸上发热。 只不过,终究是在这沼泽里混了那么久的老人,他还是控制住了表情,没让人看到真实情绪。 他忽然想到那些敌人至今未见踪影,他们一直封锁四周,这些人绝不可能插翅而飞。 那么,他们肯定也把自己烧死了。 这想法让他好受些。 他打算等火灭了就仔细搜查,向酋长们证明:他仍是胜利者。 “都行动起来!按照计划突围!跟紧队伍,绝不能掉队,掉队就是死!” 一个声音大喊著,这是在军营的西北角,同时也是军营里为数不多没有被火焰波及的地方,许多身影从堆积成山的杂物后面翻了出来。 在此前的时间中,不少沼泽民都进过军营,他们知道这里是军队放置无用杂物和临时堆砌粪便的地方,这个消息也很快在围攻的大军里传得到处都是。 因此,沼泽民就没有刻意靠近这个地方,尤其是还能闻到那若有若无的恶臭,更是让一切靠近者捏著鼻子离开。 更別提,由於这一角的沥青陷阱全部被点燃形成了火海,所以从这里攀爬进去的沼泽民更是少之又少,在中央传出来了战利品消息后,这些稀少的沼泽民也立即就被吸引了过去。 而这,就是敌人怎么都没有找到的敌军所在地。 他们就躲在这些杂物后面,瓦西里下令在其后以粪坑为中心挖掘了一个浅坑,让主力和马车藏於其中,在夜色与战场声掩护下,根本看不出来里面有人。 不少人本来还对藏身此处充满担忧,结果没想到敌人真的一眼就不看,就从他们身边衝过去了,这让很多人不由得感谢上帝,也感谢瓦西里的英明决断。 还有一部分人则藏在扎营之后挖掘的几个用来关押犯人的小地窖里,只要隱蔽好入口,没人能发现它们的存在。 现在,他们都冲了出去。 当瓦西里的部下衝出来时,附近零星的部落战士看清了这些身影:正是他们遍寻不著的敌人。 锁甲在火光下闪动,本就被火焰几雅被嚇破胆的战士更是无力抵抗,这些如幽灵般突然现身的敌贯,在他们眼中宛如恶魔。 尤其是他们还砍瓜切菜一般,把沼泽民一个个砍倒,沼泽民引以为傲的技艺在刀剑妥甲胃面前,显得是那么可笑。 “这把火烧得真好,真旺啊。” 瓦西里望著不远高冲天火焰,听著其中传来的惨豪,內心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快意。 但他没有沉迷太久,他清楚自己为何站在这里,士兵们推倒一面事先做过手脚的墙壁,开闢出一条生路,至於壕沟,即刻就被那些杂物填满。 瓦西里九手一挥,部队依计划衝出营外,那些装满了財宝的马车也被紧急赶了出去。 在墙壁之外,不少为躲避火焰而逃出的部落战士都聚集於此,但还没能从突然燃起的火焰中缓过来,就面对恩魅般冒出来的敌贯。 所以,他们立即就崩溃了,口中还喊著魔恩妥怪物,曾经的勇气此刻荡然无存。 “加快速度!我们必须儘快离开!” 弗拉推了一把身边的士兵,回头望向滚滚浓烟一一它完全乍蔽了他们的行踪,那帮蠢蛮子一时半会儿绝对察觉不到。 塞尔维亚贯对瓦西里愈发钦佩,若换作是他,恐怕大会选择直接突围,而不是选择直接点燃整个营地,然后借著其中带来的混乱逃之天天。 这时,他突然想起瓦西里|初的话: “如果直接突围,我们这一路会被沼泽居民不断骚扰。也许他们不能正面击败我们,但造毫伤亡绰绰有余。九家想想,那一路我们要死多少贯?我们是经歷不起那么九的损失的,所以,我们必须冒险。” 於是,瓦西里这条请君亍瓮之计再无贯反对,每个人都明白,这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所以,他们在营地各地倒满了油脂,连木墙妥塔瓷上也给倒满了,大有包括他们藏身地在內少数几个地方没有被波人一一其他是用来迷惑沼泽民的。 在夜色的掩护下,外面的沼泽民没有发现他们的企图。 然后,就是这群人自己走寧了这个为他们准备的火狱。 弗拉霍颇为感嘆,在九火燃烧起来时,他们还以为自己可能也被烧死,但是一切发展,就如同瓦西里的计划那般顺利。 但是,接下来还有一段漫长的道路,虽然九致都是旱路,可是途都满是芦苇世,天知道那里面有多少敌贯在等待。 想到这个,弗拉霍心情就沉重了起来,希望一切能够按照瓦西里的计划发展吧。 不过,”他看到瓦西里指挥的声音时,突然又对突围充满信心。 而且,他还看到瓦西里的侍从升起了那面圣母旗帜,这直接给他注亍了力量。 他们一定可以出去的,弗拉霍確信的想到。 第110章 大难临头? 第110章 大难临头? 带著眾多骑兵,前进在阿拉伯帝国遗留下的大道上,乍眼一看,这支队伍旗帜鲜明,阵列之中甲光闪闪,好一副威武景象。 但是,率领他们的阿列克谢心中却涌动著强烈的不安,而且细看这些骑兵,他们每个人脸上都带著抹不去的疲惫。 阿列克谢的不安来自於生死未卜的瓦西里,也来自於身边隨行之人。 接到来自沼泽的求援信后,阿列克谢立刻点齐兵马,倾巢而出。 为儘快驰援瓦西里,他將步兵拋在身后,亲自带领骑兵部队向南方的广沼泽进发。 为爭取时间,阿列克谢毫不顾惜马力,日日鞭策战马全力奔驰,即使坐骑气喘吁吁、 汗流瀆背,手中的鞭子依旧毫不犹豫的挥舞,榨出战马最后一丝力气。 这般强行军不可避免的造成了大量损耗,每至队伍休息之时,总有疲惫不堪的战马颓然倒地。 人们能做的只有杀死战马,接著儘可能多撕下肉条,塞在马鞍下让其自然变成肉乾一但很多时候大家都累得连这个力气都没有。 为此,阿列克谢一路不断购置马匹和骆驼。 他並非没有动过强抢的念头,但在这部族林立的土地上,劫掠一个村落就可能得罪一个大部落,为避免节外生枝,他只能选择交易。 然而,对荒野中的部落民而言,牲畜是生存的根本,许多价值无法用金钱衡量。 而且不少人趁机漫天要价,造成了极大困扰,於是阿列克谢不得不半抢半买的获取牲畜一一这种做法虽损害了他的声誉,但至少没有引发公开敌对。 即便如此,骑兵中仍不断有人因坐骑倒下而掉队。 好在情况尚在可控范围內,而且晚上休息时不少掉队者都会陆续赶到。 每到夜晚,阿列克谢就会担忧瓦西里的安全,不知道他在那遍布蛮族的沼泽里情况到底如何,生怕到达沼泽之后发现最糟糕的情况。 同时,他也会想起瓦西里安抚他的话语。 到达巴格达不久,瓦西里曾与阿列克谢单独共进晚餐,他们请来了巴格达最好的厨师,做出了不亚於志费尼招待万家奴那场夜宴的菜式,那美妙滋味至今仍縈绕在阿列克谢的唇齿之间。 当时,瓦西里边將浸满肉汁的饢饼送入口中,边注视著他说:“阿列克谢,在这座城市里,许多事都要靠你周旋,你必须儘快摸清巴格达的局势,搞清楚关係,我能感觉到,这是座危险的城市,当事情发展到不可挽回的地步时,一切都要靠你了。” 这番话让阿列克谢倍感振奋,自从队伍中外族人的数量越来越多,阿列克谢虽用理智压制住了暴走的情绪,但担忧却抑制不住的增长。 他害怕外族人终將凌驾於罗斯人之上,因而对下属要求越发严苛,要求做好每件事来捍卫罗斯人的地位。 纵然下面因此怨声载道,但他还是选择了无视。 对能够完成要求之人,他慷慨给予了所能给予的一切,至於挡了他的路,只有在某个角落待上一辈子、乃至是被他打压迫害的命运一一这也使得部下对他的评价两极分化。 然而,当阿森与弗拉霍將外族佣兵团结起来,与他针锋相对时,负面情绪仍不可避免的滋长。 曾经他可以肆意发出对外族人的轻蔑与不满,如今却不得不在队伍中压抑这些情绪,用理性应对每个人。 瓦西里的话语极大抚平了他的不安,阿列克谢再次清晰的认识到,瓦西里是重视他的,他才是瓦西里身边最重要的部下,无人能及,无人可以取代。 也是因此,当南方沼泽里的消息传来,阿列克谢是最担忧的那一个。 他知道,虽然这支队伍已经壮大得可以称为流浪军团,但这是被瓦西里一个人凝聚起来的。 若是瓦西里没了,队伍瞬间就得分崩离析。 而他们了,也得被困在这片远离故土的异国他乡,回归的那一日遥遥无期。 这是阿列克谢无法接受的,离开罗斯的时间越长,他对罗斯大地就越是怀念,他感觉自己就像是离开了大地滋养的幼苗,全靠对归乡的思念维持生存。 虽说瓦西里来到伊教世界是在为回归积攒力量,但是阿列克谢还是不可避免的感到丧气与失落一一现在距离罗斯更远了。 而且,还是在为蒙古人效力-阿列克谢知道大不里士的蒙古人无法与萨莱的韃靶人相提並论,但是心里终究有个坎。 为了回到家乡,阿列克谢说服自己在蒙古人手下效力。 但要是回归家乡无望,他无法想像自己会多么崩溃。 所以,瓦西里绝不能有事。 想到此处,阿列克谢的目光不由投向一直尾隨其后的那支队伍,看到这些人,他感到麻烦正在涌来。 倘若瓦西里安然无恙,恐怕后脚就要面对他们的责难。 这正是巴格达大维齐尔志费尼和他的奴隶护卫们。 南方沼泽的消息並非只有瓦西里的使者带回,实际上,当沼泽中气氛开始紧张时,就有人带来了沼泽里的情况。 看到瓦西里队伍的异动,志费尼立即派人询问,那姿態比被他们护送到巴格达的万家奴还积极,面对这位巴格达最大的地头蛇,阿列克谢自知无法隱瞒,讲述了所知的所有信息。 当时,他以为一切只不过是走个过场,大维齐尔要通过此事表现一些对下属的关心而已。 但是,志费尼却表示他要亲自前往南方沼泽一一和阿列克谢一起。 大维齐尔给出的理由让人无法拒绝:南方沼泽之事是瓦西里在为他操劳,他自然有义务亲自前往察看。 阿列克谢只觉得荒谬,那个志费尼说这种话?干这种事? 在巴格达的这些日子里,他四处打探消息,频繁出席宴会,所了解到的志费尼绝不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就像在君士坦丁堡时一样,在巴格达,阿列克谢也积极与当地官员拉近关係,进行贿赂,並拜访了巴格达眾多社区中的有力人士,建立起人脉。 这些行动有的成功,有的失败,但都成功让瓦西里的队伍在这个他们没有任何根基的城市,建立了一套算是够用的关係网,不至於当聋子和瞎子。 在一眾他贿赂的官员里,和他关係最近的是如今巴格达市长伊本·阿姆兰,此人是瓦西里在巴格达的夜宴上认识的,他转手就把这个关係交给了阿列克谢。 阿列克谢最初接触此人时还满心担忧,很害怕这个市长会展现出另一副面貌,但是隨著接触,发现这个市长非常友好,对他的要求几乎是有求必应。 只不过,阿列克谢很快也明白过来这位市长也是有所求的。 作为通过向蒙古人投诚而获得今日地位的前奴隶,伊本虽贵为市长,却严重缺乏根基,要人没人,要兵没兵。 所以,他需要阿列克谢派人帮他,他才能做好一些事,顺便也帮他训练招揽的一些部下。 这种情况下,双方基本上一拍即合,展开了亲密的合作。 也因此,阿列克谢得以隨他一同参加了志费尼的宴会。 进入巴格达后,阿列克谢就没少听说志费尼家族的夜宴,在当地人口中,那里匯聚了整个巴格达的精英,也是自哈里发被蒙古人处死以来,唯一还能让人想起阿拔斯王朝优雅浮华的地方。 阿列克谢一直想挤进这个名流聚会,这次托伊本的关係,他终於得以进入。 不过在此之前,伊本也坦白了自己的看法:“那的確是巴格达最豪华的宴会,但其实我看不懂那些人到底在做什么,只觉得他们多事。”他挠著头幣说道,“不过我没什么文化,你还是自己去看看吧。” 就这样,阿列克谢坐在了志费尼的宫殿中。 就这样,阿列克谢坐在了志费尼的宫殿中,他这才意识到志费尼家族是何等豪奢,为何会被如此推崇。 在进门时,阿列克谢就连续打了好几个喷嚏,因为对他来说,这里的空气实在是太香了。 在巴格达奔走的经验告诉他,这绝对不是便宜货色。 他听到身旁有人发出笑,但阿列克谢无视了那人,径直走了进去。 而这只是一个开始。 无数烛火將殿堂照得通明,摆在面前的是巴格达最顶级的菜看,耳畔迴响看美妙的音乐和歌姬的吟唱,男扮女装的专业舞者在中央翩翩起舞,充斥在鼻腔里的是名贵薰香,且每位宾客身边都有綺艷服侍,置身如此环境,阿列克谢仿佛身处《一千零一夜》的故事中,仿佛此地正是那位哈伦哈里发的宴席。 连他这个处於下席的普通客人,身边都有两位僕人隨侍,他们还穿著色彩鲜艷的红色衣物,这著实让阿列克谢惊嘆一一在罗斯,哪怕是大公都做不到这个水平。 至於其中费,阿列克谢更是难以想像,这座城市里普通人十年的收入,恐怕也无法触及这场宴会开销的分毫。 巴格达的达官显贵齐聚一堂,志费尼如同宫殿中的君主般端坐首位,大维齐尔身看纹繁复的华服,手指上戴满戒指,身边簇拥著眾多同样衣著华丽的僕人,还有歌唱家和诗人隨侍在侧,儼然昔日的阿拔斯君主。 在宴会开始后,阿列克谢谨慎的看看身边人的行动,生怕违反了什么礼仪,虽然在巴格达参与宴会也不少,但是这种等级还是第一次。 所以,他必须谨慎。 好在,一切如愿以偿,成功让一些打算看他笑话的傢伙失败。而且大家很快开始各自找起乐子来,让他感觉自由了不少。 “看到了吧,他们家恐怕比往日的哈里发还有钱。”伊本喝著酒,幽幽的说道,“哦,你看,节目要开始了,这可是每次宴会都必不可少的。” 伊本说著,一位位伊教文士来到了志费尼面前,有人朗诵诗歌,有人展示学识,还有人表现技艺。 正如伊本所说,的確是一场场节目。 不过除音乐外,阿列克谢大多看不懂,什么天文地理他一概不通,但最严重的还是那些诗歌,他虽然能听出其中的节奏,却实在欣赏不了其中的美感。 就像是他不明百此前宴饮时,那些达官贵人为何如此乐於与诗奴吟唱诗歌,仿佛是一种莫大的享受,好像这多么高雅,但到最后不还是床上那事吗? 提到这个,阿列克谢身边其实也被安排了一位诗奴一一或许是考虑到他的出身,对方特意选了一名斯拉夫少女前来侍奉。 初时阿列克谢的確心绪波动,甚至有些激动,可很快他就发现,这位可爱的金髮少女连故乡的语言都讲得吞吞吐吐。 於是,那一点遭遇家乡人的兴奋也隨之熄灭,他终於兴致索然。 但是,他还是决定宴会后为其赎身。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个罗斯人。 “这些人到底是为了什么?因为他有钱?” 阿列克谢说话时,一个文人正在念诵他的文章,直接把志费尼称为“伊教之王”,諂媚得连阿列克谢都感得有些离谱,那帮人还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 “因为可以去他哥哥那里当官啊,不然这帮人怎么会低下脖子任人践踏。”伊本的语气中充满讽刺,“他哥哥在罗姆负责组建官僚体系,到处都需要人,志费尼正源源不断的从巴格达送人过去。” 阿列克谢忽然想起,经过罗姆时,的確听到当地人对汗国官员的进驻怨声载道。 原来如此。 他对志费尼更加看重了一一这个家族在伊儿汗国恐怕有著举足轻重的地位,绝非蒙古人的普通代理人。 那一夜的繁华给阿列克谢留下了深刻印象,而这种宴会在巴格达每天都在上演,志费尼的奢侈与精致让他过目难忘。 阿列克谢想起大维齐尔昨晚在篝火边啃肉乾的身影,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平白无故跑去荒凉的大沼泽?他必定怀有某种目的。 所以,他肯定是为了什么目的而来。 到底是为了什么呢?阿列克谢的思维疯狂涌动著,为了沼泽的事情办砸来发难?不,他这种人只会在巴格达的宫殿里等匯报,绝不会动一根脚指头。 难道是想要夺取瓦西里大人的兵权?那他不可能只带这么点人。 而且在大人已经获得大不里士方面认可之后,更没有人可以动瓦西里。 还是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对,就是这个! 阿列克谢想起志费尼宫廷夜夜不停的宴会,想起他奢侈无度的生活。要维持如此规模的宴会,需要的金钱绝非小数目。 他想到市並传言,都说志费尼虽在大力重建城市,但也没少到处捞钱。他让门客和亲戚垄断重建工程和建筑材料来源,从政府帐目上划拉出钱的,转眼就进了他的口袋。而其他隱秘交易更是不足为外人道,赚得是盆满钵满。 难道说,他想要的是那批哈里发的財宝?阿列克谢想到了瓦西里被派去南下的原因只不过,下一刻他就感觉不太可能,志费尼想要在那批財富上动手脚,也不该在此刻,等瓦西里把东西押回去,他想怎么操作就怎么操作。 阿列克谢冥思苦想,却始终理不出头绪,只得满心忧虑的继续赶路。 第111章 维齐尔的考验 第111章 维齐尔的考验 不顾地上的尘土,根纳季一屁股坐在地上,他们可算是从沼泽里跑出来了。 回想这一路,根纳季欲哭无泪,虽说没受伤,也保护了部下,但是这种惊险,他不想再体会了。 更別提,还有那件事—— 过了一会儿,五个新兵跑来围在根纳季身边不断嘘寒问暖,忙前忙后,都是一副殷勤模样。 毕竟,若非根纳季,他们已经死在了沼泽里。 但是根纳季心情复杂,他想到了自己杀死的那个漂亮男孩一一不对,是女孩,一个穆斯塔吉。 虽然只是个女孩,但是她异常凶猛,新兵们围攻而来,却被其一个接著一个打倒,若不是根纳季,这帮傢伙就得被一个女人弄死了。 在根纳季扑倒那人,把匕首送进她的胸膛时,才发现这是一个女人,两条染血的髮辫使得她看起来更加漂亮,而即便面对死亡,她也没有任何动摇。 根纳季知道,他杀死的是一个敌人,还是一个非常厉害的敌人,面对五个男人还不落下风,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但是,想到在他的匕首结束此人生命,那双动人的眼眸中终於流露出的令人怜爱的恐惧时,根纳季的心绪就难以平静。 尤其是在此刻,战场上他还尚能让自己心无旁,而现在,种种难以言说的情绪宛如潮水袭来。 我到底是怎么了—— 这样想著的根纳季听到了挖掘壕沟的命令,他乾脆就站了起来,前去挖沟一一这至少可以让他的心绪不再那么混乱· 不过根纳季没有注意到的是,在不远处,鲍里斯正注视著他的背影,眼神里流露出来的是满满的满足,接著,他继续和身边几个同样老资格的亲兵聊了起来。 得益於那把猛烈的大火,瓦西里的队伍在最初逃出沼泽时异常顺利,燃烧的军营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浓烟遮蔽了他们的行踪,沼泽民根本无暇顾及这支悄然撤离的队伍。 但是隨著沼泽民反应过来,事情就变得困难多了。 部落勇士们是无法阻挡他们前进,但是躲在路边射出箭矢与標枪,发起小规模突击还是得心应手。 虽然有瓦西里的队伍有甲胃优势,但是在沼泽民源源不断的骚扰之下,伤亡不可避免的出现。 有人被沼泽居民突然拖进芦苇丛中,身旁战友就是想救,也无能为力;还有人中了敌人的毒箭,虽然暂时无碍,但中箭者都明白若不及时处理伤口只有死一一可现在没有条件处理。 一时间,绝望就是像是淤泥,或多或少裹在每个人的心头,都怕成为下一个牺牲者。 不过,好在由於瓦西里派遣重兵保护从沼泽深处带回的財宝,沼泽民也將攻击重点放在这里,而负责押运的士兵甲胃最厚、战斗力最强,几次击退袭击,留下一地敌人的尸体。 隨著战斗不断,他们也越来越靠近沼泽的边缘。 终於,那些无处不在的芦苇被眾人甩在了脑后,当大家从那里逃出来时,每个人都鬆了一口气。 虽然部落勇士的骚扰未能造成太大伤亡,但是那种无处不在的压力看实太大。 更不必说被拖走同伴的惨呼,仍不时在耳边迴响。 瓦西里选定一片视野开阔之地下令扎营,帐篷大多已被焚毁在沼泽大营中,士兵们只能拿出隨身携带的被子铺在地上,隨即开始挖掘壕沟、树立柵栏。 虽然成功跑了出来,但是他们不知道敌人会不会追来,所以防御工事一刻都不能耽搁。 而瓦西里也终於得以休息一会儿。 坐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瓦西里看著忙碌的部下们,打开了皮囊,让清凉的饮水进入喉中,滋润疲惫的喉咙与心灵。 这一路来,瓦西里无疑是最累的那个,下面的士兵只需要负责自身安全与跟上队伍,而他却必须在任何一段遭遇袭击时第一时间率精锐支援。 所以瓦西里不断驰援各方、斩杀敌人,很多时候甚至敌人才刚露头便得迎战,在如此高强度奔走下,连战马都直接跑死了一匹。 这自然使得瓦西里心神俱疲。 但是他不能表现出来,只能强撑下去。 就像是现在,他也只能坐在石头上恢復体力,而不是把疲惫展现在脸上,或者是直接躺在地上一一因为土兵们的状態非常低落。 好在,瓦西里也习惯把情绪都藏在心里,憋著已经远没有以前那般难受,这一路虽说只是阵亡破了十位数,还有十来个人受伤,但是对士气打击极大,眾人都还记得他们是如何昂著头进入沼泽,而现在却要夹著尾巴灰溜溜逃出去,还在当地人的涂毒的箭矢与標枪“欢送”之下。 还有战友被拖走时的绝望呼喊,每当想起那一刻,阴霾就会蒙上士兵们的心灵。 更別提,还有跑了一天一夜的疲惫。 所以,除了那些被打发去挖掘壕沟的,其他人还是一副丧气模样。 瓦西里把这都看在眼中,不过他也不是很惊慌。 这种情况他也不是第一次经歷,接下来只需要燃起篝火,给大家煮上一碗热气腾腾的美味浓汤,逃跑而导致心神俱疲就会被驱散。 就在这时,芬利扯著大嗓门走入士兵之中,他以自己一贯的乐观感染眾人,更用实际行动提振士气一一突围途中,他屡次救下险些被拖走的士兵,这些事跡此刻成为注入队伍中的正面能量。 瓦西里心中稍感宽慰,但思绪很快又回到现实问题:伙食。 目前这情况,他们大部分食物都留在沼泽,最近的补给站还有一整天路程,今晚恐怕得去周围村庄强征物资不,还是用那些財宝吧,这个时候不能节外生枝,这事就让弗拉霍去办。 提到那些財宝,瓦西里的心情明朗了几分,虽说志费尼交代的活计一一就是从沼泽里徵集壮丁一一搞砸了,但是大汗吩咐的任务他可是顺利完成了。 至於志费尼—就让瓦西里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样,万家奴在他离开时的话无疑表达了一点,那就是他和志费尼已经达成了共识。 志费尼通过方家奴发布的这个任务,多半是总督与大维齐尔交换的一部分,但是现在已经肉眼可见的行不通瓦西里努力想要分析出志费尼以及万家奴可能对此事的反应,只可惜无论怎么想,他都感觉缺乏真实感,没法得到什么有价值的答案。 同时,低沉的情绪也影响了他的判断,瓦西里原本指望藉此机会让巴格达最有权势的两位官僚欠下人情,从而跃升为能与他们平起平坐的人物,如今却落得这般结局。 不,你想法有些太灰暗了,瓦西里,不管怎么说,你可是都完成了大汗的命令,志费尼那件事只是他的私活而已。 突然,瓦西里这样想到,他鼓舞著自己,让心情不要再那么灰暗。 正当他沉溺在自己的情绪中时,瓦西里突然听到士兵中传来了喧譁,他抬头看去,只见远方扬起了阵阵烟尘,留里克三叉戟的旗帜清晰可见。 援军终於到了这个事实让瓦西里鬆了一口气。 只不过,他没想到的是,却在援军里看到了一个意料不到的人。 巴格达大维齐尔志费尼。 当在帐篷中见到这位巴格达的大地头蛇,瓦西里几乎下意识认为此人是来发难的。 虽然大部分帐篷都被留在沼泽里烧掉,但是像瓦西里这些高级军官手里自然还有备份,於是它们就被利用了起来。 不然瓦西里连个和大维齐尔会面的私密空间都找不出来。 现在,帐篷里就瓦西里与志费尼两人,说实话,见到大维齐尔,瓦西里有些发虚- — 不管怎么说,他都搞砸了对面交代的差事。 无论他有什么目的,这无疑是一个发难的好理由。 “瓦西里大人,我想要知道,您到底在沼泽里面遭遇了什么,才导致局势变成现在这样。” 志费尼依旧彬彬有礼,但话语中透出的威压,却是瓦西里首次从他身上感受到一一这是属於高级官僚的震镊力。 面对这个问题,瓦西里没有下意识回答,他明白接下来的回答將会决定事情会如何发展。 要隱瞒一些东西吗?这是瓦西里的第一想法,但是他立即就给予否定。 说到底,他並没有犯什么要命的问题,所以,在明確了想法后,瓦西里讲述他从进入沼泽到逃出沼泽里的所有经歷,志费尼则一直在专心听著,那姿態就像是正被启蒙的学童,没有发出任何疑问。 终於,瓦西里完成了敘述,他看向志费尼,也提出了他的问题,“那么志费尼大人,您又是为何而来?” “沼泽中发生的事关係到巴格达附近水渠的重建,这是我眼下最重要的任务,我必须亲自確认情况。”志费尼的回答在瓦西里预料之中。 “志费尼大人,我就和您直说吧。”瓦西里决定乾脆一些,就把事情挑明,爭取早点结束这一切,“按照目前现状,召集沼泽壮丁的任务已不可行,这件事已经彻底失败了一” 而接下来,就在瓦西里准备迎接接下来的詰问时,志费尼却站了起来,脸上带著一种神秘的笑容,“瓦西里大人,任务並没有失败,只是將会换一种更適合您的方式完成。您先好好休息吧,只有休息好了,才能面对接下来的长路呢,我在这里就告別了。” 志费尼的回覆让瓦西里愣住了:这就结束了? 但是志费尼不给他回答的机会,径直就离开了帐篷。 看著帐篷帘子落下,瓦西里嘴巴张了张,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说什么。 他反覆咀嚼著志费尼的话语,他能够感觉到其中有著一股深意,面前这位大人物在暗示著什么。 但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作为以豪奢闻名的志费尼家族一员,无论身处何地,志费尼都极力维持著奢侈的做派绘有金线的帐篷中铺著伊斯法罕工匠精织的波斯地毯,软垫同样出自名家之手,空气中瀰漫著名贵薰香的芬芳,眾多僕人静候吩咐。 但即便做到如此程度,也无法与他在巴格达的生活相提並论。 步入自己的帐篷,志费尼脸上不再维持那种神秘的优雅,转而变为了毫不掩饰的难受若非有必要,他绝不会离开巴格达,跑到这野地来。 但是他又必须来,因为他终於搞清楚了这个瓦西里的底细。 僕人们拿著志费尼的睡袍涌了上来,大维齐尔只是抬起了手臂,任由僕人服侍更衣。 在瓦西里到达巴格达时,原本志费尼以为瓦西里是万家奴的部下,出於对万家奴的尊重,他纵然再如何心动,也没有拉拢这支他颇为眼馋的军队。 是的,眼馋,虽然作为巴格达最大的地头蛇,但是志费尼手中却严重缺乏可用力量。 被蒙古人征服的伊拉克多么混乱,志费尼是最清楚的人,巴格达附近勉强尚在控制中,但是在荒野与废墟里,阿拔斯政权的残军、桀驁不驯的匪徒、还有借著混乱局势而起的部族都在蠢蠢欲动。 就连城市里,渴望回到旧日时光的人也比比皆是,哈里发政权的同情者更是遍地都有。 而他的手中连一支可靠的军事力量都没有,作为波斯世族,志费尼家族也有著一支私军,但是他们毕竟世代文官,这支力量从不强大。 原本那支蒙古驻军也被调走大半,他找人在大不里士打听过消息,得知这些蒙古人前往君士坦丁堡帮助那里的皇帝作战了一一这也让他明白,这群人短时间內不可能调回来了因此,他只能倚仗巴格达本地势力,却无一人值得信任,他们不是仗著蒙古人的宠爱证鼻子上脸,就是把他视为蒙古人的走狗和叛徒,而他带来的军队规模极其有限,仅能勉强维持巴格达及周边的安全。 若想进一步扩张影响力,就不得不藉助苏菲派牵线搭桥,联繫各地部落酋长,还得到处看人脸色,经常被人噁心。 更別提,巴格达还有尼扎尔派的渗透。 想到此事,志费尼的脸色更加阴沉,他哪儿能想到那个音乐家居然是被尼扎尔派发展的臥底,直接在表演时刺杀了蒙古总督。 这群该死的邪教徒大汗的屠杀居然这都没把他们杀完。 这搞得他哥不得不前往大不里士对此事进行解释,大哥送来的信件里表示大汗对此很是不满,不少蒙古贵族更是攻击了他们家族。 “我的兄弟,多少双眼晴都在盯著我们,虽然大汗信任我们,给予了我们巨大权力,这权力带给了我们財富,但也让无数虎狼也窥视看这些金银,想要把我们扒皮拆骨、吃干抹净,所以,你一定要小心,再也不能出这种事了。” 每当兄长信件里这一段浮现脑海,志费尼都异常愤怒,他也是家族的一员,他也能为家族做些什么,而不是一直需要大哥照顾的紈小弟弟! 在知道万家奴將要接任总督时,兄长的信件也到了,为他讲述了此人的来头:这个畏兀儿人虽只是一位从臣,但却是被大汗信任的重要近臣,向来以刚正不阿闻名。 在得知这样一个人要来巴格达,志费尼是惶恐不安的,哪怕是兄长在信中保证大汗没有这个意思,也无法阻止他的思维暴走。 正好,赛罕那个蠢货对万家奴的上任气疯了,他只是在无形中推了一把,这傻子就去挑畔万家奴了。 不过,在真正接触到万家奴时,他就明白此人绝对心狠手辣,而且手段老练,於是毫不犹豫出卖了赛罕,顺便换了些东西一一后来的事实也证明他是正確的。 虽然坐稳了位置,但是志费尼没有放鬆,他的困境依旧没有改变,想要真正扭转伊拉克的糟糕情况,他必须做些什么。 真的想要做什么,就需要一支军队,而碍於事实,所以他就只能借用万家奴的人马。 但是,要是可以直接把这支军队爭取过来,许多事就好做了。 原本这支军队被他视为万家奴的下属,但通过大不里士的关係,才知道这是一个为汗国效力的流浪军阀,还是野心勃勃的类型。 这就很有操作的空间了。 刚才志费尼对瓦西里的询问,其实只是为了瓦西里到底可靠不可靠,会不会对他说实话一一他在到达这营地的第一时间,就让拜星教徒派人匯报了情况。 而结果令他满意。 瓦西里很有能力,局势演变並非他的责任,面对巨额財富也並未过度贪婪,所取有限。 这无疑通过了他的考验,这个人是个值得合作的人。 至於沼泽,他已经想好了解决方案一一那乾脆就將错就错吧。 反正他需要的也只有那里的壮丁而已。 顺便,这事还可以杀鸡猴呢,正好,这也是对瓦西里的最后一个考验,若是他可以完成,接下来就是全面的合作。 志费尼这样想著,躺在了眾多软垫之中,身体的疲惫使得他迅速睡去。 第112章 釜底抽薪 第112章 釜底抽薪 在赶走了外人之后,大沼泽未能迎来和平。 相反,它迎来了新一轮的战爭。 在曼达人的带领下,被赶出去的外人再次杀进了沼泽,只是这次他们不再维持此前的无害,直接带看火与剑冲了进来。 现在,塞尔维亚人正在攻击一座沼泽村庄,借著夜色与曼达人的引路,他们在悄无声息中逼近了村庄。 接著,攻击信號一发,他们就毫不犹豫扑了过去。 熟睡中的村庄突然被战火唤醒,男人们下意识拿起武器,本以为是敌对部落来袭的他们,却发现眼前是甲胃在火光下闪耀的战土。 儘管村民们奋起反抗,他们的武器难以穿透佣兵的盔甲,只能在铁甲上留下无力的擦痕。 相反,敌人每一剑挥出,都伴隨看惨叫与鲜血。 村子里最勇敢的战士刺出自已的长矛,却牢牢插在盾牌上,对面则顺势刺出长枪,面对急速逼进的枪头,马丹人下意识去抓,接著他的手上就被狠狠开了一道口子,自己也在吃痛中被捅翻在地。 隨著村庄最勇敢的那批人倒在地上,剩下的人都被制住,这个村庄也落入了佣兵之手男女老少都被赶到了村子里的打穀场上,连同他们饲养的水牛一起,人的惶恐不安与牲畜的躁动不停混合在一起,让现场颇为混乱。 但当塞尔维亚人砍死了几个老人,隨著鲜血流淌匯聚,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现场只有水牛不安的哗声。 而佣兵们接下来轻车熟路的收刮出村民的財富,沼泽居民被押送上船,至於水牛与財物则被赶上另一些船,实在是带不走的水牛则就地屠戮。 看到这些辛勤为他们劳作的水牛被杀死,村民们发出了痛苦的哀鸣,这可是他们劳作的根,但除了让气氛更加悲伤,对现状於事无补。 最后,佣兵们不忘点燃所有芦苇屋,村庄里最雄伟的穆迪夫变成了一个耀眼的火炬,熊熊燃烧的火焰给这血腥的一切划上一个暂时的句號。 是的,只是一个暂时的句號,因为这种景象正在不断发生。 在沼泽之外,外来者已经建立起了新的营地,这次他们的营地建得更加完备,防御也更加完善,规模也更加庞大。 除了瓦西里本部的三千人,以及他们的各路盟友,附近阿拉伯部落也加入其中。 而在营地之外圈起来的柵栏里,则挤满了从附近村庄抓来的俘虏,他们一脸死相的坐在那里,对四周一切都木然没有反应,少量人在努力四处活动,寻找逃出去的机会,但这都是白用功,他们不会在此停留太远,很快就会被输送出去。 不时有士兵从中柵栏带出年轻女性,他们要做什么自是不言而喻,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奇怪,包括女性本身也是一一这本就是战爭的规则。 不过,营地外最引人注目的还是烤牛大会,纵然杀死了许多水牛,但是带到营地里的数量依然庞大,自然大多成了土兵们的腹中餐。 一位来自哈桑部落的屠宰师正在分解一头水牛,他刀法嫻熟灵活,壮硕的牛身很快变成一堆白骨。 完成工作的那一刻,四周响彻欢呼。 若不是人们身上的异域服饰,眼前这一切与沼泽中寻常的掠牛战爭並无二致。 “阿列克谢,我们现在已经抓了多少人了?” 瓦西里用刀子叉起一片牛肉送进口中,虽然只是经过简单烤制,配料也只有盐,但是刚刚从活牛身上切出牛肉的鲜活弥补了一切缺陷,若不是因这是水牛肉,瓦西里甚至想尝尝生食。 “大约七百多人。青壮年已经交给志费尼派来的人接收,老弱病残则卖给了附近部落。还有几支队伍没回来,等他们归队,总数应该能上千。” “好,让他们抓完之后就別出去了,还派人去告诉芬利,挖坝也注意点,达成目的就行。”瓦西里拿出手帕擦了擦嘴巴,抹去了上面的油脂,“我们传递的信息已经足够清晰,接下来,就看他们如何接招。” “这些部落肯定没料到您会杀个回马枪。”阿列克谢望著沼泽深处泛著绿光的水泊,语气里带嘲讽,“现在恐怕正慌得不知所措。” “但仍不能掉以轻心。蚂蚁多了,也能咬死人,去把那位工程师请来,让他儘快督造一批弩炮和投石机,我们的『朋友”怕是很快就要来拜访了。” 虽然瓦西里是在对阿列克谢说话,但是眼神却一直都在看著柵栏里的俘虏,这些人大多双眼灰暗的蹲在地上,任凭他人处置。 他没想到志费尼会做出这样的决策,但回想起进入两河流域所见的种种混乱景象,又觉得不足为奇。 当志费尼提出那个计划时,瓦西里是有些惊说的,他现在都还记得那句话。 “瓦西里大人,既然局势已经搞砸,不如將错就错。请您再进几趟沼泽,替我抓够壮丁,顺便镇压这些桀驁不驯的沼泽民。”志费尼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 下意识的,瓦西里认为面前之人在胡乱下命令,就在他打算喷这人一顿时,接下来的话语让瓦西里改变了想法。 “瓦西里大人,您知道,当初曼达人走的是我的路子,现在他们依然是我的人,可以给您提供帮助。而且,他们还联繫上了哈桑部落,他们表示可以配合您的进剿。” 哈桑部落,这个词让瓦西里顿时认真起来。 在大沼泽期间,他没少听说这个部落,他们是沼泽中新近崛起的势力,与阿布尔部落衝突不断。 法利赫还在时,就常抱怨遭受哈桑人的骚扰。 逃出沼泽后,瓦西里还是在通过各种渠道收集情报,得知哈桑部落团结了一批部落始终未参与对他的围攻,一直作壁上观,也正因如此,在使得瓦西里狼狐奔逃被视为胜利之后,马吉德除了清剿被视为內奸的曼达人,主要精力都放在与以哈桑部落为首的联盟对峙上。 这时,瓦西里就对志费尼的態度玩味了起来,最初他以为大维齐尔到这里来是要兴师问罪,但是现在大维齐尔不止没有拿失败发难,反而提出了一个更加有油水的选项。 在获得本地有力部落的帮助后,瓦西里有信心解决马吉德。 而其中获得的战利品怎么算,自然是个可以大作文章的事情。 更別提,討伐沼泽的背后本就代表很多东西。 志费尼这无疑是在给他好处,瓦西里想道,那么他是要什么?只是为了从大沼泽捞一笔钱? 不对,那不太像,志费尼有的是捞钱的办法,还是说,他的壮丁缺口就那么大? 瓦西里努力思索著,但种种思维在脑海交织之后,他却反而將其放下,无论眼前之人有什么样的想法,先把握住到手的机会才是上策。 “那么志费尼大人,就让我们谈谈战利品的分成吧。” “您在此出了主力,当然是由您来拿大头。” 志费尼的反应和瓦西里所想没差多少,他果然不是为了这点利益而来,那么也就只能是为了拉拢自己了。 看起来,这位志费尼很需要他,瓦西里做出了判断。 “那可就太感谢您了。” 瓦西里顺势也接下了他给出的利益,接下来应该会很忙,但有付出就有收穫嘛。 “我会儘快安排一些人手,”志费尼继续部署,“他们负责接收俘虏,您只管抓人就是了。附近的阿拉伯部落我也打点好了,他们会买下我们不需要的俘虏,还可以出兵协助您。我还会派一位工程师给您,他参加过阿勒颇围城战,曾为蒙古人建造攻城器械。” “那真是再好不过。” 志费尼派来一位工程师的分量不容小,即便瓦西里如今已算是流浪军阀,部下中也没有正经的工程专家。 “瓦西里大人,我希望您的行动足够顺利。”志费尼最后说道,“不出意外,在未来可是有很多很多事情要麻烦您呢。” “当然,志费尼大人。” 就这样,在两人的谈话之间,许多人的命运就被决定,大沼泽也將会迎来火与剑的洗礼。 隨著瓦西里一系列动作,曾经围攻瓦西里的沼泽诸部立即感到了压力。 若只是外人单独来犯,他们並不害怕,但是同时和外人行动的还有哈桑部落为首的诸部,这些部落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是,那就是和他们普遍存在血仇。 外敌与內患同时行动,在大沼泽的歷史上,往往就代表著一场腥风血雨。 所以,酋长们聚集了起来,至於集结的地方,那自然是马吉德的穆迪夫。 同时,到来的不止他们本人,还有大量的军队,穆迪夫四周直接被部落勇士们挤满。 在芦苇厅堂之下,大家在象徵性享用了主人的饮料之后,酋长们七嘴八舌討论了起来,有人抱怨损失了多少水牛和人手,有人抱怨他们被打得溃不成军,还有人把予头隱约指向了马吉德酋长。 面对下方越来越怪异的气氛,马吉德酋长阴沉著脸。 虽然对眼前这群废物的反应毫不意外,但是亲眼所见还是那么让人觉得难看。 他可是记得围攻时,这群人如何在他的身边吹著法螺,把他吹嘘得就像是下一位沼泽大王,那语气里甚至连加冕的王座都为他准备好了。 而现在这群人態度全都变了。 但他没有发作,事实上,这对他来说也是件好事,外部压力是凝聚內力的最好方式。 比如,儘管面前这些人发泄著不满,但他们还是集结於此,还带来了各自的战士。 接下来,就先等著敌军深入沼泽。马吉德没有在意下面的窃窃私语,思索著如何应对敌人。 哈桑部落虽然这些年越来越壮大,但是实力还是差不少,没有外人大规模介入,他们打不了决战的一一他更不会给那个机会一—更別提,外人怎么可能大举进入沼泽。 只要持续的骚扰,敌人就会疲惫,而他们一旦疲惫,就会露出破绽一一这就是他的机会,也是沼泽民面对敌人的法宝,不知多少军队都被这样埋葬。 虽然此前成功驱逐外人让许多沼泽民士气大振,產生了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连带著一些酋长也脑子昏。 但是马吉德可不是傻子,轻重他还是明白的。 要是如他们所想和外来者打决战,那真是找死了。 “马吉德酋长,马吉德酋长。” 突然,一个慌乱的声音从厅堂外传来,马吉德听出那是自己一位亲信的声音。 这让他皱起眉头,怎么那么冒冒失失的。 只不过,亲信带来的消息,立即让马吉德维持不了他的淡然。 “外来者挖开了堤坝!而且还不止一座!” 这个消息瞬间让整个厅堂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挖开堤坝代表著什么,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也无法接受一一这是在掘所有生活於沼泽中居民的根了。 而接下来,无数渴望復仇的声音响了起来,还有人拔出刀剑,对著天空示威般挥舞了起来。 遭了,这是马吉德的第一想法。 这群外来者可真是卑鄙。阿布尔部落的酋长想到。 在此刻,他明白自己只剩下一个选择,决战的舆论已经不可能压制。 “太遗憾了。” 蹲在河岸旁,芬利看著溃坝的河水涌去,这些沼泽民费大量精力修建的堤坝,就这样被他们掘开,这样下游的田地都会被淹没,然后一片泽国吧。 根据俘虏所说,这座堤坝是大沼泽里为数不多存续了足足百年的大坝,阻拦了大量洪水,让他们开垦了眾多水田,要是毁掉它,造成的影响是巨大的。 不过,芬利的情绪没有维持多久,因为他的工作还多,还有很多小堤坝要等著他去掘开。 “走吧,哈立德大人。” 芬利走向了那个指导他们的阿拉伯工程师,对此人他颇为推崇,只是划了几个点,他们就用很短时间破坏了堤坝。 不同於芬利的遗憾,这个工程师对眼前景象一脸的淡然,偶尔才露出一些不忍,但下一刻就掩盖了下去。 他正是志费尼派来的工程师,哈立德·萨杜恩。 至於掘开这些堤坝,则是志费尼的主意一一既然已经得罪了这些沼泽民族,那就乾脆一点,儘可能废掉他们的战斗力。 而且,和抓走与屠杀水牛一样,这还非常有利於他们抓奴隶。 要是能激起这些蛮族的愤怒和他们决战,那就再好不过了。 “是,芬利大人。” 工程师收起了手上种种工器具,跟上了芬利的队伍。 第113章 摧枯拉朽的大战 第113章 摧枯拉朽的大战 “你这个愚蠢的猪玀,没脑子的白痴,被鸡姦的小白脸,生儿子没屁眼的垃圾—你给我听好了,我们会像是碾死蚂蚁一样,碾死你所谓的军队,早点滚去找妈妈吧,你可以在她的怀抱里找到那点可怜的安慰,不然,你连那点可怜的慰藉都没法享受到!” 沼泽部落派来的使者在对瓦西里进行了一番疯狂输出之后,他直接梗起脖子,一副任由来杀的模样。 突然面对一番如此直言不讳的辱骂,瓦西里整个人都是憎的。 但他一点都不觉得愤怒,反而感觉很搞笑。 要算这些,一切明明就是他们挑起的好不好? “所以,你就是来说这些的?你就不怕死吗?” “死就死吧,我已经对祖先尽了我的义务,我有三个儿子延续我的血脉,为了能够在这里骂你这个杀死法利赫的混蛋,我就是死也值了。” 那人依然一副视死如归的样,但他的话却唤醒了瓦西里的记忆,“哦,我好像知道你是谁了,你是哈希姆对吧,那个被野猪废掉的男人。” 隨著瓦西里提起此事,气氛瞬间变得活跃了起来,眾人都笑著看著哈希姆,这个使者的表情也暴露了他的身份,也瞬间使得哈希姆视死如归营造出来的那种气势消解於无形。 哈希姆依然梗著脖子,但是就连他自己,都有些维持不住的模样一一这件事太丟人了“好吧好吧,把他送回去吧。”瓦西里现在一点愤怒都没有,他只是想笑,“就让这位大英雄见到我们如何被碾碎吧。” 哈希姆依然叫著要瓦西里杀了他,只是没人搭理而已,瓦西里看著此人也不由得摇头,见过不要命的,没见过那么喜欢丟命的。 接著,他的视线回到即將爆发的大战上。 瓦西里抓捕人口,抢夺水牛,掘开堤坝的种种行为,无疑都打在了沼泽部落最要命的点上。 再加上他曾经被逼著放火烧掉了自己的大营,狼狐的逃出沼泽,这使得沼泽民对瓦西里带有强烈的心理优势。 他们普遍认为只需要一场衝锋,就可以让瓦西里的大军崩溃。 而且,他们可是有著好几倍的兵力优势,即便瓦西里有那些叛徒的帮助,也无法改变失败的结局。 於是,沼泽诸部以远超瓦西里意料之外的速度集结了起来,而且还主动向他发起了决战邀请。 这自然是瓦西里求之不得的,要是他们躲在沼泽里面,那问题可就长期化了。 於是,双方就在沼泽之外的一片空地上拉开阵仗,展开了决战。 “哈,敌人数量真是有够多的。”站在台地上,瓦西里看向那支打著各色旗帜的军队,“不过,杂牌军终究是杂牌军。” 在他说话间,芬利正如一柄利刃般杀入敌阵。 他像往常一样,率领著一队“铁猛兽”横衝直撞,挥舞手中的重型武器,挡路者非死即伤,更多“铁猛兽”从他撕开的缺口中汹涌而入,进一步扩大战果。 此前,沼泽部落完全没有料到芬利会突然发起如此凶猛的衝击,转瞬之间,铁甲战土们便席捲了前来挑的部落勇土,连带击溃了阵前散兵,直接裹挟看败兵直逼故方主阵。 沼泽部落缺乏甲胃的弱点在此刻暴露无遗,他们派不出足够的重甲士兵阻挡芬利及其部下,只能用战士的血肉之躯延缓敌人的推进。 瓦西里看看芬利把斧头丟出去,在鲜血四溅中砸翻了一个小酋长,薄铁皮头盔直接就被利斧破开,白的红的流了一地。 不过,这倒是使得酋长的护卫们红著眼杀了上来,哪怕是看著战友被接二连三杀死,他们依旧前仆后继。 这些护卫都是酋长的亲族,平日倚仗其权势在部落中作威作福,如今唯有拼死一战,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这种以亲族纽带维繫的战意,存在於整个沼泽大军之中,每当有人倒下,活看的亲族首先涌起的不是恐惧,而是復仇的怒火一一定要敌人付出代价,定要为死亡復仇。 一个马丹人不顾刀剑,扑向了面前的敌人,哪怕是身体被长剑贯穿,他成功把“铁猛兽”拉倒在地,敌人的战友连忙来救,但转眼间就被蜂拥而至的马丹人逼退。 至於倒在地上的战土,转眼便被数把匕首刺入甲胃的每一处缝隙,死得不能再死。 因此,即便装备简陋到了极点,但就是靠著一口气,马丹人纵然面对全副武装的“铁猛兽”们,也依旧前仆后继。 於是,芬利的衝击硬生生被化解了动能,被陷在马丹人的阵线中难以前进。 不过,这本就在瓦西里的计划中。 战前,哈桑部落的酋长萨达姆·纳加尔就说:“敌人肯定会发挥他们坚韧的战意来阻挡衝击,但是我们不也希望如此吗?只要突击队打开缺口,其他人就可以扩大战果,而敌人的主力已经全部被吸引了过去。” 现在,正如萨达姆酋长所言,蓄势待发的哈桑人与曼达人沿缺口向左右两翼展开,精力全在围攻『铁猛兽”的沼泽民猝不及防,短时间內丟掉大量阵线,生力军的加入让突破口迅速扩展为一大片占领区。 尤其是哈桑人,比起沼泽民那种一拥而上的打法,他们的风格更有外面的感觉,互相配合掩护著前进,不乱冲不乱抢,显然心中有著纪律的概念,而非什么都不知道的部落民。 这让瓦西里更加確定了那个消息,哈桑部落有很多哈里发残军加入。 不过,在哈里发政权已然覆灭,埃及拥立的哈里发又遁入沙漠消失的大背景下,瓦西里也无意追究这个问题,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哈哈哈,瓦西里大人,看我部落的小伙子们表现如何?您可得在志费尼大人面前多美言几句啊。”哈桑酋长授著大鬍子笑道。 这位酋长打扮得不像沼泽游牧民,倒像巴格达城里的富商一一在这片沼泽中,已是相当前卫。 他对巴格达的一切都充满嚮往,是个典型的文明嚮往者,没少骚扰志费尼派来的工程师哈立德,要他讲巴格达的故事。 不过这两人一个愿讲一个愿听,倒也算投缘。 瓦西里对此就比较无感,毕竟对伊教社会的文化他完全不了解,更没有兴趣做一个文化皈依者。 “您的部下的確出色,酋长。”瓦西里望著哈桑人的攻势,“看得出来都受过良好训练,难怪能不断袭扰阿布尔人。” “这多亏了我的女婿和他的战友们。”酋长並未听出瓦西里的言外之意,回头招来一个年轻人,“来,奥马尔,这位是瓦西里大人,快向他致意。” 瓦西里看向奥马尔和他身后的几人,儘管装束已颇本地化,但从佩饰和武器细节,仍能看出城市出身的痕跡。 此人的来歷,一目了然。 看来哈桑部落能壮大到今日,全靠这些外来者。 瓦西里对奥马尔的致意回以友善的微笑,日后在沼泽地区的行动与事务,恐怕少不了与这位酋长女婿联繫。 “瓦西里大人,日后大沼泽就请放心交给我们吧。”奥马尔保证道,此人言行举止给人一种军事贵族的感觉,“巴格达的奴隶供养一定没有问题的,反正这沼泽里面人也太多了,还是少一点比较好。” 谈至此处,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笑了起来。 笑完了,眾人的视线回到前线,隨著哈桑人与曼达人的行动,芬利队伍陷入的困境立即被打开。 但瓦西里没有命令他们继续突击,而是让后方的保加利亚人与塞尔维亚人顶了上去。 芬利的队伍在经歷血腥廝杀后已疲惫不堪,既然任务已经完成,那就应该撤下去休整。 接到命令后,这些部队跃跃欲试,芬利的表现他们看在眼里,早就摩拳擦掌了。 轮换进行得异常顺利,哈桑人与曼达人的猛烈进攻吸引了敌军全部注意力,使芬利等人得以安全撤下。 而当马丹人反应过来时,面对的已是斯拉夫人组成的森严盾墙,部落勇士依然无畏衝锋,却转眼遭刀劈予刺,沼泽民纷纷倒在地上,鲜血也匯聚成河。 当然,也有盾墙內也有倒霉蛋被鉤子拖出盾墙,旋即迎来残酷的死亡,沼泽民还用他们分解的残肢挑畔盾墙,但是那后面依然巍然不动。 见到没用,他们也再次撞了上去。 “这群人还挺顽强的。” 看著前线,瓦西里不由得皱眉。 虽然保加利亚人与塞尔维亚人算不上他的绝对嫡系,但是也是难以补充的亲信力量,要是损失得太多,那可就不太妙了。 更何况,打败了眼前这群人可不是事情的结束,他必须保证手上实力。 “瓦西里大人,您也別太担心,其实不少人都已经动摇了。”拜星教徒的首领叶海亚说道,眼神里带著淡淡的不屑,“我们面前的终究是一支由各个部落组成的联军,而不是沼泽大王魔下的军队,所有人都各怀鬼胎,吃肉的时候可以上下一心,但是现在嘛” 仿佛是为了印证叶海亚的话语,左翼一部分马丹人突然从战场上逃跑,丟下了还在奋战的战友,头也不回的离开。 这场战斗实在是太长,损失实在是太大,终究有人受不了的。 这让叶海亚嘴角扬起一抹笑意,沼泽就是那个沼泽,无论怎么样,都不会有什么本质改变的。 而这也让瓦西里於心中鬆了一口气,他本以为提前派出骑兵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但是现在看来,此刻正是时候。 隨著他向侍从伊凡做了个手势,伊凡立即点燃了早已放置在一旁的小火药桶。 爆炸即是信號。 接下来,敌军的左翼就出现了一支骑兵,那是罗斯与拉丁骑士的集合图,此前他们一直都藏在树林中。 为了布置这支奇兵,瓦西里不惜主动发起攻势,让芬利去吸引敌人的视线。 而现在,所付出的一切都將获得回报,正如瓦西里所说,这支部队於敌阵中引起了渲染大波。 虽然由於潮湿的环境,他们无法像是平时那般掀起漫天烟尘,造成庞大的威势压来但也使得敌人清晰看到这支铁骑之军。 在马丹人眼中,这支正向著他们奔腾而来的军队是那般恐怖,人马俱甲的战士看起来就像要吞噬他们的恶魔,在阳光下金光闪闪的甲胃仿佛说明了他们的失败。 精通弓马之道者举起弓箭,向敌军撒下箭雨,虽然至多不到十人死亡,但是由於其氛围之广,极大威了沼泽部落。 所以,十分乾脆的,马丹人的左翼崩溃了,直接是一鬨而散。 连瓦西里都对此感到意外,他本以为这些沼泽战士会凭藉顽强意志再坚持一段时间,他正好藉此调动军队。 但是,这不影响他做出正確的判断,“把所有人都派出去!马丹人没有留预备队!现在是尽情追杀的时刻!尤其不要放过那些酋长,你们杀得酋长越多,我们日后也就越轻鬆!” 正如瓦西里所说,在左翼大崩溃之后,马丹人全军都被其波及,这支由各个部落联合而来的军队露出了其本色一一他们爭先恐后的逃亡,只求保全自家实力。 瓦西里一方也进入了大追击模式,不过所有人都没有执著於杀人,而是抓俘虏。 毕竟,这一切都是为了俘虏而来,瓦西里还贴心的为每个俘虏许下了赏金。 所以,每个人都分外卖力,多抓一个俘虏就意味著多领一份钱,不过最卖力的还是那些哈桑人与曼达人,由於他们是本地人,抓起来更是得心应手。 但是,各个部落的酋长是另一回事,瓦西里要他们的命,此刻死掉的酋长越多,未来的麻烦也就越少。 “恭喜您了,瓦西里大人,从现在开始,您怕是可以自称大沼泽征服者了。”萨达姆说看恭维的话,脸上也挤满了諂媚的笑。 瓦西里只是摆手:“什么大沼泽征服者,太过招摇。我征服不了这片土地,只不过打了一场胜仗。后续事宜还要仰仗诸位,我们这些人要是进了沼泽,怕是转眼就成水鬼。” 大沼泽征服者一一说实话,他只觉反感,他何德何能征服大沼泽?贸然接受这种头衔,无异於架在火上烤。 所以,还不如表示低姿態恭维面前这几位,日后在沼泽里面抓人可是全都靠他们。 而他的话也的確让这几位受用,瓦西里看著他们脸上浮现满意的表情,自己嘴角也不由得上扬。 然后,瓦西里看向了战场,看向这个杀戮之地,看著骑兵敲晕逃跑的敌人,看著步兵剥光死者的衣架,看看许多人追看那些拼命想要从追杀下逃出生天的沼泽民的战土。 战爭失败者的命运再度上演,瓦西里也明白,到这里,沼泽的事情可算是告一段落。 接下来需要做的,只是確保奴隶会被源源不断送到志费尼那里,他就可以回巴格达。 不过,看著战场上的尸体与垂头丧气的俘虏,不知为何,瓦西里想到他和法利赫聊天打猎的时光,那时他怎么都没有想到,事情居然会变成今天这样— 这时,几个亲兵押来了一个人,那不是別人,正是战前前来辱骂瓦西里,然后又被放走的哈希姆,满身鲜血的阿列克谢也跟在一旁。 在哈希姆將要开骂之前,阿列克谢就把他的脑袋按进了泥地里,给他来了一个狠狠的下马威。 “我去你妈行,外来者,別以为你打贏了一仗,就可以征服大沼泽,你就来吧,大沼泽已经吞噬了无数像是你这种人了!你不过是给大沼泽增加又一具尸体!” 即便满嘴都是泥,哈希姆的战斗力依然彪悍,丝毫没有被战败影响。 这让瓦西里不由得摇了摇头,这可真是个顽强的傢伙,但是,他也知道了如何收拾面前这人。 阿列克谢露出慌张的表情,但瓦西里表示无碍。 “我也没打算征服大沼泽。”瓦西里回答道,“实际上,负责这个任务的,是我身边这几位。诸位,我想他的三个儿子,你们一定要好好照顾照顾。” 瓦西里所指的,自然就是站在他这边的诸位酋长们,他们也適时的对哈希姆露出了邪恶的微笑。 然后,瓦西里第一次看到这个男人眼中流露出了强烈的恐惧,宛如被雷电击中。 毕竟,沼泽人最会对付沼泽人,还是按照沼泽的规则来一一那意味著將比现在残忍不知多少倍。 在此人进一步乱骂之前,瓦西里下令带走了此人,顺便砍掉他的脑袋,给他想要的死亡一一不过这个时候,他反而不想死了。 在看著哈希姆被拖走时,瓦西里內心的畅快忽然逝去,他感到一阵失落感涌上心头。 世事真是难以预料,他不想事情变成这样,可还是变成了这样。 但是即便如此,他还是希望这一切都不要发生。 但也只能希望而已。 第114章 丰厚的血酬 第114章 丰厚的血酬 最初在大沼泽中受挫时,瓦西里一度认为事情会变得非常糟糕,但是最终,他还是胜利走出了沼泽,完成了任务。 而且,还是以胜利者的身份离开这片辽阔的沼泽。 押送著足足两千名青壮俘虏一一或者说奴隶,瓦西里的部队踏上了返回巴格达的归途。 这些俘虏,自然是从与沼泽部族那一战中得来的战利品。 马吉德与其他部落酋长的头颅被插在长矛顶端,作为“阴谋反对大汗者”下场的恐怖展示品,警示所有心怀不轨之人反抗巴格达统治的下场。 而对於活著的沼泽民来说,这些头颅无时无刻不在提醒部族与自身的失败,让他们越发丧气。 至於瓦西里魔下的普通士兵们,所有人都对离开那个蚊虫遍地的沼泽非常高兴,他们在这里可是吃了不少苦头。 更別提,还是回到巴格达,回到文明的怀抱中一一那点异域气息根本无所谓,关键是终於可以回城了。 “哦,看那儿,那是那个沼泽屠夫的队伍。” 看著瓦西里的军队,一个著锄头的农民说道,语气里满是畏惧,就好像怕瓦西里突然爆起杀人。 “要是能被杀掉都算是运气好的,我在巴格达的表弟说,俘虏都被弄去那边的工地上当牛做马,每天都有填不完的沟,每天都有人活活累死。” 一个消息灵通人士说道,他十分享受四周乡亲投来的惊惧目光,这令他很是得意。 “还好我们的酋长没干蠢事,没有听这些马丹小偷的蛊惑,不过,唉,自从外来者来了,我们的家园连最后的安寧都没了。” 一个较为年轻的村民说道,但是转眼间就获得其他村民的瞪视,“你要发疯別拖累我们,嘘,赶快闭嘴,那些人近了。” 瓦西里坐在马鞍上,疲惫的看著那些在路边窃窃私语的当地人,感受著他们异样的目光,他却连眼皮都不想抬。 这一路来,到处都是对他的流言语,他也听到了不少,但已经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不过,这些声音的背后代表著什么,瓦西里心知肚明。 所以他很高兴自己能够离开南伊拉克,他可不想继续耗在大沼泽里,最后哪天被某个惯怒的本地人刺杀一一毕竟,从来都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 而且,在如今的大沼泽,他这个外人又有些碍眼了。 在击败以阿布尔部落为首的沼泽联军后,当地的权力结构已经洗牌,通过吞噬阿布尔部落,哈桑部落一跃成为沼泽中无可爭议的霸主,他们正忙於清算敌对部族、扩张版图。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燃烧的村庄、被掘开的堤坝、芦苇丛间无休无止的廝杀—-残酷的沼泽战爭正在每个角落上演,每天都有人遭遇残酷的命运。 哈桑人並不打算扶起失败者,部落实际上的掌权人奥马尔打算用火与剑彻底將这片土地化为他们的所有物。 同时,他也不忘对当年的诸事进行清算,曾被法利赫的所作所为庇护下来的部落,现在也都遭遇了灭顶之灾,定居地被毁灭,所有人都变成了奴隶。 反抗者们在那场决战中伤亡过於惨重,又大多失去了首领,面对哈桑部落的镇压,他们只能躲在沼泽更深处,眼睁睁看著族人被套上伽锁。 但是,所有人都知道,事情不会这样结束,大沼泽里的日子还长著呢。 至於同样在决战中发挥关键作用的拜星教徒,他们並未留在沼泽,而是举族迁往巴格达。 这是志费尼早已许下的承诺,大维齐尔无意违背诺言,这些伊教社会的边缘人们得以前往了其曾经的中心。 也因此,再无人能阻挡哈桑部落独霸沼泽。 在离开时,曼达人与哈桑人达成了协议:前者交出在沼泽的土地,换取后者提供粮食与物资,助他们在巴格达站稳脚跟。 在已经明確能够独霸沼泽后,哈桑人也就不再明明求著瓦西里。 相反,他们变著法子对瓦西里暗示该走了。 瓦西里也不是个討人厌的人,他也巴不得离开这给没他留下多少美好记忆都地方,把手上奴隶凑够了两千,再和哈桑人约定好如何运送奴隶至巴格达,他就离开了大沼泽。 当然,稳定获取奴隶需付出代价一一来自文明世界的武器与盔甲,如今成了哈桑部落镇压沼泽的关键倚仗。 在离开沼泽时,萨达姆与奥马尔都给足了面子,他们给瓦西里礼物多到哪怕是志费尼派来的使者都惊讶的地步,双方的告別会上是主宾尽欢。 不过,瓦西里最后询问起那个杀死了法利赫的海珊有无被抓时,气氛就有些尷尬两人看著他的表情就像是在说“都这个时候你还在装什么呢?” 对此,瓦西里也很是无奈,所以把话题岔开,然后不知怎么回事,就谈到了尼扎尔派的刺客身上。 但是提起这群蒙古西征的重点征討对象时,萨达姆酋长的脸上流露出了很不正常的紧张。 不过瓦西里也没在意,这段时间来,他也明百了尼扎尔派在伊教社会里的广泛影响力,面前这位酋长和他们有过联繫乃至是合作並不奇怪。 再说了,就是现在还有,瓦西里也会装作不存在,毕竟,他们合作的可是那么愉快。 先是战爭技术,后是武器装备,哈桑部落的崛起让瓦西里不由想起自己亲手终结的立陶宛之王明道加斯。瓦西里却始终好奇明道加斯是如何从立陶宛眾多酋长中脱颖而出称王的。 所以,他曾经调查过原因,而在老亲兵们或愤慨、或不屑、或平淡的敘述中,他捕捉到一个共同点:明道加斯藉助了外族一一拉丁人与罗斯人一一的力量与技术。 本质上,就是借外力打破內部平衡,从而达成称霸的效果。 这使瓦西里联想到这个世界的父亲:他何尝不是倚仗蒙古人的势力才坐稳如今的位置? 至於哈桑部落能否长久称霸沼泽,瓦西里並不看好。 那位酋长缺乏魄力,明显是个傀儡,自己还乐在其中,他的女婿掌握了实权,引入了外部的技术与物资,倒有几分梟雄模样,可手段粗暴、头脑简单,说到底不过一个满脑子肌肉的军事贵族。 沼泽的反抗,永远不会消失,人是杀不完的,也没那么容易杀,哈桑他早晚会为他们的镇压付出代价。 不过,等到了那时,巴格达也早就不需要沼泽里的奴隶。 至於沼泽里怎么乱,那都是不服统治的蛮族们內部的事情。 千年来,每个统治伊拉克的政权都学会了把他们当做不存在。 至於拜星教徒迁移这件事,瓦西里看来不过是志费尼的顺水人情,经歷了1258年的洗劫后,巴格达到处都是荒废的土地与社区,隨便划拉出来一些土地,就可以安置这些拜星教徒。 曼达人这次的確是举族迁移,光是隨著瓦西里前往巴格达的前期队伍就有三千,还大多是青壮,数量都和他的部队一样了。 也就是说,要是拜星教徒的迁移成功,起码都有好几万拜星教徒来到巴格达及其城郊瓦西里深知巴格达局势复杂,即便歷经蒙古铁蹄,这座城市仍盘根错节、派系纷杂。 隨著城市逐渐恢復,周边贫民不断涌入,更加剧了混乱,老势力与新来者互相拉锯,爭夺著每一分利益。 志费尼家族作为尼派波斯世族,本应天然得到巴格达尼派支持,可他们同时也是蒙古人的代理人。 志费尼最多就控制城墙內的秩序,然后倚重苏菲派等神秘主义教派维持对城墙外的影响,但他们可不完全和志费尼一条心。 有了这几万完全依靠志费尼的拜星教徒,巴格达大维齐尔就有了一支再铁桿不过的队伍一一曼达人在巴格达,所能依靠的也唯有志费尼。 这样想,志费尼没准归根结底的目的是这个,瓦西里望向那些圣约翰基督徒一一大部分人脸上写满对未来的迷茫,脚步却异常坚定,仿佛深信巴格达將是希望之地。 不过,这倒是影响不了他的地位,真想要面对什么危机,还是得依靠他和魔下劲旅。 对於他回去之后將会获得什么,瓦西里现在很是期待。 至於那边要是不给也无所谓,那他自已来取一一但他还是希望局势不要发展成那样。 带著对未来的期望,瓦西里穿越了南伊拉克的大地,回到了以巴格达为中心的中伊拉克。 而他也在第一时间发现,在他离开的这几个月过去,这片土地与往日有了不少不同。 似乎是由於他討灭沼泽部落的事情传播开来,部落仇杀之类的事情显著减少,那种在巴格达影响下大体稳定秩序的范围,也获得了扩散。 然后,瓦西里就得以见到了民眾口中奴隶的去向,在通往巴格达的道路上,瓦西里看到了一队从沼泽而来的俘虏正在监督下填埋一条废弃的水道。 这些奴隶显然饱受折磨,不少人身上都满是鞭痕,干活时都有气无力,仿佛手上的活计就已经耗尽了他们所有力气,双眼也满是死气。 当看到罗斯人的队伍,不少人眼中都闪过了仇恨的视线。 但接著就在马鞭的抽打之下,继续老老实实的扛土,有人受不了繁重的劳动倒下,但是迎来的是更多的鞭子,甚至是马蹄的践踏。 若是死去,那就会被监工呼喊四周的奴隶搬走户体,隨便找个地方丟弃。 这些监工的身份让瓦西里有些意外,但也在意料之中一一他们是土库曼人。 不过与他曾驱逐的那些不同,这群人多是苏菲派一一在此活动了那么久,他也会通过种种细节判断身份了。 但这还是让瓦西里很意外,此前志费尼可是没胆子招揽这些部落的,看来他在沼泽里的胜利也给了他很大信心。 这个工地的总监工是个波斯人,见到瓦西里,他连忙前来面见瓦西里,望著对方恭敬的模样,瓦西里不禁想起这些人昔日冷淡的態度,嘴角悄然浮起一丝会心的微笑。 “瓦西里大人,志费尼大人正在巴格达郊外等待您,还请您按照安巴尔大道进城,迎接队伍已沿途等候。” “安巴尔大道?好吧。”流浪军阀有些意外,“那就让我来看看,志费尼为我准备了些什么。” 瓦西里依言踏上安巴尔大道,果然如波斯官员所说,迎面撞上志费尼与他率领的迎接队伍。 再见到大维齐尔那张脸,还有他那身紈綺子弟的浮华打扮,瓦西里竟感到几分亲切一与沼泽中的野蛮部落打了这么久交道,也餵了那么久的蚊子,能重新面对文明世界的人,让人感觉恍如隔世。 “瓦西里大人,恭喜您获得的种种成就。”志费尼说著恭维的话,“我也为您准备了两份礼物。” 瓦西里本来打算说些场面话应付过去,但是志费尼所提及的礼物立即吸引了他的眼球。 “首先,您的领地已经安排好了,安巴尔现在是您的了,这里村庄眾多,农田遍地,而且第一批收入已经交割完毕,现在正放置在您的宫殿中。” 志费尼的话语让瓦西里內心涌出狂喜,为了这一刻,他等待了不知多久一一只有拥有土地,才是稳固的,才能稳定的供养他手下这支大军。 虽然说他也明白,志费尼所说的只是包税权,而且看起来包税的事已经让志费尼手下的官僚包完了,但是这终究是一场巨大的成功。 不过,即便內心已经被狂喜淹没,但是在表面上,瓦西里依旧不露声色,只是表达了正常的喜悦之色,接过了志费尼送上来的文件和税单。 但是,志费尼接下来的第二件礼物,就差点让瓦西里破功。 “第二件礼物是,考虑到伊拉克地区治安问题,我和万家奴大人向大不里士方面送去了一份申请。经过大不里土方面的批准,您现在已经是巴格达將军,全权管辖整个伊拉克的军事事务,巴格达城內的诸军也將服从您的领导。同时,大汗也下达了一道命令,给予了您『那顏”的头衔,现在,您可以自称『那顏』了。” 听到这句话时,瓦西里直接愣住,他根本没想到事情居然会发展成这样。 巴格达將军,而且还可以全权管理整个伊拉克的军事,这背后代表意义之重大,瓦西里是很清楚的,但是即便在他最乐观的设想里,也没想到会如此一步到位。 至於那个那顏头衔,这个的含金量是最大的,虽然在蒙古人的等级秩序里位置较低,但也是蒙古等级秩序里的职位,代表的是直接来自大汗的认可。 正是因此,其实万家奴在拿到这个那顏任命时也是意外的,这代表著大汗很重视此人,这可是很罕见的。 更重要的是,这让瓦西里得出了一个结论:这代表大不里土方面承认,他在地位上能够与大维齐尔和总督平起平坐。 接过志费尼送来的任命书时,瓦西里都怀疑眼前这不是正式的,但是上面的文字又却是明確写著志费尼阐述的信息,还盖著大汗的押大印一一这是没人敢作假的,面前之人也不可能作假。 “呼——” 瓦西里缓缓吐出来一口气,看向了志费尼,大维齐尔给了他一个友善的表情。 瓦西里明白,他能够获得这个头衔,面前之人绝对出力甚多。 那么,他所要求的,也绝对不会少。 但是这不重要,瓦西里已经拿到了意义重大的东西了。 “恭喜你了,將军。”志费尼继续笑著说道,“巴格达城內的诸多军事力量已经准备迎接你的检阅和谈话,我身上的压力也可以卸去一部分了,我已经安排了伊拉克各地的军官与酋长一周前来拜见您,还请您为那时做好准备。” “当然,志费尼大人。” 虽然狂喜,但是瓦西里还是稳住了心神,毕竟,这只是开始呢。 ? 第115章 宣告权力的仪式 第115章 宣告权力的仪式 瓦西里成为巴格达將军的消息就像是旋风,在短时间內就席捲了整个伊拉克大地。 在巴格达的哈里发政权崩溃以来,各地对这座都城建立的蒙古人傀儡政权大多不屑一顾,尤其在蒙古驻军大批调离之后,更无人真正在意巴格达的权威。 巴格达想要做什么,都得和地方势力商议著来,若是城镇与部落不愿意,巴格达也拿他们毫无办法。 当然,自由也是要付代价的,他们也得为自己的安全负责,以应对这缺乏秩序的乱世对此,一部分人乐此不疲,另一部分人疲於奔命,甚至朝不保夕。 但总得来说,还是疲於奔命与朝不保夕者更多,人们也越发渴望起秩序,但问题是巴格达提供不了这些,那大家也不会傻乎乎的交税一一又换不来什么保护。 就在很多人以为这样的时日將会持续下去时,从大沼泽传来的消息震惊了所有人,谁都没想到巴格达居然屠了大沼泽。 再不相信大沼泽里发生的事,当亲眼见到巴格达附近各个工地上成群出现的马丹人奴隶时,人们也不得不接受现实。 而製造了这一切的那个人,来自北方的瓦西里名声也传遍了整个伊拉克大地,一时间他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沼泽中传出的或恐怖或残忍的消息,彻底扭转了眾人对巴格达的看法,尤其是那位外来的佣兵首领,更令人心生恐惧。 在这种威势之下,被困於圆城的官僚们得以把触角伸向远方,圆城附近的部落率先表示对巴格达的效忠,而不是继续与圆城政府打哈哈,这进一步巩固並扩大了圆城的统治基础,於是更多部落隨之屈膝。 因此,当巴格达传来命令,要求各城镇首领与部落酋长带队前往圆城时,所有人都明白,他们正站在一个艰难抉择的十字路口。 自蒙古政权在巴格达建立以来,圆城方面对外部落一直採取试探態度,主要借苏菲派这种最近半个世纪崛起的教派施加影响,他们清楚自身实力,从未做过任何不切实际的统一號令。 而现在,一切都变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要么坚持独立,迎接巴格达的敌意与那位佣兵的扫荡;要么俯首称臣,向蒙古人的愧儡政权献上忠诚。 抉择,此刻正摆在了每个人面前,人人都必须做出选择。 而不论他们做出什么选择,巴格达都热闹了起来。 各个部落与城镇派出了他们的代表和军队,有的是来献上忠诚,有的是来探查情况有的是单纯来凑热闹。 於是,操著不同口音的部落成员涌入了城市,同时也不忘带来成群的牲畜和可供交易的农產品。一如既往,如此大规模的人群聚集在一起,让巴格达的繁华更上一层楼。 不少部落特意带来大批人马,意图给在他们眼中人手短缺的巴格达一个下马威一一如此多的部落成员涌入这座残破都城,极易引发混乱。 但是当他们进入巴格达之后,所遭遇之事出乎了他们预料,印象中的混乱並未出现,巴格达的守备力量之充足超乎他们预料。 以迁移至圆城的曼达人作为核心,志费尼政府统合了巴格达信仰各异的民兵,重建了贯彻全城的治安体系。 所以,哪怕是短时间內涌入大量人口,许多人期望的混乱也没有发生,一切都是那么的顺利且有序。不少试图乱来的傢伙还被抓了起来,他们血淋淋的头颅对所有人展现了明確的信號。 在见到这一幕之后,不少打算给人难堪的酋长都收起了想法。 看起来,时代彻底变了,巴格达这个贏弱的政府也没有那么贏弱了。 他们转而在巴格达政府里活动起来,找到昔日的关係,想要探听有利的消息,一切都与阿拔斯君主还坐在巴格达的王座上时別无二致。 在这种情况下,阅兵也迎来了开幕。 阅兵当天,巴格达市民纷纷涌上街头,每个人都明白,这场仪式何其重要一一巴格达的统治者將在此树立权威、宣示威望,这也將是他们真正统治伊拉克的开始。 阅兵在哈里发练兵场举行,作为昔日世界帝国的首都,巴格达像拥有无数奇观一样,从不缺少如此规模的演武场。 这里曾见证阿拉伯帝国的兴衰存亡,而今,则將见证新统治者宣告他们的权力。 来自各个城市与部落的队伍都穿上了他们最好的衣甲,乍眼看去就像是一群参加典礼的宾客。不过,这场所谓的阅兵,也的確是一场典礼一一所有人都只是在这场权力的仪式上扮演应该扮演的角色。 而即便如此,他们也无法与瓦西里的队伍相提並论。 志费尼直接將被大汗嫌弃、在巴格达的军械库里堆积如山的礼仪盔甲都拿了出来。 虽然大多已经残破不堪,但瓦西里的部下们只需要取走其中部分装饰重新修整而已这些不知多少代阿拔斯君主所层层积累下的华丽装饰,现在都成了瓦西里士兵的配饰。 一部分士兵对装上这些浮华的东西颇有异议,由於瓦西里本人的习惯,以及长期风餐露宿的现实,队伍里对华丽甲胃与浮华装饰的追求一直不高,大家都是更乐意展现自己作为硬汉的一面一—这还更容易钓到女人呢。 瓦西里就没有搭理这些意见,有道是在什么山头唱什么歌,面对民眾与部落,那就要穿上华丽的甲胃,极尽招摇之事。 这种衣甲鲜亮引人注目的景象,最能够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若真是穿得灰头土脸,大家没准还会以为这是一支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退败下来的败兵呢,这就造成反效果了。 而且,即便是打扮成这样,在懂行的人眼中,士兵们久经沙场的气质也无法改变一只需要震了这批人,也就足够了。 此刻,瓦西里正站在即將登上的演讲台后面。 在他的身前,是宛如浪潮般密集的人群,无数双眼睛正在等待他的出现。 这让瓦西里有些紧张,但紧张只持续了一瞬。 他深吸了一口气,平静了內心情绪的波动,接著走了上去。 而真正登上高台,迎接万人自光的那一刻,瓦西里的记忆闪回到君士坦丁堡。 那时,他在米海尔的安排下装扮成古代瓦兰吉武士,接受罗马权贵与市民的检阅,向外界传达即將登临帝阶之人的雄心壮志,恢復罗马帝国的野心勃勃。 现在,依然是一场盛大的检阅,身份与地位却已天差地別。 他是那个检阅者,面前这一切,都是下属於他的。 受阅者们也正注视著瓦西里。巴格达將军的华丽超出眾人想像:他身披一件金光闪耀的鳞甲,稍近者可见每片甲叶上都刻有繁复图景。 他的头盔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顶端镶嵌一枚耀眼的红宝石,其华光甚至盖过了头盔上复杂的雕饰。 这副甲胃来自哈里发的军械库,志费尼的部下在那堆积尘封、甚至破败的鎧申中发现这件充满北地风情的战甲。 他们判断,这或许是百年或数百年前某位北方王公或富商献给哈里发的礼物,之后便被埋没於尘埃之中,登记的名册都在时间下腐朽,直至今日才重见天日。 巴格达的工匠对甲胃重新整修编织,於是,才有了瓦西里身上这件光芒夺目的战甲。 在拿到这件甲胃时,瓦西里难以抑制的感嘆了这些古老帝国的底蕴:在君士坦丁堡,米海尔的人在那些残破仓库里找到了昔日的瓦兰吉盔甲;在巴格达,看起来全是垃圾的哈里发军械库里,居然有那么多居然只是被时间腐朽的宝物。 这弄得他都想要整队人马在巴格达的废墟里到处翻翻找找了。 瓦西里的视线环视四周,他看到了巴格达的文官们。 此刻,这群人全无此前的倔傲,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拘谨的模样,巴格达將军的视线扫来时,他们的姿態就更低了。 志费尼脸上带看公式化的严肃,但兴奋始终藏不住,方家奴还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好像面前这一切没能引起他心绪任何变化。 “诸位,我很高兴在这里看到你们。”在战场上练就的大嗓门此刻派上了用场,“同时,你们也要为这个选择而庆幸,因为你们做出了正確的选择。” 瓦西里这番话让下方窃窃私语起来,人们討论著他此话何意,但还没能討论出什么成果,巴格达將军的话语接著响起。 “没有来的人,都会被视为巴格达的敌人,视为对抗大不里士统治的叛军。” 瓦西里面色如常的说出极重的话语,令一些人脸色发白,但另一些人仍不动声色。 然而他接下来的描述,却让越来越多人难以保持镇定。 “他们的部落將会被连根拔起,所有的血裔都会成为必杀对象,从此再也不会有人记得这里存在这个部落,这个氏族。” 瓦西里的话不可谓不重,这基本上就是在场的部落与氏族最为恐惧的东西,而更重要的是,瓦西里真的有能力完成他所说的话一一同时,也引起了一些愤怒。 这让志费尼有些不安,他对瓦西里投来了担忧的神色,瓦西里只是回以笑容,表示一切都在计划中。 至於万家奴,他的表情依然没有变,但是招来了一个僕人,在其身边耳语了什么,那僕人连忙下去传达命令。 看著下面的反应,巴格达將军嘴角不由得上扬,这正是在他预料中的情况,接著就应该餵上几颗了“但是,他们的財富与土地將会属於忠诚者,属於在座诸位。”瓦西里感觉自己就像是魔法师,用话语调整著在场所有人的情绪,“我知道,许多没有来的部落,无非就是听到你们到来,而拒绝前来,他们与你们之间存在延续不知道多少年的血仇,但是自此之后,一切都將会改变。” 巴格达將军说完,就对台下做了一个手势,穿得同样华丽的芬利提著一个人头走了上来,在眾人面前举起了这颗头颅。 “关於这个人,我想在场很多人都熟悉。”瓦西里走到头颅旁边,“他是瓦即夫部落的酋长。” 这个名字引起了轩然大波,瓦即夫部落的酋长可是安巴尔附近最强的酋长,向来一直以桀驁不驯闻名。 此次巴格达將军召集,他更是公然拒绝前来,还声称这一切都是外族將军在做梦,他绝不可能號令整个伊拉克的军队,只能像是巴格达的愧儡政权那样缩在城里。 但谁都没想到,他的脑袋直接被砍了下来,被人提在这里。 不少人认出了那张面孔,他们確认了头颅的真实性,这让下面人群的討论更是火热。 “哈卜部落的酋长。”瓦西里喊到了瓦即夫部落世仇部落的酋长,“现在,瓦即夫部落的土地、人口与財產都属於你了,我对忠诚者一向很慷慨。” 哈卜部落的酋长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强烈情绪之中,在他祖父的时代,瓦即夫部落与他们就纷爭不断,而现在,这场仇恨终於划上了句號。 虽然此前就见过这脑袋,还被巴格达方面交代了一些事情,但再次看到这头颅,还是在如此重大的场合上,那种喜悦就像是海浪淹没了他。 在那位酋长陷入狂喜时,志费尼皱起了眉头,但是转眼之间又舒展开来一一算了,反正这些都是意料中的事情,过分一些也没啥。 许多人都把羡慕的目光投向了哈卜首长,现在瓦即夫酋长的脑袋在这里,说明这个部落肯定已经被重创,而要是接纳了瓦即夫部落的资產,哈下部落无疑会成为安巴尔最大的部落,然后还是整个伊拉克最大的部落之一。 这立即让所有人双眼火热了起来,看向瓦西里的视线里面满是热切,他们也想到了自家那些愚蠢的世仇。 看著脚下一幕幕,微笑攀上了瓦西里的嘴角一一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第116章 刮地三尺的新体系 第116章 刮地三尺的新体系 “真累,好想待在巴格达城里。” “再忍忍吧,再过三天,就是下一批人来替代我们的位置了。” 距离巴格达不远的一座简陋土堡中,两名罗斯士兵望著眼前漫无边际的荒漠交谈著。 对初至这片土地的人来说,眼前的荒漠蔚为壮观,但是看他们的姿態,对眼前已经习以为常。 这座依託昔日帝国大道而建的堡垒,曾因伊拉克地区的动盪而被废弃,还一度成为强盗的巢穴,如今却重新恢復了生机,无人的宿舍再次塞满了士兵,被风沙渐渐填满的壕沟也被再次挖掘出来。 “等我回了巴格达,我要找女人好好玩玩,这次拿到的钱又不少,不对自己好点就太遗憾了。” 那个抱怨的士兵带著一种报復性的语气说道,脸上还闪过邪恶的笑容,显然是想到了什么玩法。 “你又去找女人?你就这样把钱都在女人肚皮上?还是说到时候又打算到处去找人要钱—?哦,等等,有商队来了,赶快动作!不然谢尔盖长官要骂我们的。” 在紧张的呼喊中,堡垒大门缓缓打开,从巴斯拉而来的商队穿越吊死在门外示警的强盗户体鱼贯而入。 商队伙计们忙著把骆驼与货物安置下来,管事者不忘给管事的士兵適时送上贿赂。 看他们那熟练的样子,就知道不是头一回。 至於他们的首领则来到了堡垒长官谢尔盖面前,在已经摊开了帐簿的文书面前缴纳了这次通行费。 同时,不忘给谢尔盖偷偷塞上一份贿赂,那是一个正在发出金属碰撞声的小钱袋。 “资料没有问题,审查结束了,你们可以走了。” 谢尔盖掂量了送来钱袋的重量,分量很足,接下来的话语让巴斯拉商人如释重负。 而谢尔盖则走进了堡垒主堡,说是主堡,实际上就是个土楼,但也已经够用。 立即进入他眼帘的是一个装满钱幣的箱子,里面装满了各种各样的钱幣,不过最多的还是哈里发政权发行的货幣,在火光下,这些银幣散发著迷人的光芒,仿佛在诱惑人扑上去。 看著这些堆在主堡里的箱子,谢尔盖完全没想到,这才短短半个月,居然就堆了那么多钱。 太赚钱了,难怪统治者们都喜欢收税,一个人的是少,但是上百人上千人呢?谢尔盖虽明白这个道理,但是真正看到之后,他还是为之惊嘆与动容。 “在离开之前再好好检查一遍,多少双眼晴都看著我们,不该拿的钱绝对不能拿,都明白了吗?” “是,谢尔盖大人!” 守卫们齐声回应道,这些都是他精心挑选的老实人,让他们来护卫这笔財富绝无问题走进自己的房间,躺在那铺著名贵布的床上,谢尔盖感到无比的愉悦,过去大半年的辛苦,换来了现在幸福美好的生活。 说起来,这布还是一个商人被查出来几个走私货后,塞给他堵口的,感受布的柔软,他只能说这確实是好东西。 其实说实话,那点走私货根本算不得什么大事,但谁让他的手中握著评判这是否大事的权力呢?那商人只能用最好的东西来討好他。 回想起过去,大半年在荒漠与森林间剿灭部落、追缴盗匪的辛苦,终於换来了眼下舒適的生活。 道路恢復平静后,商队往来更加频繁,东方和西方的货物沿著大道源源不断运往巴格达,也让沿线地区重现繁荣。 而接下来,就是收钱了。 瓦西里可不是白白恢復伊拉克各个主干道治安的。 虽然说大部分通行费都流入了巴格达的仓库,但是分到佣兵们手里的还是颇为可观,每个土兵都可以轻鬆捞到能让他们在巴格达天酒地的金钱,商人们对通行税怨声载道,但这也比此前商路堵塞,上路就可能人货两失的困境好太多,把货送到地方就是有钱赚,不少人还是赚得大钱。 因此,最终都还是堆起笑脸,老老实实交钱一一这可是关係他们能不能赚到的大人物。 谢尔盖想到了阿列克谢大人亲自坐证的主干道,那里才是收钱收到手软,来往的人流量比他这里多多了,每个人赚得也比他这里多。 阿列克谢也因此名声大噪:他极其擅长揣摩商人的底线,总是可以准確找到施压对象的心理极限,还与巴格达派来的官员合作搜集情报,以最大程度的压榨出贿赂。 不少人为了不被他折腾,都选择给他长期上供一一同时不忘背后骂他是“扒皮的罗斯人”。 相较之下,他可不想去护送巡迴法庭,尤其是之后来接他班的,还是弗拉霍手下的人。 一想到这个,他的表情就沉了下来,那活儿麻烦不说,油水也少得多,可假期结束后,他就得动身前往那边。 唉,真是不想离开,但是又必须离开,有没有不用走的办法呢? 谢尔盖一番思索无果,突然想到老朋友,根纳李好像被派去帮看弗拉霍护卫巡迴法庭,不知道他那边是什么情况,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 “都赶快离开,法庭已经做出了判决,这条运河属於萨拉法氏族,他们已经向运政府卖掉了运河,它和你们已经彻底没有关係。” 巴格达巡迴法庭外,沙迪氏族的族人聚集不散,儘管听到法庭严肃的宣告,他们仍不肯退让,而且人们还因为那些话语而越发愤怒。 “你们这群混蛋!不就是萨拉法人多给了你们钱,你们就把运河判给他们,该死的异教徒,真主会惩罚你们所作所为的!” 人群里面传出来言辞激烈的指责,护卫的战士则完全不为所动,只是组成坚固的盾墙,把他们阻挡在外面。 也是这种態度,让人们更加恼怒。 在盾墙后面,是一条奔流的运河,运河两边鬱鬱葱葱,到处都是房屋和田地,显然很是富裕。 但是,这条运河接下来將会迎接的,却是被填满的命运,巴格达方面认定它是对正在展开的伊拉克水利整修计划的威胁。 运河两岸的居民自然觉得扯淡,都在此生活了上百年,现在跑来说这,所以他们群情激昂,要找执行任务的法庭算帐。 人群里的情绪越发躁动,好几个壮年男子甚至都拔出了武器对著盾墙挥舞,但是盾墙依旧无情的屹立在那里,面对威胁与辱骂都巍然不动。 面对这种姿態,沙迪人又不敢真的做什么,过去几个月里,巴格达的外族军队护送著巡迴法庭,击垮了好几个不服从圆城的部落,把他们的酋长脑袋掛在了长矛上。 自此之后,大家也不再像是过去把巴格达的权威视为无物,反而需要承认圆城的权威,还得让他们来裁决互相之间的衝突。 这是很多部落首领所不愿意做的,把这些权力递交出去,就代表手上权力都丟失,原本在乱世中拢成一团的部落民也会再次散开一一但他们別无选择。 而且,合作至少还可以拿到一些东西呢。 终於,沙迪人骂骂咧咧的散去,虽然口上不认输,但是所有人都明白他们接受了这个结果。 “我还以为可以打一场呢。”啃著椰枣的罗斯亲兵看著散去的人群说道,“来这里那么久了,都只是在这看著,我感觉自己骨头都生锈了。” “就是真的打起来了,也不会轮到你们上场。”根纳季的声音插了进来,“我们只是前来帮忙的客军,没有义务,也不会帮他们做这种事。” “队长。” “队长。” “队长好。” 见到是根纳季,方才还悠然蹲在那里的罗斯亲兵们全都站了起来,表示看对长官的尊重。 虽然根纳季是个年轻人,比瓦西里大人都还年轻,但是无人敢忽视他。 此人已经展现了自己的手腕。 在沼泽之战结束后,根纳季在鲍里斯为首的一眾老兵推荐下,成为了一个五十人队的队长。 別看只是五十人,要知道,这五十人都是罗斯人。 一个如此年轻的队长上位,自然引起了队伍中不少人的牴触,只不过那帮老兵先对根纳季表示了服从一一根纳季的师傅鲍里斯,其实是一个资格极深的人,整个亲兵队没几个人能对他叫板。 见到老兵们都老实服从,其他人自然也就没得选,至於为数不多几个看不清局势还是仗著资歷桀驁不驯的,则被根纳季抓住把柄收拾一番后也老实了下棋,这个五十人队就被根纳季牢牢掌握在手中。 “你们丟给我站好点,不知道还会以为都是一群兵痞。”根纳季显然对部下们的看戏姿態很不满意,也成功引起了一些人的不安一一他们可不想被打发去扛包。 “好了,都散了,別继续站在这里。” 队长的话让所有人如蒙大赦,连忙离开。 而根纳季看著散去的人群,不由得嘆了一口气。 在瓦西里大人成为巴格达將军后,他们的日子是舒服了起来。 四面八方的领袖与酋长都前来拜见瓦西里,献上各种珍贵礼物,瓦西里的权力也隨之扩大,连带他们也捞到了许多充满油水的差事。 就拿巡迴法庭来说吧,想要在这个伊拉克最高司法机构里贏下案子,需要做的事情非常简单。 给钱。 谁给得钱多,谁就可以贏下案子。 就拿萨拉法氏族与沙迪氏族之间的衝突来说吧,他们的矛盾来源於在一百年前,两个氏族一同修建了一条小运河,这条运河两岸滋养了眾多田地,两个氏族都从其中获益匪浅。 但是,百年前这两大氏族可以维持友善,可隨著时间的推移,两者的后人间敌意越来越大,甚至发展到了氏族战爭的地步,於是运河的归属问题就紧张了起来。 双方为了运河,打过氏族战爭,付出过许多人命,找过部落酋长,发誓过遵守盟约,但是都没有什么用,都没能解决这个延续百年的矛盾,无论什么样的判决都无法维繫和平,战火很快就会重燃。 接著,巡迴法庭来了,两者见巴格达再次恢復了对四方的权威,便上门要求对这百年积案做个了断。 然后,萨拉法氏族给钱给得比沙迪氏族多,所以他们贏得了官司,但是他们也不是胜利者。 因为在志费尼对伊拉克的水利规划中,这条运河属於不稳定的危险运河,极其易发生决堤,所以必须对其进行封堵填理。 萨拉法氏族自然不愿意,但是在志费尼半胁迫的威胁之下,他们还是卖掉了运河,全族迁往巴格达郊区一一这是志费尼许诺给他们的新土地。 沙迪氏族对此自然不满至极,萨拉法氏族好列还得到了一些东西,他们却什么都没有,自然就闹上了门来。 但是也只是闹闹,要是真敢做什么,塞尔维亚人立即会碾碎他们。 有道是上行下效,在一切向钱看的基础上,每个人都在各显神通,变著法子到处搞钱,当地人被搞得是烦不甚烦,但是也是敢怒不敢言。 於是乎,一桩桩关於土地纠纷、血仇判定、乃至是运河归属的案子,就在这种原则下落下帷幕,从法官到卫兵每个人都赚得盆满钵满。 这里是不如收通行税那边赚钱,但是案子也足够多,上上下下所有人都可以从中分润。 根纳季作为前来助阵的客军队长,他自然也有一份丰厚的报酬,只是这钱他拿著始终不舒服,不痛快一一哪怕他知道这种事总是很常见的。 但他也没有愚蠢的把钱还回去,或是给散掉,那就是在找不自在。 就在根纳季以为这不过是又一个普通的一天时,他的传令兵却传来了一个消息一一于格来了。 这个消息让根纳季脸色有些怪异,于格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当初阿列克谢和弗拉霍分別接手徵收通行税和护卫巡迴法庭的任务时,瓦西里派了这个拉丁人负责监察二者的执行情况,避免他们干得太过分。 可之后于格一直待在巴格达,从未露面,大家都以为他不过是个摆设。 但是现在,在两者即將更换业务时,于格却开始了行动。 这拉丁人卡在这个节点上,看来是打算真的查点什么出来,看来有人要倒霉了。 不过,这一切倒是和他没有什么关係。 但是,既然有条件,还是要帮帮友军,大家都是自己人嘛。 而且,要是弗拉霍有什么事被找到,阿列克谢那边肯定会发难一一这可不是什么好事,也不是瓦西里大人想看到的。 “派个人去告诉弗拉霍,让他悠著点。” “是,队长。”一个士兵连忙跑去找塞尔维亚人的首领。 第117章 伊拉克的无冕之王 第117章 伊拉克的无冕之王 对伊凡来说,眼前的场景已经让他看得有些腻了。 安巴尔的权贵与富人们挤在瓦西里边上,爭先恐后的献上礼物,仿佛慢一步便是对这位大人的不敬。 毕竟,瓦西里不仅是巴格达的最高军事统帅,更是安巴尔及周边地区的包税领主。 名义上,他只有徵税的权力一一可谁叫他同时还掌握著巴格达最强大的军队? 就连新组建的巴格达城防军,实际上也在他的掌握中。 瓦西里想要干涉安巴尔的事,那没有人能够拒绝,他还和志费尼关係密切,大维齐尔肯定不介意给这个面子。 所以,这群人才拼命的在瓦西里面前表现,观察瓦西里的一举一动,宛如服侍君主。 不过,看著这群人的样子,伊凡想到了此前瓦西里大人从巴格达出发时,同芬利的谈话。 “我没兴趣参与到他们地方上的事情,我也没那么多精力。”瓦西里当时的语气斩钉截铁,他们老老实实把钱交上来,这一切就结束了,但要是不交,而且还动什么手脚。” “那我就正好带著手上的新丁见见血,反正志费尼急著让他的人掌握各地值钱產业,我们正好帮忙,还能让他欠个人情。” 芬利带著他一如既往的笑容,但是那时伊凡却觉得这笑容有些恐怖。 不过,一想到被这群人强塞的各种礼物,伊凡又感觉不那么腻了。 作为瓦西里的侍从,瓦西里的身边人,给他送礼物的人也是多得离谱,只为了让他在瓦西里面前说几句好话。 当然,数量与质量都根本没法和瓦西里比: 他们送来的礼物可真多,都快比得上瓦西里大人上任將军时,巴格达与附近的大人物们送来的礼物。伊凡想道。 侍从还记得那天,在瓦西里大人的任命结束后,前来送礼的人群真是一群接著一群,带来的礼物也是各种各样,金银珠宝是最基础的,然后便是名贵的动物毛皮、珍贵的赏玩器具、还有让人怦然心动的綺艷.这群人送起礼来,真是一点都不含糊。 对这个懵懵懂懂中逃出罗斯,在意外中找到自己真正的爱好一一写作一一的罗斯人来说,那一幕是真的刷新了他的认知,即便在君士坦丁堡,他也没有见过此等景象。 瓦西里对每个送礼者都好言相待,下面的適时做出了受宠若惊的反应,一直到拿到瓦西里对他们利益的保障,最后双方主宾尽欢的退场。 “我都有些厌倦了。”送走了最后一个客人后,瓦西里躺在椅子上说道,“连送礼都说些一模一样的套话,就没有人能来点有新意的东西吗?” 与刚至巴格达的谨小慎微比起来,现在的瓦西里要隨意得多。 毕竟,在品尝了如此巨大的权力后,他也难以保持此前那种紧绷的状態。 瓦西里的轻鬆让伊凡有些感嘆,难以把他和初进巴格达时,全身上下所有地方都紧绷著的人联繫起来。 毕竟,他可是辖制整个伊拉克军事的巴格达將军。 在成为將军后,瓦西里就发动了针对巴格达全境的扫荡,得益於沼泽大战中取得的名声,各路敌人在他的面前几乎是望风而降。 即便是为数不多的顽抗者,也很快就被瓦西里彻底消灭,整个部落要么被周边的邻居们彻底吃干抹净,要么被迫远遁他方。 反正它们留下的一切,都成了瓦西里餵饱那些服从部落的食粮,使得诸部对瓦西里更加服从,也更站在了瓦西里一方。 这也使得瓦西里名义上能够掌握的兵力真正符合了巴格达將军的头衔。 如今,在他魔下的部落军与城镇军加起来,足足有著上万人。 哪怕是衰落至今,作为好几个昔日帝国的中心,伊拉克能够拿出的军力都还是非常可观的,“他们也不敢弄什么新意,毕竟您如今在这里也是名声在外了。” 说话的是志费尼的一个侄子,名字叫做沙普尔,除了瓦西里的核心圈子,如今也就只有他敢这样和巴格达將军打趣。 志费尼派来他的侄子,一方面是表达诚意,献上人质,另一方面则是为了方便进行合作一一毕竟,他们两人的利益如今可是狼狠绑定的。 然后,这群波斯人就把在確立秩序中的种种坏名声全部丟在瓦西里大人头上了,伊凡有些阴鬱的想到。 但是瓦西里大人並不在乎。 “一切不过是场交易。”有一次伊凡问起此事,瓦西里如此回答,“既然志费尼和万家奴想办法弄到了这么高的位置,我自然该做好份內的事。把事情办妥,才不负他们的相助。” 瓦西里的態度很简单,既然都是做这种工作的,背上恶名再正常不过。 只要那些人给够资源,让他能够为未来而准备,那为什么要有什么反应呢? 反正,一切都是一场交易。 这场涉及了整个巴格达的庞大治安肃正与政权重建工作自然不可能是瓦西里一个就可以完成,实际上,每当瓦西里的军队贏得一场胜利,巴格达的官吏就会立即跟进,把圆城的触手伸到以前伸不到的地方。 同时,也抢占当地主要赚钱的產业,让新的权贵崛起。 伊凡就不止一次见过进驻的官员以“勾结反抗者”的名义抓走站错队的当地权贵,接著指定了新人接受一切,或者直接取代他们的地位。 这让伊凡看著感觉有些好笑,平日里这群文人多么清高,天天以自己看不懂的文化自傲,但是面对財富,还不是变成了这副没底线的样一一他也顺便把好几个典型的变色龙形象给记录了下来。 这种行为自然也遭人恨,在这方面,待在军队里倒是比这些官员要好,好几个吃相尤其恶劣的人都死在了刺杀之下,据说这些事都是尼扎尔派做的。 因此,还在伊拉克引起了一番波澜,这让伊凡不由得想到这群刺客的信息。 尼扎尔派,这片土地上无人不晓的名字。群山中的刺客曾让无数权贵丧命於匕首之下,连狮心王与萨拉丁都曾受其威。 可由於愚蠢的触怒蒙古人,那座號称永不陷落的鹰巢山最终倾覆。 只不过,这是伊凡以前听到的说法,在来到这片土地后,反而在酒馆与宫廷里听到的是另一种说法。 避尼派的文士们恐惧这些群山中的刺客,恐惧山民的王者,尤其是在剌子模帝国崩溃后的几年,尼扎尔派的势力突飞猛进的发展。 所以,纵然尼扎尔派拼命对合罕示好,还是不敌避尼派文士拼命在合罕面前製造的敌意,他们还子虚乌有造谣尼扎尔派派来了大量刺客,甚至还穿著甲胃在合罕宫廷里,表达自己对尼扎尔派刺客的“担忧”。 最终,蒙哥合罕决定消灭尼扎尔派,旭烈元汗来到波斯的第一任务便是为此。 由於涉及到伊儿汗国某种意义上的立国之根基,巴格达方面不得不进行了好几次清查,寻找內部可能的尼扎尔派与尼扎尔派同情者一一只不过,最后是什么都没找到。 对此,伊凡不是很看得懂,也不明白那些文士为什么对尼扎尔派那么紧张,他甚至都怀疑那几场暗杀是被官员抢走资產的人干的,只是拿尼扎尔派作为一个掩护。 不过,这倒是使得他对这个刺客教派產生了兴趣,最近都在收集他们的信息,打算在未来的那本书中好好阐述一下这个教团。 伊凡的思绪回到伊拉克的秩序,隨著政府权威再次被確立起来,瓦西里的工作更忙了起来。 作为巴格达將军,瓦西里自然要负责整个伊拉克的军事行动,他的部队也因此分散在伊拉克各地。 身为巴格达將军,他需要负责整个伊拉克的军事行动,部队也因此分散四处:阿列克谢与弗拉霍的人马负责护卫巡迴法庭、徵收通行税;于格率部在伊拉克全境巡逻,清剿潜在敌人,同时也监督前两者的行为;阿森与伊什的人手则去保护志费尼的一系列工地一一这是志费尼最看重的项目,绝不能出任何差池;芬利留守巴格达,整训城防军、民兵及各路部落武装。 喷,阿列克谢与弗拉霍等到换防的时候,那些商人可就又得遭殃了。 伊凡看著塞尔维亚人的使者又来和瓦西里谈关於权职交割的事,他想到了安巴尔的大小权贵给瓦西里送礼时的样子,他们到时候也得对弗拉霍来一波。 在內心思绪万千的同时,伊凡的手上也在一刻不停写著东西。 不知不觉间,面前的羊皮纸已经全部写完,年轻的侍从伸了一个懒腰。 又是一张,最近的稿纸越来越多,还得是瓦西里大人给了头骡子,不然都不知道如何保存。 就在伊凡整理稿子时,他听到有人正在討论最近巴格达发生的一些土包子进城的笑话,他们的描述是那么绘声绘色,以至於让伊凡差点笑起来。 然后,他也不由得想起了那件事,巴格达多了那么多暴发户的直接原因。 那时,瓦西里正率军清剿巴格达周边的不法之徒,以及不服从统治的部落。 万家奴也开始动手剷除霸占巴格达多数產业、阻碍城市发展的罪魁祸首一一赛罕。 塞罕被抓时,他是难以置信的。虽然隨著万家奴对他的调查,这个蒙古人的各种產业不断被查封,但是在赛罕看来,怎么都不可能发展到逮捕的地步。 但是万家奴就是这样干了,他抓住了赛罕。 至於给出的理由,是赛罕放过了哈里发的残军,让他们顺利逃往了沼泽。 而这也確有其事,在旭烈元大军对哈里发国秋风扫落叶般的攻势中,赛罕的確在拿了一大笔钱之后,放掉了一支哈里发的残军,任由他们前往南方一一当然,这是他那位已经逝去的父亲的意思。 本来这算不得什么大事,但是谁让这叫万家奴翻出来了呢? 但是,赛罕的部下们反应也很快,在他们的主人被抓走的那天晚上,他们就集结起来,包围了万家奴的府邸。 当时,伊凡正在宫殿里整理这些时日来写下的文卷,將它们分门別类放置。 然后,就听到外面喊声大作,从慌乱的僕人那里知道原因。 伊凡心知事关重大一一他还记得瓦西里大人与万家奴相谈甚欢,更记得大人私下表示与万家奴合作十分愉快一一於是匆忙召集宫中所有能战的土兵,满打满算不过百人,急急赶向方家奴的府邸。 但是到了那里,他直接被这一幕所震,因为围住万家奴府邸的,直接是黑压压一片人,加起来怕是有上千。 伊凡在匆忙中鼓起来的勇气,也因此瞬间消失。 围府的队伍不断朝府內叫囂,要万家奴立刻放人。 已有几人开始端门,企图破门而入。 但是,万家奴接下来的表现,震惊了在场所有人。 一个人头从府邸丟出来,围攻者看清楚人头之后,所有人几乎直接室息。 因为那个人头,正是属於赛罕的。 赛罕已死的消息如瘟疫般在军中传开。有人当即溜走,有人犹豫片刻也悄悄退去。 活著的赛罕才有价值,为一具尸体拼命?不值得。 但仍有一部分死忠集结起最后几百人,想要衝进府邸为主復仇。 但是转眼间,东边又杀出了一队骑兵,这正是万家奴魔下的蒙古骑兵,这些刚才还在喊著要给主人復仇的人,转眼间就一鬨而散。 这天之后,赛罕的部下与產业被彻底清洗,所有產业都被拿走,死忠部下尽数处决,一时间市场上的会子手忙得连抬头的时间都没有。 而万家奴做下了那么大的事,自然在蒙古贵族中引起一片舆论反响,大不里士派来了一个使者调查。 最后,使者赶著几辆装满了財宝的大车离开,留下几句不轻不重的斥责,说万家奴有些太莽撞一但也仅此而已。 自此之后,再也无人敢忽视万家奴,敢小瞧这个东方而来的畏元儿人。 而巴格达的发展之路也被盪清,赛罕就像是死去的鯨鱼,使得无数人发財一一尤其是万家奴只是象徵性拿走了一些赛罕的东西,其他都被他投入了民间。 但也是因此,所有人都收敛了一些,毕竟谁知道自己会不会被那个万家奴抓到呢? 瓦西里这边也受到了影响,不少人被迫收敛了起来,让队伍里怨声载道。 不过,所有对瓦西里反应是否应该强势一些,无视万家奴的意见都迎来了巴格达將军的臭骂。 “捞东西是可以的,但是得控制度。”当时瓦西里正和阿列克谢说著,“要是弄得太过分,一切可就都得不偿失了。” 瓦西里大人真是睿智,这是伊凡的想法,能够有这样一位领袖,实在是太好了。 第118章 世界的变化 第118章 世界的变化 谢苗队长,瓦西里自南方向您问候。不知您的身体休养得如何?睡眠是否安稳?若疾病还未痊癒,隨信寄来的钱財能帮您黑海沿岸最熟练的医生,但一定不要找那群只会拆骨放血的傢伙。 我现在在南方过得很好,自离开罗马人的国度后,我就在旭烈兀大汗手下做事,如今整个伊拉克的军事事务都由我管理。 您可能不太了解伊拉克具体状况,这样讲吧,它是一片由两条大河纵贯的古老土地,曾是阿拉伯帝国、波斯帝国和更多说不上名字的远古国度的中心。 虽然此处不復往日盛况,但依然是一片重要的土地,大河两岸总是可以看到古城的遗蹟,例如亚述和巴比伦。不过,这些圣经上的伟大都市已不见书中色彩,前者已经退化为一个几百人的小村庄,时不时有些贝都因人把这里作为歇脚点,后者则在巴格达以南八十多里一个叫希拉的地方。 我参观了风化为山丘的亚述塔庙遗址,也游览了当地人称尼布甲尼撒时代留下来的城市遗址,这两座城市已是一片荒芜,只有希拉城和附近被称为“巴別小村”的居民点偶尔会有人前往巴比伦遗址,搬走那些优质石材。 我曾经很好奇这两座古城,也曾想从中挖出些东西,只可惜我来的太晚。不过,这些古城的一些雕刻挺有意思,还有一些像是文字的记號,只可惜没人能读懂它们。 说回我的职责。现在,我正和本地官员合作,替蒙古大君在当地建立了一套庞大的税收体系,借著这套体系每天都赚得盆满钵满。 现在,隨著我的权力和声名水涨船高,我魔下的队伍也日益壮大。罗斯人、拉丁人,罗马人、阿拉伯人,波斯人而且还有更多人挤破脑袋都想要加入其中。 当我从诺夫哥罗德向南逃亡时,我从未想过有一日能够统领规模如此庞大的一支队伍,我对未来仍旧十分乐观,只要认真经营,静待合適时机,我相信能够在有生之年率军返回故土,过去和眼下的危机与困难,不过只是美好之前的苦行罢了。 老队长,您可能会好奇一个问题:既然我已经在南方取得如此高位,当地又如此温暖富庶,为何还要继续寻求返回苦寒的罗斯? 说实话,我对伊拉克很是满意,但是,隨著脚下大地了解愈发深厚,我就愈发明白这片土地的复杂和动盪,错综复杂的关係就像是土层,叠了一层又一层。每当想到其中的厚重,我就感觉尤其棘手,尤其我还是以外人的身份存在於此。想来,还是回归罗斯最適合我。 最近,我得到了一些来自草原的消息。据说朮赤兀鲁斯的別儿哥有意选择投效阿里不哥大汗,但罗斯的蒙古税吏却大多是忽必烈合罕的人,罗斯必然会深受影响。所以,老队长,还请您密切关注罗斯方面、尤其是那些受蒙古人影响较重地区的局势,我感觉那里会逃出许多未来的战友。 最后,我隨信送来了一笔资金与財物,相应清单和帐本已附在信件后,还麻烦您仔细清点內容、確认接收,若有任何损耗,请在回信中附上具体状况,我会进行处理。 此外,当你收到信件和货物后,君士坦丁堡的罗斯人会馆不日可能会送来另一批物资,我也不能確定其到来的时间,还请您留意此事,並把消息及时告知我。 瓦西里,於巴格达城向您致意。 写好了信,瓦西里小心翼翼的打开一个铁质小盒子,把细沙撒在信件上,吸走多余的墨水。 接著他抖掉了上面的沙子,小心的把信件封装起来,盖上了有留里克三叉戟的铅印。 “伊凡,我的信写好了,交给明天出发的队伍吧。” 侍从接过了他的信件,连忙去执行了瓦西里的命令。 送出了信件,巴格达將军却感到了一阵浓烈的空虚,方才的信件反而激起了他对谢苗的思念,他都有些想要把谢苗接过来,让他在这片土地上享福。 但是这个想法早已被他否定,从苏达克到巴格达,其中的跨度著实太大,队伍里好几个老人在初至东方时就因为水土不服而死,他可不想谢苗也遭遇同样的命运。 更別提,谢苗自那次受伤后,身体就留下暗伤,病就一直都没有好,在来信里一直提到他的身体大不如前,再也没法像是以前上阵砍人。 而且,巴格达的局势在他看来,还是不稳定的。 纵然一切看起来如同烈火烹油,但是作为总管伊拉克军事的將领,他对看似平静的水面下蕴含著什么样的暗流非常清楚。 如今伊拉克能够源源不断给大不里士方面供给財富,只是因为他们建立了一套高效的税收一一或者说收刮一一体系,把因哈里发政权崩溃而无法管辖的地区和人口再次纳入管辖,从而从他们手中高效敛財。 说白了,这一切和哈里发国末期紧张的財政政策没有任何区別,就是依靠高效迅速的税收,从民间收集大量財富。 好在志费尼把收刮的重点放在了商人,而非是农民身上,这在瓦西里看来是极其明智的,如此重担若是全压在农夫身上,那很容易在让农夫大量破產之后,迎来异常糟糕的结果。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但即便如此,巴格达重建权威的余波还是极大影响了民间,上行下效的官僚与军官比比皆是,每个人都在想方设法弄钱。 在如此收刮之下,民间的不满一直都在酝酿,没有造反造起来,只是因为瓦西里对伊拉克各地的血腥镇压还在发挥余威,以及隨著財富收刮而不断扩大的巴格达特权阶层越发壮大,还有他们好岁为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真正带来了秩序。 而且,在志费尼政府扶植新贵的过程中,少不了种种残酷剥削与权力倾轧,被挤下台的本地豪强们心怀怨愤,肯定正在想著如何报復。 在新体系真正稳固、民眾適应了这些苛捐杂税之前,一切隨时都有可能崩塌。 所以,虽然在財富的滋养之下,瓦西里的状態比起往日要放鬆太多,但是在心底里,他一直都紧绷的那根弦一一光是他在伊拉克民间的名声,就註定不可能让他彻底放鬆。 拿志费尼的礼物是需要付出代价,志费尼给了他头衔,还给了他分红,以及好的土地。 而这一切的代价是,他需要执行志费尼政府的种种收刮。 换而言之,就是背锅。 这还不止是志费尼的意志,同时也是万家奴的意志,瓦西里后面才知道,他能够获得那个那顏头衔,正是万家奴这个大汗近臣的作品。 而且,最近大不里士还派来了一个人到巴格达,也让他非常警惕不过,一想到拿到手里的东西,不满与警惕一时烟消云散,他归根结底,不就是为了这些吗? 而结果也是甜美的,队伍里每个人都从中获益匪浅。 也是因此,他的诸位队长们都在给家乡写信,前段时间才有几百保加利亚人与塞尔维亚人来到巴格达,他们正是那两个斯拉夫队长写信从家乡招来的人手。 所以,瓦西里也开始写信,他除了给苏达克的谢苗写,还给君士坦丁堡的罗斯会馆写。 会馆存在的意义,便是为异国的同乡提供方便。所以,自他离开后,那座科穆寧贵族的宫殿儼然已成为君士坦丁堡罗斯人的活动中心。 加之管理会馆的,就是適应不了军旅生活的罗斯年轻人,他们家中在罗斯颇有些人脉。经由其努力,即便是在瓦西里目前无法踏足的罗斯,人们也皆知若至君士坦丁堡,想要投奔瓦西里,应该找什么地方。 瓦西里相信,在那里一定可以吸收不少人手,要知道不少来到南方的罗斯人,都是为了逃避韃靶人的统治而来,或者乾脆就直接是逃奴。 不过,瓦西里的招募范围也不是只限於罗斯人,实际上,除了彻头彻尾的哑人们(斯拉夫诸族对完全语言不通民族的蔑称,有些时候是专指西方人),所有斯拉夫人他都要。 比如会馆那边来信说过:不知为何,最近跑到君士坦丁堡的波兰奴隶不少,他们也的確招揽了不少波兰人,估计正在前往巴格达的路上。 总之,瓦西里对未来充满了嚮往,他相信,一切都会越来越好。 不过,这还是多亏了志费尼。 瓦西里突然想到,和他的合作,两个人都从中获得了巨大收益一一不过,他也明白,这种合作是特殊状態下的產物,是难以重现的。 提到志费尼,瓦西里不由得想到大维齐尔野心勃勃的水利计划,这让瓦西里弄清楚了很多东西,比如他为什么需要那么多奴隶。 他多半又在计算他的工程图吧,那可是贯彻了整个伊拉克的大工程,要是做成,他的地位可就今非昔比。 “我亲爱的大哥对我的话有什么回应吗?” “抱歉,志费尼大人,您的兄长还没有送来任何信息。” “那就时刻关注著,我大哥的信要是来了,我要第一时间知道。” 在哈桑宫內,巴格达如今的主人志费尼问道,大维齐尔的书桌前摆满了文卷,其中大多是关於水利工程的设计与计算图纸,观察其上的痕跡,便能知晓大维齐尔在其上投入了多少精力。 几天前,志费尼派人快马加鞭,向大不里士匯报了伊拉克的种种情况,还送去了给大汗的巨量上供。 隨著他的庞大上供,大不里士方面送来了好几份嘉奖令,表示这充裕了汗的国库,让能够为汗与北方叛逆者未来的战爭做更多准备。 汗庭对於他的成就非常满意,鼓励他再接再厉,前段时间还把加兹拉也划入了他的管辖之中,志费尼打算等城防军练好之后,就把最可靠的那部分派去重复在伊拉克的所作所为。 这次是绝不能派那些佣兵去的,志费尼是没有办法,才给佣兵分润了那么多利益。 这次,他得確保整个加兹拉的利益都掌握在他们家族手中,那时他们一定会被大汗更加重视。 这也代表著,他做到了大哥在罗姆所做到的事。 如今在伊儿汗国內,他们两兄弟就是汗国財政的两大支柱,志费尼家族在汗国內的地位也是越发稳固,且水涨船高。 志费尼颇为此自傲,在世人印象中,他是家族那个只会享乐的紈子弟,作些诗也是些酒馆诗人写得东西,大哥才是家族的支柱。 但是如今他证明了,他也可以作为家族的支柱,是不亚於大哥的理財能手。 接看,志费尼想到了如今汗国的糟糕外部態势,以及他的线人在大不里士所打听到的消息。 自从艾因·贾鲁之战失败后,汗廷就一直为这场失败耿耿於怀,但是碍於北方金帐汗国的威胁,旭烈元大汗不得不把精力全部放在抵御北方的敌人上。 也是因此,伊拉克才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根本不受大不里士重视,为数不多的驻军还被派去君士坦丁堡为汗庭的战略服务,一直等到流浪军阀瓦西里率军到来,志费尼才有了资源大刀阔斧的整顿当地情况。 想到这事,他的心里就不免带上一丝怨恨。 要是大汗决定进军敘利亚就好了,加兹拉与伊拉克绝对会成为汗廷的重点,而不是无人在乎的边角之地。 他还记得自己最初到巴格达时,身边就一小批家族的从臣与护卫,但面对的却是巴格达传承了不知多久的官僚世家与复杂的城市情况。 但好在经过斗智斗勇,他还是成功驯服了这群人。 但是回想起那段艰难岁月,他是一点都不想再重复一次了。 现在虽然据说好转,但总得来说依旧缺乏资源。 所以,大汗还是可以改变他的重点就好了。 但他也明白这终究只是空想,哪怕是现在大汗手中资源富余了许多,也没那么容易给巴格达的,转移想法是没那么容易的。 而且,战略方向还涉及了大汗诸子之间的爭端,这就更是难以参与。 在志费尼感嘆为什么大汗的重点不在敘利亚时,有个人也在写信,这个人正是于格· 德·伯特。 在结束了对东部诸地区的检查之后,于格回到了巴格达得以暂时休息,所以,他也开始匯总起了所知的种种信息。 “尊敬的教宗特使,我是于格·德·伯特,一位来自法国的十字军骑士,我如今正在异教徒昔日的都城巴格达內给您写信,在此,我將要向您讲述东方的现状—” 于格以流畅而工整的笔法,写下了一篇长报告,记述他东行以来的所见所闻、所歷诸事,描绘了东方大地上各路信仰者的种种景象,其中,尤重瓦西里在巴格达的地位。 “—一位基督徒能够在蒙古人治下取得如此高位。特使大人,这正是蒙古人对西方好感的体现,所以我认为,现在远不到放弃东方的时刻,只要十字军诸国尚还存在,一切都还大有可为,所以绝不能放弃它们。我希望您能够把我的报告同时转交教宗与我王路易,我相信,他们一定会对我描述的一切很感兴趣。” 天主教骑士写完了信,也如同瓦西里那般小心翼翼的撒上沙子,接著再把其抖掉。 只不过,在封装好信件、盖好铅印之后,于格走向了房间里的耶穌受难像,然后虔诚的跪在了它的面前,开始了祷告。 在这些时日里,在于格的留意下,他也获得了不少关於海外诸国(即十字军国家)的信息。 但是,那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埃及军事奴隶的新苏丹拜巴尔斯已经坐稳了他的位置,这位苏丹正对圣地诸国磨刀霍霍,于格听说了不少马穆鲁克大举入侵安条克公国的消息,以及马穆鲁克为製造恐怖的种种行为。 虽然靠著亚美尼亚军队的支持,安条克公国挡住了马穆鲁克入寇,但这要是长期下去— 而且,在种种不断夸大的消息中,于格注意到了一个重点,拜巴尔斯在拉丁人领土上不止是屠杀农夫,还有意破坏那些可以追溯几百上千年的种种水利设施一一这代表的意味,可就很不妙了。 据埃及传出来消息,那位苏丹对十字军国家的態度只有一个,那就是消灭。 因此,海外诸国不可避免的出现了逃亡潮,边境上的贵族与民眾逃往了更靠近海岸的地方,这里拉丁贵族们实力更强,也是海外诸国的精华一一可这也使得它暴露在敌人的兵锋之下,遭遇拜巴尔斯对十字军诸国的灭绝式政策。 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事,隨著海外诸国的范围不断缩小,敌人只需一次猛攻,便可將其彻底倾覆。 若是海外诸国灭亡,光復圣地就是更加不可能之事,想要让蒙古人往这个方向投入兵力就更是做梦。 于格期望,他的这封信能够起到作用,基督徒在巴勒斯坦的力量绝不能再削弱了。 於是,于格在天主面前的祷告越发虔诚。 第119章 巴格达的暴动 第119章 巴格达的暴动 即便坐在巴格达最豪华的官邸之一,伊本·阿姆兰的情绪也依旧烦躁,这使得他的双手躁动不安的一直握合。 烦躁像暑气般黏在他的骨头上,始终挥之不去。 那群聂斯托利的信徒真是越来越过分,伊本想到,他的牙齿也不自觉的咬紧,居然直接无视了他的命令,开始改建哈里发的宫殿。 可他心底清楚,这些基督徒如今在大不里士风头正盛,深受大汗青睞。 毕竟,连大汗的一位重要妻子可都是聂斯托利的追隨者,她还在大汗那里拥有不低的话语权,聂斯托利信徒们的地位,很大程度上正是她的杰作。 而他,一个曾经的奴隶、如今的市长,在他们眼里又算得了什么? 再说了,这座宫殿大汗已经拨给了基督徒们,无论基督徒打算做什么,都是他们的自由。 作为一个曾经的奴隶,伊本不是虔诚的人,也对那些虔诚者之以鼻。他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神灵庇佑,而是自己的决断与手腕,背著无数人的唾骂做下了那个选择。 既然所谓的神从未眷顾过他,他自然也对它毫无留恋。 不过,这信仰终究是祖辈传下来的,没必要刻意拋弃一一更何况,若在此时公然背弃信仰,接下来的路只会更难走。 不过,他能够把这件事看得轻飘飘,但是其他人可做不到。 当聂斯托利派牧首要把哈里发宫殿改建成教堂的消息传出来,巴格达就沸腾起来了。 尤其是尼派。自蒙古人攻陷巴格达以来,他们接连受到打击,有些社区因凑不出赎金而遭屠戮。可即便如此,他们仍是巴格达人数最多的一派,依然是这个城市当之无愧的主体。 连续的打击让他们变得极度敏感,蒙古人做什么,他们不敢出声,可若是一直被压制的群体要爬到头上,那就是另一回事。 聂斯托利的追隨者改建哈里发宫殿,就被视作赤裸裸的挑畔。 至於什叶派,他们虽和尼派不对付,但也不至於帮助异教徒对抗教友,都在一边看戏。 现在,巴格达內的气氛正在酝酿,衝突隨时都可能爆发。 然后,解决这个事情的任务推来推去,最后推到了他的脑袋上。 虽然贵为巴格达东城市长,但是伊本的根基著实薄弱,他毕竟在蒙古人到来之前,只是一个任人欺凌的奴隶,这几年也就提拔了几个小文员当自己的力量。 最近靠罗斯人帮助训练了一批亲兵,他说话才稍微硬气了点,但也只是一点。 面对那些即便改朝换代仍盘踞权位的旧官僚,他连指挥下属都举步维艰,同级官员更是从不拿正眼瞧他,总喜欢拿他给大汗带路说事。 每当这时,伊本总在心里暗骂:装什么清高?若真那么忠诚,何不弃官而去,去荒野里追隨不知道什么地方去的哈里发?说到底,不也是在给蒙古人卖命?怎么就他们那么高贵,自己就罪大恶极? 也正因如此,这桩麻烦事才会被默契的甩到他头上,所有人都打算让他这个奴隶暴发户去应对这个棘手的问题。 等伊本得知时,早已木已成舟,只能骂骂咧咧的接受。 “伊本大人。” 一个声音从外面传来,接著几个穿著绸缎衣袍的身影走了进来,他们身上抹了香水,发须也经过了精心打理。 伊本无论看多少次都不习惯面前这帮傢伙,鼻子还因为香水的味道痒痒的。不过,这现在不是重点。 “我不是让你们去工地维持秩序了吗?现在最重要的是工地不能出乱子,真主啊,你们这是想要干什么?” 看著这几个人,伊本就气不打一处来,因为他明白,这三个人肯定是来向他推脱的。 这三人正是伊本这个巴格达市长魔下的主要下属,但是他们对伊本向来阳奉阴违,吩附下去的十件事有九件办不成,还可以拿出来一堆理由。 “伊本大人,这事太危险了,我几个儿子还在穆斯坦绥里耶学院里上学,我怕他被打死啊。” “大人,我不能去,我还有西区的工作没处理完,那里少不了我。” “志费尼大人那边有人让我过去,伊本大人,我实在是脱不开身啊。” 面对这些推之词,伊本的表情越发糟糕,脸色越来越沉。他知道这些全是藉口,却无法撕破脸一一上一次撕破脸的结局,是他被迫低头认输。 “既然你们都有事,都有不能去的理由,那就我去!” 伊本从位置上站了起来,捞过掛在一旁的头巾用力缠在脑袋上,脚步也不停的往外走。 那三人象徵性拦了一下,稍微劝了劝,接著就让伊本走了出去,市长还加快了脚步一那些虚假的劝说比他们阳奉阴违还噁心。 隨著確认伊本已经离开,嘲笑奴隶市长的討论立即就响了起来。 “你们看见他的样子了吗?哈哈哈,我真是忍不住想笑啊。” “也不看看自己到底是什么东西,就在那里做梦。” “等会咱们没准可以听到他没了的消息呢。” “哈哈,你可真是坏啊,我们的奴隶当市长才多久啊,你就这么盼著他去死。” 对这些不加丝毫掩饰的嘲讽,伊本心知肚明,但是他也只能忍耐一一毕竟,这是人家的规则。 而在来到哈里发宫殿之后,伊本发现,情况比他想得都还要严峻。 在东区的北部,不知是哪代哈里发修建的庞大宫殿下已经搭满了脚手架,不少地方已有动工的痕跡,看它们的规模,施工者的决心很大,要给整个宫殿来一场彻头彻尾的改变。 不过,他们的行动却被庞大的人群所阻止。 穆斯坦绥里耶学院的学生、各街区的青年团体、地痞流氓——该死,所有麻烦角色都聚到一块儿了。 而挡在他们面前的,是收缩在宫门洞內的聂斯托利派民兵,他们持盾竖矛,硬生生將抗议者抵在外面。 抗议者中不少人腰间都佩戴著武器,现在大家情绪还算是稳定,没有把它们拔出来但是再继续下去,就指不定会发生什么。 他妈的,这些蠢货,眼前起码有几千人,这要是打起来,无论哪一方死人,都是个大麻烦。 下意识的,伊本想要驱散眼前这“热闹”的局面,但是想到手中兵力,这个想法立即如同清晨被蒸发的露水般消失。 作为巴格达市长,伊本自然可以调动一支治安部队,问题这支部队是由各个社区的民兵组成,在巴格达的现状下,集结这支部队已经事实上不可能。 而伊本现在手里的,就只有百来號守卫,大部分人还一副打定了出工不出力的样,亲兵们倒是可以调动,但是伊本怀疑这些连训练都没能彻完成的新丁能不能挥动下去棍子。 “大家都听我说,大家都听我说!”突然,一个声音吸引了在场所有人。 只见一个衣著华丽的年轻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附近的屋顶上。 坏了。他瞬间明白那年轻人要做什么,必须阻止他!可命令刚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一一此时抓人,非但手下未必办得到,更可能立即引爆全场。 而那个年轻人,也开始了他的演讲:“那些舔蒙古马靴的文士说,蒙古人是真主派来的使者,是神圣意志的清洗世界工具。可事实上呢?那群草原蛮子依旧信奉异教,而且比起我们的真主,他们甚至更偏爱基督徒的上帝!这样的人,配称真主的使者吗?” “绝对不能算!” “对啊,这年轻人说得好,那些蒙古人怎么能说他们是真主的使者!” “打倒叛徒与內奸!” 年轻人的话语引得了一片赞同的回应,其中还不乏激进的口號,现场气氛变得更加紧张,人们也变得蠢蠢欲动。 伊本看著这一幕更加心焦,没想到年轻人所说的东西居然是那玩意,这无疑犯忌讳了。 他想要不管不顾,命令部下去把演讲者抓起来,但问题是他们不少人也一副沉浸其中的样子,若下令怕是要立即被反噬。 这年轻的演讲者所攻击的,正是在蒙古宫廷里的伊教文士们炮製出来的合法性理论。 只不过蒙古人的屠杀刚刚过去几年的现在,没有几个人信这些没脸没皮的傢伙们所阐述的理论。 但问题是,就算是再反对,也不能说出来,蒙古人虽然不遏制言论,但是如此赤裸裸的攻击他要是不管,也別在这个位置上待著。 而糟糕的是,伊本此刻无能为力。 那群看他是暴发户的同僚一定不会错过这个机会的,伊本烦恼的想到,他都可以想到那群人的嘴脸。 而自己在这里却什么都做不了。 “那些宣讲师说蒙古人的扎撒与先知教法相似,是真主意志的体现一一简直是一派胡言!按草原蛮子的扎撒,我们连在河中沐浴都不被允许,要像蒙古人一样带著满身腥腹过活!诸位,难道真主的使者会是这般模样?” 伊本感觉脑袋都要爆炸了,这年轻人攻击得一个比一个劲,所以他乾脆不管不顾,一个人往前挤著,想要把拖下来。 而结果自然是挤都挤不起来,还差点被人推倒,要不是几个亲兵把他拉了回来,没准他就得没了。 “他们让基督徒骑在我们头上,让异教徒在我们的土地上搭建污秽的巢穴!看看你们四周吧,它们正到处都是!而现在,信士长官的宫殿就要被拆毁一一诸位,履行信徒义务的时刻到了!” 回应演讲的是一个个有力的声音,各种激进的呼喊已经响成一片。 见此,伊本准备开溜,去找瓦西里的人,局势已经往最危险的方向发展了,他不能继续留在这里。 不过,一个想法又使得他停止了动作,瓦西里不可能不知道这里发生的事,他的人却迟迟没有出现,难道是为了而宫殿里聂斯托利派信徒们也感到了杀戮与战斗的来临,在里面的所有人,无论是修士、民兵还是劳工,都拿起了武器,准备为自己的生命而战。 只不过,就在衝突仿佛一触即发时,另一边的街道上响起了马蹄声,人们抬头望去,结果看到一队钦察人正在烟尘中策马而来。 在场之人都对这些钦察骑兵並不陌生,在刺子模帝国崩溃,那位皇子被驱赶得四处逃窜时,许多钦察人就来到了东方的土地上,依靠他们的战技与和蒙古人不断作战中积累出来的经验而闻名整个伊教世界。 在刺子模骑兵收復耶路撒冷之后,其声望更是到达巔峰。 此刻,对骑兵的天然恐惧瞬间爆发,尤其当看清他们手中挥舞的木棍时,人群顿时四散溃逃,仍有顽固者站立不退,但棍棒已劈头盖脸落下,打得他们抱头鼠窜。 隨著惨叫,最后一点抵抗也土崩瓦解,所有人都忙不迭逃跑,生怕落在后面,成为马蹄下的死鬼一一虽然那些人拿看的是棍子,但是弄死人还是轻而易举的。 方才的狂热荡然无存,只剩慌不择路的奔逃。 这些“勇士”们恢復了他们本来的模样,还有人大喊“蒙古人来了!”更添上了一份混乱,也更让局势看著混乱。 一瞬间,方才还挤满群情激昂义士的空地上只剩下一片狼藉,对伊本来说,这是再美好不过的景象。 看著这一幕,伊本长舒一口气,隨即疑惑这支援兵从何而来,脑海里闪过了很多个可能,而答案也很快揭晓。 “伊本大人,您安然无恙真是太好了,看来我的人来得正是时候,这些暴民没有闹出太大的乱子。” 钦察骑兵簇拥中,一人策马而出,那是张英武的面孔,还带著些许草原民族的轮廓,但身上穿著的是一套巴格达浮华子弟们喜欢的红艷服饰,看起来就像是个二世祖。 伊本认得他一一扎兰丁。 其父曾在末代哈里发朝中权倾一时,他还是奴隶时,曾经远远看过他父亲的队伍经过,深深被那种景象吸引l,还听过当时头上的大哥用讚许的语气讲起扎兰丁的名字。 喷,没想到来的会是他,如今巴格达的“火热”人物。 但无论如何,这对自己是天大的好事。 不过,这也印证了他的想法,瓦西里没来,恐怕正是为了把这麻烦甩给眼前之人。 但自前看起来,扎兰丁的行动肯定让瓦西里失望了,这位小文书官之子下手可是狠得很。 不过,从另一方面来想,这对瓦西里也不是坏事。他今天做了这事,在伊教社区里的声望必然被影响。 “你来得太及时了,扎兰丁。”伊本拍去衣上尘土,由衷说道,“我欠你一个人情。” “是吗?”扎兰丁嘴角扬起,“那很好啊,希望你能够早日还我吧。” 第120章 激进青年结社 第120章 激进青年结社 作为一座伊教的大城市,巴格达自然也有著不少的力量之屋。 这种源自波斯被阿拉伯征服后形成的传统场所,如今已遍布整个伊教世界。正如其名,这些力量之屋正是青年们练习波斯传统武术一一舞大锤一一的地方。 但同时,这里也是伊教青年集会的结社,就像是当年波斯人为反抗阿拉伯人统治而藉由大锤俱乐部暗中组织起来。 如今的巴格达,野心勃勃、对现状不满的伊教青年们也以此为核心组织了起来。 “哈哈哈,这次咱们干得漂亮!你们看到那个奴隶的表情了吗?”巴萨姆·本·阿卜杜勒大笑著说道,那粗壮的手臂足以证明,这绝对是一位舞大锤的好手。“要不是距离太远,我真想亲自给那傢伙一拳,让他认清自己的身份。” 此刻,在力量之屋內,成员们並没有进行日常的舞大锤练习,而是坐在一起谈论白日里的胜利一一那场几乎成功引燃的暴动正是他们的一手杰作。 还有几个人聚在一起拿出来自印度的新潮產物水烟抽了起来,只不过不少人对其投去了厌恶眼神,他们看来这种给人带来快感的东西著实墮落,是意志不坚定者才沉迷的玩意。 “这些巴格达的统治者就是群废物。” 哈立德·卡利姆抽了一口水烟说道,那张英俊年轻的脸上满是颓废沉迷的表情,他的华贵衣衫上有穆斯坦绥里耶学院的標记。 “连这种规模的骚动都察觉不到,果然垃圾就是垃圾。那个志费尼,不过是投靠蒙古人的奸细与走狗;万家奴?那更是噁心的狗腿子;还有瓦西里,一个幸进的斯拉夫奴隶,居然也混成了军阀!” 哈立德的话引起在场青年一片附和。他们对这群权贵早已不满,这次成功煽动民眾更让他们信心大涨一一他就像眾人的嘴替,说出了所有人的心里话。 不少人更是只恨自己的嘴巴为什么不能那么灵活,没能如此贴切说出大家的心里话。 “他们还让沼泽里跑出来的乡巴佬占据我们的街道,呸,看见那些占道的芦苇房子我就噁心。” 有人提到了迁入巴格达的拜星教徒,这群异教徒成功引起了在场所有人的一致厌恶。 要是平时,这群人在街上搭建芦苇房就立即会被人清点,但是现在,他们可是志费尼那货的宝贝。 虽然说拜星教徒也被视为有经人,但是在这群年轻人看来,那就是彻头彻尾的异教徒,对付他们除了杀,没有任何別的选择。 隨著这个头一开,在场所有人都抱怨起了蒙古治下的巴格达,抱怨新贵的崛起,抱怨蒙古人的肆意妄为,抱怨佣兵的贪婪。 作为巴格达富裕人家的子第,伊拉克的种种改变对他们的家庭带来的影响可不小一还大多不是好的。 至於志费尼政府带来的秩序,对他们来说又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不少人还可惜混乱就被这样结束,没他们这些英勇的年轻游侠们展现的地方。 不过,隨著说完了话题,画风也没多久一转,有人开始炫耀起自己买到了破落贵族家的女儿作女奴,有人谈起自家好不容易从什么產业里赚了钱,还有人谈起自己的学业· 来自安巴尔的阿里身处其中,直到见到这种往日的景象才稍稍舒心。他最初加入这个结社,本就是为了拓宽人脉,並不真想参与什么反叛。 可既然已经踏入,便再难抽身。 “但是大家不能就因此骄傲。” 一个位於首座,气度不凡,哪怕是身著一袭简单的袍子都鹤立鸡群,显然是眾人领袖的年轻人说道,“这次扎兰丁大人是留了情的。可即便如此,骑兵一出现,大家还不是一鬨而散?长此以往,我们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反抗,更別说將腐败的统治者和外国佣兵赶出巴格达。” 发言者是伊马德·本·萨阿法,他是一位圣裔的后代,再加上出眾的外表和能力,这使得他成为了结社的领袖。 同时,他也是一位公认的游侠,在巴格达最混乱的那几年,他带看结社里的青年们保卫了尼派社区的安全,一直撑到圆城治安大致恢復。 因此,所有尼派社区的男人都知道此人,都以他作为偶像。 白日里对蒙古人合法性攻击的演讲,也正是他完成的,富有感染力的话题差点成功煽动起一场暴动,阻止聂斯托里派信徒对哈里发宫殿的破坏。 伊马德阐述成功让现场陷入一片寂寞,他们是取得了重大突破,但是被人轻鬆赶走也是事实。 “要是那个扎兰丁能来晚一点就好了。”巴萨姆愤恨的说道,还扬起他的手臂,“没准那个时候我们就衝进去了。” “就那时表现出来的战斗力,衝进去有用吗?” 伊马斯无情揭开了事实,巴萨姆也只能略带懊恼的低下脑袋。 “不要怪扎兰丁大人,就看我们那时的表现,他是救了我们,不然要是外国佣兵或者曼达人来,等待我们的恐怕是一场屠杀,就像是蒙古人把底格里斯河染红的那一日。” 伊马德的话成功让在场所有人都面露恐惧,一些人脸色惨白,他们都是经歷过蒙古人在攻克巴格达时的所作所为,那堆积如山的户体和被鲜血染红的河流给他们留下了深刻印象。 “说起来,这位扎兰丁到底是什么来头?”阿里忽然发问。 他参与了白天的行动,却始终不明白,为何挨了打,大家仍对那人推崇备至。 “你连扎兰丁的来头都不知道?”哈立德的语气里有一丝异,但转眼就化解,“哦,对,我忘记了,你是安巴尔来的,不晓得扎兰丁很正常。” “扎兰丁当年可曾经是巴格达最大结社的首领。”巴萨姆接过了话头,他的双眼里满是憧憬之色,“那时街道上到处都是扎兰丁的人,我还记得他在无数人簇拥下上街的情况,那时我就决定,我一定要做他这样的人。” “你就別幻想了。”哈立德警了一眼巴萨姆,语气里是满满的不屑,“他当年能做到那个位置,是因为他爹斗贏了维齐尔,拥有整个巴格达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但是也是因此,他的父亲就得率军对抗蒙古人,最后也是因此被蒙古人砍掉了脑袋,他也被迫去了大不里士了。” 阿里听著这些话,也大致知晓了此人的情况,是哈里发还在统治圆城时的权贵之子,但是,他也因此產生了新的疑问。 “那他为什么还活著?为什么还从大不里士回来了。” “阿里,我正好知道这是为什么。” 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看著的伊马德开腔了,“蒙古人虽然杀了小文书官,但是留下了他的儿子,至於他为什么能回来,是他向大汗许诺,可以为大汗找来在原哈里发国疆域內游荡的数千钦察人,再招揽荒漠里的阿拔斯军队旧部,才能够到巴格达来。” “我看大汗也是为了制衡那个万家奴把他派来。” 巴萨姆接著说道,把他从父亲那里听到的分析说了出来,“那个万家奴居然直接砍了个蒙古人,即便大汗愿意保住他,面对蒙古贵族们的意见也得做些什么出来。但那个什么狗屁大汗没想到的是,扎兰丁到巴格达来,反而帮了我们。” 最后这句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深以为然,本来这次行动不少人都做好了面对屠刀的准备,很多人直接就站在会场边缘准备跑路。 结果没想到,扎兰丁只是让他的人挥动棍棒,把人打了一顿就算完一一这无疑正是偏祖。 “不过,蒙古人突然招揽这些残兵又是为了啥?”巴萨姆问道,作为军事贵族之子,他最在乎的就是这个,“那些刺子模人就算了,他们的確驍勇善战,但是那些残兵,不是都墮落得和土匪一样了吗?有路子的人早就想办法上岸了,还至於烂在那些无人的死城里吗?” “我听说是伊儿汗要和他们北方的兄弟起衝突。”哈立德压低了声音,就好像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我在大不里士的亲戚告诉我,大汗正在整军备战,战爭可能几个月后就要爆发。” 虽然说哈立德压低了声音,但是在场所有人还是听得一清二楚,阿里明白,这不过是在藉此炫耀自己的消息。 “那好啊,等到战爭爆发,我们就更有机会让蒙古人滚出我们的城市了!” 巴萨姆的话仿佛是打开了一个匣子,引得眾人热烈討论起来,然后没多久话题就再次偏转,变成了对街上消息的討论,比如“哈里发必將从沙漠中归来”,还有“尼扎尔派的刺杀行动”一—这是如今巴格达最火热的两个传言。 还有人骂起了巴格达的暴发户,说这群人多么多么无知,在圆城上流社会里多格格不入,就是群可笑的土包子,身上还满是泥土味。 不就是有几个臭钱吗?真当自己是什么人物了,就在那里耀武扬威,也不看看自己水平够不够。 这成功引得了在场所有人的赞同,尤其是面对昔日卑躬屈膝者现在骑在自己头上事实的中產子弟们。 然而,阿里却突然感到一阵厌倦。 在场的人出身都比他高贵,最差也是巴格达世代中產之家。 而他自己不过是安巴尔一个农夫的儿子,全靠父亲救了地主一命,得了赏钱,才得以进入穆斯坦绥里耶学院读书。 离家时,父亲曾语重心长的嘱咐他:“儿子,你要掌握知识,精通教法。只要学问在身,任凭统治者更迭,你都能屹立不倒。” 眼前这些高谈阔论的青年,正是来自那些“屹立不倒”的家庭,阿里曾对他们满怀崇拜,可如今除了伊马德,他已学会平视所有人。 瞧他们討论的內容,一个比一个浮夸,一个比一厢情愿。 在阿里看来,那个被他们日日咒骂的志费尼政府,根基早已稳固。即便没有蒙古人支持,他们也足以维持统治。 更何况,类似的豪言壮语他们说过不止一次,每次都是第二天就忘,然后改天再复述一遍,就像是把吃进去的食物吐出来再嚼一遍,也不知道这到底有什么乐趣。 难道说,这群人天天对此高谈阔论,就只是为了发泄情绪的吗? 而他们做事也是一事无成,白天的“成果”,几乎全靠伊马德一人之力! 相较之下,只要等那支规模庞大城防军训练出来,再整训了巴格达各地的民兵与部落武装,志费尼就更是无人可以动摇。 虽然这样想,但也不代表阿里赞同志费尼政府的统治,他们的收刮与剥削令这个农夫之子骨子里厌恶。 尤其是最近安巴尔的父亲来信提到,当地权贵为了討好那个瓦西里,给他们施加了沉重的赋税,父亲为了凑够那些人的剥削,不得不卖掉了妹妹。 纵然如此,家里还是欠下了不少亏空。 也是因此,家里寄来的生活费都直接少了一半,困难程度可见一斑。 只是,和志费尼政府比起,面前这些夸夸其谈的傢伙更是令人厌烦,他才会反而对这个服从大不里士的政府產生一些认同。 不过,长久以来低微的身份使得他早已学会控制表情,所以无论心中怨言再大,也没有表现出来,反而还面不改色心不跳的讚美那些扯淡的言语一一同时也在想是不是想办法退出结社了。 “阿里,过来吧,我们出去说几句。” 突然,伊马德叫住了阿里,这让他一愣,但还是连忙跟上了此人,然后,两人就走到了力量之屋的窗台上。 在他们面前,正是夜幕下的巴格达,群星正在他们的头顶闪耀,街道上只能见到巡逻士兵星星点点的火把,巴格达种种巨型建筑在星光下乍眼看去,就像是潜伏在夜色里的巨兽。 但也正是因为夜色,这些巨型建筑的破败也被掩盖,乍眼看去,它们似乎还处於那个巔峰时期,巴格达也从未衰落。 “看起来,你对里面那群人的谈话很不屑啊。” 阿里正要连忙是否定时,伊马德却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放心,我不会把在这里的话语告诉任何人,实际上,我也不喜欢那些谈话。但是,他们毕竟是重要的力量来源,所以我无论如何,都不能扰了他们的兴致。” 阿里的脸上露出激动的神色,面前这位偶像的认可,让他感到了无比的荣耀。 “所以,你不要为他们的话语生气,他们都是我们的战友,都是我们的同志。” “是,伊马德大人。” 至此,阿里也明白了面前这些圣裔的意思了。 阿里突然感到內心涌起一股温暖,他是在巴格达读书的农民之子,学院里那些人对他向来都是鄙夷,从来都没人关心过他。 现在这个圈子,更是他费大量精力拼命挤起来的,到今天才勉强被这些人接受。 所以,伊马德的关心让他感到內心暖暖的。 同时,他也更加清楚,为何伊马德能成为领袖一一如此敏锐的洞察力,是他到现在第一次。 “阿里,对未来不要太灰心。”伊马德说道,“巴格达的哈里发,没准有一日可以再次归来呢,到了那时,一切正义与邪恶都会获得审判。” 伊马德的话语让阿里一愣,圣裔话语中暗示的东西已经很明显,给他注入了一股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 他想到了一个可能,一个想都不敢想的可能,没准他所厌恶的这个政府,最终也会迎来清算呢。 因此,退出结社的念头,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或许,跟隨伊马德走下去,真的能见到他所描绘的那个未来。阿里这样期望著。 第121章 残党蜂起 第121章 残党蜂起 作为一个本质上是被瓦西里僱佣的佣兵,于格·德·伯特一直对自己在这支队伍里的身份有清晰的认识。 因此,他从未奢望在这支军队里攀上高位,只安心跟看瓦西里经营自己的势力。 就这个自標而言,他可谓极其成功一一尤其在瓦西里跃升为巴格达最高军事统师之后,于格的收入也水涨船高,加上一些额外进帐,使他得以不断招募东方基督徒,扩大自己的力量。 到现在,他的手下已经有了上千人,还不是临时拉来的壮丁,都多少在漫长的训练与镇压任务中得以锻链,已经是能够在战阵中廝杀的勇士。 这支军队拉到圣地,在困境越发严重的海外诸国,也是一支有力的力量。 而于格如此锻链他们,归根结底是为日后在圣地作战一一他最近从那边听到的,全都不是好消息。 正因如此,当瓦西里任命他负责监督魔下各位队长的任务执行情况时,于格颇感意外与麻烦。 而且,这个差事他实在不愿接手,得罪人自然不必言说,更何况这些人敛来的財物,大半最终都流进了瓦西里的口袋,他哪里把握得住所谓“分寸”? 不过,瓦西里和他说了实话,也打消了他的疑虑。 “我不是要你当什么正义使者。贪污这种事,我知道人人都在干,其中也有我的意思一-为了日后復国,我必须抓住一切机会榨取资源。” 瓦西里说得十分诚恳,诚恳到让于格都感到意外,多少人千看这等勾当,却连一句实话都不愿吐露。 “派你去,只是想让你提醒下面的人,別做得太过火。志费尼已经搞得很难看了,我们必须控制尺度。万一真闹出乱子,连我收拾起来都麻烦。” 瓦西里的诚意说服了于格,使得他同意接过了这个职位,开始在伊拉克各地奔走。 然后,他就看到了不少即便做了心理准备,但还是有些绷不住的景象,阿列克谢与弗拉霍为了较劲,比谁能够给瓦西里上供金银,所以拼命借著差事收刮。 就比如徵收通行税这个事吧,他们俩每轮换一次,那些商人们就得上供一大笔钱,不然接下来就会被疯狂针对。 而且交得越多,待遇也越好,拿钱最多的,只需要出示牌子,就可以不用检查通过。 见此,于格连忙和这两人约谈,表示索贿也得有个度,这样下去要是这群商人掀桌子把事情往巴格达或更上面捅,那谁的面子都不好看。 尤其是瓦西里大人,他绝对不会因此而高兴的。 而围绕通行税这个大產业的种种额外收入,数量多得于格下意识不想管,反正他是一个个和这些队长谈,劝他们把握分寸。 至於最后的结果,他不知道有效不有效,反正在有些人那里,他已经成了令人厌恶的拉丁人。 不过,倒是也没人因此真正敌对他。谁都知道,于格是代表瓦西里来劝说大家控制控制程度的。 也是因此,于格在狠狠收拾了几个太过分的傢伙,把他们一擼到底之后,也没人有什么閒话。 当然,这也和他专门找了那些本就臭名昭著的人有关一一这几个傢伙贪婪到连同事都不喜欢他们。 而在工作之余,于格得以看到伊拉克种种情况,让他不由得可怜起当地人来。 隨著巴格达的权威重新笼罩这片土地,来自圆城的苛捐杂税捲土重来,再加上各级官吏和士兵的层层盘剥,沉重的负担实实在在的压在当地人身上。 于格多次目睹巴格达税吏逼税,从贫苦人家抢走所有財物,甚至带走他们的子女乃至本人;也常见土兵刁难穷困的商人,夺走他们最后一枚硬幣,没收全部货物;更一次次见证新政权下的权贵,如何用刀剑以及更航脏的手段清除一切阻碍他们敛財的障碍。 但是,即便如此,当地人还是选择了接受。 原因也很简单,即便是最坏的秩序,也好过没有秩序。 在巴格达的权力渗透而来之前,伊拉克一直都处於极度混乱的状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每个村庄都在夜晚担忧劫匪,隨时都可能爆发残酷的杀戮;至於大路上,截杀更是隨处可见,劫掠者与被劫掠者都可能倒毙在路边;部落间的血仇也无人可以遏制,进行仿佛永无止境的战爭。 每个人在这毫无秩序的环境都可以在瞬间变成杀人者,原因也各种各样,有的为了钱財,有的为了粮食,有的则单纯得有些荒谬,就只是想要一双靴子。 反正杀人又不会被惩罚,那直接杀人就是,至於被反杀,那也只能自认倒霉。 所以,为了保全自己的统治,所有掌握权力与財富的人都越发残忍,那些所作所为即便是于格这样的老战士都不愿目睹。 而且除了巴格达这作为志费尼政府中心的大城,几乎所有城市都面临社区械斗的困境,这种困境又极其容易变成屠杀,接看化为席捲全城的大乱斗。 于格在见识过了一系列这种影响下的废墟与户体,他一度怀疑,死在这种混乱中的人,比死在蒙古人屠刀之下的还要多。 所以,纵然巴格达的政府依旧残忍榨取土地上的財富,但是大家还是忍了下来,即便是面对收刮,大家也可以说日子变好了。 而这,就是统治產生的原因。 “我寧愿背上再沉重的税收,也不想再看到那种景象。”一位在荒野里修行了不知多少年,发须都已经长到拖地的雅各派修士说道,“自我出生以来,巴格达的异教徒君主权威就已经落地,但即便是最乱的时候,也没法和哈里发国彻底完蛋之后相提並论。所以,年轻的教友,当巴格达再次肩负起它的责任时,所有人也就顺理成章的接受了。” 这位修士的年纪非常大,据说已经近百岁,能够让他都如此说,混乱的影响可见一斑。 于格以前只是在君士坦丁堡些许体会过这个道理,隨著亲自参与了一轮秩序重建的过程,他对此有了更加深刻的了解。 纵然带来千般压迫又如何,这个社会终究需要有人来提供秩序的,有了秩序,整个社会终究是不断向上,而非在不断廝杀中走向毁灭。 他家乡的老爷们要论起来,不也是比这里好不了多少,无非就是没有那种秩序带来的极度残忍。 眼前的伊拉克,荒田再度迎回主人,曾被迫为匪的农民渐渐重操旧业,城镇隨著秩序恢復重现活力,人口开始增长,大道的安寧促进了商贸往来,新贵们在混乱留下的真空中崛起。 连部落仇杀也受到控制,许多人开始摆脱酋长的绝对权威一一部落的强盛,本就是乱世之象。 对这种景象,于格是赏心悦目的。 现在,于格就在带著一支队伍前往东面,去检查那边负责管理俘虏的保加利亚军队情况。 但是,十字军骑士对此行心中满是阴霾,志费尼政府对伊拉克有个宏大的计划,波斯人要重建一部分昔日的伊拉克水利系统,所以需要无数劳动力。 现在,来自南方大沼泽的奴隶正在源源不断充斥志费尼的各个工程大队。 据于格所知,纵然各个工地上的奴隶数量已经眾多,但是他们的渴求依旧源源不断,无论是沼泽上还是市场上,只要有奴隶,都会被立即调往各个工地。 这就只代表一件事,奴隶的损耗速度恐怕非常快。 于格都有些难以想像那些工地上是什么惨状。 “于格爵士!”突然前方跑来一人,把于格从思绪中拉了出来,“前方发现有一支队伍正在被袭击,看旗帜,他们似乎是志费尼的工程队。” “在这里居然有人敢袭击志费尼的工程队?” 这个消息让于格有些异,他还以为经歷扫討后,再也无人敢挑巴格达实际统治者的权力。 “我们先过去,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做出这个决定没于格多少时间,他可没有忘记,今日的景象完全是志费尼与瓦西里合作的產物。 队伍调转了方向,只不过他们到达地方的时候,还是太晚了。 战斗已经结束,整个工地到处都是尸体,各种各样的工具与杂物混杂著鲜血散落一地看此地的规模,应该有三四百个奴隶,但尸体里没有几个奴隶的,都是监工与守卫,还有好几个监工被架上了他们用来示眾惩罚奴隶的刑台上。 一些人死状悽惨,其中多是监工打扮者,于格也不奇怪,奴隶暴动之后,他们肯定是被报復得最厉害的一群人一一奴隶们可不会轻易忘记仇恨。 于格翻看了所有的尸体,只发现了十来个保加利亚人的尸体,其他大部分都是波斯人的,应该是志费尼的家兵,还有几个土库曼骑手,他们连同战马一起被杀死。 他简单判断了情况,有人袭击工地,杀死了守卫,释放了所有奴隶,这些人的行动很快,战斗应该就了几十分钟,所以肯定不是附近部落临时客串的强盗,他们做不到这个水平。 而且,这些强盗能那么准確的找到一个防守较弱的营地,还绕过了几乎所有巡逻队,这背后代表的信息也不简单。 有些麻烦,但也只是有些,下意识的,于格想要追击。 毕竟战斗结束不久,想要追是肯定追得上。 但是地面上的痕跡分成了两群,同时指往了两个相反的方向,而且看那痕跡,似乎这两个队伍规模差不多,都有三四百人。 但这也只是一个粗略的判断,谁知道敌人有没有在痕跡上做偽装,于格不清楚敌人的规模到底如何。 所以,在又观察了一段时间,他做出了决定“我们去东边,这里的痕跡新一些。” 拉丁人即刻向看东方而去。 不过,看起来上帝眷顾了他们的选择,在踏上东方的道路不久,就遇到了漫天烟尘。 毫无疑问,他追上了敌人。 于格立即让手下摆出战斗队形,此刻跟隨他的百来人,都是于格魔下的精华,集中了他手上大部分骑士,和从东方基督徒里提拔出来的精英。 配上重甲与战马,这支百人的队伍足以击破千人大军,这可是于格最为自豪的一支队伍,其中成员都是他精选的可靠者。 就这样,带著必胜的决定,拉丁人们冲了进去。 但是,接下来战斗结束之快,是超乎于格预料的。 隨著距离的接近,于格才发现那烟尘原来是骆驼拖著大叶子造成的,也就是说,敌人根本没有他们想得那么多。 隨著他们杀入敌阵,敌人一鬨而散,那些被解放的奴隶直接四散奔逃。至於解放他们的强盗倒是坚定,不顾差距调转马头,这使得一部分勇敢的奴隶追隨了他们。 但是结局是无法改变的,没有多久,这些人纷纷被斩於马下,勇气是难以弥补装备与技术的差异的。 可是在战斗结束后,充斥在于格內心的是懊恼。 原因很简单,即便加上奴隶,这里也就五十多人,根本不可能和那支袭击工地的队伍对上。 也就是说,于格被人迷惑了,这是专门丟出来的一支诱饵部队,恐怕就是为了他准备的。 而且他连一个俘虏都没抓到,于格想到了那个指挥官自杀的场景,他是那么乾脆,于格甚至连劝降的话都没得说。 至於那些奴隶,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这些人如同秋风扫落叶席捲了守卫,接著就把他们分为两批带走。 不过,于格倒也不是完全没有收穫。 此刻,他蹲在了地上,拿起了那个自杀指挥官的领口上的一个小纹章,还有一段布条。 虽然这东西已经很是老旧,但是于格还是认出了它的身份。 是阿拔斯军队的东西。 这些人的身份已经不言而喻。 这个消息,可得儘快带给瓦西里。于格想到了如今巴格达因为一位带著大汗命令而来之人而导致的种种斗爭。 瓦西里肯定会喜欢的。 第122章 爭利的大人物们 第122章 爭利的大人物们 “我们必须採取行动,绝不能再纵容这群傢伙肆意妄为!水利工程已严重延误,被释放的奴隶四处作乱,再这样下去,连伊拉克好不容易才稳定下来的局面,都可能再度陷入混乱!” 巴格达宫殿巨大的圆形穹顶之下,迴荡著总督万家奴严厉的声音。 他的措辞之重,让许多中低级文官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儘可能减弱自己的存在感。 没人愿意直面万家奴的怒火,他可是连蒙古权贵都敢毫不犹豫的斩首,而且大不里士方面对此只是淡淡的批评一番,一想到他的作风,便无人敢敷衍工作、拖延公务。 但是和他同样位列桌上之人不在此列,他们坐在这里,是为了解决问题的。 “在我看来。”志费尼接上了万家奴的话语,大维齐尔此时正一脸的愤怒,“我们除了要採取行动,还得搞清楚为什么躲在那些死城里的哈里发残党突然活跃了起来。” 话音刚落,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了桌边一张新面孔一一扎兰丁,阿拔斯王朝的小文书官之子,受旭烈兀大汗委派,前来招抚流散在伊拉克各地的阿拔斯残军。 面对眾多匯聚而来的视线,扎兰丁只是一笑,他没有立即发言,只是等待著局势发展。 看著扎兰丁这模样,瓦西里有些不爽,这段时间他一直在查找面前之人的黑料,还有给他製造各种麻烦。但是,他的努力没能收穫结果,这也使得瓦西里为数不多的把部下们都臭骂了一顿。 剎那间,负面情绪涌上心头,瓦西里决定开口。 “我认为,恐怕是某些人不恰当的招抚政策,刺激了这些荒漠里的残兵败將。” 瓦西里的话锋直指扎兰丁,意图再明显不过。 过於宽大的招安让他们產生了错觉,以为我们软弱可欺,连带著原本已安分下来的匪徒也早重新作乱。正因为这一错误,水利工程工期被无限拖延一一这可是关乎整个伊拉克长治久安的大计!要我说,一开始就该按我的意见办:对该抓的抓,该杀的杀,而不是一概招揽,让他们生出不该有的妄想。” 志费尼没有说话,只是表达了对巴格达將军话语的赞同。 现在场上局势十分明显,就是志费尼与瓦西里在对扎兰丁发难。 对这个不知如何在大不里士打通关係、突然来到巴格达收编残军的人,他们抱有强烈的敌意。 扎兰丁的出现,无疑打破了巴格达原有的权力格局。 起初,扎兰丁只是个光杆司令,身边仅十余名隨从,无人將他放在眼里。 就算他是小文书官之子又如何?现在已经改朝换代,昔日的顶级权贵,如今反而是罪人,能够保住性命,已是征服者的仁慈。 可当他在短时间內从伊拉克荒野中召集起数千钦察骑兵与阿拔斯残军后,巴格达的平衡就被打破了。 而且不同於他们,扎兰丁与巴格达的逊尼派社区表现出了明確的亲近態度,这些社区也愿意亲近这个昔日巴格达权贵之子,这更加增加了危险性一一这便是瓦西里为什么要给布下镇压的坑,现在看来的確有效果,但是效果很有限。 在收敛了好几千土兵后,扎兰丁没有回到大不里土。相反,他拿出了一份上有大汗签名的任命詔书,表示了关於巴格达守备长官的任命。 对於志费尼与瓦西里来说,这就代表政治格局发生变动,突然再插进来一个手握重兵的长官,这背后会涉及到的东西可就多了去了。虽然他的职位没有达到两人这个程度,但是他魔下的兵力不容忽视一一而且按照惯例,军队驻扎地要给军队分配足以供养的利益。 这让他们很不高兴,毕竟,谁都不愿意割走手上已有的东西。 “三位大人的指责,我都听到了。”终於,这位看起来沉稳的年轻人开口了。“眼下局势演变至此,的確与我有关,这一点我承认,这是我的错误。” 扎兰丁的退让让发难的两人稍感宽心,但他接下来的话,却表明这只是以退为进。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我愿意出兵镇压这些作乱的残军。但我魔下儘是不知秩序为何物的野蛮人,以及满腔怨气的败兵,想要安抚他们,就需要付出眾多的资源一一所以,我就直说了:军队开拔需要粮,可自我抵达巴格达以来,从未拿到我应得的那一份,导致我根本无法做好应做的事情。在我看来,只有解决了这个问题后,相关的事情才能被解决。” 扎兰丁的诉求清晰明確:他要在巴格达的利益格局中分一杯囊,甚至暗示军队可能暴动,逼在场眾人交出他应有的份额。 志费尼立刻投来反对的目光,眼神锐利得仿佛能在扎兰丁身上凿出几个洞。瓦西里则更为直接: “若是野蛮人和残兵敢暴动,我的军队会立即镇压。”瓦西里针锋相对的说道,“虽然我目前用兵之处眾多,但抽出一支足以镇压不稳定力量的部队,还是绰绰有余的。” 以为这就能威胁他们?这是瓦西里的想法,不就是放狠话嘛,谁不会似的。 真要火併起来,瓦西里完全有信心镇压下去扎兰丁的人。 “是吗?靠什么?那些刚学会拿长矛的农夫和蛮族?”扎兰丁毫不退让,对上了瓦西里的双眼,“还是您要从各条道路抽调军队?或是看管奴隶的驻军?不过,您若能调来这些兵力也好,正好协助我一同剿匪,省得他们收钱收得手都软了。” “都安静!扎兰丁,你越界了。” 就在瓦西里欲要反击时,万家奴突然提高音量,震住了全场,连一贯沉稳的志费尼也不禁一惊。 但也在一时间,整个殿堂里都安静了下来。 “我们聚集於此,是为商討如何应对四处猖的匪患,而非互相置气、彼此挖苦。我希望诸位分清事情的先后顺序。若再有人执意偏离正题,我会將今日一切如实票报大汗。” 万家奴的言语成功让双方都憋住了那些充满火气的话语,有效压制了眼前局势。 不同於志费尼与瓦西里,万家奴在此反而是中立態度。 作为代表著大汗意志的总督,万家奴出乎很多人意料的,並没有在重建的伊拉克格局中拿走太多利益,只是象徵性、参与性拿走了一些產业。 但即便如此,志费尼也不敢把这当真,万一万家奴只是逗他玩呢?所以,配得上万家奴的那份一直都留著,他想要隨时都可以取走。 但是,万家奴就是没有要。 不过,也是因此,万家奴的地位更加稳固。 毕竟,他那么位高权重,却又一点都不贪心,拿钱也只象徵性拿一些让大家安心。 比起自己获得什么,他更在意把在巴格达获得的一切稳定而又快速的送往大不里土。 更別提,他还是大汗的近臣。 在以上种种因素的共同作用之下,所有人都等待著畏兀儿人接下来的言语。 “在我看来,无论是剿匪,还是伊拉克行政体系的运转,都是一併重要的,我们绝不能为了这个而放弃那个。” 万家奴首先给事情定了调子,但也让志费尼与瓦西里都有些不高兴。 畏元儿人都这样说了,接下来要做什么再明百不过,瓦西里的军力已经分布在伊拉克各个事务上,要抽出来兵,那是没有的,但是暂时放弃这些事务又不可能。 所以说,这事还是要依靠扎兰丁的人。 也就是说,还是得分润利益出去。 “扎兰丁大人的困境我们都看在眼中,所以,我决定把从巴格达到大沼泽的通行税徵收权交给扎兰丁大人。我想,大家对此没有异议吧。” 万家奴的话让瓦西里眼前一亮,在对上畏兀儿人的双眼时,他给了瓦西里一个笑容一一这也让他立即明白了万家奴的意思。 从大沼泽到巴格达的这条路,是整个通行税体系中油水最薄的一条。 由於大沼泽长期难以治理,即便在阿拔斯帝国强盛时期也未在此修筑像样的道路,仅有若干土路可通行。这些道路又因沼泽居民的骚扰而荒废已久,如今重新启用,不过是因为哈桑部落需经此將奴隶运至巴格达,后来才有些商人顺带运输沼泽特產。 儘管可从奴隶贸易中抽成,並收取奴隶贩子的“上供”,此路的收益依然有限。 换言之,失去这条路对志费尼和瓦西里虽有损失,但还在可控范围內,影响已经降至最低。 其实两人对分润扎兰丁利益一事早有心理准备,无论扎兰丁做了什么、背景如何,有一点无法改变: 他是大汗派来的人,且成功完成了大汗交付的任务。若真一毛不拔,惹怒大汗,损失將难以估量。 但能减少损失总是好的,谁的钱都不是大风颳来的。 因此,志费尼与瓦西里之前的咄咄逼人,实际上是在虚张声势。他们不可能不给扎兰丁应得之物,但具体给多少、给什么,那可就很有操作空间了。 志费尼向万家奴投去感激的一警,万家奴只微微摇头,示意不必在意。 万家奴其实也对大不里士的政治微感不满,作为总督,他对伊拉克的不稳心知肚明。近期还得把辖区延伸至加兹拉地区,这无疑会使得不多的军事资源更加紧张。 想来,应该是杀死赛罕那件事导致的,看来大不里士那些人就没放弃报復他,估计这个突然插进来的扎兰丁,就是他们摄的结果。 旭烈兀大汗虽已是波斯为中心的广大土地之主,但是其汗位终究不是来自於合罕的任命,军队更不是被赐予他的部民组成,而是来自黄金家族各个支系的部队一一若非前几年的清洗,大汗连握住这些部队都有问题。 所以,千户长万户长们的意见,即便是大汗,也得尊重。 万家奴终究是大汗的从臣,在旭烈元大汗的恩典下,才能坐上这个通常只有蒙古人能坐的位置。 他就是再不满,也得忍耐,並尽力为他的主人解决种种隱患一一更別提,他还多少知晓背后的秘辛。 所以,他才如此尽力的在其中协调一一但根本上,还是倾向於两个老搭档的。 扎兰丁將三人的表情交流尽收眼底,他知道他们天然的是站在一起的,他正要面对的,是一个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独立王国一一这是他在离开大不里士时,就已经明白的事。 而这帮人好不容易交出的那条路的情况,他嘴角泛起的笑意表明,他亦心知肚明。 只不过,扎兰丁也並未露出什么恼怒的表情。 相反,浮现在他嘴角的,是笑容,能够获得这些已经很好,足以供养他招安而来的军队。 而且控制这条道路,对他也是意义重大。 扎兰丁想到了他在大不里士遇到的那个人,若非借用他的关係,自己绝不可能获得现在的机会。 最棘手的利益分配问题解决后,接下来的谈话气氛缓和许多,眾人之间甚至开始故作友好的交流,仿佛此前的爭论从未存在。 这也是向下面的人释放信號:矛盾已基本解决,所有人都要继续通力合作,为了伊儿汗继续努力,切勿因此懈怠鬆懈,或是互相拆台。 瓦西里看著这一幕,也鬆了一口气,这件事还算顺利结束,这再好不过。 而他,也可以去忙自己的工作。 瓦西里敛那么多財,从来可不是因为他贪心什么,这些钱財除了武装军队,供养其行动。 最重要的,便是在大不里士上下到处打点,为大汗召见自己那天而准备。 毕竟,別看他如今兵强马壮,手底下有著足足四千人,直接或间接掌握的军队上万。 但是他想要復国,能够帮助他的,终究只有大不里士的伊儿汗。 所以,他必须更好的完成自己的工作,向大不里士证明自己的价值。 当然,他也不忘一刻不停的查那个扎兰丁的黑料。他相信,这个昔日的巴格达顶级权贵之子,肯定能够让他抓到什么东西的。 若是实在是没有,那就自己造吧一一对此,瓦西里已经有了个想法。 第123章 虚假的閒暇 第123章 虚假的閒暇 在风沙几乎要抹去那些人造痕跡的一座废墟里,一场战斗正在进行。 曾隶属阿拔斯王朝的士兵紧握长矛,与残存的战友们一同指向那座连铭文都已被风沙磨平的石门之外那里曾是他们休憩的土地,如今却化作修罗屠场。 士兵名叫瓦希姆,面对残酷的战斗,他的汗珠不断流下,自己却浑然不知。 因为,临战的紧张与死亡的恐惧充斥了他的大脑,已经容不下其他思绪。 当钦察人借著风沙而来,当敌人衝进营地时,一切都已经晚了。 在这座连昔日主人是谁都已无人知晓、所有建筑与雕刻都在千年风沙中渐渐模糊的古老死城里,阿拔斯的残兵与钦察人展开了死斗只不过,前者更像是垂死挣扎。 时隔千年之后,战爭再次使得其上落下新鲜的血液与尸体。 看著不远处一个战友倒在地上,鲜血匯聚在他的眼前,瓦希姆下意识的回想起哈里发国的毁灭,还有残兵败將在荒野里挣扎求生的经歷。 瓦希姆最初不过是巴格达街头的混混,在那位小文书官斗贏了维齐尔的短暂岁月里,他的老大作为文书官的部下风生水起,他们也跟著沾光。 尤其是在吸纳了不少因水灾涌进城的难民后,帮派势力更是迅速膨胀,可谓是兵强马壮。 放在以前的巴格达,那就是无人能够挑战的霸主。 然后,他们就在小文书官命令加入军队,在他的带领下出城对抗蒙古人。 领到锁甲和盾牌时,瓦希姆兴奋难抑对於他这样的街头小子,这些昂贵的军器可是遥不可及的存在。 但那时的他,完全不明白髮下这些东西究竟意味著什么,那些统治者可不是什么大善人。 在战场上,他明白了,但是已经太晚。 先是在军营中,他们遭遇了蒙古人掘开大堤製造的水灾,还没有开打,兄弟们就先被冲走一半。瓦希姆至今难忘朋友被水冲走时的景象,他的双眼里写满了求生之意,自己却无能为力。 然后,蒙古人来了。 蒙古人的衝击凶猛而凌厉,顷刻间內就打垮了他们的防线。一个战友在瓦希姆面前硬生生被蒙古人的马蹄踩死,也彻底击垮了他的心理防线。瓦希姆丟下武器与盔甲,头也不回的逃跑了。 兵败如山倒,无数人葬身在那一天。 瓦希姆运气比较好,和几个战友顺利逃离了战场,还遇到了一位军官,他的名字叫艾哈迈德,瓦希姆哪怕是在这一刻,都能清晰想起他衣袍上的金线。 艾哈迈德的能力很强,在战败的困境之中,他吸收了近千人,还击败了一支搜索残敌的蒙古小队,但这对整体战局已经毫无意义。 考虑到蒙古大军的前进方向,所以他们躲在了附近的荒野死城中。 也就是在那段时间,瓦希姆得知艾哈迈德出身於一个特殊组织修会。所谓修会,並非神职团体,而是一群研习神学、以教法自律的虔信者,成员来自巴格达各行业的精英与富裕阶层的有志之士。 他们在前代哈里发的意志下成立,成为了哈里发国新活力的来源,那时巴格达蒸蒸日上,所有人都以为哈里发国將会復兴。 艾哈迈德对每一个士兵都很好,他照顾他们,关心他们,还以真主的意志告诉大家,他们必將获得胜利。 由於艾哈迈德的存在,这支躲在死城里的残军才得以维持组织与士气,而非全面崩溃。 但是,巴格达沦陷的消息就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了他们身上。 瓦希姆还记得那时的气氛,所有人都对西方传来的消息难以置信,当时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下来,但事实就是事实。 隨著圆城陷落,附近的居民也不再支持他们,於是艾哈迈德只能带领队伍逃往沙漠更深处,那里还有村庄愿意遵守哈里发的权威,为他们提供粮草。 在这个过程里,土兵不断逃亡,但还是有很多人跟在后面,他们大多来自巴格达,现在巴格达都已陷落,这些人也不知道到底应该前往何方一其中,就有瓦希姆。 那时,他们以为蒙古人只是又一批雷霆般而来的征服者,很快就会消失,但是接下来的消息,就是一桩接著一桩的打击。 尤其是艾哈迈德,巴格达传来消息说他整个家族都死於蒙古人的屠刀之下。然后,附近的村庄也拒绝了为他们提供补给。 於是,为了生存,事情性质发生了变化,最初只是小偷小摸,但是很快,都变成了劫掠与屠杀。 瓦希姆回想当时,自己都不知道为何能如此残忍,在巴格达时虽然是个混混,但也没法就像是对待儿戏般对待杀戮,可那时他就是做到了。 在杀戮与劫掠中,他感觉自战败以来的所有压抑都获得了释放。 艾哈迈德就更是离谱,这个所有人眼中的正直者,没有多少时间就变成了一个杀戮狂。隨著蒙古人在巴格达统治地位越是稳固,他就越是残忍。 这一切的一切都让瓦希姆感到恐惧,他想要逃离这一切,结果却发现若是离开,他连自己到底是什么,到底能做什么都不知道。 不过,这种劫掠生活在志费尼政府的触角伸过来之后,发生了变化。 当时,艾哈迈德对蒙古人的招安坚决拒绝,但是下面的人不少心动,他们纷纷选择了逃离,离开了这个男人。 瓦希姆也很心动,不管怎么样,离开这座令人生厌的死城,回到巴格达终究是好事。 不久后,这个用杀戮与酒精麻醉自己的男人,突然做出了决定。 他还记得艾哈迈德那一日的演讲,那是战败这几年来,那个男人眼中唯一闪过光的时刻。 “现在,蒙古人在压迫信徒,把他们枷锁套在每个虔诚者身上。但是对我们来说,这是一件前所未有的好事,在浑浑噩噩那么久,真主终於为我们指明了前进方向,告诉我们应该做什么。” 接著,他们就和好几支残军一起,开始了对奴隶营地的袭击。 瓦希姆不知道他们如何知晓敌人防守的弱点,但是,胜利就是胜利。 解放奴隶时,眾人感到前所未有的畅快,好像这才是天生就应该做的,奴隶的加入也让队伤更加壮大,和他们站在一起反抗蒙古人的走狗。 那时,各地也流传起了哈里发必將归来的流言,瓦希姆感觉灰暗的未来终於光明了起来。 然后,就迎来了今天。 对於这一刻,瓦希姆很害怕,但是他不后悔,他的前半生过得庸庸碌碌,这几年又做尽了坏事。 但是在这几个月里,在这一刻,他做了一个真正的伊教徒应该做的事情。 这让他满足,认为灵魂必然可以登上天堂。 所以,当钦察人袭来,当身边战友中箭倒下,瓦希姆依旧没有任何动摇,他挺著长矛,冲向了面前的敌人。 “我去,这些人头都烂成这样了,怎么还是送来了。” 在巴格达的城门前,根纳季看著掛在城门上的瓦希姆和他的长官艾哈迈德的头颅,下意识说道。 “要威慑潜在的叛乱者嘛。”谢尔盖笑著回应道,“其实我在收通行税时,也做过这样的事,比如把偷税漏税的商人手给砍了,接著掛在登记处示威,然后就没人敢那么做。” “你可真是能坏我的心情。”根纳季一边策马前进,一边没好气说道,“搞得我听完杨的爱情故事的好心情都没有了。” “提到这个,难道那是真的?根纳季,那个杨的未婚妻真的跑了大半个世界来找他?”谢尔盖说话时语气中带著难以置信,杨的故事就像是童话一般。 “是啊,是真的。” 根纳季提起这事时,语气里是无限的感慨。 经歷了那么多仇恨,见到这种纯粹的爱情,他都感到难以適应。 根纳季还记得那对夫妻之间打闹中带著甜蜜的样子,这狠狠触动了根纳季的心灵,他的妻子现在又在什么地方呢?他也渴望有个女子能够对他这样。 他其实也和綺艷相亲过,这是瓦西里大人提供的福利,由阿列克谢具体组织张罗。 这些女子基本都是伊拉克权贵送给瓦西里的礼物,瓦西里大人没有独享她们当时让下面很是感动,好几个人也藉此结了婚。 只不过,根纳季不在此列,虽然她们也是来自罗斯或波兰的女子,但是在巴格达长期的受训,已经使得她们丧失了家乡的气质,看起来更像是外国人。 所以,他那次也没有做出选择,而现在他更后悔了。 瓦西里大人在得知杨的事情后,还拨了一笔钱,让他在军营附近给自己老婆竹姑租一个房子住。 晚上一定要去妓院,根纳季想到,只有去发泄一番,这激盪的心灵才能平静下来。 “这个世界真是无奇不有。”谢尔盖摇著头,“相较这个幸运的东方小子,咱们可就倒霉了,我的运气还好,至少我在外面,但是你,根纳季,你想好去什么地方找那个扎兰丁的黑料了吗?” “我知道个毛线,我都不知道怎么交代。” 根纳季也没好气说道,同时內心对瓦西里下达的命令第一次满腹怨言。 这个扎兰丁活动的地方,全都在伊教社区里,让他们去那些地方打听消息,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嘿,你平时明明那么聪明,怎么这次就犯这样的傻。” 谢尔盖的话让根纳季感到很恼火,这傢伙怎么在这里嘲讽。 “喂喂喂,你別那样,我说真的,瓦西里大人下这个命令,也没指望我们这些人去搞信息啊,要去也是那群不认圣母的傢伙。人这样说,只是因为他当时很愤怒而已,你隨便收集些扎兰丁的人活动规律交上去都行。尤其是和那个什么学院那群脑残学生的关係,最近上面尤其在意这方面的信息。” 对啊,我怎么这些都没想到,根纳季突然感觉恍然大悟。 看来他最近真的是经歷了太多,以至於丧失了判断能力,根纳季不由得捂著脸想到。 在他看来,自己现在这状態,就是最近太紧绷导致的。 必须好好放鬆放鬆了。 看著根纳季的表情,谢尔盖笑了,“好了,那就別摆著苦瓜脸,你可是一直都在巴格达,快找个地方带我去玩玩,咱们好好放鬆一下。“ “我一直都在训练那些伊教徒,哪儿知道去哪儿玩。”虽然这样说,但是在心底里,根纳季定下了要去的目標。 正在这时,一阵喇叭声响起,街道上的人群迅速向两侧退避。儘管巴格达迎来了新主人,有些规矩却始终未变一比如这需要百姓迴避的声响。 接著,也策马站在一旁的看到了巴格达的大维齐尔志费尼的队伍。 志费尼出行的队伍不可谓不华丽,根纳季看到了一片片绸缎旗帜,那些僕从身上也穿著色彩鲜艷且精致美丽的衣物。 至於那些护卫,也穿著漂亮的甲冑,看上去不像是打仗,而是在参加盛大的仪式。 至於志费尼本人则身处这一片眾星拱月的中心,还是看起来就像是昔日的阿拔斯君主,以至於不少路人见此都跪了下去,就像是昔日对哈里发那样。 “呦,这位大人物要去什么地方?居然摆出那么大阵仗。” 由於志费尼与瓦西里关係之紧密,所以即便是阿列克谢的阵营,也不会对这位大维齐尔有什么坏话。 “好像是要去巡查他的水利工程。”根纳季自从那次帮忙回来后,就在巴格达常驻,对这些情况要清楚很多。 然后,他想到了一个有些搞笑的消息。 “志费尼现在有个外號,你知道是什么吗?”根纳季说著什么,脸上带著神秘的微笑。 “志挖地。” 这个回答让谢尔盖一愣,但也立即体会到其中意思了。 他本来想要哈哈大笑,但是考虑到正主就在那里,他最后还是忍住了笑意。 最后,两人带著笑容,心照不宣的互相对视。这种在大庭广眾之下,对权威的嘲笑与蔑视,可是让这两个年轻人感到刺激又开心呢。 第124章 突如其来的洪水 第124章 突如其来的洪水 “可算是结束训练了。” 阿米尔拿起了面前的肉乾送进口中,其中滋味使得他舒服的眯起了眼睛,“这才是人应该吃的东西,那些乾粮都是什么啊。” “阿米尔,我看我们还是儘快吃完就走吧。”哈伦紧张的看向四周,同时也略带尷尬拉了拉身上的制服,“我怀疑再这样下去,就有大麻烦了。” 两名士兵此刻正坐在巴格达西区一家酒馆里用餐。他们占据了房间里最好也最显眼的位置,引来不少目光,其中不乏带著敌意的注视。 “怕什么,要是他们真那么敌视咱们,就不会让我们进来。”阿米尔满不在乎的拿起一杯加了烤燕麦的酸奶,“再说了,我们为什么要惭愧,我们是为了生活才加入军队,不然这群人会养我们吗?“ 对阿米尔的话语,哈伦只能沉默以对。虽说他对身上身份还带有顾虑,但是为了生活,他们也没有选择。 阿米尔与哈伦正是城防军的一员。虽然拥有了大量拜星教徒作为士兵,但大维齐尔还是对伊教徒打开大门,招募了不少士兵。 而这两人正是在这种情况下加入的。 阿米尔与哈伦是一对在街头廝混了好几年的年轻人,他们本是从乡下到圆城寻找机会。结果到后才发现,这里一切都已经被瓜分盘踞,想要找到工作可没有那么容易。 最后,还是託了家里的关係与到处打点,才在一家染坊里做了学徒。当然,是只管饭没工钱,且任由师傅打骂的那种。 只不过师傅的虐待太过分,使得这两人逃出了工坊,阿米尔还把师傅的积蓄偷走了,从此就在街头上廝混,干些力气活维生。 不过,也是因此他们在蒙古人入侵的混乱中保住了性命。至於那座曾经剥削他们的工坊直接毁於烈焰,师傅也被蒙古人吊死。 但接下来几年,他们的生活依然没有多大变化,直到看到志费尼正在招募士兵的消息。 於是,他们就抓住了这个机会。 “话说你到底哪儿来那么多钱请我享用这样一顿大餐。“哈伦不解的问道,他们的工资就那么点,显然撑不起来现在的开销。 “我的好大哥呦。”阿米尔把一杯葡萄酒放在一边,“现在那帮拜星教徒和老资格士兵可是不少都离开了巴格达,昔日他们捞油水的地方,现在不正是我们在管著吗?” “原来是这样——” 哈伦没想到他兄弟居然是这样搞钱,但又不好说什么。 毕竟,谁没有借著如今的局面大把捞钱呢?哈伦不愿意捞钱,只是因为他有些道德洁癖,但也不会因此妨碍其他人赚钱。 酒足饭饱之后,两人微微有些醉,大街上的人看到他俩都立即离开。不止是因为酒气,还因为那身衣服这是两个给那个狗腿子当兵的。 “你看什么看?再看我把你的狗眼睛抠出来!” 阿米尔对路上的行人吼道,那人也忙不迭走开,四周的人们也加快了脚步,就好像这两人是什么瘟疫一般。 “他妈的,这群人就是贱,要我说,上面就该对他们狠一点,现在就是太温柔了,这群混蛋才摆出这副死相。“ 阿米尔借著醉意继续说道,哈伦则止不住的摇头,他明白这个伙伴的愤怒,也理解他的情绪。 他们这些在街面上混的人,从来都没有被生活优越的傢伙正眼看过,结果现在好不容易加入城防军过上了像人一点的生活,就立即遭遇了这些视线。 但是,在心底里,哈伦依然觉得这是不对的,不应该如此的。 可要他说什么是对的,那他也不知道。 只能说这个世道就是如此—不过,真是有够好笑的。哈伦想到。那些大人物们喊著道德,实际上做事却又比什么人都要黑。 街面上大大小小的盘剥者,最后不都是要给他们上供吗?还有那些苛捐杂税,哈里发政权即便是灭亡,许多事情还是从未变过。 自从加入城防军,哈伦是把这一切看得越来越明白。 就在这时,他们听到了意想不到的声音一一哗哗的水流声,而且水量似乎不小。 循声走去,他们来到最近那条早已乾涸的运河边,却见河水奔腾怒吼,以不可阻挡之势在河道中汹涌前行,乍看真像一条水龙在其中纵横。 “这是怎么回事?” 阿米尔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眼,但是不管怎么揉,眼前都还是奔流而去的水流。飞溅到裤脚上的水渍更是確实说明面前发生之事的真实性。 “这水还在不断上涨,阿米尔,我们赶快到最近的坚固建筑里,水怕是马上就要上来了。” 哈伦反应得更快,他意识到了眼前这代表著什么,想起来了几年前的那场洪水,连忙扯著老朋友向最近的高大建筑跑去。 而事实证明,他的决定是正確的。因为就在几分钟之后,水流席捲了街道,冲走了上面所有的一切。 看著这一幕,两人那点醉意也消失的无影无踪,他们不由得想到,要是自己在街道上,会是什么结果。 不约而同的,他们都想起了几年前那场洪水一一曾亲眼目睹一座宏伟的礼拜堂在洪水中轰然倒塌。在自然的伟力面前,人类显得如此渺小。 “他们现在怎么办?”看著洪水,阿米尔很是迷茫。 “我们最好想尽办法回到军营,阿米尔,你知道的,洪水之后没了约束的人什么都做得出来,而我们既没甲冑,武器又只有一把短剑—” 哈伦的话没有说完,阿米尔则已经理解到了他的意思。达成共识的两人下一刻就开始行动,寻找著靠近军营的方法。 而巴格达的灾难则刚刚开始。 不久后,整个巴格达西区,也泡在了水中。 “现在巴格达的受灾情况如何。”万家奴站在一座礼拜堂的望台上,看著正泡在水里的圆城,他的心情尤其糟糕。 在这座望台上,脖颈间掛著十字架的蒙古人都在此等待,他们的弯刀已经拔出刀鞘,等待著万家奴的命令。而另一边则是官僚们抢救出来的各种文献,还有他们从水中捞出来,正在休息与烤乾衣物的同僚。 而在此如此多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点,那都是分外狼狈,不少人的脸上还惊魂未定。谁能想到会有这样一场大水席捲而来。 街道上水流依然湍急,几个胆大的人涉水而行,不时有人摔倒。运气好的被街边的人拉上岸,或者自己抓住什么爬起来;运气不好的,就被水流捲走了。 要知道,这可是洪峰过去后的景象,而且他还在了地势与基础设施都较好的东城!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洪水,人们的眼中满是迷茫与绝望,生活好不容易好了一点,结果却又突然面对这样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 不过,许多人没有困惑太久就行动起来,在他们的人生中,水灾並非第一次经歷。更何况,与几年前那场衝垮城墙塔楼的洪水相比,这次只是冲走了一些东西。因此见水势稍缓,他们就试图打捞些有用的物品。 而还有一些人,直接打算干起因局势稳定被迫雪藏的老活计—. “东城的情况较好,尤其是中心区域,由於城墙的阻隔,大部分洪水没能在城里造成太大破坏,只是很多人受到了惊嚇。但是西城的情况就很糟糕,最初那波洪水冲走了不少人,现在虽然洪水过去,但是西区大部分地方依然泡在水里,人们只能涉水而行。” 万家奴的表情依旧糟糕,眼前烂摊子都让他有想死的心。 虽然说到底,这次洪水並不能算是很大。根据幕僚们所说,也没法和几年前那场衝撞了城墙与塔楼的洪水相提並论。但无论如何,这可都是一场洪水。 在塔楼上看到潮水滚滚而来时,万家奴深受震撼,甚至怀疑脚下的塔楼会被衝垮。在得到本地官员绝对不会的保证后,他不禁想像几年前巴格达那场洪水该是何等恐怖。 更重要的是,这场洪水背后代表的意义更令人不安。经歷几年前的战火以及蒙古人的掘堤放水后,巴格达附近本已经没有什么容易决堤的缺口。 硬要说的话,只有一个地方一志费尼主持修建的、位於巴格达北方的那条运河,也是他亲自前去巡查的地方。 “沙普尔,你的叔叔在哪儿?你有没有他的消息?” 万家奴问向了志费尼的侄子,但此刻这个年轻人正在瑟瑟发抖,看来是被方才仿佛吞噬天地的洪峰给嚇到了。 “万家奴——万家奴大人!我还没有接到任何消息,北方来的信息全都断了,,o 虽然得到意料之中的答案,但是万家奴还是难以抑制的感到失望。要是能有些確切的消息就好了,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先让他心中那块石头落地就好。 不过,目前最重要的还是恢復巴格达的秩序。 作为一个老资格官僚,万家奴非常明白灾难之后秩序的失控,也清楚可以造成多么恐怖的影响。那么他作为目前巴格达的最高长官,就应该行动起来。 “把现在巴格达的驻军数量都告诉我,去找瓦西里,让他马上来——..” 在志费尼提到那个名字时,瓦西里就大跨步走了进来,此刻的巴格达將军已经全副武装,他身后同样跟著一群群甲光闪耀的战士。 但更重要的是,这些人手上大多提著血淋淋的人头,他们出现之后,就隨意把人头丟在一边。 不少人都被这一幕嚇住,蒙古人更是下意识把万家奴护卫起来。 “有些不老实的傢伙作乱,正好撞在我的脸上,顺路就杀了。”瓦西里没有在意蒙古人指来的弯刀与长矛,他说话时,在场所有人都能感受到语气冷得就像是在冰窖里,“万家奴大人,我想它们拿来威慑人也有些用处。” “是啊,他们都有些用处。”万家奴对隨员作了个手势,即刻便有人处理起头,“不过,瓦西,你的速度怎么那么快?且连甲冑都穿好了。” “嘖,我不是一直在盯著扎兰丁那小子吗?”瓦西里提起此事,语气里出现了鬱闷的情绪,“我抓到了他和阿拔斯残党勾结的消息,还发现学院里的学生闹事也和他有关。只不过在我去带人抓个人赃並获时,这场洪水突然来了。” 万家奴深深的看了瓦西里一眼。直觉告诉他,这事怕是没那么简单。真要是那种情况,瓦西里把事情捅开更合適,而不是自己带人去抓。 更別提,以瓦西里现在的姿態看来,所谓的扎兰丁勾结,目前看来並不是要立即处理的问题。 不过,那不重要了。 同时,万家奴內心也放了下来。当瓦西里拥兵走入时,他还下意识以为是某种糟糕的情况发生了。 而现在,他看瓦西里就像是救星。但是这个救星接下来的话让他很是意外。 “说正事吧。还留在营中的两千新兵状態较好,还有一部分民兵表示可以应需要出动。万家奴大人,我想这些人应该足够先让巴格达平静下来。但是,一定不要把新兵派出去,他们训练不够,就是要派,也得派拜星教徒与聂斯托里信徒,伊教徒千万都要让他们留在营地。这群人没一个可以信任,当年在君士坦丁堡面对罗马皇帝时,就是不少军队动摇给我的事业提供了极大帮助。” 隨著瓦西里说出以下话语,万家奴很是在意。看他这姿態,是打算接下来就带人离开? “那你要带著你的人去哪儿?”万家奴直接问道。 “去北边,我们必须知道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瓦西里的语气斩钉截铁,带著不容置疑,“我不认为眼前这是简单的事故,我们必须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而且我们需要志费尼,没有他,我们可没法让巴格达全力运转起来。” 作为巴格达总督,出於维护辖区安定的需求,万家奴很想把瓦西里留下。不过,想到几个月前这片土地上那连他都暗暗心惊的混乱,万家奴突然打了一哆嗦。 而且,这场洪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也输须確定。 “那你们就去吧,確定情况之后,定要儘快回来。” 仿佛是不放心,万家奴还加了一句话,“在走之前,你给散布在各地的部队下令,让他们立即回到巴格达。还有,你出城的世候,可以適当杀掉一些匪笨,我们输须给那群蠢蠢欲动的傢伙一个教训。” “我已经派人去通知了,现在寧愿那边损失,巴格达也不能出任何问题。“ 瓦西里边回应著,边转身走了下去。 他的行动非常坚决,看著瓦西里的背影,万家奴下仕识嘆了一口气,要是能把他们留下来就好了。 “让部队立即上乍,让市民看到他们的身影,潜藏在城市里的反对分子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一旦出现骚乱的苗头就立即镇压,不用向上询问消息,军官们可以自行判断。还有,不法之笨们应该已经行动起来,也输须镇压他们,抓到这群人就把他们的头掛在处。” 万家奴下著一道道背后代表很多人死去的命令,嘉是他內心丝毫不为其所动c “你们也去。”万家奴看向了蒙古人,“骑上你们的战马,我要让民眾看到巴格达还是有蒙古军队的。” 当蒙古人离开之后,万家奴看向了瓦西里离开的方向,他期待著瓦西里的消息,嘉另一方面又对此抱有烦躁,要是传来的是坏消息—... 嘉是,他对此毫不恐惧,他只是希甩结果早日出来,他好早日做出危种应对而在万家奴的眼前,隨著一道道命令传达了出去,巴格达在洪水之下一度瘫痪的体系,也渐渐行动了起来。 第125章 前所未有的危机 第125章 前所未有的危机 踏著洪水,瓦西里的队伍离开了巴格达城。 在那夸张的洪峰过后,席捲大半个城市的积水渐渐退去,水位虽仍能没过膝盖,却已不再阻碍行动。 瓦西里一行人正是趁著这个时机,策马蹚水,踏上了前往运河工地的路途。 前进在水流中,感受积水带来的阻碍,瓦西里不由得皱起眉头。 本来他打算用最快速度赶到运河工地,但是在这些积水阻碍下,战马跑不了那么快。 焦虑如藤蔓般缠绕心头,但纵然再如何焦虑,所能做的唯有憋著忍著,那就成了对部下无故施压了一这是此刻的大忌。 但是,他们终究还是在前进,隨著马蹄踏过,城墙外洪水之下的景象也展现在面前。 巴格达毕竟是伊拉克基础设施最完善的城市,房屋坚固,壕沟与运河纵横交错,纵然残破,也可起到引导洪水的作用,而且城市更有城墙作为屏障。 城外却一无所有。 瓦西里看见一片片农田浸泡在水中,一栋栋土屋被衝垮,村民蜷缩在高地上,茫然望著被毁的家园。有人收拾起仅存的行李,拖出村里备下的木舟。瓦西里上前询问,得知他们打算前往巴格达一一家园已毁,唯有去那座圆城,才能在水退前活下去。 下意识的,瓦西里想要帮助他们,但转瞬就认为不妥,巴格达如今的情况都不能算稳定,若是让这些人进去— 而且要是帮了他们,一传十十传百,不知道多少人要来找他寻求帮助呢。 不过下一刻,他就有些自嘲的笑了笑,他是不是坏事干多了。现在这一片泽国的景象,等到消息传出去之后,他们早就离开了。 至於对人群涌入巴格达的担忧,多面前一批人少面前一批人,都不会影响无数难民涌入巴格达的事实。而对这些农夫来说,去巴格达是唯一能生存下去的机会。 自己要是做这种坏人,在理性上与感性上都是不值当的。 所以,他给村民们留下了一些乾粮。 不过,他也不忘记派遣使者回到巴格达,告诉万家奴必然有大量人群涌入,对此必须万分谨慎。 瓦西里对万家奴是有信心的,按照畏兀儿人的手腕,控制住局势肯定没问题。 但前提是,这一切只是一场单纯的灾难,每当想到这点,瓦西里就疑虑重重。虽然说没有证据,但是那么多年积累下的直觉告诉他,一切不可能那么简单。 队伍继续前进。而接下来,出现在瓦西里面前的,给了他结结实实的震撼。 “我的上帝啊。”看著眼前这一幕,芬利不由自主划起了十字架,“这实在是太——” 瓦西里记得,这里曾遍地村庄、田地连绵不绝,一眼望去,整个平原都是如此繁荣的景象。如今,却只剩一片泽国,房屋坍塌,庄稼淹没,所能目及的极限都是茫茫洪水。 灾情之广,让瓦西里面色铁青。他难以想像,有多少人在洪水中挣扎,又有多少人在失去一切后,將走向巴格达寻求生路。 “继续前进,我们要加快速度!”瓦西里此刻庆幸每个人都带著三匹马,“我们必须儘快找到志费尼。”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队伍衝进这片泽国。此地的水位明显更高,但战马仍能奔驰,但不可避免几乎所有人都被溅起的洪水浇透,狼狈得如同一群落汤鸡。瓦西里感受著浸入靴中的湿冷,满身的不舒服,却仍將烦躁压入心底,坚定的向前驰骋。 他必须找到志费尼,这是瓦西里的第一个想法。就算是不提目前困局,光是现在的生活与待遇,都是建立在他、志费尼与万家奴构成的三角同盟上。 若是大维齐尔没了,那么他现在美好的生活可能就要迎来结束。 在策马前进的同时,瓦西里也在拼命思索这一切到底是何人所为。 虽然说面前这场洪水完全可以归咎於意外,但他可不相信这个世上存在那么多意外。 他还记得在君士坦丁堡时,那一系列导致被迫入城、成为君士坦丁堡解放者的巧合背后,蕴含著多少斗爭与来往。正是他们匯聚在一起,才促成了自己干出了君士坦丁堡的奇蹟。每当復盘起东帝国的事情,瓦西里都会暗自警醒自己一定要提高警惕,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无缘无故之事。 所以,这场洪水到底是谁的杰作?这个问题不断迴荡在瓦西里脑海,但却又始终想不出来名字。 毕竞,按理来说,伊拉克可是已经被他平定了,明面上已经不存在什么敌人了。 难道说,是阿森监管不力导致奴隶发生了大暴动?然后挖开了大坝?瓦西里突然想到了一个看来很有可能的事件发展方向。 但是转眼间,他就对此给予否定,若是事情真那么简单就好了。 奴隶们要是发动暴动,肯定是在第一时间逃离这片土地,而不是去挖开运河,让洪水席捲大地。 再说了,这满地的洪水也是他们逃亡的阻碍。 就在瓦西里百思不得其解时,芬利的声音突然响起,就像是炸响的春雷,把瓦西里从思绪中拉了出来。 “瓦西里大人,那边有战斗声!” 瓦西里马上竖起耳朵,即刻就在水声中听到了廝杀的声音。虽然很微小,但是他也確实可以听到。 “走这边,所有人都做好战斗准备!” 无论廝杀因何而起,瓦西里有种直觉:其中一方,定是他们的人。他感到,自己正在接近真相。 马蹄踏破水面,激起一片水,队伍在一片激烈的破水声中前进,而廝杀之地很快出现在眼前。只见一支部队据守在一处小山包上,四周是密密麻麻围攻的奴隶与部落民,他们群情激奋,叫嚷著要砍掉“蒙古人傀儡”的脑袋。 守军的態势已然恶劣至极,瓦西里亲眼看到守军举起盾牌,狼狈的收缩防线,让敌人踩著战友的尸首前进。可即便如此,还是有人从战线里被无情拖出,纵然十指抓地,也无法避免残酷的现实。 这些士兵的状態也很糟糕,一个个看起来就像是刚从洪水里出来,手上武器与盾牌五八门,显然是临时凑出来的。 不过,瓦西里一眼认出他的旗帜 北方的三叉戟,再看其中一些甲冑兵器,这正是保加利亚人。 “隨我来!” 瓦西里语气中难掩狂喜。找到保加利亚人,就意味著离志费尼不远 一他很可能就在那支被围的部队中。 当瓦西里的铁骑突入敌阵时,围攻者直到被马蹄踏翻,才反应过来。 一方面,洪水未退,水声喧譁掩盖了马蹄,他们未能发现敌人的到来;另一方面,他们压根没料到,巴格达的统治者在此混乱之际,竟会派出精锐出城寻找大维齐尔。 最先接触的奴隶被战马踏倒,用生命为同伴换来片刻反应的时间。一些奴隶转身举起淬火木矛,颤抖著对准衝锋的罗斯骑兵,但却在恐惧下发现脚下仿佛是一片泥沼,连动身都无法做到。 但他们连拼死一搏的机会都未能实现 箭矢破空而来,贯穿头颅。他们最后看到的,是罗斯骑兵如洪流般席捲而过,摧毁沿途一切阻碍,还有人感到视线飞到了天上,接著一无所知。 围攻的队伍在转瞬间便溃不成军。 “阿森?阿森?阿森你在这吗?你看到志费尼了吗?” 在部队打开缺口后,已经迫不及待的瓦西里继续扫荡,而且迫不及待衝上山包,口中喊著保加利亚队长的名字。 也是此时,瓦西里才注意到守军中有不少拜星教徒。这让他感到自己似乎交到了好运,这群人在的话,应该说费尼也在。 突然,瓦西里看到了志费尼的旗帜,那些用某种书法风格写成的阿拉伯文瓦西里根本看不懂,但至少这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因此得以第一时间认出来。 见到是瓦西里,保加利亚士兵们立即让开了一条道路,不少人眼中还带有欣喜。而瓦西里则注意到,他们的面前堆满了尸体,许多人都满身鲜血,显然经歷了一场苦战。 所以,瓦西里不由得加快马速,很快就衝到山坡的核心。 但在这里,瓦西里看到的却並不是志费尼,而是全身鲜血、坐在地上休息的阿森。见到是瓦西里,阿森激动的站了起来,正打算说些什么,但接著就被打断。 “志费尼在哪儿?” 瓦西里焦急的大吼道,他的声音是如此之大,以至於附近所有人都放下手上活计,把脑袋转了过来。 阿森还没来得及说话,但也是此时,阿老丁·阿塔蔑力克·志费尼带著几个侍从,从旁边挤了出来。 志费尼的状態很糟,浑身湿透,志费尼尤其狼狈一华贵的饰物不见踪影,浸透泥水的衣袍与平民短衫无异。 志费尼看著瓦西里的眼神让他一度相信,接下来这位大维齐尔就会上来对他大唱讚歌,那种劫后余生的眼神他从不陌生。 看起来,这位总是那么优雅的大维齐尔这次吃得苦头属实不小。脑海里浮现的这句话使得瓦西里嘴角下意识上扬。 “瓦西里,太好了,你终於来了——啊,我去他妈的,那些混帐王八蛋居然敢这样对我。从来都没有人这样对我!我一定要那些狗娘养的付出代价!“ 但是志费尼靠近之后,他的话语就让瓦西里很是意外。他以瓦西里前所未见的速度,说出了巴格达將军在他口中从未听到过的那么多脏话,疯狂宣泄被压抑的情绪。 这都让瓦西里看他的眼神里充满了诧异,感觉头一次认识面前之人。 只不过,令瓦西里异常可惜的是,大维齐尔最终还是硬生生控制住了这喷涌而出的情绪。 “真是让您笑话了,瓦西里大人。”志费尼露出了一个疲惫的笑容,此刻的萎靡与方才的怒骂形成了鲜明对比,“不过,真主在上,实在是太感谢您的救援。” “志费尼,这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瓦西里几乎是迫不及待的问道,连欲做报告的阿森都顾不上。 “场蓄谋已久的叛乱。”志费尼的语中满是咬切齿,“他们製造了场虚假的骚乱,使得我率军前进,结果,运河就决堤了。” 接下来,志费尼就在愤恨之中,讲起了自己的经歷: 当时,志费尼正在监督河堤的加固,这里是这条运河最重要的一部分,要是出了问题,就能够波及到巴格达。因此,他亲自前来监督。 但是,接下来却接到奴隶营暴乱的消息。原本各营地驻军足以镇压,军官却回报“压制不住”。志费尼顿时满心疑惑,按理来说,每个营地的镇压军都是足够的是不是军官同情奴隶?又或是还有什么躲得很深的阿拔斯残党在活动? 求援的信件也语焉不详,搞不清楚怎么回事。最后,为了確保消除一切不稳定因素,他决定立即调动人马。 他本想调动驻扎附近的扎兰丁所部,派去的使者回报扎兰丁本人不在,部队也无法调动。无奈之下,志费尼只得亲率阿森的部队与麾下拜星教徒前往一一为防万一,他仍留了一半可靠人手继续监守河堤。 但正是这份军事上的谨慎,让他落入了对方的陷阱。 赶到所谓“暴乱营地”时,那里空无一人,只有被风扬起的沙子。在他正欲返回问责,一个念头骤然浮现在脑海:这是调虎离山。 而把他调走,也只可能是为了运河。 联繫到扎兰丁此前的不在,志费尼內心涌出一片不安。为了搞掉这个小子,志费尼没少收集此人的信息,他想到了关於扎兰丁与残党联络的信息。那时他没放在心上,和残党联繫的人多了去了,不少被他培植出来的新贵也没少利用比较老实的残党搞杀人越货、扫除障碍的勾当,这不是什么大事,只適合在扎兰丁被拿下后拿来乘胜追击。 可现在想来,这是那么令人不安。 要是运河真的出事的话— 那时,志费尼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无论把他引走的人到底是为了什么,他都必须儘快赶到运河,確保那里的安全。 其实,这个想法最初出现时,志费尼的第一反应是荒谬,他们难道要挖开运河?这怎么可能。 但作为资深技术官僚,他也意识到:只要有足够人手,在短期內掘开正在加固的那段河堤,是完全可能的。 而扎兰丁的人是足够的,那些奴隶也是满腹怨言,一切条件都是具备的。 隨著强行军命令的下达,不少人都提出了异议,认为大维齐尔是否想得太多,但志费尼只是强令著他们上路,“我不管其他,现在,你们必须立即马上用最快的速度,和我回到运河!” 只不过,接下来就是志费尼所设想的最糟糕情况,洪水滚滚而来,军队在洪峰衝击下溃散,那是他也差点陷入洪水中。隨著洪峰过去,他与阿森耗费多时,才勉强收拢几百残兵。 志费尼判断,此时最稳妥的选择是退回巴格达。然而奴隶们已涉水围来,將他们困在这片山坡上。 就在瓦西里赶来时上一刻,敌军已经杀入了他们的阵线,阿森与志费尼也被衝散。那时大维齐尔一度面临最危险的情况,被迫亲自拿刀砍人,然后就意识到砍人和玩女人是不一样的。直到阿森在急切中升起他的旗帜,吸引了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力,才挽救了他的性命。 “我著实感谢阿森大人。”志费尼感嘆著说道,“等这一切尘埃落定,我一定会给大人一份令您满意的礼物。”而阿森对此只是疲惫的笑笑,一句话都不想多说,甲冑上的种种裂痕则无言说明了原因。 而瓦西里听完,神情凝重至极。 情况远比他预想的更糟。 “我们必须立刻返回巴格达。”他语气中是前所未有的冷峻,“刚才围攻的奴隶和部落民最多上千人,那其他人哪儿去了?而且对方如此处心积虑,绝不止为放一场洪水。我想,真正的大战还在后面。” 志费尼与阿森的表情也极其难看,所以双方都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准备著出发。 瓦西里则看向了眼前的洪水,渐渐的,他下了一个决心,无论接下来有什么困难,那就都来吧。 第126章 暴动的教法生 第126章 暴动的教法生 洪峰退去之后,巴格达依旧充斥著混乱。大多数人还在洪水中奋力抢救家当,却也有些人对著满目疮痍新的家园,忍不住哭了起来一对他们而言,就算能捡回些什么,往日的生活,终究是回不来了。 不过,大部分民眾对这类人没有任何关心。这也是贫困的好处,生活已经足够低了,就是再坏也不可能坏到什么地方去。 只要等到洪水彻底退去,他们就会回归往日的生活,就像是一代代祖先那样,都是默默熬过一切,坚信前方有著美好的生活等待。 当然,统治者的刀剑也对大家的忍耐起到了巨大作用。 有些地方的情况就很糟糕了。面对这场毁灭了生活的洪水,他们选择向世仇的社区发起復仇,用刀剑与鲜血来弥补损失。 於是,一些地方直接变成了社区战爭这座城市歷史上从不会少的存在人们直接在街道上廝杀起来,有些社区成功终结了往日的世仇,但大部分都只是再次陷入互相廝杀的漩涡。 富人区的情形稍好一些,但洪水衝垮了秩序,他们也成了各路不法之徒劫掠的对象。 一时间,许多富人被杀,恐慌在城中迅速蔓延。 而且,源源不断涌入的难民更是加剧了城市的混乱。他们带来了各种各样的夸张消息,让人们以为整个伊拉克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灾难中。 进一步使得城市走向混沌。 但是,隨著军队上街,向著崩塌发展的方向也终於被止住。 当大队大队的战士迈著坚定的脚步走上街道时,市民还下意识以为这是前来帮助他们的。但是转眼间,就明白了自己错得是有多离谱。 这些士兵毫无怜悯之心一有怜悯心的,都被留在了军营里。他们无情的將街上所有人赶回自己的家,哪怕那个家早已成为一片废墟。有人稍有迟疑,立刻就会遭到长矛的抽打,甚至有人当场毙命。剩下的人只能四散奔逃。 至於作奸犯科,或是藉机清算仇恨之人,他们会立即砍下这些人的脑袋,把这些人的头都插在长矛上,威慑巴格达一切潜在的不法之徒。 难民都被赶入了划定的区域內,这往往都是无人区,就是再乱,也无法影响到其他地方。当然,为了不让难民认为这是在赶他们等死,士兵们也带上了一些粮食,萝卜加大棒的把人驱赶过去。 这还算是讲道理的。那些信仰十字架的蒙古人,则根本不留任何余地。面对民眾的迟疑或反抗,他们直接挥起刀剑,让巴格达街头的积水再染上一层血红。 哀嚎与惨叫迴荡在街巷之间,但蒙古人毫不动容。他们策马冲入人群,践踏著死者与生者,只要有人不立即遵命离开,死亡便是唯一的答覆。 在血腥的杀戮面前,所有人都明白统治者的意志。纵有万般不甘,他们也只能放下手中的活计,放下心中一切侥倖,躲进某个阴暗的角落。 就这样,通过杀戮,巴格达的不稳定因素飞速下滑,盗窃与抢劫行为更是肉眼可见的下降。 但以此为代价的是,巴格达市民的不满,也在疯狂的升腾。 他们听令,只是因为士兵手中的刀剑,只是因为武器架在了自己脖子上。所以每当士兵们转身,民眾就会毫不犹豫投去仇恨的眼神。 若是平时,用这种不分青红皂白的手段也的確可以把秩序维持住,多少年都是如此行事,等到洪水消退,一切就会回到以往。 只不过,就像是这场来歷蹊蹺的洪水,如今的巴格达,也是一座不平静的城市。 比如穆斯坦绥里耶学院,它正是如今巴格达不平静的中心之一。 学院里的气氛紧绷如弦。一群学生在校內小团体的带领下发起暴动,杀死了志费尼指派的教监,又把所有教师关押起来至於那些向蒙古人献媚的,则直接被处决。 学生们封锁了校园,这也使得外界根本无法了解,这座如今巴格达最重要的学府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们品尝到了血的滋味,但是这只是一个开始。 “同学们!看看那个口口声声为巴格达服务的政府做了什么!”圣裔伊马斯站在穆斯坦绥里耶学院的宣讲台上,声音里满是激昂,“城市遭遇洪水,他们没有进行救济,反而用刀剑和长鞭驱赶我们这座城市的善良市民们,你们说,我们能接受吗?“ “绝不可能!” 年轻的教法学生们怒吼著,自从蒙古人入主巴格达以来,他们对一切变化就从未满意过,如今这场洪水更是彻底触怒了他们的神经。 “这场洪水是真主对他们的惩罚,是真主正在鼓励我们行动的標誌,我的同学们,我的兄弟们,响应真主意志的时刻到了!” 但是,这段话没能引起较好的反响,杀死教监,关押老师对许多人已经足够刺激。可是去发动叛乱,很多人是连想都没想过。 一时间,窃窃私语响了起来,还有人开始默默往后挪动脚步,他们嗅到了不正常的味道。 “同学们,都听我说!”巴萨姆从伊马斯身边向前一步,满脸都是激动,“扎兰丁大人已经宣布拥护巴格达真正的主人,哈里发穆斯坦西尔,他现在正在回到这座城市!而且身后还跟著埃及苏丹派来的大军!“ 巴萨姆带来的消息瞬间点燃了穆斯坦绥里耶学院的空气。关於哈里发归来的流言早已在人群中悄然传播,但大多数人只把它当作无稽之谈。就连最热衷於討论此事的学生,也只视其为辩论的话题。 可现在,他们得知那是真的哈里发真的在归来途中,连扎兰丁大人都参与其中! 舆论瞬间爆炸:看啊,连伊马斯这样的学院明星都確认了这消息,还有埃及苏丹的大军作为后盾! 於是,伊马斯的人给大家分发起武器也顺理成章,学院里对现状的怨恨彻底爆开。学生们在狂热中拿起武器,准备听从伊马斯的命令,与那些占据城市异教徒拼个你死我活。 分发的装备更是增强了眾人的信心,伊马斯拿出来的,可不是棍棒之类的货色,而是正经刀枪剑戟,还有十来套铁甲一这也更加让眾人相信他的话语,埃及苏丹肯定亲自率军前来。 在这时,少部分人从中察觉出了不对劲,又是洪水,又是演讲,又是准备充足的武器,怎么看都不是一场学生们热血上头的衝动,而是久有预谋的叛乱。 所以,他们毫不犹豫的转头就跑,生怕和这一切扯上一点关係。 但是,这样做的终究是少数。 看著身前这支队歷,伊马德满意的点点头,“走吧,我的兄弟们,让我们先去砍掉那个蒙古总督的脑袋,作为给哈里发入城的献礼!“ 回应眾人的是无数欢呼。 学生们衝上街头,他们首先看到的正是刚刚在西区完成清扫任务的一支二十人小队,疲惫的士兵与兴奋的学生突然对上,双方下意识的愣住,都被突然到来的情况打得措手不及。 但是,学生们的动作更快,隨著“杀死叛教者”的口號喊出,他们一拥而上,直接冲烂了这个小队,小队成员们在一瞬间就被全部杀死。 城防军士兵们在倒下时都是满脸的难以置信,他们可没想到在理论上安全的东城,居然会遭到如此大规模的袭击。 “继续前进,我的兄弟们。”伊马斯对沉迷折磨尸体的学生说道,“我们的目標是那个总督!继续前进!” 来自穆斯坦绥里耶学院的叛乱打了巴格达方面一个措手不及。 毕竟,包括万家奴在內所有人都认为,排练会来自不稳定的西城,大部分兵力也被用在了那里镇压。 结果,最不应该出问题的东城却出事了。 学生们在街道上横扫著,一切挡在他们面前的人都被无情碾压,靠著人数与属於年轻人的心气,他们没有多少时间,就来到了距离万家奴的宫殿不远的地方。 只不过,现在出现在他们面前的,也是巴格达城防军的盾墙。 学生们的动作很快,但是万家奴的速度也不慢,在知晓了发生在穆斯坦绥里耶学院的叛乱,他立即拿出留在手中保卫自己安全的牌一支训练有素的巴格达城防军。 作为一个老官僚,万家奴时刻都保证手里有著底牌。为了平乱,他是把手上的蒙古骑兵都撒出去了,但是也留下了一支足够精锐的步兵。 面对对面的学生,盾墙开始缓缓移动,这还是学生们第一次面对如此景象。此前被他们杀死的城防军,基本都是散布在街道上的散兵游勇,根本就没和人正经打过。 而现在,他们平民的本质也展露了出来。 虽然平日里,他们对巴格达的守卫们是多么多么不屑,好像轻轻一推,就可以让这些人倒下。但是真正面对志费尼的暴力镇压机构时,却又是另外一回事。 “不要害怕!他们只是徒有其表!” 哈立德大声说道,似乎是感觉自己话语不足,这个以能说会道闻名的人走到了队伍最前面。 “你们难道害怕了吗?难道不敢和我一起来了吗?” 这句话点燃了学生们的激情,恐惧暂时被压制了下去,他们拿起武器,向盾墙冲了过去,□中发著不知是展示战意,还是展示恐惧的怒吼。 然后,他们碰在了铁板上。 面对嘶吼著衝来的学生,士兵们很是淡定,他们只是盘算挥舞武器的时间,当学生们终於到来他们面前时,刀剑也无情挥下。 在训练有素的盾墙面前,学生们就像是被农民收割的韭菜,一瞬间就倒下了一大片。 哈立德这傢伙更是见势不对,就第一时间缩在了后面,成功保住了自己的性命,也因此让许多勇敢的人死去。 在完成了一番屠戮,盾墙再度前进起来,它就像是一台运转的机器,碾碎挡在面前的一切。穆斯坦绥里耶的学生们拼尽全力,但依旧在上面碰得头破血流。 有学生面对不断靠近的盾墙直接瘫软在地,在哭泣中说出父亲与家族,希望饶得一命。但是,平时无往不利的话语,在此刻却失效了。 这些自可靠的阿拉伯诸部招募而来的士兵根本不懂得城市里的弯弯绕绕,也不明白其中的关係,他们只明白当上级下令,他们就得对得起自己的薪水一一这也是万家奴为何保留他们的重要原因。 所以,这样做的人都被长矛捅穿了脖子。 学生的问题也显露无疑。说到底,这些学生们大多来自巴格达的中等以上家庭。虽然平时和周边居民时不时械斗,但那只是街面上的事情,面对起盾墙,那就是另外一回事。 这些方才还在呼喊勇敢之人,现在却在城防军的重压之下,几平直接土崩瓦解。看起来,失败只是时间问题。 但也是此刻,变数发生了。 一个城防军突然被来自后方的箭矢射倒,接著更多箭矢射了进来。城防军们接二连三的倒下,使得他们阵脚大乱,盾墙的推进也被迫统治,学生们终於喘了一口气。 城防军还没来得及做什么,一支骑兵就撞进了他们的队伍时疯狂砍杀。正面的学生见此也连忙奋起,杀向面前的敌人。 城防军就这样陷入两面围攻之中,在这种情况下,这支训练有素的部队也承受不住压力,轰然崩溃。 见到强敌被击败,学生们发起了欢呼,那欢呼不止是对这场胜利,还对著那些骑兵,那是钦察骑兵,他们正是扎兰丁的人。 “同学们,看到了吗?扎兰丁大人已经加入了我们!”浴血的伊马斯站了出来,他一直都在最前线廝杀,鼓舞著人们的士气,“现在,让我们前往那个万家奴的宫殿,把他的脑袋砍下来!” 又一次,无数欢呼回应了他,大家坚信,他们一定可以达到那个目標。 第127章 伊拉克的暴起 第127章 伊拉克的暴起 当洪水席捲了巴格达周边,亡国的哈里发再度打进他的都城时,巴格达之外许多地方的人对圆城发生了什么还一无所知。 他们往往最多就知道巴格达方向发生了洪灾,从那个方向逃来了不少难民。 但是具体怎么回事,他们依旧一无所知。 不过,终究有那么一些人有著本地的消息,这也让他们得以知晓了许多额外的信息。 “你说的是真的?” 伊什·巴·阿布拉姆从所坐的地方站了起来,眼中带著难以置信的神色。 “是的,伊什大人,他们正在准备袭击你,这些傢伙多是此前重整利益时被打击的那些部落,他们的决心很大。”报信的是哈卜部落的使者,“我们的酋长已经在召集部眾,准备保护自己了,你最好也赶快做好准备。“ 这个使者说完,就和伊什告別,急著回到自己的部落。 一直到使者的背影消失时,伊什都一直在思索分析。 伊什相信,这绝对不是一场单独的事件,在瓦西里確立了伊拉克的秩序之后,贸然反抗无疑是一件愚蠢之事除非,他们做好了准备。 这让伊什的脸色肉眼可见的恶劣了起来,明明好不容易才过上了现在的生活,怎么局势就变成了这样。 “伊什,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不知什么时候,他的族人们围了上来,但是谁都没有说话。 然后,在一片沉默中,终於有人问道。 “我们去巴格达。”伊什抬起眼睛时,他的眼神分外坚定,“无论局势多么恶化,巴格达都是我们最坚定的基地,这里的事情我们先也別管,所有人立即动身。“ 伊什的回答让不少人鬆了一口气。在他们看来,巴格达怎么都是安全的,前往那里绝对没错的。眾人还有些害怕伊什非要履行现在的责任呢。 而伊什没有说出的话是,他怀疑巴格达可能也出了什么事,必须立即率军前去支援。 这些日子以来,隨著从瓦西里那里得到的支持日益增多,伊什得以在族人中建立了一支完全听命於自己的队伍,还吸纳了其他部落的好手。如今他麾下已有五百人,规模几乎赶上了他出身的部落可以调动的人手。 当初离开群山,伊什只抱著捞一笔就走的念头,万万没料到最终竟与瓦西里的命运紧紧相连。但正是这份联繫,让他的战帮达到了前所未有的规模。 因此,伊什毫不后悔。即便眼下局势已肉眼可见的恶化,他也没有任何动摇。 一声令下,整支队伍迅速行动起来。土兵们熄灭篝火、收起帐篷,骑兵翻身上马,步兵打包行装,隨即向巴格达方向开拔。 不过,在路上,伊什的队伍很快就发现了另一支尘土飞扬的队伍,这使得他们警笛大作。在地区局势如此不妙的情况下,那支奔驰而来的队伍到底是敌是友呢? 隨著他们看到对面的旗帜,警惕也隨之消失:飘扬在那些人头顶的,是属於公教的十字架。 这是于格的队伍。 而于格的人也看到了聂斯托利派的十字架,两者之间的敌意也消散於无形。 对于于格,伊什內心其实有些不屑。拉丁骑士对他和他的族人,向来是一副敬而远之的態度。 这类人伊什见得多了一那些从城市走出、却不懂荒野规则的人总是如此,对自己不理解的一切抱持蔑视,自以为掌握真理。 不过,毕竟于格的態度总是很友善,伊什也没刻意对此人做什么针对,只是默契的互相保持距离。 而现在,两人都没有管此前有些尷尬的关係,直接交换了信息。 “是那个逃进沙漠的哈里发。”于格的语气带著感慨,一个本被认定已死之人,竟能掀起如此大的风浪,“起初许多人还將信將疑,可当巴格达真的如使者预言般遭受真主的洪水',眾多部落便纷纷加入叛乱,他们的目標正是巴格达一哈里发的主力也在向那里推进。” “那我们得儘快赶到巴格达。那里刚遭洪水,大部分兵力又在外,只剩瓦西里大人和芬利大人坐镇,我们得把他们救出来。” 伊什的语气急切起来。他已与瓦西里牢牢绑定,无法想像若瓦西里失败,自己將面临何等局面。 “我也这样想,可眼下到处都是混战的部落,而且我也有感觉,巴格达那边的形势可能很糟糕,敌人的状態目前也不清楚,我们最好先集结力量再—” “你把所有骑兵都交给我!”于格的讲述突然被伊什打断,“我估计巴格达的局势可能很糟糕,我们必须儘快到达圆城。瓦西里大人需要我们,若是他都倒在了那里,那一切就毫无意义。” “听我把话说完,伊什大人,你不用著急,相信我,我有一些想法,你听了绝对不会后悔的。” 于格拿出来了极其坚定的话语,这使得伊什顿时一愣,他还是第一次见到于格拿出此等语气,所以他的情绪就缓了下来。 “虽然现在到处都是叛军,但是也有很多部落是忠诚的,你不正是从哈卜部落那里获得了消息吗?”于格看著远方的荒野,分析著局势,“他们也拿走了那么多利益,已经上了我们的船。现在,他们只是被局势嚇住,伊什大人,必须有人来劝说他们,让他们站出来,告诉他们,巴格达的利益可不是那么好拿的,那些人更不会忘记这一切。” “那为什么不是你。”伊什感觉他说得有些道德,但是这句话还是下意识从口中涌出。 “我?我就实话实说了吧,我不喜欢部落,也不喜欢这个社会,对我来说,这一切都太陌生了。”于格的坦然让伊什震惊,他本以为面前之人会说一些推脱的话语,“所以,我现在就要为此付出代价,伊什大人,一切就只能拜託您了。“ 于格说话时语气诚恳,姿態也放得非常之低,这瞬间使得伊什对面前之人的厌恶烟消云散,对他的意见也没有什么牴触。 “那就我去吧。”伊什同意了他的提议,但转眼间就再次强调,“但是,去劝说他们也用不著那么多人,于格大人,你必须把我的人带去巴格达,那里正需要他们。” “我本来也打算如此。” 于格毫不犹豫的回答道。然后,他就目送著伊什的队伍远去。 “真是个风的年轻。” 拉丁骑士笑著做出了评价,然后看向了巴格达,脸色又立即严肃起来。 匯合了伊什的队伍,于格手中现在有著一支极其有力的力量,这支骑兵奔驰起来直接烟尘漫天,一直到洪水区出现在他们面前。 当看到洪水,许多人是震撼的,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良田化为泽国的景象,就连于格也是如此,他更是第一次见到这种上帝之怒。 但他没有沉溺在这种情况里太久,就带著骑兵踏入了泽国。很快,他们就看到了泡在水里的巴格达东城,那里正城门洞开。 伊什的人马呼啸进入城內,立即遇到了几个慌张的城防军士兵。这些人看到一支骑兵而来,直接下意识的逃跑,一直到看清所至对象,才停下了动作。 “瓦西里大人到城外去找志费尼大人了。” 面对问题,土兵给出的回答让于格心安了不少,但是下一句瞬间就让他的心再次紧了起来。 “但是叛军已经打了东区,扎兰丁的人背叛了我们,他们现在正在攻打万家奴大人的府邸。” 万家奴的府邸。这个词出现时,于格有些头晕。这可是蒙古人在巴格达的总督,既然瓦西里与志费尼都不在,那他就是巴格达的最高长官。 于格无法想像,他要是出了事会发生什么,没准巴格达就会在一瞬间陷落。更別提,蒙古人肯定会因此追责。 所以,他做下了决定,他必须在瓦西里回来之前,保住万家奴的性命。 “兄弟们,都隨著我来。”于格举起剑,“现在咱们要去救总督大人的命了!” 当于格做下决定时,被包围在自己府邸里的万家奴心情颇为苦涩。 在被赛罕的部下围攻后,万家奴考虑到日后可能遭遇同类事件,因此加固增高了府邸的围墙。 但即便如此,他也没想到那么快就用了起来。 万家奴坐在庭院中,手握长刀,四周挤满了城防军士兵和武装僕人,眾人正奋力將试图翻越围墙的敌人捅下去。箭矢不时落入庭院,却毫无准头,因而无人在意。 女眷们將尸体拖到角落,把伤员抬到后方救治。她们初次面对如此血腥场面,但在万家奴严苛的家规管束下,仍强忍住不適,搬运尸体、照料伤者。 塔楼上的弓箭手不断射击,同时传来敌情:进攻受挫后,叛军正在拆卸附近房屋,试图用房梁拼凑撞锤。 他可以死,但不能被俘。在心中,万家奴做下了决定。府上还有几百人,既然如此,那不如带著他们出去拼一把。 想到此处,万家奴不由得唱起佛音,这是他的父亲告诉过他的,入阵勇士在死亡前的仪式,这是他们家族祖先遵守的仪式。 说来也是令人难言,万家奴怎么都不会想到,自己会有一日要用上它,明明他的家族都放下武具那么久了。 不过,他现在还记得,这也就足够了。 “弟子生於高昌回鶻地,幼年既证我佛种种妙端,捨身皈依我佛诸道。此后辗转各处,以至西牛州波斯国,一住凡尘十余载,与波斯国主拥诸多因缘,见其贫贱富贵生死诸般景象,乃知万象皆即空无,生无常驻,愿脱此躯壳而去!“ 说完,万家奴感到身体不知什么时候传来的一股力量,很好,就让他们来吧。 “万家奴!万家奴!” 就在总督为自己规划死法时,塔楼上突然传来急切的呼喊,这让万家奴心一紧,难道有更糟的消息? “是一大队骑兵!他们头上有十字架!他们已经衝进叛军的阵列里了!叛军被打得溃不成军!” 看来他用不著去见佛祖了,万家奴想到,“,所有人都隨著我杀出去。” 在畏兀儿人的命令下,原本被封死的大门很快敞开,见此几个在骑兵驱赶下慌不择路的叛军直接跑了进来,然后刀剑迎头而来。 接著眾人就簇拥著万家奴冲了出去,但是接下来出现於眼前的,让他们所有人都愣住了。 方才还人山人海的叛军,此刻不是变成地上的尸体,就是在慌不择路的逃跑,地上到处都是被丟弃的武器,聂斯托利骑兵与拉丁骑士就像是驱赶猎物般驱赶他们。 眾人们以为衝出来需要廝杀一番,却发现就在几分钟间,战斗已然结束。 “您就是万家奴大人吧。”一位欲血的骑士来到万家奴面前,“我是于格,公教徒于格,我想您应该知道我,我是为了保护您而来的。“ “现在情况如何?于格。” 万家奴虽然內心满是劫后余生的喜悦,但是面上依旧严肃,他必须了解情况。 “敌人一触即溃。”于格指向正在逃跑的敌军,“他们中本来有一支扎兰丁的钦察骑兵,但是这些钦察人见势如此,直接转头就跑了,把这些年轻人留在这里等死。“ 万家奴看到倒在地上的身影,万家奴知道他们是穆斯坦绥里耶学院的学生。虽然他知道那是群不安定因素,但怎么都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看著这些学生,他不由得有些可惜,这些人本来应该有更好的未来的。 但他没有沉浸在这种情绪里太久,巴格达的形势依然紧急。而且,很明显,这不是学生们的心血来潮,是一场布置严密,准备充分的叛乱。 还有那个扎兰丁,提起此人,他就有些牙痒痒,他怎么都没想到大汗派来的人居然是个叛徒! “于格,麻烦护送我到总督府。”万家奴努控制著情绪,“我必须在那让每个都看到我的旗帜,然后,还得麻烦您服从我的指挥,我们起码要保住东区。” “是,万家奴大人。”于格连忙回应道。 第128章 哈里发的到来 第128章 哈里发的到来 “坚守阵地!坚守阵地!罗斯,不要忘记你们的功绩与骄傲,让这些愚蠢到挑战我们的傢伙付出代价!” 根纳季的怒吼声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跃入敌群,反而使得群聚身下的包头巾者忙不迭后退,不少人连武器都直接脱手。 一桿刺来的长矛被他举盾格开,紧接著长剑如毒蛇出洞,精准的刺翻了正面的敌人,完整的战线被他硬生生撕开了一道缺口。 五十人长的身位前移,剑光横扫,斫断了身旁两侧的敌人头颅。在鲜血喷洒中,敌人看待他就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慌乱的向后溃退。 士兵们被这一幕鼓舞,无论是基督徒、伊教徒还是拜星教徒都被眼前一幕注入了士气,他们接二连三的从城防军总部大楼涌出,冲向了已经阵脚大乱的敌军。 敌人下意识组成盾墙,想要抵挡突然杀出来的守军,但却在瞬间被人衝破了阵线,被打得屁滚尿流。 这些主要由阿拔斯残军组成的敌人,虽被招安,却始终未能恢復有效的组织和调度。 在经歷了长时间的鏖战,又遭遇这般猛將的雷霆一击,士气瞬间土崩瓦解。 “快跑啊,我们输定了!” 有人喊出面对蒙古人时仓惶逃窜的话语,但此次可就没了幸运,接二连三被斩杀倒地。 “不要追得太厉害,我们的任务只是守住总部。不要追得太厉害!” 几个侍从扶住了疲惫的根纳季,他现在还有些心惊胆战,语气都有些颤抖,不过沉浸在胜利中的士兵们都没有注意到这点。 下次不能再这样玩命了,根纳季告诉自己,这件事的危险程度,比他预料中还要高。 当他纵身跃下,面对眼前茫茫多的敌人,以及身边空无一人的绝境时,他一度感觉身体脱离了掌控。那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几乎全是凭藉本能完成的万幸,一切如预想般顺利。 现在,他才算彻底明白,芬利是把何等压力变为了生活中的一部分,也更明白他为何能坐稳位置,为何能让所有人服气。 “把几个口子都堵上,敌人隨时可能杀进来。”简单休息了一会儿之后,根纳季就再次呼喊命令起来,“军械库里的东西都拿出来,別管什么记录了,也別管事后怎么样,有什么就拿什么,身上能穿多少就穿多少。要是事后有人追责,就说是我下令的,你们都没责任。” 在下达这些命令之后,根纳季才稍感心安,打开水囊喝了起来。隨著把其中存水彻底喝完,根纳季才神色复杂的看向正在忙碌的士兵与一片狼藉的大院。 他是真的没想到,事情居然会变成这样。 当洪水席捲巴格达,瓦西里与芬利急匆匆前往城外寻找志费尼时,根纳季受命前来城防军总部,帮助城防军维持这个关键地点的稳定。 城防军总部所在的位置,正是东区北部的巴格达少数派聚集区,聂斯托利信徒,犹太人,还有新迁来巴格达拜星教徒都聚集於此。 再加上阿拔斯王朝的练兵场就在此地,所以这里顺理成章成为了城防军总部的所在地。 毕竟,四周都是可靠的居民,城防军兵员也大多来自这些社区。 所以,当骑兵席捲了东区北部的街道,向著城防军总部杀来时,人们是震惊的,那些驻守的新丁们更是作鸟兽散。若不是根纳季,真就让这群人衝进总部,彻底击溃城防军。 根纳季还记得城防军的士兵犹如惊弓之鸟,直接在骑兵面前溃散。这些连训练都没有经歷多少的新丁证明了瓦西里专门吩咐把这群人留下的正確性。 所以,五十人长在这种情况下让麾下结成盾墙,阻止敌人进一步前进。那时,敌军的轻装骑兵在他们面前折戟沉沙。见此,城防军才渐渐匯集起来,组成了一道坚固的防线。 至於那些骑兵见此也退走,根纳季也確定了他们的身份,是扎兰丁的人。 下意识的,根纳季想过率部退守他们所驻守的宫殿,那里防御完备,设施齐全,怎么都是更便於防守的。 但一想到瓦西里与芬利均不在城中,加之自己接到的死命令,以及脚下这座总部至关紧要的战略位置,他硬生生压下了撤退的念头。 他不知道巴格达其他地区情况如何,但是现在,在接到新的命令之前,他必须守住城防军总部,防止局势进一步恶化。 新一轮攻势接踵而至。被收编的阿拔斯残军如潮水般涌来,守军全凭总部的坚固墙壁才勉强支撑。罗斯战士在这场血战中发挥了中流砥柱的作用,正是他们身先士卒,防线才得以维繫。 但即便如此,在漫长的战斗中,他们还是被打得几乎进入绝境。 期间还获得了坏消息,前去动员聂斯托利民兵的使者回来告诉他:聂斯托利派牧首已被刺杀,聂斯托利派信徒们现在正六神无主,一直到他过去,民兵才开始紧急集结。 这几乎让根纳季晕过去,但事已发生,除了坚守別无他法。 他们就这样坚持著,但敌人太多,局势还是不可逆的恶化,一直到根纳季身先士卒,用一番精彩且冒险的杀戮鼓舞了己方士气,在接下来的攻击中让敌方崩溃,危机才算是结束。 瓦西里大人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再这样下去,他都没信心继续坚持了— 根纳季的队伍在这几个小时的激战里损失惨重,已经有好几个兄弟永远躺在地上,还有十来个兄弟正躺在伤员堆里哀豪,五十人队的战斗人员已经只剩一半了。 就在根纳季几乎要发出绝望嘆息时,一阵沉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令他全身汗毛倒竖:莫非是扎兰丁的钦察骑兵又发动了衝锋? 根纳季连忙爬上最近的望台观察情况,但第一眼进入眼帘的,却是一面让他感到亲切与幸运的旗帜一留里克的三叉戟。 瓦西里大人回来了,而且还带著不少人呢。根纳季终於放心了。 隨著瓦西里带著大队人马进入东区,底格里斯河东岸的局势也得以安定下来,大局也终於確定。东城的局势至此,得以彻底平定。 然而西岸却是另一番景象。叛军与守军的战线犬牙交错,双方在社区与巨型废墟间反覆爭夺廝杀。但总体而言,西区战事的天平正不可逆转的倾向叛军。 因为叛军的主力,他们口中的那位哈里发终於到了,大量的贝都因人就像是渗过筛网的沙子,不可阻挡的涌了进来也使得许多人做下了决定。 为了迎接哈里发,站在叛军这边的社区领袖与部落首领已经早早的在路边等候,站在阿拔斯君主们修建的道路上等待阿拔斯哈里发的到来。若是不看四周的残垣断壁,仿佛这一切是歷史的重演。 在等待时,眾人不由得交流起这位哈里发的信息。但是大家却发现对哈里发知之甚少,甚至连熟悉这位哈里发的人都找不出来。 原因也简单,作为阿拔斯家族的成员,穆斯坦西尔在巴格达尚未落入蒙古人之手时,就被当时的哈里发软禁了几十年,自然没人了解这位哈里发。 这使得不少人都满心担忧,这个哈里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他到底会以什么样的姿態来面对他们这些曾经投靠过蒙古人之人?一个个问题让不安縈绕在人群中。 但他们都知道,在选择加入叛乱的那一刻,就已经没有了退路。接下来所能做的唯有一条路走到底,帮助了哈里发夺回圆城。 但若是失败,那他们最好的结局都是流亡埃及。 然后,在眾人对未来的担忧中,哈里发终於出现了。 首先涌出的,是大量的贝都因沙漠武土,他们丝滑的包围了前来迎接的人群,成功让不少人发出不安的声音。 虽说这些贝都因人依然保留著阿拉伯人进入繁华新月沃地前的朴素作风,因而被不少城市居民推崇。但是另一方面,他们的野蛮也令城市居民感到害怕,平日言语里也少不了对这些骑骆驼者的讥讽。 而现在,这些远方的野蛮人正成群结队出现在大家眼前。 接下来,哈里发也出现了,但令眾人惊讶的是,哈里发只是脑袋上简单裹著黑色头巾,穿著黑色长袍,乍眼望去並非是信士的长官,世代统治巴格达的王族,而是一个普通的贝都因老人。 “你们好,诸位虔诚的信徒。”哈里发举起手,展示了手上那枚阿拔斯家族的戒指,“我很高兴你们选择了正確的道路,属於真主的道路。我本来想和你们说很多话,但碍於目前战事,也只能对诸位抱歉。所以,现在谁可以告诉我战局正如何发展?“ 穆斯坦西尔的问话获得的是一片沉默,一时没有人出来当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所以气氛瞬时变得有些槛尬。 “哈发问你们,那你们就说,这是在耽搁什么?” 贝都因武士的不满响起,这也引起了一些人的恐惧,生怕这些野蛮人突然发疯。 这让哈里发內心涌起一股厌恶,看看这些人吧:无能、软弱、连回答都做不好,他们的祖先曾经只靠骆驼奶,就可以在沙漠里生活好几个月,就像是这些贝都因人一样。 而现在,他们穿上了华服,皮肤娇嫩而光滑,身上还扑著香水,道德也败坏而墮落,沉迷於肉体上的快感,祖先的优秀品德已全然被他们遗忘,城市生活使得他们都变成了一群废物。 自己曾经也是这些废物中的一员。想到此处,讽刺浮上了哈里发的嘴角。 但如今,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哈发陛下,我是扎兰丁,我来为您讲解我了解的情况。” 扎兰丁的名字让哈里发眉头一挑,他知道这个名字,小文书官的儿子,也是这次攻打巴格达的重要合作者。 当扎兰丁通过尼扎尔派(阿萨辛)的渠道表达合作时,哈里发是意外的,所以他也没有当真,甚至连叛乱的时间都未告诉此人。 但现在看来,他还是知晓並加入了这场叛乱。 那群异端到底是怎么回事?哈里发有些不满,如此紧要的事情,居然隨意拉人进来,要是他是叛徒怎么办? 不过,既然一切顺利,那哈里发也无意追究。 “目前西区大部已在我军掌控之中,残敌只能龟缩於零星据点负隅顽抗。”扎兰丁语气中洋溢著强大的自信,“此外,沼泽大军正从南方疾速逼近,预计数小时內即可抵达。 届时,巴格达万事皆定!“ 扎兰丁极其具有感染力的声音引得了一片欢呼,但是哈里发的表情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滑头的傢伙。这是哈里发对他的评价。 “那东城的情况如何,扎兰丁大人,我记得在约定的计划里,你是要拿下那里的吧。 ,,穆斯坦西尔的问话让现场气氛一凝,每个人都能听出哈里发语气中的问责之意,一时间强烈的尷尬浮现在所有人之间。 “陛下,东区毕竟是敌人势力集中之处,我的部下拼尽全力,都没能取得什么结果,您的旧部下与穆斯坦绥里耶学院的学生们都在恶毒的敌人手中损失惨重,我才不得不撤走。” 扎兰丁的解释乍一看很是扎实,但是哈里发依旧对其不屑一顾,看起来就他的人没怎么损失。 是个老滑头了,哈里发对他的评价再次升高。 “那么,扎兰丁大人,就请您戴罪立功,带著您的骑兵去扫荡分散在城郊的敌人吧。” 哈里发毫不犹豫把扎兰丁踢了出去,此人种种表现让哈里发全然不信任他。也许那帮异端信任此人,但是他可不会。 对此,扎兰丁表情变了变,但最后还是化为了顺服,“遵命,陛下。” 扎兰工的待遇让不少人幸灾乐祸,他这个活计又累又没油水,而目哈里发这姿態,显然是对他不信任一他们是如此沉浸在这些情绪,以至於根本注意不到扎兰丁在转身后的笑容。 对扎兰丁来说,参与叛乱只是为了还尼扎尔派的首领在大不里士帮他弄到这个位置的人情。既然哈里发不愿意让他加入绞肉,那他正好就顺势而为。 “派人去告诉那些沼泽民,让他们儘快扫荡西城残余的敌军据点,我们需要儘快以此展开对东城的进攻。“ 看到扎兰丁的身影消失,穆斯坦西尔下达了新的命令,“还派人去告诉那些异端,他们也该行动起来了,我想要看到他们的密探是否有那么厉害。“ “遵命,哈里发。” 做完这一切,哈里发看著身前这座祖先的城市,突然感觉有些好笑。 曾经,他无比渴望获得这座城市,因此获得了亲族的软禁。然后软禁终於结束,城市也几乎毁灭,自己虽然成为了哈里发,巴格达却落入了新的征服者之手。 而在他厌弃巴格达之后,还得率军前来夺取他。 真主的意志,真是无比奇妙,哈里发想到。 同时,他对於夺下城市的想法也更加坚定。为此,付出什么代价都是可以接受的,他將会像是天一般,烧尽阻挡乾麵前的一切。 哪怕是这座城市里的人都死完,也是可接受的这正好洗刷这座城中积累了不知多少年的罪恶。 第129章 夜色下的新態势 第129章 夜色下的新態势 在经歷了一整天的激烈廝杀与混乱后,巴格达终於迎来了夜晚。隨著暮色降临,持续了一天的战斗暂时落下帷幕,整座城市也得以喘息,与白日形成了鲜明对比。 白日的巴格达可谓的热闹非凡,先是洪水席捲了城市,接著又发生了大叛乱,双方在城內打作一团,一整天都处於战火交织之中。 所以,夜晚对於巴格达每个人来说都分外珍贵,这是他们总算可以休息的一个晚上。 因此,不少人连忙找个角落席地而睡,然后瞬间鼾声就响了起来谁知道战火何时重燃,必须抓住一切机会休息。 但对很多中层来说不是,哪怕是夜晚,依然陆续有部队进入巴格达城內。为了安置他们,中层们也是忙得脚不沾地。 而对双方的领袖来说,就更不能休息,为了手上部下们的未来,他们还必须挑灯夜战,为明日的战略规划而准备。 在巴格达城防军的总部,此刻白日里战斗的尸体已经全部移去,除了墙上的血跡,根本看不出发生过何等激烈的战斗。瓦西里也把他的指挥部设在了此地,毕竟大楼里到处都是可以利用的设施与地图,正好便於瓦西里掌握全局。 现在,总部外到处都是匯集的军队,或是原地警戒,或是席地而睡。在篝火照耀之下,是一片紧张的景象。 附近社区里的青壮也被源源不断的徵集而来,获得了分发的武器装备。他们虽无法上阵廝杀,但是守卫据点还是绰绰有余而对面也差不多在做同样的事情。 而大楼地牢中则挤满了俘虏与可疑分子。一名来自穆斯坦绥里耶学院的学生正在受刑,他当初热血沸腾的加入叛乱,如今却为拷问者口中那“或许存在”的情报而饱受折磨。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学生的声音已经声嘶力竭,他把学院里所有人、自己全家、还有街坊邻居都吐露了个遍,但是鞭子依然没有停过。 他也说起了自己的父亲,期望能够让他们看上巴格达政府里当官的父亲的面子,没有多久,他的父亲就被抓进了监牢里,对他投来了愤恨的目光。 这个学生无比后悔听了伊马德的蛊惑,以至於落到这个下场。 但是世上是没有后悔药吃的。 又一轮折磨开始,这次刑讯官开始撬起了指甲盖。在受刑人惨绝人寰的惨叫中,被迫在一旁监牢里观看的俘虏与被捕者正瑟瑟发抖。因为他们明白,那就是不久后他们的未来。 为了自救,他们或是保证自己会吐露所有信息,或是要钱把自己赎出去。但是在气氛如此紧张的当下,不经歷一番拷打就想要轻鬆出去,那是不可能的。 惨叫甚至穿越了土层,来到了总部大楼,但是此刻近乎微不可闻。不过,正在会议厅里討论的大人物们都注意到了,对此,他们选择无视。 “现在,我方已经完全控制了底格里斯河东岸城区,在西岸,则只有少量据点处於我军的保护之下,其中最大的是聂斯托利居住区对面的废弃医院,一部分城防军正在那里坚守,芬利大人带著一部分人手与补给加入了他们的行列。“ 瓦西里的侍从伊凡为在场的大人物们做著战役分析,廝杀奔走一整天的疲惫在目前的场合下直接消散无形,这个年轻人正提著十二分的精神面对眼前一切。 “我建议把医院的兵力都给收缩回来。”一直拿著冰袋敷在脑袋上提神的志费尼说道,他的语气里是藏不住的疲惫,“既然东城都在我们的掌握中,那我们只需要守好东城就行,等待大汗或是別的什么援军来源。” 志费尼的话引起了在场不少人赞同,与东城比起来,西城属实错综复杂。而且本就遍布潜在反贼,丟了也就丟了,他们守好东城就好。 反正这里也有著城墙,天然就適合坚守。 万家奴没有对大维齐尔的话语做出反应,只是把疑问的目光投向了瓦西里,无声询问他的意见。 “我看来绝不能如此。“瓦西里毫不犹豫否定了志费尼的意见,“若是我们从医院撤出,那就是彻底拋弃了还在西城奋战的所有人与站在我们这一边的社区。这样敌人就会获得一个良好的出发阵地,以及整个西城的人力,对东城发动进攻。” “可是瓦西里大人,我们目前兵力不足。” 在志费尼的眼色下,他的侄子沙普尔站出来说道,“若是把本来就不多的兵力投入到西城的绞肉中,我们此后如何坚守东城呢?要知道,那里倒是都是反贼,我们的人贸然衝进去怕是损失惨重。“ “守住了西城,就是守住了东城。” 瓦西里毫不犹豫的说道,语气中满是斩钉截铁之意,“敌人若是实力足够,那么他们完全可以直接在东城的城墙外摆开阵势包围我们,顺便也封锁底格里斯河。但他们却一件都没做,反而把难以展开兵力的西城作为主攻方向,那我怀疑敌人的实力可能不足。既然如此,我们维持著西城的据点,就可以保护东城,若是能够判断出敌人实力不足,我们还可以顺势发动一场大规模反攻,一次性把叛军赶出城市。” 瓦西里的言语也引得了不少人赞同,一时间下方窃窃私语起来,很快就有人为了各自的观点而爭论起来。 不过,作为瓦西里意见的反方,志费尼彻底却一言不发,他的行为立即被视为其对瓦西里屈服的信號。 也是因此,支持瓦西里的声音也占据了上风。 “好了,都安静一点。”万家奴把一切都看在眼中,他也做出了决断,“既然瓦西里大人是巴格达將军,那么这些事务就全部交给您了,有谁有什么意见吗?” 畏兀儿人的声音迴响在空气中,没有人回答,而大伙的决定在此刻也一目了然。 “志费尼大人,还请您去办好您的本职作。”见关於统帅权的问题已经得出,万家奴就给维齐尔安排了工作,“麻烦您去统计目前东城各方面的资源,我们必须確保这些东西都在掌握之中。” “这就交给我吧。” 虽然在与瓦西里的爭论中落败,但是志费尼看起来並没有多气愤,反而脸上还流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能够去做自己擅长的事情真是太好了。 “瓦西里大人,还请您继续讲述您的计划。”万家奴看向瓦西里,继续询问其下一步行动。 “明天我会组织一场对圆城南部大巴扎的围攻,就是那座可以追溯到阿拔斯还没有衰落时期的巴扎,我收到消息,那里似乎也有我方兵力坚守。“ 瓦西里的手指放在了圆形城市的南方,这张地图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被他反覆搓揉,不少地方都已有些残破,但使用还是绰绰有余。 “我们不能只是死守医院的据点,在西城很多地方,都还有我们的士兵,他们或是被打散,或是被迫躲了起来,我们需要让他们,让那些社区看到我们的活动,而且这个巴扎的位置也好便於我们夺取圆城最中心的宫殿。“ (巴扎,即市场) 瓦西里所说的宫殿,即是整个巴格达的制高点,也是圆城最为庞大的一座宫殿,哈里发的金门宫,一座在巴格达建城之初就蔚然屹立的巨大宫城。 即便是经歷了数百年的残破,这座宫城的建筑主体依然得以保持,这使得它天然就是一座要塞,以及掌握西城的关键。 毕竞,哪怕是残破至此,这座宫殿也依旧对巴格达让具有重要意义,拿下它无疑是能够让胜利的天平大大倾斜向己方。 “瓦西里,说实话,你对你的计划把握有多少,我好心里有数。” 万家奴突然靠拢瓦西里,且压低了嗓音问道,对此,瓦西里只是无奈的嘆气。 “信息太多太杂,以至於我根本分析不出敌方的具体情况,也只能闷著头打下去。要说多少把握,我自己都不知道,但是我知道的是,我们不能死守已有的阵地,必须对敌人发动反攻。” 突然,瓦西里也压低了声音,靠到了万家奴身边,“毕竟,东城这些伊教社区也是可能动摇的,要是让他们做出了什么错误判断,那可就—..“ 瓦西里的话没有说完,但是万家奴明白他的意思,因而表情也更加严肃。 巴格达终究是一座伊教的城市,他们这些征服者说到底,在感情上是不被当地人欢迎的。这个缺陷在平时不明显,但是此刻即刻间就棘手了起来。 他们现在能够放心动员的,也就东城的聂斯托利派信徒与拜星教徒,广大伊教社区非但不能动员,甚至还得派人盯著一万家奴的蒙古骑兵此刻就主要在做这个任务。 这些社区除了少量什叶派群体,也每个都把自家民兵捂得死死的作壁上观。 对此,瓦西里也很无奈,毕竟这群人不加入叛乱,就已经很不错了,实在是没法多要求什么。 要是手上兵力足够就好了——瓦西里想到了阿列克谢的骑兵,想到了弗拉霍的塞尔维亚人。虽然他已经派出快马找寻,但是具体什么情况还不知道。 更別提,事情还可能向最糟糕的方向发展。 于格告诉他,他们遭遇了有组织的围攻。若非他们反应迅速,可能都翻车全军覆没。 要是这些事情发生在那些还没回来的部队身上—. 瓦西里抹了把脸,把这些无用的焦虑尽数驱逐出去,事情还没有发生,那就不要为之苦恼,先打好当前这场仗,再说其他东西。 “万家奴大人,趁著还有机会,你就早日休息吧。”瓦西里对畏兀儿人劝道,他语气里没有客气,满是真心实意,“您也是巴格达的重要一环,我有预感,我们可能度过一段漫长的艰难岁月,所以得珍惜好身体啊。” “你觉得这场战爭会长期化?”万家奴的面色很严肃。 “我很难不如此怀疑。”接著,瓦西里再次重复了一遍志费尼的经歷,“连我分布在伊拉克各地的部队,都遭遇了四周部族有组织的攻击,我几乎已经確定,这根本不是什么偶然事件,而是一场波及整个伊拉克的大叛乱。所以我必须和部下儘可能分析手上信息,拼凑出敌军的全貌。” 瓦西里的判断让万家奴脸色苍白,这个判断他又何尝不知,只是內心还存在些许侥倖心理,认为局势不可能那么坏。 但瓦西里就是在此刻表示,局势就是会那么坏。 不过,万家奴毕竟见得多了,脸色很快就恢復如常,“那我还是和您在这里和您一起熬,按照目前巴格达的情况,我也履行不了原来的职责。我的部队也尽数交与了您之手,既然如此,那我就在您身边做个整理信息的诸事吧,这我还是手拿把掐。” 见万家奴如此说,瓦西里也不再坚持,他也正好需要一个人帮助整理信息与文件,万家奴无疑是最合適的人员。这个从文山书海里面杀出来的官僚,在这方面的能力令人嘆为观止。 就这样,两人开始了新一轮的工作,隨著他们的努力,两人面前的那张地图也越发完善,被放上了代表各种兵力的標记。 但是,这也使得他们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局势,比他们预料的最糟糕情况都要不利,敌人的力量比最初的设想里要多得多。 但是,他们又能怎么办呢?唯有不断向前,才能爭取更多的时间。 瓦西里突然想到了米海尔,怕是当初他面对自己的叛乱时,局势也如此绝望吧—. 不,不对,米海尔当初面对的局势远没有如此糟糕。 这可真是—瓦西里说不出来话,也不愿意想下去。但是到最后,他还是不得不继续工作起来。 这场仗的时间还长呢,他可不能那么简单的就陷入情绪里。 > 第130章 巴扎的爭夺 第130章 巴扎的爭夺 作为阿拔斯王朝的都城,巴格达虽然残破,但是从那个时代传承下来的种种奇观依旧隨处可见。 就比如这座庞大的巴扎。 虽然说只是市场,但是其占地面积广大,建筑本身也是一座雄伟的奇观。在穹顶之上,醒目的洋葱金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与之並列的其他穹顶和风塔,就像是护卫哈里发的马穆鲁克,使其更加壮丽。 而在建筑之內,在石质穹顶之下,曾经分布著无数商贩。他们贩卖之物除了人们的生活用品,还有无数来自异国的奇珍异宝。二楼则是管理巴扎的官员坐镇,他们监督整个巴扎事务,也为大商人之间的交易提供场所。各种各样的语言在穹顶之下响起,它们共同组成了阿拔斯帝国的巔峰时代。 但是到了今天,来自异国他乡的商贩大多不见踪影,整个市场里的商贩也大不如前。一直到志费尼政府整顿了商路,局势才好转,商人也多了起来。 再加上其较高的地势,使得城市的访客很快就可以注意到它,於是市场再度热闹了起来,有了昔日的吉光片羽。 正是因此,当洪水席捲巴格达的街道,许多人都躲在了这座渐渐復兴的市场中。所以,它也因此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附近城防军的据点。 然后,刚从洪水下逃出来的士兵们就遭遇了叛军的进攻。 箭矢划过天空,准確的落入了一位沼泽民的咽喉中,在倒下之人的眼眸中,映照著更多沼泽民慌忙逃上小舟,匆忙离开敌人攻击范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沼泽民从大沼泽来到巴格达,认为他们可以劫掠这座传奇大城,但迎面而来的,却是本地人的痛击。 纵然他们数量眾多,纵然守军组织分散,但依靠巴扎,守军还是让他们碰了一鼻子灰,最终只能灰溜溜的逃跑。 “我们贏了!” 一个声音在散布於眾多尸首中的城防军中响起,引起了一片欢呼。但他们很快就在新的命令下收拾战场上的武器,为应对下一轮攻势而准备。 土兵们都面带不满,可面对残酷的现实,他们也只能忍耐。毕竟,要是巴扎被攻破,此地所有人都將面对残酷的命运。 “这场噩梦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阿米尔站在大巴扎的大门前,目前这座大门堆满了阻挡的障碍,还有几根削尖的木桩插在上面。 现在上面还有几具尸体,都是试图拿下巴扎的沼泽民留下的,他们愚蠢的试图翻越路障,结果却是身体被掛在了上面,顺便也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谁知道呢,阿米尔,干好我们的事就。” 哈伦正把一具尸体从路障上扒开,结果因为使力的位置不当,导致自己被喷了一身血。 这使得巴扎二楼的弓箭手们不免对此发出了嘲笑,虽然他们拉弓弦也拉得精疲力尽,但是终究不用去第一线廝杀,而且也不像是后面被叛乱波及,现在巴扎里也就这群一直在二楼弯弓搭箭的弓手们还有这样的閒心。 直到阿米尔给了这群站在石质护栏后的傢伙一个凶狠的眼神,他们才没有继续嘲笑。 他们都还记得在方才的战斗中,这个士兵是多么勇猛,在阵前杀死了三个沼泽勇士。这种猛人是他们不敢得罪的,只要撑过了眼前,此人前途肯定远大。 “我说哈伦啊。”阿米尔的语气中满是恨铁不成钢,“你在这里忙什么?这明明是你压根不用管的事情。” “我只是想要儘可能出一份力。”哈伦面对抱怨,只是平淡的用笑容回应,“这座巴扎可是我们生存的根基,要是被攻破了,我们绝无什么好结果。” 哈伦的回答让阿米尔也是无话可说,这个脑子灵活的年轻人心中满是对加入城防军的怨恨。要知道会爆发此等规模的叛乱,他都不会靠近城防军。 结果现在好了,就是想要倒戈过去,看到在放下武器后就立即被市民虐杀的城防军士兵后,这个想法也就烟消云散。 向来自詡脑子灵活的阿米尔也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那就是他被死死拴在了志费尼政府一方,就是想跑,就这遍地泽国的情况也跑不远。 更別提,那群沼泽里面的蛮子还衝进了城,阿米尔至今都想不通为何这群奴隶会衝进来那么多。 “阿米尔,別胡思乱想了,过来搭把手。”哈伦把尸体拖著前进,“还是说你又在想能不能倒?就別为不可能的事而伤脑筋了。” 阿米尔无奈走了过来,看著他的这位好大哥,真是没想到,自己居然会沦落到和他一同站在一艘看起来就要倾覆的大船上。 本来阿米尔此前还打算倒戈后儘可能照顾他这个脑子死板的大哥呢。然后就发现自己也下不了船,被栓死在了上面,丝毫动弹不了。 与阿米尔满脑的思维暴走比起来,哈伦的思维就要简单多了,他感谢真主,若非真主的意志,自己绝不可能平安的站在此地。 在躲过了洪峰之后,两人就打定主意要找到最近的城防军驻军寻找安全,结果就遇到一支部队正往巴扎撤退,他们也在阴差阳错中加入了这支队伍。 在前往巴扎的路上,他们遇到了扎兰丁的钦察骑兵,这位巴格达权贵之子在圆城如今都名声很好,土兵们都以为他是前来增援,结果这群人直接杀入了队列中,杀死了不少之后转头就跑。 两人確定,要不是这些骑兵数量太少,他们所有人都会被杀死在此地。 “那个给蒙古人卖屁股的混蛋果然管不好手下的野蛮人。”阿米尔愤愤说著街上关於此人的下流谣言,“这些小白脸果然都没能力,妈的,凭什么他在那种高位上。 3 那时,大部分人还以为钦察骑兵的行为只是这些野蛮人见到城市的混乱,就开始肆意妄为。哈伦倒是感觉有些不对,但哪儿不对也说不上来,尤其是他们接下来就到了巴扎,更没有心思在意一场看起来再正常不过的杀戮。 隨著时间推移,前往巴扎躲避洪水的士兵与难民也越来越多,也带来了城市各地的消息,叛乱的消息也隨之而来一一不止是大量野蛮人的涌入,大量社区也发动了叛乱。 这成功使得巴扎里的气氛冷到极点,洪水之后,人们本就心怀怨念,连不少城防军士兵也把洪水视为真主的惩罚,於是大巴扎里的气氛紧张了起来。 那时阿米尔就想要拉著哈伦跑路,但哈伦拒绝並反而留下了他,就巴格达这已变成泽国的模样,別的地方恐怕还不如此地安全。 毕竟,这里至少还有长官,在他的命令下,士兵们也在巴扎的各个出入口搭建了防线,准备迎接一切可能的挑战。 而且,在逃往巴扎的路上他们可是见过被处决的城防军,那时他们以为只是市民借混乱局势报復,此刻联繫现状也大致想通了是怎么一回事一叛军这是根本不打算留他们的命。 於是,一直囔囔著要倒向叛军的阿米尔也老实下来,默认了已经彻底上船的事实。 然后,隨著一支沼泽民到来,暴动爆发了不少城防军可没有见到两人所见的杀戮。 在最坚定的士兵们都在抵抗沼泽民时,软弱的士兵与市民突然爆起,昨夜的缺衣少食已经使得怨气到达了极点,现在更是直接被叛军的到来引爆。 於是,战斗就在巴扎內大道上爆发,连巴扎道路两侧的弓箭手都在猝不及防中被屠戮了不少。 就连城防军的长官也在不知什么时候被人刺杀,那时,当消息传到前线,两人都一度以为他们要完蛋。 但就在此刻,东城的市长伊本突然出现,他带著麾下百来亲兵,用极快的速度肃清了巴扎內的叛乱分子,再次鼓舞了士气,装备低劣的沼泽民自然也没有了机会,很快就被打垮。 现在,伊本市长管理著整个巴扎,虽然大家都不知道东城的市长为何出现在西城,但是一位如此高级的官僚到来还是使得大部分人下意识服从了他,眾人也找到了主心骨。 在把尸体埋到尸堆里,哈伦感到了极大的成就感,他相信,在自己的努力中,巴扎会越发坚固。 不过,也正是在此刻,哈伦突然听到了一阵欢呼。 他好奇的抬头看去,就看到一支全副武装的人马正从另一个方向靠来,但他们的头顶有志费尼和三叉戟的旗帜。 毫无疑问,这是一支援军。 “你看到了吧,阿米尔。”哈伦的语气里带著得意,“我说了,別动什么歪脑筋,老老实实做好应做的事情才是最应该的,你看,援军这不就来了。” 对此,阿米尔只能屑的撇撇嘴,但还是嘴硬了一下,“没准也是一支散兵呢”,c 但隨著更多部队源源不断的赶到,阿米尔也不再说话,他们的数量与衣甲都在证明一个事实,那就是援军到了。 而隨著军队之后的大船上则满是各种物资,这一切成功使得阿米尔鬱闷的闭上嘴,见到他这样,哈伦脸上不由得流露出一丝得意。 面对这支自东方赶来的援军时,伊本市长其实是极其紧张的。 因为,他需要解释为什么自己会跑到距离辖区那么远的地方。 想到此处,伊本再次把扎兰丁在內心骂了一个狗血淋头。要不是这货,他怎么会跑到西城来。 在洪水席捲巴格达之前,扎兰丁给伊本递了一句话,要伊本前往西城做一件事,以还他的人情。 本来伊本是不愿意的,西城那地方混乱又危险,不少仇视他的人也在那边,贸然跑去那儿,没准就得被人摘下脑袋。 但是,伊本还是去了,考虑到瓦西里与扎兰丁斗法很可能殃及他这个池鱼,所以他觉得还是要和扎兰丁维持好关係。 然后,伊本就迎来了洪水的洗礼,好不容易才躲过了灾难。而在洪水之后,马上就是一场刺杀。 但是,扎兰丁派来的刺客显然忽视了一件事,伊本这次会面,还带来了自己所有的亲兵。 由於暴动时亲兵们的糟糕表现,所以伊本裁撤了好几人,又加强了训练,还几乎用整个身家换来了几名著名游侠的效忠,伊本的亲兵队已经不是那时的软弱队伍了。 在他们的护卫下,刺客直接被剁成了碎片。 当时,伊本就把洪水与刺杀联繫在了一起,感觉巴格达可能发生什么大事,就拼命向著赶去东城赶去。 但是,在看到街上的暴动与叛军那一刻,这个想法就从伊本脑海消失,这样贸然穿行在遍布洪水的街道上,被人拿下几乎是必然。 所以,伊本下令靠拢最近的巴扎,那里挤满了城防军,也因此在最关键的时候挽救了这座据点。 但即便如此,伊本对未来还是充满担忧。虽然他没有叛乱,但是在如此关键时刻远离自己的岗位也是瀆职,要是有人追究伊本明白,他那群下属与同事都不喜欢他,甚至连志费尼也不喜欢他,肯定会藉此要除掉他。 在这种心理之下,看到出现在面前的是罗斯人时,伊本大大舒缓了一口气一若是志费尼的人,他怀疑自己会被人直接藉机拿下。 为首的罗斯人正是那个芬利,这让他更是鬆了一□气。在瓦西里的队伍里,就属他好说话,他也是对他人最好的,遇到了他,自己暂时就算是过关。 此后,就是想要清算他,但是自己毕竟没有叛乱,那帮人最多撤掉他的职。 虽然那意味著丟掉现在的一切,但是伊本並不惧怕,他可是从那里面爬出来的,就手上掌握的人脉,去做个富家翁应该还可以做到。 只不过,就在伊本庆幸时,芬利接下来的话又使得他几乎凝固。 “伊本大人,接下来我们脚下的土地將会成为一个前线战区,此后围绕此地的战恐怕非常激烈,还请您做好理准备。” 对此,伊本也只能苦笑,好吧,看来他得在这里留很久。 那就只能先等这仗打完,就再说其他东西吧一不过,换句话说,这也是个机会。 第131章 重生者穆斯坦西尔 第131章 重生者穆斯坦西尔 在巴格达的喊杀响彻天地,在巴格达西方一座硕大的礼拜堂高塔內,叛军的两大首领正相对而坐。 而围绕著这座礼拜堂的,是双方的庞大军队,贝都因人与马丹人互相警惕的看著对方。 虽说同为被城市人鄙夷的蛮族,但是双方之间没有因此產生任何信任。相反,他们之间也满是歧视和鄙夷,马丹人自认再如何他们也比贝都因人要文明,贝都因人则看这群生存种地的傢伙都是些性格软弱,能力低下之辈。 至於巴格达本地人,他们看两者都是野蛮人,都希望他们滚出自己文明的城市,但现在事实却是,他们连往日拿这些人开涮的歧视话语都不敢说一一这些野蛮人可是真的会杀人的。 不过,无论外面的情况如何,都无法影响礼拜堂內的两人。 在墙上满是蓝色绘饰的房间內,哈里发穆斯坦西尔坐在地毯上,举起小巧的茶杯,把其中红茶一饮而尽,侍者立即为其续满了杯子。 儘管衣著简朴,但穆斯坦西尔端坐的姿態与气度,依然让人无法质疑他作为信士长官的尊贵身份。 哈里发此刻看向了对面之人。 沼泽大军的带领者,奥马尔。 “奥马尔,这还是时隔十年,我们第一次见面吧。”哈里发的语气里满满都是感嘆,“没想到,当年那个小侍卫,如今居然也成为了沼泽大王,真主的意志真是难以捉摸。” “我並非是沼泽大王。”奥马尔拿起茶杯,他的语气中是难以压抑的激动与喜悦,“我只是用瓦西里这个诸多部落惨状的始作俑者,以及劫掠巴格达的诱惑,把沼泽部落带到了巴格达。” “不过关於此事,陛下,我想我得对您道歉,这些马丹人衝进巴格达,可是什么都干得出来的,而我根本无力约束他们。” 奥马尔虽是在道歉,但是其话语里的威胁意味在场所有人都听得出来。然而哈里发一个眼神,便让所有人收回了情绪。 “用来自荒野里的纯洁洗刷洗刷这座城市的腐败也好。”哈里发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图西炮製出来的那套理论虽然狗屁不通,但是我也承认,泡在浮华里的城市需要来自荒野中的纯洁净化,唯有如此我们才能日益壮大,才能走在正確的道路上。” 哈里发的话成功聊死了话题,奥马尔连接都不知道怎么接。 在他的印象中,哈里发是那个被软禁於宫殿,在其中纵情声色,享尽世间繁华的阿拔斯子弟。 哪怕是年岁已长,也在享乐之事上毫不落后於人的紈絝贵族。 当年他的奢侈生活给了在巴格达当侍卫的奥马尔深刻印象,他对穆斯坦西尔的印象也停留在那个左拥右抱,享受美食的形象。 因此,初见哈里发时,奥马尔大为震惊。穆斯坦西尔比他记忆中消瘦太多,身上再无华美饰物,整个人的气质也判若两人。 起初,他恶意的猜想这是沙漠生活的艰辛所致,但隨著接触的深入,奥马尔发现眼前之人已彻底改变。 方才那番话,更是让这位酋长的女婿无言以对。他本想嚇唬这个记忆中无用的老贵族,却一脚踢在了铁板上,自己反而成了被震慑的一方。 “您变了,与以往的您完全不同了。”这次,奥马尔用上敬称,语气也出现了尊敬,“我感觉,我面前仿佛换了一个人。” “我也確实重生了,原来的那个穆斯坦西尔已经死了,真主赐予了我新的生命。” 穆斯坦西尔的话语没有因奥马尔態度的转变而產生任何波动,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就好像在说什么无比平常之事。 “最初,被迫巴格达之后,我固然从那个囚禁了我十几年的黄金囚笼中逃出,但是面对世界的庞大,我迷茫了,也不知所措了。” 哈里发的语气充满感情,仿佛在讲述什么史诗,这使得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专心聆听他的故事。 “我在囚笼里待得太久,以至於我都忘记了人心的险恶。我固然获得了自由,但是我也失去了一切,於是,我的僕人拋弃了我,找来的佣兵护卫打劫了我,蒙古人的追兵也就在身后。所以,在万般无奈之下,我慌不择路逃入了沙漠。曾经我身上穿著巴格达最昂贵的衣袍,如今只能裹上一块破布,逃入那片残酷的天地。” 哈里发描绘的景象是如此生动,以至於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沉浸在这个故事之中。 “然后,我见到了从未见过的景象。”哈发双眼满是怀念,“曾经,我认为这只是一片单纯的沙砾之地,除了沙子还是沙子,但进入之后才发现,沙漠的顏色生动多变,出人意料:有的地方顏色像咖啡粉,有的地方是砖红色,紫色,还有奇异的金绿色。” 这些描述吸引了那些从未深入过沙漠之人的注意,哈里发描绘的景象神秘而瑰丽,引起人无限遐想。 “那是一片美丽的土地,但对我这种莽撞的闯入者来说,它並不美好。我现在还记得白日的烈阳如何炙烤我的后背,夜晚的寒风又如何使得我瑟瑟发抖,若非身上的衣袍与那点水与粮,我早已倒毙在这辽阔的沙漠中,但是,物资终究会用完的。” “我还记得那一日,当时,身下沙地犹如乾涸的血液,我宛如一条咸鱼,硬挺挺躺在大地上,等待自己的死亡。我咒骂著我的前任,是他让我在囚笼中颓废了数十年;我咒骂著军队,若非他们的无能,我依旧可以在巴格达过著优越生活;我咒骂著真主,是他让我来这个世界上受苦。但是,无论我骂了多少,我最后也只能认命,承认那神圣力量为我安排的命运轨道。“ 浓浓的悲伤縈绕在所有人之中,不少人也低下了头颅,人在这个世界上,有多少自主性呢?终究还不是被时代推著前进,走著自己也不知道通往何方的路。 最大的反抗,也不过咒骂世界,咒骂命运。 但是最终,还是要认命。 奥马尔的反应更是强烈,作为伊拉克军事贵族子弟的他,可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成为一个玩泥巴的沼泽酋长的女婿,更没想到会带著沼泽大军前来攻打圆城。 他想到了居於人们之上的伟大意志,这一切,就是祂的意志吗. “但是,正在我將要昏迷时,有人把水送到了我的嘴边,感受到那些清凉的液体,我扛了过去。” 穆斯坦西尔说完,把面前的茶水一饮而尽,脸上流露出仿佛在享受什么绝世美味的表情,成功使得奥马尔喉头一动。 “是贝都因人救了我,这些还保留著古代阿拉伯人美德的人把我带到了他们的营地。从此,我作为部落的一员,在这里生活了两年。” “贝都因人的生活给我带来了全新的感受,这是我在巴格达从未体会到的感觉。他们不知道我的身份,但还是极尽所能帮助了我,而我也无意暴露自己,经歷了沙漠里的生死,曾经的骄奢淫逸已经全然消失。然后,我看到了城市人眼中野蛮人的生活。“ 穆斯坦西尔提到此处时,任谁都能感到他话语里的沉重,连奥马尔也被这种情绪感染,面色变得凝重。 “他们靠著骆驼在沙漠里游牧,只要有牧草,一个贝都因人甚至可以只靠骆驼奶生存几个月。他们的生活艰难而困苦,但是他们的感情真挚而诚实,他们会用尽一切招待远方的客人,哪怕这会使得他们倾家荡產。而当亲族受到威胁,即便再远,同一氏族,同一部落者也会匯聚起来,为了亲族而战。他们严格遵守教法,一言一行都按照圣者的教诲。他们对文化的亲切则几乎虔诚,当我念诵起巴格达的诗歌,这些粗野的“野蛮人』匯聚在我的面前,除了篝火里的噼啪声,就只剩下我念诵的声音。” “我现在还记得,一位氏族成员甚至愿意为我而死,只是因为我和他是同伴。那种真挚的情感彻底改变了我,我终於找到了,人应该有的样子。” “我曾经被眾人簇拥,只是因为那担忧我篡权夺位的亲族赐予的財富与权力。我没有真正的朋友,身边只是諂媚的小人和想要拿走我最后一分钱的无耻之徒,巴格达也是座骯脏的城市,人们沉溺於腐败,享受著奢侈,圣者的教诲已经被他们全然忘记,人与人之间的珍贵联繫更是被他们拋在脑后。” 哈里发说到此处时,纵然哈里发没有指责在场任何人,不少人也已经汗流浹背,他们到底做了什么,自己都是心知肚明的。 在生活中,违反教法早已成为司空见惯之事,所有人也都形成了潜规则,对违反教法的一切都默契的不提及。 但是现在,信士的长官戳破了这层皮。“ 奥马尔更是如此,他的脑海中已满是自己对戒律的违背,这让他不由得担忧起自己的身后之事。 没关係,可以多多布施,可以多多捐赠,奥马尔告诉自己,这些问题一定可以解决的。 穆斯坦西尔把眾人表现都看在眼中,他久久不语,就像是在欣赏什么表演,才开口继续。 “我明白了真主为何会让我在沙漠里受苦,我明白了自从那一刻开始,我已经不是原来的我,我已经获得重生!曾经那个骄奢淫逸,只知享乐的阿拔斯皇族已经死了,如今的我,是属於沙漠,是属於荒野,在真主的恩典之下,我拥有了全新的生命!” 穆斯坦西尔说到激动处,直接就站了起来。 奥马尔对此已经说不出来话,他想过这位哈里发会有很大改变,但却没想到居然会是如此强烈的变化。 现在的穆斯坦西尔,看起来就像是那位带领阿拉伯部族走出沙漠的英勇之人===== 这个想法出现在奥马尔脑海的那一刻,就让他发自內心的感到恐惧。 “我找到埃及的使者时,我已经在沙漠里待好些年。”哈里发再次坐下,“那些埃及人甚至不敢相信我流著阿拔斯的血脉,但好在我手上文书齐全。 於是,他们就拥护著我前往开罗,在那里,我成为了新的哈里发。” “不过,我很清楚,我能够坐在祖先的位置上,只是因为马穆鲁克的苏丹需要一个傀儡,所以我决定反攻,只有那样,我才能主宰自己的命运,但是拜巴尔斯显然不打算给我这个可能。於是,我遁入了沙漠,等待著机会,我已经等了很久年,不差这一会儿。而沙漠里的贝都因人也因我动员了起来,於是,就有了你眼前的这支大军。” “奥马尔,我知道,你能够走到今天,全靠尼扎尔派异端们的帮助。”穆斯坦西尔又一次站起,走到了奥马尔身边,居高临下看著他,“我不介意帮助我的人是那些臭名昭著的刺客,但是,奥马尔,我要告诉你,我和那群人的利益,终究是不同的。” “我只想要伊拉克归於真主,归於正统统治者的治下,但是你背后那群人,他们只期望把伊拉克变为一个永恆的战场,若非是我的部下控制住了运河,那河流恐怕已经被他们全面掘开。告诉我,奥马尔,这是你想要的吗?“ 奥马尔正面对著前所未有的压力,汗水已经布满了他的后背,这还是他第一次面对此等存在。 他怎么都没想到,养尊处优的哈里发,儼然变成了一个殉道者与狂信徒。 但想到刺客们的手段,奥马尔不禁胆寒,下意识的想要拒绝哈里发,可是当穆斯坦西尔的手掌搭在他的肩膀上时,那些想法立即烟消云散。 他无法拒绝眼前之人,这是奥马尔的第一想法。 “看起来,你已经做出了选择。”哈里发的声音幽幽响起,“为了你的家人和性命,我不会让你背叛他们的,但是,奥马尔,你必须服从我的命令。“ “遵命,哈里发大人。” 在穆斯坦西尔,奥马尔跪了下来,真心实意的跪了下来。 第132章 收刮的代价 第132章 收刮的代价 自从叛乱开始以来,巴格达就陷入了仿佛永无休止的战火之中。 现在,双方交锋的重点,乃是城市西城。作为曾经的巴格达中心,蒙古人的入侵本就毁了这片土地,如今的漫长战爭更是使得它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垃圾堆: 阿拔斯王朝留下的宏伟建筑、纵横交错却早已淤塞的运河、杂乱无章的居民区,再加上敌我双方在城中各处挖掘的蜿蜒壕沟,共同將此地变成了血肉横飞的拉锯战场。 复杂的地形使得决战化为了一件不可能的事情,双方所能做的,唯有一个街区接著— 个街区,一座建筑接著一座建筑的交锋。 这就不可避免使得战爭长期化,双方从白天打到夜晚,在夜间短暂停战,接著第二天就在第一时间再次展开廝杀。 西城也因为双方的不断交锋,战线变得犬牙交错,我方的阵地后可能就是敌方的据点,敌方的据点就可能就是我方阵地战斗也变成了一场场中小规模的廝杀。 在巴格达的街道上,突袭与被突袭不断上演,不时有人被击溃,但是他们的替代者也以极快的速度赶到,双方都有兵力源源不断匯入城中,使得这场战斗得以无穷无尽的打下去。 如此混乱的局势下,巴格达所有社区都得站队,若是依旧保持中立,甚至会覆灭在双方的联手突袭之下毕竟,谁都不介意多捞一些不是。 对於巴格达的居民来说,现在的岁月比城市混战的年月里还要糟糕,即便是最渴望混乱之人,面对现状也说不出往日那些激进的话语。 他们只渴望,这场混乱的战爭早日得出一个结果。但是战斗依然漫长,仿佛看不见结束的尽头。 (请记住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不过即便如此,在如此混乱的战局中,也是存在著不可动摇的中心。 现在,在西城乃至是整个巴格达的中心,一场激烈的交锋正在进行。 巴格达的中心,无疑是金门宫。自阿拔斯王朝的君主奠基此城之日起,它便是无可爭议的中心。即便岁月流转,它依然矗立於巴格达的心臟。 那座宏伟的洋葱状穹顶令人无法忽视,整座宫殿的规模更是彰显著昔日的辉煌,歷代的哈里发正是於此统治整个帝国,后宫之中则传出了无数的香艷故事。 而现在,金门宫內部的走廊上,血战正酣。 贝都因人奋力掷出一支支標枪,沉重的枪身扎进盾牌,迫使塞尔维亚士兵不得不弃盾后撤。也就在这一瞬,更多的標枪呼啸而来。 塞尔维亚士兵看著標枪扎穿战友的喉咙,眼神中充满了恐惧,但他甚至还没能来得及逃跑,一个在標枪掩护下衝到面前的贝都因人就用手中標枪扎穿了他的喉咙。 在士兵倒下时,贝都因人顺势再次丟出了標枪,穿透了更后面塞尔维亚人锁子甲。更多贝都因人一拥而上,就在已经斑驳的金门宫装饰之下,打垮了面前的塞尔维亚人。 一时间,走廊上隨处可见逃亡的士兵,有人摔倒后五指拼命扒拉著地面,只为了逃到更前方,但还是无法避免被沙漠民割开喉咙的命运。 “我是来赚钱的,不是来送命的!” 有人在临死前用家乡的语言呼喊著,还有人怒骂著弗拉霍,居然把他们骗来这地方。 但无论怎么谩骂,死亡都是唯一不会改变的东西。 没有多久,金门宫的走廊就再次堆满了尸体。 然而,就在贝都因人试图一鼓作气將塞尔维亚人彻底逐出宫殿时,他们身侧的一堵墙壁轰然倒塌,將数人活埋在砖石之下。烟尘瀰漫中,有贝都因人感到视线陡然飞起哦,原来我死了啊。 当头颅落地,从倒塌墙壁的烟雾后面衝出来了一堆全副武装的塞尔维亚人,他们没有採用斯拉夫人的盾墙,而是手持长斧与巨剑,直接扎入了贝都因人的阵列中。 沙漠游牧民们虽然勇敢,但是甲冑的差距也展露无疑,有人把弯刀劈砍在敌人喉咙上,但却被护颈挡住,而敌人的刀剑直接让他的脑袋脱离了脖颈。 於是,被追杀的就变成了贝都因人,他们很快就被赶回了走廊另一头,走廊上也铺满了又一群人的尸体。 其中自然也有塞尔维亚精锐们的尸体,有些精锐冲得太猛,结果却是被数个贝都因人围攻,纵然甲冑再厚也如何?终究有没有防护的地方一於是,他们也倒下了,成为了这个残酷战场的又一批户体。 就这样,哈里发的宫殿就成为了双方廝杀的战场,这座曾见证阿拔斯君主辉煌的宫殿,现在地面上正在被人撒上一轮又一轮的鲜血。 “战斗力——是越来越不行了。” 在金门宫外,看著成群结队互相搀扶著退出来的败兵,弗拉霍的脸色极其难看。 忙於徵收工作(实为搜刮)与大量招募新兵,不可避免的导致部队战斗力下滑。而这恶果,此刻正赤裸裸的呈现在他眼前。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城防军士兵若可以,他真想將这些人全都填进那绞肉机,以保全自己的部下。但他心知肚明,若真如此,败局只会来得更快,到头来仍不得不將自己的精锐投入这种无休止的消耗战中,还很可能因而损失更多。 弗拉霍不由得想到自己在击破了围攻的部落,回到巴格达时对瓦西里的保证。 “金门宫绝不会陷落,瓦西里大人,就把它放心交给我吧!” 现在,弗拉霍只为此脸红,这才进驻两天,损失就如此惨重。 相比之下,芬利从敌人手中夺下这座宫城时,损失可谓微乎其微。而且他们坚守了那么久,若非部队过度疲惫、伤员太多,或许还能坚持更长时间。 弗拉霍此刻正站在一个乾涸的大水池边这里曾是阿拔斯哈里发们的庭院,如今却挤满了痛苦呻吟的伤兵。医生和护士在伤员间穿梭忙碌,竭力救治,但与不断增加的伤患相比,一切努力都只是杯水车薪。 6 这样下去,別说露脸,快要露屁股了。看著一个伤兵被医生硬生生切断手臂而晕了过去,弗拉霍阴鬱的想到。 也是这些混蛋天天攻击导致的,弗拉霍突然想到,叛军到底哪儿找来那么多疯狂的野蛮人?听说不止是他这里,西城所有的据点都被这些部落民不断猛攻。 而且,除了哈里发本部的沙漠游牧民,其中还有不少沼泽民。弗拉霍本以为除了奴隶自己永远都不可能见到这群人,可现在他们成群结队的出现,疯狂的为了復仇向自己杀来。 这让弗拉霍不由得怀疑,一切是否都是那位无上存在的意志,他正在为曾经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突然,弗拉霍听到金门宫內传来一阵砖瓦坍塌之声,这使得他脸色再次剧变,这是他此前约定的当抵挡不住时的措施直接弄塌走廊,把敌人都埋在那里。 但是砖瓦落下之后,能够衝锋的通道依旧存在在那里。 必须立即求援。这是弗拉霍此刻唯一的念头。经过这两天的激战,他手头可用的兵力已捉襟见肘。再这样下去,与敌人的拉锯將难以为继。现在不是固执的时候,若是丟了芬利拼死夺下的金门宫,他就是全军的罪人,死一万次都无法弥补那罪孽。 看起来,他也只能对那傢伙低头了。 弗拉霍对自己的想法愤怒至极,但是最终,他的手掌也只是无力的张合,接著派出了使者。 阿列克谢在拿到弗拉霍的求援要求时,罗斯人並没有感到狂喜。 相反,他的眉头皱在了一起。 他正靠在一架血跡斑斑的拒马旁,周身同样浸满鲜血。四周遍布敌人的尸体,罗斯人的虽然不多,但尚能站立者也个个气喘吁吁,浑身插著箭矢、布满伤痕,狼狈不堪。 亲兵们的状態並不好,他们也经歷了高强度作战,而且还因为前些日子的鬆懈,闹出了不少乱子,差点让敌人成功这更是让他们羞愧与失落。 看著这一幕,阿列克谢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连想要嘲讽塞尔维亚人的心情都消失了。 他这里的情况,比起弗拉霍那里好不了多少。 阿列克谢镇守的是圆城南部的城门,其南面便是大巴扎。通过东城一浮桥一大巴扎一南门一金门宫这条生命线,瓦西里一方得以將兵员物资源源不断送往前线。而南门,正是维繫金门宫守军补给的咽喉要道。 也是因此,叛军的进攻宛如浪潮,一波一波向他们袭来,只为切断这个重要的补给通道。 阿列克谢已经不记得自己打退过多少次进攻。有些时候更离谱,敌人在大半夜发动突袭,他不得不亲自上阵砍人以挽回局势。 有一次他都以为自己快要完蛋,但好在谢尔盖一马当先,把他从敌人的包围中救了出来。 长期收刮而导致的纪律下降问题也在战爭中一览无遗,阿列克谢伤亡较少只是因为他对部下至少是优中选优,亲兵们的基本素质还是可以保证,在加上士兵们的甲冑水平也较高,这才有了较好的现状。 而要说新兵,他这里新兵也不少,这群人待在工事里打防守反击都还好,可要是进攻阿列克谢感觉他们的表现,可能比金门宫那边的塞尔维亚新兵还糟糕。 对此,他已经在防御中亲眼见过了。 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他想把麾下队长全都召来痛骂一顿。他知道这些人会找出各种理由搪塞,也明白那些藉口背后多少有些实情。 但他不想听任何解释,他只要结果。没有结果,就统统滚蛋。 他给了他们自己能搞到的最好装备,换来的竟是这般回报! 然而,他最终压下了这股衝动。此刻发泄怒气,除了让士气更加低落,毫无益处。 在深呼吸了好几次,调整好自己的情绪之后,阿列克谢的理智终于归来,甩了甩脑袋,他打算把自己最后的精锐让谢尔盖带著投入到金门宫前线。 对於这个选择,阿列克谢就像是吃了苍蝇般噁心。 可这个苍蝇又是必须吃的,他还不至於为了与人內斗,就硬生生败坏掉战局。 但是,就在他打算派人的时候,却看到许多身影自南方而来,这让他的警惕拉到了最高—是敌人新一轮的进攻吗?该死的,居然是在这个时候. 不过,他接下来就发现,来的是友军。 正当阿列克谢与友军会和,在金门宫,又一轮激烈的战斗爆发,而且这次攻势不同於以往。 因为衝上来的,是密密麻麻的甲士,这便是叛军一方隱藏了很久的杀手鐧。 毕竟,即便是荒野里的部落,想要凑出来一群全副武装的甲士,咬咬牙还是可以做到的。 所以,当他们在无数部落武士的伴隨下冲入宫殿,塞尔维亚人的优势立即被抵消。 现在,战斗变成了一场公平的战斗。 在经歷了之前的苦战,塞尔维亚人成功把敌人从金门宫中赶了出去,但这也是他们极限,他们无法清理金门宫附近庭院里的敌人。 就像是他们那样,敌人也在庭院里打造了铁桶般的防御,贸然发动攻击的结果就是丟下一地尸体。 於是,敌人从这里出发,再次衝进了金门宫中。 在金门宫的望台上,弓箭手不断放出箭矢,但对方只是轻车熟路的举起盾牌,利用盾牌与木板搭建出的安全通道,快速穿过了这片危险的区域。 然后,他们用弃置在一旁的攻城锤撞开了塞尔维亚人好不容易再次封上的大门。 “前进!继续前进!真主正在看著我们!” 一名头戴华丽羽冠的武士高声怒吼。一支箭矢迎面射来,他却只是低头用头盔硬扛下这一击,隨即反手掷出標枪,將二楼一名弓箭手咽喉洞穿。 然后,无数顶著盾墙的战士如狼似虎的冲了上去,面对著他们,塞尔维亚人脸色剧变,但还是只能硬著头皮顶了上去。 第133章 绝地反击 第133章 绝地反击 塞尔维亚人被砍破了甲冑,倒在了地上,鲜血从狰狞的伤口中涌了出来。而在他的尸体旁,无数敌人正在越过。 部落战士如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浩浩荡荡的碾过一切阻碍。守军的盾墙再次遭到残酷衝击这一次撞进来的不再是装备简陋的部落民,而是一群武装到牙齿的披甲武士。 刀剑砍在鳞甲与锁环上,却难以破开防御。一名试图绕后的矛兵转眼间便被斩首,正面苦苦支撑的战友也被不断涌入的敌人推得节节后退。塞尔维亚人拼死抵抗,但在前仆后继的敌军面前,优势尽失的他们终於溃不成军。 溃败就像是瘟疫,在弗拉霍布置的金门宫守军中疯狂传播,惨烈的伤亡本就使得他们精疲力尽,此刻更是成为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坚守阵线!都给我坚守阵线!” 弗拉霍的怒吼在走廊上响起,但却无人搭理他的怒吼,就连他的亲信与精锐,也裹挟著他们的队长退去。 “已经事不可为了,弗拉霍大人,现在保住性命才是最重要的事!”套著锁子甲的战士一边说著,一边与战友拼命把弗拉霍往后面拉,“反击什么的,等到我们退出去了再说!现在重要的是保住性命!” “不,不行,我绝对不能辜负了瓦西里大人的期望!重整战线!我们必须坚持下去!” 弗拉霍不顾阻拦,想要向前方衝去。他的双眼赤红,他无法接受失败导致的结果,他將会失去瓦西里的信任,还会在与阿列克谢斗爭中落入下风,甚至是失败! 最重要的是,若是他的部队损失太过惨重,现在的地位也会土崩瓦解。 在佣兵中,话语权都是由兵力决定的。要是损失太大,弗拉霍恐怕都要给阿森去当附庸了。想到那种可能,弗拉霍就感到不能接受。 虽说他一直与阿森是亲密的盟友,但是在心理上他一直对阿森有著优越,认为自己就应该领导这个无脑的保加利亚佣兵一只是他一直隱藏得很好而已。 所以,弗拉霍努力挣脱了亲信们的拉扯毕竞,他们也不敢真得太用力拔出腰间长剑,捅死了一个迎面而来的塞尔维亚逃兵。 这个年轻人在被他刺穿胸膛时,双眼都是难以置信。弗拉霍看著那双蓝眼睛,他想起了此人身份,据说他是某个小领主的三子,听到他招兵的消息,才带著一些家乡人来到了东方。 这是一个活泼的小伙子,给身边人都留下了深刻,弗拉霍曾对他的未来十分看好,打算把他作为队伍的中坚力量而培养。 可在现在,他却就这样死了。 弗拉霍下意识的愣住,但也只持续了一瞬间,情绪就被他彻底拋在脑后。 现在已经没有在意这些情绪的时间了! 接著,他又砍翻了几个逃兵,在队长的疯狂之下,附近逃兵的队伍都停了下来,他们恐惧的看著弗拉霍,仿佛是第一次认识面前之人。 毕竟,在眾人的印象里,弗拉霍一直都是一个温和且讲理的形象一但也正是因此,他此刻的发狂才能起到巨大作用。 弗拉霍终於鬆了一□气,平日里积累的好名声,就是要在这种时候拿来用的。但就在打算说些什么鼓舞士气时,异变也突然发生。 一根標枪刺中了他身边的士兵,那枚標枪动能之大,以至於让被射中者直接被击飞出去。 而弗拉霍愣住的原因也很简单,要是再差几厘米,陷入那种境地的就是他。 想到自己距离死亡只有分毫之差,对死亡的恐惧於全面占据了他的大脑。弗拉霍直接愣住,他站在那里,脑海里还在消化这极其恐怖的一幕。 也是因此,土兵们再次崩溃。见到队长陷入这种困境,他们更认为没有坚守的必要。 本书首发1?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然后,愣住的弗拉霍也被扯著逃跑。这次,他没有反抗,金门宫的溃败已成定局。 守军被彻底逐出这座宏伟的哈里发宫殿。庭院中的医者和伤兵在短暂惊愕后,也纷纷加入逃亡行列。那些无法移动的人,要么自我了断,要么只能留在原地等待死亡。 “战友!別走!带我啊!” 伤兵绝望的呼喊响起,但根本无法让同样绝望的战友回头。 看起来,守军即將在巴格达的中心遭遇一场全面的失败,金门宫也將会彻底失守。 但是,变故也在此刻到来。 当大群罗斯人从倒塌的城墙缺口涌入庭院,这种绝望的局势也隨之一变,尤其是逃兵们认出了那些人的身份一他们正是此前坚守金门宫的罗斯人。 “嘖,我就知道会这样—.”芬利的声音从覆面盔下传出,显得有些沉闷,“得亏我还是过来了。” “芬利大人,您是否退让一下,让我们在前方廝杀。” 根纳季拦住了芬利,他的语气里满是担忧。 在过去几日中,芬利几乎是日日不休,每天都在拼命的廝杀,最近才好不容易得以休息了两日,这两日他直接睡过去了。结果就离开那么一会儿,金门宫居然都发展到要丟的地步。 所以,芬利不得不结束在大巴扎的休整,带著精锐一路北上。 根纳季等人都劝芬利用不著如此拼命,但是他决意如此,还抬出了大局,也无人可以说什么。 “士兵们需要看见我,我们才能获得胜利。”芬利斩钉截铁的说道,脚下的动作没有任何迟疑,“我必须站在最前面廝杀,让所有人看到我的身影,这样才能逆转局势。” 根纳季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是看到芬利的坚决姿態,一切话语都被堵在了嘴里说不出来。 “根纳季,你也別太担心。”芬利注意到了五十人长的表情,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了一番,“我好歹也睡了两天,现在足以再上阵廝杀了,正巴不得砍下来几个人头呢。不过你可没有好好休息,你睡了一晚上就在执勤,此后可得好好注意到。“ “我那点情况算什么。” 根纳季摇摇头,想起来芬利几乎是日夜不休在第一线廝杀的身影,不由得下意识摇头,“倒是您,才应该注意这方面。” “別担心我。”芬利说话的时,弗拉霍匆忙跑了过来,他看著芬利的眼神就像是看救世主。 “芬利大人,您来得太是时候了,我都无法想像您要是来得再慢一点,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弗拉霍大人,把你的部下都重组起来,我的人可不能光干这事。” 芬利看著塞尔维亚队长,用一种命令的语气说道。 在芬利说话时,罗斯人拦住了塞尔维亚溃兵,没有让溃退进一步发展。弗拉霍见此也没有多耽搁什么,迅速交代了金门宫里的战局,就赶紧去整顿自己的残兵。 然后,一片骂声接著响起,面对如此危险的局势,弗拉霍也没了平时的温和。 尤其是想到自己被死亡所恐惧的场景被下面看到,心中更是冒出来一阵无名火,自然就更是无法保持冷静。 “真是辛苦,这群傢伙搞出来烂摊子,却要我们收拾。” 根纳季看著弗拉霍对下属打骂的模样,不由得抱怨道。 他的抱怨不止是对面前的根纳季,还有阿列克谢那傢伙,什么担心新兵太多上去就垮,那不过只是找来的託词罢了,明明他的精锐还有那么多呢一在和老朋友谢尔盖短暂的交谈中,根纳季得以確认了这个事实。 结果一切到来头,所有的烂摊子都要芬利大人来解决。 芬利大人是个好人,但是每当这种时候,他都觉得芬利大人太好了,才给了这群人到处蹬鼻子上脸的机会。他们就是仗著芬利人好,才敢那么肆无忌惮的內斗。 面对根纳季的抱怨,芬利却只是把他的手掌搭在了根纳季肩膀上。 “別抱怨那么多了,我们接下来就开干吧,这才是最重要的。” 看著芬利坚定前进的身影,根纳季不由得再次哀嘆。他是真不明白,这个人为何能够如此坚定。 不过,他的魅力也是来自於此了,也正是因此,自己才愿意忠实跟隨眼前之人。 得冒险拼一把了,这是芬利在拿出斧头时的想法。提到这个,他看向了手里的斧头,这把斧头也跟了他很多年了,不知道斫下了多少人的脑袋。 所以,它自然也钝了一次又一次,然后再被芬利一次次磨利,但也导致它的整体体积,比起当年小了不少可见芬利杀了有多少人了。 看著他,芬利就分外感嘆,此刻自己又得拿著这个老朋友拼命了。 然后,芬利心一横。 “所有人都听著。”芬利的语气中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在场每个人都抬起了脑袋,等待他的话语,“局势多么危险你们也看到了,想要扭转面前的一切,我需要在场每个人尽忠职守,在三叉戟的旗帜下廝杀到最后一刻。你们,可以做到吗?” 回应芬利的自然是一个个坚决的嗓子,作为芬利的部下,他们也经歷过不知道多少残酷的激战。 而且,芬利大人都拿出了如此做派,他们又怎么能畏缩不前呢?再说了,他们需要做的,也只是跟隨芬利大人的脚步而已。 “好,那就都隨著我来!” 芬利举起了他的那把砍下不知道多少头颅的斧头,强烈战意在他的心中涌动。接著,芬利就大步流星的衝进了金门宫中。 在金门宫的后宫內,贝都因人拔下尸体上的弯刀,向著天空发出对伟大存在的欢呼,感谢他所赐予的这场胜利,甚至都有人就地跪了下来,面对麦加的方向开始礼拜每个部落战士都为他们的成就而欣喜,只要再前进一步,他们就可以彻底夺下整个金门宫。接著就能够以此作为中心,向著四周出击,然后就是攻破东城,击败巴格达的傀儡,让圆城归於其真正统治者的治下。 一些人还打量起身处的这座豪华后宫,哪怕是残破不堪,其上的种种装饰也令这些来自大沙漠的居民著迷,不由得幻想起进入这座大城后可以过上的生活。 但是就在下一刻,有个贝都因人的头就飞了出去。 隨著头颅滚落在地的声音,在场所有人都把视线投向了那个扛著斧头出现的高大身影c 芬利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犹豫,扛著手中巨斧,呼喊著衝进了贝都因人的队列之中c 士气高昂的贝都因人无一人后退。但第一个迎上来的,脑袋瞬间被砍飞;第二个连人带甲被从肩至腰劈成两半;第三个人的头盔连同头颅被整个砸碎,红白混合物四溅飞散,场面极其骇人。 “你们不是想要我的命吗?”芬利看著因他转瞬间连斩三人而迟疑的贝都因人,语气中满是嘲讽之意,“那就都来啊!我將会把你们的脑袋一个接著一个砍下来,让你们知道,到底谁才是真正的勇士!” 芬利的话语成功刺激了在场所有敌人,他们也不管那么多,势要面前之人为他的口嗨之辞付出代价。 但是,他们旋即就发现,面前之人敢於如此言语,正是强大武力傍身的结果。 一个自持武力的阿拉伯武士用盾牌架住了芬利的斧头,就在他以为自己可以斩杀面前之人时,他的弯刀却被芬利突然伸出来的手臂握住。 手甲挡住了锋利的刀锋,也让芬利得以施展他的巨力,在面前之人的重压下,武士连连后退。 终於,芬利的手掰断了他的弯刀,与此同时,斧头也彻底劈开了盾牌,几乎把面前之人切成两半。 阿拉伯人还未能对面前景象惊讶太久,眾多罗斯亲兵就前仆后继的扑了上来,本已被芬利威慑的阿拉伯人见此战意全无,瞬间就溃不成军。 而芬利也顺势杀了上去。 这个杀神让他们跑得更快,尤其是在此刻,不少人也回忆起来这就是两日前的杀神。 所以,他们脚下的动作也就更快了。 第134章 铺天盖地的绝望 第134章 铺天盖地的绝望 “我们不能再这样了!” 弗拉霍看著好不容易在金门宫外集结起来的队伍,愤怒的大吼道。 这怒火並非指向他人,而是烧向他自己一瓦西里交付如此重要的任务,局势却恶化到现在这样,甚至还使得替换下去的芬利重返战场廝杀。 丟人,这实在是太丟人了。 在集结部队时,怒火一直都在他的心中燃烧,他为自己的表现羞愧且愤怒。 不过,他也清楚麾下部队目前的现状,许多人还没有从失败中恢復过来,更別提此前部下们糟糕的表现。 望著眼前这些满身血污、狼狈不堪的战士,弗拉霍的雄心壮志正被迅速吞噬。但他的初心,没有因此动摇分毫。 短暂沉默后,弗拉霍沉声开口:“还愿意为荣耀而战的,还愿为塞尔维亚人荣誉拼杀的,现在跟我走!我们不能就这样夹著尾巴逃走。至於不愿的全都留在这里,等著援军到来。” 为了展现决心,弗拉霍夺走了身旁一个败退新兵的盾牌,“你们没胆子站在第一排,那就我来站!” 追隨弗拉霍多年的老兵毫不犹豫,当即出列。许多新兵则面露迟疑方才那场血腥廝杀仍令他们心有余悸,光是回想就使得眾人胆寒。 但弗拉霍已將话说到这个份上,若此时还退缩,便连男人都不配做了。於是片刻踌躇后,仍有不少新兵踏出了那意味著搏命的一步。 勉强够了。弗拉霍暗自鬆了口气,同时努力记住这些站出来的新面孔一经歷如此惨烈搏杀后仍愿挺身而出,他们將是队伍未来的脊樑。 “看来家都已做出选择。” 弗拉霍的目光锐利的扫过那些未出列的人,眼神中的严厉令不少人羞愧低头。 “请诸位放心,只要我弗拉霍一息尚存,战死沙场的兄弟,我必亲手將丰厚抚恤送到家人手中。当然,我更盼著大家都能亲自从我手中领走这笔奖赏!” 人群中泛起一阵骚动,昔日弗拉霍慷慨分发酬金的场景浮现在眾人心头。不少人顿时后悔为何刚才没有站出来?这条贱命若能换家人的优越生活,那也值了! 当然,也有酸溜溜的低语响起:“有钱没命又有什么用?”但在肃杀气氛中,这些声音很快沉寂下去。 弗拉霍无暇理会这些杂音,连记住那些人脸庞的心情都没有,率领出列的战士再次衝进金门宫。他已下定决心:无论面对何等绝境,绝不后退半步,必当死战至最后一息。 只不过,这个世界终究是物质的,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 “也就是说,即便那个弗拉霍衝进了金门宫,局势也没有好转?” 接到前线战报时,阿列克谢满脸难以置信,没想到和他斗了那么久的傢伙如何会如此行事。 而当他听闻弗拉霍集结最后精锐驰援金门宫时,心中曾暗自庆幸一这简直是一举两得:既解了芬利的燃眉之急,又消耗了弗拉霍的实力。待此战结束,弗拉霍势力必將大损,而那个没脑子的阿森的话语权也將增强。 阿森可比弗拉霍好对付了太多,阿列克谢完全有信心把他玩弄於股掌之中。 “是的,阿列克谢。” 躺在担架上的伤员虚弱的说道,这个塞尔维亚人整个左手手臂都被人砍了下来,医生一直在堵著他的伤口,但依旧不时有鲜血流下。 “敌人实在是太多了,即便弗拉霍大人加入,战局也没有多少改变,要是再继续这样下去,我们恐怕要丟掉金门宫了。” 看著医生把伤员从面前抬走,阿列克谢久久说不出来话。他怎么都没有想到,事情居然会发展得如此恶劣,形势会变得如此糟糕。 下意识的,阿列克谢不愿意派兵前去,反正那又不是他的责任,事情搞砸了也是弗拉霍的事,和他没有一分一毫关係,他还可以藉此对塞尔维亚人发难. 等等,阿列克谢,你到底在想什么? 突然,阿列克谢意识到了自己思维的荒谬之处,在如此关键的战斗上,他居然满心都想著自己? 这个认知让他羞愧难当。何时起,他与弗拉霍的明爭暗斗竟让他忘了大局?更何况,与芬利的挺身而出相比,此刻他的算计显得何等卑劣。 对,芬利,芬利还在那里,就是那个塞尔维亚人死了,芬利也绝对不能死。 所以,阿列克谢做下了决断。 “调集人手,我们得立即去金门宫。” “啊?这——” 正在一旁的谢尔盖猛然抬起头,他怀疑自己耳朵出现了问题,这是阿列克谢大人说的?”啊什么啊,赶快行动起来。“ 阿列克谢的语气里带上了怒气,谢尔盖投来的眼神让他感觉脸上发烫,在下面这群人眼中,自己到底成了什么样? 谢尔盖见阿列克谢的状態,也没有任何犹豫,立即招呼起人手来。至於阿列克谢,他正担忧的看向金门宫方面。 芬利,你可一定要撑到我过来—. “把墙砸开!让我们给后面那群傢伙一个惊喜!” 在芬利的命令下,蓄势待发的亲兵奋力挥动大锤。刻意削薄过的墙壁轰然倒塌,將不少部落民压在废墟下。芬利率领亲兵从破洞中杀出。 阿拉伯人並非第一次遭遇这种突袭,並未太过惊慌,部落民们调转方向,准备给破墙的敌人迎头痛击。 但可惜,这次带队的是芬利。 芬利的斧头轻鬆斫下了面前之人的头颅,在鲜血飞溅之中,有人不信邪冲了上来,但结果依旧是被芬利砍倒。 而在走廊正面的廝杀中,见到友军成功破墙,截断了敌军的后援,他们也加大了正面压力。在塞尔维亚人的推进之下,阿拉伯人不得不节节后退。 就这样,部落民的这次突袭被化解在了无形之中。 但是,这只是开始。 守军没有如同往常,在击溃了敌军之后就就地进入守势,等待敌人再次进攻。相反,他们这次顺著敌人的溃退,继续发动了进攻。 这场攻势使得阿拉伯人猝不及防,溃兵们还没来得及好好休息一番,就发现敌人的武器已经架在了脑门上。 而且更恐怖的是,带领敌人的,还是那个芬利。 这段时间来,芬利的名声已经传遍了整个巴格达,尤其是进攻过金门宫的战士,对他就更是恐惧毕竟,只要看过芬利那浑身鲜血的身影,就没不害怕的。 他们爭先恐后的逃出金门宫,生怕落在后面。连许多预备队也被溃兵裹挟,逃离了宫殿。 “这下,总算夺回宫殿了。”望著推进的部队,满身血污的芬利找了个地方坐下,语气疲惫不堪。 这还是弗拉霍第一次见芬利如此,歉意隨之涌上他的心头,若非是因为他,芬利绝不可能陷入如此糟糕的境遇。 只不过,在他欲要说话之时,芬利却举手阻止了他。 “你不用说什么,弗拉霍,没有什么比现在的战斗更重要,等到敌人被彻底击败后,我们有的是时间说这些东西。” 这无疑让弗拉霍更加惭愧,但好在此刻一个士兵急匆匆的走来,他的面色很不善,成功吸引走了两人的注意力。 “两位大人,我想你们得来看看外面的景象。” 这话语让芬利与弗拉霍都暗道不妙,芬利强行压制了身上的疲惫,和弗拉霍一起走上金门宫大门上的望台。 眼前景象让他们倒吸冷气一一密密麻麻的部落民挤满了整座前庭园,所有人跃跃欲试,准备发起衝锋。更可怕的是,后方还有更多敌人正在涌来,仿佛无边无际。 “哈,这可真是,看来我们今日没准要去见上帝啊。” 芬利的语气中都出现了一丝绝望,但是他还是毫不犹豫举起了斧头。 至於弗拉霍,他的口中发出了无声的呻吟,眼前一幕所代表的东西著实糟糕,他直接在心中认为自己已经死定,没有人可以救他。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隨著芬利的坚定步伐,走到了金门宫之前,准备迎接汹汹而来的敌人。 但是,就在他们打算迎接一场激烈的廝杀时,局势却也骤然一变。 因为一支罗斯骑兵从宫殿的侧面衝出,撞进了猝不及防的阿拉伯人队列中。 阿拉伯人的注意力全在衝击金门宫,这支突然冒出来的骑兵即刻就使得他们损失惨重,尸横遍野,衝击的威势也隨之一顿。 而被这所震惊的,还有本来打算迎接一场绝望战斗的守军。只不过,当他们看见骑兵头上的三叉戟旗帜时,剎那间明白是怎么回事。 “哈哈,我就知道阿列克谢会来的。”芬利的语气坚定,没有任何意外,从一开始,他就认为阿列克谢会来,“走吧,弗拉霍,让我们把面前这群异教徒彻底赶出去!” 芬利拿起他的斧头,这人身上仿佛又涌出来了使不完的力气。 弗拉霍的心情则是五味杂陈,他怎么都没想到,那个阿列克谢会来救他们。虽说心知这肯定是为了芬利的而来,但是被对头救了就是不舒服。 但是,塞尔维亚人现在也只能把这些不舒服放在心中,他追著芬利的背影,投入到面前的惨烈战场上。 而这一战,进行得非常顺利,面对侧面与正面同时施加的压力,面对悍不畏死的敌人,阿拉伯人直接溃不成军。这让三人不得不庆幸,这些敌人虽然数量眾多,但没想到居然如此轻易的退去。 芬利倒是感到了疑惑,他印象里的敌人不可能如此轻易的溃退。但他也没有纠结太久,不管怎么说,胜利就是胜利,他们可是守住了金门宫。 但是,在其他方向,战斗的情况可就没那么好了—. 在城防军总部庭院的伤兵营里,一直把握著整个巴格达战事瓦西里看著甲冑被截短了的箭矢、已经昏迷不醒的于格,说不出来话。 “于格大人的状態有些糟糕,他失血太多了,赶快拿钳子来,我们必须止住鲜血!” 医生慌乱的声音响起,瓦西里感到的只有厌烦,於是就从手术室走了出去。 只不过,看到伤兵营里隨处可见的伤兵,听著那些哀嚎,瓦西里的情绪更是糟糕,尤其是其中大多正是于格的部下。 到底是一场怎么样的战斗,会让于格付出如此惨烈的伤亡?连自己也失血过多昏迷不醒。 所以,他找到了于格的侍从,想要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个年轻人正坐在总部大门边,满眼都是呆滯,听到瓦西里的询问,才恢復了神采。 “今天本来一切都很顺利,我们击溃了好几个部落,但是,异变也在这个时候发生了。” 侍从说到此处时,眼中满是恐惧。 “突然出现了仿佛铺天盖地的部落骑兵,他们从四面八方包围了我们。纵然我们再能打,面对这些前仆后继的敌人,也损失惨重,连于格大人都在突围中被敌人射成了筛子,一直到带著我们衝出来,他自己晕了过去。“ 侍从的话语让在场所有人都说不出话,一支庞大到足以淹没于格部队的部落骑兵.. 这到底有多少人? 而更糟糕的是,若是这些人进入到巴格达,整个西城战线怕是要出现连锁反应式的崩溃。 这几个小时来,瓦西里收到的是无数坏消息,几乎西城每个据点都遭遇了远超预料的敌军袭击,金门宫方面传来的几个消息更是使得瓦西里一度窒息。 可以说,敌人这是在全面总攻。 本来瓦西里视这为一个机会,敌人如此大规模出动兵力,那代表他们的预备队肯定所剩无几,那不就有突袭哈里发本阵的机会。 只是,现在看来叛军敢如此行事,正是因为这支规模庞大的援军的出现。 “他们到底是从哪儿来的?”这是志费尼的声音,他的语气都有些变调,脸色也难看到极点。 “恐怕,伊拉克的许多部落,也做出了抉择。”万家奴脸色严峻,“也只有这个解释了。” “这群狗娘养的混蛋!早知如此,我就应该杀光他们!”志费尼的情绪直接失控,“这群热爱鸡姦的乡巴佬居然敢如此对我,对我们,我就知道对他们绝不能有一丝一毫的信任,必须把他们杀光,烧毁他们的村子!强姦他们的人和孩子. 优雅的波斯名门此刻口中疯狂向外喷粪,难以把他和位高权重的大维齐尔联繫起来,但所有人都没说话,也都没做出什么反应。 志费尼的话,很大程度上也是他们的心声。 这些不知感恩的部落民居然前仆后继的投入了叛乱,而相较之下,哪怕是这段时间来受过他们恩惠的部落,居然大多作壁上观,只有少数部落来援。 在场大部分人只后悔此前为什么没有屠戮一些部落呢,那时多杀一些,现在面对的敌人也就少一些。 瓦西里则默默屏蔽了志费尼的污言秽语,沉思起下一步动作。目前看来,最正確的选择便是收缩兵力,倚仗东城防守。 但是,就目前情况,他没有信心在不付出重大损失的情况下,就完成这次撤退,尤其是金门宫方面,那里是战场的核心,若是他们撤退,怕是会导致一系列连锁反应,整个西城战区怕是会就此彻底完蛋。 东城那些伊教社区怕是也要起事。瓦西里不由得咬起了手指头。那群逊尼派可是一直都握著社区民兵,这些傢伙还因为生活优越,民兵装备普遍较好。 什叶派社区虽会协助他们制衡,但是什叶派太少了,他们的民兵也太少。 所以,瓦西里明白了,在他的面前,似乎只有一个选择,他的眼神也坚定起来。 万家奴是第一个注意到瓦西里眼神变化的,他投来询问的目光,而瓦西里坚定的点点头,接著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身边。 “我將会亲自率队出击。” 瓦西里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拒绝。 第135章 车到山前必有路 第135章 车到山前必有路 作为一座正在重新崛起的都城,巴格达的郊野遍布农田与村庄,供养著这座庞大的城市。儘管蒙古人的围攻曾將这里蹂蹦得满目疮痍,但隨著局势逐渐稳定,拋荒的土地也渐渐恢復了生机。 毕竟,这些土地可是稍加开垦,便可以获得丰收的,各地的土豪们立即抓住了这个机会,带著佃农而来,填补了那些空缺。 当然,不少氏族的普通成员也从中分得了一杯羹。 而在他们的努力下,城郊迅速恢復了生机。 也是因为处於城郊,当洪水来袭,只要不被最初的洪峰冲走,等到洪水退去,大家其实都没有多少损失。 虽然作为郊区,远离充满廝杀的巴格达中心,但是这並不代表他们就无忧於战事。 实际上,某种意义上来说,巴格达城郊不亚於城內危险。双方的援军皆从城外而来,每当军队途经村庄,农夫们便只能向神灵祈祷有些队伍会径直穿过,而另一些则会毫不留情的掠尽一切,再纵火焚屋。 在这混乱的世道中,劫掠几个村庄又算得了什么?甚至无人会事后追究。 不过,与这比起来,更严重的是双方的游击部队都把这片土地化为了交锋的战场。 双方都默契派出人马袭击对方的援军与补给线,爭取在巴格达之外在胜利天平上为己方增加筹码。而这直接导致的便是他们交锋的区域,基本上都会化为焦土,一切都会被烧光,一切都会被抢走。 於是,在洪水过去,巴格达的战开始时,以为能够躲在一旁冷眼旁观这一切的农夫与地主们,就这样变成了战爭的牺牲品。 自从巴格达之战开始以来,于格的队伍就一直都在袭击西岸来援的叛军援军,攻击叛军的补给线。 得益於较可观的规模与充足的训练,他的队伍取得了很大成果,许多叛徒还没能进入巴格达,就成为了郊区无人在意的尸体。 瓦西里还记得于格派人对他报告其种种辉煌战绩时的表现,他当时也麻痹了,认为于格完全可以应付这个方向的战事,完全忽略了敌军主力围剿于格这种可能。 突然,一面残破的十字架旗出现在瓦西里面前,自然把瓦西里的视线引向了那方,接著看到的景象却使得他双下意识握紧。 叛军把大量人头堆成了京观,京观最上方还插著一枚粗糙的木製十字架,其中的嘲讽意味已经不言自明。 “这些该死的混蛋.”伊凡愤恨的说道,不少亲兵也表达和他一样的情绪。 虽然死在这里的並非正教徒,但是这种对所有基督徒的侮辱,在场之人自然也无法忍受。 “现在別去管那个。“瓦西里大吼道,“等到我们击败了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有的是时间来安葬他们。” 在瓦西里的命令下,队伍里的基督徒们只能愤恨的移开视线,继续前进。 不过,这也不可避免的让瓦西里想到了失败的下场,事情若是发展到那一步的话. 他下意识想起了那件整军出发时发生的事。 当时,他正在马鞍旁整理行装,志费尼指派给他的那个工程师,哈立德·萨杜恩一脸紧张的向他走来。 对这个紧张的工程师瓦西里没有多留意,他为瓦西里工作了很久,帮助他修建了不少设施,对此人已经放心。而且,接下来开拔出营迎敌显然更重要,瓦西里也无意在乎他,士兵们也忙著各自的事情,无暇在意这个伊教徒。 只不过,当他的身影越发接近时,瓦西里便立即察觉到了不对,工程师虽然紧张,但是那其中却带著决意这瓦西里可再熟悉不过。 只不过,瓦西里还没有拔剑,他的侍从伊凡就把此人按倒在地。在其挣扎中,一把锋利的匕首掉了出来。 没想到他居然是刺客。瓦西里阴鬱的想到,关於万家奴的前任被刺杀的消息再次浮现在他的眼前,那也是一个被认为完全可信的伊教徒於的。 当时,瓦西里只是让拷问官抓紧拷打,就带著队伍离开一—不是他不想获得信息再走,而是必须爭分夺秒。 不过,这一路上,他的思维也不断在暴动,思索著巴格达的局势,哪怕知道自己在胡思乱想,但思维还是难以抑制的往糟糕的方向发展。 瓦西里摇摇头,把这些思绪给拋在了外面。 只不过,这可不是那么好压制的,当扎兰丁的队伍出现在瓦西里面前时,瓦西里的內心依旧思绪复杂。 毕竟,敌情还是太不清楚。于格的人说他们遇到了“铺天盖地”的部落骑兵,瓦西里本是为了阻止这支队伍而率队前来,结果出现面前的却是扎兰丁这傢伙。 扎兰丁和他的钦察人这段时间不断越过底格里斯河,骚扰瓦西里的后方,製造了不少麻烦。于格也和他交锋过好几次,但双方最终都是谁都奈何不了谁。 这种事情不在掌握中的感觉非常糟糕。这是瓦西里的想法,若非局势所迫,他肯定继续坐镇指挥。 但他又必须率队前来,若是让那么多敌人畅通无阻的进入城內,那也別打下去了。 而且,他的有力部下们都被派了出去,现在整个巴格达就他本人能够独立负责一个方面的战斗了。 於是瓦西里集结了所有能调动的力量:他的亲兵、城防军总部的骑兵、在东城维持秩序的蒙古人——再加上沿途“徵召”来的零散骑手,竟也凑出了一支颇具战力的骑兵。 最令他意外的是志费尼一此人竟在这种关头献出一支部队,还是全副武装的具装骑兵,乍看宛如代古波斯帝国的精锐战骑。志费尼当时满脸尷尬的说,这是他们家族的私兵。 自此,守军一方可以说不存在任何可靠的预备队,最大规模的也就志费尼手里那几百城防军新兵,这些人也就只能勉强维持东城的治安。 不过,也是因此,他反而可以放下手上的指挥棒—反正也指挥不了什么了—当一员骑將好好打上一场。 不管怎么说,先击溃扎兰丁肯定是没错的。 而隨著扎兰丁的人马越发接近,双方都开始互相拋射箭矢时,瓦西里也彻底把杂乱思绪丟到了一边。 瓦西里张起弓箭,射穿了远方一个钦察人的脑袋,看著骑手落马,他感到一阵快感涌上心头。 他手上不停,不停的发箭,箭无虚发,转眼间又有数人落马。此时的罗斯王子感觉前所未有的敏锐,彻底卸下统帅的包袱后,他的战场技艺竟仿佛突破极限。 他盯上了下一个目標那个头盔上有著雁羽的军官,此人正高声呼喝,维持阵线。 下一秒,箭矢贯穿那人的头颅。失去了头领,周围的钦察人顿时不知所措,有人下意识策马前冲,也有人调转马头就逃。 面对如此神射手,正面的钦察战列不可避免的陷入混乱。在瓦西里的箭矢下,敌人的头领接连倒下,补位者反应不及,混乱也如同涟漪般扩散,钦察人的战列也愈发稀疏,逃兵不断出现。 而这导致的直接结果便是,钦察人的战列直接被罗斯人给碾压了过去。 一瞬间,大量钦察战士就丟掉了性命,刀剑相击之间一具接著一具尸体从战马上倒下,钦察人的战列就此彻底土崩瓦解。 这其实让瓦西里颇有些意外,他本准备应对一场苦战,结果他们就像是凿子一般,成功凿穿敌军的阵线。 但是,他还没有放鬆,因为在眼前,还有不少敌军。 扎兰丁把他的人分成了三个战列,瓦西里目前所击溃的,只是最前方最厚的那个,后面还有两个。 侍从伊凡摇动那杆圣母的旗帜,让罗斯战列再度聚集起来。 隨著双方从方才廝杀的战场上退出,留在那里的尸体並不多。所谓骑战正是如此,看似激烈的战场,却很多时候倒下的尸体远没有看起来那么多。 与此同时,剩余的钦察人动了,但就在瓦西里以为他们將要抓住这个机会衝杀,却发现钦察人直接调转马头退去。 瓦西里没有放鬆警惕,他觉得这可能是敌人的阴谋,所以依旧打著十二分的警惕。但是,钦察人就是这样在他们面前退了下去。 就这样,罗斯人获得了这场战斗的胜利。 “瓦西里大人,我们贏了!” 侍从大喊道,连带著不少人情绪也激动起来,他们本以为是一场苦战,却没想到事情的发展居然如此顺利。 “都安静!”瓦西里的大吼一时间让所有人都停止了动作,看著他们的首领,“你们忘记于格的人讲述的景象吗?他是被铺天盖地的部落骑兵淹没的,你们认为那些部落骑兵现在在哪儿?” 瓦西里的话语成功使得大家心中的情绪被压制了下去,恢復了那些严肃与苦涩。 瓦西里暗自嘆息。他本不愿打击士气,但若不及时警醒,待会儿面对数量眾多的伊教骑兵时,后果將不堪设想。 而有道是说什么就来什么,就在罗斯人的战列重整,继续前进后不久,于格部下口中那“铺天盖地的骑兵”来了。 当最初的先锋出现时,罗斯人还以为只是敌人的侦查斥候,但隨著其出现的,还有铺天盖地的风沙在此刻,眾人绝不会以为这是什么自然產生的景象。 接著,就是字面意思上铺天盖地的骑兵出现。在那些风沙与烟尘之中,依然可以见到无数骑兵,看他们的装束,正是来自伊拉克各地的部落。 “呵,接下来真是场苦战啊。” 瓦西里判断著眼前的敌人,看他们的衣甲装束,应该是伊拉克各地的部落。 这是一件坏事,但也是一件好事。事情坏在他们接下来將要面对的敌人,恐怕比起预料里要多得多。而好处在,他们没什么甲冑齐全的战士。 应该还是有可能打贏。瓦西里盘算著接下来的计划,在如此宽阔的战场上,骑战的关键从不是人多,而是要儘可能发挥骑兵的高机动性。 所以,只需要一支有力的骑兵牵制住敌人的攻击,他就可以杀穿敌人的阵线,直取那些酋长的脑袋。 而隨著他们一死,胜利也就获得了大半一之所以大半是因为,他们很可能被猛烈反扑的酋长亲卫给淹死,瓦西里对此可是深有体会。 但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 “伊凡,我要交给你一个艰巨的任务。”瓦西里的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我要你拿著我的旗帜,带著主力部队和敌人对冲。” 侍从伊凡脸上下意识出现了慌乱,根本没想到瓦西里会突然给予他如此重任。 而看著这模样,瓦西里也不由得暗自嘆气,要是芬利或阿列克谢在此,他们都可以做好这件事。但谁让两人都在巴格达城內绞肉,自己可以选的,也就面前的年轻人。 不过,好在亲兵们都是跟隨了他许多年的核心,这些和自己荣辱与共的战士们肯定会死战到最后一刻,自己主要指望的也是他们。 有了这些人作为核心,其他被拉来的队伍也不会轻鬆崩溃。 所以,伊凡需要做的,其实只是举好那面对瓦西里的军队来说有著特殊意义的圣母旗帜。 “你必须坚持,必须让圣母的旗帜飘扬在那里。”瓦西里说著强硬的话语,“想要获得胜利,我们只能如此。你也別太担心,我会先和老兵们交代好的,他们到时候都会协助你。” “是,瓦西里大人,我一定不负您的重託。” 看到瓦西里的姿態,伊凡也明白了瓦西里赋予他的是何等重任,所以在最初的慌乱之后,他的脸庞也坚定了起来。 只不过,就在气氛有些悲凉时,局势又突然发生了改变。 眾人身后,忽然扬起漫天烟尘。起初所有人都以为是沙漠风暴,但下一刻,无数骑兵从中衝出! 绝望几乎瞬间笼罩全军一他们都以为这是敌军的迂迴包抄。 唯有瓦西里,双眼死死盯住那些骑兵头顶的旗帜。 那是聂斯托利派的十字架。 来的不是敌人,是援军! > 第136章 奠定胜利的钥匙 第136章 奠定胜利的钥匙 当看到守军身后涌来的援军规模丝毫不亚於己方时,叛军没有產生丝毫动摇。 对这些从伊拉克各地奔赴战场的叛军而言,这场前所未有的战役才刚刚拉开序幕,岂有初来乍到就畏缩退却的道理? 况且这种事要是说出去,部落与氏族都得受连累,会被人嘲笑几十上百年。 於是,双方就这样狠狠撞在了一起。一时间风沙满天,喊杀四起,一场激烈至极的骑战就此拉开了序幕。 整场大战里最大规模的骑兵交锋自此展开,毫不夸张的说,此战的结果,將会决定整个巴格达战局的走向。 对此,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因此,此战尤其惨烈。 血战之后,瓦西里坐在一具无头的酋长尸体上,看著看著布满尸体的大地发愣。 而这场战役的惨烈程度超乎想像,地面上赫然嘉立著数座由人尸与战马残骸堆砌的尸山,破损的兵器与战旗散落四处,鲜血匯成的溪流在沙地上蜿蜒,最终被这片无情的沙漠贪婪的吞噬。 胜利者们穿梭在尸山间,搜寻可能的倖存者,同时毫不留情的处决尚存一息的敌人。 不时有伤兵被部落战士从尸堆中拖出,隨即遭受惨无人道的折磨一一这是部落民在为死去的同伴宣泄復仇的怒火。 瓦西里的状况看起来也相当糟糕。浑身上下浸透鲜血不说,锁子甲早已破烂不堪,內里的武装衣也多处被撕裂。搁在手边的长剑已然报废,盾牌上布满深浅不一的裂痕,仿佛下一秒就会散架。所有的痕跡都无声诉说著他经歷的恶战。 但值得庆幸的是,瓦西里身上没有致命伤,那些细小的伤口也都得到了及时处理,经过仔细清理后被严密包扎。 虽然说这一仗胜利了,最大的威胁也终於解除,但是瓦西里內心反而满是疲惫。 在大战的这八天里,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每日都在为了战局而焦虑,为下一步计划而布置。熬夜已经成了日常,好不容易睡下往往没多久又被突然而至的消息吵醒。 这使得他没什么胃口,但为了指挥,还是逼著自己吞咽食物。 然后,在付出如此努力,又得面对现实与计划的背离,还不得不强压下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以免自己做出更加不理性的判断。 也在这段时间成为了他的必需品。许多时候,疲惫与怒火都是依靠来压制,情绪更是依靠它来调节。哪怕吃这昂贵的奢侈品都吃得噁心,他也得继续吃,不然无法维持精力与理智。 他现在想起,都不知道这些岁月是如何度过的。 现在,又高强度廝杀了两个小时,虽说感到了难得的酣畅淋漓,但是身体疲惫与精神疲惫一同宛如潮水涌来,几乎要衝垮瓦西里的心门,让他想要就这样往身后一倒,就此酣睡不醒。 但是他也清楚,自己的责任依旧艰巨,这场战事也远未到结束那一刻,他应该做的不是在这里鬆懈,多少人的身家性命都肩负在他的身上。 於是,瓦西里不禁回想起方才的激战,那真是险象环生的一幕。无数悍不畏死的部落战士互相纠缠搏杀,几乎都是以命换命的打法,战场上转眼间就堆积起数不清的尸体。 这一战里的诸多部落与氏族在平日的岁月里不知互相积累了多少血仇,这场大战也正是互相清算之时,於是战场也变得更加血腥。 在如潮水般的部落民面前,瓦西里的队伍就像一叶扁舟,稍有不慎就会陷入重围。 所幸,瓦西里最终还是成功顶住了一波波攻势。他率领部队撕开了部落民的防线,砍倒一面又一面部落战旗,將一个又一个酋长的头颅斩下。期间自然少不了被酋长亲族追杀,但最终他还是杀出了一条血路。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com】 隨著每个酋长的倒下,敌人的抵抗就削弱一分。当瓦西里斩尽他所能找到的每一个酋长时,敌人的崩溃终於来临。 那幅景象至今仍烙印在瓦西里心中:漫山遍野的逃亡者与追击者共同构成了一幅在他眼中无比壮丽的画卷。 得打起精神,瓦西里告诉自己,任何人都可以鬆懈,都可以叫苦,但唯独是他不可以o 所以,瓦西里杵著那把几乎要废掉的长剑站了起来,活动了因不断挥砍而僵硬的手臂,只感觉骨头在咔咔作响,但肌肉却没有传来什么感觉。 真该死,这是瓦西里的第一想法。这仗之后有的是罪受了。 突然,他看见一人策马疾驰而来。认出那个身影的瞬间,他的精神不由得为之一振。 来人正是带来援军的伊什那个前往伊拉克各地招揽部落的聂斯托利信徒。 伊什此刻亦满身鲜血,就像是在血池里面打过滚一般,在方才的战斗中,伊什也在第一线廝杀到了最后一刻。不过,即便如此也不影响他的英俊,这些鲜血反而使得眼前之人有了些別样的魅力。 长得帅就是好。看著这张令他感到亲切的脸庞,瓦西里感嘆著。他现在这样只会嚇到人,而伊什,怕是小姑娘看到他就会尖叫起来吧。 “你来得太是时候了,伊什,要不是你,我这个时候没准就没了。“ 瓦西里一把揽过了刚刚下马的聂斯托利信徒的肩膀,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感激,眼神里更是亲切。 伊什的到来確实恰到好处。当时那种情况,即便瓦西里勉强击退了伊斯兰骑兵,部队也必然损失惨重,无法展开下一步行动。可以说,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他们只能在原地等死。 所以,伊什真的是救了瓦西里的命。 瓦西里不由得想到,此前伊什久久未归,若非不时赶到的部落表示是被伊什劝说而来,他甚至都以为伊什远离了这个火坑逃命去了。 但也是因这情绪,瓦西里未能控制好脚下,双腿一软差点摔倒。但是,伊什扶住了他,让瓦西里站好。 “我也只是尽到了自己的义务。”伊什露出的疲惫笑容显示事情远没有他所说那么简单,“上帝保佑,一切都如愿以偿。” “不过,我也是为了报告您重要消息。” 突然,伊什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瓦西里见状,立刻收起了先前的情绪能让他如此郑重其事,必定是极其重要的情报。 “瓦,其实最初这些部落並不是前来援助巴格达的。” 伊什第一句话,就是石破天惊。 “他们是来攻打城市的?” 瓦西里压住內心的惊愕,说出了伊什已经暗示得再明显不过的那个答案。 “加入叛军的部落实在太多了。”伊什嘆息道,“您也知道,新体系的建终究只能让少数人受益。在尼扎尔派和哈里发使者的组织串联下,伊拉克大半部落都加入了叛军一方。” “而那些在新体系中的受益者,最坚定的那批早已被我说服来到了巴格达。但更多人在观望,他们难以判断这场声势浩大的叛乱將走向何方。潜伏在各个部落中的尼扎尔派趁机煽风点火,製造舆论。最后,在哈里发送来保证不清算的文书后,这些人决定先率军抵达巴格达观察局势,根据战况决定加入哪一方一一但实际上,这已经是加入叛军的潜台词。毕竟,决心反叛的部落大多已经兵临巴格达。” 提到此处,伊什一脸的后怕,瓦西里就更是如此。那支军队当时要是衝著他的后方杀来,他此刻已经变成死人了。 “我了不少时间才弄清楚这些前因后果。於是,我冒了个险,直接闯进了他们的营地。“伊什轻描淡写的说著惊心动魄的经歷,“这些部落对叛乱本就首鼠两端,加上尚末明確表態,我得以顺利来到诸位酋长面前。 虽然说已经知道结果,但是听著伊什的话语,瓦西里还是难以避免的紧张起来。伊什接下来的话语,直接决定了这场战役的结果。 “我质问他们:你们真的以为哈里发会忘记你们的所作所为吗?確定这不是哈里发拋出的诱饵?等巴格达政府垮台,你们不就是下一个目標吗?这些话成功动摇了酋长们。特別是哈卜部落的瓦即夫,他態度强硬的支持我的说法。作为这些部落中最强大的酋长,他的表態让更多人站到了我们这边。” “但就在这时,一个小酋长突然拔剑刺向我。不过那人技艺生疏,转瞬就被我反杀。 我藉此逼迫剩下的酋长做出抉择,告诉他们:现在站到正確的一方,还能给敌人致命一击。让他们想想能获得多少战利品。最后,我成功了。” 瓦西里看著伊什,不由得为面前之人的勇气而惊嘆,他说得轻鬆,但是其中任何一步走错,伊什的脑袋可就不属於自己了。 不过,瓦西里也有些奇怪起来,这难道就是伊什要说的吗?他不是那种不看时候就邀功的人。 “我说了那么多前因后果,就是为了我接下来要告诉您的重点。在酋长们决定效忠之后,我从他们那里收集了叛军种种信息,叛徒们为了爭取这些酋长,告诉了他们不少战略。接著,我还拷问了叛军的使者,还抓了几个俘虏,在这些交叉求证之下,我確定了一点。” 伊什说到此处时顿了一下,焦急也瞬间浮上瓦西里心头,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听到接下来的消息。 “那就是敌人也已经没有预备队了!” 伊什这句话无异于晴天霹雳,使得瓦西里的大脑剎那间陷入了空白。 他都怀疑自己听错了面前之人的话语,什么叫做敌人没有预备队了? 巴格达这几日,他可是感觉敌人就像是有用不完的兵力一般,他不知道多少次因为计划与现实的差异而几乎疯狂,然后又得忍下一切与万家奴一起重新分析与布置计划。 结果伊什在这里说他们没有预备队了? “那位哈里发似乎认为,有如此多的部落赶来参战,他们必胜无疑。因此,他决定在援军到达的这一天发动全面进攻,一举贏得战爭。而我们刚刚击败的,正是叛军援军的主力。换而言之,目前哈里发的预备队已经已经全部投入到巴格达內的战斗。瓦西里大人,也就是说,敌人的后方现在已经空虚到无人能阻挡我们前进。我们正好可以实施大规模迂迴,把那个哈里发的脑袋砍下来!” 伊什的语气到此,已经激动到了极点,瓦西里的双手则也在颤抖。 伊什话语里所代表的含义,那不就是胜利,从这场叛乱开启以来,他就无比渴求的胜利。 “地图!伊凡!赶快把地图拿来!” 在瓦西里的大吼中,侍从忙不迭送来了瓦西里需要的东西。 经过这些日子的战斗,无论是守军还是叛军,双方的兵力部署在对方眼中都已不是秘密,就连统帅本阵的位置也彼此心知肚明。 敌人知道瓦西里的所在,同理,瓦西里也知道敌人的所在。 而此刻,瓦西里死死看著哈里发的本阵。 “西城最边缘的那座大礼拜堂,对,就是那里。”瓦西里的语气都激动了起来,他仿佛看到了这场漫长战斗的结束,“赶快召集部队,赶快召集部队,我们要向著那里而去! 我们马上就要结束这场该死的混战了!” 瓦西里感觉全身的疲惫已经彻底消失,诱惑著自己倒下睡去的想法也消弭於无形。 “是!瓦西里大人!” 伊什连忙用他最大的声音回应道,伊凡更是已经忙碌了起来,招呼著疲惫的战士们再次站起来。 而这个消息也像是旋风,传遍了整个战场,几平所有人都为此而跃跃欲试。尤其是一直在巴格达城內苦战的士兵们,不少人听闻时几乎快要哭出来,他们在城內苦苦熬了那么久,现在可算是要看到黎明了。 至於部落战士们,他们对这个消息跃跃欲试,刚刚来到这战场,打了一场仗就能够获得那么棒的立功机会,这真是再好不过了。 很快的,大军迅速完成了重整,向著那个目標而去,向著终结这场战爭的终点而去。 > 第137章 战火的终结(本卷完) 第137章 战火的终结(本卷完) 哈里发穆斯坦西尔的大营嘉立於安巴尔大道的顶端,凭藉身后这条阿拔斯王朝所修建的宽阔道路,援军得以源源不断前来。 也因此,大营不断扩建,以容纳四方匯聚的军队,一时间可谓是组成了帐篷的海洋。 本应陆续抵达的部落將填满这些营区,稍作休整,便会加入对巴格达的围攻。 然而,敌人的行动彻底打乱了哈里发的部署。 此刻,无数敌军已团团围住高耸的礼拜堂,四周街道上一场场激战正酣。 站在守军一方的部落战士们狂热的穿梭在街道上,他们眼中满是大礼拜堂的穹顶,战士们都想要抓住哈里发,都想要获得无上荣耀。 因此,当两侧的街道上射出无数箭矢,他们如同被割倒的麦子般纷纷倒下时,许多人甚至到死,都没有反应过来,还沉浸在自己將要获得的荣耀与財富上。 贝都因人的弯刀划开了一个部落民的喉咙,接著那人甚至连作无用的捂喉姿势的机会都没有,就被一脚踹倒。 躲在斜道里的贝都因人一股脑涌出,在他们舞动的弯刀下,本就因箭矢损失惨重的部落民丟下武器,头也不回的逃窜,但露出的后背却又使得贝都因人的收割速度更快。 对这些沙漠中的游牧之民来说,廝杀早已是司空见惯之事,身上有血仇者甚至受到追捧。而护卫哈里发者,更是部落中的精锐。 於是乎,没多久地上就只剩下一片狼藉,贝都因然取得了胜利。 但好景不长,在击溃了这一波敌人后也就过了几分钟,又一波敌人杀来。在知晓了两侧的埋伏,部落民直接登上了屋顶,与弓箭手们廝杀起来。 毕竞,僧多肉少,想要获取战功,唯有抓紧机会。 在这种局势下,悍勇的贝都因人也不得不后退,他们不怕死,但他们的第一要务可是保护哈里发的安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虽说哈里发的主力已经投入到巴格达的混战中,但是藉助地势,哈里发的守卫力量依旧可以和敌人打得有来有回。 更別提,附近的叛军发现敌情后,也立即前来支援。 只不过,敌军终究占据绝对的优势,隨著他们不断压过来,守军的战线不可避免的不断收缩。 “陛下,请即刻隨我们突围!若再不行动,恐怕真要发生不忍言之事了。请您切勿存负担唯有保全性命,才能实现您的理想。快隨我吧!” 在礼拜堂的蓝色房间內,贝都因侍卫向哈里发跪下,口中发出了几乎渴求的声音。 他希望面前的哈里发动起来,希望他不要再如那般安静。 但是,哈里发依旧淡定的跪坐在了地毯上。 “刚刚,是不是那个瓦西里又派人来劝降了。” “是的,陛下,他派来了一个圣裔。他们说只要您投降,可以保证您依旧做贵族,还能获得一片领地。” 贝都因人提起此事,脸庞就不正常的扭曲了一下。在他看来,这件事再侮辱不过了,而且还侮辱他们的智商。 “看来那个瓦西里真的认为吃定了我,一边拼命进攻,一边又派人来送死,这都是第三次了。” 哈里发的语气平淡得就像是在说自己置身事外之事,他拿起面前的书籍,似乎在寻找著什么。 贝都因侍卫又想要劝说哈里发离开,他此刻心急如焚。虽然他的氏族会为了哈里发死战至最后一刻,但是他们的数量终究不是太多,这样下去,哈里发陛下可是有被俘虏的风险! 那种事情要是发生,侍卫决定直接自杀,唯有死亡,才能勉强洗掉些许身上的罪孽。 “把那个使者打出去。”哈里发说起了关於劝降使者的事,“让他告诉那个瓦西里,不过是一个从北方来的奴隶王公罢了,就不要让他做什么让我投降的梦,也让他不要再自取其辱。” “是,哈里发陛下。” 侍卫连忙应道,纵然內心里情绪再多,现在也得先执行哈里发的命令。 哈里发此刻站了起来,他走到瞭望台上,看向了大礼拜堂之外,就在大礼拜堂的附近,喊杀声可谓是络绎不绝,他的贝都因部下正在死战到底。 他终究是赌输了。这是哈里发的第一想法,他的手上无意识抚摸著墙壁上的纹。 他也是急了,害怕蒙古大军不知时候出现,又认为诸部族大军来援,胜利已然板上钉钉,但是却反而被对方抓住了机会,导致陷入了现在的困境。 呵,命运真是难以捉摸。 不过,哈里发也没有多少气急败坏。毕竟,这场豪赌是他选择的,既然现在赌输了,也没有什么好抱怨的。 至於逃走,他也不打算走了。这场叛乱是他唯一成功的机会,若是逃走,无非是在埃及苏丹那里做一个傀儡哈里发,这有什么意思吗?真主赐予了他重生,难道就是要他苟活的吗? 穆斯坦西尔不由得回忆起自己加入贝都因部落后的种种经歷。这段时间虽然短暂得残酷,但是他却感觉无比甜美。只有在这几年里,他才感觉自己是活著的,才感到了作为人的美好。 而不是巴格达豪华宫殿里的一具只会享乐的行尸走肉。 提到此处,也是奇妙,他当年被软禁的宫殿,正是归於那个现在正向他杀来的瓦西里之手。 命运这东西,真是难以言说。 突然,庭院里產生了一阵骚乱,穆斯坦西尔视线下意识下移,看到一群满身鲜血的贝都因人入了庭院。 长久的部族生活使得哈里发能够立即分辨出各个氏族与部落的符號,他立即意识到,这不是他的守卫们,应该是为了保护他而拼命突围进来的贝都因人。 我应该对他们做些什么。哈里发想到,一个个为了他而死的面孔浮现在眼前,是我带著他们走入了这个血火之地,那我也应该帮他们离开这里。 是我为部落牺牲的时候了。 此时,吩咐完毕的侍卫走了进来,看到哈里发已经站起,他突然激动起来,以为哈里发改变了主意。 但是,接下来的话却使得他脸色大变。 “升起我的旗帜,告诉想要杀我,想要抓我的那些人,我就在这里。” “陛下,您不能如此自误——” 侍卫还想要劝说哈里发,但是当他对上哈里发的双眼时,却下意识停止了话语。 现在穆斯坦西尔的眼神,和他召集沙漠诸部族,宣布要从蒙古人手中夺回巴格达,要践行真主的意志时一模一样。 侍卫知道,他无论再说什么,恐怕都改变不了面前哈里发的想法。 “再告诉拼命护卫我的战士,告诉他们,为了国家,为了信仰,要好好爱护自己。而非在此处为一个无用之人搏命至最后一刻。然后,你也可以走了。” 穆斯坦西尔的话语让侍卫脸色剧变,他的脸庞上也立即浮现出委屈与愤怒哈里发这是在质疑自己? 侍卫已经全然明白哈里发这是要做什么,所以,他也下定决心,既然哈里发决定走向死亡。那么,他也要隨著哈里发而去,就像是当年先知身旁的卫士们一样,就像是他的祖先抱著信仰衝出沙漠时一样。 但是他也没有再说什么,无论说什么,穆斯坦西尔也只会劝他离开。 既然如此,那默默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抱著坚定的信念,侍卫离开了房间。 在哈里发的话语传播出去后,立即在眾人中引起了轩然大波,一些贝都因人理解到了哈里发的意思,不舍的选择了突围。而一些人死战的意愿反而更加坚定,要为了哈里发而死,至於最狂热的那些人,他们立即展开了行动。 他们呼喊著哈里发的名號,衝进了比自己多不知多少倍的敌军,这些人已全然不做任何防御,只顾著用最快速度挥舞双手的弯刀。 虽然他们最终的结局,怎么都是被淹没在敌群之中,但是他们的所作所为,也成功使得敌人胆战心惊。 只不过,敌人终究是太多了,就算是打怕打垮了这一批,立即便有下一批顶替而来。 不过,街道上也更血腥了,死者也更多了。 战局的发展,也正如哈里发所想,隨著他升起旗帜,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大礼拜堂,这也使得逃跑的道路终於敞开。 城內奋战的部落也纷纷知晓了后方所发生之事,哈里发的意图也隨之传了过来。见此,诸位酋长也不再犹豫,直接带领麾下部族从哈里发为他们开闢出的道路逃窜,离开已经全然没有希望的圆城。 西城的守军最先开始对敌军撤退满面不解,了不少时间才搞清楚情况,连忙发动反攻。只可惜除了最后跑最慢的,他们没能抓到多少敌人。 至於大礼拜堂,由於贝都因人心存死志的坚守,它所坚持的时间,比所有人预料得都要久得多。 但是最终,它的大门还是被无情轰开,这个神圣的宗教之所也变为了一个杀戮场。 在看著最后一个哈里发侍卫被长矛钉死在大门上,瓦西里总算感觉如释重负。 这段时间,可真是折磨。 明明都是距离哈里发最近的一步,却被这些狂热的贝都因人死死卡住。他们先是在街道和庭院,接著在楼道与走廊之间和部族民们以命换命,斩下的头颅之多,成功让一波又一波部落民溃散。 因此,瓦西里才不断派人想要劝哈里发投降,只是这人意志很是简单,纵然他在接近其位置,回应的只有谩骂。 为了儘快结束这一切,在打进礼拜堂之后,瓦西里带著他的亲兵与各个部落的精锐杀进来,可纵然如此,还是付出了不小代价。 瓦西里现在还记得,刚刚被钉死的侍卫在长矛贯体之后,还拼尽全力甩出了他的弯刀,正好击中他身边一个部落战士的面门。 但是,和他要获得的战利品比起来,一切都是值得的。 在那个侍卫被钉死在大门上时,眾人一用力,哈里发的蓝色房间也在大家眼前展开。 不过,瓦西里还没能来得及说什么,各族的武士就一拥而上,想要抓住这场战爭最重要的战利品。 “停下,都停下!” 他们的长官与头领连忙大喊,心底则抱怨这群人没有眼力劲,没看到这主要是瓦西里亲自带队打出来的吗?若是抢了那么重要的战利品,怕是部族日后都要上瓦西里的名单。 眾人忙不迭让开了一条路,让瓦西里和他的亲兵穿过,伊凡带著几人確定了房间的安全,接著瓦西里才走了进去。 然后,里面那个皮肤黝黑的乾瘦老人,则让瓦西里陷入了沉默。 给他带来那么大麻烦,让他这些日子过得那么痛苦的人,就是面前这个衣著朴素的老头? 瓦西里感觉有些荒诞,他的设想里,掀起了这场叛乱的哈里发,怎么都不应该如此的——普通。 与瓦西里的情绪比起来,哈里发正在平淡向麦加方向做礼拜,好似这只是其生活无比平常的一天,而非身后站著眾多满身鲜血的披胄之士。 瓦西里也注意到了哈里发的淡然,面前之人,绝对没有看上去那么普通。 “瓦西里大人是吧,还是第一次见面呢。” 穆斯坦西尔结束了礼拜,他的语气就像是朋友见面一般轻鬆,仿佛面前这些满身鲜血的武士只是一群远道而来的客人,而非夺命的死神。 但是在这段客套之后,他却长久的陷入了沉默,看著和自己对弈这些日子的对手一言不发,思索著自己的一生將会获得什么评价,在死后又会获得什么样的审判。 然后,他捡起了旁边的弯刀。 他面前的眾多虎狼对此没有任何反应,面前这哈里发就是向他们扑来,也是分分钟被拿下。 “我们是不会让您死的。”瓦西里说道,面前之人虽是敌人,但他还是愿意带一丝尊敬。 毕竟,他本来是有机会跑的。 接著瓦西里看向身边,“都把武器收起来,长矛也都调转向。” “当然,如果您没有服毒的话。”瓦西里补充道。 “没有那种东西,您或许想从我身上得到那些异端的信息,但这里只有一个普通的信士。” 然后,哈里发迈步举刀,但就在下一刻,十来杆矛杆就无情打了上去,信士的长官被打倒在地,几个亲兵连忙衝上,束缚了哈里发的手脚。 算了,任它去吧。突然,这样一个想法浮现在瓦西里面前,对於面前之人的吃惊感也迅速消失一原因也很简单,面前这位哈里发对他来说已经算不上敌人,只是一个战利品而已。 既然是对待战利品,那就应该用对待战利品的姿態。 “把这位哈里发陛下关起来。”瓦西里说道,“这一切,总算是要结束了。” 哈里发对於逮捕很是顺服,没有任何反抗。 看著这一幕,瓦西里心中的石头终於落地。 他贏了,他终於贏了。这一切,总算是要结束了。 然后,他就感觉前所未有的强烈疲惫袭来,他坚持著走到了所有人视线之外,感到排山倒海的疲惫向他袭来,接著在亲兵们的慌乱中倒下,瓦西里沉沉的睡了过去。 > 第138章 战后(上) 第138章 战后(上) 哈伦看著填满了壕沟的尸体,语气里浓浓的都是悲伤。 虽说知晓这是胜利者对失败者的清洗,但是这个伊拉克农夫家庭出来的男人依旧会感到悲伤。 路边悬掛的铁笼里,装著高度腐烂的尸首,离他最近的那具尸体死前曾將手伸出铁栏,仿佛在渴求最后一丝自由。如今隨著尸体腐烂,那只手已脱落掉在地上,成群苍蝇围著嗡嗡打转。 这一幕让哈伦感到分外难过。 哪怕是依靠这场清洗,他获得曾经想都不敢的职位也是如此。 “我的好大哥,別再对著这些叛徒悲春伤秋了。”阿米尔赶紧把哈伦从尸堆旁拉开,生怕有人注意到他的异样,“我们刚当上百夫长,要是被人看见你这副样子,那些眼红的傢伙肯定要去告发。蒙古人现在到处抓叛徒,还有那个什么尼扎尔派—要是被到处搜查的人咬上,这点刚得来的身份根本保不住我们的性命!” 阿米尔对那个抓捕尼扎尔派是充满恐惧,志费尼直接给每个区域划了指標, 要求抓出多少尼扎尔派或尼扎尔派同情者。 哪怕他们两是被志费尼所提拔,也怕不知什么时候波及到自己身上。 仿佛是为了响应阿米尔的话语,一队蒙古骑兵从安巴尔大道上奔驰而过,他们的马鞍上都繫著头颅。 在战马的晃荡之下,头颅也不断摇晃。 蒙古人正用他们的语言互相谈笑著,仿佛只是出去做了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阿米尔连忙按著哈伦的脑袋对这些蒙古人鞠躬,蒙古人也没有在意,继续他们的谈话,討论著接下来要去哪儿杀戮。 “我受够了,我不要做这个百夫长了。”在蒙古人走后,哈伦甩开了阿米尔的手,自暴自弃的说道,“我怎么都没想到,蒙古人居然会杀那么多人,好多社区都被整个整个的剷平,好多部落也被蒙古人彻底毁灭,现在他们都还在製造杀戮,我——我忍受不了了!“ 纵然是站在了胜利的一方,哈伦都为蒙古人的种种手段而胆战心惊,这些杀戮刺激了这个一直都是小民心態的人了。 “真主在上,你在发什么疯?是你要我留在蒙古人的阵营里,现在我们熬过来了,获得回报了,你看到一堆死人就开始这样。” 阿米尔的情绪也隨之失控,这一路哄了哈伦那么久,一直照顾他的情绪,但是这傢伙却油盐不进,还反而对著他施压。 这关係再好也受不了。 “既然你这么看不下去,刚才我按著你低头的时候,你怎么那么顺从?怎么不去找那些杀人如麻的蒙古人理论?这个百夫长你不是也接下了吗?当初志费尼任命的时候,你怎么不拒绝?呵,看到了这些死人,就把气撒在我身上,就显得你品德比我高尚是吧?哈伦,我告诉你,这个世道就是这样。別再抱著你那套过时的道德观了。老老实实做好这个职位,找个女人结婚生子,让你的儿子將来继承你的位置——这就是我们这种人最好的出路了。“ 在阿米尔的怒骂下,哈伦渐渐平静了下来,看著阿米尔,他一言不发。 他明白,阿米尔正是骂对了的。 这一句句让哈伦不得不面对现实。 他无非是因为这一切都是沾血的,所以就良心不安。 见哈伦这般模样,阿米尔的语气也软了下来。他嘆了口气,把手搭在哈伦肩上。 “我们还是赶紧回去练兵吧,志费尼给我们这些权力,可是要早点看到成果的。你以后也乾脆就待在军营里別出来了,免得什么时候不知道得罪了什么人。 或者撞在了蒙古人的枪口上,现在巴格达城內那位大人物可是眼睛里揉不得一点沙子。” 阿米尔说著,眼神却不由自主看向了底格里斯河的东岸。在那里,可是有著一位让巴格达所有大人物都必须郑重对待的人物呢。 而且,这位大人物还带来了一支足以把城市屠灭的蒙古大军。 但好在,这一切和他们两个小百夫长没有直接关係。 只是,阿米尔的內心依旧满是不爽,这种命运完全不由自己掌握的感觉,可真是糟糕。 以后有机会往上爬,还是要继续努力。这个刚刚在巴格达叛乱中获得丰厚回报的男人,此刻再次跃跃欲试,准备加入到下一场可能的赌博里了。 至於哈伦,他则打定了主意此后就待在军营中闭门不出,既然他惹不起,那他总是躲得起吧。眼不见心烦,只要看不到这些血腥之事,自己应该就可以平静下来吧。 就这样,两人走回了军营,这次,他们学会了对身边的一切都视若无睹。 然后,他们在不知不觉中经过了穆斯坦绥里耶学院,见此他们连忙加快了脚步。不止是因为学院大门的恐怖景象,也因此那群在城里到处咬人的傢伙,就在这里呢。 穆斯坦绥里耶学院,这座巴格达重要的伊教学院,如今变成了巴格达政府的暂时驻地。 毕竟,隨著大不里士那位大人物的到来,即便是巴格达最位高权重的两人, 也只能让开路,让那位大人物进驻自己昔日的宫殿。 由於在叛乱中的糟糕表现,穆斯坦绥里耶学院在叛乱结束后迎来了清算,大部分学生都被送去运河工地上干苦役,修补叛军掘开的堤坝,教师们则被发配去抄写文书,不过他们没有参加叛乱,所以干完了苦役期,也就再次成为了自由人。 至於这座学院的种种特权,也已经被巴格达政府尽数取消。若是不出意外, 这座伊教世界的著名学院,將会变成歷史,或是彻底的改头换面。 而这,都还是志费尼尽力爭取的结果。不然,一个人都別想从蒙古人的弯刀下活下来。 现在,在学院的门口掛著一排人头,他们都是巴格达叛乱中表现最积极的结社成员,他们大部分都被一网打尽,只有少数几个人和他们的首领逃出了巴格达。 这些教法生多具有在巴格达根深蒂固的家庭背景,但即便如此,也无法阻止他们的脑袋被掛在这里。 毕竟,连他们的父辈都被处决抄家,这些家族庇护下的年轻人又怎么可能逃得过呢? 其实巴格达的市民们对这些年轻人普遍抱著同情態度,不少人看到他们时脸上还流露出不忍。 这些年轻人本应该有更辉煌的未来,却这样毁在了征服者之手。 更別提,他们还是为了这座城市而起义。 自然也就有人趁著夜色偷走头颅,但那些人头很快也就多了新同伴。 这当时还在巴格达引起了不小风浪,又是一番鸡飞狗跳,不少人被砍下了脑袋。 自此之后,即便是再抱著同情心態之人,也不敢看那些头颅,连经过它们时,都要加快脚步。 在穆斯坦绥里耶学院昔日的主教学楼里,巴格达大维齐尔志费尼正拿著一份名单,与巴格达总督万家奴一同討论著什么。 “全部处决?志费尼,事情都过去一个月了,怎么你的杀心还那么重?“ 极其罕见的,向来严厉的万家奴对志费尼表示了异议。 毕竟,向来杀心重的那个是他,他也因此被骂上了天,但是志费尼这一个月来可真是—— “寧可错杀三千,绝不能放过一个。”志费尼的语气中有著压抑的愤怒。 而见到他这副姿態,万家奴也不太好说什么。虽说这场叛乱没有给他们造成多大影响,但是志费尼却一直都是一副被刺激到的样子。 尤其在涉及尼扎尔派的问题上,他对任何蛛丝马跡都不放过,几乎让巴格达人人过关,甚至仍坚持挨家挨户抓人。 若在平日,这般行径必会激起社区的激烈对抗。但在如今的巴格达,纵使志费尼做得再过分,也无人敢吭声。 而万家奴也无意为了一群伊教徒和同事爭辩什么,於是,就在这张决定无数人生死的文书上签了名,盖上了印章。 看著那鲜红的印章,万家奴有些感慨,最初为大规模处决下命令时,万家奴的態度还是颇为严肃,但是隨著处决越来越多,他也越来越麻木。 现在,他的心绪已经完全不会为这些所作所为而產生一丝一毫的波动。 大不里士方面显然是要杀鸡做猴,根据他在宫廷里的朋友传来的消息,大汗对巴格达所发生之事尤为愤怒,尤其是关於那个名叫扎兰丁的文书官之子。 提到扎兰丁,万家奴脸上就浮现出不爽,这傢伙跑得可真是有够快的。 在巴格达之战叛军失败后,早已撤到城郊的扎兰丁拦截了不少巴格达退下的败兵,把他们收编之后,据说他的兵力已经来到了四千人。 然后,他就带著这支部队穿越了加兹拉,进入了敘利亚,投靠了马穆鲁克苏丹。 马穆鲁克苏丹拜巴尔斯把这作为一个正面典型,对伊儿汗国进行宣传,汗国不少城市都冒出了关於这位扎兰丁的消息,对他可是极尽吹嘘。 逃到敘利亚的巴格达叛军倖存者也自然而然拥护他为领袖,这傢伙成功成为伊儿汗国与马穆鲁克对弈的棋局上一颗重要的棋子。 而旭烈兀大汗为此震怒。毕竟,严格来说,扎兰丁可是他一手派出去的。 万家奴听说,当初介绍扎兰丁的那几个人都被抓了起来严刑拷打,结果没想到真在里面发现了尼扎尔派发展的间谍。 现在大不里士也正鸡飞狗跳呢,通过这个间谍查到的尼扎尔派关係网,大汗得知尼扎尔派的现任首领就藏在大不里士。 这更引起了大汗的怒火,尼扎尔派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搞阴谋,而他居然一点都不知道? 於是,那边也开始了清查尼扎尔派。 而万家奴想到此处,就想到了拷问那个工程师的结果,他也更是理解了志费尼这副样子了。 上次前任巴格达总督被刺,这次瓦西里遇刺,全都是他介绍的人於的。况且,尼扎尔派还在这场叛乱里扮演了如此重要的角色。所以,哪怕是作为志费尼家族的成员,他也必须对大不里士表示忠诚。 这些人命,便是他用来展现忠诚的工具。 “话说,今天是瓦西里去见那位吧。”在判决了如此多的人死刑后,志费尼的情绪显然好了不少。 “是他,估计也就是问问而已。”万家奴不是很在意此事。 对於大不里士方面大人物的质询,其实志费尼、万家奴与瓦西里都不是很在意。 原因无它,他们可是成功按下了这场叛乱。更別提,经歷这场大乱之后,伊拉克更是少了他们三个都不行。 实际上,志费尼与万家奴已经见过那位,这位大不里士的大人物对他们態度都非常温和,就仿佛他並不是来质询的。 “上次我好好想了想他问的那些话,我总觉得,比起这场叛乱造成了多少损失,他更在意的是伊拉克状態如何。“ 志费尼摩挲著下巴说道,这倒是让万家奴立即想到了大不里士的一些谣言。 但是他並不打算说出来,没有根据的事情,说出来是要负责的。 “反正无论怎么样,状態是更好了。”万家奴耸耸肩,“对阿拔斯君主还带有同情態度的傢伙基本都被炸除了,巴格达也得到了一次彻头彻尾的大清洗,现在的伊拉克,比任何时候都更在我们的掌控中。“ “哈,提到这个,我还有些伤心。”志费尼露出复杂的神情,“虽然说与这些巴格达官僚斗得我很烦,但是当他们纷纷被处决,那些地位低下的小人坐上他们的位置,我总是不舒服。高贵的世家就此没落,让一群低贱者占据了他们的一切。” 万家奴知道志费尼说得是谁,那个曾经是奴隶的伊本市长,现在他已经是整个巴格达的市长了,手下也提拔了一堆身份低微之人。 志费尼甚至没法对这做什么,因为这是那位大不里士大人物的意志,他改变不了一点。 “你最好谨慎点。”万家奴小心的扫了眼四周,“我是不在意你的小情绪, 但是有心人听到了,可是能做出別样的解读的。“ ”唉,是啊。“ 志费尼这时看起来颇为萎靡,不过接著他就话锋一转,“对了,有个事我得告诉你,你可能有些麻烦了,那位可敦似乎到了大不里士,很可能要来巴格达, 你想好怎么应对她了吗?“ “那个人要来啊——”即便是面对杀身之祸都没有露出多少软弱的万家奴, 此刻却也是露出了苦恼,“真没想到她反应居然会如此激烈,希望她別被情绪主导了大脑吧,这种事闹到最后,她也討不了好的。“ 万家奴不怕莽夫找麻烦,那种人再好对付不过。但是这位可敦——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人。 而且她的身份高贵,在旭烈兀大汗眼中分量颇重。也就是说,万家奴最大的靠山这次恐怕也帮不了他多少。 志费尼看著万家奴这模样,虽然面上依旧是一副关心的姿態,但是在心底里,他却感到很是痛快。 毕竟,掉在水里的时候看到別人也在水里,可是一件很能安慰人的事。 “我看悬,根据我打听到的信息,她此前在巴格达布局可不少,也因此损失很大,你还在巴格达展开了严查,搞得她的走私生意都干不下去了。这次,她怕是要拿著马鞭抽你了呢。这也得亏你是大汗的近臣,上次这样冒犯她的人可是直接被吊死了。“ 志费尼儘可能控制话语里的幸灾乐祸,但那些情绪还是被万家奴察觉,他没好气的给了维齐尔一眼,懒得继续和面前之人说了。 自从在巴格达之战的气急败坏之后,志费尼面对瓦西里与万家奴,也不再那么端著,更加乐於和这两位同事打趣聊天,开很多曾经都不敢开的玩笑。 想来,这才是这位大维齐尔的本性吧。 仔到万家奴沉默,志费尼也识趣的没有继续,他们两人可都是很忙的,现在伊拉克是在真正意首上被他们握在了手里,整个伊拉克的事件都在源源亨断到来呢。 由於叛乱,他们原本布置在各地的抓手都损失惨重,那么,现在也就只能辛苦自己了。 於是,他们又开始批起了一份份文件,而隨著其动作,伊拉克许多人的命运就这样被定下,这片土地將要延续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新秩序,也再次悄无声息的开始了確立。 > 第139章 战后(下) 第139章 战后(下) 巴格达的战火虽已停止,瓦西里的部队却未能迎来他们期盼的休整。训练量不减反增,士兵们从日出到日落都在操练中度过。回到营房时,所有人都累得倒头就睡,连交谈的力气都没有。 不过,这也使得因此前会议导致的紧张气氛宽鬆了不少,士兵们之间也不再那么剑拔弩张一被折腾了那么久,也没心思吵架和算帐了。 不过,对有些人来说,这事是没法轻轻鬆鬆过去的。 芬利站在宫殿里,敏锐的感知到四周流动的气氛,特別是阿列克谢那边的低冗压抑,不禁发出一声轻嘆。 “芬利大人,你干嘛为那些人嘆息,这都是他们自作自受好不好。你就是人太好了,这次要不是你,他们早就把一切搞砸了。” 百夫长根纳季在芬利身边说道,这个满脸义愤填膺的年轻人在巴格达之战后,由於在芬利深陷重围时把他救了出来,瓦西里给予了他百夫长的身份。 现在,他已经是芬利手下最重要的军官。 “根纳季,你继续去训练士兵吧。从君士坦丁堡来的新丁还得多练练,免得出现巴格达之战时的情况。” 芬利的话让根纳季欲言又止,但看著他的样子,百夫长还是老实退了出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但在心底里,他还是为芬利不值,明明都被那群人坑得那么惨,却还要给那群人求情。这次不少兄弟还因此折在里面,连他的师傅鲍里斯都受了伤,根纳季想到就心疼。 只要芬利大人话重一些,瓦西里大人就可以更严厉收拾他们的。但是看著芬利有些落寞的背影,根纳季有千言万语都被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只能默默去做事。 在巴格达之战结束后,瓦西里在了解了部下们的种种表现后,就立即勃然大怒,接著狠狠整顿了一番队伍。 阿列克谢与弗拉霍在这一仗里都动用了各种各样的小心思,它们单独一个个是很小,但是堆积起来,就造成了很大影响。 若非芬利的无私,事情没准真要被他们弄成最糟糕的情况。 所以,瓦西里把这两人骂了个狗血淋头。现在回想起来当时场景,芬利都怀疑那不是瓦西里,那怒火他站在旁边都感到心惊,直面的阿列克谢与弗拉霍更是瑟瑟发抖。 当然,瓦西里最主要责骂的还是阿列克谢。 弗拉霍好歹一直都在前线奋战,而他却在后面不断拖延,不管有什么理由,这拖延都一度使得局势危险到了极点。 弗拉霍也没忘抓住这点狠狠攻击与推卸责任,阿列克谢也是用尽一切利用反爻,隨著你来我往,双方之间很快就变成了人身攻击。 看著这一幕,芬利是颇为伤心的,这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景象。 瓦西里的用词也尤其激烈,他当时直接说道:“阿列克谢你要是干不了,那就给我滚回苏达克伺候老队长!” 这话的其中的意味可是沉重至极,芬利记得阿列克谢当时脸上的恐惧,接下来更是和霜打了的茄子一样,也不再做任何的开脱,老老实实接受责骂。 弗拉霍也没有好到什么地方去,在他为阿列克谢的模样而暗自高兴时,瓦西里似乎注意到了他的情绪,接著就塞尔维亚部队的表现把他也狠狠责骂了一番,上弗拉霍也垮了下去。 看著他们俩的样子,芬利也感到极其不舒服,为什么局势会变成这样呢? 作为隨瓦西里逃出罗斯的亲兵,芬利不同於阿列克谢的苦大仇深,他对待一切的態度一直很坚定,那就是跟隨他认可的领袖,走到哪儿都是可以的。 而在见识到庞大而又陌生的世界后,芬利更是用旅游的心態看待一切。毕竞,动脑子的事情瓦西里与阿列克谢不都是负责了吗?那他想那么多干嘛,只要故好自己,干好工作就行了。 而且,他喜欢人与人之间友善温和的关係,希望所有人都好。为了维持这个气氛,他付出了很多,总是廝杀在前,为整个队伍创下功绩,减轻负担。 在別人看来,他简直愚蠢至极,但在他自己看来,这都是值得的。 但是这次,芬利意识到了自己是没法维持和谐的,他是一个强大的战士,但是也仅此而已。只有自己努力,只有自己付出是不够的。 “唉。” 芬利再次发出嘆息,靠在了墙壁上,期望这一切风波,能够早日结束吧。 在东城的哈里发宫殿內,巴格达之战的胜利者瓦西里正在庭院里等待著。 在等待的间隙,瓦西里的目光不由自主的飘向宫殿门口—那里几乎形成了一面由尸体垒成的墙。死者大多是巴格达本地大家族的成员,以及蒙古人在伊拉克境內捕获的部落酋长及其家人。 大门两侧,人头堆成的京观令人胆寒。披甲执锐的蒙古卫士对这些尸体引来的蚊虫毫不在意,肃立守卫在此。路过的行人无不避而远之,即便不得不经过,也都是步履匆匆,生怕被守卫注意。 巴格达这次可以说一场彻底的大换血了。望著那些尸体,瓦西里暗自思索。 蒙古大军入城后,统兵的要人便以勾结尼扎尔派为由,对巴格达的中上层进行了一场空前彻底的清洗。 他记得那些日子,每天都有新的处决,公开的酷刑折磨屡见不鲜。蒙古骑兵不断从城外带回新的俘虏,这些人大多被公开折磨至死,被斩首已经是幸运儿了。 巴格达城內同样动盪不安。对叛乱社区的清剿从未停止。志费尼和万家奴巧少利用了民眾的力量,以许诺社区自治为诱饵,让本就擅长街头爭斗的市民完成了对叛乱者的清洗,成功使得巴格达的尸坑里又多了一批尸体。 而他也在其中小赚了一笔。想到此处,瓦西里嘴角不由得扬起。 就是这次损失不小。这个想法冒起,让瓦西里的心情不再那么好。 在巴格达的叛乱结束后,瓦西里清点了部队数量,结果发现总数已经不足三千,其中还不乏大量伤员一更严重的在於,作为战斗与指挥关键的老兵们损失不小。 而且,不少损失都是没必要的。这让瓦西里的脸庞更是黑了起来。 在俘虏哈里发,叛军溃败时,巴格达那么大个烂摊子,可是需要他来收拾的一当时蒙古人可没来。 这也是为何他会如此严厉的责骂阿列克谢与弗拉霍。 幸运的是,他预料中的最坏情况一个都没有发生。靠著手中收拢的残兵,他成功稳住了巴格达局势。然后便是驱逐残敌出城、扫荡周边、监督市民清算站错以者,直到蒙古大军到来,他才將大部分任务移交,开始休整,也收拾了阿列克射与弗拉霍,然后就用训练让大家心思別太活络。 当然,一直都待在巴格达也有刻意为之的成分。他与志费尼和万家奴也达成了一个共识:巴格达发生了那么大的事,大不里士方面肯定震怒,必然派出一支大军扫荡伊拉克。 既然如此,那他们还是留一些容易得手的自標比较好。 荒野里的阿拉伯部落可没有那么好抓,他们往荒野里一躲,即便是蒙古人,想要把他们找出来也困难重重。更別提那群贝都因人肯定一路跑回了大沙漠,想要把他们抓起来更是难如登天。 所以,好得手的目標肯定要留下来的,免得蒙古人的討伐大军什么甜头都吃不到。 要是蒙古人吃不到,他们藉此发疯找人麻烦可不好应对。 也是在这段时间里,针对试图刺杀瓦西里的工程师的拷问也得出了结果:正如很多人所想的,此人正是尼扎尔派的成员。 只不过,他是被尼扎尔派发展的臥底。 从他的口中,以及那些顺著他抓到的尼扎尔派成员,瓦西里等人得以知晓尼扎尔派在整场叛乱里扮演的关键角色: 沼泽部落是他们动员出来的,哈桑部落的崛起就有他们推手;伊拉克各地前来加入叛乱的部落,大多是他们联繫的;还有针对关键官员的刺杀,更是助长了返乱的发展。 若非是他们的组织和串联,哈里发绝不可能掀起一场规模如此巨大的叛乱。 瓦西里不由得为这个教团而惊嘆,明明他们在波斯的主力都几乎被屠戮殆尽,但散布在伊教社会里的力量,还是可以让他们推波助澜一场如此大规模的叛乱。 此后的事情,倒是没有什么好说,志费尼与万家奴藉此发动了对巴格达尚存社区头面人物的清洗,这次什叶派受到了重大打击一作为產生自什叶派的异湍,尼扎尔派最大的藏身处,可就是他们之中。 志费尼更是定下了一个指標,要求各个社区必须交出多少尼扎尔派处决。 若是交不够,那就全数处决。所以,各个社区为此也是鸡飞狗跳,毕竟,要是被交出去,那面对的可是砍头。 不过,在伊教诸社区损失惨重的同时,巴格达的少数派们则得益眾多,伊教走遭遇的屠戮使得大量原本被其占据的城市利益落了下来,接著被眾人瓜分。 尤其是聂斯托利派信徒,他们成群结队的迁入巴格达,填补了屠戮之后的空决。 对此,所有人都乐见其成。在经歷这场叛乱后,巴格达政府也更加信任这些少数派了,而且他们也是清洗城市的重要助力。 在巴格达的清洗行动愈演愈烈之时,大不里士方面的反应也终於到来。 而接下来的事情发展,也正如他们的预料,大不里士派出了一支近万人的蒙古军队,他们的目的很明確,那就是清洗。 隨著那位要人下达了命令,针对整个伊拉克的大屠戮也就开始。 比起多少还讲道理的瓦西里三人,他们直接对所有嫌疑对象都展开了杀戮。 於是,杀戮立即就“隨处可见”。 对於蒙古人搞出来这副恐怖景象,瓦西里倒没有多少感觉,他早已是一个在山血海中都能正常吃喝乃至睡觉的存在了。 而且,他也不怕会有人藉此做什么。说到底,他可是汗国的大功臣,若非他的奋战,伊拉克乃至整个两河的局势都必然糜烂至极。 不过,更重要的是,瓦西里在战后这段时间,通过收敛与招揽,瓦西里的部人数量再次达到了三千—一这才是他腰杆子硬的最大原因。 因此,瓦西里更多把面前视为一个机会,他接下来將要见到的,可是整个汗国真正的大人物,没有几个人能和他相提並论。 不过,和他一同在等待的其他人可就没有那么好的心情。 不少人正满面担忧的互相交谈,生怕在面见了那里的大人物之后,自己的身本就去那面墙上了一一哪怕他们在大战里正確站队也是如此,毕竟,挖到底谁没有问题呢。 他们也不忘用畏惧的眼神看向瓦西里,在巴格达之战后,瓦西里有了一堆离普传闻,甚至有人说他被魔鬼附身,所以才能杀死那么多人。 对此,瓦西里已经彻底无语,但也无所谓。况且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好事呢。 瓦西里抬头,看向了那些蒙古士兵,和他所见的部民不同,这些鳞甲鳞片涂上了彩色,这显然是一群精锐。 而且,庭院的旗帜也让瓦西里很在意,根据他收集到的关於蒙古人的信息,聚集在这里的蒙古人,显然都是来自这次西征里的重要部族——但考虑到里面那立的身份,这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正当瓦西里在观察那些人时,一个身穿长袍的蒙古侍从走了出来,他环视在庭院里等待覲见的眾人,找到了瓦西里的身影。 “瓦西里大人,您可以进来了,阿八哈大人正在等待您。” 阿八哈,这正是瓦西里將要覲见之人的名字。 也许单纯这个名字会让一些人感到陌生,但是只要提起他的身份,每个人都会意识到这位的重要性。 他是旭烈兀大汗的长子。 同时,也是公认的伊儿汗国继承人,阿八哈。 第140章 伊儿汗的继承人 第140章 伊儿汗的继承人 平日里,由於志费尼的习惯,所以哈桑宫仿佛永远都热闹至极,来往的文人、献艺的艺人、以及仿佛永远都醉醺醺的官僚,共同组成了它平日里的一部分。 但是现在,哈桑宫却变得分外安静。隨著志费尼让出这座宫殿,曾经喧闹的一切也隨著他而去。 至於宫殿的新主人,汗国的继承人阿八哈显然不是一个喜爱享乐的人。 在內侍的带领下,瓦西里穿越在这座庞大的宫殿,这一路上所见的除了僕人,便是蒙古军人与贵族。 这些蒙古人显然不同於瓦西里曾所接触的,无论是衣著打扮,还是身上气质,都散发著一种更加显贵的感觉。 他们看瓦西里的眼神就像是在打量某种物件,还有人用轻蔑的视线扫视著他。 这让瓦西里不由得想起侍从伊凡所提及的大不里士之行,那些蒙古人也是用这种姿態来对待每一个覲见者。 这样想著,瓦西里不由得把手摸向了腰间的钱袋,还没遇到有人要钱,看来这位殿下对他的宫廷管理颇严呢。 当然,也肯定和他提前把钱给人送去了有关。 不同於大汗宫廷里的直接索贿,阿八哈宫廷里显然要遮掩得多,有序得多,远不像是大汗宫廷那般赤裸裸。 毕竟,没看那內侍即便早就拿了他的钱,现在也摆著一副公事公办的態度。 看起来,平时来求这位汗国继承人的並不少。瓦西里得出了一个並不意外的结论。 瓦西里仔细注意著蒙古人的神態与反应,想要收集一些关於这场覲见的信息。但很遗憾的是,大多数人並没有在意他,最多只是扫了一眼就继续与身旁同伴进行谈话。 不过,他也倒是注意到,隨著越深入宫殿,蒙古大部族成员们就越多。 隨著这些蒙古人消失在身边,瓦西里知道,他马上就要见到阿八哈了。 其实对於面见阿八哈,他心里终究还是有些紧张。 不管怎么说,那都是汗国的继承人,也是自己最想要见到的汗国权贵。 得想个办法缓解这些情绪。而瓦西里告诉自己。 然后,他想到了逃出罗斯、冒险於君士坦丁堡、在大沼泽中与人廝杀、以及巴格达的这场叛乱。 隨著他每想到一件事,瓦西里就发现紧张也就消散一分,一路转战至此,比这都要凶险无数倍的事都经歷了不知多少,那为什么还要紧张呢? 对於將要覲见的这位汗国继承人,瓦西里听说过他的许多名声:出身高贵、待人宽厚、仁慈的对待身边每一个人。 可以说,匯聚在他身上的都是好名声。 瓦西里在大不里士的线人提到这位汗室子弟,都满是溢美之词,简直都要把他吹成汗国第一大圣人。 显然,这位黄金家族的子弟很注重为自己营造这方面的名声。 而当瓦西里走过蒙古卫兵打开的大门,看到汗国的继承人时,他看到的是一个与这些名声没有多少差距的形象。 与大部分蒙古权贵一样,阿八哈穿著一套绘有华丽云纹的袍服,只是其色彩与做工都肉眼可见的更加优秀。 不过,最吸引瓦西里的,还是他腰间那块硕大的白玉吊坠,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大的白玉呢。 阿八哈有著一张很典型的蒙古人脸庞,一张被毡帐之民所推崇的月亮般脸庞。只不过他的双眼没有同族那般狭小,因此並不显得突兀。 头髮披散在后,在那髮辫之间,瓦西里看到了白色的珠宝也就是珍珠。 汗国的继承人正坐在一张简朴的木桌前,上面摆著一张写满了標识的敘利亚地图,他本人正把玩著一把镶嵌满各色宝石的弯刀,其身形壮硕,整个人看起来有些圆滚滚的,坐在那简朴的木桌前显得有点滑稽。 但是在他身上那种名门贵胄的气质下,那种滑稽也完全被掩盖。 而且还有一点是,瓦西里可是个懂行的人,阿八哈是看起来壮硕一或者更直接说就是胖—但是那下面肯定是脂包肌。 从这就可以看出,面前这位汗国继承人,绝不是什么躺在祖先功劳簿上的二世祖。 也正如瓦西里在鞠躬时扫视著面前的蒙古人,阿八哈也在看著瓦西里,那把弯刀也被他暂时放在了怀中。 而瓦西里从阿八哈眼里没有看到什么负面情绪,反而是浓厚的兴趣。 这让瓦西里有些诧异,为何面前之人对他如此有兴趣?不过,这终究是一件好事。 但是他也没有多想,也轮不到他多想,因为面前的阿八哈开口了。 “你就是瓦西里吧。”阿八哈一边说著,內侍一边在他的金杯里倒满纯白的马奶酒,“我在大不里士时,就已经听说过了你的名字。那时我还以为又是些夸张的吹嘘,但是就这场巴格达之战看来,你的名声名不虚传啊。” “有些人对父汗如此看重一个海外而来的佣兵意见不小,天天都在父汗面前嘰嘰喳喳。在巴格达的叛乱爆发时,更是有人在说父汗给予错了信任,伊拉克肯定要糜烂下去。 甚至还有人质疑起父汗的权威,说些什么应该按照传统由眾贵联合统治,而非大汗独裁。” 听到此处,纵然事情已经得出结果,但瓦西里还是不可避免的感到了一丝心惊,原来大不里士还有那么多事吗? 而且,看来这是伊儿汗国最核心那群人之间的事,不然他收买的线人不至於什么都察觉不了。 那要是他搞砸了此事,那估计得麻烦不少吧。 好在,一切都没有走向那个方向。瓦西里感到了庆幸。 毕竟,大汗对他的態度,可是復国的关键。 “这个尼扎尔派確实是群奸贼,恶贼,逆贼,在父汗治下的伊朗,从未有人如同他们这般恶劣,若非其种种行为,这场叛乱绝不会发展成此般规模—连父汗派去巴格达的重要使者都愚蠢的被挑动加入叛乱——但是他们杀是杀不完的。” 阿八哈转变了话题,手掌里也把玩起了弯刀。瓦西里从他的语气里听到了一丝无力,他也能理解这无力从何而来—其波斯总部的核心人员可是几乎被旭烈兀屠戮殆尽,但依然无法阻止其在伊教社会中上下跳,四处勾连。 “还有沙漠里的贝都因人,这些看似恭顺的傢伙还是那么反覆无常,他们的加入也是所有人没想到的。要不是这一件件事综合起来,想来伊拉克之事绝不会如此难看。好在,你独立解决了这场叛乱,它闹得是有些大,但是解决了就好。” 听著阿八哈的话语,瓦西里反而彻底放心了下来,大汗之子已经给这件事定性,都是尼扎尔派与贝都因人的责任。 显然,面前这位汗国贵胄並不打算为难自己。 “阿八哈殿下,这都是我的问题,若非我的愚蠢措施,以及未能察觉到尼扎尔派的阴谋,局势绝不会发展成如今这样。” 虽说阿八哈已经给此事定性,但是他可不能就这样轻鬆应下,不然还怎么把游戏玩下去。 阿八哈对瓦西里的態度很是满意,他点了点头,“不过,既然已经镇压下去了,那这就不是重要的事情。瓦西里大人,你在这场叛乱中居功甚伟,若非你的努力,局势绝不可能像是现在这般风平浪静。” 听到“风平浪静”这个词时,瓦西里不由得感觉有些讽刺,就现在伊拉克这到处都鸡飞狗跳,杀戮不断的现状,这能叫风平浪静吗? 不过,对於已经杀戮成为习惯的蒙古权贵来说,可能这的確便是风平浪静吧。 而且,瓦西里更在意的是,阿八哈如此发言,显然正是要说其他事情。 那到底是什么呢?瓦西里內心突然涌起来一阵期待,眼前一切都发展得著实顺利。 阿八哈甚至连象徵性的斥责都没用,言语之间展现出的態度都是友善的。 虽然还弄不清楚面前之人的意图,但是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好兆头。 “父汗表示,他要增加你的封地,在我的力劝之下,整个巴格达以南的包税领地从此皆归於你手,你还可以享有巴斯拉贸易收入的二分之一。父汗还打算给予你种种特权,我在此就不说了,你下去之后慢慢看吧。” 瓦西里此刻的精力全匯集在了压抑內心的狂喜中,什么巴格达以南的包税领地,他都不是很在乎,他在意的是那个巴斯拉二分之一的贸易收入。 作为波斯湾上的重镇,此地乃是东西方贸易的重要节点。 哪怕是自大不里士兴起后,巴斯拉的贸易份额严重下降,但是那座城市里依旧流动著规模巨大的力量。 而这些现在可是都归了自己啊——此刻,为巴格达之战损失而產生的痛苦,都在瓦西里內心消散了不少。 不过,他在狂喜中也没有忘记阿八哈话语里关於他出力的部分,对此的注意使得瓦西里迅速从狂喜中冷静下来。 阿八哈在对他示好,这到底是为什么?他有什么需要这位汗国继承人爭取的吗? 哦,对,他的军队。 大沼泽里的战爭只是让瓦西里的名声响彻伊拉克,但是巴格达之战却使得他的名声响彻整个汗国,他可是在整个伊拉克大部分部落都加入叛乱的情况下,硬生生扭转了如此糟糕的局势,终结这场叛乱。 这就在拉拢有力力量了?但是他也没听到大汗的身体出问题啊? 虽然蒙古人喜欢狂饮滥醉导致他们容易暴毙,可这也是很隨机的事情,为此提前准备不是搞笑吗? 瓦西里心中开始了头脑风暴,突然,他想到了志费尼告诉他的一件事:比起叛乱,阿八哈殿下更在意的是伊拉克的具体情况。 突然,结合他所知的东方局势,瓦西里想到了一个可能。 毕竟,有外患才能勾结出来內乱。 而主导了这一切的那个外患,不正是盘踞在埃及的马穆鲁克们吗? 他感觉似乎抓到了接下来对话的关键。 “瓦西里大人。”阿八哈笑眯眯的看著瓦西里,“既然父汗的事说完了,那我就说说我的事吧。我想知道,对於现在汗国的局势,你是怎么看的?” 正戏来了。瓦西里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他清楚,这是阿八哈对自己的进一步考察。 而他为这一日,可是准备了很久很久,平日里他收集各方的资料与信息可不是白收集的。 所以,他没有踌躇太久,信心十足的开始发言。 “殿下,那就恕我直言,在我看来,如今汗国的一切仿佛是烈火烹油,但实际上已经危如累卵。” 瓦西里的话成功让阿八哈停止了对怀中弯刀的把玩,他也不由得產生一丝紧张,但旋即就被压制眼前这个机会,绝不能错过。 而且,没看阿八哈也无意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殿下,自从蒙哥合罕暴毙之后,汗国內种种问题已经不可避免的浮上水面。旭烈兀大汗是被合罕委託前来征服西方,但是合罕没有给予旭烈兀大汗统治波斯的权力,摩下各蒙古军也来歷复杂,人心动盪不安。” 瓦西里的言论使得阿八哈收起了笑容,面前之人的回答比他预料得要刺激多了。 他也確定,这个罗斯人对汗国局势有著仔细的研究,而且还敢於把他看到的东西说出来。 “而在外部,目前最要紧的,乃是北方別尔哥汗的大军临近。若只是別尔哥一路,那汗国巍然不惧,无非是在战场上见真本事。但是,朮赤的后裔也在其他方向营造著对汗国的攻势。” “在西方,虽然青帐暂时难以跨过君士坦丁堡,但是未来此地必然成为一个交锋的重点。而在敘利亚,金帐汗正在勾结马穆鲁克,別尔哥汗也自称伊教徒的保护者,其本人更是已经拜倒在新月之下。如果他们真的联合,汗国可能就三面受敌。目前,马穆鲁克的拜巴尔斯正在扫荡十字军势力,保不齐就是在执行这个战略,清理他们进军的阻碍。” “最后,大都的內战如今形势不明,可要是得出结果,无论胜利者是谁,东方的压力都將会席捲而来,甚至还可能是战爭,那汗国可就多了又一个战略方向了。” “因此,阿八哈殿下,我在此建议汗国无论面对北方何等压力,都必须消灭埃及的马穆鲁克政权。否则,时间一长,汗国的战略形势將会变得尤其恶劣,这正是我为何说汗国危如累卵。” 说了如此多的话语,瓦西里感觉口乾舌燥,但是他也顾不上这些反应,双眼一直看著阿八哈,等待著他的反应。 阿八哈这次把弯刀放在了一边,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一度让瓦西里怀疑,他是否做了错误的选择。 但阿八哈接下来的话语,打消了瓦西里的一切顾虑。 “瓦西里大人,你说得很正確。那么,我想要知道,既然你看得如此清晰,那你对拿下马穆鲁克,起码从他们手中夺取敘利亚有什么想法吗? 99 赌对了。这个想法在瓦西里脑海里炸响,但他没有来得及喜悦,大脑就开始了飞速运转。 阿八哈可是又提出了一个考题。 然后,敘利亚这几年来的歷史也自动从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来。 首先,便是关於阿尤布王朝的歷史。 作为萨拉丁后裔所建立的王朝,阿尤布王朝隨著时间的流逝也日益衰颓,以至於让看家护院的军事奴隶夺取了埃及的权力,但是这並不代表萨拉丁的后裔就此失去了权力。 实际上,他们虽然失去了埃及,但是在敘利亚,这群人依然掌握著大权,乃是敘利亚最重要的一群王公。 敘利亚的阿尤布王公们自然对南方篡权夺位的马穆鲁克充满不满与蔑视,双方的关係也极度恶化,双方日常兵戎相见。 只是隨著大量隨萨拉丁入关埃及的库尔德將领与部落死於马穆鲁克之手,他们对埃及反攻的机会也越发渺茫,这些王公也认清了现实。 也是因此,在蒙古大军入侵敘利亚时,这些阿尤布王公面对游牧者的军势几乎是倒戈卸甲。 在为数不多的坚决者被消灭之后,更是或逃或死,剩下的也基本上对蒙古人效忠,敘利亚也在这段时间內落入了旭烈元大汗之手。 但是,世人都知道接下来发生的事,隨著蒙古人在艾因·贾鲁战败,阿尤布王公纷纷回到了他们的土地,並不得不默认马穆鲁克军队进入敘利亚,占领了阿勒颇与大马士革两座重要城市。 而在艾因·贾鲁之战前,有一件对整个战局都影响巨大的事情: 耶路撒冷王国面对杀气腾腾的蒙古人,选择默认了马穆鲁克军队通过其国境,还为其提供了补给。 他们如此选择的原因也很简单,比起自东方掀起一场巨大风暴而来的蒙古人,他们眼中还是马穆鲁克更加亲切。 隨著这些信息在瓦西里脑海里闪过,他的嘴角不由得上扬。 他已经知道应该怎么说了。 > 第141章 得偿所愿 第141章 得偿所愿 ”阿八哈殿下,我对如何对抗马穆鲁克的確有一些思路。” “那你就说说吧。” 阿八哈露出一副侧耳恭听的姿態,瓦西里此前的见解让他颇为讚赏,此刻更是满怀期待。 “大人,请允许我先分析一番从敘利亚到埃及的政治局势,这对我接下来的讲述非常重要。” 瓦西里说道,在阿八哈点头表示同意之后,他才开始了敘述。 “在艾因·贾鲁之战后,马穆鲁克得以把势力插入了他们本无法涉及的敘利亚,当地的阿尤布王公为了对抗旭烈兀大汗,不得不容忍这些他们眼中的乱臣贼子掌握敘利亚,服从他们的命令。” “而在此之后,正如我此前所说,马穆鲁克的新苏丹拜巴尔斯就展开了对十字军国家的侵攻,耶路撒冷王国与安条克公国都遭受了攻击。尤其是更加靠近敘利亚的安条克公国,他们遭遇了马穆鲁克的重点攻击。根据我收集到的信息,马穆鲁克一路烧毁村庄,破坏水渠,彻底毁灭地区农业。显而易见,拜巴尔斯的意图是彻底抹除十字军国家的存在。” 说到此处,瓦西里在內心颇为感谢于格,这些直接关係到十字军国家具体情况的信息,要不是他,自己也难以找到。 瓦西里在知晓这些消息时也颇为吃惊,但也立即明白马穆鲁克这是在做什么。 而面对这个消息,阿八哈脸色没有任何变动,显然对汗国的继承人来说,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他更在乎瓦西里能从中分析出什么。 “所以,我方才关於马穆鲁克的判断绝非空穴来风。但是,这也代表在消灭掉其侧后的十字军国家之前,马穆鲁克不会对东方採取攻势,这段时间汗国的西方安全都是没有问题的。可要是隨著十字军国家被消灭,阿八哈殿下,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按理来说,十字军国家应该坚定的站在我们一方。然而,据我所知,安条克公国固然坚决站在我们一方,但耶路撒冷王国的態度却颇为暖昧,甚至对马穆鲁克在其边境的侵略行径视若无睹——” 阿八哈的表情则微微变动,瓦西里看出了他的不爽,看来也想起了耶路撒冷王国曾做了什么事。 毕竟,要是耶路撒冷王国服从大汗的命令,拖延乃至是阻挡马穆鲁克大军北上,艾因·贾鲁之战都可能是另一个结果。 “所以,阿八哈殿下,想要拿下埃及的马穆鲁克,时机只在他们彻底毁灭十字军国家,彻底在敘利亚站稳之前。若是那之后,只能真刀真枪的拼杀,敌人还占据著后勤优势,那样的话——” 瓦西里的话语没有说完,但是阿八哈也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想要及时解决马穆鲁克方面的威胁,当下就得採取大规模军事行动。 同时,也最大程度消除了后勤带来的问题。虽然伊儿汗国在艾因·贾鲁之战中失败,但是双方依旧在边境持续交战,这使得边境出现了一条无人区。 无论哪一方发动进攻,跨越这个无人区对后勤都是极大的挑战,也都处於不利地位。 这个回答让阿八哈很满意,这个罗斯人比他预料之中要强太多。 而且,瓦西里还是在信息收集远不如他的情况下达成的。 父汗的介绍真是靠谱。 所以,笑容也不由自主浮现在了阿八哈的嘴角。 而瓦西里看到此也非常高兴,这代表他在阿八哈这里过关了。 不过,阿八哈接下来进一步提出了考题:“那么瓦西里大人,如果让你来主持对马穆鲁克的攻势,把他们彻底从敘利亚赶出去,那么你会怎么做。” 对这个问题,瓦西里沉思了一会,组织了一会儿语言,开口说道:“若是我的话,会拼尽一切联繫西方的天主教国家,和他们约定一同出兵,本地的十字军国家难以统合,尤其是耶路撒冷王国这个处於关键位置的存在,更是对马穆鲁克態度暖昧,只有引来西方的十字军,才能迫使他们跟著我们的战略行事。就算是十字军势力弱小,也可以骚扰牵制马穆鲁克的军队。马穆鲁克手上的精锐力量也是很有限的,只要被十字军牵制,那么我们获得胜利的概率就会大得多,只要我们一贏,本地的阿尤布王公就会再次上演崩溃与逃亡的戏码,到时敘利亚肯定能被我们握在手中。” 敘利亚的局势说来其实很简单,马穆鲁克固然占据当地,但是他们肯定不能把主力常驻於此。而想要援助敘利亚,那就必须从埃及派兵。 因此,若是十字军国家,尤其是位於圣地的耶路撒冷王国阻止埃及军队的行动,必將拖延並牵制其大量兵力与时间。 在战爭中,这些被爭取到的时间,往往足以决定胜负。 “你说得很好,我父亲的將军与大臣们也是一样的看法。” 阿八哈为瓦西里鼓起了掌,满脸都是对瓦西里的赞同,瓦西里则谦虚的低下了脑袋。 “只不过,想要说动那些公教徒可没有那么容易。” 阿八哈的脸色垮了下来。 “实际上,在父汗进入敘利亚时,他就联繫过西方的诸势力,但是结果你看到了,耶路撒冷王国不止让马穆鲁克军队通过,还给他们提供了补给。此后与西方人的交流也是不顺,唉,他们对很多事的態度都很坚决,我们也对他们眾多禁忌並不了解,还有观念上的衝突,造成了许多不必要的问题。” 听著阿八哈讲述汗国的烦恼,瓦西里突然想到他手底下一个人。 于格。 这个法国骑士可谓是一位极其狂热的十字军战士,他跟隨自己来到东方,说到底,也是为了十字军东征的大业,更是不止一次的想要瓦西里把他介绍给那些蒙古权贵,劝说他们发动西征。 感觉,可以把他介绍给阿八哈。 瓦西里稍微犹豫了一下,他感觉有些赌博。 不过,隨著想到于格奋战至昏迷的身姿,瓦西里的想法也不再迟疑。 “阿八哈殿下,关於这点,我可以向您介绍一个人——” 接著,瓦西里就向阿八哈讲述了于格的来歷,他的能力,还有他的志向,以及他和法国宫廷可能存在的联繫。 出乎瓦西里意料的是,与他设想里阿八哈的冷淡不同,他表现得颇为激动。 “瓦西里大人,等到你回去后,就把这位于格介绍给我吧。”阿八哈的语气里都洋溢著兴奋,“我有很多事情都要和他谈谈,我想,计划里一直缺少的一环现在就可以补上了。” “是,阿八哈殿下。” 瓦西里连忙应道,虽然意外,但是心里还是颇为高兴。他可算是完成给于格的诺言了,此前他还担心没有机会呢。 “瓦西里大人,这次的谈话很愉快,你也可以退下了。”阿八哈为这场会面做了结束,“你的能力超乎我的想像,所以瓦西里大人,我接下来的计划,很希望你能参与进来。” 听到这句话,纵然心里已经有了准备的瓦西里也不由得呼吸急促起来,阿八哈语气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而这不就是他所期盼的机会吗? 阿八哈问了那么多关於马穆鲁克的问题,还对法国出身的十字军战士于格那么感兴趣,不都在说明一件事:阿八哈想要对敘利亚用兵。 若是一般人说这些,瓦西里肯定只当此人扯淡,现在汗国的资源都在为北方与金帐的战爭而调动,哪儿有资源对马穆鲁克用兵。 但是面前之人可是汗国公认的继承人,他所说的话,肯定是有著极强的可信度的。 也就是说,面前这位殿下,一直都在酝酿对马穆鲁克的远征。 瓦西里突然想起来志费尼说过,阿八哈殿下比起叛乱,更在乎伊拉克的现状,这不就是在为远征而准备。 不过,对瓦西里来说最重要的是,答应了阿八哈的邀请,他可就是上了太子的船。 那么他的那个目標,岂不是更容易达成了。 虽然目前旭烈兀大汗正值壮年,但是对此没有多大担心,因为天知道什么时候,这位大汗也就暴毙了一蒙古贵族们对吃喝的追求已经到了无度的地步,纵然是窝阔台合罕,当年不也是壮年暴毙了吗? “感谢您,阿八哈殿下。”瓦西里说道。 “不用感谢我。”阿八哈態度严肃,“是你为你自己爭取来了这个机会。不过,接下来你就得担起担子了,我会给你一个合適的新职位。” 接著,阿八哈拿起了桌子上的金杯,瓦西里这时才看清,那金杯山河鐫刻著两条互相缠绕飞舞的龙。 至於那杯子里,则装著清澈的白色马奶酒。 “这可是黑马奶酒,只有汗国的顶级权贵才能享受的东西,你喝了吧。”阿八哈笑著说道,语气里也展现了亲切之意,“然后,这个杯子也就是你的了,你回去后就把这个消息放出去吧,这样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人。” 阿八哈的行动证明,他並不是来逗瓦西里玩的,酒杯在嗜酒如命的蒙古文化里是具有重大政治意义的。 在接过金杯时,瓦西里看著杯子里的马奶酒,不由得回忆起来到伊拉克的点点滴滴,原本因为將要投入太子阵营的激动也平静了下来。 这是他应得的,瓦西里告诉自己,然后,他就把这黑马奶酒一饮而尽。 不知是否是因为得意,瓦西里感觉这黑马奶酒尤其美味,以至於喝完之后,甚至都意犹未尽,还舔了舔嘴唇。 而阿八哈看著他的样子,笑著把一个绘製有骏马的皮囊交给了他,那里面正满满装著黑马奶酒。 接著,更是把手中一直把玩的弯刀也交给了瓦西里。 “好了,回去喝吧,瓦西里大人,可別摔倒在路上了。至於这把刀,这可是一把大马士革弯刀,我想你知道它的价值,瓦西里大人,不要拒绝,这是属於您的。” 就这样,在阿八哈的话语中,瓦西里从那个房间走了出来,內侍已经在此等候多时。 这位引他进入的內侍完全不同那时的公事公办,反而摆出了一副討好,甚至是諂媚的態度。 看来,他和阿八哈的谈话此人已经听到了。 瓦西里心中不由得產生一丝得意,这座宫殿里每个蒙古人几乎都是一副鼻孔看人的模样,而现在则如此恭顺。 这一路上內侍更是殷勤至极,不断向瓦西里介绍宫殿內的蒙古贵族身份,这也让瓦西里了解这些人大多来自蒙古速勒都思部。 速勒都思部无疑是汗国內的大部族,他们占据了汗国整整五分之一的重要军职。换句话说便是,最少都是五分之一的蒙古军在他们的掌握下。 但是对瓦西里来说,更重要的是內侍提到了他们与阿八哈的关係: 他们是阿八哈的母族。 瓦西里也明白了一部分,为何大汗没有正式確定继承人,阿八哈就眾望所归的原因: 有著如此强势的母族支持,想要不上位都难。 更何况,这还是在向来崇尚贵种的草原民族中。 隨著內侍的殷勤姿態被眾人看到,那些轻视他的蒙古贵族们见此也面露惊讶,能够让阿八哈殿下的內侍做出如此姿態。 而且那把弯刀眼尖者还认出是阿八哈的——毫无疑问,阿八哈殿下很看重眼前之人。 所以,当瓦西里的身影消失之后,眾人立即窃窃私语起来,討论汗国太子会对这个罗斯人会有何等安排。不过,有一点是共通的,那就是这人要发达了。 在侍从的引领之下,他穿越了哈伦宫,走出了这座哈里发的昔日宫殿,再次来到天空之下。 瓦西里看著蔚蓝天空,飞鸟正从上掠过;看著在等待的一眾人,他们面带焦急向瓦西里走来,想要打听消息;看著那些尸体与首级,连那些苍蝇看起来都不再那么碍眼—— 有著如此强势的母族支持,想要不上位都难。 更何况,这还是在向来崇尚贵种的草原民族中。 隨著內侍的殷勤姿態被眾人看到,那些轻视他的蒙古贵族们见此也面露惊讶,能够让阿八哈殿下的內侍做出如此姿態。 而且那把弯刀眼尖者还认出是阿八哈的——毫无疑问,阿八哈殿下很看重眼前之人。 所以,当瓦西里的身影消失之后,眾人立即窃窃私语起来,討论汗国太子会对这个罗斯人会有何等安排。不过,有一点是共通的,那就是这人要发达了。 在侍从的引领之下,他穿越了哈伦宫,走出了这座哈里发的昔日宫殿,再次来到天空之下。 瓦西里看著蔚蓝天空,飞鸟正从上掠过;看著在等待的一眾人,他们面带焦急向瓦西里走来,想要打听消息:看著那些尸体与首级,连那些苍蝇看起来都不再那么碍眼—— 而且,想到自己所获得的东西,那些询问和杂音都变得微不可闻,只有一种被压制许久的鼓声在耳边迴响,那是野心的响声。 他终於得到渴望的已久东西了。 第142章 阿八哈的安排 第142章 阿八哈的安排 看著大门在眼前缓缓合拢,在送走了又一批访问者后,阿八哈紧绷的情绪终於鬆懈下来,脸上那张仿佛永不卸下的面具也隨之消融。 今天的朝见终於结束了。 “派人去请万家奴大人过来。”他对著屏风后静候的僕人吩咐道,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有事要问他。” 阿八哈拿著他的新金杯,在里面倒满了黑马奶酒,把其一饮而尽,让本就愉悦的心情更添了几分舒畅。 这个瓦西里非常不错,甚至可以说超乎了他的预料。 阿八哈这次来到巴格达,其实最主要的是为了视察瓦西里的军队,让这个军阀加入到他的计划里。 现在看来,他的出色程度远在预料之外,许多事情都与他有著共识,甚至个別事情上看得比他还要远。 这也使得阿八哈更加坚定了推动西征的决心,本来他对此还有些犹豫的,但现在对此非常坚定。 阿八哈视线扫到了桌子上的一封信,那是瓦西里送来的一份邀功表,上面都是他部下与巴格达政府一些人的名字。 此人还懂得给部下爭取利益,再加上他展现出的战斗力,阿八哈丝毫不奇怪他为何能拥有今日的成就。 他的这个行为也正好碰在了阿八哈的心头上,他这样做直接方便了自己施恩。这样看来,那件事应该没什么问题,只要和他对对口径,就可以把父汗从这场叛乱里摘出来。 芬利和伊什——不过是多划给他们一些包税领地罢了。这些日子以来,仅他亲自下令处决的伊拉克权贵就不在少数,空出来的位置多的是。 不过那个伊什,正好可以把那个也“交”给他。 当初离开大不里士时,阿八哈就向父汗献上了治理巴格达的策略,其中最紧要的一条,便是用相对可靠的群体,取代那些不可靠的伊教徒。 正因如此,他一到伊拉克就大开杀戒,刻意製造出大片无人区。同时,他特意下令禁止纵火,就是为了让可信之人接手这些染血的农具与田地。 而这个可信之人,正是群聚在美索不达米亚北部的聂斯托利派部落。 想到此处,阿八哈不禁为自己的谋划感到得意。 数百年来,聂斯托利派在伊教徒的挤压下势力不断萎缩,如今虽规模可观,却已远非昔日可比。 正因如此,他们与伊教徒之间有著血海深仇,尤其是现在涌入伊拉克的部落,大多是被伊教徒驱赶进库尔德山区的。 这么多聂斯托利派部落时隔数百年重返故土,势必引发当地阿拉伯人的激烈反抗。所以,阿八哈已经下令,让蒙古军队在这些衝突中全力支持聂斯托利派。 他决心已定,要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伊拉克的族群构成。 正好,就把统领这些聂斯托利部落的权柄交给伊什。他需要一个影响和动员这些部落的抓手,而伊什也必定会因此对他感恩戴德。 不过这样一来,给那个芬利的补偿就得丰厚些,免得显得自己的心思太过明显。该给什么呢——罢了,不必多想,多给钱財总是没错的。 “阿八哈殿下。”內侍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万家奴大人已经到了。” “让他进来。” 阿八哈连忙摆出正色,不过脸上还是不可避免的流露出一丝厌恶。 他不喜欢万家奴,不喜欢这个深受父汗器重的近臣。他心里清楚,这种反感並不理性—万家奴能力出眾,对他永远毕恭毕敬,从不敢摆谱,在汗国官僚中堪称清正廉洁。 毫不夸张的说,这是一个完美的官僚。 但对阿八哈来说,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这没什么能改变。尤其是在知道父汗还打算死后让万家奴来辅佐他,阿八哈就更是厌烦。 他是早就不是需要父汗照顾的孩子,父汗却还想著给他安排人。 不过,这也只是一些淡淡的情绪而已,並不影响阿八哈面对畏兀儿人。 “阿八哈殿下,请问您我来前来,是有什么需要询问。” 万家奴对阿八哈的礼仪挑不出来丝毫问题,阿八哈心里那种淡淡的厌恶,也因此消失了不少。 “万家奴大人,我想要知道,在你的眼中,瓦西里是什么样的人。”阿八哈直取中心。 “这是一个能力出色的流浪军阀。”万家奴隨即给出了评价,“但是,他不可能永远待在汗国,他的心不在这里。” “哦?那在哪儿?”阿八哈对此產生了很大兴趣。 “他想要復国,想要回到他的家乡,夺回他与生俱来的一切。” “哈哈,有趣。” 这个回答没有让阿八哈產生任何负面情绪,相反,他感觉一切就在掌握。 瓦西里的来歷他自然心知肚明,得罪了北方的孛儿只斤,因此不得不在各地流浪,他想要回去的,自然就是在朮赤兀鲁斯控制下的罗斯。 对他人来说,这个军阀的渴求会让他们望而却步,但对阿八哈来说並非如此。 作为汗国的继承人,他只觉得掌握了驾驭这匹优质战马的好韁绳。 他的选择果然是正確的。阿八哈为自己的选择而满意,也对计划的信心更加充足。 不过,还是得想办法上一层保险。阿八哈思维一转,想要建立稳定的联盟,最稳固的方式无疑是联姻。他想到了阔阔真可敦,他的这位堂妹,无论是年纪还是实力,全都很合適呢—— 嘖,就是有些便宜那罗斯小子了。但他们之间要是可以建立稳定的关係,那就是值得的。 而且阔阔真的那个麻烦也可以解决,阔阔真要是结婚,失烈门也没办法继续纠缠他。 阿八哈想到了他的兄弟要束木,居然还抱有那样的野心。不就是仗著打仗更加厉害吗?还真以为父汗让他管理左翼是什么好事?左翼这个独立王国的前身可是伊朗军政府,即便是父汗,也没法瓦解他们。 而且要束木也就战爭这点长处,其他什么都比不上他。比如,他所管理的右翼,这些呼罗珊的將领们在父汗到来后便纳头就拜,对自己更是恭顺无比。 这样也好,那就让他看看,作为汗国真正的统治者,应该具有什么样的素质吧。统治者只要会用好人,可就比闷头硬干要强多了。 “万家奴大人,这些事情我都会匯报给父汗,现在,你可以退下了。” 阿八哈对万家奴挥挥手,就像是命令僕人退下一般。 不过,万家奴这次没有走,在阿八哈略带著诧异抬头时,万家奴讲出了原因。 “阿八哈大人,我目前遇到了一些麻烦,需要您的帮助。”万家奴说著这话时,脸上露出扭曲的神色,显然说这话对他来说尤其艰难,“我执行了大汗的法律,阻止了一系列走私,但是也因此,阔阔真可敦对此颇为愤怒,似乎產生了对我的误解,她似乎再过不久,就要来到巴格达——” “阔阔真啊。”提及这个名字,阿八哈语气里也出现一丝感慨,“她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也不是你倚仗我父亲权威就可以压制的存在。相信我,见到她就赶紧服软,不然你连找我父亲都来不及。” 虽然阿八哈语气依然诚恳,但是在心底里,大汗之子感到的是幸灾乐祸。 对万家奴仗著父汗权威惩治蒙古人,他也看不顺眼。若不是身在其位,明白这事对自己有利,他说不定也会加入反对万家奴的行列。 这一次,他可是踢到铁板了。阿八哈恶意的想道。 而且,阔阔真可是他的人,他现在还正需要这位可敦为他办事呢,更不可能为了万家奴去找阔阔真,要是惹得这位表妹生气,那可就得不偿失。 面对阿八哈的话语,万家奴明白,他也只能从大汗之子这里获得这些,这让他的內心不免蒙上了阴霾。 虽说在走上这条路时,他就知道这是这条路尽头的必然,但是居然来得那么快吗—— 穿行哈伦宫时,万家奴依然挺著腰杆,但是隨著离开,那仿佛永不鬆懈的脊背,却弯下了几分. 在瓦西里参见了阿八哈后的第二天,阿八哈下达了一条命令,他將会在练兵场处决叛乱的哈里发,要求巴格达所有权贵悉数到场。 於是,当天练兵场人山人海,只为观看阿拔斯王朝最后的哈里发如何被处决,同时,也是接受阿八哈殿下对伊拉克乃至整个伊教世界所散发的强烈信號—一叛乱者唯有失败一途。 “他还真是有够坚强,到这个时候了,都还面不改色。” 坐在贵宾席中,瓦西里看著穆斯坦西尔,这位即將落得前任下场的哈里发看著麻袋与战马,没有丝毫的畏惧。 为了侮辱他,穆斯坦西尔被扒得只剩下遮羞布,露出了他黝黑且瘦小的身躯。此刻哈里发看起来仿佛不是信士的长官,而是街上再平常不过的一位老人。 当年,在旭烈兀攻破巴格达后,遵照“贵人不能流血”的蒙古政治习俗,哈里发被装进了麻袋,接著被眾多战马活生生踢死。 看著蒙古士兵给哈里发套上麻袋,瓦西里不由得偏过了眼神,在他看来,这对於这位哈里发还是太耻辱了,他应该得到乾脆一些的死法。 但是,这位哈里发依旧面不改色,直到他的身躯被一层层麻袋套了起来,再也无人能看到他的神色。 “瓦西里大人,接下来你可得好好看看,不是谁都可以看到处决阿拔斯后裔的。” 伊本市长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不同於瓦西里还带著些许於心不忍,这位旧秩序下的被压迫者看这一幕那就只有喜悦。 “最近巴格达有什么新鲜事吗?”在行刑准备时,瓦西里转移了话题。 “新鲜事?还能有什么?无非还是杀人、瓜分財產、瓜分少女。”伊本先是满脸的无所谓,但是接著脸上变得紧张,“哦,倒是有个麻烦事,那个女魔头要来巴格达了。” “女魔头?”这引起了瓦西里的注意。 “那是个——”伊本打算说出一些带有强烈侮辱意味的词语,但是他最终还是控制住了情绪,“那是一位可敦,但还是个剋死了自己丈夫的灾星,瓦西里大人,你是不知道她做过多么恐怕的事情。” “我有个朋友,当年和我一起打碎了奴隶主的镣銬,成为了新统治者的官吏,但是,他的运气没有我那么好。” 在提及此事时,伊本满脸的恐惧,瓦西里看得出来,他害怕那个可敦害怕到了极致。 “他掺和进了蒙古人之间的事,但也只是怠慢了些许那个可敦队伍的草料,结果那个可敦就在所有人面前把他打得半死!我现在都还记得他背上血肉淋漓的样子。而这还不算完,那个女人后面派人处理了我这个朋友的伤口,但是那是为了把他吊在笼子里受更多的罪!” 说到此处,伊本抓起面前的葡萄酒一饮而尽,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化解心中的恐惧,才接著说道0 “我还记得,他是如何一天一天烂掉的,最初他还向我们哀嚎,希望我们给他一些东西,当时是有人想给,但是那个可敦居然布置了人监视,那个善良的人手被砍了下来,还被一起塞进了笼子。接下来发生的事,你不会想知道的,我那朋友先死了,另一个人在飢饿之下,想要吃他的肉,但却连动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在尸体上留下了牙印。然后,他们都死了,一直到尸体都彻底烂完,才被放下来。” 伊本此刻已经满身都是恐惧,显然回忆那种景象对他是极大的考验。 对此,瓦西里也久久无语,他是见惯了血腥,但是听到这种身边人的故事时,还是会感到悲伤口“所以,等到那个女人来时,你一定要当心她,她的名字是阔阔真,她发疯起来,可是什么都不管的,我甚至还听说过她在大不里士的宫廷里当著大汗的面杀人,还听说她养了无数男人每天晚上伺候她,甚至还有她饮用处女鲜血的传闻——” 瓦西里听著伊本越说越夸张,感到有些不知道做什么好。不过,对於这位名叫阔阔真的可敦,他也越发重视起来。 能够有这样的名声,这位可敦一定是难缠至极,日后可是要注意。 此时,宣布处刑开始的號角突然响起,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伊本脸上的恐惧也因为这场即將展开的大戏而一变。 至於瓦西里,他移向了行刑的现场,他可是镇压哈里发叛乱的关键人物,此时更是整守著整个伊拉克,此时可不能做出会让人误解的行为。 第143章 苏丹与十字军 第143章 苏丹与十字军 自从第三次十字军东征以来,海外诸国在东方所面对的局势越发糟糕。在伊教徒的压制下,他们的疆域不断收缩,几乎被挤压至狭窄的沿海地带。 但是,这次有人抓住了蒙古西征的机会,借著蒙古军队入侵的大势,与小亚美尼亚王国一起,安条克公国得以一举光復其诸多领土。 虽然遭遇了艾因·贾鲁之战的挫折,但是安条克的公爵与贵族都相信,胜利只是时间问题。 毕竟,蒙古人是那么强大,已知未知的世界都被他们征服,小小的埃及,必然无法阻止灭亡的命运。 然后,他们没想到的是,居於弱势地位的埃及方面,却主动发动了进攻。 配重投石机投出的石块划破天际,重重砸在一座具有典型海外风格的堡垒城墙上。伴隨著马穆鲁克士兵整齐的欢呼,早已伤痕累累的城墙轰然倒塌,等候多时的马穆鲁克士兵蜂拥而入。 一名军事奴隶高举盾牌,全然不顾城墙上射下的箭矢,即便身旁的战友接连倒下,步伐也未曾有丝毫动摇。快步穿过缺口,他毫不意外的迎面遇上了法兰克人组成的盾墙。 马穆鲁克持续不断的猛攻早已暴露了主攻方向,守军已经严阵以待,而进攻者也对此心知肚明。所以,没有任何人为此慌张,只是按照预定的节奏开始廝杀。 那名军事奴隶张弓搭箭,箭矢精准的射入盾墙的缝隙之中,其后顿时传来一声惨叫,盾墙上出现了一个微小的缺口。正是这微小的缺口,成了盾墙瓦解的开端。其他马穆鲁克士兵也纷纷將箭矢射向此处,即便城墙上的弩手不断放箭,他们仍毫不退缩,更不闪避,全凭身上甲冑硬扛。 纵然不时有战友被射中间隙与薄弱处倒下,也不能让他们的脚步挪动分毫。 终於,盾墙崩溃了。马穆鲁克士兵如狼似虎的冲了进去,拉丁人在箭矢之下士气宛如风雨飘摇,他们的阵线在顷刻间溃散,战斗迅速演变成单方面的屠杀。 马穆鲁克成功衝进了这座安条克公国的堡垒,不出意外,堡垒將会迎来不可避免的陷落。 “是吗?穆斯坦西尔居然一声惨叫都没有发出吗?” 堡垒之外,刀剑林立的苏丹大营中,一名身披板条甲、头戴缠裹头巾的尖顶盔的男子,对部下带来的消息如是说道。 此人甲冑的金光颇为显眼,头盔更是鐫刻著先知的教诲,任谁都无法忽视其存在。 更引人注目的是,此人金髮碧眼,面容带有明显的混血特徵,甚至残留著几分罗斯人的痕跡。 “真是可惜,他若是留在埃及,本应该有更大用处,这可惜了这位硬汉了。” 他继续说道,引得了身边眾人共鸣,甚至还有人流泪,对伊教世界失去一位如此坚定的抵抗者而悲伤。 但是此人的亲信都明白,在心底里,他肯定为这个远比看起来棘手的傢伙死在东方而高兴,还多半在心里物色新哈里发的人员。 “拜巴尔斯苏丹,攻破这座堡垒后,还是按照老规矩处理吗?” 一位將领上前询问,也说出了这位英武之人的身份,马穆鲁克的苏丹,埃及的统治者,从奴隶到苏丹的拜巴尔斯。 “当然按照老规矩,屠杀所有人,再移平城堡,烧毁房屋,毁灭掉所有田地。”拜巴尔斯的语气里有些不耐烦,“我已经强调过不知道多少遍,还是说,你们在幻想得到土地?” 將领慌忙解释,拜巴尔斯却只是如观小丑般注视著他,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讽。直到对方几乎磕头求饶,拜巴尔斯才挥手命其退下。 不远处,源自罗马时代的水渠旁,埃及的工程师已开始指挥抓来的役夫拆除这些维繫当地农业的命脉。农夫们自然不愿毁灭这赖以生存的根源,但是在刀剑面前,他们的不愿无用且可笑。 看望著水渠被毁,拜巴尔斯心中的压力稍减。为煽动伊拉克的叛乱,他耗费了无数心血,然而一切居然就那样落幕。 他甚至不惜让已臣服的尼扎尔派敘利亚分部听命於实力大损的波斯总部,为调动贝都因人的支持更投入了大量资源。然而诸多谋划,最终只落得这般结局。 要说唯一的成果,也就大沼泽宣布站在他们这边。但问题是前些日子才传来消息,在蒙古人的重压下,大沼泽內部爆发了战乱,据说哈桑部落的首领们已全部殞命。 思绪发展至此,拜巴尔斯的额头青筋凸起。冷静,冷静,拜巴尔斯,他这样告诉著自己,想想你的经歷,你的部族被蒙古人赶出东欧的家乡,你还被卖到埃及当奴隶,但这一切你不是都熬过来了。 而且你不仅获得了自由,还反客为主,成为了埃及的统治者。 都是因为那个瓦西里。终於,埃及苏丹缓和了下来,想到了导致眾多布置几乎付之一炬的那个傢伙。真没想到,他的这位“老乡”,居然可以做到如此成就。 是的,拜巴尔斯是自东欧而来,他是一个祖上有著罗斯血统的库曼人。也正是因此,瓦西里的崛起,对他来说有些別样的意味。 尤其是在知晓,瓦西里也是被韃靼人逼得逃亡至此时,拜巴尔斯更是心思复杂。都是因为韃靼人在机缘巧合之下逃到了南方,但是他们也走上了不同的道路,这人还把他的计划搞砸了。 不过,拜巴尔斯也没有纠结太久,命运这个东西本就很难说,要是形势不同,没准他们身份都会互换。 而且说到底,他的损失也不是很大,主要是用尼扎尔派敘利亚分部的人手,还有费了一些资源。 相较之下,他更在意阿八哈在巴格达做什么,他最初本以为这位大汗之子是为清算相关人员罪责才前往伊拉克,但是现在收集的確保看来,他显然有別的心思—— 算了,继续等吧,他相信尼扎尔派可以为他带来足够的信息。现在,他要做好眼前的事。 正在拜巴尔斯思绪万千时,正被围攻的堡垒主堡上升起了他的旗帜,这代表整座堡垒都是他的0 真是遗憾,拜巴尔斯心想。这座由十字军骑士修筑的堡垒採用了当下最新技术,虽然耗资巨大,但是既壮观又实用,而他却要亲手將其摧毁。 虽然遗憾,但拜巴尔斯不会动摇这个选择,唯有彻底消灭了十字军,他才能心无旁贷的去对抗蒙古人。 十字军,必须灭亡,他们必须从这片土地彻底消失。 耶路撒冷王国的首都,提尔。 自失去耶路撒冷以来,所谓的耶路撒冷王国实际已缩水为以提尔为中心的政权。 但对提尔本身来说,自耶路撒冷流亡而来的贵族和民眾反而促进了城市的发展,而且隨著双方和平的降临,它还成为了基督徒与伊教徒最重要的贸易窗口,基督教世界的朝圣者亦在此登岸,前往圣地朝拜。 各个军事修会皆把总部修建在此,都建立了坚固的堡垒,来自基督教世界各地的口音都会在此响起,甚至连伊教徒都在此地拥有一席之地。 这一切使得它反而在这个十字军运动衰退的时代越发繁荣,与伊教徒之间紧密的贸易关係更是使得城市的居民坚信,伊教徒绝对不会杀掉他们这只下金蛋的母鸡。 所以,当北方又来了一群寻求保护的难民,还带来了马穆鲁克攻城略地的消息时,城市的慌张只维持了很短的时间。 毕竟,那是安条克公国的事,而非耶路撒冷王国,耶路撒冷王国可是伊教徒的好朋友,他们还在蒙古人入侵时帮助了伊教徒,那弯刀只会砍到站错队的安条克人脑袋上的—一他们当年可还是开除了那个愚蠢的安条克大公的教籍的。 连十年前带著十字军前来支援圣地,征服埃及的法国国王都被不少提尔市民抱怨。若非他的行为,王国肯定会和伊教徒的关係更好,不少人也不会被这场战爭所波及。 而于格看著那些难民,內心五味杂陈。 他才来到这座城市一周,就见识了三波难民了。这样下去,基督徒在东方的生存空间会越来越小,小到对方抬手就可以轻鬆灭亡他们。 他必须快点前往巴黎。这个念头出现在于格內心的下一刻,就被他给按了下去,就算他再急,也只有船到了之后才能出发。 然后,他开始用此前的经歷转移视线。 在瓦西里面见了阿八哈后不久,于格就迎来了阿八哈的召见。这时,他正好得到瓦西里的消息。於是,法国骑士不顾伤口痊癒,前去覲见了汗国的继承人。 为了这一日,他准备了太久太久。不过,很奇妙的是,在面见阿八哈前他很紧张,见了之后反而心静如水。 都到了这一步,那还有什么紧张的呢? 面对这位汗国举足轻重的人物,于格阐述了他关於蒙古人与十字军合作,一同消灭埃及苏丹国的想法。 于格尤其为阿八哈介绍了他那位虔诚的国王陛下路易九世:若是能够向这位伟大且虔诚的君主展现足够的诚意,他定然会发起一场伟大的十字军东征。 阿八哈听得很认真,期间都没有插几句话,然后,干格听到了那他曾经只在梦中听话的话语。 “于格——爵士,你的意见很让我满意。一直以来,我都想和西方的天主教势力联合针对埃及的异教徒。但是,对干如何与西方势力打交道,我们是严重缺乏经验的,正是因此,才导致了许多失败的沟通。所以,爵士,我有意委託你作为汗国的全权大使,带著汗国使团前往巴黎拜见你口中的路易王,说服他再发动一场十字军东征,你有信心完成吗?” 于格当然是忙不迭答应了阿八哈的要求。於是,他就获得了阿八哈的一系列任命,成为了汗国使团的首领。 这支使团主要由蒙古人与亚美尼亚人组成,前者还好,对他们来说这只是前往远方的任务,更在意这一行能够捞到多少钱,但是后者就对现状尤为不满。 毕竟,此前可一直是他们主要负责蒙古人与公教徒之间的交流。现在突然被一个不知哪儿冒出来的拉丁人占了位置,可不是不满吗? 但是,他们再不满也没有意义,因为这是阿八哈的意志。 不过,他们也不忘时刻盯著于格,想要从他身上挑出来毛病。这也使得于格更加警惕,一刻不敢放鬆。 就这样,于格告別了瓦西里,来到了提尔。 在耶路撒冷国王与教宗特使沟通之后,表示他们会调集一支舰队护送使团前往法国。 然后,他们就等了一周。好在特使已经保证,船明天就可以到。 而在提尔的所见所闻,使得于格对上船已经急切到了极点,所以此刻哪怕是回忆完这些点点滴滴,焦率依然存於心中,于格不由得思索起到达巴黎之后,应该做些什么。 对於阿八哈选择自己前往巴黎的原因,于格是明白的,这位殿下想要避免一切因外交习俗的不同而造成的衝突,不谈虚的,只谈实的,可谓是诚意满满。 阿八哈的诚意还体现在他给了于格一笔巨额的活动经费,表示让于格支配。还表示只要能够成功,光这笔钱也是值得的。 这对于格来说无异於雪中送炭,有了这笔钱,只要合理的使用它们,一定可以达到想要的效果的。 于格想到了他那位虔诚的国王,在这个世人都对信仰,对十字军运动越发淡漠的时代,他依旧保持著数百年前十字军战士的热诚。 若非如此,国王也不可能前去远征埃及。即便失败,也充满荣耀。而且惨败可没有影响国王的威望,反而当得知国王被俘时,民眾还集结起来想要去拯救国王一虽然在集结起来之后由於失控,就被贵族剿灭了。 只要给国王展现出蒙古人的诚意,他一定可以让陛下行动起来的。于格想到。 然后,他不由自主想起了那个美妙的梦:十字军与蒙古人一同击败了异教徒,把耶路撒冷解放了出来。 干格没想到,他距离这个梦,居然已经那么近了。 所以,他发誓一定要拼尽全力。 > 第144章 阔阔真可敦 第144章 阔阔真可敦 在处决了哈里发没有几日,阿八哈就离开了。 而且,隨著他离开的,还有那支在伊拉克各地疯狂屠戮的蒙古大军。 他们的离去,让整座城市乃至整个巴格达都鬆了一口气一残酷的一切终於暂告一段落。隨著时间流逝,万物將重归秩序,人们的生活也將回到原有的轨道。 不过,在离开之前,阿八哈对伊拉克的人事做了调整。他任命瓦西里为两河总管,管辖整个两河的军政大事。 面对这个任命时,瓦西里下意识的拒绝,但是阿八哈的话语使得他改变了想法。 “你对马穆鲁克的战略也正是我的所想。只不过,即便是以我的身份,想要发动一个战略方向的大战役,也需要准备很多。不像是某些人,只需要做父汗提出的考题,我是得自己去找题的。” 阿八哈说著这话时,双眼一直都看著北方大不里士,话语里明显意有所指。 瓦西里也知道他所指的是谁,对於汗国內部的政局,他还是有所了解的。 那是阿八哈的兄弟要束木,旭烈兀汗的第三子,正对大汗之位虎视眈眈。不过,最让瓦西里意外的是,这个要束木的母亲是一个汉人。 这自然让瓦西里感到亲切,不过现在已经站队,他不会因这点亲切去做什么不理智的事情。 而且,阿八哈的实力也明显比要束木要强。虽然此人以能征善战而闻名四方,但是身份带来劣势著实太大。根据瓦西里的线人送来的消息,聚集在他身边的,就没有大跟脚的蒙古部族,都是些杂胡武士,根本无法与阿八哈相提並论。 草原社会最讲究跟脚,要束木的母亲连蒙古人都不是,自然不可能到来什么母族支持,也无法吸引蒙古武士来投。 不过,瓦西里对此人也更加重视。在如此多的不利条件下,都能够掌握汗国左翼,还能对阿八哈构成挑战,这无疑说明其在战阵之事上的精通。 接著,瓦西里自然询问了阿八哈的计划。 对此,阿八哈也没有隱瞒。 “我要去一趟信德,那里正有一支军队等待我去发掘出来。所以,瓦西里大人,在我归来之前,你可得管好两河的情况,像是上次的哈里发叛乱,再也不能发生了。” “是,阿八哈殿下。” “对了,还有一件事。”阿八哈再提及此事时,一直盯著瓦西里的眼睛,“为了帮助你管理好如此庞大的地域,我会把阔阔真可敦和他的人马派来协助你,你们可一定要好好相处,她是个很有智慧的人,一定能帮到你的。” 而在得知这个名字时,他的眼神也不可避免的猛然一变。他这些日子里从伊本那里听了不少关於她的故事—伊本把这位可敦描绘成了头顶长脓,脚底生疮的某种怪物了。 瓦西里当然明白不能偏听偏信,也派出人手收集这位可敦的消息。结果传回来全是这位可敦用什么恐怖手段示威,还有她丈夫当年死得不明不白,这也有一堆恐怖的传言。 所以,自然对这位可敦感到了棘手。 阿八哈把瓦西里的情绪都看在眼中,不由得笑了起来,“和阔阔真一定要相处好一些啊。瓦西里,她的年纪也正合適,要是你可以娶到她,那你可就真的能够更进一步了。” 留下这句话,阿八哈就调转马头,带著大军向著东方而去。 而瓦西里则愣住了,阿八哈话语里的深意,他又怎么可能意识不到呢?不过,想到这位阔阔真可敦各种恐怖的名声,他就止不住的摇头。 但是,想到这背后代表什么,瓦西里的决意又开始了动摇——到时候还是先看看再说吧。 然后,时间就在不断的流逝中,来到了阔阔真可敦到来的那一天。 作为阿八哈殿下亲遣的要员,伊拉克政府以最正式的礼节迎接这位大人物。更何况,如今身为两河军政最高长官的瓦西里也亲自出迎,其他官员贵族自然紧隨其后。 在巴格达东城的大门前,瓦西里正处於巴格达政府眾多贵族与官僚的簇拥下,等待阔阔真可敦的到来。 不可避免的,瓦西里脑海里一直都在设想这是个什么人,从一系列污名之中,他也提取出了信息: 这位可敦为人尤其强势,平时可以八面玲瓏,关键时刻则会立即翻脸不认人,从她的种种行为就可以看出,此人肯定非常敏感。 想到此处,瓦西里就感到头大,与这样的人共事,其中的麻烦自不必多言。 而且,如今三足鼎立的局势还得又插一个人进来,如何达成再平衡也是个大问题。 虽然瓦西里成为了整个两河的长官,但是他的治理中心还是在巴格达,这个头衔不过是让他把治理范围延伸到了加兹拉而已—一而这本来也是预定计划中的一部分。 至於加兹拉,这片土地现在正被聂斯托利派的教会与商团共同管辖,他们在得知瓦西里任命的第一时间,就向罗斯王子表达了忠诚与服从。 毕竟,如今他们的大好局面,很大程度上可是瓦西里一手造就的,瓦西里也一直从他们的產业里分润利益。 再加上其的前线位置,更是需要巴格达方面的帮助,所以对圆城权力的介入没有任何牴触,反而还非常欢迎。 不过,要是能够娶到孛儿只斤家族的成员,那未来可是——更別提,別人是否看得上他也是问题——这类想法也一直都在对瓦西里產生影响。 所以,在想法交织之下,他的情绪一直都很不振。 与瓦西里呈同样情绪的,还有巴格达总督万家奴。虽说阔阔真挑不了他什么问题,但是一想到要面对这位棘手的可敦,他就头大。 至於曾说了阔阔真无数坏话的伊本,此刻正缩在官僚群中,竭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后悔极了——当初为何要与瓦西里閒聊时说了那么多关於她的坏话?若瓦西里透露出一句,他恐怕就要被那女人狠狠收拾。 这里最无忧无虑的高级官员就只是志费尼,他与阔阔真之间此前没有任何关係。所以,他在此颇希望面见这位可敦,和她结下一些关係一毕竟,人脉这东西总是越多越好的。 於是,在眾人各色的情绪中,阔阔真可敦的队伍出现在了视野的顶端。 最初旗帜出现时,等候多时的眾人还没有反应过来,隨著他们不断接近,大家才意识到了那位可敦的到来。 阔阔真可敦的队伍极其壮丽,人马俱装的骑兵甲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扬起的满天尘土更是说明了队伍的庞大。隨后,眾人就看清了骑兵之后的眾多人员:全副武装的步兵、衣著得体的僕人、 还有一丝不苟的管事,阔阔真可敦的排场可以说极为可观。 这一幕幕成功使得眾人面色凝重,尤其是那些与可敦存在过节之人,甚至还汗珠不断从额头落下——他们著实是害怕那个人。 而且,她还带来了一支如此庞大的队伍,那想要整人不是更加隨心所欲了吗? 终於,阔阔真的队伍来到了迎接队伍的面前,他们也停下了前进的动作。令眾人瞩目的是,这支队伍的停下尤其整齐,显然训练有素。 刚来就是下马威——算了,来就来吧。带著这样的心態,瓦西里踢了踢马腹,受训良好的战马立即理解了骑手的意思迈动起马蹄。 接著,瓦西里看见了在眾多战骑包围下的为首之人们。 他注意到三位装扮与眾不同之人:第一个是个满面横肉、比许多男子还要壮硕的女人,她身披彩色鳞甲,腰间夹著一顶做工精良的头盔,光是策马而立,便威势迫人。 另外两人,一个身形纤细、头戴毛边毡帽,看来似是侍女;另一个则是全副武装的蒙古老者,应是侍卫或幕僚。 瓦西里的目光扫过这三人,注意力全被为首的女士吸引。嘖,这比他预想最糟糕的情况还要完蛋。要与这样一个人共事,实在棘手——可事到如今,唯有面对。 他回想起阿八哈的话语,汗国继承人肯定是在暗示什么——该死的,实在不行,那他就牺牲下自己吧。 不过,就在他打算开腔时,那个年轻女子却跃马上前。 “我是孛儿只斤·阔阔真,你就是瓦西里大人吗?” 瓦西里愣住了,虽然只是持续很短的一瞬,但是他就是愣住了。他根本没想到,那位看起来不起眼的女子,才是阔阔真可敦。 “是的,我是瓦西里。”两河总管一边说著,一边打量面前的女子,“很高兴见到您,阔阔真可敦,巴格达欢迎您的到来。” 细看之下,瓦西里才注意到女子的不凡:她的长袍乍看朴实,细观却可见暗金纹路遍布其上; 腰间所佩弯刀,同样低调而华贵。 与她高挑的身形相衬,整个人显得格外英姿颯爽,同时,也散发著让人难以忽视的气质。 只是与那名粗壮女子相比,若不细察,確实难以察觉这份气质。也正因此,瓦西里方才未能一眼认出。 这可真是意外,而且有些闹笑话了,还好表情控制得当。瓦西里暗自想到。不过,至少面前这人看起来顺眼多了。 “欢迎我?瓦西里大人,你后面这些怕是不少都不欢迎我吧。”阔阔真笑著摇了摇头,“我想您也知道关於我的夸张谣言,对此,我只能告诉您,那一部分是真的,但是和您的功业比起来,那根本不值一提。不过请您放心,阿八哈堂兄已为我解释了情况,我是不会做出什么出格事情的。” 阔阔真的话让瓦西里放心了不少,这位可敦的態度很是恭顺,比预料里好多了。 但是下一刻,他就產生了上下起伏之感。 “不过呢,我还是有些事要和人算的,但是,绝不会过火,都只是很正常的谈判。”阔阔真的视线不断在瓦西里身后的人群里扫过,所涉及之地的眾人都下意识低头,“您说是吧,万家奴大人。” “阔阔真可敦,巴格达欢迎您的到来。”万家奴站了出来,迎上了阔阔真的视线,瓦西里看得出来他其实很紧张,“您若有问题,找我辩论即可,我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经得起考验的。” “哈哈,我哪儿敢说您有什么问题呢?”阔阔真笑顏如,但是谁也无法忽视其语气中的寒意,“您为了服侍我的叔父,自高昌远道而来,奉行可汗的意志公正行事,断决一切不法,可是汗国的大功臣啊。不过,这里距离大不里士是有些远,叔父没能第一时间得知您的公正无私,可真是遗憾。毕竟若非叔父,您也不能好好站在此处不是。” 话中讥讽,在场无人不晓。万家奴脸色涨红一他来东方这么久,还未有人敢如此对他说话。 即便是再傲慢的蒙古贵胄,待他也存三分敬意,哪怕是赛罕那般不知所谓的蠢货,也不敢如此。 而这可敦的阴阳怪气几乎毫不掩饰,让万家奴一瞬直接失神。 然而这老官僚终究稳住了心神,阔阔真眼中也因此流露出一丝失望。 只不过,万家奴还没能说什么,阔阔真就熟络的与志费尼聊了起来,“我想您就是志费尼大人吧,叔父与表哥对您可是多有讚誉呢,现在得以见到真人,我才知晓这真是名不虚传。” “谬讚了,阔阔真可敦。” 可敦的讚美如蜜般渗入志费尼心田,但他也清楚眼下局面,立刻收敛了情绪一他可不想被人当枪使。 面前这位可敦的確是位美人,但是也是带刺的美人,如果说志费尼最初见时还存有別样心思,现在都消散无踪。 “阔阔真可敦,请您隨我进城吧。”瓦西里觉得必须打断这场对话一这位可敦言辞犀利,不能再任其继续,“我们已在哈桑宫备好宴席,恭候您光临。” 阔阔真再度展露笑顏:“当然,瓦西里大人,请您引路。” 第145章 可敦的暴走 第145章 可敦的暴走 巴格达的街道上,一支全副武装的骑兵队策马驰过,路上的民眾慌忙向两旁躲闪一若是被他们撞上,不死也得重伤,而且任何赔偿也不存在。 马蹄扬尘而去,留下一片狼藉景象,待烟尘渐渐散去,人们才敢俯身捡拾散落一地的物件。原本街道旁小贩们的货摊七零八落,他们拼命收拾,却仍有不少被人趁乱拿走。 面对这番景象,他们唯有把泪往肚里咽,接著抓紧时间挽回损失,然后继续艰难的生活,正如这座城市一贯以来那样。 “这些傢伙一进城就在耀武扬威,真是烦死了,没完没了似的,以为大家都喜欢看他们吗?” 在路边的聂斯托利派基督徒的酒馆里,谢尔盖看著外面的一片狼藉,嫌恶的说道。 虽说他对异教徒命运无感,但是见识这种景象,还是会下意识的不舒服。毕竟在家乡,韃靼人也会这样做,他们也正是因为对抗了韃靼人的暴行,所以被赶出了家乡。 谢尔盖不由得回忆起自己当时在家乡看到的景象:韃靼人无理的对居民勒索,本地领主消失不见,最后男主人为了保护妻儿被杀,只留下一对孤儿寡母。 本来谢尔盖对此视若无睹,但是韃靼人盯上了他,把他抢劫了都没完,还让他去收拾尸体。看著哭泣的妻子与孩子,谢尔盖决心要做些什么。 然后,谢尔盖在夜色下去执行了正义,討回了公道。也是因此,与他与根纳季一同加入了瓦西里的队伍。 不过,虽然加入的原因相同,但是到今天,他们之间也產生了不小差距。想到这个事实,让谢尔盖握著酒杯的手掌不由得更加用力。 “我师傅说,这是他们的主子在对人示威。”根纳季给自己与谢尔盖已经空了的酒杯里倒满酒,“那位可敦在对万家奴大人施压呢,看最近万家奴大人的表情,他是真的被这位可敦为难得很厉害啊。” “哈,那个可敦。”提及阔阔真,谢尔盖一下子就来了兴趣,那些负面情绪都消散不少,“我承认,她比我预料中要漂亮多,也不是个老妖婆,但是所作所为证明了那些传言毫不虚假。我听说,她一点面子都没有给万家奴留,宴会上就差说他是大汗的一条狗了,真是有够恶毒的女人。” 谢尔盖的话刚脱口,他就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就扫视四周,確定没有人听到刚才的话语。 这让根纳季感到有些好笑,刚刚才大言不惭,结果结束后就意识到自己做得不对。既然如此,那为什么还要骂? 不过,谢尔盖能有意识是好事。若是这个意识都没有,那自己真得控制下他,防止到处乱说了。 “就让那些大人物们斗去吧,这和我们都没关係,只要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 根纳季看著路上渐渐消失的尘土,心中突然涌起一阵怒火,他也看不惯这景象,然后赶紧把一整杯酒灌进了肚子里。接著拿起一块有些油汪汪排骨啃了起来,油脂带来的愉悦迅速抑平了根纳季的心情。 “话说,你们那边情况到底如何。”根纳季说出了他请谢尔盖出来的主要目的,“你们所有人全都被锁在营地,你居然还是偷偷摸摸出来的,到底发生了什么?明明集训都结束,现在应该是休息的时候。” “还能是什么?”谢尔盖提起这事就没好气,“被上面骂了之后,阿列克谢又在没日没夜的操练我们,他才不管什么集训结束不结束。我就这样说吧,要不是他给大家分润多,人瞬间就得跑完。” “既然如此,那你要不要到我这边来。反正现在看起来,再跟著阿列克谢也不可能获得想要的东西,还不如实际一点。而且你不也经常抱怨过阿列克谢的种种行为吗?现在不正是彻底脱离他的最好时机。” 对於这些话语,根纳季並不意外。按照阿列克谢那性格,出了这种事肯定要折腾人。而这必然使得他的人不满,那这不就是挖角的机会。 所以,根纳季立即想到了和他一同加入亲兵队的朋友,他非常期望谢尔盖和自己站在一起的—一这也是他的最根本目的。 “原来你是为了这个。”谢尔盖头一次展现出恼怒的情绪,“我都和你说多少次,我不可能跳到你们那边去的,我要是在这个时候走,其他人会怎么看我? 我可不是意志不坚定的新丁,看到风向不对就跳船。所以你別说了,这不可能的。” 对谢尔盖的话语,根纳季內心涌起一阵恼怒,他是看在朋友的份上好心拉他一把,结果他却这样责怪他,就好像他是某种罪人。 要不是他们之间的关係,自己肯定不会来拉他的,结果好心被当成驴肝肺。 谢尔盖情绪激烈的原因也很简单,他在阿列克谢那边待了那么久,沉没成本早就巨大。再说了,他要是去芬利那边,地位肯定比根纳季要低,这是他不能接受的。 他与根纳季是朋友,但正因如此,他绝不能接受根纳季的施捨一要是如此,自己以后在他的面前可就彻底抬不起头。 现在根纳季的行为,让谢尔盖感到侮辱,他的思维也进一步激化:当年一同离开罗斯,平日里都是平等相处,这几年下来依然地位相等,结果得势就这样对他,以为当上了百夫长,就可以骑在自己的脑袋上了吗? 而且,他还侮辱了自己的群体,这是谢尔盖也不能忍的。在阿列克谢麾下待了那么久,他早已形成了认同,自己骂还可以,若是別人骂,那必然会引起他的激烈反应。 而谢尔盖展现出的这些情绪自然就被根纳季所注意到,不过,谢尔盖毕竟是他的朋友,所以根纳季还是按耐住了怒火,打算好好说说。 “你別劝了,我不可能背叛阿列克谢的。”谢尔盖不打算听根纳季说话,他甚至都站起来打算走出去,“你不用再说了,再这样继续下去,我们没准连朋友都没得做。” 根纳季压抑下去的怒火又一次涌了上来,他这回不打算有任何保留。只不过,他还没能说什么,就在下一刻,一阵隆隆的马蹄声从酒馆外传来。 两人没有当一回事,不就是那些蒙古骑兵又在乱跑吗?不过这巨大的声音还是使得他们停下了谈话,打算等这过去再说。 但是,当马蹄声连绵不断,他们也意识到了不对劲,两人对视了一眼,一同走了出去。 然后,他们看到路的两头,都是正在奔驰的骑兵。眾骑神色匆匆,还不停的挥舞马鞭,而且看他们前进的方向,这怕是要离城吧。 两人立即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没有犹豫,他们立即向著营地跑去,要匯报这个重要消息。 在经歷了一整日的策马狂奔,隨著夜幕落下,即便是在这片土地最肆无忌惮的蒙古人,也就地扎营,好渡过黑暗。 奴隶在蒙古人的呼喊之下,为他们的主子准备好一切:挖掘壕沟、照顾马匹、 搭建帐篷————奴隶显然对此很是熟练,在他们的忙碌下,一切井井有条。 至於蒙古人,他们大多已经在篝火边烤起了羊腿,更直接的人则拿出马鞍下的咸肉啃了起来,还有人铺盖卷往头上一垫,就开始睡觉。 不过,纵然他们看起来如此鬆懈,但是在营地的四周,密布著蒙古斥候。阔阔真也是走南闯北,穿越了这片大陆中心大部分地区,低级的错误是绝对不会犯的。 而在蒙古人营地的中央,有一座丝绸的帐篷,它附近密布警惕的蒙古武士,连僕人们斗看起来一副精干模样。而在那昂贵的顶棚之下,这座营地的主人可敦阔阔真正在大发雷霆。 “不就是个近臣,居然敢如此对我!” 阔阔真一边说著,一边把黑马奶酒往口中灌。 不过,纵然怒火翻涌,阔阔真手指修长的手掌依然很稳,黑马奶酒在激烈的动作下都没有一滴洒出。 “居然连诬陷都出来了,看来我这次真的是给他脸。早知如此,刚刚见面时我就应该用鞭子打死他!堂兄说他会安排好,这安排了什么?” 阔阔真的帐篷內目前有三个人,拋除她本人,一个便是那个粗壮的女护卫,此刻正在眼观鼻鼻观心,一副对可敦话语毫不在意且什么都没听到的模样。 另一个则是那个老蒙古人,他此刻正在捣著面前的香料,把它们灌入了黑马奶酒中,然后开始专心致志的摇晃。 “这次確实是那个万家奴以下犯上,但是,那件事我看来他犯不著如此,也不可能做这种事。他可是旭烈兀大汗的近臣,旭烈兀大汗在想什么,他是清楚的。他若不清楚,那绝不可能获得大汗的信任。所以,您就不要担心他是否是失列门那边的人了。” 老人的语气温和,与阔阔真的激烈反应形成了鲜明对比,好像他现在所说的,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而且看他的话语,看起来很清楚阔阔真那未提及的生气根源。 “而且,不管怎么,他也是大汗的近臣。我看来您这次如此衝动有些不智了,有道是打狗也要看主人不是?您叔父的重臣被您如此对待,您叔父怎么都会感到不舒服的,要是他对您不满的话————” “雪泥台爷爷,我又何尝不清楚呢。但是现在我必须保持强势,一个色目人而已,骂了就骂了,打了也就打了。在巴格达上的退让已经让一些人认为我软弱,这次出了这种事,我若不表示强硬,那些人会立即扑上来,把我、还有我们撕个粉碎,就像是小时候那样,当时我们是顶住了,但是要是第二次第三次呢?” 与方才的强势不同,阔阔真此刻浑身上下散发著虚弱的气息,她双腿一软往椅子上一摊,与那个强势的可敦形成了鲜明对比,仿佛都不是一个人。 “哪怕是在我们蒙古,一个女人统治很难,一个年轻女人的统治就更难,我必须时刻保持警惕。不过您放心,我不会对那个万家奴做什么,我已经达到了想要的效果。带兵来加兹拉,也不是为了置气,我明白,敢做这种事的人不可能让我轻易找到线索,但是我就是需要藉此表达態度,展现我的强硬,免得有些人打算藉此做些什么。此前其他可敦可是借著巴格达那事对我的產业偷偷摸摸,这次我不会再犯错误。” 阔阔真说完,疲惫的给杯子里倒满了马奶酒,但是突然又不想再喝,於是召唤了侍女,拿来了一杯橙汁。 雪泥台看著她这模样,把刚刚兑好的香料马奶酒放在一旁。 “那,阔阔真,关於阿八哈提出的建议,我觉得你真的可以考虑。阿八哈虽是你的堂兄,但是你要为他起到作用,他才会帮助你,而且你也老大不小了———— ” “雪泥台爷爷。”阔阔真打断了他的絮絮叨叨,脸上出现明显的厌恶神色,“你不用多说了,我还需要考虑,若是您继续说的话,我就真的要送您回帐篷了。” “唉,好吧好吧。” 雪泥台发出一声嘆息,看著这个对他来说已经如同孙女的孛儿只斤贵女,他涌出了一阵心疼。 但是,她若是不愿意,没有人可以强迫她做任何事,即便是他这个看著阔阔真长大的老人也是如此。 回想过去几年的经歷,虽然阔阔真一直以来面对的情况都很精糕,但是他觉得阔阔真有些敏感。 不过,话又说来,这孩子能够走到今天,不也正是依靠这些敏感吗?她按照阿八哈的意志把巴格达的事暂时放下,挑衅与试探就从四面八方而来。 仔细想想,现在这场事,也多半是因此而来呢。 “您也早点休息,我们明天一早就要出发,我必须儘快赶到事发地,看清楚那是怎么回事。” 阔阔真说出了代表赶人的话语,雪泥台看著她这模样,也默默退了出去。 阔阔真还是在为他刚才的话生气呢,这孩子,真的是————雪泥台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 第146章 被抓住的线头 第146章 被抓住的线头 瓦西里一想到最近发生的种种事情,便觉得心头堵得慌。他怎么也没料到,局势竟会演变到如此地步,情况会糟糕成这样。 察觉到他的情绪不佳,卫兵们一路屏退了所有想上前搭话的人,挡住了一切好奇的视线,让瓦西里毫无阻碍的回到了他的宫殿。 宫殿最近经歷了不少改建,在那位叛乱的哈里发被处决后,巴格达便开始剷除其存在痕跡的工程,这座宫殿没少被人上下其手,进行改建。 所以瓦西里回来时,依旧有不少本地工人正在进行作业。不过,他们也早已学会只关心工作,別的毫不在意。 沿途的罗斯人见他神色不对,也纷纷避让,恨不得缩进墙缝里,生怕引得瓦西里注意,从而招来一顿斥责—一此前撞在枪口上的傢伙们待遇可是够呛。 回到自己的房间,瓦西里几乎是跌进椅子里,全身力气仿佛被抽空。他闭上眼,重重的靠向椅背。 儘管阔阔真可敦那件事闹得满城风雨,他却连片刻喘息的机会都没有。作为两河总管,他负责整个两河流域之事。伊拉克的残余事宜、加兹拉併入治下的种种手续、还有在如此广大的疆域內建设相关机构,这些全都要他亲自处理。 然后,闭目养神的瓦西里不由得回忆这几天的糟心事。 他原本打算与这位阿八哈派来的可敦好好合作,谁知阔阔真竟突然闯进穆斯坦绥里耶学院,將万家奴痛骂一顿,还在他脸上留下一道鞭痕。 接著更是带著数百骑兵北上,不知去了何方。 瓦西里询问过可敦留在巴格达的部下,但是这群人都不知晓他们的可敦去做了什么。 阔阔真的行为使得整个巴格达都陷入不安中,尤其是这位可敦可是有著一系列恐怖的名声,关於她这是要去做什么,光是想想就让不少人不寒而慄。 而且,市民们可都没忘记蒙古人是如何血洗了这座城市,都不想再经歷那种景象。 从万家奴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之后,他更是说不出来话。 “是我派去北方的部下查到了一批走私品。”脸上有著一道明显血痕的万家奴说道,他的情绪看不出来,“是阔阔真可敦的走私品,本来这只是一场平常的调查,我已经嘱咐下面对阔阔真的生意要暂避。但是他们告诉我,这次走私的不是一般商品,而是火药,他们还在商队里发现了几个火药工匠。” 在听到此处时,瓦西里只感觉天旋地转。走私火药与火药工匠,这事的性质可就发生了改变。 纵然蒙古权贵们日常做著一件件违反法律之事,大不里士都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前提是不涉及真正的红线。 而火药与火药工匠,无疑就是那个碰都不能碰的存在。 下意识的,瓦西里真以为这位可敦试图走私这些东西。当时他就觉得这人是找死,哪怕是作为孛儿只斤家族的一员,做下此等之事也绝不可能轻鬆了结。 而对瓦西里来说糟糕的是,阿八哈派给他的副手与监视者刚到巴格达,居然就出这种事。纵然与自己没有直接联繫,但是传到阿八哈那里,不也正说明他办事不力吗? 他感觉自己刚刚光明的前景,突然又灰暗了下来。所以,看著万家奴,瓦西里头一次觉得面前之人的公正是那么碍眼—一怎么就在这种时候出了这样的事。 但是,却在此刻,在瓦西里看来有可能刻意报復阔阔真的万家奴,却说出了让他意外的话:“阔阔真可敦不太可能做这种事。”万家奴擦去了脸上的血跡,那张脸上的情绪反而颇为平静。 “她是黄金家族的一员,虽然年轻时就沦为了孤女,但却在一眾虎狼包围下杀出一条血路,建立了一个繁荣的宫帐,她不可能不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而且他逝去的父亲与大汗关係颇深,合法的,不违背红线的產业都一大把。对她来说,比走私火药要赚钱的东西多了去了,她也比我们想得要有钱太多。就算不提那些產业,她在呼罗珊不少地方都有包税领地,远没有必要去踩这个红线。” 万家奴的话也提醒了瓦西里,让他意识到在听闻此事时,自己感到的不谐从何而来一以这位可敦给他的印象,確实不像是会触碰此等禁忌的人。 “所以,瓦西里大人,你手下的伊什现在不正是聂斯托利派的首领吗?现在加兹拉势力最强的就是聂斯托利派,赶快让他发动人手查找一切可用的线索,要是慢了,我想恐怕就来不及了。” 听罢万家奴的话,瓦西里非常赞同,立即派出两路使者:一路前往摩苏尔,让伊什全力调查这桩走私案;另一路去追阔阔真可敦,带著他的亲笔信劝说其冷静一若非瓦西里必须坐镇巴格达,他真想亲自去追。 好在两方面都进行得很顺利,伊什在接到信件之后,表示会立即著手彻查。同时也在信中提到,阔阔真可敦在来到加兹拉后,就以一种要把一切翻得底朝天的姿態到处盘问部落与商人,摩苏尔商团更是被他折腾得鸡犬不寧。 不过,这反而让瓦西里稍微心安了一些。 只是闹得鸡飞狗跳,而非大开杀戒,表示事情还在控制中。 因此,他也赶紧把出发不久的骑兵队叫了回来。 他也看出来了,这位可敦的行为与其说是发疯,不如说她是在藉此展现情绪,释放信號。 而阔阔真则在给他的回信里保证自己会控制手段与烈度的信件,还告知了瓦西里和她的驻扎地。 拿到这封信时,瓦西里感到全身突然轻鬆,阔阔真愿意如此回復,那就表明事情在控制中,她也无意闹大此事。 然而,此事究竟该如何收场,瓦西里依然毫无头绪。 毕竟,虽然判断出此事背后必然有人阴谋,但是想要抓到幕后主使简直是大海捞针。 在这些日子里,瓦西里就一边处理匯集在巴格达的大量政务,一边把所有剩余时间都在了调查上,而万家奴也於这段时间为他讲述了自己与阔阔真得罪的势力。 瓦西里在听完之后,只觉得那真是多,这两人也真是主打一个不怕事。不过,考虑到他们的身份,也不奇怪。 “我作为大汗的近臣就是如此,就是要为大汗衝锋陷阵,做一些他不方便做的事情。”面对瓦西里的惊异,万家奴如此说道,语气中满是稀鬆平常,“至於阔阔真,一个女人,一个年轻的女人想要统治,想要守住那么多產业是非常困难的,她得罪的人必然比我多得多,而且不少人恐怕身份高贵。” 也是因此,这两人之间的矛盾如何化解更是让瓦西里抠破脑袋。 不过,瓦西里倒是对万家奴越发钦佩,被阔阔真如此针对,这个畏兀儿人依旧能够如此理性的分析事物,就好像阔阔真对他的为难並不存在一般。 要是他是自己的手下就好了。当时瓦西里不由得想到。 他回想起了在巴格达之战时,有万家奴为他整理与收集城市各处的信息,並且还对其进行提炼,这著实让他轻鬆了太多。 要不是万家奴,恐怕他也坚持不了那么久。而且这个畏元几人在战役尘埃落定后,就立即投入到战后工作中,这在一眾文官里可是非常难得的。 只不过,这也只能想一想而已,万家奴可是旭烈兀大汗身边的重臣,大汗明显很看重他,这种人是不可能效忠自己的。 而这些日子下来,瓦西里对於这件突发的事也有了些自己的看法。此事在阿八哈殿下见过自己之后就爆发,时间之巧合,让瓦西里不由得多想些什么。 会是阿八哈的对头们吗?瓦西里想到了要束木这个和阿八哈公开竞爭的大汗之子,这位在身边与一眾缺乏根脚的兄弟结成了派系,是有理由做这种事的。 但是,根据他所知的那人信息,这不像是一个会用阴谋的人。 不,不对,瓦西里,你不能单单从表面看一个。 就在瓦西里冥思苦想时,他的房门被人敲响,敲响房门的那个人显然有些急切,这让瓦西里皱起眉头,这是什么人?不知道他在休息吗? 不过,瓦西里还是让人进来,並且心里想著若是这人没带来什么重要消息,那就好好训斥他一顿。 而隨著瓦西里打开门,出现在眼前的,却是伊什的使者,这几日都是他在加兹拉与伊拉克之间传递消息。 他的第一句话,就让瓦西里的疲惫瞬间消失。 “瓦西里大人,我们找到阔阔真可敦所说真正属於她的货物了!” “是怎么回事?” 瓦西里立即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若不是还要在意威仪,他估计都第一时间跳到使者面前。 “我们是在库尔德山脉里一个聂斯托利派部落找到的。”伊什派来的使者很是精干,即便面对瓦西里如此强烈的情绪,都没有露怯,“这个部落的居住地很是偏远,也是因此,我们到现在才找到他们。他们说这些东西是劫掠一支商队所得,这支商队当时正是在前往大不里士的路上。” “有没有俘虏?” 瓦西里几乎是迫不及待问道,撬开这个问题的钥匙就在眼前,他怎么可能不激动。 “有的,瓦西里大人。”这个声音此刻对瓦西里来说宛如天籟,“我们第一时间拷问了俘虏,也得到了一些相关信息。” “最初,那人对我们的问话顾左右而言他,企图自称是普通的商队成员把事情混淆过去。但在我们对他用刑之后,他就把知道的事情都吐露出来了:他说他们受僱於大不里士的某位蒙古贵族,至於僱主是谁他並不知道,因为那些人和他接触时都是通过僕人完成的。至於获得这些商品,则是他们前往一处地点取的,他们本来的任务是把它们送到北方亚塞拜然的某个市场销售掉,但是隨著遇上强盗,这也就不可能了。” “伊什大人说,他虽然搞清楚了这些情况,但是並没有告诉阔阔真大人,因为他缺乏与阔阔真大人接触的渠道,贸然接触只感觉会適得其反,因此让我第一时间送至您处。” 虽然说使者到来的理由可以说天衣无缝,但是瓦西里还是嗅到了伊什背后那点小心思:与其说这些,还不如说伊什不愿意和那位可敦接触,因此就把事情上交到了他这里。 不过,藉口找的天衣无缝就是天衣无缝,瓦西里也无法就此说些什么。 所以,瓦西里没有再多说什么,挥手便让使者退下。 其实伊什这个小私心瓦西里並不是很在意,对於他如此行事的原因,瓦西里也是感同身受的,毕竟若是处理不好,使得那位可敦误读信息可不就是火上浇油。 如今虽然知道了问题所在,可该如何告诉阔阔真? 说到底,他们与阔阔真的关係都不是很亲密,毕竟接触时间太过短暂。而这位可敦又敏感而多疑,该用什么方式传达,才能不触动她那紧绷的神经? 这让瓦西里颇为苦恼,这种解开问题的钥匙明明已经被握在手中,却还是无法解决问题的感觉著实太难受。 不过,正当瓦西里困扰时,伊凡的声音从门外响了起来。 “瓦西里大人,门外有个蒙古人要求见您。” 对於这话,瓦西里下意识没当一回事。隨著阔阔真可敦进入巴格达的,还有不少普通蒙古商队与蒙古人。 然后,这群人就开始拉大旗扯虎皮,到处找人索贿。 瓦西里最初还认真对待每个上门的蒙古人,但是隨著搞清楚怎么回事,他也就把这类人给打发了出去,他这里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可以来要饭的,就是收拾了这些人,也没人可以说什么。 就在瓦西里下意识打算让伊凡隨便把人打发时,伊凡下一句话让瓦西里改变了想法。 “他说他名叫雪泥台,是阔阔真可敦的人。 99 第147章 过往与钥匙 第147章 过往与钥匙 雪泥台,瓦西里知道此人。 他一直都在阔阔真身后寸步不离,无论是阔阔真还是其他人,对他都是一副颇为尊敬的姿態。 显然,这位蒙古老人在阔阔真的宫帐內极其老资格。 因此,瓦西里对名字极其重视,这样一位重要的人前来见他,肯定是带来了很重要的事。 在让伊凡把此人带进来时,瓦西里在桌子摆好了茶与点心。 尤其是茶,这可不是为了延长保质期而发酵处理过的红茶,而是天然的绿茶,瓦西里也就只有招待贵客时才会拿出来它们。 因为他有种感觉,困扰了自己如此之久的问题,这个蒙古人没准可以带来解决的方法。 不过,即便如此,瓦西里也没想到,他的第一句话居然会如此劲爆:“瓦西里大人,还请您去救一救阔阔真大人吧,现在只有您可以帮她了。” “这————这发生了什么?” 瓦西里在听到这句话时,刚刚把茶送入口中,这使得他差点把茶水吐出来,好不容易咽下后带著满眼疑惑看向这位老人。 “是失列门,他带著重兵包围了可敦的营地,虽然没有封锁,但是做出如此激烈的行为,他的態度已经很明显了:他要逼迫阔阔真可敦嫁给他。” 这事果然没那么简单。 在听到失列门的名字时,瓦西里感觉困扰自己的诸多疑问都获得了解答。若这一切背后是这位的话,那么许多问题都能解释得清楚了。 失列门,绰儿马浑之子,高加索万户的掌权人,在汗国左翼有著崇高的威望,以能征善战而闻名整个汗国。 但是,他的权威更多来自其父绰儿马浑,此人在整个大伊朗地区的资歷无人能及。 最初,绰儿马浑被成吉思汗派遣至波斯追击刺子模的扎兰丁,他因此成为了西方探马赤军首领,此后直接在高加索地区建立了伊朗军政府,为合罕统治整个波斯。 伊朗军政府依靠分封,以亚塞拜然(高加索)为中心建立了一个军事游牧贵族群体。他们是如此根深蒂固,即便是旭烈兀率领大军来到波斯,建立伊儿汗国之后,对这些军事贵族也只是拿下拜柱杀鸡做猴。 更进一步什么都不敢做,也没法做,甚至连分化都做得不是很有力。 而嗲今天,他们更是直接组成了汗国左翼,其模式就是对当年伊朗军政府的复製。换而言之,就是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近乎独立王国的存在。 所以,在听到失列门的名字,瓦西里的一眾问题就感觉获得了解答,这位的话,暗算乃至是直接围困这位“大名鼎鼎”的可敦並不奇怪。 瓦西里下意识不想掺和进去,汗国左翼这帮人的难缠程度远在阔阔真之上,即便是大汗都得和他们妥协让步,自己这点小身板和他们对上,那不是以卵击石吗? 不过,瓦西里的思维到此突然停顿。 怎么还用老思维?瓦西里对自己埋怨道,明明都已经站队,却还抱著老观念: 他现在可是阿八哈的人。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全手打无错站 汗国左翼可是那位要束木的部下,自己若是和他们衝突,阿八哈肯定会站在他的身后。 这群盘踞了不知多久的游牧贵族的確难缠,但能够和汗国继承人相提並论吗?连统领他们的那位大汗之子在阿八哈面前都不够看呢。 而且,没准这也是阿八哈的考验。 瓦西里想到了殿下的態度,显然是要促成自己与阔阔真的婚姻,那阿八哈也肯定明白汗国左翼对这位可敦的企图。 隨著思维的不断发散,对接下来应该如何行事,瓦西里已经有了想法。 只不过,有一件事依旧困扰著他,和此前困扰如何把查到的消息告诉阔阔真可敦一模一样:他应该用什么理由去救那位可敦呢? 毕竟,看这位可敦的种种行为,她显然不是那种阿八哈下令便遵命的女性,她的性格敏感而多疑,要是反而引得反感可就得不偿失了。 突然,一股烦躁从他心中涌出:这女人真麻烦!想要去救她都还得担忧那么多,直接让他去救了不就行了吗? 但也在转念间,饿死了就把这些情绪给压制了下去,情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应该做的是冷静。 而且,让自己来收復一个如此麻烦的女人,也可能是阿八哈的考验呢。 在瓦西里陷入一阵阵头脑风暴时,带来消息的雪泥台没有说话,他看得出来瓦西里的状態,也不打扰他,只是不断喝著茶。 但是看他眼神里不时闪过的复杂情绪,便知道远没有看上去那么平静。 而隨著他对瓦西里的观察,雪泥台也决定发言:这位罗斯军阀显然陷入了某种需要他来解开的困境。 “瓦西里大人,我知道阔阔真可敦的一系列行为给您留下了很坏的印象,在这里我很抱歉,但是我也必须告诉您,她都是被逼出来的,若是可以,我想要给您讲讲关於她的故事,您看可以吗?” 雪泥台的话语立即吸引了瓦西里所有注意力,那个难缠可敦的过去? 这可不是什么平常能听到的东西。 而且,面前老人讲起这些,肯定也是为方便自己下决定。 瓦西里决定好好听听,“那请您开始吧。” 看著瓦西里的样子,雪泥台嘆了口气。 若是可以,他不想讲起阔阔真的故事。那些事讲出来都是对阔阔真的伤害,但是现在已经没得选。 於是,雪泥台打开了话匣子,讲起了这位可敦的经歷:“这一切,首先要从阔阔真大人的父亲讲起,作为拖雷大人的后裔,阔阔真大人的父亲在拖雷的眾多儿子中並不显眼,也没能取得什么军功,但是得益於其父的身份,以及继承了成吉思汗的大部分遗產的事实。 所以,他还是能够拿到一份丰厚的遗產,而我雪泥台,也是因此被拖雷大人任命,负责来协助他这个过於普通的儿子。” 这位老人所讲出的经歷让瓦西里神色认真了起来,居然被铁木真四子之一派去辅佐他的儿子,难怪阔阔真如此尊敬这个老头。 即便不说能力,他的人脉肯定也是错综复杂,能带来无数助力。 瓦西里想到了谢苗,老队长对他来说也是如此重要。就拿最初逃出罗斯来说,若非老队长的种种人脉,他连逃出罗斯都难,没准就被困死在基辅。在君士坦丁堡时,很多情况下都是有老队长的关係在,他才能无往不利。 “但是,好景不长,他很快就去世了,在一场宴会上,他喝了过多的酒,当夜就去世。只留下了一个孤女,也就是阔阔真大人,那个时候他才三岁,可以说从小就失去了父亲。更雪上加霜的是,她的母亲是个在征服金国的过程中被抓来的贵族女子,是她的父亲从拖雷大人那里继承来的妻子。据说是金国的皇族,姓氏也是完顏,但是完顏家已经彻底完蛋了,没有母族为她们母子撑腰。我想您也明白,在草原上,这是何等糟糕的情况,因此其可敦做得极其艰难,我为了保卫他们母子,也是心力交瘁。但好在我这老头子也没別的优点,就是岁数长,那个时候我都快要七十了,所有人都还给我面子,让我保住了这对孤儿寡母的產业。” 在听到雪泥台十几年前就已经快七十,瓦西里就肃然起敬,那面前的老人堪称是一部活著的歷史。 更何况,面前这老人还活蹦乱跳的,根本看不出来那么大岁数。 也难怪他能保住这对连蒙古人都不是的孤儿寡母的產业,谁都不敢赌他能动员出多少人脉关係。 弄不好就不是欺负孤儿寡母,而是撞在石头上找死了。 似乎是看出瓦西里的情绪,雪泥台只是淡淡摇头,表示这不用在意,继续他的故事。 “阔阔真大人就这样得以平安的长大,只不过,我也只能保证他们的產业不被侵占。对於生活,我做不了什么。所以,由於身份,阔阔真的生活中充满了对她的欺凌,这使得这孩子从小就异常敏感。我也没法做什么,大部分精力还都在经营產业上,只能尽我所能做的一切宠爱这个孩子。 而且,更大的挑战就在眼前。阔阔真大人终究是这庞大產业的继承人,因此她的婚事乃是我与她母亲担忧的重中之重。所以我们进行了严格的筛选,最后终於找到了一个优秀的结婚对象,情况和阔阔真大人相似,而且待人温和,品德高尚,对於这桩婚事也很乐意,两人见面之后,也对对方很满意,一场完美的婚姻已经板上钉钉。” “那时,我以为我总算是可以卸下架子,这把老骨头可算是能休息了,这场婚事也吸引了眾多宾客,那时我认为这是我的退休宴,日后要是还能活些岁数,就去照顾阔阔真的孩子。” 雪泥台说著这话时,语气里满是感慨,瓦西里能体会到其中的情绪,还有遗憾。 “但是,该死的蟒古思啊。事情终究还是出了岔子,本来我们以为,阔阔真嫁人之后,就可以过上美好的生活,但是新郎却在当夜因饮酒过度暴毙,可敦也因此被刺激,直接死去。我还记得那一天,站在两具尸体与眾多宾客的视线前,阔阔真泣不成声,直接哭得昏死过去,我也只能五味杂陈的处理诸多事务。” (蟒古思是蒙古神话里的怪物,最大的特点是多头,数量从几十到上百不等。) “这场婚礼的消息也如风般传遍整个草原,阔阔真大人的名声也坏到极点,所有人都说是她害死了丈夫与母亲,她会害死身边所有人。反正,自此之后,阔阔真大人不再可能找到好的夫婿了。” 瓦西里看著老人的失落,他感觉自己也仿佛感同身受,体会到了他的痛苦,也不由得嘆气。 “由於她丈夫的情况和她一样,所以,阔阔真在成为寡妇的同时,也继承了母亲与丈夫的宫帐与部眾,这使得她成为了一块草原上的肥肉,也瞬间引起了无数人的垂涎一他们看来这是无主的。很快,宫帐的人马与牲畜都遭到了劫掠,她母亲与丈夫的產业被抢夺大半,部民逃亡也难以制止,我那段时间被迫在草原各处处理矛盾,经常与人刀兵相见。但,长生天保佑,我这老头子还是活了下来,不然,我都不知道阔阔真大人应该怎么办。” “而在我离开的时间里,宫帐里求婚者络绎不绝,可大多出身不好,不少人甚至连部族都没有,蒙古人都不是。我在时他们还算有礼,但只要我离开,这些人就原形毕露,直接占据了宫帐,开始予取予夺,一副仿佛这是他们家园的姿態。我也注意到了问题,但是对此有心无力,光是各地的衝突就已经使得我焦头烂额。而且,纵然我能把人赶走又如何,只要我离开时间稍微久了,立即就会变成方才所说的那样。” “有一次,我回来之后,发现挤在宫帐里的求婚者数量多得离谱,还显然形成了组织。毫无疑问,这样发展下去,结局肯定是逼婚,所以,我决定动手,就在当夜杀光他们,纵然这会让阔阔的名声坏到至极,可事急从权,也只能如此。 但也是此刻,阔阔真找到了我。 雪泥台爷爷”,她当时这样呼喊我的名字,当时的眼神我现在都忘不了,以我父母之名,我需要你的帮助,我需要你帮我杀光他们,我已经有了完美的计划。” 最初,我以为这是阔阔真被逼急了。毕竟此前无论外面怎么发展,她都躲在自己的帐篷里。但是这次看著她的眼神,我的想法也变了,我知道,眼前的少女不是什么绝望的反击,是真的下定了决心。 雪泥台说到此处时,语气中满是欣慰,瓦西里也被这情绪所感染,感到了不少正面的情绪。 “所以,我帮助了她,跟著她走进了宫帐。当时,求婚者们已烂醉如泥,唯一几个清醒的人见到她进来,立即大呼小叫的要她选择一位丈夫,还有人对阔阔真大人伸出了爪子。 然后,阔阔真大人举起了弓箭。” 雪泥台的脸上浮现了满意的笑容,接著把茶水一饮而尽。 “接下来的事情,就没什么好说。”雪泥台说至此处时满脸都是嘲讽,“这些求婚者每天都在帐篷里狂饮滥醉,对阔阔真给他们送来的烈酒更是不存疑心,都喝的不省人数。所以,除了少数几人,其他人连动都动不了。而隨著这几人被射倒,一切就已经落下帷幕,我也只是帮他抹掉了这些人的脖子。” “当阔阔真大人满身鲜血的从宫帐內走出,所有人都面带恐惧看著她,我也是自那时就明白,这都是她的人了。就连我也对她的观点大变,曾经我只认为这是一个需要我庇护至死的孩子,所以我是绝望的,我这把老骨头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死了。但是现在,我意识到,她已经是一位合格的可敦了。 ,“接著,阔阔真大人亲自骑上了战马,所有敢冒犯她的人都为所作所为付出了代价,阔阔真大人还百倍的报復了回去,她的种种恐怖名声也流传四方。而对我来说,孩子总算长大,总算自己撑起来了一片天。本来,我也可以就此离开,但是考虑到阔阔真的种种经歷,我最终还是留了下来,继续辅佐她,帮她克服种种艰难险阻。 然后,正如许多可敦那样,阔阔真大人经营起了她的生意。在生意中,自然少不了各种摩擦,更別提在別人眼中她太过於年轻。而阔阔真大人永远是用最酷烈的手段面对对方,让一个又一个竞爭对手知难而退,还有人被她砍掉了脑袋。 但是,这固然是使得一个年轻女子在可敦的行列中站稳,可是付出的代价是,她本质不过是在走钢丝罢了,若是一步不稳————就是现在了。” 雪泥台缓缓吐出一口气,“也是我误判了局势,这次在巴格达,她只是没有对万家奴如同往日那般处理,那个失列门居然就敢设套逼婚了————我的思维真的迟钝了。” 这段话让瓦西里直接绷不住,她如此侮辱万家奴都算是例外————万家奴这次可真是运气好,不然恐怕就是被吊起来打,乃至是更精糕的景象了。 “瓦西里大人,听完了阔阔真可敦的故事,我想您也明白她为何变成今天的模样。我只能说,这都是迫不得已,所以瓦西里大人,现在就只有你可以帮助阔阔真大人了,所以还请您出手吧。” 雪泥台说完顿了顿,瞥了一眼瓦西里的神態,看到他流露出的神情,雪泥台感觉他的目的基本都达到了:自己的套马杆已经悬在了这匹骏马的脖子旁了。 所以,他决定再加上一把火。正好,此刻正是用上那个的最合適的时刻。 “瓦西里大人,其实阿八哈殿下在离开时就告诉了我,有问题,就来找瓦西里。” 雪泥台这话就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困扰瓦西里的那把锁,瓦西里立即抬起眼睛,眼神里都直接亮了起来。 “阿八哈殿下真的这样说?” “是的,而且阔阔真可敦也知道。只不过,她的面子思维还是太重了,我连来向您求援,都是私下里来的。”雪泥台嘆息著,但视线却一直都在瓦西里身上。 而瓦西里没有察觉,他现在感觉非常兴奋。 他总算是找到了解开这把锁的关键了。 第148章 联姻与政局(1.3万) 第148章 联姻与政局(1.3万) 在做下了决定后,瓦西里没有任何犹豫,召集起了可以招来的一切力量,向著加兹拉而去。 一时间,街道上出现了比阔阔真可敦示威时还要庞大得多的骑兵队,而且其构成十分复杂:北方风格的罗斯人、十字军骑士打扮的拉丁人、还有那些拜倒在十字架之下的蒙古人。 这支规模庞大的骑兵在把巴格达街道整得鸡飞狗跳之余,还使得人们投来惊惧的目光,甚至还传出这是巴格达政府又要对某地进行清洗。 恐慌的气氛就像瘟疫在人群中传播,即便是志费尼与万家奴全力闢谣,都未能阻止其宛如野火蔓延。 最后,他们甚至不得不封锁城市,以阻止谣言的无秩传播。 但即便如此,谣言还是传出去了,而且像是野火一般在枯黄的草原上四处奔跑,在伊拉克各地都製造了极大恐慌。 不过,这就不是瓦西里所在意之事,他更关心那位失列门围困阔阔真的队伍。 “其实大部分都是乔治亚人与亚美尼亚人。”提及此处时,雪泥台的表情满是不屑,“失列门那傢伙虽然冒失而愚蠢,但也知道避嫌,若是直接用这些蒙古人,事情一旦失败,可就连推卸的机会都没有,所以调来了这些高加索基督徒,让他们来当替死鬼。” “但是,他也就这点聪明,事情真有人要追究,可不是找几个高加索领主当替死鬼便可以解决的,他以及他背后的主子恐怕都要出不少血。” 乔治亚人与亚美尼亚人,瓦西里知道他们,这两个组群是蒙古人在西方最重要的附庸。 在旭烈兀的征战中,正是这两个高加索民族提供了征服大军中主要的步兵,他们在美索不达米亚与敘利亚都留下了的征战的痕跡,可以说有蒙古人的地方,就少不了他们的存在。 比如在加兹拉边境上与马穆鲁克掌握的敘利亚对峙的堡垒里,不少驻扎的士兵都是乔治亚人或亚美尼亚人。 若是没有这些高加索人,汗国本就四面漏风的防线怕不是更漏风了。 但也正是因此,瓦西里感到了奇怪。 按理来说,这也是蒙古人的重要附庸,这些人力大不里士都极其重视,怎么就被一个蒙古贵族驱使来做风险如此大的私事。 “你说这个啊。”面对瓦西里的疑问,雪泥台不是很在意,瓦西里有这个疑问很正常。 “由於西征的人力与物力徵集,还有关於北方的战爭,前段时间高加索领主中爆发了一场叛乱,虽然最后叛乱以失败告终,但不少人还是依靠他们在伊朗军政府的关係想办法让这事过去了。那么,当伊朗军政府的直系继承人提出要求,他们即便知道其中风险,又怎么可能不从呢?” “叛乱?这场叛乱是怎么回事?” 这让瓦西里很是惊奇,其中的门道他可是一点都不明白。 原因很简单,这几年汗国各处边疆隨处可见叛乱,即便他有意收集相关信息,也不可能每件事都了解。 更何况,这还是发生在汗国腹地的叛乱,消息封锁更是严密。 他是知道高加索有过叛乱,但是由於规模闹得並不大,所以也没有有意了解,对里面的根源可真不知道。 “嗨,一些高加索领主认为萨莱做他们的领主更合適,就像是以前萨莱控制通过军政府控制波斯那样,他们还认为大不里士的统治必然不稳。所以,就做出了选择,只是这个结果不是很美丽罢了。既然如此,除了逃亡北方,那就只有各显神通。” 瓦西里也听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他想起了和阿八哈的交谈。 真是的,了解的信息越多,越能明白这个初建的汗国局势是多么不稳了。 他也越发理解为何阿八哈急著推动对马穆鲁克的战事,甚至不惜为此跑去信德那地方,招揽当地的野蛮民族。 作为板上钉钉的汗国继承人,他当然要尽全力解决未来將会成为一个个挑战的问题。 “那雪泥台大人,他们具体的数量呢?” 瓦西里接著问道,他可没有忘记提及此事的根源,可是搞清楚敌人的数量。 “大致有两到三千人吧。”雪泥台微微沉思说道,“你带来的人肯定足够了,而且你还可以和那个伊什的人马会合。” “看来您很清楚我和伊什之间的关係啊。” 雪泥台的话並不让瓦西里意外,以他展现出来的水平和资质,不知道此事才是怪事。 瓦西里也盘算了手上的力量:他本部的罗斯骑兵、于格留下的拉丁骑士、还有万家奴的聂斯托利派蒙古骑兵,加上正在等待的伊什的人,確实是足以压倒敌人。 他对完成既定的目標信心更加充足。 当瓦西里一支规模如此庞大的骑兵在大地上穿行,自然无人敢阻挡。 在摩苏尔会合了伊什的人马之后,总兵力更是直接来到了三千。 伊什在摩苏尔这些日子直接成为了加兹拉的无冕之王,就像是他在巴格达一般。不过与瓦西里不同的是,聂斯托利派部落们对伊什的权力不是很服从,但他的到来补齐了这一块。 在听到瓦西里的名字,城市、平原与山区里的聂斯托利派部落拿出了他们的精锐,爭取在瓦西里面前好好表现一番。 同时,他们还带来了关於失列门军队的確切消息:这支来自汗国左翼的军队大致有三千人,大部分都是高加索基督徒,蒙古人的数量非常少。 部落们提及他们时都是满脸的嫌恶,这群人的作风非常蒙古,可以说是走一路抢一路,直接製造了一条无人区。 碍於他们的身份,部落根本不敢做什么,只能老实接受抢掠,但现在瓦西里领头组织围攻,那就另当別论。 然后,隨著瓦西里的队伍前进,加兹拉沿途各地的阿拉伯部落骑兵也纷纷匯聚而来。 不同於伊拉克,瓦西里在此可是曾活动半年,在当地阿拉伯部落中积累了不少名望。南方的消息传来,更是使得他们名声达到了巔峰。 所以,得知了是他的队伍,这些部落成员们或是为了荣耀,或是为了財富,或是单纯为了討好,就纷纷加入他的队伍。 在如此顺利的局面下,瓦西里得以来到了阔阔真被包围之地。 只不过,营地与包围的大军还未能出现在眾人眼前,一阵喊杀之声就从远方传来。 “长生天啊,看来失列门已经迫不及待了。” 雪泥台脸上闪过紧张的神色,但也只维持了一瞬,因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喊杀还是件好事,“但好在我们来得正是时候。” “哈,额本来还打算与这位谈谈,现在看来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瓦西里的语气里满是感嘆,若是可以,他还是不想那么早和汗国左翼展开衝突—一即便那是早晚的,但能够拖一日就拖一日。 现在,他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击溃眼前的敌军,把那位阔阔真可敦从敌军的重重包围之下救出来。 “伊什,带著你的人去左翼,我需要你的人击溃他们,但是不要太多杀戮,只是驱赶即可。阿列克谢,带上所有部族骑兵去左翼,按照我和伊什说得来。” “遵命!” 伊什与阿列克谢同时大喊道。 尤其是阿列克谢,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已经迫不及待要在战场上表现。 瓦西里不由得多看了一眼阿列克谢,说实话,他现在的状態有些太狂热,让瓦西里有些担心。 可从另一方面来说,若是不让阿列克谢上阵廝杀,他的症状怕是会更严重,此前把骑兵队拉回来那次,已经让阿列克谢疑神疑鬼了一段时间。 “雪泥台大人,你要加入吗?”瓦西里看向了蒙古老人,“接下来也是场激烈的廝杀呢,您要是————” “我虽然老了,但是远没有到无法上阵砍人的地步。”雪泥台从马鞍上捞起了骑弓,把它拉得宛如满月,使得四周一片惊嘆,“我也忍了有段时间,瓦西里大人,就让我好好发泄一番吧。” “那您就请便吧。” 瓦西里虽然如此回復,但还是招来自己的侍从,在他耳边耳语了什么,接著伊凡就去找来两个可靠的人充当雪泥台的护卫。 这位老人虽然展现出一副征战之士的样,但瓦西里可不能放著他去廝杀。 战场上刀剑无眼,这位若是没了,肯定会对自己和阔阔真可敦的接触造成很大负面影响。好在这位老人很是通情达理,对瓦西里安排护卫的行为欣然接受,没有说什么这是侮辱他之类的话。 在安排好了阵线,眾人便向著廝杀传来之处而去。 没有多少时间,一处战场就出现在了眾人眼前: 一支主要穿著鳞甲与锁子甲,带著锅盔的高加索军队正在围攻一座蒙古营地。 这些高加索人的装备很是有趣,同时混杂著东方与西方的风格,满满东方气质的重骑兵与乍眼看去的拉丁骑士在一同前进。步兵就更是如此,尤其不少人脑袋上还裹著头巾。 不过,他们的围攻显然颇为狼狈,在那座营地中央的木塔上,有一个身影正在不断弯弓搭箭。 每当箭矢射出,就有人应声倒下,哪怕是举著盾牌,穿著甲冑,也会被那位神射手射中薄弱处。 虽然隔得很远,瓦西里没能看清楚那人,但是他有种感觉,那人正是他此行的对象——阔阔真可敦。 接著,瓦西里看向高加索人包围圈的后部,没多少时间就发现一支蒙古骑兵正在观战。 在华贵的伞盖下,几个蒙古贵胄正在享受用奴隶捧至头顶的坚果,蒙古护卫们则用他们警惕的黑眼睛看著四周,寻找一切可能的敌人。 那个为首的年轻人应该就是失列门,这一切阴谋的主导者。 看著他们,瓦西里突然想到穿越大草原时包围他的蒙古人,那些蒙古贵胄也是这种姿態看著身处包围圈里的他。 这使得一股无名火突然燃了起来。 然后,瓦西里突然想到一个点子,使得他嘴角下意识上扬的点子。 “我们要修改一下计划。”瓦西里看著那座伞盖,努力压抑情绪,“你们继续原计划,阿列克谢,我把蒙古人加强给你,我要亲自突击失列门。” “你是打算?” 雪泥台听瓦西里的话语眼皮一跳,他已经意识到了瓦西里的想法。 “既然那个失列门打算让这些高加索人当替死鬼,我想他也不会很容易承认自己来过吧。”瓦西里的嘴角终於上扬,“既然如此,那我就好好噁心他一下,把他追杀一番。” “哈哈哈,瓦西里大人,您可真是个天才。” 雪泥台显然对瓦西里的选择很是开心,他已经弄明白瓦西里的想法,也可以想像失列门会多么噁心。 瓦西里如此也不是单单因那突然燃起的无名火,既然已经要得罪失列门,那为什么不得罪狠一些呢? 反正他到此处解围,都意味著自己必然收穫来自绰儿马浑之子的仇恨。 既然如此,那不如直接得罪得彻底,还能获得一些名声。 而且,这位绰儿马浑之子不管怎么说,也都太年轻了。瓦西里十分怀疑汗国左翼那批人是否会真的全然服从他—既然如此,那得罪他的成本可就更低。 当来自南方的大军出现时,围攻的人马自然也注意到。 但他们下意识没有当这是一回事,汗国左翼在此办事,哪儿有什么人敢参与进来。此前有几队人前来,也只是躲在附近的山坡上观战,接著就离开了。 所以,当箭矢落在他们头顶时,高加索人是惊愕而不知所措的。 阿列克谢射出重箭头的箭矢,看著它穿透不远处头戴锅盔的亚美尼亚脑袋,心中一直堆积的压力消散了些许。 而其手上的动作没有任何犹豫,立即送出了第二根箭矢,这次射穿了乔治亚人的肩膀,让其惨叫著倒下。 也是在此期间,他的战马已经將要衝入敌阵。阿列克谢把骑弓一丟,提前拴好的绳子束缚住了下落的弓箭,他的长剑也隨之拔出。 高加索人对这突如其来的骑兵没有任何反应与准备,转身欲逃的士兵在转之间就被砍倒,鲜血瞬间洒落一地,在地上血流成河。 而在阿列克谢之后,更多的骑兵鱼贯而入,高加索人的战线连一秒钟都没能维持,就瞬间土崩瓦解。 更要命的是,这股骑兵的汹涌潮流正在向著整个围攻部队扩展,他们左右同时开弓,所至之地出现的是一片接著一片的崩溃。 高加索人根本没想到他们会遭到袭击,因此没能做出任何反应,所以在瞬间就被打的溃不成军。 任谁都看得出来,战局已经维持不下去,高加索领主们也纷纷拋弃了部下,加入了逃亡的行列—一尤其是看到把他们招来的蒙古主子也在逃窜时。 而在另一边,瓦西里廝杀得也非常开心。 对瓦西里的急袭,失列门是根本没有预料的。 在年轻的蒙古权贵看来,即便有人前来解围,也只是袭击用来做个遮掩的高加索人,结果没想到不讲规矩的瓦西里直接袭击了他。 隨著刀剑划过,瓦西里又砍倒了一个蒙古护卫。这次,这种亲临一线的感觉让他很舒服。失列门的扈从们为了保护他,正在前仆后继的冲至瓦西里和他的亲兵面对,用生命拖延著时间。 只不过,他们的生命不可避免的飞速消散,接二连三的倒地死去,失列门距离死亡也越来越近。 至於失列门本人,那就只能臥在马上,发誓一定要瓦西里为现在的行为付出代价。 他本来打算与瓦西里拼杀一番,结果看到对面的规模,这个想法立即就在他的脑海中被熄灭,他是勇武不是傻,这要是迎上去,自己只有被砍死的命运。 接著就跑得更加厉害,马鞭挥舞得也更快,生怕落在后面。 要是被瓦西里杀掉或俘虏,那就是最糟糕的情况了。 面对逃跑的失列门,瓦西里在杀光了他的忠诚扈从之后又简单追了一阵,让这位具有深厚根脚的青年狼狈的逃了好一阵,才收兵归去。 看著那顶倒在地上,无人在意的华贵伞盖,想起失列门仓惶逃窜的背影,瓦西里心中突然涌起一阵连自己都不知从何而来的畅快。 事情能够发展得如此顺利,真是太好了。 但是,他没有鬆懈心神,他可没有忘记。接下来要去见的是阔阔真可敦,与她打交道,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正当瓦西里回归时,在营地方面的战斗已经结束。 部队严格执行了瓦西里的命令,在击溃了高加索军队之后,就没有再造杀戮,而是驱赶了他们。 没有多久,这些乔治亚人与亚美尼亚人就跑得没影。 不过熟悉这片土地的人都看得到他们的命运:对加兹拉各地的部落来说,这些被打散的士兵不正是现成的奴隶吗? 每次大战之后,他们可是没少这样做呢,都抓奴隶抓得非常开心。 虽然瓦西里不允许他们这样做,但不影响他们偷偷做。而且不少人与这群人还有血仇,正好要借著机会了结仇恨呢。 於是部落骑兵们纷纷告辞,跑去抓奴隶了。 至於其他人,他们在收敛完战场上为数不多的尸体后,就纷纷各自找了地方休息。他们没有靠拢蒙古人的营地,这也是瓦西里提前下达的命令,与那位可敦接洽之事,最好好事他亲自处理。 阔阔真可敦此时则坐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这是奴隶搬来的,现在正揉著手腕。 在被围攻时,阔阔真亲自爬上了塔楼,在上面不断射箭。 在她优越的箭术下,敌人来多少倒下多少一她可是从未放鬆箭术的练习。 不是没有人想把她射下来,但是失列门下了死命令,绝不能把阔阔真怎么样。 於是,这就给了阔阔真全力施展的机会。在她的箭术之下,敌人的攻势被阻滯了好几次——一个能够毫无顾虑全力施展的神射手是极为恐怖的。 若非如此,他们早就衝进了营地,阔阔真也已经被抓了起来,然后被送进了失列门的帐篷,她的所有產业也就归了这个人。 不过,虽说围困已解,但是阔阔真的心情依旧低沉。 此事她若不立即报復,那么同类事件肯定会络绎不绝,根本看不到结束的可能。 但是,对於汗国左翼出身的失列门,她又能做什么呢? 即便是叔父,面对左翼也必须尊重其意见。 更何况,阔阔真可不信这事后没有哪个左翼首领要束木的事。 汗国的顶级权贵加上爭夺汗位的皇子之子,阔阔真纵然已是无人敢惹的人上人,面对这两人也是不够的。 她多久没体会到这种无力的感觉了?阔阔真询问著自己,她想到了小时候,那时她也是这般无力。面对世界的重压,连应该做什么都不知道。 此后虽然走上了正確的道路,克服了种种困难,但是和今日比起来,这些都显得是那么渺小,显得她是那么无力。 阔阔真想要哭出来,她为了自父母与丈夫继承而来的一切努力至今,她认为自己只要强大起来,就可以不惧任何挑战。 但是在今日,世界再次展现了它的残酷。 可敦忍住了哭泣,她是可敦,她绝不能哭出来,一个哭泣的人无法领导宫帐。 不过,也正是此时,一个让阔阔真熟悉而亲切的身影走了过来。 那不是別人,正是雪泥台,对阔阔真意义重大的长辈。 虽然他们之间没有血缘关係,但是在阔阔真看来,这就是她的爷爷,若非是他,自己和母亲早就不知道死在草原什么地方,而不是现在博得了这一切。 “事情终究还是走到这一天了。”雪泥台脸上掛著无奈的苦笑,“我想,阔阔真大人,就按照阿八哈殿下的安排来吧。” “呵,那个自以为可以操纵身边一切人的傢伙最终还是成功了。这该死啊,真想要看到他失败的那天。” 阔阔真的语气里也是无奈,但在她的脑海里,却开始想起瓦西里追逐失列门的英姿。 对几乎要绝望的她来说,那一幕就像是神灵赐予的恩典。 再次回想起来,阔阔真不由得握紧了掛在胸口的聂斯托利派十字架。 但是,她也是无奈的。同时,內心也燃起了熊熊烈焰。只不过,这是针对阿八哈的。 自从阿八哈要求她在巴格达之事上对万家奴让步以来,她各方面的损失都不断加剧,连失列门都因此布下一个局想要抓住她逼婚。 这一切的起因,都因她服从了阿八哈的命令。 她必须想办法破局,若是一直维持现状,那未来指不定会被阿八哈派去做什么。阔阔真告诉自己,然后,她想到了瓦西里,想到关於这个罗斯人的种种信息。 阿八哈期望自己嫁给他,好拴住这匹从北方而来的野狼。但是对她来说,这不也代表著一个摆脱阿八哈束缚的机会—一这头北方而来的野狼,可是一直都想要回到他的祖国呢—————— 正当阔阔真思索著另一条路时,她突然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正看到一支骑兵带著漫天烟尘从远方而来,看著这支队伍里的留里克三叉戟。 阔阔真明白,正主马上要到了。 很好,瓦西里,既然如此,那就让我们好好谈谈吧。阔阔真做下了决定。 当瓦西里走进阔阔真的帐篷时,他本以为自己会看到一个风格硬朗的宫帐,其中遍布刀剑甲冑,隨处可见全副武装的卫兵,连侍女身上都携带刀具。 但是,使瓦西里意外的是,阔阔真的宫帐看起来与任何一位蒙古贵族的帐篷都没有区別。 要说一定有什么不同,那就只能是隨处可见的薰香,这些薰香都摆在中国风格的鏤空香炉中,它们很是小巧,看起来颇为可爱,也让瓦西里感觉颇为亲切。 瓦西里嗅了嗅空气里的气息,与志费尼宴会上令他发腻连打喷嚏的薰香不同。 这种薰香很是清淡,让他感觉很舒服,也让瓦西里心中產生了不少对阔阔真的好感。 “瓦西里大人,非常感谢您此次来源,若非您出手相助,我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阔阔真可敦还是穿著她那套精干的服饰,当那张美丽的脸庞突然来至瓦西里面前时,嗅著她身上同样的清香,罗斯王子突然感到一阵燥热,战阵廝杀带来的躁动依然在影响他的情绪。 瓦西里不动声色的控制住了情绪,“这都是我应该做得,阔阔真大人,是阿八哈殿下提前下达了命令。” “您就不要谦虚了,瓦西里大人,阿八哈堂兄永远都认为自己可以掌握所有人,但是这个世界上哪儿有这种好事,每一个棋子都有自己的意志,您到这里来,完全是您自己意志下的產物,而不是那位掌控狂的作品。 阔阔真依然笑顏如,但是从那张美丽的嘴唇里说出的话语却让瓦西里感到棘手——这让他怎么回答?难道附和吗?然后让阿八哈知道他说过这些话? 似乎是注意到瓦西里的尷尬,阔阔真拍拍手,示意宫帐中的侍女尽数退下,“我想您现在可以说了吧。” “阿八哈殿下是汗国的继承人,我无权评价他。” 瓦西里咽了口口水,接著说出了最保险的话语。 只有上帝知道面前之人提及阿八哈到底是为了什么,他必须保持警惕。 本来瓦西里以为阔阔真会对这个过於普通且谨慎的回答失望,但是让瓦西里意外的是,阔阔真脸上的笑容反而更加强烈。 “瓦西里大人,您很谨慎,这很好。” 阔阔真用一种让他捉摸不透的语气说道,瓦西里感觉她的语气里有种自己无法理解的满意。 “瓦西里大人。”阔阔真再次提及他的名字,“我知道,您为我和万家奴之间的矛盾困扰了很久,一直都希望化解我们两人之间的矛盾。而我现在可以告诉您,看在您的面子上,我以上帝与长生天的名义发誓,也就不和这个畏兀儿人计较了,甚至我还可以终止走私,避免再和他起衝突。” “那可真是太好了。” 瓦西里感觉如释重负,没有了这层矛盾,他日后处理整个两河政务可就方便了太多,能够全力投入到阿八哈所规划的大远征中。 “不过,这对於您拯救了我的功绩来说,这肯定是不值一提的。所以我这里还有一个提议。” 阔阔真继续说著,瓦西里被她的话语吸引过去。 罗斯人方才还在想阔阔真是否打算如此简单的就把他打发,结果可敦下一句就提及了此事。 不过,阔阔真的话语远超他的意料,她的声音直接大了起来。 “那么,请告诉我,我有四万部眾、六十万牛马、在呼罗珊的各个城市都有著財路、宫帐里堆著数不清的財富、还有一个具有生育力的年轻身体。这一切加起来,是否能够做罗斯汗的女人?” 阔阔真这番话使得瓦西里愣住,其中蕴含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但是这衝击著实太大。 瓦西里本以为追求这位可敦將会是一件极其困难之事,但却没想到阔阔真居然主动提起了此事,而且还是一副直接要成为他妻子的姿態。 不过,瓦西里也注意到了阔阔真对他的那个形容——“罗斯汗”。 他明白眼前这位蒙古美人的想法了,也知道应该如何回復。 而且,他突然感觉自己的喉咙颇为乾渴,不由得吞咽了一大口口水。 “阔阔真大人,我,来自罗斯的瓦西里,从罗斯逃出时,身边不过百人,但是到今天,我攻克过君士坦丁堡,镇压过哈里发,队伍也比往日大了四十倍。在我看来,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不可能之事,只要努力,即便是我这种被狼狈赶出罗斯的流亡者,也能够重新夺回那属於我的一切。” 瓦西里看著阔阔真,传达自己坚定的意志。突然,他意识到了两人所处帐篷里已空无一人的事实。 注视著阔阔真的双眼,瓦西里突然感到一阵暖昧的气氛縈绕在两人之间。 他也相信,阔阔真也感到了这种气氛。 “那可真是再好不过,瓦西里大人。” 接著,阔阔真对他伸出了手,瓦西里在此刻终於確定,面前可敦所想的,和他一模一样。 他握住了这支手,感受这著这支因常年不断拉弦而產生老茧的手。 但是,那修长有力的手指很快就让他著迷。 同时,他也感受到了面前之人的颤抖—她也很紧张。 突然,瓦西里猛然用力,把阔阔真拉至自己的面前,看著这张因他突然行为而產出些许慌乱,又匆忙压制的脸庞,瓦西里毫不犹豫的亲了上去,接著更是抱住了这纤细的身体。 接著所发生之事无需多言,帐篷附近的卫兵们在感受了正发生之事后。 在一抹惊讶过去后,都默契的扩大了封锁,確保他们的主人无人可以打扰。 就这样,在阔阔真可敦的营地中,一天一夜很快就过去。 而发生在这座营帐中的事,每个人都已经知晓。 所有人都对此津津乐道,但没有一个人对此有任何怨言。在双方看来,他们的王子与可敦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光是站在那里,都能感到两人的贴合。 只不过因今日之事而心碎的阔阔真暗恋者们,他们都被默契的赶去了一边一一这种气氛可不允许他们破坏。 看著帐篷的方向,老雪泥台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接著,这个老硬汉甚至流下了泪来。 总算,他总算等到这一天了。 不过,他也没有因而產生任何鬆懈。他清楚,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现在只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的路,还长著呢,但这终究是一个好的开始。 发生在加兹拉的事无疑震惊了整个汗国,无论是失列门的逼婚,还是阔阔真终於选定了她的夫婿,都是足以使得汗国上层討论很久的事。 所以,当万家奴从大不里士踏上回到两河的道路时,即便是畏兀儿人这等官僚,他都得在路上都不由得整理各类信息,以便给其他人讲述。 从什么地方开始呢?万家奴看著落在身后的群山。嗯,阿八哈殿下与要束木殿下的衝突。 在加兹拉的事情消息传来时,阿八哈殿下第一时间放下了他在信德的工作,连夜回到了大不里士。当天在拜见大汗的路上两人相遇,接著他们之间就爆发了激烈的衝突。 万家奴虽未能目睹那种景象,但是通过道听途说来的消息,他也可以想像出那是多么刺激的一幕: 阿八哈殿下直接指责要束木殿下是没能力的野种,连部下都管不好,居然放任他们做出此等事来,还表示若是管不好,那他就来管。 要束木殿下对“野种”这个词反应极其大,几乎立即要拔刀砍人,多亏隨行人员拼命按住了他,不然局势可能就往最糟糕的方向发展。 但隨著阿八哈提及他如此行事旭烈兀大汗会如何看待,要束木殿下硬生生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这件事震动了整个大不里士乃至整个汗国,此前两位继承人之间虽有衝突,但都控制在水面下或者地方,如此激烈的直接衝突可是闻所未闻。 这直接使得大不里士的双方势力都进入了紧张状態阿八哈与要束木的支持者都拉出武装,各个宫殿与宫帐里都一副备战姿態,仿佛下一刻就会在首都爆发大战。 万家奴正是在此时到达首都,当时他还在疑惑怎么前往大不里士的道路上一个强盗都没看到。 结果得知是紧张的蒙古部族直接把匪徒全部剿灭了—一哪怕是这些匪徒还对他们上供。 不过,万家奴对此没有任何惊慌,两位皇子都不过是在虚张声势,嚇唬对方罢了,只是在藉此展现情绪—旭烈兀汗可没有死呢。 而且,连封锁与宵禁等一系列行政手段都没有的对峙,不就是在玩闹。 在万家奴获得大汗召见时,旭烈兀汗命令双方停止一切衝突的命令也传来,双方也服从了大汗的命令,大不里士的紧张气氛瞬间也就消失。 这弄得很多市民都不適应,但对他们来说,紧张状態结束了就是大好事,他们好继续之前的生活。这几日的紧张可是使得不少人家里落下了亏空,得赶紧给补起来。 而万家奴也得以见到了大汗,大汗问了他很多东西,大部分是关於伊拉克状態。 可那一小部分,全是关於瓦西里的。 当大汗听到了他对阿八哈所说的,对瓦西里的评价时,大汗满意的笑了。 接著,万家奴便被命令退下一自此刻开始,万家奴明白,这一轮斗爭是谁贏了。 在万家奴结束覲见后不久,大汗就召集了两位皇子前往宫殿,接著,大汗的处理结果也出来了: 失列门被勒令前往亚塞拜然前线参与战事,要束木被大汗责罚管束部下不力。与之对应的,阿八哈获得了大汗的嘉奖,至於受害者阔阔真,他获得了设拉子玫瑰贸易的特权。 而对万家奴来说最重要的是,阔阔真与瓦西里的婚事获得了大汗的祝福。 这代表无人可以质疑他们的婚事。 万家奴回想起瓦西里与阔阔真回到巴格达时那副如胶似漆的模样,万家奴当时是诧异的。虽说他明白这场阿八哈意志下的联姻必然发生,但这也————太快了。 不过,大汗对外的解释就不是关於两位皇子的处理,而是对火药走私案的处理。 在阔阔真的遭遇传至大不里士后,在阿八哈殿下的主持下,大不里士派出了一个调查团,確定了此事的来龙去脉: 火药走私案说来也很简单,说白了,就是万家奴处决的赛罕背后那群蒙古权贵。 他们在赛罕死后想要收买万家奴继续生意,还打算直接开始大宗走私火药与火药武器,但是万家奴不但根本不搭理,还对他们的生意重拳出击,使得其在巴格达的產业损失惨重—一也是在这个过程里,万家奴的政策波及到了阔阔真,为日后的矛盾打下了基础。 万家奴自然对他们来说极其碍眼,於是这些人就通过收买与勾结替换了阔阔真的商品,想要通过阔阔真难缠的名声把走私的火药与工匠运送出去。 要是被查,那也毫不可怕,如此安排也是为了给万家奴找麻烦,发生了这种污衊,阔阔真绝不会善罢甘休,没准可以藉此搞掉那个烦人的万家奴呢。 至於失列门,他也只是得知了此事,顺手推了一把,利用了一下,也让这群人有了胆子。 在知晓了背后的前因后果,万家奴的背后已经不知不觉中湿透,怎么都没想到到最后一切居然都是衝著他而来的。 那事情能如此结束,可就太好了一这是万家奴当时的想法。 至於这群胆大包天到敢於利用阔阔真的蒙古权贵,所有与这条利益链有关之人都被连根拔起。 他们在旭烈兀汗整顿纪律的情况下还敢顶著命令走私捞钱,还是关於红线上的火药与工匠,而且还掺和皇子之爭,给其中一方的计划提供帮助—一万家奴在看到报告的那一刻,就知道他们十死无生。 好几个蒙古部族因此损失惨重,大不里士的刽子手忙得每天都在砍头。至於抄没出的財富更是数不胜数,站在他们这条线上的官僚与商人也是一个没跑一毫不夸张的说,这是自伊儿汗国建立以来,规模最大的大狱。 不少蒙古部族都赶紧停止了私下的生意,也不敢再庇护种种地方势力一大汗刚刚杀了那么多人,再如此不就是找死吗? 而阔阔真被逼婚的事件也被解释成这群蒙古人胆大包天,勾结高加索领主企图谋害汗国可敦—好几个乔治亚与亚美尼亚领主都被砍了脑袋。 至於蒙古人,那当然还是在大汗领导下的团结群体,大汗只是处决了团体里的败类。 万家奴全程观看了这一切,见证了它们如何结束。 也是结束的那一刻,万家奴被旭烈兀汗命令回到巴格达一也是让他把事情的结果带给了瓦西里与阔阔真。 思绪回到现在,万家奴又头疼起来,虽然阔阔真说看在瓦西里的面子上,他们之间的事情已经过去,但是在他看来,这些事情可没有那么容易完。 尤其是,他还要给阔阔真带来一个糟糕的消息,她对失列门只是被派遣至前线肯定不满,说不准就要对自己发气。 想到此处,万家奴也只能嘆气了。 万家奴的小队伍继续前进,没有多久,他就走上了阿拉伯帝国建立的大道。 在经歷了巴格达之战以及后续的治理,这条道路要安稳了很多。 不过,万家奴还是回想起瓦西里带著队伍大举出动给他找得麻烦,为了安抚人心,他那段时间可是快要累死了。 然后,他想到了瓦西里与阔阔真成为夫妻的事实,突然感觉更是失落,这两人的婚姻,对他来说到底代表什么呢———— 顺著这些道路,在几日之后,万家奴就回到了巴格达。 只不过,站在巴格达的大堤上,看著那一排排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尸体,万家奴想起了他们的身份:基本都是那些蒙古权贵布置在巴格达的人。 阔阔真大人的反应可真是迅速。万家奴无奈的嘆气。算了,还是给瓦西里说吧,既然他们都要当夫妻,由他这个丈夫转述肯定是最好的。 “也就是说,失列门只是简单被放逐至亚塞拜然前线对吧。” 在听了瓦西里转述的信息之后,躺在躺椅上的阔阔真语气平淡的说道。 这让瓦西里很是惊讶,他本以为阔阔真会大发雷霆,直接还得想想怎么哄好,结果反应如此淡然。 “怎么?你认为我一定要大吼大叫,大吵大闹才对?”看著瓦西里脸上的情绪,阔阔真嘴角浮现出玩味的笑容,“我一开始就知道失列门不可能被怎么样,他可是要束木控制汗国左翼最重要的抓手,要束木就是付出再多代价,也不会让他的这个宝贝疙瘩出事。” “所以,能够拿到设拉子的玫瑰贸易特许权我已经很满意了。叔父还是那么慷慨啊,不过,这恐怕也是为了给不安的蒙古人看吧,保证大家的利益一致。真是的,要我说,叔父不如直接拿出我们拖雷后裔屠杀窝阔台后裔时的狠劲,把反对者都杀光。现在这假惺惺的,不就是没拿到合罕的任命嘛。这算个啥,铁木真曾祖父说窝阔台后裔哪怕只剩一块臭肉,合罕之位都是他们的,还是被大家当不存在。” 面对阔阔真这一系列言论,瓦西里是真想堵住耳朵,听不到这些要命的话。 阔阔真所说的东西,可是直接关係到如今汗国格局的,其中可是非常不体面,充满了血腥与杀戮。 而阔阔真现在却这样完全不当一回事的提及,她能够泰然处之,但瓦西里不行。 “怎么?你那是什么表情?不过,虽然我们家干了这样的事,但是我也得说,就算我们拖雷后裔干尽坏事,但窝阔台合罕没有一点责任吗?拖雷祖父可是他们毒死,还想要剥夺我叔父们的兵权,害死我们一家。” 面对阔阔真一句接著一句蒙古秘辛,瓦西里只有以翻白眼以对。 同时不由得仔细扫视房间,还好这是在他的宫殿里,不用担心隔墙有耳。 自从在加兹拉的营地里定下了婚姻后,阔阔真在回到巴格达之后,就带著她的扈从与部下进入了瓦西里宫殿,占据了一大片房间,直接把阿列克谢和他的人赶了出来。 虽然还没有正式结婚,但阔阔真依然儼然是一副女主人的姿態。谁都不会怀疑,她已经打定主意要嫁给瓦西里。 不过,即便她的行为让罗斯人颇为恼火,但是隨著阔阔真给了瓦西里一笔巨款,表示这是给丈夫的见面礼之后,所有的怨气都在那一刻消失无踪。 就连阿列克谢,在拿到这笔钱之后都变得支支吾吾,不再如同往日那般热切的对外族人喊打喊杀。 正当瓦西里无言以对时,他突然注意到阔阔真的表情,那是一副猫逗老鼠的表情—一这也让瓦西里立即明白过来,阔阔真这是在逗她玩呢。 瓦西里的內心突然燃起火焰,不过看著躺在椅子上的阔阔真,他的情绪很快就转化成了別样的东西: 在炎热的巴格达,阔阔真穿得並不多,尤其是在这內室之中,再加上要充满活力的身体,他再次感到口中乾渴。 作为一位征战之士,在外流浪那么多年,他没有刻意约束自己的欲望,不过由於平日事务的繁忙,他也没有太多时间在这种事上。 只不过,面对阔阔真这等身份与风情的女子,他的欲望从未像是这些日子那般旺盛。 在再次激情了一番,两人精疲力尽的躺在躺椅上,阔阔真还沉溺在这令她著迷的感觉中。 至於瓦西里,他反而很快清醒了过来。 “那个要束木到底是什么情况?我还没能好好了解这个皇子,他为什么可以和阿八哈的相提並论?就算他再能打,怕是也不够看吧?” 草原社会向来崇尚贵种,具备强大母族支持从来都是草原统治者必备,所以阿八哈被眾人默认为汗国继承人。可这个要束木,可是什么都没有的。 结果,却在此事里展现出了对阿八哈对抗的能力,居然保住了失列门,让他轻飘飘就过关了。 “要束木啊,我的这个堂兄嘛————是个可悲的人。”阔阔真的態度极其慵懒,提及要束木时,则在慵懒里浮现了不屑,“他一辈子都在追求掛在树前的胡萝卜,认为自己只要努力,按照叔父给的道路走下去,就可以获得想要之物。但是啊,在叔父那里,谁应该获得什么早已確定,只是有些人从小就为了一个可望不可即的目標努力,这已经成为了他生活的一部分,谁也无法改变与动摇。而叔父自然也不介意好好利用他,来磨链他真正选定继承人的能力。” “那为什么还要他掌握汗国左翼?就不怕左翼那群人拥戴他反叛吗?” 瓦西里皱起眉头,说出了他的不解。对此他一直都有疑问,即便是要设立一个靶子让儿子努力,但是没有必要把汗国三分之一的兵力给予此人吧? 草原社会虽然以贵种为尊,但是用刀剑夺权权力的事也是比比皆是,旭烈兀汗是真的不害怕玩脱吗? “嘛,这个问题嘛。”阔阔真提起来了一些兴趣,“这个就更是用来诱惑驴的胡萝下,汗国左翼可是连叔父都插手不进去的存在,要束木就可以了?其实我现在好好回想之后,都怀疑逼婚这事是失列门自行其是,左翼做事不被人约束是出了名的。比起让他当大汗,左翼怕是对建立合议议会更感兴趣。” 知晓了这些,瓦西里就更是明白局势。对要束木產生的一丝担忧也消散无踪,但也为此人感到了一丝悲哀一执著於一个所有人都知道那不可能的目標,但还是盲目的狂奔。 他同时不由得为展开感到幸运,比起他,自己的前路与目標可就清晰明確了太多。 接下来,只需要参加好阿八哈殿下的远征。瓦西里搂著阔阔真,想到了阿八哈的计划。 想来,应该是近了。 第149章 法兰西之王 第149章 法兰西之王 嗅著空气里的气味,于格缓缓吐出一口气,轻鬆与喜悦的心理浮上心头,使得他分外愉悦。 这比印象里还臭的气味再次说明,于格已经回到了巴黎,回到了法兰西王国的首都。 巴黎比起他的印象里还要繁华不少。回想起一路上所见的景象,于格想到。 这座城市和他离开时比起来,反而变得更好了。 如今的巴黎是一座虽然吵闹而拥挤,但是欣欣向荣的城市。城市对人力的迫切需求则吸引更多人涌入,街道上到处都是前来寻找机会的外地人。自各地崛起的豪强富绅、乃至是富裕自耕农也纷纷在巴黎置办產业,进一步推动了城市的繁荣。 至於崛起的市民们则骄傲的展现財富与力量,在路易王早已划定好的范围內享受国王给予的权利。 更难得的是,国王的官员们及时介入管理,將快速发展所带来的混乱控制在最小范围—一毫无疑问,巴黎是于格所见治理最为有序的城市。 尤其是在亲歷了伊儿汗治下东方这些名城的混乱之后,他更加对国王治下井然有序的城市怀念起来。 所以,看著它,于格也感到了自豪。 而当想到这背后代表的力量,他感觉曾经只出现在梦中的场景,必將在现实上演。 更別提,法国可不是只有一个巴黎欣欣向荣。 于格不禁回想起自登陆以来的见闻。作为伊儿汗国的使者,他从南方登陆时,负责接待的修士们难掩惊讶一他们未能料到,蒙古人竟会派一位法国人担任使节,这下连专门调配的翻译都显得多余。 不过,这些修士转眼就压制情绪,展现了他们的熟练的素质,妥善为于格安排前往巴黎的道路。 接著,于格得以见到了法兰西大地的富裕: 农夫在肥沃的土地上劳作,成群的牛羊散布在草地上。在活跃的经济环境下,许多原本只能一辈子被固定在土地上的男人们前往远方寻求机会,法兰西国內的商业流动也到达了一个巔峰,于格已经不止一次遇到满载货物的商队。 而且,越是接近巴黎,此等景象越是常见。 沿途的法国人都对于格率领的这支队伍而惊嘆。虽说他们仅有百人,但是当蒙古人与亚美尼亚人披上其对本地人来说充满异域风情的甲冑,即刻就显眼了起来。 而不可避免的,这也使得依旧一副十字军战士打扮的于格更加显眼,人们都不由得討论为何一位十字军骑士成为了这些异端与异教徒的首领。 每至一地,领主们都要邀请于格和他的队伍参加宴会,仿佛是为了竞赛,每位领主都力图能比邻居有所突破。 所以于格获得的招待是一日强过一日,十字军骑士感觉他们就像是领主们竞赛的工具,但这也为他提供了方便。在蒙古人与亚美尼亚人大快朵颐的同时,于格则藉此场合了解自他参加十字军前往东方以来,国內局势的变化。 在路易九世从埃及回到法国后,他在继续延续父辈政策之余,对大量细节做出了调整,以適应经济繁荣的法兰西现状,同时加大力度引入诸修会充作行政力量,加强对国內的控制。 而在外部,与英格兰与阿拉贡的条约解决了困扰双方多年的边境问题,战爭一时变得距离法国很远很远,诗人们也称呼国王为“和平之王”,外部的商品流通活跃了起来。 在如此优越的內外环境下,法国的发展速度直接超过了先王。至於十字军东征失败带来的阴霾,在这个王国中早已看不出一丝存在。 至于于格最在意的东征,各方態度就有些复杂。 领主们普遍对此事淡然,但也显示无奈。以国王的威望,他若欲再发动一次东征,那无人可以阻止—一也是因此,一些领主甚至都拒绝使团通过领地。 “我不明白陛下为何对那片沙地如此热心,也不理解他为何如此虔诚。”— 位法国领主当时对于格抱怨道,“就算国王没有因此欠债又怎么样?这简直是把钱砸在水里,为了那些“马驹”让法兰西的好儿郎死在东方有什么意义吗?” “马驹”是法国人对东方拉丁人的称呼,这个词说好点是混血儿,说难听点就是杂种。这位领主的態度也可见一斑,而他很是代表了一批法国领主的態度。 相较之下,平民们的態度就相差很大。大多对国王的虔诚行为讚不绝口,不少人期望陛下能够为了基督徒的灵魂再度踏上征途。 “俺们坚决支持国王,这才是一位好国王应有的模样。”一位“解救国王”十字军的参与者说道,这位农夫接著嘆了一口气,“我们当时可是集结了十来万人,若不是那群邪恶的贵族打垮了虔诚者的军队,別说解救国王,连再次征服圣城都可以!” 看民眾的態度,于格甚至都以为埃及之役是路易王打贏了。而且在这方面,甚至连不少对东征淡然的贵族也称讚国王於此战中展现出的虔诚与不屈。 见识了这种种景象,于格才来到了首都巴黎,见证了法兰西的精华。 此刻,使团已驻足在宫殿之前,看著面前的王宫,于格翻身下马,在法国大臣的带领下,他步入了这座殿堂。 在刚刚走入之时,于格的感觉颇为奇妙,他想起了父亲带自己覲见国王的经歷。那时年幼的他跟隨父亲,在一眾骑士里对王座上的国王效忠。 那时他还太小,只觉得国王非常威严,是自己可望不可及的人物。而现在,他已经走在了曾经只能仰望的厅堂,即將见到父亲从小就告诉他要献上忠诚的对象。 这让于格感慨万千。 在大臣的带领下,于格穿行在法兰西王国的中枢,但是当他走进国王的房间时,却差点被惊到。 因为国王的房间著实太过朴素。 路易王的桌子与墙壁上没有任何装饰,取而代之的反而是一本本书籍,看书本的状態,这显然不是什么摆设,桌上还摆著一台于格看不懂的复杂仪器。 而路易王本人,就坐在那张看起来朴实无华的桌子后面。 路易九世今年47岁,但他的状態却看起来颇为年轻,整个人举手投足之间都给人精力充沛的感觉,下巴上留著金色短须,精心打理的头髮披散在脑后。除此之外,除了手指卡佩纹章的戒指,脖颈掛著的十字架,他只是穿著一件看起来甚至有些粗野的灰袍,这更像是应该出现在贫民,而非强大富裕的法国统治者身上。 面对这位君主,于格单膝跪地表示了尊敬。作为法兰西骑士,他本应行更加强烈的礼节,但他同时还是伊儿汗的使者。 “于格·德·伯特大人,我知道令尊。”国王的声音沉稳而令人心安,“令尊在对抗英格兰人的战爭中立下功绩,俘虏了两位英格兰骑士,我的父王授予他两座塔楼和五个村庄。就是很可惜,在镇压清洁派的混乱中,你们一家丟失了领地,我本想要捍卫国王的正义,但奈何你已经参与十字军。不过,如今你既然已经归来,那么我亦可將令尊的塔楼交於您手了。” “是,陛下。” 于格的心情颇为兴奋,没想到国王还记得他们家族的事情,还归还了父亲的领地,这著实是喜事一件。 而国王站了起来,示意于格和他走到一副下了一半的棋局前,接著让他坐下,“我已从信中知晓,你此次代表蒙古可汗而来的意愿。但是,于格大人,我想要亲口听你讲述东方的情况。” 路易王的语调还是那么平静,可于格神经绷紧,这正是最关键的时刻。 “陛下,请听我道来。” 努力调整了心理与状態,于格开始了讲述,路易王也摆出一副侧耳恭听的模样。 “现在异教徒正处於前所未有的虚弱中,自从蒙古人到来,他们的势力便一日不如一日。近日在巴格达,他们掀起的叛乱被再次粉碎,我也得以亲自参与这场镇压,他们的邪恶哈里发也再次被蒙古人的马蹄踢死,所谓伊教的权威也来到了歷史最低。如今还撑著所谓伊教世界的,也就只有那个由篡权的低贱奴隶所建立的埃及政权。” 在提及马穆鲁克时,于格仔细观察了国王的表情,想要从中找出什么,但却一丝情绪都没看出,国王只是在认真聆听。 “在基督徒曾面对的诸多伊教政权里,它无疑最为邪恶,现今更是试图將基督徒彻底赶出黎凡特。但天主在上,幸运的是,旭烈元大汗正准备再次发起一场扫討,彻底剿灭这个黎凡特的邪恶政权。陛下,此刻正是收復耶路撒冷的最好时刻,只要能够与蒙古人协同,马穆鲁克们只会获得失败。至那时,基督徒將会拥有前所未有的胜利。” 于格这番话其实在他的北上之路中,已经对不知多少法国领主与富人说过,只可惜大部分人反应平平。 只有收了他钱的权贵和诗人表示会尽力宣传与活动,但那到底能够起到多少作用,于格感觉很难说。 不知道给教宗送去的那笔钱到了没。于格想到了他派出的另一支队伍,他把不老实的亚美尼亚人都丟去这里,免得他们给自己重要的巴黎之行製造麻烦。 说完这些,于格略带紧张的看向国王。只见路易九世的注意力全在棋盘上,仿佛没有听到于格的话语。 这一幕,使得他的內心七上八下起来。 “于格大人,我想要问你一个问题。”国王挪动了棋子,再度开口说道,“你曾经的理想,对自己人生的规划是什么?” “我不会离开出生地超过一百里,在父亲的土地上统治一辈子,当陛下发出召唤,就率军响应。” 提起此处,于格有些淡淡的悲伤,世间哪有那么多如愿以偿之事呢。 不过,他对如今的一切也很满意。 “我曾经也是如此。”国王看起来对他回答並不意外,接著在国王示意下,于格也推动了棋子,“那么现在呢?” “我的脚步几乎踏遍东方,我想要收復圣地,让基督的光辉照耀大地。”于格对上国王的眼睛,坚定的说道。 “我也是如此。” 国王不再执著於棋盘,又一次在于格面前站起。 “许多人反对我的远征,在他们看来,我不过是一个仗著富裕家產,而肆意挥霍的浪荡子。但是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远比世俗之事更加重要的存在。当世界末日自耶路撒冷来临,无论高低贵贱,所有人都將平等的迎接审判,这属於死后灵魂的永恆世界才是最重要的。” 面对国王的话语,于格眼中也浮现出狂热的色彩,这正是他为之努力的终极目標。 “请告诉旭烈元汗,我愿意协助他的要求,再发动一场十字军东征。”路易王说出了使得于格狂喜至极的话语,“但是,耶路撒冷王国必须重建,耶路撒冷城也必须归於神圣王国与神圣教廷的统治之下。” “大汗已经向我表示,圣城到时一定会归属於基督徒。” 于格说出了阿八哈给他交代的话语,这位殿下可谓诚意满满,提前把耶路撒冷的归属权划给了基督徒。 “那么,于格大人,既然你是大汗的全权使者,那么,我们接下来就有很多细节的东西需要討论了。” 国王说著,从身旁拿出来了一本厚厚的书册,隨著他將其打开,其上满是各种注释,“我们接下来来谈谈吧。 “是,陛下。” 于格明白,此刻乃是整场谈判了最繁琐,最令人劳累的阶段。他在这里所採集的资料与信息,將会成为双方日后协同远征的关键,肩膀上责任之重可想而知。 但是,于格没有一丝一毫的畏惧,他只感到跃跃欲试。 毕竟,双方都已经就大方向这个最困难的阶段达成了一致,那么这些细节就是再繁琐,还能繁琐到什么地方去吗? 他对未来充满了期盼。 第150章 苏丹的豪赌 第150章 苏丹的豪赌 埃及,开罗。 在今日的开罗,一场盛大的仪式刚刚落下帷幕。 在哈里发再次死於蒙古人的马蹄之下后,伊教世界终於再次拥有了哈里发。 而且他也是阿拔斯家族的成员,身上流著统治者的血脉—一就是年纪挺大。 为了展现仪式的重要,眾多马穆鲁克精锐出现在阅兵场上,展现他们的甲冑与武功。当眾多骑兵走过大地,城市都仿佛在震颤,诗人与宣讲师们强调马穆鲁克击败蒙古的战功,把他们歌颂为伊教最后文明的保卫者。 在这个伊教世界被蒙古人不断蹂的时代,哈里发的即位仪式给许多人內心都注入了一丝振奋,这也算是难得的好消息—更重要的是,马穆鲁克专门为这场加冕而进行了盛大的布施。 这对开罗的居民可谓重要至极,自从东边的土地不断落入蒙古人之手,来到埃及的难民也越来越多,使得开罗的生活成本不断上升,恶性案件更是不断发生。 即便马穆鲁克用残酷的手段处理一切不法行为,也无法阻止它们前仆后继的发生。 当哈里发的加冕结束,成为又一代哈里发之后,民眾按照仪式传统爆发了震天呼声。 只是这到底是因为布施的食物,还是哈里发对精神世界统治的延续,那就无人可知。 对此,许多人都看在眼中,但他们口里都堵著说不出来话。 至於另一些人,他们面对更深层的绝望。 即便刚刚参加完新任哈里发的仪式,被信士的长官给予重要职位,拜巴尔斯心情没有任何波动。 相反,还感觉颇为丧气。 无论再盛大的仪式,都无法改变一个残酷的事实: 这不过只是个阿拔斯家族的傀儡罢了。 若是方才参与仪式的埃及人看到这一幕,怕是会惊掉下巴。在哈里发身边那般意气风发的马穆鲁克之王,此时却像是路边对未来已然绝望的破產者。 虽说作为篡权的马穆鲁克,他们急需哈里发一哪怕是傀儡哈里发一提供法理,但是这到底能带来多少效果,拜巴尔斯没有任何指望。 现如今,连信士的长官都被蒙古人踢死了两次,其权威几乎跌落进尘土。 即便是开罗,街头巷尾也总是可以听到关於阿拔斯家族的笑话。对他所立的傀儡阿拔斯哈里发,更是不屑到极致,都视他为阿尤布王朝治下的法蒂玛哈里发一早晚都会被取代。 但好在,蒙古人对待逊尼派的恶劣態度,使得大部分伊教徒都是埃及政权的同情者甚至支持者。 这拜巴尔斯心情好了些许。前段时间他通过散播谣言与间谍,成功让蒙古人又斩首了几个伊教官员,在蒙古效忠者中再次掀起了一轮恐慌。 但非常遗憾的是,他的手腕还无法对投靠蒙古人的顶级家族產生影响——比如志费尼家族。 拜巴尔斯深知志费尼家族对蒙古人的重要性,他们是蒙古人利用起伊教文士的重要媒介。通过这个自塞尔柱时代就世袭维齐尔的名门世族,蒙古人成功搭建起了一套但有效的波斯式文官政府。 若是时间一长,靠著这套体系,蒙古人就可以充分发掘这片辽阔土地的力量,那一切可就不堪设想。 恐怕只有让蒙古人损失惨重,逼得伊儿汗毁灭志费尼家族补上损失才行。拜巴尔斯想到。 只是,那又何其困难。 思及此处,拜巴尔斯说不出话,如今连背后海外诸国的威胁都未能解决,何谈出动让蒙古人损失惨重呢? 更別提,內部也到处都有前任未能扫除死忠,以及烦人的阿尤布王朝遗老,敘利亚更是遍地阿尤布王公。让他们发现机会,这群人就会立即咬上来,將他从埃及苏丹的位置上拉下来。 敌人丝毫不给自己巩固政权,扫清隱患的时间。 更糟糕的是,这几个月来,东西方传来的坏消息一个接著一个: 在西方的天主教世界,那个信钉死在十字架上的神已经难以理喻的国王再次宣布將要进行一场十字军东征,罗马城的教宗也宣布支持路易王的东征。 他们没有隱藏这次东征的战略意图: 与蒙古人合作击垮马穆鲁克政权。 在蒙古人征服大半个已知世界的战绩,以及路易王和伊儿使者宣布对远征者的经济补贴之下,原本热情已在渐渐消散的十字军运动再次火热了起来一连蒙古人的使者都愿意拿出大笔补贴,消息的可靠已经再明確不过。 拜巴尔斯对路易王上次东征还留有印象,他还记得铁衣骑士们碾压大地,扫荡一层又一层挡在他们面前的敌人。即便在他们的拉扯中被分割瓦解,大部分法兰克人还是死战到了最后。 上次路易王在埃及登陆了近三万人,这次想来就是再差,也不会距离这个数字太远。 更別提,如今看似恭顺的耶路撒冷王国,也必然会加入远征。 他不想再面对如此多的狂热法兰克骑士,就算他们在那个指挥能力低下、满脑子狂热的路易王麾下也是。他们的数量就决定自己不可能忽视,为数不多的珍贵兵力就得被浪费在他们身上。 同时,由於这轮十字军,西方也再次掀起了对伊教徒与犹太人的迫害。因此,拜巴尔斯失去了在西方的情报源,纵然如何遗憾,他也无可奈何。 至於东方,传来的消息就更加不妙。 阿八哈在信德的沙漠与荒野里待了足足六个月,当他离开时,身后带著一支万人大军。 对於阿八哈能够变戏法般变出这支军队,拜巴尔斯很是惊诧,於是立即调动了控制的尼扎尔派力量,搞清楚阿八哈做了什么: 印度河的沙漠与荒原固然荒凉,但是一直以来,其中都藏身著大量游牧民族。北方斗爭的失败者也会流入这片荒野,以躲避胜利者的兵锋。 自从蒙古人的征服开始以来,刺子模人、土库曼人、塞尔柱人————这些残兵败將都纷纷进入了这片荒野。而在伊儿汗国发动內部清洗之后,大量没了主子的朮赤系残军也逃进了这片荒野。 再加上此地原本活跃的游牧民族,於是一时间,此地变得臃肿不堪。长此以往,被迫遁入荒原的游牧部落肯定会再次集结,对外再次输出武力。 根据尼扎尔派的情报,阿八哈很早就注意到了这个正在积蓄武力的荒野,他决心把这支力量利用起来,一直都在查阅印度方面的相关资料。 接著,他亲自进入荒漠,一个部落一个部落的爭取,用財富与许诺换取效忠,待到其队伍壮大,接著便是刀剑的逼迫。 靠著这种种手段,阿八哈硬是从荒野里面拉出来一支万人大军。 这个阿八哈————真是太棘手了,他这就相当於凭空变出来了一张牌。 若是可以,拜巴尔斯真想要让尼扎尔派的刺客干掉这个棘手的汗国继承人,但奈何其防备滴水不漏。尼扎尔派只能在伊教徒中发展间谍与刺客,而阿八哈身边不是蒙古人就是基督徒,压根没有伊教徒的位置。 强行刺杀也不可行,先別谈他所掌握的尼扎尔派力量主要是其敘利亚分部,对波斯总部无法產生影响。在那场伊拉克叛乱里,敘利亚分部所训练的精锐刺客已经消耗一空。 更糟糕的是,除了这一万从印度大荒漠里召集出来的杂胡,还有一万蒙古军队也加入了阿八哈的摩下。这支军队本就决定在1262年年初进攻敘利亚,但是被阿八哈强行按了下来,以加入他的远征。 再加上伊拉克他那个棘手的同乡,阿八哈这一边恐怕也是近三万人。 这让拜巴尔斯几乎绝望,东西方加起来,围攻的兵力几乎达到了六万,还都不是滥竽充数的农夫。 而更糟糕的还在后面,根据从北方传来的消息,罗姆苏丹国、小亚美尼亚王国与安条克公国皆在秣兵歷马,一副准备南下的姿態。 对这几个经常打交道的老对头,拜巴尔斯的情报网则带来详细的信息:三者加起来的总兵力,將会到达一万五千人。 这样的话,敌军的围攻兵力將会达到七万————还是多算一些,八万人吧。 不过,唯一的好处在於,至少他们的进攻方向都是明牌的。 十字军无疑会向著耶路撒冷而去,在经歷了当年於埃及的惨败,路易王也无胆再次冒险。且这次还需要配合蒙古人,所以肯定是走十字军的传统路线。 至於蒙古人,他们的目標肯定是敘利亚的两座枢纽城市:阿勒颇与大马士革,它们不止是敘利亚的名城,还是有著强大城防的要塞都市。 问题也在此,他的兵力可谓是捉襟见肘,想要同时守著这三座城市,他所有的兵力都会被栓死。 与蒙古人对抗,若是就地死守,那只会迎来失败。 更別提,若是丟失机动力,蒙古人还可以毫无顾忌的集合起一支支大军。等那种规模的军队出现,他也別谈什么对抗。 拜巴尔斯突然產生一种欲望,使得他想要责骂真主,竟使得他面对如此恶劣的局面。但凡多给些时间,让他建好幼发拉底河防线,蒙古人也无法长驱直入敘利亚,而是被他牵制在边境防线上。 这种怒火燃烧了一会儿,但也自然而然烧不下去,拜巴尔斯清楚现在应该做什么。所以,他思索起了对策。 首先,要防止蒙古人继续增兵,得给別尔哥汗写一封信了,督促他儘快佣兵。 拜巴尔斯一边思索,一边写好了信件。 不过,把信送出去也是个问题,自从君士坦丁堡彻底倒向伊儿汗国之后,海峡就实际上对埃及关上大门。 看起来,只能绕路穿越那个米海尔的国度,接著到青帐的兀鲁斯了。拜巴尔斯对这个想法是很不情愿的,如此要浪费的时间太多。 可他没得选,若是去君士坦丁堡,怕是转头就被科穆寧统治者扭送大不里士。 接著,要召集敘利亚各地的游牧部落,还有沙漠里的贝都因人。 这些人加起来,也是一支颇为可观的力量,何况土库曼人与刺子模人更是恨死了蒙古人,若非他们,这些游牧民族哪儿会跑到如此西方之地顛沛流离。 这可以让那个扎兰丁分担一部分,自己则主要去和贝都因人谈。 拜巴尔斯想到了那个带著钦察人投奔而来的年轻人,这可以说是他在这场叛乱的唯一所获了。 但好在这年轻人能力出色,让他感到了很大的培养价值,这段日子也是在马穆鲁克中节节高升。 还有,埃及那么多人,也得动员起来。 拜巴尔斯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定下了动员埃及人的决定。 作为马穆鲁克的首领,他深知如此行事的后患所在,但还是那句话:他没得选,一切可用力量都得动员。 尼扎尔派的破坏行动也別放下,利用谣言来破坏蒙古人的战爭部署,可比用刀便宜。只要成功污衊掉几个关键位置上的人,那就可以影响很大一片的物资调动。 嗯————也给西方的部落写信吧,就用哈里发的名义。虽然不知道那群柏柏尔人会是什么反应,但能拉来一个部落都是成功———— 拜巴尔斯的大脑在短时间內过了许多信息,他动用了自己可以动用的一切资源,直到想不出来还有什么可以调动。 埃及苏丹再次努力回想,几乎把脑子里的信息都要倒出来,最后无奈的发现,他已经想不出还能有什么提供帮助了。 而现在他的实力,和对方比起来依然不够。 还是得在战场见真章。 拜巴尔斯拿出了敘利亚地图,看著这曾对自己无比陌生,现在又无比熟悉的大地,一个计划慢慢在他的脑海里浮现。 “又要玩命了啊————不过也好,反正也不是第一次。”此刻,埃及苏丹全然不復困扰与疑惑,反而浮现的是找到道路的自信,还有面对命运的坦然,“就让真主在决定谁可以胜利吧。 > 第151章 出征之时 第151章 出征之时 “告诉下面,对这批新人的培训一定要抓紧,巴格达之战中的闹剧绝不能再次出现!把相关培训人员的名单给我,我必须亲自过目。” 在巴格达的罗斯城堡—一这座曾属於哈里发的城堡,如今被人们这样称呼一里,根纳季正在一眾部下面前谈论新兵训练之事。 时间已在不知不觉中来到了1262年6月,来自四面八方的眾多军兵挤满了巴格达,沦为废墟的城区也变为了士兵的营地。 但即便如此,许多游牧者还是住在城市之外,他们可是还有许多牲畜要照顾的。得亏巴格达的叛乱极大清空了城郊人口,不然圆城的治理者们就得为此头疼了。 不过,匯集巴格达的部落还是使得官员们忙得脚不沾地,这群人凑在一起,新仇旧恨就都算。就拿前些天来说,巴格达乾涸的喷泉池了多了三颗人头,没人知道那是什么人的,也无人认领。 在这种形势之下,即便对政治再敏感迟钝之人,都能够意识到风雨欲来。所以巴格达也自然吸引了渴望杀戮与財富的战士、期望从中大赚一笔的商人、以及各色依靠给军队提供服务生活之人。 因此,这座因叛乱而损失巨大的城市,又再次充斥著生机与活力,在城市的废墟里,再次出现了一座“城市”。 瓦西里的队伍在这种背景下也恢復了往日的盛况,尤其是最近,又有近百罗斯人在君士坦丁堡的罗斯公馆运作下,陆续到达了巴格达。 他们也带来了罗斯的消息:別尔哥汗与忽必烈合罕的衝突已经外溢到罗斯,在合罕的税吏已经徵收过一轮的情况下,萨莱汗再次进行了一轮徵收。 罗斯对此怨声载道,小规模抗税暴动即刻爆发,但都被涅夫斯基迅速镇压,暴动的失败者们也自然只能逃亡南方。 “就这样吧,散会。” 看著部下们散去,根纳季没有如同往日继续工作,走到瞭望台,看著正在庭院里聊天休息的罗斯人。 这些罗斯人脸上都带著喜悦,他们远没有想到,流亡的王子居然在南方拥有如此广大的土地,正为他们的选择庆幸。 根纳季的思绪则不由得飘向了罗斯,从逃亡者的话语中,他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那就是罗斯早晚都会再爆发一场大规模起义的。 如此多的罗斯人得以南下,其实就是依託了市民的帮助。市民受到的压迫远比他们要强,所以怨言也是最大的。好几个农夫都说,他们离开的时候,都察觉到市民里酝酿的气氛——一点就燃的气氛。 等到了那时,不知道又得死多少人————这个事实让根纳季颇为丧气,在南方待了那么多年,他猛然回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不知何时,都快要忘记出逃罗斯时定下的目標。 但好在一切都有希望。 想到那场盛大的婚姻,根纳季就感到被注入了力量。 他可没那么容易忘记当时的场景:在无数披胄之士的簇拥中,在巴格达乃至整个汗国的达官贵人见证下,瓦西里与阔阔真在聂斯托利派的新牧首主持下,於天主的面前宣布成为夫妻。 那一日,巴格达居民享受了前所未有的布施,丰厚至极的盛宴,每个人在高举酒杯之余,都祝福瓦西里与阔阔真的婚姻。 根纳季后面才知道,阔阔真大人为此出了大钱。若非如此,只是靠瓦西里大人的钱包,可撑不起这样的场子。 而他作为巴格达之战里表现出色的功臣,享用了无数未曾听闻的菜餚,享受了在家乡足以让人成为富人的香料,感觉仿佛沉溺在繁华中,体会著从未见过的繁荣。 那时,他以为世间没有什么可以阻挡前进。 只不过,婚宴之后,现实又使得他再次苦恼起来。 与阔阔真的联姻固然使得瓦西里的事业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加强,但同时也招致了亲兵队內的非议,尤其是阿列克谢。虽说最后阔阔真用一笔钱打发了他,但那对游牧者排斥的潜流从未消散。 “我们是因为韃靼人逃到这地方的,结果现在我们的主人却娶了一个韃靼人?” 根纳季记得,当时有些愤恨的说道,即便有人指出阔阔真是蒙古人,与压迫罗斯的不是一路,换来的也只是不屑的回应。 “我哪儿管什么韃靼人蒙古人,对我来说,这些草原上的蛮子都一个样。” 而这对他影响最大的是,直接使得一群原本站在芬利一方的老亲兵去了阿列克谢那里。虽说这未根本改变双方的力量对比,但还是让根纳季很鬱闷。 他这才正式为芬利大人管理多久,居然就出这样的事。 为此,根纳季去询问了鲍里斯。而这位由於他的杰出表现,选择半隱退在队伍里的老亲兵只是笑笑。 “討厌蒙古人只是个理由罢了,真正的原因是由於这场联姻,这帮自持老资格的傢伙们感到威胁了,所以要做事来表达態度。毕竟,他们也就这点能力。你想想,你还记得当阔阔真提出给瓦西里象徵性安置一队蒙古护卫时,那些人是什么表情吗?” 在鲍里斯不屑的语气中,根纳季回忆起当时的场景:亲兵们都对此怨声载道,老亲兵们反应尤其激烈,哪怕这在当时的他看来没有触及起多少利益。 如此看,自己当时还是太单纯了。 “不过,这也有你的原因。” “我?”根纳季颇为诧异。 “你帮芬利把队伍管起来,那些自由自在惯了的老傢伙可不习惯。”鲍里斯说话时,还拿著一根自己所削的牙籤剔著牙齿,“和我关係好的看在我的面子上,还是愿意服从你,但是另一些人嘛,尤其是和我关係坏的那种,就另当別论,他们没直接给你难堪,也是算你运气好。” 与鲍里斯的谈话极大刷新了根纳季的世界观,自从加入瓦西里的队伍以来,他还是头一次感到关係的复杂。 但他也没有丧气,也没有为此困扰,接著便以更加旺盛的精力投入工作。 他是不可能討好所有人的,既然如此,那就做好工作,照顾好愿意跟隨他的人吧。 不过,提及工作,根纳季也不由得面露苦色。 他本以为隨著阿列克谢在巴格达之战里的恶劣表现,他这一派人也会自然而然的衰落下去。可现在,这群人反而由於那批老亲兵的加盟,反而更加强盛。 他想到了好友谢尔盖,本来他们之间的关係那么好,可到了今天,却变成———— 这就是成功的代价吗?根纳季不由得询问自己,也询问至高无上的存在。 但没有人可以给他回答。 “根纳季大人。”门外突然传来的声音打破了他的思绪。 “什么事?” “是关於阿八哈殿下出征仪式里我方部队的安置,蒙古人那边又派人来催了,要我们立即把初步布置拿过去。”门外的声音熟练的回答道。 “我知道了,我会准备的。” 根纳季语气溢出了厌恶,连分毫的休息时间都没有。 但他还是从成堆的文卷里找出了需要的那份,开始在上面涂涂写写。 也自此,他又开始了看不到尽头的工作。 时间流逝得飞快,没有多久,阿八哈的出征仪式也终於到来。 看著匯集於眼前的大军,站在歷代阿拔斯哈里发曾所站位置上的阿八哈感到了莫大的兴奋。 在阿八哈的视角上,整个庞大阅兵场的军队一览无余:打扮各异、装备各异的杂胡部落、散发著亲切感的蒙古部族、还有那支自西方而来的强劲军团。 至於两河各地的部落,则在阅兵场外等待著,他们的酋长穿好上了最好的甲冑,等待接受他的检阅。 他们都將在自己的意志下,碾碎可笑的马穆鲁克,向整个汗国证明自己无可匹敌的能力。 作为旭烈兀的长子,在外人看来,阿八哈永远都是完美无缺的。无论面对何等挑战与困境,都可以优雅且淡然的迎接,世间绝无任何人任何事能够难住他。 但是,阿八哈深知他的最大、也是最要命的缺陷一他对於兵事,著实是无力。 他擅长政治与外交,但是当站在血肉横飞的战场上,阿八哈总是不知所措。 最夸张的时候,甚至命令都不知如何下达,往日的理智仿佛消散无踪。 阿八哈曾努力想要克服,但一切到了最后,都还是没有任何改变。 在认识到无法改变的现实,阿八哈也只能承认了缺陷。接著在其他方面更加努力,以挽回这个致命的缺陷。 而现在,经过这数年的努力,他总算是用最擅长之术,克服了那难以解决的问题。 这次对马穆鲁克的三面围攻,即便那黄髮杂种再有才能,也绝无可能改变糟糕的力量对比,他只会在丑陋的挣扎之后,被他轻鬆按死。 但造就这一切,对他也绝不轻鬆。 阿八哈又是修改汗国的战略方向、又是冒著巨大政治风险给予基督徒重大外交权力、还深入印度荒漠,吃著膻味浓烈到无法忍受的羊排,和同样满身臭味的酋长洽谈———— 他还动员了几乎整个母族的力量,那上万蒙古军,过半都是来自他的母族。 也正是因此,他坚信胜利必將归属於他。 就让要束木去打吧,他就是打贏了又如何?到头来,父亲还是不会多看他一眼。 阿八哈想到了北方的战事,正如他所料到的,別尔哥果然急了,开始南下施压了。 在这种情况下,阿八哈拒绝父汗派来援军加强远征的事跡,更加增强了他在父汗与整个汗国那里的威望。 要是要束木还打输了的话————哈哈哈,杂种果然就是杂种。 在外人看来,阿八哈殿下还是那样一副云淡风轻、一切尽在掌握的优雅模样,任谁都看不出来,他的內心居然会如此暴走。 “嘖,看他那副自认为一切都在掌握的模样我就噁心。” 在阿八哈身后不远处,阔阔真对那个身影发出了无情的评价,同时还用胳膊轻轻肘了一下瓦西里,“瓦西里,你说是吧。” 瓦西里再次无言,他能说什么?怎么回应都不合適。而且话怕不是刚出口,就被阿八哈听到。真是的,阔阔真什么都好,就是这点不好。 於是,他没好气的给了阔阔真一个眼神。 只不过,面对瓦西里的眼神,阔阔真的反应却是自己靠在他身上,接著满脸喜爱的蹭了蹭他,“瓦西里啊,我就喜欢你这样子,实在是太有趣了。” 阔阔真的姿態让瓦西里很是不適,在他以往的印象里,这位蒙古贵女做事从来都滴水不漏,永远都让人感觉很得体,但是怎么对上了他,就开始喜欢说敏感话题挑拨他的情绪。 在和阔阔真结婚的这些日子里,瓦西里都不知听到了多少蒙古秘史,也听到了她对一个个大人物们的锐评。 比如对她的叔父旭烈兀,阔阔真是这样说的:“这个汗国只是碰巧落在叔父头上而已,他其实是个比起政务,更加乐於享乐的人,不然为什么那么早就把开始把政务丟给堂哥,还给他的继位铺路,等到堂哥真正具有掌握一切能力的时候啊,他估计就不知道躲在哪个宫殿里抱著女人狂饮滥醉了。” 至於阿八哈,她私底下的评价可就比方才要刺激得多:“至於我这个堂哥,看似一切认为自己掌握一切,但是说到底,他都还是叔父的提线木偶,你难道以为他这些行为全都是他自己想得?怕不是大部分都是叔父通过各种方式暗示吧,等到他意识到自己实际上掌握不住一切时,再也装不出来那副高高在上的假惺惺姿態了。” 阔阔真的评价往往辛辣而讽刺,而瓦西里是一句话都插不进去一他能怎么说?所以每次都被阔阔真搞得颇为苦恼。 不过,相处了那么久,他也倒是明白阔阔真为何总是如此—一她其实是在通过这种形式来表示喜爱。 瓦西里也是了不少时间,才弄清楚了阔阔真这个行为模式。他对此难以理解,但既然阔阔真喜欢如此,那他就配合吧。 而且,他也找到了一些让阔阔真安静下来的办法。 “好了,等到宴会结束后,我们就去那边的塔楼上吧。” 瓦西里不著痕跡的靠近了阔阔真,在她的耳边幽幽说道。 “塔楼,那可真是刺激。瓦西里,你確定吗?” 虽然阔阔真表面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但是她的身体明显瞬间软了下来,而且语气里的跃跃欲试纵然她尽力掩盖,自己也听得出来。 这让他嘴角不由得浮现笑意。 “我当然確定了,我的妻子。” 第152章 全面攻势 第152章 全面攻势 敘利亚,一片富裕且又充斥战火的土地,它就像是一颗宝石,吸引领主、酋长与军阀们纷至沓来,上演一幕幕联姻与仇杀的剧目。 自蒙古人开启其征服世界的事业以来,敘利亚的混乱更上一层楼,直到蒙古人败於艾因·贾鲁,持续了几十年的混乱局面才总算暂时划上句號,以马穆鲁克的胜出而结束。 只不过,蒙古人可不是那么容易认输的存在。 现在,敘利亚又被一轮战火所席捲,一缕缕黑烟隨之升起。 弯刀挥下,手无寸铁的农民惨叫著倒地。他的家人面对这一幕,除了哭泣,什么都不敢做。 因为若是展现任何冒犯,这些人就会立即杀了他们。 这是一座平静的敘利亚村庄,当地人在此繁衍生息了不知多少年。这十几年来,他们也幸运的躲过了一波波战火。 只不过,这次真主显然不再眷顾,游牧骑兵衝进村庄,夺走了当地人財富、 牲畜,乃至是他们自身。 “上帝啊,这才是我应该过的生活。” 乃蛮部的以撒帖木儿亲吻著弯刀,全然不顾其上的鲜血,眼神里闪著嗜血的光芒,“跟著阿八哈殿下从那破地方出来实在是太正確了,我都受够那些没日没夜的廝杀了。” “你他妈別乱杀人了,这些都是钱!”一个愤怒的声音传来,“真主啊,我怎么会遇到你这样的伙伴,我刚刚清点完財货,回头就看到你在毁坏我们的共同財產。” 钦察人別只克手里捧著帐本,言语间满是愤怒,但以撒帖木儿依旧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那就去找你的真主,这农夫刚刚居然瞪了我,所以他必须死!” 对此,別只克也只能无奈嘆气,“那就给我先去执行上面安排的任务,別再损坏財產了,我们才刚从那片见鬼的荒漠里出来多久?你要学会节俭啊————” “知道了知道了,你別再念了。”以撒帖木儿把弯刀往怀里一塞,接著满不在乎的策马离开。 看著他离开的背影,別只克再次无奈嘆气,等到这仗打完,他一定要和这个老是找麻烦的傢伙分道扬鑣。 不过,想到所获得之物,別只克的心情就立即转好。敘利亚的富裕真是名不虚传,即便是一个村庄,也比那荒漠里能够抢到的东西多出不知哪儿去了。 別只克不由得回忆他在信德与旁遮普的艰难经歷:作为一个玉里伯牙吾氏部的钦察人,在剌子模灭亡后,他的氏族隨著扎兰丁王子一路逃亡,氏族也在蒙古人的追击下减员严重,很快就从数千人的大氏族变得只剩数百人。 在到达印度河时,他们决定脱离扎兰丁王子的队伍,选择在印度荒漠里安顿下来,別只克也是在这段时间里夺得了这个荣光不在的氏族的酋长之位。 只不过,荒漠里的生活非常艰难,资源紧张导致与本地游牧部落衝突不断,別只克只感觉战乱比钦察草原都还要猛烈十倍。 但是,蒙古人的势力正高悬於北方,没人敢踏上归乡之路,只能在这资源匱乏的土地上互相廝杀。 更糟糕的是,每过十几年,又会有一批人被蒙古人驱赶至此,让这片大荒漠的资源更加紧张的同时,也使得廝杀更加猛烈。 在这可以为了一杯纯净水杀人的地方,结盟与背叛就像是一对双生子,你离不开我我离不开你。找到可靠的盟友是几乎不可能,与以撒帖木儿的结盟不过是双方往日关係较好,所以离开荒漠时乾脆结伴同行,为应对这场大战临时结成同盟。 至於这个乃蛮人,他与別只克不同,以撒帖木儿来到荒漠的时间挺晚的,这个信仰上帝的乃蛮人似乎杀死了一位蒙古贵人,因而逃进荒漠纠集起了一支队伍。 別只克对此毫不在意,逃进这地方的,谁不是在蒙古人那里掛了名的呢?而且,阿八哈殿下可是宣布往日的事都既往不咎。 得赶快算清楚获得了多少————別只克告诉自己,拿起帐本开始涂涂写写。正是此时,视野的前方突然出现漫天烟尘。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们来得可真快啊。”別只克知道,这是大军的主力,“那我们也得加快动作,免得被人抢了。” 別只克的担心並非空穴来风,沿著大道一路走来,路上大部分村庄都空无一人,能找到这个村子,还是靠他们前锋的身份呢。 若是被蒙古人发现,那把他们赶走让他们来抢劫也是完全可能的。 而在远方前进的大军內,这场远征的主导者阿八哈正在聆听部下匯报的各方面行动:“罗姆、亚美尼亚与安条克的军队已经包围了阿勒颇,沿途没有遇到任何马穆鲁克军队阻碍,但他们也匯报表示沿途村庄基本已被弃置。不过,亚美尼亚王海屯表示这都可以克服,不会影响对阿勒颇展开围攻。” “另一方面,法王的十字军也已在阿卡登陆,他们正在向耶路撒冷进军,但是十字军的使者表示,他们遭遇了大量埃及军队的营垒,前进颇为困难,而且有传言说埃及还在组建一支大军。但是法王也表示,无论何等困难,都无法阻止他们攻克耶路撒冷的意志与决策。” “殿下,我的匯报已经至此结束。” “嗯,可以退下了。” 阿八哈挽起韁绳,喜悦充斥於他的心中。计划进行得很顺利,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设想发展,马穆鲁克面对此等规模的围攻,连守住关键据点都已吃力至极,完全被他牵著鼻子走。 阿八哈所率的大军正走在通往大马士革的道路上,与北路联军所遭遇的情况一样,沿途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拦。 最大的困扰,也不过是游牧民在抢掠种离队,还有本地农夫与部落组成的游击队骚扰。 虽然马穆鲁克对沿途都进行了坚壁清野,但是阿八哈为这场远征可是筹备了好几年,伊拉克与加兹拉收罗来的粮食足以支持大军在敘利亚作战许久。 马穆鲁克再坚壁清野也是有限的,最多也只是主要道路沿途。敘利亚可不是真正属於马穆鲁克,这里的真正统治者是那些阿尤布王公。他只要把游牧骑手撒出去,就总是找得到粮食一而他手下可有上万可以隨意消耗的游牧骑兵。 接下来,只需要到达大马士革,展开对那座城市的围攻,接著把它拿下即可。 阿八哈对攻克这座敘利亚中心没有任何担忧,马穆鲁克在那里再重兵云集,也不过敘利亚的本土军力,而且还得倚仗那群阿尤布王公。 在配重投石机的面前,没有什么可以阻挡蒙古大军的。 拿下那座城市后,得来一场屠城。阿八哈思索起战后政策。 这次隨军不少被迫逃出敘利亚的基督徒,他们对蒙古军队撤出敘利亚时遭遇的迫害可还是记忆犹新,必须给他们报復回去,也清除些不可信的伊教徒。同时,也得给他从印度找来的杂胡们一个发財的机会,不然他们会发疯的。 但大马士革最重要的財富必须控制在自己手里,为了这次远征,他不知动用了多少关係,做下了多少许诺,这都是需要用財富来还的。 敘利亚的利益他更是早早就许诺了出去,即便是没有许诺的,在他心中也早已有应归属的主人。 突然,阿八哈感觉很是疲惫。他的金库已经为此空空如也,而好不容易获得的战利品未来也只是会在自己手上走一圈,送到其他汗国权贵们那里去。 不过,疲惫没有持续太久,为了他的事业,哪怕是把母亲的嫁妆、身上所有珠宝当掉都是值得的,在胜利的时刻,他將会百倍千倍获得回报。 所以,他对大马士革越发嚮往,都开始想像自己能够获得多少財富,那座城市也必然会成为他通往那个位置的结实台阶。 “堂兄一天到晚都像是个骄傲的公鸡昂著头,真不知道是什么让他精力永远都那么充沛啊。” 又一次,阔阔真带著讽刺评价了他的堂兄,汗国的继承人,但瓦西里无视了她的话语,脑海里一直在计算物资的损耗。 作为阿八哈任命的两河总管,瓦西里一大重要的任务是在两河流域收集足够的粮食,以支持大军在敘利亚的军事行动。 为此,瓦西里使得两河一片哀嚎,得亏巴格达之战的血腥镇压,不然怕不是又得爆发一轮起义。 当时,瓦西里看著仓库里密密麻麻的食物,几乎以为那是永远都吃不完的。 但隨著远征开始以来的疯狂消耗,瓦西里只感觉那些粮食远远不够。 徵收队得赶紧建起来了————瓦西里思索著,敘利亚如此富裕,只要好好徵收,还是可以供应起大军的粮食的———— “瓦西里,你在想什么?” 阔阔真的脸庞突然出现在瓦西里面前,把他嚇了一跳,但表面还是努力维持神色不变,可最终情绪还是露脸分毫。而阔阔真也露出了得逞的笑容,接著把身子退回自己的战马上。 “还在为此前间的那个村庄哀伤吗?瓦西里,你可真是可爱啊。” 阔阔真所说的,是方才大军经歷一座被烈火焚烧的村庄时,看著废墟里焦黑的尸体,瓦西里脸上露出的不忍之色。 即便再铁石心肠,见到这种场景,他终究还是会流露出些许真情实感。 而在阔阔真看来,这就著实可爱。 对她这般的蒙古贵女来说,世界不过是分为贵人与驱口,所以瓦西里的这些情绪使得她非常感兴趣—都杀人如麻了,见到那种景象居然还会被触动。 反正,她是早已无法因此產生一丝一毫的感情,对会说话的工具—一而且还是毁坏的——有必要投注什么情感吗? “不,倒不是因为那个。”瓦西里挥挥手表示否认,“我是觉得后勤隱患还是不小,提到这个,阿八哈殿下老是处决后勤官。唉,我知道他们若真是尼扎尔派的同情者可就麻烦,但他们终究更熟悉这些事务,要是一直如此————” “瓦西里。”阔阔真突然打断了他的话,脸色非常严肃,“这些日子下来,你也该明白堂兄是什么样的人了吧。” 瓦西里默然,在隨军出发之后,他可算是明白为何阔阔真一直说阿八哈自以为掌控一切。在阿八哈殿下的眼中,他的决定是绝对正確,绝对理智的,所有人都只需要按照他的设计行走。 对於建议,阿八哈殿下是能听,但是他到底是否会採用,终究还是看自己的想法。 “你可以给他提意见,但终究管好我们的人就行了。”阔阔真扬起马鞭,指著后方,“我有三千,你也有三千,加起来可就是六千。我已经给下面安排好组建徵收队了,得在其他人反应过来前可能多的抢到东西,你呢?” “我也正有这个想法。”瓦西里回应道。 虽然说瓦西里与阔阔真缔结了婚姻,但是双方对於对方掌握的力量,都选择了毫不干涉,最多只是放置便於沟通的卫兵。 毕竟,这场婚姻说到底是一场结盟,而非哪一方对另一方的投靠。更別提双方还实力相当,阔阔真的人马基本与瓦西里差不多。 为了这场盟约能够长久,为了两者的实力能够顺利结合,两人都是颇为谨慎的。 也是因此,两人对房事也乐此不疲,一方面是激情的释放,而另一方面,两人必须有一个孩子,彻底完成这场盟约的確认。 这事就让阿列克谢去吧,他自从踏上征途以来,就一直跃跃欲试。而且他最近精神压力有些太大,通过杀戮与劫掠释放释放也好。 瓦西里在心中安排著关於徵收的布置,接著不知为何,他的视线突然看向了这支大军头顶的眾多旗帜。 看著这些代表一个个领主与部族的旗帜,瓦西里知道这是大军强盛的体现,在旗下是一支兵强马壮的大军。 但是,为什么即便如此,他还是感到內心不安、感到一切都不在控制之中呢? 希望他是多想了吧。 第153章 静极思动 第153章 静极思动 在过去的近千年里,大马士革一直都是敘利亚无可爭辩的中心。 围绕这座城市,十字军、伊教徒、游牧者进行了一轮又一轮战爭,其城墙外不知埋葬了多少战败者的尸骨,但挑战者依旧络绎不绝。 如今,蒙古大军再次来到这座曾被他们放弃的城市前,对其展开围攻。 看著石弹划破天空,落在大马士革的城墙上,激起一片尘土与碎屑。瓦西里的表情淡然,没有被触动一丝一毫,只是从果树上摘下苹果,拿在手里啃著。 瓦西里的身边站满了卫兵,他们的视线一直警惕扫视著四周。 不过与以往不同的是,多了一些蒙古人的身影,这是阔阔真所安排过来的卫兵,是双方联盟的体现。 眾人现在所在的是一座果园的小丘上,四面八方全是硕果纍纍的果树,士兵们正在採摘它们,接著把其一筐又一筐的搬出去。 汁水不可避免的落在瓦西里手上,侍从伊凡及时递来手帕让瓦西里擦拭,在擦乾粘稠的汁水后,瓦西里问起了芬利,“下面的状態如何?” “大人,大家很满意,得亏您及时让人阻止了那些骑手,不然我们也没法享用这些果子,还可以把它们拿出去倒卖。” 当富裕的大马士革城郊出现於游牧骑手们眼前,这些因一路坚壁清野而颇为难受的杂胡们立即开始了疯狂的劫掠,到处乱杀乱烧,把大马士革周边几乎变成火海。 正是在此时,瓦西里的人阻止了他们烧毁果园的行为,这些在印度荒漠里刀尖舔血的傢伙可没那么容易退让,所以其中免不了腥风血雨。 接著,果园就成为了瓦西里与阔阔真军队选择的驻扎地“得让下面知道,是靠了我的妻子,才能及时获得消息与阻止他们肆意妄为,不然我们最后只可能收穫一片废墟。” 瓦西里看著被配重投石机几乎一刻不停轰击的大马士革说道。 “这我明白的,瓦西里你就放心吧,都安排好了的。”芬利还是那么大大咧咧的回覆道。 “阿列克谢的情况如何?比起前些日子好了吗?” 隨著瓦西里提起阿列克谢,芬利眼中闪过一丝黯淡,“他是好多了,只是,瓦西里大人,我总感觉这样下去不行。” 芬利是个不愿思考的人,但这不代表他想不到这些,亲兵队內气氛的变化他是能够感到的。 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他很不喜欢这些改变。 “人生就是如此,终究有那么些不如意的地方,所以,我们要更加努力。” 瓦西里露出无奈的笑容,接著拍著芬利的肩膀说道,他的话语成功给这个壮汉注入了力量,芬利的眼神肉眼可见的亮了起来。 只是没人注意到,瓦西里的神色深处依然是黯淡。 他清楚,有些事情一旦发生,那就难以改变。虽然说某种意义上这对自己有利,但是他终究还是不舒服。 安抚了芬利,瓦西里继续看向被围攻的大马士革,它的城墙厚实而坚硬,规模也异常庞大,不愧是马穆鲁克在敘利亚的统治中心。 也让瓦西里不由得想到在初至之时,还想用火器点燃这座大城,然后注意到城里全是土质房屋,就熄了这个心思。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拿下它啊————”瓦西里不由得喃喃自语起来,视线注意到城墙下散落的攻城器械与尸体。 在大马士革的护城河边,依旧屹立著眾多挡箭牌,只不过后面除了几个警戒的哨兵,就没有其他人。 对大马士革的围攻颇为艰难,虽然阿八哈携带了大量攻城器械,但是守军用坚强的意志弥补了差距,每当攻城者攀上城墙,就会顷刻间迎来无数战士把他们给推下去。 即便用配重投石机击垮城墙,缺口也会被无数亡命徒死命堵住,然后夜晚守军与市民就把缺口再次填补,乍眼看去与完好时没有任何区別。 为了拿下城市,阿八哈还採用了挖掘地道,在地下填补火药炸塌城墙的办法,结果遇到守军循声挖来的反向地带,迎来了惨烈的失败。 守军还把被杀死的挖掘者人头展览在城头,对其做出各种侮辱动作,当时阿八哈的脸色铁青至极。 大马士革之战就这样在阿八哈出招,守军拆招之中度过。 在漫长的战斗中,所有人的战斗意志都不断被磨灭。 而糟糕的后勤更是加剧了问题。 正如瓦西里所想,大军的巨量消耗远超预期,所携带的粮食迅速见底。 好在大马士革周边较为富裕,通过徵收还是足以获得供养大军的粮食。但隨著徵收的摧残,富裕也变成曾经,征粮队只能跑去更远的地方才能收集到足够食物。 大军越发依靠从后方千里迢迢运来的补给,可雪上加霜的是,在大军通过时找不到任何敌人的土地上,却突然冒出无数游击队。 他们大多是居住在沙漠与荒野里的贝都因部落,沙漠民发挥了游击特长,完成一场对輜重队的劫掠就消失无踪,想要寻找也无从下手。 即便偶尔抓住劫掠者,用最残忍的手段折磨他们示眾,也只能激起贝都因人更加猛烈的劫掠,造成不了一点威胁的效果一更別提,当地人这次还站在劫掠者们那边。 虽说这不至於让大军饿肚子,但是士兵们的餐桌也单调了起来。 这一件件事综合下来,再加上大马士革的围攻迟迟没有进展,使得包围大马士革的军队士气不可避免的涣散起来。 瓦西里还记得那些无精打采玩著骰子的士兵,那模样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他们於此玩乐只是单纯的为了打发时间,巴不得时间过得快一些,除此没有任何想法。 瓦西里也感到厌烦,唯一让他庆幸的是,由於他与阔阔真的先见之明,两者的军队都没有遭到什么折磨,依旧维持著最好的后勤状態,还有余力去找別人换物品。 “瓦西里大人,瓦西里大人。”骑手的呼喊把瓦西里从记忆里唤醒,“阿八哈殿下招您过去。” “是吗?那我马上去。”瓦西里没有多说什么,翻身上马向著军营而去。 一路上,瓦西里隨处可见无精打采的士兵,许多人身上还脏兮兮的,连打理的精神都没有,军官们也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仿佛初至大马士革时,那副热火朝天巴不得立即拿下城市的景象是幻影。 一队自印度而来的杂胡从瓦西里身边跑过,这在大军中是为数不多还保持著精力的一群人。 对他们来说,能够抢劫就是好的,比起战爭,部落更在意的是能够积累多少財富。 同理,隨著大军而来的阿拉伯部落也是如此,虽都是同胞与教友,但抢起来也是丝毫不留手。 穿过层层叠叠的帐篷,瓦西里进入了大军的核心,他很高兴看到这里的蒙古人状態尚好,他们或是在整理武器,或是在磨链技艺,依旧是那副隨时可以投入到战斗里的模样。 阿八哈的大营正处於他们的包围中,穿过眼神严肃的卫兵,瓦西里得以步入阿八哈的营帐。 但第一时间入耳的,正是阿八哈的愤怒。 “————那个杂种居然取得了胜利,该死的,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样!” 阿八哈平日里一个很能控制情绪之人,能够使得他如此反应,说明发生了不简单的事。 这时的阿八哈已经不復往日的云淡风轻,这模样让瓦西里想到阔阔真那辛辣的评价,使得他下意识嘴角上扬,但又立即压制下来一被看到可不好了。 “怎么了,殿下。”瓦西里回道。 而阿八哈没哈气的递给了他一封信。 瓦西里拿到信时,其实已经对內容有些七七八八的猜测,现在拿在手中,一切果然正如他所想: 在高加索,要束木领导汗国左翼贏得了对金帐汗国的全面大胜。 这封信里详细讲述了北方战爭的过程,瓦西里也细读起来,也明白为何阿八哈会如此態度: 其实一开始对上金帐大军的,並非是要束木,而是旭烈兀可汗率领的汗国腹里”,但他们惨败於別尔哥汗之手。 本来战爭到此也就结束,但是作为大军另一位统领的要束木在战败后迅速收拢溃兵,以失列门为先锋,对金帐军队发起了反衝锋。 还沉浸在胜利中的韃靼军未曾料想这一击,在要束木的反攻下瞬间就被击垮,不少人慌忙逃上结冰的湖面,然后因人数太多而冰层裂开,跌入湖中。 要束木在此战中甚至射伤了別尔哥汗,若非那海的父亲当了替死鬼,別尔哥可能真就死在要束木之手。 瓦西里也就不奇怪阿八哈的状態,想想吧,若是自己一直在坚城下碰壁,对头却获得了一场大胜,那心情有多难看可想而知。 但是发展到直接骂出来,还是有些———— “你再看看这个。”让瓦西里意外的是,阿八哈的动作还没完。 至於这封信信里的东西,就让瓦西里很意外了。 这封信来自於法国的路易王。 瓦西里上次接到十字军方面的信息时,还是十字军在艰难向耶路撒冷推进。 马穆鲁克在通往耶路撒冷的道路上修筑了大量营垒,使得十字军每前进一步都非常困难,最近才摸到耶路撒冷四周。 至於里面的內容,就更让瓦西里意外: 路易王已经拿下耶路撒冷了。 路易王表示,纵然守卫圣城的异教徒异常坚韧,但也无法抵挡天主勇士之锐气,在一场血战,付出重大伤亡之后,属於天主的城市最终还是归於基督徒之手。 看到此处时,瓦西里情绪上扬,十字军看来很快就可以匯合,那可是有近三万人,待到匯合完成,大马士革的陷落已然板上钉钉。 只不过,接著路易王就提到谣传埃及的新军已经蓄势待发,因此大多数领主都拒绝进一步行动。 但圣路易表示为了响应盟友,他將会率领军中精锐前来会合。 这下,瓦西里彻底明白阿八哈的状態了,这下是对头对头比不过,盟友盟友比不过。 “瓦西里,你有什么看法吗?”阿八哈有些沉闷的声音响起。 “在我看来,计划正如此我们预期发展。”瓦西里当然要委婉的发言,“只要路易王率军到达大马士革,军中的谣言都会不攻自破,糟糕的士气也会再次振奋起来。” 自从大马士革围城战开始以来,为了围攻城市,阿八哈按惯例下令抓来了大量伊教民夫,但也是从这群人中,传出了各种极具破坏性的谣言:“十字军已经被彻底击败了!我们已经输了!” “阿勒颇的围攻已经完蛋,据说罗姆苏丹背叛了汗国。” “拜巴尔斯正在向著大马士革而来,我们死定了!” 这些谣言传播之广泛,哪怕是大军的將领们都不能忽视,哪怕大部分都是子虚乌有一无论处决多少造谣者,他们总是有新人一都必须想办法进行证偽。 其中破坏最大的,无疑是十字军方向的消息,马穆鲁克在敘利亚与巴勒斯坦之间布置了严密的封锁线,想要穿越传递信息很是困难。 瓦西里的回答让阿八哈面色稍好,“所以,瓦西里大人,我正要交给你这个任务。那位路易王向来以不善战而闻名,我很害怕他出什么事,所以,得拜託你前去接应。” 你也不是一样不善战。瓦西里在內心无情吐槽,口上则只是说了一声“是”。 对於任务,瓦西里没有多少想法。战爭都进行了那么久,马穆鲁克方面都没有显示出任何存在机动兵力的跡象。看起来,事情正如阿八哈所设计的发展: 光是守住这三个据点,就耗尽了他们全部力量,现在大马士革与阿勒颇的久攻不克,还有十字军在耶路撒冷的艰难胜利都体现了这点。 既然如此,只是去接应友军,那能有什么危险呢。 > 第154章 解救路易王 第154章 解救路易王 从大马士革出发,来到南方的瓦西里立即发现身边景象荒凉了起来,出现无边荒漠与层叠石山的机率比敘利亚大了好几倍。 路边不时出现腐朽的刀剑与尸体,样式还能看出所属的势力。自古以来,这荒凉大地上都少不了战斗。而看著它们,瓦西里每次都有不好的预感。 偶尔会路过城堡与市镇,但看著这支骑兵队伍,伊教徒们只敢缩在庇护所里期盼他们早日离开。 穿行在这片大地上,瓦西里的精神一直紧绷,谁知石山后下一刻是否会突然冒出本地领主的军队或游击队。 为了避免这种糟糕情况,瓦西里时刻確保四周散布上百斥候,他们有效驱散了试图伏击的小股敌军,以免瓦西里的前进被其拖累。 能够撒出去那么多斥候,还是多亏阔阔真给他派来了上千蒙古骑兵,不然就他手上的骑兵,断然不可能如此奢侈行事。 “记得要活著回来,我可不想才结婚几周,就得又当一次寡妇了。 ,“ 阔阔真在把三分之一的兵力交给瓦西里时说道,她的语气很平淡,就像是在交接工作。 “那你也帮我照顾好我的部下。” 瓦西里回应道,作为妻子,阔阔真自然会在他不在时掌握剩下部队的控制权。同理,阔阔真不在时,瓦西里也可以掌握她的人马。 为此,他专门把阿列克谢带上,避免这小子给阔阔真找麻烦。倒不是担心他把阔阔真怎么样,而是怕他被阔阔真砍掉脑袋—一这位蒙古贵女向来是说一不二的。 而且,这次也需要阿列克谢的骑兵。 “瓦西里大人,我们发现了一处战场。”一个腰间挎弓的斥候大喊道,“那里大致有二三十具尸体,我们看到了十字架旗帜,就在前面几分钟路程。” “那我们就赶快过去。” 瓦西里对这个消息很是在意,他南下巴勒斯坦是为了接应路易王的十字军,按理来说,即便十字军走得再慢,也应该早就与他们匯合,却到现在还没有任何发现。 战场出现在瓦西里眼前,这是发生在一处河谷內的衝突,瓦西里第一眼就注意到地上尸体罩衫上的十字军,其中几具尸体已被剥光了衣袍。 “这里发生了一场战斗,看来察觉斥候时,胜利者就立即逃跑,不然他们不会还给尸体留著衣服。” 阿列克谢勒住韁绳,对情况做出了判断。瓦西里则看向被杀死的战马,这伙人都是骑马的,却被杀死在这个小河谷中。 他们绝无可能是脱离大部队的十字军,中小规模的志愿十字军只会向耶路撒冷前进。 那么,他们的身份也就明显:路易王率领北上的十字军。 看来,事情真的是按照设想的最糟糕方向发展:十字军遭遇了马穆鲁克袭击,而且看来状態很不好,不然不至於出现这种零散的小部队。 但是在另一方面,瓦西里却有著一种石头终於落地的心安感,比起什么都不知道被迫胡思乱想,他更喜欢现在的状態。 “都做好战斗准备,看来我们得加入廝杀了。”瓦西里大声喊道。 隨著他的话音落下,队伍继续前进,但这次所有都打起十二分精神,迎接隨时可能爆发的衝突。 虽说总算石头落地,但瓦西里的心情还是被阴鬱所笼罩: 若是路易王北上的十字军被击溃,对將会对整个战局都將產生影响,非常坏的那种。 该死的,还真让阔阔真说中了。瓦西里再次想起妻子对汗国继承人的嘲讽。 但他的战意没有消散,具体情况起码也得遇上干字军才能搞清楚。 隨著大军前进了三十分钟,斥候带来了让瓦西里振奋的消息,前方发现了一支由马穆鲁克与贝都因人组成的联军正在围攻一支十字军。 “瓦西里大人,就让我来吧,敌人不过数百,只需一次衝锋就能打垮他们。” 阿列克谢站出来毛遂自荐,看著他眼中燃烧的战意,瓦西里点头同意,阿列克谢既然想要表现,那他就得给机会。 在接到命令后,阿列克谢看起来很兴奋,立即带著他的部下飞快赶往战场。 当瓦西里到达时,战斗已经如阿列克谢所说的结束。 在这凹地里,袭击者尸横遍野,其中不少人看来是本地的部落民。罗斯人则没有多少损失,阿列克谢一脸严肃的等待著瓦西里,他也拍了拍其肩膀,给了阿列克谢渴望的鼓励,瓦西里也立即感到他的振奋。 被救下的十字军大致有三百人,但大多数人身上带伤,他们的甲冑与盾牌上基本都掛著箭矢。十字军们皆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看来经受了惨重的打击。还有人跪在插满箭矢的战马旁,为他们亲密战友的死去而祷告。 不过重要的是,瓦西里看到他们打著法国王室的旗帜一这代表自己能知道一些重要信息了。 “我们北上时最初都很顺利,但是当踏入丘陵中,一切都变了。” 为首的王室骑士看来非常疲惫,但还是尽力维持作为骑士的尊严挺直腰板。 “敌人的袭击络绎不绝,有时只是射上几箭骚扰,有时却是大部队衝击。最初我们还能保持队形前进,但是敌人日夜不停的骚扰,我们想要抓住他们却很难。最初几日后,掉队者越来越多,还有队伍被敌人诱惑追击后消灭,他们的人头被插在路边,恐慌也在军中散播。在这种情况下,所有人都变得很焦虑,因此当国王得知发现敌军主力营地时,立即带著王室精锐冲了过去。” “唉,瓦西里大人,我们接下来就遭遇了眾多敌军的袭击,没有国王坐镇,领主们为战略爭吵不休,结果就是大军被人打散,我也只能带著部下四处逃跑。” “那你知道路易王衝击的方向吗?” 瓦西里面色铁青,虽说对情况糟糕已有心理预期,但是当事情正如所想发展,还是让人感到难受。 “我知道,大人,请隨我来吧。国王陛下现在应该还有救,他身边可是有上千人,都是王国的精锐,现在肯定还在的。” 骑士站起来恳求著瓦西里,而瓦西里根本用不著他来求,这本就是他的计划。 “带路!” 在法国骑士的带领下,罗斯人向著路易王去,一路上,喊杀声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大。 正如这位骑士所说,马穆鲁克成功把十字军拉扯成许多部分,但不少人依旧在包围下苦战。 瓦西里沿途一路解围,救出不少被困的部队。马穆鲁克似乎判断敌军已无法重新集结,便也分成多支中小规模队伍进行围剿。 然而这些分散的敌军,在瓦西里近两千骑兵的衝击下,直接一触即溃——其不少兵力是来自当地领主与贝都因部落,他们可不像马穆鲁克那样顽强。 因此,瓦西里一路来收罗了许多残部,他本以为十字军已被彻底击溃,但却发现纵然被敌军切割包围,大部分人依旧选择就地死守,马穆鲁克一时也难以击溃他们。 於是,瓦西里就像是滚雪球般,让身后的队伍越发壮大。 而十字军也確如法王所说,基本都是精锐,骑士与披甲战士的比例之高,超出瓦西里的预料,並且几乎人人有马。 瓦西里没有统计收罗多少残兵,但他能感到已经超过他的部下。而且都不用他刻意,附近的十字军也自动靠拢了过来一在他进入战场后,不少敌军直接逃了出去。 马穆鲁克也发觉了战场的异变,但显然瓦西里的速度比他们的信息要快,敌人只以为是几支十字军集结起来反击,所以派出的人马直接被瓦西里一击破之。 终於,瓦西里也在越来越大的喊杀声中来到了路易王被包围的战场。 看著下面的河谷,瓦西里立即想到巴勒斯坦无数场十字军与伊教徒的大战:在荒漠中精疲力尽的十字军被迫缩上山丘防守,而在山下,无数异教徒的大军包围了他们,准备把十字军撕成碎片。 出现瓦西里眼前正是这样一幕,法王的军队被包围在山丘,许多骑士已经在箭矢下失去了战马,他们被迫把重要的伙伴堆砌作为工事,而马穆鲁克正在前仆后继的衝杀上去。 山丘上正在爆发残酷的战斗,无论是法国骑士还是马穆鲁克,他们皆身披重甲,双方互相劈砍,但一时半会都无法奈何对方,於是战斗就变成谁能先將对方推倒。 在混战里只要倒下,那就代表失去了战斗能力。 “我们来得正是时候。”瓦西里看著高举十字战旗,站在山丘最高处的身影,他的头盔上有著王冠,“就让我们来解救国王陛下吧。” 在瓦西里的队伍出现时,马穆鲁克已经注意到这支突然出现的敌军,隨之发生了激烈反应。 马穆鲁克训练有素,一部分军队立即开始转向,以迎接突然出现的新敌人,在头戴羽毛的军官们呵斥下,展现了其曾击败蒙古大军的素质。 但本地军队的反应就极其不堪,部落民几乎是转头就跑,本地领主的军队呈现观望姿態,还有领主立即把围攻路易王的部队撤了下来。 其行动立即带来连锁反应,被包围的十字军都是法兰西的精华,久经战阵的法兰西骑士立即咬上了撤退的敌人。 而路易王也亲自吹响了號角,呈守势的法军立即发动了反攻。 另一边,在瓦西里的注视下,似乎是出於方才糟糕情况的羞愧,一路被收罗而来的十字军发动了衝锋。 他们就像是在海洋中劈风斩浪的快船,马穆鲁克固然精锐,但是其防线瞬间就被满脑子復仇的骑士撕碎,瓦西里看到好几个马穆鲁克被骑士的骑枪挑起,骑在马上的马穆鲁克更是在衝击中被纷纷打落马下。 但即便如此,马穆鲁克坚守的时间也比瓦西里的预料要久。 总算局势没有发展到最糟糕的局面。瓦西里鬆了一口气,接著看向自己的部下,“都去追吧,但是,要儘可能多给我带来一些俘虏,级別越高越好。” 瓦西里话音刚落,骑手们便如离弦之箭冲了下去,在十字军撕碎马穆鲁克时,他们就已经迫不及待,若非瓦西里的命令,早已加入这场盛宴。 不过让瓦西里意外的是,阔阔真拨给他的蒙古人保持著克制,没有自行加入劫掠,一直到他下达命令。 这可和印象里索贿都敢索到他头上的蒙古人不一样,看来阔阔真管理部眾颇有一套,真不愧是个把事业做那么大的女人。 这个插曲没有吸引瓦西里太多注意,现在战斗结束,他也可以思索这一战代表什么: 原本在阿八哈的设想里,马穆鲁克所有兵力都应该被钉死在大马士革、阿勒颇与耶路撒冷三座城市中,但这场袭击证明,事情並没有如设想的发展。 看敌军的规模,若没有召集的本地军队与部落,他们的数量也比被围攻的十字军多不了多少————瓦西里突然產生一种不好的预感。关於这支部队,他们这几个月可是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换而言之,这群人大概率在荒野里呆了好几个月。那么如此可怕的手笔,会是就这么些人吗? 正当瓦西里的思维在不可避免往最糟糕的方向思索时,阿列克谢突然急匆匆策马前来,在他的身边正是在山坡上挥舞旗帜的身影。 法国国王路易。 “瓦西里大人,这是路易陛下。”阿列克谢来到瓦西里面前后,立即让开了身位,让他看到法国国王,“他说他有重要消息要告诉您,让我马上带他来见你。” 瓦西里看向面前的君主,这是他第一次这位热衷十字军的国王。但令他有些失望的是,面前的国王看起来没有什么特色,甚至可以说普通。 但其气质倒是颇为优雅,能够让人感到属於统治者的威仪。 然后,瓦西里就注意到在在路易陛下的隨员里,正有著他已经许久未见的于格。于格也注意到了瓦西里的视线,给了他一个友善的笑容,瓦西里也做出了回应。 “瓦西里大人,您不用自我介绍了,我知道您的名字,于格为我早已介绍过您。”路易陛下的语气很平和,让人很是舒服,根本无法把他和热衷十字军的狂热形象联繫。 但是路易王的下一句话,却使得瓦西里全身汗毛倒立。 “我已经从马穆鲁克俘虏那里得到了消息,围攻阿勒颇的军队已经被拜巴尔斯的主力消灭,他们正在向大马士革而去。” > 第155章 希望后的绝望 第155章 希望后的绝望 “路易陛下,这个消息您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获得的?” 法王的话语固然让瓦西里汗毛倒立,但他在冷静后,立即对消息刨根问底。 瓦西里必须谨慎,拜巴尔斯是个谣言与蛊惑之道的高手,大马士革围城营地里种种引起骚动的信息可都是他的杰作。 若是这是拜巴尔斯放出来的饵料,这不就直接撞进敌人的陷阱。 “虽然我们现在那么狼狈,但还是让异教徒付出了代价,捍卫了荣耀。好几支马穆鲁克军队都被击败,其首领也被俘虏,他们的领导人不是高阶马穆鲁克就是本地领主。在被围攻时,我们也安排了人手从其口中挖出了可用的信息,而几乎每个俘虏都提到拜巴尔斯的主力正在前往大马士革,甚至连普通士兵都这样说。” 路易王的语气里满是骄傲,瓦西里也颇为认同。虽然这些法国人方才陷入重围,但也展现嫻熟的技战术,不然肯定撑不到他率军来援。 法王的回答化解了瓦西里的疑虑,既然是多方佐证,那可信度应该还是有的。 不过他依旧存在著怀疑,毕竟拜巴尔苏的著实擅长散布各种虚假消息,要是这只是他用来安稳人心的呢? 但是,他也很快结束了疑虑—一反正来此是为与十字军而匯合,现在既然匯合,把十字军带回去不就行了。 只不过,这也使得心中阴霾更加强烈,他更加觉得路易陛下所传达的消息是真的。 “陛下,您和您的部队还可以行动吗?” 瓦西里话音刚落,路易身后的骑士们立即挺直了腰板,无言中为他们的国王做下了证明。 而路易则对他们摆摆手,接著面对瓦西里,“起码也得要一个小时,战场太乱了,把队伍整合起来是需要时间的。我的輜重与步兵也得时间找回来,愿上帝保佑,他们若是没了,接下来的日子就得更加难过。” 路易的回答让瓦西里有些意外,但也感到安心。这再次证明面前並非无脑的狂热信徒,比起在传言中所了解的狂信徒,面前的路易王实在过於正常。 而且,就眼前的烂摊子,一个小时的时间已经很短,这再次说明路易麾下皆是强军。 “那就请您自便吧。” 瓦西里说完就招来了侍从伊凡,让他传达了准备出发的命令。接著,两河总管就在身边的石头上坐下,闭目养神起来一必须抓紧每一分钟休息。 “瓦西里大人,很久不见了,我真不愿意在这种场合下见您,这里实在是太不体面了,但上帝的意志有谁说得清呢?” 于格的声音响起,瓦西里睁开眼睛,看向这个许久不见的老伙伴,嘴角不由得浮现笑容,也回想起一同经歷的风雨。 “你怎么去了趟巴黎就矫情起来了,能够活著见面就好,对我们这种刀口上舔血的人,没准此刻的见面日后可就变成了永別。” 瓦西里语气里满是感嘆,他回想起自离开罗斯后,亲兵队里少了的面孔。所以,能够时隔如此长时间再见一位战友,是再珍惜不过的经歷。 “话说,你们在耶路撒冷打得怎么样,我还不知道详情呢。” 瓦西里用聊天的口吻与于格说道,他著实好奇耶路撒冷的战况,居然能够比阿八哈这边进展迅速那么多,还能北上支援大马士革方面。 “还能怎么样,用人命去堆唄。即便马穆鲁克修建了那么多营垒又如何,终究只是营垒而已,把船翻过来装上轮子,就是这些营垒的杀手了。而且我们的出发基地距离耶路撒冷那么近,埃及人即便建再多的营垒,也不过稍微延后前进时间。一路上造成最大困扰的,还是饮水问题呢。” 于格的话语里看来,十字军的前进很轻鬆,但是瓦西里能够听出他语气里的沉重——为了前进,他们付出的伤亡恐怕不小。 接著,瓦西里不由得嫉妒起十字军来,在耶路撒冷王国还未被马穆鲁克蚕食至只剩海边据点时,出发地就是离目的地近。 “耶路撒冷之战是打得残酷,那些埃及人很勇敢,他们的装备也很好。当时我们还以马穆鲁克的主力就在此,后面才知道是开罗的阿尤布遗臣与前任马穆鲁克苏丹的死忠,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愿意为拜巴尔斯死战。但是最后的胜利者终究是我们,十字军连续攻打了城墙三天三夜,哪怕是夜晚,我们也一定不停的往城里丟石头。这真是多亏了阿八哈殿下派来的亚美尼亚工程师,若非他们,我们也不可能造出来那么多配重投石机。” “然后城墙也终於塌了,我们衝进了城市,在缺口上、街头巷尾间、在教堂与礼拜堂里与守军展开了殊死搏斗,我永远都忘不了那一日的血腥,每一米的前进都要付出生命的代价,但是,贏了就是贏了,光復城市就是光復城市。在看著十字战旗飘扬在城市上空的那一刻,我仿佛看到的天使与使徒正在注视人间,路易陛下更是在耶路撒冷的圣地前虔诚的祷告。” 于格说话时语气中带著浓烈的狂热与兴奋,可见那一日给他留下的深刻印象。 “居然连前朝遗老都动员了啊————” 瓦西里喃喃道,比起于格的狂热,这个消息更令他在乎,也让他越发確信路易陛下带来消息的真实性。 动员前朝遗老在政治上是一件非常冒险的事,还是让前朝遗老守卫一座如此重要的城市。 那么,既然已经確定拜巴尔斯的精锐在敘利亚荒野里活动,这不更加说明马穆鲁克苏丹所图甚大。 “真麻烦————” 本来十字军的整顿速度已经够快,但方才满足的瓦西里此刻却焦虑起来,他是多么巴不得队伍能马上出发———— 若是速度快,他们没准可以堵住突袭的马穆鲁克主力。 但瓦西里还是把情绪压抑在心,接著和于格谈天说地,从他的口中了解十字军的组成与状態,还有收集的信息,尤其是关於所谓的“埃及新军”的消息。 这一直持续到十字军完成整顿,路易王告诉他,隨时都可以出发。 於是,在留下大量伤员与保卫部队后,这支刚刚结束了一场大战的军队再次踏上了征途。 只不过,接著便被迎头痛击。 “加快速度!我们必须儘快抵挡大马士革!” 阿列克谢一边大喊,一边弯弓搭箭,射中试图自侧面靠拢他的骑手,正中其眼眶,那骑手径直从马上倒下。 然而,与那股追击他们的军势比起,倒下的这人显得是如此渺小,以至於瞬间就消失在滚滚烟尘中。 从天空望去,在敘利亚的荒野上,两只队伍正在並向奔驰,他们掀起满天烟尘,仿佛世界都被其统治,但也同时不忘互相拋射箭矢,杀死对方。 阿列克谢再次弯弓搭箭,射中了一个马穆鲁克的头盔,但箭矢却直接被弹开,看著弹飞的箭矢,阿列克谢心紧了起来,又感到一阵烦躁。 自从巴格达之战以来,就没有什么是顺利的,瓦西里的责骂让他威望大跌。 虽说借著根纳季掌权,得以获得部分老亲兵补充稳住局势,但想到自己吃的是根纳季这个后辈的残羹剩饭,他就怒不可遏。 更別提,还有那个蒙古女人以打发叫子姿態给出的那笔金钱。他当时很想拒绝,但是威望下降所带来的现实最终还是使得他屈服。 因此,阿列克谢发誓,在敘利亚之战中必须好生表现,博取战功,改变糟糕的现状。 但事情的发展还是那么糟糕。 他们击败了围攻十字军的马穆鲁克,成功匯合了路易王的队伍,得以率领四千披甲之士前往大马士革。但接下来的发展,却又给了所有人当头一击。 在他们来到距离大马士革只有一日路程时,突然遭遇敌人的伏击。 瓦西里与路易达成了共识,他们必须用最快速度前往大马士革,但这也代表无法像是此前,及时获得斥候们带来的情报—一这就让他们付出了代价。 这些马穆鲁克与贝都因人以奋不顾身的姿態衝杀,他们的攻势之猛烈,数量之眾多都使得瓦西里与路易认为,他们恐怕遭遇了敌人的主力,不然绝不可能有如此强大的攻势。 这是在所有人意料之外的,本应是大马士革的围城军被袭击,但现实却是他们遭遇了伏击。 拜巴尔斯的老奸巨猾超乎了所有人想像。 瓦西里的反应很快,在组织部队且战且退,荒野上的马穆鲁克军队战斗的同时,他派出了一支部队,前往大马士革查探情况,以及请求阿八哈来援。 阿列克谢当仁不让接过了任务,他看来这是机会: 衝破敌军主力,前往大马士革带来拯救所有人的援军,还有什么能够比这更能恢復地位吗? 一开始,上帝仿佛真的眷顾了已经倒霉了很长一段时间的阿列克谢。 他们没有费多少时间,就轻鬆穿越敌人严密的封锁线,阿列克谢认为他们正好衝击了敌军薄弱处,他把这视为上帝的保佑。 但若那真是上帝的保佑,那这保佑接下来就不復存在。 因为不久后,一支马穆鲁克军队就追了上来,他们的数量是阿列克谢的两倍,若是被其缠住,事情必然难以设想。 阿列克谢命令部下立即快上那匹备用马,意图用最快速度甩掉追兵,但敌人就像是牛皮般,死死黏在他们身后。 就这样,在马穆鲁克的追击下,阿列克谢向著大马士革奔驰而去,好在马穆鲁克们的马匹毕竟更加疲劳,一直都只能吊在后面。 阿列克谢现在正在思索,是否应该回头一战? 他的摩下都是自逃出罗斯以来,皆在瓦西里队伍中的精锐,即便面对两倍敌军,也不会落下风,击败他们也是很可能的。 而且,前面那个狭窄的谷地也能最大程度发挥麾下战士的素质优势。 但这必然使得队伍损失不小———— 阿列克谢,你在想什么呢?他突然警告著自己,是忘记什么导致了现在的困境吗? 阿列克谢也做出决定了。 但是,就在他打算命令部下杀个回马枪时,追击队伍里却响起阵阵號角声,死命追击的马穆鲁克听到,丝毫不拖泥带水的结束了追击。 这果断的结束让阿列克谢颇为疑惑,这可是与之前形成了鲜明对比。 但既然敌军已退,那也无需多想,赶紧驱动起战马,前往大马士革。 “看来我们这次运气很好,阿列克谢大人。”谢尔盖说道,他的眼神里是藏不住的兴奋,“看来我们这次总算可以贏上一把了。” 谢尔盖所说的贏,自然是指对根纳季那边。阿列克谢的嘴角也不由得上扬,那个小辈还是要认清现实,他那点水平哪儿够看的,要学的东西还很多。 只不过,当大马士革的城市出现於天际线边缘时,阿列克谢看到了升起的黑烟。 这让他的笑容凝固,也想到了瓦西里在出发时所说的话。 当时,瓦西里在他的强烈要求下同意了自请求援的要求,然后说道,“你也得注意,大马士革那边也可能会有问题,拜巴尔斯是个难缠的敌人,你必须做好应对一切可能的心理准备。” 那时阿列克谢没有把这个“可能”放在心中,他看来瓦西里的判断绝无问题,完全忽视了瓦西里强调这也只是推断。 现在,阿列克谢感到“可能”正出现在面前。 隨著他们越发接近,阿列克谢更加清楚的看到了升起的浓烟,沿途也见到眾多倒在路边的人马尸体,他心中不好的预感越发浓烈,事情正在向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而当他们来到围城大军的营地时,却看到整个大营都在熊熊燃烧。 “这什么情况!?” 阿列克谢看著这一幕,终於,脸庞彻底被慌张与恐惧所占据,而最后笼罩他的,是无边无际的绝望—一就像是面前这烧遍了整个大营的大火那样。 第156章 重围下的长子 第156章 重围下的长子 “挡住他们!蒙古人,反击的时候到了!不要忘记你们的威名与功绩,为了阿八哈殿下!” 孙扎黑说著的同时,也不忘丟出手里的短枪,他的力道是如此之大,以至於那马穆鲁克的锁子甲直接被洞穿。 在断事官的呼喊下,一度被压製得只能缩在残垣断壁后的蒙古人纷纷跃出,挥舞著弯刀以全然不复方才弱势的姿態衝杀进敌人的进攻队列中,一时间眾多敌人接二连三的倒下,鲜血飞溅四方。 马穆鲁克很快便溃不成军,他们已经经歷颇多苦战,此时已是强弩之末,因而只能丟下一片尸体溃散了下去。 蒙古人获得了胜利,但无人发出欢呼。 在场者依旧面色凝重,每个人都清楚所处的情况:上面可是命令他们下马,这意味著他们將会死守此地。 而且,纵然方才一战杀死敌人再多,也无法改变依旧处於敌军重重包围的事实。 敌人已经控制了整个战场,没有压过来只是因为廝杀產生的混乱,待其重整队形之后,他们將会迎来真正的考验。 “就地休整。” 断事官丟下这句话,就走入了残垣断壁的更深处。 而蒙古人之间的气氛虽然依旧低落,但所有人都做起了力所能及之事: 或是打磨手中武器,修补盔甲上的缺口、或是在组织下用一切可以找到的东西—石头与尸体——修建工事、或是单纯的养精蓄锐,准备再战。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这也使得气氛看上去没有那么糟糕,但每个人也心知肚明这只是表象。 孙扎黑穿越在这座不知什么时代修建的宫殿。在大马士革附近,总是可以看到残垣断壁,但是这座地势最好,规模也最大,因此被撤退的蒙古军队选为了最后退守之地。 断事官的状態並不好,他的甲冑上遍布划痕与创口,少数地方已经破破烂烂,但他依旧不在乎,昔日还在草原上时,比这更加惨烈的战况又不是没有经歷。 但是,现在这局势可比那种时候还要绝望。这个想法让孙扎黑的眼皮微微皱起。 在靠近废墟的核心,也就是好歹还有屋顶的部分,穿过全副武装的卫兵,孙扎黑看到阿八哈殿下正平静坐在角落。 虽然看上去殿下很是平静,但只要了解他的人,都明白阿八哈的状態极其不稳,此刻这般更多是无力所致。 唉,这次真是损失惨重,我们速勒都思部的地位也得动摇。孙扎黑想到。 此地匯集的,乃是速勒都思部绝大部分精华,等到迎来被消灭的命运,速勒都思部就会从未来大汗的母族、汗国最强盛的部族之一,变成任人欺凌的存在,谁都可以掠夺部族,曾经所拥有的一切,都得全部连本带利吐出来。 蒙古部族之间的关係,也从来都是赤裸裸的。 但是,只要把阿八哈殿下送出去,一切都还有希望。孙扎黑告诉自己,他心里已经有决死突围把殿下送出去的人选,就是这里所有人死完,殿下也必须出去。 “孙扎黑大人,外面情况如何?” 见到孙扎黑的身影,阿八哈不复方才的姿態,反而拿出与往日没有多少区別的模样,看上去仿佛没有身处绝境。 只是,与那此刻略显潦草的外表比起来,远没有往日的效果。 “我们打退了追击的马穆鲁克,让他们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但我们依旧处於敌军的包围中。” “那就告诉下面,现在绝不能放弃希望,只要坚守,那就会有办法,会有转机,要是放弃希望,我们只会面对无边的绝望。” 阿八哈侃侃而谈,虽说知晓这都是他的偽装,但孙扎黑还是感到被注入了力量。 同时,也对他的想法更加坚定: 无论付出多少代价,都必须把殿下送出去。 在孙扎黑离开后,阿八哈恢復了方才的平静,但是在心中,却如同波涛一般翻涌不止。 汗国的继承人无力靠著墙壁坐下,那张平静的脸庞终於浮现出別样的情绪,但那都是负面的、低沉的情绪。 而战局为何变得如此糟糕的前因后果不断浮现於脑海,再次目睹那种场景,对他无疑是最残酷的折磨,可纵然如何努力,都无法阻止回忆接二连三出现於眼前。 当马穆鲁克军队自北方而来的消息传来时,阿八哈是诧异的、是难以接受的。在他看来,马穆鲁克早就被他的战略彻底困住,这是绝不可能发生的。 但它就是发生了。 看来他还是小瞧了那个杂种。按下纷乱的思绪后,阿八又恢復了平静。 但又如何呢?就算拜巴尔斯用某种方法隱藏了他的军队,肯定也得为此付出不小代价。而且直到现在才现身,可见拜巴尔斯的军队肯定存在什么问题。 所以,事情还是在他的掌握中,他没有失败。 阿八哈就这样恢復了信心,而在得知敌方部队规模还不到己方一半,他越发確定事情的发展都在控制之下,拜巴尔斯的这场冒险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插曲与意外。 而且他还將很快结束这个意外。 面对袭来的马穆鲁克,阿八哈选择摆开阵势,与其正面对决。他將战场选在了一块开阔的荒地上,马穆鲁克也按照他的意志,来到了这块荒地。 看著规模比己方渺小的马穆鲁克军队,阿八哈看来胜利已唾手可得,他当时想到了兄弟在北方取得的胜利,那时他看来,自己也会取得一场大胜,让那个杂种好好看看,贵种与杂种与野种就是不一样。 只是,当两军布阵完毕时,事情就再次脱离他的掌控。 在阵前,马穆鲁克拿出了大量北方联军的旗帜与甲冑,把它们堆在阵前,还派出叫阵者,宣布围攻阿勒颇联军的全军覆没。 这即刻在阵前引起阵阵骚动,阿八哈更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在他看来,既然马穆鲁克选择此时发动进攻,那肯定是被他一手布置的战局逼迫至此,阿勒颇的围城军一定没有问题的。 所以,阿八哈下意识想要否定北方联军已败的事实,但隨著马穆鲁克从阵中推出被俘的安条克公爵,並在阵前斩首了此人,阿八哈的话语都被堵了回去。 还未开战,蒙古方的士气就比对方低一截。 但更糟糕的还在后面。 士气是被打击,但是战斗该继续还是得继续。隨著號角吹响,阿八哈自印度招揽而来的杂胡们发动了衝击。看著这些杂胡,阿八哈为自己的工作而自豪,就让他们去消耗马穆鲁克吧,无论死多少人,他都没有任何损失。 但是,就在下一刻,这些杂胡里就出现了叛徒,有人与马穆鲁克接触那一刻就临阵倒戈,攻击身边的战友,有人则转头就跑,留下空荡荡的缺口。 坚守苦战者还是存在,但问题他们就像投入大海的尸体,瞬间便消失无踪,或是被斫下脑袋掛在旗杆上,或是被裹挟著一同后退。 被阿八哈作为突击核心的蒙古军隨即受到影响,他还记得那时战场上恐怖的一幕: 原本要给予敌人致命一击的蒙古精骑在叛徒与溃兵的胡乱衝击下阵型凌乱,慌张不安。 接著,马穆鲁克的战列便碾了过去。 杂胡们不约而同在战场上大喊“我军败了”,这句话就像是瘟疫般散布在军中。而更糟糕的是,身后包围大马士革的大营內也冒起了滚滚黑烟。 阿八哈看著这一幕,整个人都已经呆滯,即便侍臣与从骑如何呼喊,他看来都是遥远到仿佛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阿八哈还记得,当时他感到世界被人所顛覆。 从小到大,他都是掌握一切的那个人,他都是统治的那个人,別人只会按照他的指挥棒行动,他天生就应该像是木偶师那般掌握世间一切。 但是现在,看著布满慌乱的脸庞,还有混乱到令人恐惧的战场,阿八哈感到一直坚持的东西终於破碎。 他並非没有经歷失败,实际上,他经歷的失败从未少过,但从没一次像是今日这般惨烈,让他输得几乎一塌糊涂。 在阿八哈的呆滯中,马穆鲁克距离他也越来越近。若非速勒都思部的战士拼命抵抗,这些军事奴隶恐怕已经俘获了汗国的继承人。 但即便如此,阿八哈的隨从们碍於殿下的风格,还有浸入到骨子里的服从,依旧不敢行动。 这直到孙扎黑带著一队满身鲜血的重骑兵到来。 作为速勒都思部最重要的官长、汗国的断事官,孙扎黑一直率领速勒都思部的精锐奋力抵抗蜂拥而至的敌军,只盼让阿八哈逃离战场,结果却发现阿八哈此刻都还没离开,才前往后方查看情况。 而所见的景象几乎把他气死过去。 愤怒的孙扎黑拔出砍杀了数个马穆鲁克的弯刀,想要將无用的隨从们全部砍杀,但思索至阿八哈的行事风格,他在隨从们恐惧的视线中收起武器,然后命令这群没用的废物带走他们的主人。 此时,战场已经彻底失控。实际上,除了速勒都思部这五千人,其他部队已在事实上无法控制,孙扎黑能做的,也就带著部队左突右击,试图衝杀出去。 但由於不知何时,大马士革守军已尽数出城,击败了阿八哈留下的军队,烧掉了营地,自大军后方而来彻底形成了包围圈。 在几番突击无果之后,孙扎被只能率领军队来到这片断壁残垣,以图坚守更长时间。 阿八哈也终於恢復了理智,但面对现状,他也再次绝望,这种景象使得一直看来世间尽在掌握的汗国继承人根本不知道应做什么。 他在脑海內挖掘一切可用的信息,但最终除了“坚守阵地,就有办法”什么都想不出来。 他手上也就这不到五千的残兵,敌人正在自四面八方包围而来。而且据孙扎黑所说,敌人的数量还在不断增加,附近的领主与部落都纷纷率军加入战斗。 同时,这也把包围阿八哈的囚笼扎得越来越紧。早些时候还有突围机率时都没能成功,但现在更是绝无可能。 瓦西里,他现在只能依靠此人。阿八哈为这个想法握紧了手掌。希望他能够带来路易陛下的十字军。 虽说阿八哈带有如此想法,但理性却告诉他希望极其渺茫,那个拜巴尔斯既然可以完成一场如此成功的翻盘,怎么可能不会对十字军方面做什么呢? 他此刻有些明白,为何十字军久久不至,恐怕那正是拜巴尔斯的杰作。 而其他人————那些蒙古军恐怕已经被彻底击溃,也就阔阔真的情况他还不清楚。想到这个总喜欢对自己冷嘲热讽的堂妹,阿八哈想到了她的讽刺,真该死,还真的让她一语中的。 不过,按照阔阔真的性格,若是没事,她恐怕早就跑了吧。阿八哈是了解堂妹的,她做事之果断,在所有黄金家族后裔里都是出类拔萃的。 但是,即便如此,阿八哈依旧没有放弃战意,放弃坚持。 现在,只有坚持下去,去等那机率很小的转机。若无法坚持,那么连这渺小的机率也不復存在。 下定决心的阿八哈站了起来,他看著身前的残破镜子,进入眼帘的是一个颓废的武士: 他的甲胃臟乱不堪、他的面容满是憔悴、他的羽饰也无精打采的耷拉著、而他的披风更是不知何时已然满是破洞。 阿八哈让从骑打来水,然后丟掉头盔,披风也让从骑取走,接著亲自擦拭著甲冑上的污秽。 而在水端来之后,他清洗了脸颊,看来可算是有了几分往日神采。 好,就让士兵们都看到我吧。阿八哈告诉自己,接著他正式恢復了往日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自信皇子姿態,迈著大步,走出了残破的宫殿。 他的步履是那么坚定,以至於从骑们甚至下意识以为,他是在走向什么伟大的事业。 这也使得眾人恢復了信心一往日自信的皇子,现在终于归来。 可只有阿八哈知道,他只是在强撑而已。 第157章 最终希望与十面埋伏 第157章 最终希望与十面埋伏 “所以,战局就是因此发展到这个地步的?” 瓦西里看著面前的钦察人,不知不觉中散发出的阴沉情绪给了此人极大压力,不由得低下脑袋,“是————是的,大人。” 这个叫別只克的钦察人是在他们击败被以为是敌军主力的马穆鲁克后所撞上的。从他的口中,两河总管知晓了战场为何变成如今模样。 惊喜真是一个接著一个。命令部下带走钦察人,瓦西里默默想到。方才攻势之猛烈,甚至使得他以为是敌军主力的马穆鲁克,实际上只是拜巴尔斯安排的一支侧卫军,但他们用良好的地形与悍不畏死的攻势,成功让远道而来的罗斯人与十字军的联军產生了错觉。 虽说时间稍微一长,他们就被反扑消灭,但瓦西里还是很懊恼,他难以抑制的为阿列克谢而担忧,为自己让阿列克谢出击而后悔。 自己也是心乱了,以后必须更加冷静。瓦西里告诫自己。 接下来,就去和那支军队匯合吧。瓦西里想到了钦察人所说成建制蒙古军,先和这些人匯合,再谈其他。 至於阿八哈,现在没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就这样,瓦西里在那个钦察人与他的部下带领下,向著据说友军所在弗的方向而去。 一路上,他们见到了许多尸体,大多来自阿八哈的军队。 同时,也遭遇了眾多散骑与战帮,他们也立即逃跑,至於跑得慢的都死在了大军的马蹄下。 这些小胜巩固了军心与士气,尤其稳住了十字军骑士,糟糕战场的阴霾在他们心中消散了不少,路易王的表情也不再那么凝重。 不过,让瓦西里意外的是,那支蒙古军却主动出现在他的面前。最初,他还下意识以为是敌军,但隨著看到旗帜,狂喜笼罩了他的內心一这是阔阔真的队伍。 “你来得真快,也真不是时候。” 阔阔真一马当先,在眾多从骑的护卫下来到瓦西里面前,与他侧身相立,两人的距离极近。 阔阔真探头看向他身后的十字军,流露出惊讶的神色,“你居然真的把十字军带来了,我还以为他们已经完蛋了,你的怎么做到的?” “阔阔真,你我的军队情况如何?还有阿八哈殿下的情况你知道吗?” 瓦西里没有回答阔阔真的问题,他更在意这两个重要信息。 丈夫的忽视让阔阔真有些不满,本打算逗逗瓦西里,但隨著看到他的表情,阔阔真也收起玩心,“你放心吧,都没事,我完完整整把他们带出来了。” “你怎么做到的?”这轮到瓦西里诧异。 “在那帮杂种崩溃后,我就意识到这仗打不下去了,所以下令收缩阵线。你的人挺不错的,都严格执行了命令,我还以为得砍几个人头才能行呢。” 阔阔真再次用司空见惯的语气说著残酷的行为,“上帝保佑,下一刻马穆鲁克裹挟著残兵,席捲了堂哥的中军,我也失去了与堂哥的联繫。我意识到事情已经没有迴转的余地,所以选择突围,但是从正面突围。” 迎著瓦西里眼神里的不解,阔阔真得意的笑了,“马穆鲁克为此战准备那么久,对堂哥必然势在必得,所以我判断比起这支麻烦又没有价值的部队,他们更愿意去围杀堂哥。我就赌了,而我赌贏了,马穆鲁克根本没什么心思阻挡我们,於是就杀出了重围。” 阔阔真话音刚落,瓦西里的双手便突然探入她的腋下,像拎起孩童般將她轻轻一提,安置在自己马鞍上。 接著在阔阔真呆滯的眼神中,有力的臂膀环绕了她的腰肢。不等她回过神来,已被瓦西里圈进怀中—那姿態犹如怀抱婴孩,亲密得令阔阔真心慌。 本来瓦西里已对留在军营里部队的命运心生绝望,强迫自己不去思索其命运,但阔阔真却在绝望中带来了福音。 所以,看著宛如小母豹般炫耀的蒙古贵女,瓦西里心中涌起千言万语,最终选择用行动代替言语。 蒙古贵女对瓦西里的行为极其不適,不安的在他怀中扭动。阔阔真早已不是天真的少女,但瓦西里在眾多视线下做出如此亲密的举动,仍令她双颊緋红。而羞涩很快渐渐变为怒气,捶在他胸膛上的拳头从绵软无力渐渐变得劲道十足。 瓦西里也及时在阔阔真恼羞成怒前放下了太。 但是,在被瓦西里放下后,阔阔真反而感到被空虚感席捲,瓦西里身上混杂著血腥与雄性荷尔蒙的气息仍在鼻尖环绕,使得她蠢蠢欲动。 该死的,这死鬼。阔阔真感到她的激情被挑动,但却只能硬生压下一若不是眼下情势危急,她早就拽著瓦西里钻进最近的灌木丛了。 “那么,阔阔真,阿八哈殿下的情况你知道吗?” 再次重复的问题让阔阔真几乎要对瓦西里翻白眼,方才做了那事,就在关心堂兄——阔阔真感到心中涌起了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嫉妒——但她还是立即回答。 “堂兄肯定被包围了—一但也肯定没事。”阔阔真撇著嘴说道,“速勒都思部的精锐都在他身边,即便马穆鲁克再有优势,在杀光他们之前都不可能拿下堂兄。位置应该在东边,马穆鲁克扎堆的地方就是他的所在,但现在赶过去是否及时,我也很难说,那儿有一条河,我当时差点被敌人堵死在那里。现在敌人肯定知道你们来了,马穆鲁克想要封锁那条河很轻鬆,我看还是———— “路易陛下,看来上帝还是眷顾我们的,这场战爭还远没有失败。”瓦西里打断了阔阔真的话,转向路易王说道。 路易王的表情有些怪异,他本以为可以看到一场年轻人的甜美爱情,结果瓦西里如此顺滑的切换了状態,但他也没有在意,“那么,瓦西里大人,就让我们前进吧。” 隨著做下了决定,这支匯聚的军队向著阿八哈被包围之地杀了过去。 这次,他们决意要改变战爭的天平。 不过,阔阔真对此非常不爽,各种意义上的不爽。 但是,她並没有如同往日那般发作,而是暗暗记下,事后一定要和瓦西里好好“算帐”。 看著处於重围下的宫殿废墟,拜巴尔斯虽面上还维持苏丹的威严,但是其內心满是鬆弛的舒適。 经歷如此多的艰难困苦,他可算能够痛饮胜利之酒。 即便补充了食物,但每个人依旧可以看出过去两个月在苏丹身上留下的痕跡那面黄肌瘦根本掩盖不住。 而回想过去两个月的经歷,即便是拜巴尔斯这般坚强的汉子,也几乎要流下泪来。 在十字军与蒙古人展开全面入侵前,拜巴尔斯就率领五千最忠诚的马穆鲁克,潜入了敘利亚,他並非在某个村庄或城市驻扎,而是躲在了无人的荒野中。 至於大军的补给从而何来,那当然是凭空“变”。这片荒野虽然无人,但至少牧草足够丰富,骆驼吃下这些牧草就可以產奶。在吃掉储备的乾粮后,他们便是靠著这骆驼奶熬过一日又一日一一只要有牧草吃,骆驼就可以產奶。 这是拜巴尔斯预料里最坏的情况,可它就是发生了,所以也只能咬著牙坚持。 这个方法还是拜巴尔斯从贝都因人处学来,沙漠民正是靠著骆驼,再嚼嚼让人泛酸水的草根,才能从城市居民眼中种种不可能有人存在的地方苟活,接著在富裕的城市人惊愕的眼神中衝出劫掠。 但这生活著实太苦,即便是拜巴尔斯这般从小生活在草原的汉子,都一度难以忍受,却还得展现出波澜不惊的模样。 为了儘可能坚持,所有人在荒野里喝了奶,就躺在地上不动,眼睛望著天空发呆。在这种最小程度消耗身体机能的情况下,拜巴尔斯曾以为自己已在不知不觉中死去。 若非贝都因人源源不断带来敘利亚各地的情报,他看来自己不知何时就会崩溃。 虽然外界的消息能够让他感到活著,但是每当这时,都代表他必须动起脑子,指挥他的情报力量散播谣言,误导敌军,还得根据情况进行变动。同时,还得给各地游击队发布命令一这在只保持每天存活最低食物摄入的情况下,是极其痛苦的。 而且,他还得阻止已经眼冒绿光的部下对战马动手的打算。若没了这些牲畜,那苦熬也毫无意义。 拜巴尔斯就这样苦熬著,一直熬到敌人终於確信,他已经陷入其布置的大网中,埃及苏丹也开始了行动。 他拿出了最后的补给,逐步让士兵们恢復战力。接著,马穆鲁克大军从荒野里出击。同时,他们在出发前都摄入了水。 而其选择的第一个攻击对象正是阿勒颇的围城军,这不止是因其最弱,还因城里可是有著拜巴尔斯的主力马穆鲁克。 北方联军早已在漫长的围城中鬆懈,当拜巴尔斯的大军前出自他们身后,这些伊儿的附庸都没有任何反应。 接踵而至之事,自然变成一场残酷的屠杀,北方联军连对城市的封锁都没能严密维持,让埃及苏丹轻鬆內外联动,几乎全灭这支军队,安条克公爵也被俘虏。 但对於没能抓住海屯,拜巴尔斯颇为不满,一直骚扰他的亚美尼亚国王才是最好的猎物——不过,这只是小事。 在短暂的再次补给了食物后,拜巴尔斯再度率军出击。这次他的队伍更加壮大,整个阿勒颇的马穆鲁克与亲马穆鲁克势力倾巢而出,各路领主与部族也在他的安排下匯聚而来。 在前往大马士革的路上,他接到了新的消息。於是,拜巴尔斯留下了部分马穆鲁克与附庸,准备伏击可能到来的十字军—一耶路撒冷那边的发展,终究还是超乎他的预料,还是太快了。 但是,好在一切还在控制中。 那支部队数量不是很多,仅仅三千,但加上附近领主与部族的军队,数量也很是可观。 再说了,还有他在开罗一直製造关於所谓新军的谣言,也足以牵制部分十字军兵力。 即便最糟糕的情况发生也无所谓,他们的任务说到底,只是拖延十字军到达的时间——爭取了时间,即便其全灭也是值得的。 而在到达大马士革的前一个夜晚,拜巴尔斯让潜伏在蒙古军大营里的臥底都开始行动。 自从阿八哈在大马士革驻扎以来,他的间谍就像是海浪般涌入,蒙古人所抓来的僕役里,可是充斥他的探子。 毫不夸张的说,他已经可以轻鬆改变军营內的舆论走向,但拜巴尔斯一直忍著,没有真正让他的布置发挥作用。 而现在,他启动了这些布置,尤其是对那群杂胡,更是重点灌输各类谣言,还派人主动接触。 毕竟,他们混得那么悽惨,可是与蒙古人密切相关的。这仇恨,是很容易就能挑起的。 於是乎,在战场上,印度而来的杂胡们或是倒戈,或是溃散。 营地里被抓来的伊教徒也协助突围的大马士革军队,烧掉了阿八哈的大营。 而他本人,则带著马穆鲁克碾碎了蒙古人的军阵。 拜巴尔斯回想起那时的心情,就感到心潮澎湃。而现在,看著落入自己天罗地网的伊儿汗国继承人。即便再如何努力,埃及苏丹也难掩嘴角的笑意。 无论阿八哈是被杀还是被俘,他的困境都会迎刃而解,他可算可以解放出来了。 嗯,得想想战后怎么安排。这次死了那么多人,倒是空出来了那么多位置————嗯,那个扎兰丁很不错,这次得给他安排上。 扎兰丁,这个自巴格达逃亡的权贵之子拜巴尔斯本对他没有任何期望,做好一个宣传素材即可,但这次这个年轻人的表现让他非常意外。 他交给扎兰丁的任务是在敘利亚游击,但这个年轻人却纠集起一支部族大军,且没有被蒙古人抓住,他们的加入也及时解决了拜巴尔斯兵力窘迫的困境,让他在阿勒颇之战时不必太过冒险。 突然,一个马穆鲁克急匆匆的赶到,看著那张脸庞,拜巴尔斯立即从畅想中醒来—这带来的绝不是好事。 事实也確实如此,在知晓西方所发生之事后,拜巴尔斯表情一度垮下,但是想起西方的天然障碍,那表情又即刻间消失。 只需要守住那几个渡口,拖住足够的时间就行了———— 拜巴尔斯已经有了应对之法,接著,他就做出了安排。 然后,他下令加强对阿八哈的围攻。 必须儘快拿下这个汗国的继承人。 > 第158章 冒险者的意志 第158章 冒险者的意志 箭矢带著风声飞过河流,落在水中激起一片水,但依旧无法阻止骑士们坚定踏入踏入浅滩,让更多的水翻飞舞蹈。 带著凌厉之势的弩箭从骑士身旁飞过,虽然没能击中,但却正好插进战友的眼眶,骑士扫了眼倒下的战友一眼,没有任何动摇,只是更加坚定的前进。 正在前进的骑士名叫罗贝尔,是来自奥尔良的一位骑士。在路易国王发出徵召,罗贝尔毫不犹豫响应加入。但却不是为了信仰,而是国王的补贴足以填补他的亏空。 但即便如此,罗贝尔也没有畏战或退缩的打算。 纵然最大的出发动机是世俗的钱財,但也不影响面对异教徒时旺盛的战意,以及捍卫信仰的决心。 “都把盾牌举好!不要自以为甲冑可以挡住,异教徒可是拿出了重弩!都当心点!” 仿佛是为了印证罗贝尔的话语,在他话音刚落时,一阵弩箭落在了水中前进的法军中,眾多骑士与士兵瞬间便如霜打的茄子般倒下。 罗贝尔看到与他一同离开家乡的骑士被弩箭射穿了喉咙,被这浅滩淹没吞噬。 “上帝啊,请您保佑我,起码让杀到异教徒的面前,让我用利剑献上给您的讚美。” 罗贝尔向他的信仰发出祷告,那位无所不能的存在似乎听到了这祈愿,奥尔良骑士顺利穿越了危险的火力区,来到了敌人的面前。 但这只是开始。 异教徒已在浅滩的另一头列起了坚固的盾墙,正等著基督徒来撞个头破血流。 看著彩绘的盾牌,以及飘扬在其后旗帜上飘逸的文字,罗贝尔看了眼身后跟隨的步兵与骑兵,他们数量不多。 而现在若是退回去,怕是都得死在路上。 现在唯有一路向前。 所以,得有人给他们打开阵线。 罗贝尔下定决心,“所有骑士都跟著我来!为天主献身的时刻已至!”为数不多的数十名骑士隨即匯聚至其身边,他没有多说什么,眾人都已经明白任务,“前进!” 法国骑士们就像是撞城锤,狠狠撞进了异教徒的盾墙。罗贝尔亲自挑起了一个敌人,在枪桿折断的瞬间拔出佩剑四处砍杀。 有人想要抢夺战马的韁绳,但最终获得的是罗贝尔往其心窝的一剑;有人想要斩断韁绳,以让他失去平衡,但结局却是先被罗贝尔削掉了脑袋;有几个长矛手想要一同把他架住,但结果却是矛杆被接二连三的斩断,自身更是被接二连三的斩杀。 在激烈的战斗中,罗贝尔免不了被敌人所创,坚固的甲冑帮助他扛过了大部分伤害。 但纵然这般,甲冑下的武装衣也已不知何时染红。 突然,罗贝尔发现不知何时,战场上只剩下寥寥数人。 其余人不是被杀就是被俘,举著长矛的异教徒已经包围了他。而在更远处,更多异教徒正在赶来一他已毫无机会。 这些人举著盾牌,谨慎的向罗贝尔前进。 这个法兰克人方才就像是野兽,杀戮了眾多战友,还抢夺並折断了一个百人队的军旗,此刻纵然其已然孤身一人,他们也不敢放鬆。 还是到这一刻了吗?作为一位骑士这样结束人生也不错。罗贝尔已知晓战斗的结果,但他没有投降的打算,他已决心要为信仰与荣耀死战到最后一刻。 罗贝尔的战马在这短暂时间里终於获得休憩,其鬃毛已经在汗液下纠结错乱,口中也是吐出肉眼可见的白气。 骑士略带心疼的摸了摸战马,好在它的痛苦很快就能结束。 接著,他便开始准备自己的最后一舞。 不过,在发起最后的衝锋时,罗贝尔没有想天主与国王,而是自己在奥尔良的小塔楼。 想到他的妻子与孩子,他的儿子年龄正合適,正好接过他的一切。而战死的抚恤金也可以填补这个刚刚偿还完外债满目疮痍的家,让儿子接下来的路不会那么艰难。 罗贝尔已经没有遗憾。 所以,他毫不犹豫衝进了异教徒的盾墙中。 “敌人的防御比我们设想得要严密得多。”看著最后一个倖存的士兵被河水冲走,路易王做出了总结,“每个渡口的防御都很坚固,敌人也不是什么简单货色,我们的试探部队几乎全军覆没。” “看来事情的发展真的很不好————这也说明当前情况並不奇怪。”瓦西里回应道,他的眼神一直看著对岸,里面满是焦急与担忧,“拜巴尔斯肯定是用他的精锐来堵路。” “既然没有薄弱处,那我们就按照计划,强行打一个出来吧。愿上帝保佑我们,愿我们能够取得这场大战的胜利。” 路易王看著河对岸,眼神里突然多了坚定,接著对瓦西里说道。 他的眼神里都是对瓦西里的询问:他已经准备好了,那么瓦西里呢? “我当然没有问题,都准备好了。”面对路易的视线,瓦西里给出了坚定的答覆,“不过,在突破之后,我们必须立即冲向阿八哈殿下被包围之地。路易陛下,你对此有什么问题吗?” “我没有。” 两人达成了共识。 但其实,这共识他们早已达成,只是接下来所需面对之事太过於凶险,两人都必须再次確认决心: 接下来,他们將会在拜巴尔斯严密的防线上强行打出一个缺口,但他们不会等待部队过河,而是立即向那重兵云集之地衝去。 拜巴尔斯布置在河流上的部队越精锐,就说明那边局势越是紧急。 若他们不抓紧时间,恐怕到时候只会看到阿八哈被插在长矛上的人头。 “等等,等等。” 突然,一个有些尖锐的声音传出,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气氛。 发出声音的正是阔阔真,她走到了两人之间,谁都看得出来,这位蒙古贵女现在很不高兴。 “路易陛下,我有要事需要与丈夫相商,还请您等待些许时间。” 虽说她的烦躁显而易见,但是阔阔真面对路易时依旧保持了完美的礼节。路易王自然也不可能说什么,只是给了瓦西里一个眼神。 而瓦西里则是回以“放心”的眼神,接著跟著阔阔真走到了一边。 “你知道你是要去干什么吗?” 隨著环境稍微私密,阔阔真说道,瓦西里立即听出其中蕴含的愤怒。 “那是埃及的主力军队,你確定到时就要只带著一千不到一甚至可能只有几百—一的部队,去衝击他们吗?你到底怎么想的?那个拉丁人发疯我理解,他们中永远都可以看到难以理解的狂信徒,但你又是什么情况?” 似乎是发泄了情绪,阔阔真不再那么激动,她吐出口气,接著说道,“瓦西里,我的观点还是原来那样,我们马上就离开,远离这混乱的一切。只要手上实力还在,不论想要做什么,都是可以做的。这不过只是一场战爭,没必要为此搭上所有去冒险。” 面对阔阔真的话语,瓦西里嘆了一口气,他何尝不知道呢? 但是某种意义上来说,去冒这个险是必须的,他是根本没有选择的。 然后,他的心中又冒出了对阔阔真的不满。按理来说她可比自己沉浸在蒙古政治里久多了,怎么忘记当下是什么局势呢? 看她这话说得,就像是自己要去找死一样。 若是可以,他会做这种选择吗? 阔阔真看到他的嘆息,似乎以为瓦西里已经动摇。 但在她正打算趁热打铁之际,瓦西里把即將开口的话语堵在了其口中。 “阔阔真,阿八哈殿下要是出事,你认为我们回去后会面对什么?旭烈兀汗没了继承人,而我们却这样顺利跑回来,你觉得他会怎么看?更別提自此之后,要束木必將成为汗国新的继承人,你看来他会如何对待我们这些跟隨阿八哈的人?而且,你可別忘了,失列门可是放出话来,就算你已经嫁人,他也要把你变成寡妇,再来娶你一而失列门可是要束木最重要的部下。” 瓦西里的话语使得阔阔真直接哑火,关於那失列门的话,是他们在前往大马士革的路上遇到的使者转述。 当时阔阔真狠狠嘲讽了失列门,而此刻若是放弃,失列门的威胁看起来就一点都不可笑。 相反,其可行性还不小呢。 “就算是阿八哈殿下没事,通过缴赎金回来,他的势力也必然损失惨重,要束木一方肯定会更加壮大。而更重要的是,他对我们的態度必將剧变。在那时,我们对汗国的一个继承人见死不救,又得罪了另一个继承人,你觉得我们会是什么下场?” 阔阔真是个聪明人,她在瓦西里话说至一半时,就已经明白他的意思。 而这也让阔阔真脸色低沉,瓦西里的潜台词她已经敏锐的察觉到一更糟糕的是,那潜台词说得全对。 本来按平时,阔阔真也就服软,但此次阔阔真心底却涌起强烈的不满。这一战的种种经歷在脑海里闪过,隨之出现的是幼时被欺凌的过去。 她看著瓦西里,她不能失去丈夫,好不容易缔结了婚姻,若是失去丈夫,这对她来说,后果和阿八哈被杀或被俘没有区別。 在阔阔真嫁人的那一刻,她已经把自己和瓦西里绑定,瓦西里出事,她同样会遭受激烈的衝击一而且,这段时间的经歷,也让她颇为迷恋瓦西里,她不能让瓦西里就那样阵没。 只要还活著,一切都有可能。 “瓦西里,我还是保持那个意见。我们是夫妻,我们的一切都已经绑定,你若是死了,带来的前景后果太糟糕了,我不能接受。” 原来她是在担心这个。 瓦西里明白了阔阔真的担忧,但这也使得被努力抑制的恼怒的几乎要衝破阀门,看来阔阔真平日里的生活还是太优越了。 但瓦西里还是在一番复杂的思绪之后,压抑下了情绪。 现在最不需要情绪,需要的是解决问题的理性。 他已经知道怎么与阔阔真说了。 “你在杀死求婚者的那个晚上,难道也想退缩吗?” 瓦西里让阔阔真愣住,她没想到丈夫会提起此事,於是下意识回答道:“当然不可能————” “那我现在正面对这种情况。” 瓦西里再次打断了她,但阔阔真连丝毫不满都没有出现,注意力已全然被瓦西里吸引,等待接下来的话语。 “我这一路来,都是靠著搏命成功的。阔阔真,我不像是你,作为黄金家族的一员,你只需要在面对求婚者那次狠下心来,前路便会一片坦荡。但是,我面对的是接二连三的危机,我的父亲虽然还在,但还不如没了,他更是巴不得我死在阴暗的角落。而像是今日的搏命时刻,我已经经歷了好几次。” 瓦西里的言语成功使得阔阔真脑海里思绪万千,这还是她第一次面对此等指责。 即便是雪泥台,也从未说过这种话:指责她的环境优越,未来坦荡。 “我会让你成为罗斯汗的女人的。” 瓦西里双手搭在阔阔真的肩膀上,脸庞已经靠著这位贵女极近。 再次感受瓦西里浓厚的男性气息,以及那混杂著汗味的血腥气,阔阔真突然感到一阵慌乱,为她方才的言语与行为感到惭愧。 只不过,阔阔真终究是阔阔真,这些情绪只维持了一瞬。 “你说得对,我过得实在是优越。”阔阔真自嘲道。 “所以?”瓦西里问道。 “我要和你一起去,即便是死,那也死在一起。” 阔阔真再次恢復了往日的自信姿態,转身拿起马鞍上的硬弓,轻鬆將其拉满,那不值一提的模样看上去还有不少余力,“我也是个出色的弓箭手,那时你肯定会吃惊的。” 瓦西里当然知晓阔阔真所说非虚,他亲自领会过纤细身体下蕴含的力量。 而更重要的是,阔阔真的话则使得他突然感到力量涌起。 这是最好的结局了。 瓦西里想到,他本以为自己可能会不得不吼阔阔真一那是最糟糕的情况一而现在,一切都在向最好的方向发展。 瓦西里突然感到,这次营救阿八哈的行动一定会获胜,他们一定可以痛饮胜利的美酒。 第159章 撕破重围 第159章 撕破重围 摸著身上的锁子甲,感受锁环带来的重量,惆悵涌上靠在岩壁上的阿里心头: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都习惯了沉重的锁子甲呢? 回忆过去一年多的经歷,自巴格达的叛乱以来,除了失控还是失控。 他本来的命运应该是在穆斯坦绥里耶学院毕业后,在家乡获得应得的地位,作为地方望族世世代代传承血脉,彻底改变整个家族的命运。 如今,別说家族,他的全家都已因叛乱而被蒙古人处决。 当时怎么就昏了头,加入了叛乱呢?阿里现在只有后悔。至於当时驱动他加入叛乱的原因,已经被他尽数丟在脑后。 不过,他的运气还是比较好的。 想到巴萨姆与哈立德的结局,一直縈绕在心头的负面情绪也消散不少! 前者在叛乱中被罗斯人砍掉了脑袋,然后头被插在了长矛上,后者在叛乱结束后以为靠父母庇护可以躲过清算,结果却是全家被处决。 “阿里,你又在唉声嘆气了。”穿著鳞甲的伊马德走到阿里身边,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你还在为昨年的事耿耿於怀啊。没有必要的,我们已经开始了新生活。通过刀剑,还是可以获得所渴求之物的。” 伊马德,当年巴格达激进结社的首领。 在带著教法生逃到敘利亚后,这位圣裔展现了强大的適应能力,在敘利亚混得如鱼得水,还在悄无声息间以百来號教法生为基础,拉起了一支五百人的战帮。 而且得益於与扎兰丁的战友关係,伊马德得以弄到不少其不用的东西,这对伊马德的小战帮就用处可大了。 在阿里看来,伊马德最厉害的,还是思想上迅速的切换。 他没有如很多人那般,陷入长久的悲伤与惆悵,而是积极展开行动,以至於有了今日的景象——这也是阿里庆幸的地方。 只是,虽然这很幸运,但是人总是会不珍惜已有的东西。 “我知道,可是————” 阿里想要再次倾述,但突然注意到伊马德的视线敏锐了起来。 阿里隨著其视线望去,发现远处正一阵烟尘喧囂上天。 “是在河边阻击敌人的马穆鲁克吗?”阿里下意识脱口而出。 而伊马德一直眉头紧锁,“这声音不对,这马蹄声也太乱了,马穆鲁克的防线恐怕已经被击破了。” “什么?那我们不是得马上顶上去?” 阿里肉眼可见的慌张起来,经歷了巴格达之战,他早就不存在任何幻想,清晰认识到自己不过是战场上炮灰的事实。 尤其是在此等大战,五百人看起来是多,但也很可能几个小时就没了。 “不,我们就在这里。”伊马德的回答让阿里意外,“那么快就突破了河岸防线,又向这边衝过来,敌人肯定心怀决意,我们这点人去挡,立即就会被人撕碎。” “可是,要是上面追究的话————” 虽然决定来自被信任的伊马德,但是想到追究,阿里就惶惶不安。 “那就让他们追究,阿里,我们不是在学院里。我要给身后这五百个兄弟负责。”伊马德面色认真,“只要活下去,只要手里有兵,无论面对什么,我们都有应对的余地。” “瓦西里大人,附近有支步兵,他们见到我们让在一边了,有必要管他们吗?” “没有必要!让部队继续前进,最重要的是到达阿八哈殿下处!” 此刻的瓦西里甲冑上满是鲜血,但都是敌人的。 不过,他连擦拭的时间都没有,必读专心策马向著目標奔驰而去。 在他的身后,是一片披甲武士。每个人都带著不止一匹战马,当剩下马匹睏乏时,他们就会立即换乘备用马匹。 跟隨在瓦西里身后的,是大军最精华的部分:瓦西里的亲兵、阔阔真的亲卫,还有法王的骑士。 在付出巨大伤亡打破了渡口,从俘虏口中知晓战斗发生的方向,眾人就立即疾驰而去。 本来瓦西里还有意让眾人保持体力,但当知晓敌人对阿八哈殿下的攻势越发猛烈,所有人都达成共识,必须不惜一切代价赶到阿八哈殿下处。 在他们的前进下,在越来越响亮的喊杀声中,战场终於出现在面前: 在那座殿下困守的废墟四周遍布马穆鲁克军队,至於废墟中,攻击者正在与守卫者战斗。守卫者的境况看来並不是很好,战斗已经突破废墟外围,正向著內里进发。 而在封锁的马穆鲁克军阵里,可以看到拜巴尔斯的旗帜,那里也显然围绕著一群显赫的武士。 “瓦西里,我们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阔阔真咬著牙,从僕从手里接过一捆箭矢放入箭筒,又开始调式弓弦的状態。 在方才的战斗中,这位蒙古贵女正如所说那般,展现了在弓箭上的造诣,被她射中甲胃的间隙而倒下的倒霉蛋可不少。 而且,拉了那么多次弓弦,阔阔真看起来依旧状態良好。 “我建议我们直接袭击拜巴尔斯,只要埃及苏丹遭袭,围攻阿八哈大人的敌军自然会一鬨而散,他面对的困境也就迎刃而解。” 路易国王的语气中满是跃跃欲试,看到他的模样,瓦西里想他多半是想起曾惨败於马穆鲁克的经歷吧,现在正是绝佳的报仇机会。 瓦西里也很心动,若是可以逼退甚至斩杀那位埃及苏丹,他定能获得至高的荣耀,阿八哈的困境也得以解除—一而现在这看起来是那么触手可及。 但是,瓦西里反而犹豫不决,不敢做下决定。 那可是拜巴尔斯,他既然能够一手让局势变成今日这般,怎么会对他的袭击没有反应? 那些溃败的马穆鲁克肯定已经把消息传达给了他,而现在,他们居然看起来没有准备什么防御?拜巴尔斯的主阵也居然距离那么近? 歷经了这番思考,瓦西里脑海里的思路清晰起来,也做下了决定。 “我们还是杀进废墟,支援阿八哈殿下。” 瓦西里说话时,看著在场所有人的眼神,阔阔真的颇为平静,看起来似乎瓦西里做什么她都支持;路易王看起来没有多大变化,依然保持一张平淡的脸,让人摸不清情绪;倒是有一个人把不满直接展现,安茹的查理。 安茹的查理是路易国王的兄弟,瓦西里对他颇为了解,他可是路易国王东征的主要反对者。原因也很简单,隨著国王把资源投入到再次东征,那么谁去支持他征服那不勒斯呢? 不过,最终还是胳膊拗不过大腿。他不仅放弃反对態度,还带著兵马参与到路易国王的东征。 也是因此,他没有给过任何人好脸色。 必须得说服这傢伙。 瓦西里想道。而且看起来,他是在为路易王表达情绪。 “拜巴尔斯有多难缠你们都已经见到。”瓦西里接著说道,“他肯定已经知晓我等来袭的消息,却没有做出布置,大家觉得这可能吗?他怕不是已为我们准备好了伏兵,只要踏进去,敌人就会成群结队衝上来。” “最重要的还是救出阿八哈殿下,別的都无所谓。即便这一战我们处於劣势,但只要阿八哈殿下还在,胜利也都只是时间问题。你们也知道,汗国可是在北方取得了大胜,这也代表汗国的兵力已经解放出来,等到他们来到敘利亚,你们觉得马穆鲁克还会有什么胜算吗?” 瓦西里的话语成功说动了在场所有人,路易王脸上也露出讚许的表情,查理似乎想要说什么,但隨著路易王按住他的肩膀摇头,这个傢伙也安静了下来。 虽然统一了思想,但瓦西里没有立即下令发动衝锋。 他观察著正处於包围中的废墟,寻找敌军防御的薄弱点。 终於,被他找到了所需的入阵处。 隨著瓦西里举起剑,藉此休息的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看向罗斯人的首领。 “都隨著我来!我將会带你们取得胜利!” 在瓦西里的带领下,这支援军扎进混战中的废墟。 在轻鬆突破马穆鲁克单薄的封锁线后,骑射手们放出箭矢,落在前进的马穆鲁克身上,有的弹开,有的深深咬入血肉。 一时间大地上再次增添了数十具尸体,但更重要的是,这彻底打乱了马穆鲁克的节奏与阵型。 当无数骑兵隆隆而来时,围攻的马穆鲁克步兵们是懵逼的。上面不是说突然冒出的敌军肯定会袭击拜巴尔斯大人吗?为什么现在会是这样? 困扰没能持续太久,接下来他们就被逃兵所裹挟,外围的步兵就那么简单被瓦西里等人一扫而空。 要知道,现在发动衝击的,都是一群名副其实的钢铁之躯。这些浑身上下武装到牙齿的精锐衝进步兵群中,就像是野狼衝进了羊群。 少量几个士兵试图反抗,但转眼就被人贯穿了头颅。隨著尸体一同倒下的,还有他们引以为傲的军旗,但敌人却连俘获的兴趣都没有。只是將其践踏在泥地,任由其沾染污秽。 不少本地士兵回想起面对法兰克骑士时那种毁天灭地的景象,於是他们一边呼喊著各类失败言论,一边丟光身上的甲冑与武器,向著战友逃窜。 看著逃散的步兵,骑兵们没有任何停留,立即向著废墟里冲。虽说这是一片残垣断壁,但这残垣断壁还是极大限制了双方的作战范围。 骑兵们只能在狭窄的通道上前进,然后就遇到在逃兵警告下,已经严阵以待的马穆鲁克,他们结成了盾墙,立起了长矛,准备阻击来犯的敌人。 看著面前的盾墙,瓦西里从伊凡手中接过一把骑矛,挺著它向盾墙衝去,视野也於瞬间缩小至目標,瓦西里甚至看清了敌人盾牌上的划痕。 不过在下一刻,一根箭矢准確射入盾墙的缝隙。隨著惨叫盾牌破开了一角,接著又是两根箭矢飞进去,盾墙破得也更加厉害。 干得好,阔阔真。瓦西里与心中讚嘆。他知道这是阔阔真的箭术,接著扎进了盾墙破碎的那一角。 瓦西里身下的战马也披著锁子甲,当它入阵之时,罗斯人立即感到长矛在马甲上划过,而长矛的主人也隨著被马蹄践踏在地。 还有两人直接被疾驰的战马撞飞,可即便如此,命运也比直接被践踏在马蹄下之人好太多。 训练有素的战马在撞倒敌人后,就会下意识的猛烈践踏,此刻正是在上演这一幕。 甲冑下面怕是已经变成肉泥了。感受战马的动作,瓦西里恶意的想到。 瓦西里的骑枪未能击中目標,反而直接撞在了残墙上,但这也已经足够,他的战马已经破开了足够大的口子。 而在下一瞬,更多骑兵自从蜂拥而入,战斗的结局也就於此刻定下。 “前进!继续前进!”瓦西里对著逃窜的马穆鲁克大吼,“不要人头!不要俘虏!记住,目標是前往阿八哈殿下处,是保护他,前进!” 瓦西里说话时,还不忘亲自斩下一颗敌军的头颅,且正好是一位盔上装饰羽毛的马穆鲁克军官。 就这样,突击的援军们在废墟中左突右击。 在昔日的过道上,马穆鲁克一个接一个被砍倒,一群接著一群的溃不成军。 法兰西骑士们在次表现得尤其疯狂,为了昔日的失败復仇,这些骑士全然放弃了防御,只靠著身上的重甲抵抗攻击,只求用最快速度挥舞武器。 名副其实的人马俱甲“铁猛兽”给马穆鲁克带来的衝击最大,当长矛与弯刀都只能让敌方的盔甲作响时,还能存在多少战斗意识呢? 隨著眾人越是深入废墟,所见的建筑也越发完整。瓦西里看到了残破的彩色砖瓦,无言述说此地曾经的富强。但更重要的是,他们所遭遇的抵抗也越发强烈,敌人的装备也越发好了起来。 要靠近阿八哈殿下了。瓦西里明白,这些精锐的出现於此,肯定是为围攻汗国继承人。 虽说马穆鲁克们拼尽一切阻挡援军,但失败依旧不可避免。隨著援军与阿八哈之间最后一个马穆鲁克倒下,两支军队终於相会。 当看到阿八哈那张宛如月亮的脸庞时,瓦西里鬆了一大口气。 而更令人高兴的是,在护卫阿八哈的成员里,还看到了阿列克谢,他身后有不少罗斯人。 只不过,瓦西里还没能表示喜悦,就听到身后传来的號角声。所有人都明白这代表什么: 敌军又要发动攻击了。 > 第160章 苦涩的胜利 第160章 苦涩的胜利 坐在部下从废墟中翻找出的巨大砖石上,瓦西里感受著再次已经麻木至察觉不到任何痛觉的手臂,而他这次已经波澜不惊。 打完了得找个手劲大点的大妈来,不然就这坚硬如铁的肌肉,推都推不动。 虽说依旧处於重重包围,但歷经眾多战斗后,瓦西里已经波澜不惊的看待战爭一反正活下来都得做,那不如早点想想,也权当是打发战场上难熬的时间。 在瓦西里身前是层层叠叠的尸体,部分区域尸体之密集,甚至都“淹没”了那点残垣断壁,可见战斗之激烈。 在过去的两个小时里,马穆鲁克开始最后的疯狂,宛如浪潮一浪接著一浪冲向这片残垣断壁。 而作为阻挡的坚壁,瓦西里连剑都砍废了三把,最后乾脆拿起钉头锤给人脑袋开瓢。现在,这沾满红白之物的钉头锤正摆在瓦西里脚边。 “我还是第一次加入如此强度的大战呢。”阔阔真走到瓦西里身边,虽然她还站著,但是看其脸庞,便知晓是在强撑,“这確实是————与我此前所经歷的很不一样。” “你別在那里撑著了,就坐下吧。在这种血战的战场上,你哪怕像是条死狗躺在地上,都没人管的。” 阔阔真让瓦西里看著都累,但令他意外的是,阔阔真直接就坐在了身边,还靠在了他身上。 “我拉弦的手臂都没知觉了。”阔阔真扭动著手臂,语气里是浓浓的疲倦,“今天我射死多少人了?二十个?还是三十个?” 作为一个神射手,阔阔真站在制高点上发挥了技艺,但也把这位蒙古贵女累得够呛。而且由於射术过於有效,还差点被射成筛子。 论凶险程度,一点都不亚於瓦西里。 不过,看著阔阔真炫耀的模样,瓦西里却不知为何,有些恶意的想到妻子平坦的胸脯。若非如此,阔阔真也没法如此轻鬆的长时间拉弓吧。 下意识的,瓦西里想要调戏阔阔真,但是直觉告诉他,最好还是別这样做。 “瓦西里。”阿八哈的声音突然响起,这让瓦西里下意识站起,“这次真是多亏你,否则我的脑袋恐怕已经落在那个杂种手里任他把玩。” 不同於平常那副尽在掌握的模样,此时阿八哈肉眼可见的疲惫。 瓦西里不由得回想起当自己杀至殿下面前时,他脸上的狂喜一这在阿八哈脸上可是罕见得很。 “哈,堂兄,你这次信了我所说的话了吧。 阔阔真依旧坐在砖石上,得意的对阿八哈说道,而阿八哈只是回以苦涩的笑容,口中说不出话。 “不,还有路易陛下与阔阔真大人。”瓦西里连忙化解尷尬,而且对这份功绩,他自然不可能独占,“尤其是路易陛下,他的骑士们可是杀出了血路。” 瓦西里的话让两人都不由得点头,路易国王和他的骑士们仗著甲厚,在敌群中狂呼酣战,马穆鲁克最凶险的几次衝锋都是被悍不畏死的西方骑士硬生生遏制。 “路易国王我已经亲自和他谈过,现在不说他,就说你。”阿八哈按住了瓦西里的肩膀,这个表示亲密的动作让瓦西里產生不適,但也只有一瞬,“都是因为你,我才能站在这里,你就不用谦虚了。而且在你来之前,你派来的阿列克谢也救了我一命,这也是我欠你的。” “阿列克谢?”这使得瓦西里意外。 “是啊。”阿八哈提及此事,亦是满面感嘆,“当时,那个该死的叛徒扎兰丁来了一招声东击西,把我的大部分战士吸引到了西边,他却从北边横插到我面前。” “我当时都一度以为要死了,但扎兰丁的后阵突然混乱,接著就是你的部下阿列克谢衝杀而至。在前后夹击下,叛徒最终只能仓惶逃窜。后面他告诉我,他们被你派来后见敌军势大,就一直躲在附近寻找机会。而看到扎兰丁的异动,就抓住机会衝杀进来,也拯救了我的性命。” “当时真是太险了。”不知何时走来的,断事官孙扎黑插话补充道,“要是那位罗斯勇士再晚来一点,可能就要发生不忍言之事。” 瓦西里对断事官点头致意,这可是阿八哈嫡系中的嫡系,在西方的速勒都思部首领,说是位高权重都毫不夸张。 这得好好奖励阿列克谢。 瓦西里做下了决定,这肯定能改变这段时间的丧气,让他別再那种嚇人的模样了。 也能再平衡队伍里的力量对比,以前芬利不管事,而现在这个管事的根纳季可不同,不能让天平失控。 “外面有情况!” 从最高处传来的声音打断了所有人的思绪,当眾人刚刚下意识抬起头,更具有衝击的话语接踵而至,“敌人————敌人在撤退!他们的旗帜在远离我们!” “啥?” 瓦西里脱口而出,他本以为又是一轮袭击的预警,却未料到居然是敌军撤退的消息。 “你说的是真的吗?你確定吗?” 孙扎黑连忙大喊道,他的语气里满是急切。 “是真的,敌人真的在缓缓后退。等等————西方有新的部队出现了!我看到了三叉戟,还有蜜蜂和鳶尾的旗帜!” 斥候的话语就像是巨石,落在了每个人心中。瓦西里则释怀的坐下,接著往身后一躺。 上帝啊,拖延了那么久,这群混蛋终於到了,他还以为是否出事了呢。 不过,下一刻就有人重重捶在瓦西里身上。他低下头,看到的是阔阔真满面幽怨的眼神。 在坐下时,他下意识揽住了妻子,於是就把阔阔真也给带了下去。 瓦西里露出一个带著討好的笑容,就再次立起身子,接著更是站了起来。既然那些混蛋已经到了,他也有事做了。 他不由得看向太阳,就在之前,他是那么厌恶这炽热的火球。但是现在,他只觉得这阳光是那么温暖,那么令人舒適。 “都集结起来!准备反攻!” 孙扎黑的声音响起,而瓦西里也打理起甲冑,准备迎接最后的战斗。 不过,在心底里,瓦西里明白他们已经胜利。 在援军成功到达的那一刻,战斗可以说已经落下了帷幕。 本来,在苦战了如此之久,瓦西里把大战视为酣畅淋漓的释放。 但结果却是,拜巴尔斯居然任何再战的想法都没有,他真的带著马穆鲁克大军一路向南狂奔。 而无论是废墟中的部队,还是赶来的援军,都在廝杀与赶路中精疲力尽,纵然如何想追,都限於人马的无力。 相较之下,大部分马穆鲁克得以一直在包围中休息,无论人还是牲畜,都得以保持著较好的体力,他们根本就追不上。 面对事实,阿八哈也下令停止追究,召集溃散的部队。 以这支久战疲惫之师,去追击养精蓄锐多时的马穆鲁克,最后弄得被那诡计多端的埃及苏丹翻盘,可就得不偿失。 隨著阿八哈再次立起大旗,被打散的士兵们自四面八方匯聚而来。 还有不少蒙古支队不知从何地冒出,显然被打散后一直躲在附近,见战斗结局得出就跑出来归队。 瓦西里曾以为阿八哈会发怒,但是汗国的继承人依旧是那副轻描淡写的模样,对蒙古人也是温和以待,就像他们没有在一旁袖手旁观。 似乎是这群人起到了表率作用,很快就有更多的支队出现,阿八哈麾下的军势也再次壮大起来。 也是因此,阿八哈与路易终於得以来了一场正式的会面。瓦西里仔细观察了这场会面。虽然两人此战都颇为狼狈,但路易的情绪明显比阿八哈要更好。 瓦西里转念一想,也並不奇怪。路易的確是狼狈,但也被自己救出,还赶至此地营救阿八哈,情绪更加正面並不奇怪。 不过,看著路易国王,他不由得想若是其部队还在耶路撒冷,就可以突袭正在南下的马穆鲁克,给这支久战之师重创,甚至是彻底歼灭他们,解决困扰汗国的马穆鲁克问题。 接著更是可以直捣埃及,让汗国的东方问题不復存在。 但瓦西里也只是想想,他明白,若非路易国王带来的重骑兵,拜巴尔斯绝无可能轻易退走,这一战他们也將没有任何翻盘可能。 路易若是真在耶路撒冷按兵不动,防备那所谓的埃及新军—一瓦西里看来这就是假消息一那他没准也得陷入埃及苏丹的包围圈里。 不过,虽然很遗憾,但贏了就是贏了。 当拜巴尔斯已经率领部队逃过了耶路撒冷以南的消息传来,所有人更是確定这已毋庸置疑。 其实在这个消息传来时,他们还是保持著警惕,谁知这是不是埃及苏丹的新阴谋,这几日大家都被他给整得风吹鹤立。 但隨著派去大马士革的使者归来,他们也终於可以確定胜利的到来。 现在,瓦西里策马前行在前往大马士革的队伍里,曾难以接近的大马士革城墙,如今正在他的眼前。 而且城墙隨处可见攻城的痕跡,被破坏的攻城器械就像是尸体瘫倒在城墙边,至於破烂的盾牌与武器更是遍地都是。 瓦西里心中满是感嘆,曾让他们付出那么多代价都难以攻入的城墙,此刻就在自己面前。 “哈哈,你瞧,堂兄又恢復了之前那副死样子。”阔阔真贴近身,在瓦西里耳边嚼著耳朵,“我想到他的狼狈样,就只想笑。” 瓦西里只是以笑容对应,其实他也感到了不少爽感,看著自以为操纵一切的人翻车,可是一件乐事呢。尤其是还確定那人在表面之下,內里肯定暗流涌动。 这次没法屠城,太糟糕了。 这是正笑顏如迎接大马士革人民欢迎的阿八哈的想法。任谁都看不出来,这位看似温和的征服者,却在思索如此血腥之事。 大马士革市民若是知晓他的想法,刚刚为征服者温和姿態放下的心,又得紧起来了。 大马士革投降之迅速,让阿八哈都感到诧异,但隨著先前派出的使者带回消息,他也就不奇怪了。 因为拜巴尔斯带走了城市里所有的马穆鲁克效忠者与他们的家人。 隨著这批人离开,剩下自然就只有中立派与投降派。投降派也迅速夺取城市权力,然后就向阿八哈送来投降信。 在拿到这封信后,阿八哈是愤怒的,此战进行得如此憋屈,他急需一个发泄口。 更重要的是,在原本的计划里,大马士革必须屠杀,好给真正的效忠者腾位置,还有警告站在马穆鲁克那边的敘利亚诸势力。 但隨著拜巴尔斯果断撤退,以及再明显不过拋弃敘利亚的意图,这都用没要必要。 相反,他若是坚持进行屠杀,反而可能会让意欲投降的敘利亚势力坚决抵抗o 这对刚刚率军进入敘利亚的阿八哈来说自然不是事,但现在隨著北路军惨败,主力军损失惨重,十字军表示明確此后要去收復耶路撒冷王国旧疆域的前提下,阿八哈还是表示得友善一些比较好。 但好在,拜巴尔斯走得很急,因此没能从大马士革带走什么。 走在古老的街道上,看著大马士革经歷不知道多少岁月的建筑,宏伟的大马士革城堡,以及衣著与面色状態都很好的居民,阿八哈的心情好了一些。 为了此战,阿八哈消耗了大量人情与財富。如今战爭虽然算是打贏,却打得如此难看,也意味著他需要付出的比计划里还多。 因此,大马士革就很重要了一阿勒颇在西征中就已经歷蒙古军屠杀,根本榨不出来钱。 纵然可以躲过屠杀,但是彻底的收刮是无法避免的,这座敘利亚千年的中心一定可以给他满意的结果。 还有那群基督徒,也得让他们狠狠报復当年迫害他们的人,展现大汗,展现他对自己人的优待。 只不过,想到无论从这座大城榨取多少財富,都只是在手中过手,就得送去汗国各地,阿八哈情绪就有些低沉,更是想起在战爭中受到的惊讶与恐惧,非理性的確感到了不值。 但是,阿八哈毕竟是阿八哈,他迅速摒弃了负面情绪。 毕竟,此刻的放弃,都代表著未来更大的回报。 他是分得清轻重缓急的。 第161章 走一步看三步的拜巴尔斯 第161章 走一步看三步的拜巴尔斯 在耶路撒冷以南的荒凉大地上,一支大军正在前进。 这支军队规模颇为庞大,但士气就像是无力耷拉在旗杆上的旗帜般低落。而且,还有大量妇女儿童跟隨其后,不时传出的哭闹让气氛更为悲凉。 费尽心力,但一切终究还是走向失败。 拜巴尔斯依旧维持往日的威严,看上去还是那个埃及苏丹,但內心的情绪也低落到了极点。 毕竟,他为此战绞尽脑汁,几近付出所有,但依旧获得惨烈的失败。 面对这惨烈的结局,即便是拜巴尔斯这等人物,也难以平静心绪。 但即便如此,他也做出了正確的选择。 在確定战爭目標彻底失败后,拜巴尔斯果断把沉没成本丟开,做出了新的选择与决断一全军从敘利亚撤退,还带上了所有支持者及其家眷。 是,他是还具有一战之力,但拜巴尔斯不敢去赌。 手中精锐若损失惨重,蒙古人將能彻底的肆意妄为,在埃及的统治也不可能维持。 看著身后绵延不绝的难民队伍,拜巴尔斯知道,这是维持继续维持统治的关键。 虽然带上他们遭遇麾下將领的反对,甚至连其自身也对此充满异议,但是苏丹还是力排眾议。 只要到达埃及,这些无依无靠之人就是统治最坚固的基石一他们只能依靠自己。 这让拜巴尔斯的心情稍好。 “苏丹陛下,苏丹陛下。” 突然,有马穆鲁克策马奔至拜巴尔斯身边,脸上都带著慌乱,让埃及苏丹心中出现了不少阴霾一带来的肯定不是好消息。 “有几个敘利亚领主带著人马离队了!说是寧愿死在家乡也不去埃及。” “就让他们走,不懂斗爭的人也没必要去开罗,就让他们与蒙古人去廝杀至死吧,至少还可以给我们爭取些时间。” 拜巴尔斯坚定的回答,领命的马穆鲁克脸上的慌张也退去些许,连忙传达了苏丹的命令。 但是在埃及苏丹內心,好不容易站起的小人却再次佝僂下去。 这一路来,隨著战败与撤离被眾人確认,逃兵络绎不绝,许多领主直接不屑起苏丹的权威。即使拜巴尔斯用再凶狠的手段威慑,也无法阻止逃兵的產生,阻止领主们的逃亡。 这还是没被袭击,若被袭击————拜巴尔斯都难以想像那会发生何等不忍言之事。 但好在,这都只是杞人忧天。 拜巴尔斯在制定这打算一举击退这场庞大攻势的计划时,也已经设置了后路,早已命令部下清出了一条安全且遍布补给的通道。 而且由於那个埃及新军的假消息,路易王已经带著精锐去了大马士革,留在耶路撒冷的十字军大部分都是步兵,他们是没胆子出来追击的。 即便是出来,也不过是正好让拜巴尔斯用其振奋士气。 目前,虽然逃兵眾多,但是拜巴尔斯依旧稳坐钓鱼台。因为在他裹挟南下的人群里,最重要的是大马士革支持者们——可是牢牢被掌握的。 作为敘利亚的都城,大马士革自然集结了敘利亚绝大部分马穆鲁克势力与本地嫡系,他带上这群人去埃及,立即便可以形成一个有力集团。 动员埃及诸势力的决定也在此刻发挥了作用,根据留在开罗的亲信传来的消息,前朝遗老遗少大规模死在了耶路撒冷的战场上,位置也就直接空了出来,方便自己让人接管。 所以,即便此战惨败,拜巴尔斯也想到了儘可能补救的办法。 只是,纵然他可以稳住埃及局势,可对伊儿汗国应该如何,却是一筹莫展。 在埃及与亚洲强权的斗爭中,敘利亚一直都是最关键的区域。 谁夺取了敘利亚,谁就可以在接下来的斗爭中占据优势,藉此直接对敌方核心区发动打击。 而且敘利亚本身的富裕还让自此出发的军队占据人力与粮草的优势,这在战斗中更是可以决定最终胜负的关键。 与之相对,若失去敘利亚,那便成为瓮中之鱉,被人完全掌握主动权。 拜巴尔斯本来的计划是在扫平敘利亚的海外势力后,就开始对伊儿汗国的攻势,闹得这个汗国鸡犬不寧,用外部战爭压力阻止其对国內整合。 但现在,那个被针对的对象变成了他。 拜巴尔斯都能想到蒙古人会採取何等行动: 他们肯定会同十字军一起,进攻还在掌握中的南巴勒斯坦,一旦拿下就攻入埃及三角洲。 又或者直接从阿克出发,坐船在埃及三角洲登陆。 对此,拜巴尔斯一点反制手段都没有,即便他如萨拉丁那般兵围耶路撒冷,还得面对蒙古军自侧翼的威胁,一个弄不好便是动摇国家的惨败。 而越过耶路撒冷北上,就会被法兰克人切断后路,接著在其前后夹击下走向覆灭。 那些十字军会如同浆糊般死死粘在耶路撒冷的。 拜巴尔斯想到了那个狂热的路易国王,耶路撒冷的探子已经传来信息,那位国王似乎有意担任耶路撒冷国王,守卫圣地国王,而且还说其意欲大规模对圣地移民,昔日的癣疥之疾,现在变成一堵堵住生路的绝望之墙。 真主啊,你为何要如此对我?难道是我不够虔诚吗?还是我做下了什么错事? 拜巴尔斯於心中对至高无上的存在发出了詰问,他是一个对神灵极其淡然的人,过去的经歷使得他认为人的命运始终在凡人自身的掌握,但如今局势之糟糕,即便是他这般人物,也不由得询问起神灵。 理所当然的,他没有获得任何回答。但拜巴尔斯並不在意,不过是藉此发泄情绪。 在这场发泄后,他也认真构思起下一步战略。 虽说靠著埃及的富裕,他们还可以撑很多年,但除非蒙古人发生剧变,最终灭亡的结局是不可能改变的。 至於蒙古人的剧变,拜巴尔斯从未指望,他不是把未来寄托在敌人犯错上的人。 而且没看蒙古人中央现在都打得热火朝天,甚至西方的蒙古人之间还打起內战,可还是不影响他们压来敘利亚。 埃及的状態也不妙,挤满了来自伊教世界各地的难民,这些人也是不稳定存在。而且经歷了这些年的战乱,埃及人也越发怀念起阿尤布王朝的统治。 更別提,在埃及的政府里还充斥著科普特基督徒。虽然他们对埃及历代政府都很忠诚,但谁知道当机会到来,这些科普特人会做出什么选择呢? 拜巴尔斯还无法解决这些问题: 对难民,他只能儘量安置,避免產生群体性事件,好利用这个庞大的人力池。 对遗老,他也只能置之不理,贸然动手只会招致埃及上下更大的反对,对战事也更加不利。 对科普特人,他连换掉这群人的文士都找不出来,更何况他们自伊教徒控制埃及以来,就一真占据埃及政府大部分位置。其中关键错综复杂到极点,他看来自己到死也理不清。 恐怕,只能往西了,占据那片法蒂玛王朝的发源之地。 拜巴尔斯想到了前来支援的柏柏尔部落,从这些虔诚的氏族中,埃及苏丹得以知晓了许多那远方土地的故事: 荒野里的眾多柏柏尔部落才是此地的主人,即便是城市中的强大君主,也必须依靠他们的支持,而这些君主的权力也必须通过强大部落施展,否则便是政令出不了城市。 这听起来是一片大有可为的土地,但当下拜巴尔斯什么都没法做: 刚刚在敘利亚战败,就想著逃往马格里布,生怕埃及还不够稳定是吧。 不过,倒是可以提前布置。拜巴尔斯想到。 那些柏柏尔部落是很不错的抓手,可以施加一些影响。 还有尼扎尔派,这群人也隨著他的大撤退队伍来到了南方,正好可以去马格里布干老本行。 提到这个,尼扎尔派严格来说正是自马格里布走出呢。 这个教团的前身便是法蒂玛王朝的什叶宣教团,宣教团的势力遍布从马格里布至呼罗珊的所有什叶社区,尼扎尔派最后因法蒂玛王朝的內部斗爭分裂而出,这也算是另一种形式的归乡了。 也得给刺客们许诺些东西,不然老是让他们打白工也会出事的。 在拜巴尔斯原本的计划內,对尼扎尔派敘利亚分部一直都是消耗態度。他是靠尼扎尔派波斯总部在蒙古人的屠刀下损失惨重,才能招揽这支臭名昭著的教团,所以他对这群人从未放心。 至於现在嘛————他们都彻底退出敘利亚,丟掉山中的城堡与他一同来到埃及,已经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拜巴尔斯接著为马穆鲁克的未来而思索,他突然想到,等到他们要撤至马格里布时,怎么都是几十年之后,那时他没准早已死去。 蒙古人与十字军不会那么快杀来,拜巴尔斯对其內部情况了如指掌。光是重新控制敘利亚与巴勒斯坦,都能够费十几年的时间,若是出乱子还得更多。在那之前,他们最多持续对埃及方向施压,是灭亡不了埃及的。 所以,拜巴尔斯意识到,他必须留下一个足够分量的继承人。 下意识的,埃及苏丹想到了他的儿子,但是算算年纪,到那时怎么都是小年轻。 那种情况下面对主少国疑的困境,他不愿想像会发生什么。 再说了,马穆鲁克內部对血脉继承也態度不一,大部分人更倾向由最强的指挥官,而非把传承固定在某一家系。 因此拜巴尔斯其实一直对让儿子继位的期望极低,即便强行让儿子坐上那个位置,恐怕也是被活得比他久的战友分分钟拿下吧———— 就只能提拔现在的年轻人了———— 面对整个马穆鲁克势力覆灭的危机,拜巴尔斯也丟弃了延续统治的想法。 他思索著从河洲中走出的年轻马穆鲁克,把几个名字提到了眼前,这几个小伙子表现还不错,可以培养培养。 然后,拜巴尔斯的脑子里突然浮现了一个名字:扎兰丁。 在此战中,这个自巴格达逃来的年轻人再次给了他惊喜。 若非突然冒出来的罗斯人,扎兰丁差点就能砍掉阿八哈的脑袋,但这也使得他成为军中最耀眼的新星。 只可惜,不是河州出身,甚至都不是马穆鲁克————拜巴尔斯很是遗憾。 所谓河州,便是指尼罗河三角洲上的河洲城堡,此处是全埃及最大的马穆鲁克军营。 现如今在埃及掌权的,便是自河州出身的马穆鲁克们,外人也称他们为河州系马穆鲁克。 不过,扎兰丁还是要提拔,给其他人一个努力的標杆。 拜巴尔斯做下了决定。 这时,又有一个马穆鲁克跑来。拜巴尔斯下意识以为又是带来谁当逃兵坏消息的,脸色下意识一沉,但是当看清那人手上旗帜,他又脸色剧变。 是带来埃及消息的使者。 “陛下,开罗爆发了叛乱。”使者在来到拜巴尔斯面前,就立即甩出重磅消息,“一部分留在开罗的阿尤布遗臣联合了上埃及的努比亚部落,试图夺取开罗。您留下的守军虽然粉碎了遗臣在开罗的叛乱,但他们联合的努比亚部落还是在往开罗前进,开罗守军无法击溃这支大军。” 就在使者以为拜巴尔斯会慌乱时,却看到埃及苏丹的嘴角上扬,看起来居然非常高兴? 拜巴尔斯当然高兴,虽说他为未来构思如此之多,但带著丟掉整个敘利亚与圣地的消息回到开罗后,如何安抚爆炸的民心实际上一直困扰著他。 但这场叛乱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 那帮阿尤布遗臣只是笑话,连他留下的开罗守备军都没能击败。至於努比亚的黑人,他身后这支大军足以如萨拉丁当年那般击败他们。 有了镇压这场叛乱带来的威望,稳住埃及根本不是问题。 而且,这场大败带给军队的阴霾,也可以被胜利的杀戮而化解。 “给全军下令,让所有人加快速度。”拜巴尔斯招来自己的侍从,兴奋溢於言表,“在开罗,可是有不少黑色脑袋正等著我们去砍呢。” > 第162章 新时代(8k) 第162章 新时代(8k) 套著甲冑的男人举起水囊,猛然將其灌入口中,凉水滋润了喉咙,也暂时化解了炎热带来的躁动。 只是,由於其动作凶猛,导致不少水泼洒在地,即刻就被乾渴的大地所吸收,瞬间消失不见。 那男人似乎觉得这很好玩,主动把水倒在地上,看著砂土迅速將其吸收,只剩下一片浅浅的水渍。 “上帝啊,你怎么还是那么浪费?上面不是都强调不知多少遍了?要是被人看到,我们又得被人收拾。” 另一位头盔上带著头巾的男人抱怨道,不同於一心享受清水的男人,他的视线没有离开四周的荒野。 “基里尔,你別那么紧张的指责我,你看这附近有人吗?没人的,就把你老是担忧来担忧去的心好好收起。” 被指责的男人淡定收拾好水囊,对指责不屑一顾,“水可是有的是,马特维,你就別为上面那群人担心,为他们担心,那群人可不会多给你一分钱。” “你这混蛋,居然这样揣测我,我可真是好心餵了鱼肝肺。”马特维对基里尔的言论颇为生气。 基里尔脸上浮现出一丝无奈,看那模样这种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我只是开玩笑,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开不起玩笑。我也休息得差不多,出发吧,赶快回到营地里,把徵收来的东西交上去,就没我们的事。” 基里尔一边说著,一边走到马匹旁检查所系的袋子,重点检查盖著留里克三叉戟的封口是否完好,接著骑上了战马策动起来。 马特维紧隨其后,不同於大大咧咧的基里尔,他看向四周的眼神满是警惕,这让基里尔再次感到无奈。 “你也別担心了,附近的部落上次袭击后就被屠戮,而且我们走得可是大道,是大道!不然哪儿会让我们两个新人来做这种事。” “唉,我还是觉得警惕一些更好————基里尔,你说我们做著这些事,死后会被如何审判?这些行为太让我想到韃靼人的暴行了。” 马特维脸庞上满是担忧与失落,不同於基里尔,他一直都对来到南方以来的所作所为带有愧疚。 尤其最近,隨著罗斯人在敘利亚各地横徵暴敛,看著被夺走最后一颗粮食的农民的表情,他就想到了当年反抗韃靼人的起因。 “我不知道,但生活在这个世界上,不是吃人就是被吃,没有力量就只能任人欺凌,就像我们被迫逃出罗斯。再说了,你不吃人,哪儿有回到家乡的实力呢?你看瓦西里大人给蒙古人干了多少脏活,就才成为我们復国的希望。所以別困扰自己,多想想得到了什么,我们现在的生活,不也是建立在这一切的基础上,难道说你要反对它吗?” 基里尔收起了轻浮,转而严肃说道,马特维则无言以对,他深知基里尔话语的正確。 乾脆也別想了,马特维告诉自己,接著对自己感到讽刺,都到南方那么久,却还抱著这种无聊的道德感。 “不过,提到回家,我们都到了南方一年多,这看起来还遥遥无期————你说到底什么时候————” “这就是你消息不灵通。”马特维脸上露出神秘的笑容,“我相信回家是一件很快的事情。” “你在神神秘秘说什么?” 马特维迷糊道,但接著看到基里尔正神色严肃看向东方。 马特维顺著视线望去,只见一支规模庞大的队伍正从东方而来,护卫们眾星拱月般围绕著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前进。 “赶快到路边让开,你看见那些旗帜了吗?恐怕是汗国的贵人,我们可不能给大人惹麻烦。” 罗斯人连忙让开了道路,他们所在这条道路是最近一年时间整修而出从大不里士直达大马士革的大道,平日里各路达官贵人与富商豪强来往不断,也使得普通士兵都知晓如何应对贵人们。 隨著那支队伍的接近,两人即刻感受到了其壮大与华丽,每个骑手都披著装饰繁华的披风,衣服的料子看起来也不便宜,被他们所簇拥的,也必然是重要人物。 “是瓦西里麾下的罗斯人,不过,这两人的面孔有些生疏,身上北方味太浓。听说一年前他又有一大批同乡南下,看来这就是那群人了。” 昔日的巴格达总督,如今的大马士革总督万家奴放下帘子,对上了对面之人的视线: 巴格达维齐尔志费尼。 但不同於前去上任的万家奴,志费尼没有获得新的任命,他这次前往敘利亚,更多是为其家族的事业。 这次志费尼家族在敘利亚得到的东西可不少,而且隨著局势变化,这些產业还不断增殖,庞大到需要志费尼亲自前去处理。 “他自从靠上阿八哈殿下之后,真是一飞冲天啊。”志费尼感嘆著,“成为了蒙古人的女婿,还成为了整个敘利亚的总管,这可是比伊拉克要富裕得多的地方,真不敢想像他从中分润了多少。它还获得了整个阿勒颇包税,虽然这座城市已经被屠戮一空,但我在西边的门人都说阿勒颇恢復得很快,不少印度商人与他们带来的劳工在此定居,有些人都把阿勒颇叫做小印度了,这里毕竟可是阿勒颇,终究是会把人吸引过来的。不过,万家奴,你也別太羡慕,这马上就有你的一份了。” 面对志费尼的揣测,万家奴只是笑笑,没有吐露任何言语。此等事待他行事之后才会被世人確认,此前对流言说什么都无济於事。 “这里也比伊拉克要难治理得多。”万家奴摇著头,没有志费那那般乐观,“敘利亚的势力太过於错综复杂,而且还有十字军势力,即便有瓦西里的军事力量协助,也无法像是伊拉克那般方便做事。” “这都是小问题,你根本不用放在心上。”志费尼一副“我了解的多”的姿態,“不服从的部落不是隨著拜巴尔斯跑了,就是已经被消灭在敘利亚的荒野里。而那些满脑子信仰的西方佬,他们是忙著衝击巴勒斯坦甚至是埃及,哪儿可能弄到你的头上。” “哈哈,是啊,我还得庆幸至少马穆鲁克没有损失掉主力,衝突还会持续很多年,不然汗国与公教恐怕早已翻脸。一想到要在辖区內面对仿佛过江之鯽的十字军,我就感到棘手与噁心。 “1 万家奴说话都带著后怕,作为旭烈兀汗的重要近臣,万家奴深知自己本质为大汗克服问题的工具。 在西征大胜后,他就知晓有一天会被调往敘利亚,所以时刻都在为必然突如其来的调令而准备。 “那就別去想。”志费尼说著,从马车里翻出来了装满红色液体的玻璃瓶,还有两个杯子。 “想想你的辖区有多富裕吧,就拿我们正走的这条大道来说,来往商队之多你可是已经看见。自从这条道路通了,连巴格达都受益不小,我们家在大不里士的贸易產业更是翻了快三分之一,这一路经济都被激活,敘利亚的情况更不必说。说实话,这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那些西方人真是疯了一样买卖货物,早知如此,我们家也在这场远征里多投一些钱了,日后能够拿到的也就更多。” 志费尼说话时正好掀开了帘子,仿佛是为了验证他的话,此时他们正经过一个在建设中的村庄。 许多房屋正在拔地而起,土地里的庄稼也生机勃勃,这是一片让人很是舒適的乡村景象,人们脸上也充满希望。 “我上次到敘利亚来,还是好多年前。自从蒙古人入侵以来,我就再也没来到这片沃土,如今能回来真是太好了。 “ 志费尼接著说道,眼神里满是回忆的色彩。 万家奴则闭上眼睛,回想瓦西里这一年来给他写的信。 在瓦西里成为敘利亚总管后,他的两河总管职位虽然继续保留,但在事实上已被万家奴代管。 本来这很容易导致两者关係恶化,但是瓦西里十分慷慨的让出了这份权力。 而且他还依旧与巴格达的一眾同事与部下保持书信来往,还给不少人在敘利亚如今的剧变中指出了財路。 所以,即便瓦西里已经离开,但在伊拉克依旧具有强烈的影响力,对其包税领地依然能直接施加影响。 瓦西里在信中描绘了许多大马士革现状,也询问了万家奴许多行政上的问题。万家奴纵然工作再繁忙,也会抽出时间给予瓦西里解答,万家奴也得以看出大马士革是如何在瓦西里手上稳定。 瓦西里在大马士革的政策是按照阿八哈的指导所进行,主要便是惩罚叛徒,施恩忠诚。 昔日清算大马士革基督徒最积极的几个区域,都被整个社区整个社区的流放至印度河边境。而在大马士革外,摇摆的领主与城镇也付出了对应的代价一蒙古人可不会让他们一点血都不出就顺利上岸了。 如此行事自然引得一系列反扑,所以敘利亚部落与城镇的叛乱也是络绎不绝,但都被瓦西里所迅速镇压。 至於这群人所空出来的位置,自然也就归属了敘利亚的各个东方基督教派。 每次看到东方基督徒之间复杂的从属与教义,万家奴都感到颇为无奈,真不知道他们为何会分裂出如此多的学说。 万家奴向来对宗教之事淡漠,在伊拉克期间,哪怕有伊教学者非要拉著他辩论真主与佛陀间的教义,他也只是以屈服敷衍,避免任何爭论。 “在没有埃及方面参与与协助下,叛乱不过是绝望的挣扎。” 瓦西里当时在信中如此评价道,万家奴对此颇为赞成。 若是埃及方面参与,这些叛乱的影响將会极大,甚至可能导致敘利亚糜烂。 但现在埃及被十字军拖在巴勒斯坦,根本无法北上支援,南巴勒斯坦那些领主还得靠他们援助,才能面对十字军呢。 在这些叛乱中,有个本地群体倒是颇为积极与热衷,他们便是还留在敘利亚的阿尤布领主。 “这帮人被马穆鲁克骑在脑袋上后,就再也不愿意让低贱之辈骑在头上。所以,他们在镇压叛乱上比任何人都要积极。” 经歷瓦西里的这番“改造”,敘利亚也迅速从不稳定的边区,变成了汗国的重要税源。 万家奴在中央的畏元儿同乡送来的信件里没少提到如今汗庭的宽裕,还有旭烈兀汗对阿八哈乃至瓦西里的讚美。 甚至旭烈兀汗在满足国家开支的同时,还在大不里士附近修建一座整个伊教世界最大的天文台呢,被大汗所恩养的学者数量也多起来了,大不里士的文化也比往日更加繁荣。 作为一个文化人,对此等属於学术繁荣之事,他总是喜闻乐见的,笑容也在不自觉间袭上了他的嘴角。 “两位大人,我们快要到大马士革了!” 隨著马夫的呼喊,沉浸在思想里的万家奴看向了前方,大马士革的轮廓也出现在眼前。 万家奴感到一阵兴奋,最初来到东方时,他就想要看看这些东方的名城,但隨著战爭爆发,他一度以为那不可能。 而现在,他却正在前往自己认为不可能到达的大马士革的道路上。 越是接近大马士革,城市的繁荣也肉眼可见:道路上密密麻麻的行人、装满商品的马车、还有连片的农田与果园,一时难以看出此地居然在一年前经歷过一场大战。 只不过,有些时候当那些如同巨兽尸体般躺在城墙下的攻城器械突兀出现,在打破和谐一幕的同时,无言提醒大家脚下土地的歷史。 “是瓦西里,万家奴,咱们下去吧。” 志费尼指向的前方正是瓦西里的所在,瓦西里一副等候已久的模样,身边围绕著大马士革的贵族与官僚。 看著瓦西里那张已许久未见的脸庞,万家奴突然感到一阵亲切感。 “那就让我们下车吧。” 万家奴说道,同时,心中对这次大马士革之行有了更多期待。 在接待完了万家奴与志费尼这两位老朋友之后,瓦西里回到了大马士革城堡。 走进他的房间,瓦西里就重重坐在椅子上。 虽说是休息,但瓦西里依旧穿著全身行装。现在的休息只是暂时的,再过一会儿,他就又得出发。 万家奴真是一点都没变。想到方才与万家奴的交流,瓦西里会心一笑,刚刚寒暄完就迫不及待要接管工作,风格还是如出一辙。 至於志费尼,这老小子还是人模狗样的,这次到大马士革来是为了他家的產业。而每当想到志费尼家的夸张资產,瓦西里只能说真不愧是汗国第一大波斯家族。 別说產业,就连他们家的门生故吏,哪怕是敘利亚这个落入汗国统治不久的区域,也到处都是。 这正合他意,有了万家奴与志费尼,总算可以从繁重的政务工作里解脱,来专心应对军事,以及————自己队伍里的事。 再次回想起那件事,瓦西里感到一阵悲伤涌上心头,想要流泪的欲望再次冒出。 而这件事也很简单,它是来自於苏达克的一个消息,带来了一个糟糕的信息: 谢苗队长因病情突然加重去世。 在看到这个消息时,瓦西里直接五雷轰顶。 是,谢苗队长是自从逃出罗斯时受伤后就一直身体不好,以至於都没法南下,但要说谢苗队长突然死了,他是根本不信的。 於是他继续看下去,信里也写了谢苗队长去世的原因: 在前年(1263年),东北罗斯爆发了一场席捲诸城的起义,东北诸城因韃靼人压在头上的重税发起了反抗,杀死了韃靼税吏,还一度赶走了大公的走狗。 一时间,反抗韃靼人的浪潮再度席捲了罗斯,罗斯各方势力都蠢蠢欲动。 在狂热的民眾口中,仿佛罗斯的解放只是时间问题,他们必然会击败韃靼人获得真正的自由。 谢苗没有被这所谓的好消息迷惑,他看到了其后的危机,明白这场叛乱被平定只是时间问题。 所以他亲自前往罗斯,在诸城內宣扬瓦西里的名声,號召人们南下投奔瓦西里。 由於瓦西里在南方不断传来一个接著一个传奇,所以他总是用双腿走遍罗斯大地的百戏艺人们表演的主题,瓦西里在罗斯已有了不俗的名声。 当提及天杀的韃靼人时,人们总是会提到瓦西里和他的功业,並期盼这个属於罗斯的年轻英雄早日归来。 所以,当时就有四百人隨著谢苗南下苏达克。 而在他们前脚走,后脚瓦西里的父亲,也就是韃靼任命管理罗斯的傀儡亚歷山大大公,也就是涅夫斯基,镇压了罗斯的起义。 他衝进诸城,重复在诺夫哥罗德所做之事,把恐怖再次带给了罗斯,让种种喧囂尘上的叛乱服气即刻间偃旗息鼓。 於是,在他们於苏达克等待船只期间,又有三百人自北方而来,加入了队伍。 就这样,谢苗把足足七百人送到了瓦西里那里。 当时,瓦西里为这支强大力量的到来而兴奋。 七百人啊,他手底下罗斯人最多时,都没能达到这个数量。 现在居然一步到位,这直接让他麾下的罗斯人数量破千。 只是,在瓦西里高兴时,他没有想到的是,因为这次北上,谢苗的身体也出现了严重问题,无论如何调养都不见好转。 为了防止瓦西里担忧,谢苗一直捂著消息。 直到他如今去世,负责照顾谢苗的罗斯人也就送来了信息。 回忆完了记忆,瓦西里打开椅前的抽屉,拿出了一封信,这是谢苗在死前些给他的,再次读了起来:“瓦西里,我的身体不行了,估计用不了多久,我就会蒙主召唤吧。但我已经没有什么还需要担忧,你已经拥有了力量,足以让你回家的力量,我比任何人都要高兴,只可惜我没能看到这一天。 我这一生的遗憾不多,除了这件事,还有就是未曾再见你的母亲,若是有机会,你就把你母亲的画像带给她吧。 唉,只不过,我死得太不是时候了。哈哈,我知道,一个將要死的人说自己死得太不是时候,是有些可笑,但事实確实如此。 你的队伍刚获得如此庞大的人力,本就是人心不稳之时,却遇到如此变故,原本坚决站在你这边的老队员们恐怕也会產生归乡的心思,我想你那时应该很难做吧,但我这老骨头也没法给你提什么办法。瓦西里,你只能靠自己,但我想你既然克服如此多的艰难困苦,这应当不是问题。” 看至此处,瓦西里再次回想归乡派与安顿派们的矛盾。老队长的死正如他所说是一个导火索,直接使得亲兵队內部安顿还是归乡的矛盾彻底爆发。 在此前,这个问题虽然存在,但是双方都默契的不提及。 而现在,隨著老队长死去,这点默契已经不復存在,大家都谈起了这个曾经因各种原因避而不谈的话题。 就在昨天,阿列克谢麾下一个叫谢尔盖的,就和从希腊招募而来的罗斯混血儿们发生了衝突。 后者更想在东方安顿,他们的討论被谢尔盖听到,因此和前者起了衝突,最后双方人马都匯聚一堂,差点闹出来大规模械斗。 最后,根纳季带著他的亲信平定了混乱,而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不过,归乡之事你也必须考虑了。我在萨莱的探子收到消息,自从別尔哥汗在对伊儿的战爭受伤,他的伤一直都没好,最近更是传出大汗伤口恶化的消息。我看来这是一个窗口期,这些年当你在南方拼命时我也从未閒著,一直都在调查汗国內部的情况,而现在就是机会。 別尔哥是没有后裔的,当他死去,其他拔都后裔將会获得被他们叔父夺取的权力。虽然我观金帐汗国內部情况,这尚不至於招致內战,但是必然也会使汗国陷入很长一段时间的混乱,金帐汗国的对手,比如伊儿汗国,也必定会抓住这个机会。而这,正是你回到罗斯的最好机会,若是错过,那就不知何时再有了。 当然,你若是已经决定在南方安顿,那就当我的话不存在吧,我已经知晓你在伊拉克与敘利亚所拥有的土地,在南方做贵人也是好事,我对你的期望从来都是你活得好,过得好。 最后,在战场上廝杀久了,终究是会出现心理问题的。为了你日后的生活,我建议你找个爱好。正好,反正我马上就要死了,所以我的画具与顏料也全都隨信送来,还有我在画技上的总结。这些是我在圣象画作坊里当学徒时学得,他们跟了我一辈子,当我迷茫时,就会去绘画。所以,你就好好学学吧,对你的生活是有好处的。” 再次看完这封信,眼泪已经不知何时涌上了瓦西里的眼眶。 自从他来到这个残酷的世界,残酷的时代以来,谢苗是第一个让他感到温情的存在,老人就像是父亲,告诉他如何走好路,如何在此生存。 瓦西里给谢苗写信,其实许多时候都是在抱怨—一或者更准確说,在撒娇一他只有这个人可以抱怨,可以说出那些不负责任的话。 而谢苗从来都是温和的劝慰他,给他注入动力,让他积极的面对世界,面对未来。 瓦西里明白,自此之后,他再也没有人可以抱怨,可以撒娇。 无论面对何等困境,所能做的,唯有咬牙向前。 正是因此,再度看到这充满温情的信件,他会再次泪如雨下。 失去的,终究是失去了。 瓦西里小心翼翼把信收好,再次放回抽屉中,努力用战略转变思想,再次思索起復国的可行性。 復国,这对瓦西里来说是不可避免的。自离开罗斯以来,復国都是团结队伍的法宝。 若没有它,队伍早已不知何时散架。 而昨日的衝突,更是凸显了对亲兵们来说,这个目標是多么神圣。 更別提,队伍里还多了那么多强烈渴望归乡的流亡者,而且他们数量还不止七百一一隨著涅夫斯基的清洗,接著又陆续有人到达南方,让瓦西里麾下新人数量直接上千。 所以,復国是必须的,是无可置疑的。 瓦西里盘算起可用的力量: 首先是麾下的罗斯人,五百跟隨他很久的罗斯老兵,上千逃到南方的流亡者,这是力量的核心。 接著便是队伍里的外族佣兵,保加利亚人与塞尔维亚人加起来,也是上千之数了,阿森与弗拉霍更是早已是他的部下。 包税领地上一番动员,怎么都是一两千人———— 然后,便是阔阔真的人马,作为夫妻,阔阔真对瓦西里展现过手头的力量: 她手下大致有三千到四千的兵力,其中大部分都是蒙古骑兵,少量军奴与徵召兵,但得益於阔阔真產业的富裕,他们的装备都很好,都很出色。 这加起来,也是上万人了。 瓦西里內心涌起喜悦,要知道,著名的诺曼征服也不过这个数。 如今虽然时代已变,但这上万人也足以作为瓦西里復国归乡的根本。 只是,想到如何穿越大草原回到罗斯,瓦西里就为此困扰。 上万人,如此庞大的队伍穿越在草原上,那便是一个再明显不过的靶子。 而且,他们还要携带数量更多的粮草,队伍规模还得增加,甚至可能翻倍。 虽然谢苗说要等別尔哥死后的混乱,但谁知道这事什么时候到。 而且————瓦西里看向房间窗户外的大马士革,大马士革城堡俯视著整个城市,瓦西里也得以俯视这座千年的名城。 瓦西里还记得自己刚刚接手这座城市时的混乱:马穆鲁克的潜在支持者依旧潜伏城內,时刻准备破坏;居民对征服者惶恐不安,不少人还打算公开对抗;统治只限於城墙內,出城就要面对被部落割头的风险。 而现在,敘利亚已经归於汗国之手,为汗国带来源源不断的財富。 阿八哈什么时候愿意放他走,也是个问题。他已经给阿八哈反应,汗国继承人的態度颇为温和,表示愿意支持瓦西里復国,但到何时,还那需要等待与討论。 標准的拖延套话,但瓦西里也只能等。 不过阔阔真倒是对他的復国表现得很积极,蒙古贵女甚至表现得比他都要上心,在確定了自己在敘利亚的利益之后,就前往大不里士。 “我是去找叔父活动,顺便去看看我在大不里士的產业。”阔阔真说道,“不然堂兄那好用就往死里用的性格,只有上帝才知道什么时候你才能去復国了。” 瓦西里很赞同阔阔真的话语,本来他也是如此打算,却没想到阔阔真先开口。 这也的確阔阔真来最合適,无论是地位还是资源,阔阔真做旭烈兀工作都是最合適的。 只不过,当阔阔真带著队伍离开时,他突然產生了极度难受的感觉。经歷了那么多,他不想与阔阔真分开。 但在阔阔真面前,他还是努力克制这种情绪,不想让妻子看出来。 只是,最终还是被发现,阔阔真当时看著他笑了,然后颳了一下他的鼻子,“就等著我的好消息吧。” 而也不知是阔阔真工作的成果还是什么原因,一周前,阿八哈送来了消息,要瓦西里两周后参加大不里士的大汗宴会。 这正是他所期待的。 “瓦西里大人,瓦西里大人。”伊凡的声音突然从门外响起,“时间要到了,再不出发,我们可就没法及时到达耶路撒冷了。” “好,我知道了,我马上来。” 瓦西里立即站起,整理了一下衣装,就迈步走出。 作为敘利亚总管,与耶路撒冷王国沟通也是他的重要任务。 这次前往耶路撒冷拜访如今的耶路撒冷国王,则是瓦西里为在走之前,与拉丁人协调好近期问题。 在隨从们的簇拥下,瓦西里来到了庭院。队伍则已经准备完毕,隨时都可以出发。 伊凡牵来战马,瓦西里挎了上去,“出发!” 第163章 东地中海的命运(8k) 第163章 东地中海的命运(8k) 耶路撒冷王国,拉丁人的圣地王国,自从萨拉丁自基督徒手中夺取圣城后,这个王国就一直处於衰退中,领土不断向西方海岸线退去。 看起来,拉丁人的圣地王国毁灭只是时间问题。 但是这次十字军彻底扭转了圣地王国的覆灭步伐,在路易带著胜利的消息从敘利亚归来时,整个耶路撒冷的贵族与骑士们都向他发誓,拥戴路易戴上耶路撒冷的王冠。 虽然说耶路撒冷国王头衔还在收復耶路撒冷的德意志皇帝后裔之手,但所有人都选择无视了这件事。 反正皇帝与他的后代一直都待在西方的西西里,耶路撒冷王国从来都是以伊贝林家族为首的东方拉丁贵族联盟治理。 当他们表示对路易王的拥戴,所有人都默认他乃是新的耶路撒冷之王。 还是路易本人表示拒绝,表示这不合法理,拒绝了眾人的拥戴,只是接受第一次十字军时收復圣地的英雄戈弗雷的圣地守护者头衔,以此统治圣地王国。 但是世人还是在实际上把他视为耶路撒冷之王,原本统治耶路撒冷王国的那群贵族对此最是热衷。 伊贝林家族还组织了几次劝进路易称王的活动,全然没有昔日对抗德意志皇帝派来的官员,坚决捍卫自治权的姿態。 而瓦西里也能理解其想法,不同於与伊教徒谈判后拿到耶路撒冷就离开的皇帝,圣路易直接摆出了一副要在此常驻的姿態。 更是放出话来,以后就要在东方统治这神圣的王国,把法国交於长子治理。 面对如此强大的强龙,即便扎根再深的地头蛇,也只能低下脑袋,早点低能够得到的还多呢。 策马穿行在如今的耶路撒冷王国领土,瓦西里看著路边法国移民所建立的村庄,这些信息自然浮现在他的脑海。 这村庄建立在战火中的废墟上,移民按照严格的纵横布局修建了家乡样式的房屋,一个典型的东方拉丁村庄正在成形中。 移民们的衣著虽然老旧,还有不少补丁,但眼中都闪著对未来的期望。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 “这路上的法国移民比我上个月时来又多了不少,到底有多少法国人在向此移民啊。” 伊凡看著熙熙攘攘的村庄,手搭凉棚说道,接著更是拿出羊皮纸,在上面快速涂涂写写起来。 “恐怕只有上帝知道,我的领地上到处都是或是被国王號召,或是来寻求机会的同乡,从其他地方来的人也就更多了。” 被国王派来充作嚮导的于格说道,如今的于格比起往日要气派太多,还穿上了属於高级贵族的袍服。 作为促成这场胜利十字军东征的首要功臣,于格获得了耶路撒冷王国最北端的贝鲁特,成为了贝鲁特伯爵,这个沿海城市直达大马士革的广大土地都归於此人麾下。 同时,他还负责如今耶路撒冷王国与伊儿汗国等东方国家的沟通。 于格的事跡也是如今基督徒世界的诗人最为津津乐道的,流浪骑士转眼便成为了拥土广大的伯爵,无数来到东方之人,多少都抱著重现于格功绩的想法。 “于格,最近耶路撒冷有什么消息吗?”瓦西里隨口问道。 “新消息的话————一支大概六千人的英格兰十字军三天前到达了耶路撒冷,他们是被英格兰的爱德华王子所率领,打算等安茹的查理集结好北方的军队后,就向著南巴勒斯坦进发,爭取把敌人一次性赶出巴勒斯坦,收復整个耶路撒冷王国。” 于格语气中满是兴奋,过了那么长时间,可算是凑起一场像样的十字军攻势o 若是上帝保佑,这次他们甚至可以直接剑指埃及呢。 而瓦西里並不意外,他对十字军酝酿的攻势是有所了解的。 路易国王在实际掌握耶路撒冷后,就一直以光復耶路撒冷王国昔日疆界为己任,把埃及的势力逼至西奈半岛以西。 甚至还有传言说,国王如此行事,是为了让基督徒的势力扩张到红海,进军异教徒的圣地。 真是令人羡慕,路易作为法王,这手中资源之充沛,瓦西里每次了解之后都会感嘆。 在收復耶路撒冷的消息传回基督教世界,自从圣城失陷以及接下来大半个世纪不断失败的十字军,使得圣战失败主义言论喧囂尘上。 並且比起遥远的十字军,人们也更加在意收益更大,距离更近的十字军,比如北方十字军、希腊十字军和伊比利亚十字军。 但胜利使得失败主义情绪被一扫而空,自基督教世界而来的十字军战士络绎不绝,更多的王侯也亲自参与到东征。 比如前段时间,阿拉贡国王就带来了五千人至耶路撒冷。 一时间,仿佛百年前那个十字军的黄金时代已经归来。 再加上海外诸国已尽数对路易宣誓效忠,另一个海外大国安条克公国还被他的兄弟安茹的查理掌握。 即便许多十字军战士在圣战后已经归国,路易也能集结起一支近三万人的军队——不亚於他当年带来的十字军。 至於埃及方面,这两年他们过得极其憋屈,在十字军战士的海洋下,他们在南巴勒斯坦的诸多据点也以极快速度被十字军拔除,只剩下几个关键据点。 这次十字军,大概率会把埃及人推到西奈半岛以西的,路易真能光復了整个耶路撒冷王国。 不过,瓦西里倒不担心格局被打破。 到那时只是一个开始呢。 西奈半岛是一片谁都无法掌握的沙漠,跨越西奈半岛进攻的一方终究是劣势的一方。 在十字军强盛的时代,跨越西奈对埃及本土的进攻不是没有,但都是在损兵折將退回圣地。 即便十字军占尽优势,想要真正打入埃及,最起码也得准备几十年。 而且,虽然拜巴尔斯这两年是过得极其悽惨,內部叛乱不断,但埃及苏丹也展现了他的能力,硬生生顶住了叛乱。 还利用镇压叛乱带来的机会,重塑了埃及的政治格局。 残留的前朝遗老已经被尽数踢出了埃及的政治格局,拜巴尔斯以带到埃及的敘利亚流亡者为中心,建立了新的军政体系,巩固了其在埃及的统治。 只是,想到这件事,瓦西里就不由得想到那位“熟人”—扎兰丁那个混蛋——这小子借著这波风潮扶摇直上,成为了巴格达叛乱流亡者们的领袖,还组建了一支规模不小的巴格达军。 看来大汗是没机会收拾这个扎兰丁了。 “安条克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结束了思绪,瓦西里问道,“居然都能集结军队了,我还以为混乱还得持续一段时间。” 在敘利亚之战中,安条克公爵被砍掉了脑袋,这引起了安条克公爵家內部混乱,內战几乎在公爵死讯传到安条克时就爆发。 毕竟,安条克公爵虽然死了,但是安条克公国还是获得蒙古人所许诺的报酬: 公国在光復原有最大领土的基础上,还获得了一部分原阿勒颇伯国的土地。 如此肥硕的肥肉,每个人都想要上来咬一口。 作为新的东方拉丁之王,路易自然不可能放任混乱,他派出兄弟安茹的查理前往安条克,把叛军赶出了城市,只能盘踞在安条克的乡村与荒野里。 但所有人没想到的是,安茹的查理在掌控安条克后,居然自行宣布拥有內乱中倖存的安条克公爵幼子监护权,作为监护者,他將会在小公爵成年前掌握安条克摄政权。 当时这还闹出来了乱子呢。 瓦西里想起阿八哈的反应,汗国继承人对此尤其不满,隨著法国人控制了安条克,汗国连一个介入十字军內部事务的抓手都没有。 现在,法王已在事实上成为东方拉丁毋庸置疑的君主,放纵他的兄弟肆意妄为,但没人辱骂路易,所有骂名都向著安茹的查理而去。 在这个过程中,居於耶路撒冷的路易国王一直保持沉默。 但明眼人都清楚,他在这一系列事件中获利多大。 只是,碍於敘利亚之战阿八哈打得极其丑陋,汗国原本预计在敘利亚驻守军力也隨之削弱大半,还欠下了法王的人情,阿八哈最终只能默认法国人的行为。 可是嘛,阿八哈可没有那么容易认输。 作为阿勒颇领主,瓦西里接到了阿八哈的信,他明確命令瓦西里庇护安条克叛军,允许其逃入阿勒颇躲避。 而汗国另一个重要附庸,小亚美尼亚王国的动作就更是直接,他们以援助姻亲为理由,直接派遣部队帮助安条克叛军。 这就导致安条克混乱不断,小规模战斗接二连三。 不过,这和瓦西里没啥关係。 虽然他是阿勒颇领主,但一直待在大马士革,当地一直被志费尼家族派来的官僚管理。 瓦西里给出的命令很简单,如果叛军要到阿勒颇境內避难,那就允许其进来,但也仅此而已。 所以,瓦西里与于格谈起此事是毫不尷尬的,那是大人物之间的事,不影响他们的友谊。 再说了,他们也没被大人物逼著互相斗爭。 而且瓦西里一直忙於敘利亚事务,早就不关心安条克这场复杂的內乱。最近这段时间更是在知晓万家奴要来后,忙著交接工作的事。 更何况,大汗用来干涉安条克事务的主要是亚美尼亚一他接到的命令可就庇护安条克叛军。 “早就谈妥了。”于格说出瓦西里並不意外的话,“在对抗异教徒上,各方还是愿意暂时放下矛盾的,甚至查理殿下的军中都有不少昔日的安条克叛军和亚美尼亚人。” 看来是承认那些安条克贵族占有的土地,亚美尼亚人也得以保留他们的利益。瓦西里从中判断了局势,肯定还有什么密谈,不过,和他没关係。 而于格的话语依旧没停,“查理殿下这次召集的军队可真不少,聚集在安条克的战士与佣兵们非但没被遣散,还都被僱佣起来。当地部落与各路基督徒也被动员,据说到时候会有两万人呢。” “多少?两万?” 这个数字让瓦西里很是诧异,一般来说,这种消息肯定有所夸张。 但站在面前的可是于格,是汗国与法国人沟通的外交人员,他的消息就是有水分,人也多不到什么地方去的。 “查理殿下把法国领地上的部队也动员来了,他们正在前往圣地的路上,只要他们一到,大军就会向圣地开进。” 这让瓦西里嗅到了不寻常的味道,他对安茹的查理还有印象,此人是个赤裸裸以利益为主的人,对路易国王迫使他加入十字军充满不满。 哪怕是大战胜利,都对他被迫结束的那不勒斯远征念念不忘。 这样一个人动员欧洲领地上的兵力加入十字军?难道说他真的认为自己可能夺取安条克的统治权? 不,这不可能,他的兄长的確在放纵其以达到目的,但是如此行事,路易王可就没法装傻。 那到底是为了什么呢————算了,別想了,反正和他无关。 瓦西里继续与于格聊著,两人谈起这两年来的种种经歷,聊起往日並肩作战时的趣事,队伍中很快再次充斥欢声笑语。 而在这快乐时光中,耶路撒冷出现在两人的面前。 如今的耶路撒冷依旧繁荣,路易的十字军在破城之后没有如第一次十字军那般展开大屠杀,只在刚入城时產生了些许混乱。 国王的骑士很快控制住了因苦战而满腹怨气的士兵,隨著一系列人头被掛上城头,原本將要发生的屠杀被扼杀在萌芽阶段。 然后,路易国王也给这座城市带来了剧变。 看著从身边成群走过的法兰西移民,圣殿山上密密麻麻的朝圣者,还有路边上演的重现基督受难的奇蹟剧,瓦西里再次感嘆路易国王的效率与恐怖的威望。 在法国人控制耶路撒冷后,路易对法国发布了一道敕令,號召法兰西人前往圣地定居,在主的土地上定居。 作为一个被俘的消息传回国內,就能引得成千上万农民组织起来去拯救国王的存在,这道直接经由他发布的敕令更是引起了夸张的反应。 瓦西里永远都忘不了,那一日他在大马士革城堡里对某个部落下达了灭族的命令,就看到伊凡慌慌张张跑进来。 “瓦西里大人,有一支三万人的平民十字军到了阿克。” 当时瓦西里怀疑耳朵出了问题,但这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两年来,或几千人,或上万人的平民十字军络绎不绝。 而他们到来全是因为路易的敕令。 这些人在法国大多是失败者、破產者、渴望冒险与机会的閒汉、还有不满现状的贫民。 在路易一道敕令下,他们收拾不多的行李,成群结队来到东方,在主的土地上定居。 而这些平民十字军还带动了整个基督教世界的移民潮,原本被战爭破坏的耶路撒冷定居点立即被天主教移民占据。 在昔日的废墟基础上,一个个经典的海外式定居点建起。 路易没有放任平民十字军无序在东方的土地上定居,他派出了大量人手管理远道而来的定居者,组建了一套严密的民兵组织。 路易还充分利用圣地的武装修士,就像是在法国利用诸修会那般。 无论来自圣殿骑士团还是医院骑士团,武装修士都在路易的命令下成为了定居者村庄的管理者与组织者,同时享有村庄產出作为工资。 瓦西里很是讚嘆路易的手腕,他不止充当了一个优秀的管道工,把平民十字军这股庞大但难以控制的力量疏通到圣地,还把这些人力有效利用起来。 更妙的是,他还藉此把手插进了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军事修会中,昔日军事修会对耶路撒冷之王都一副傲慢姿態,如今在路易王面前是那么老实听话。 不过,这一切的背后是法王的天价国库开销,安置移民的费用、工具与牲畜的开支、基础设施的重建、对军事修会的补贴————林林总总加起来,是不亚於十字军开拔的庞大开支。 每当这时,瓦西里都不由得羡慕起:他到底是如何在进行大规模开销的同时,还能够保持良好的財政呢? 所以,瓦西里让伊凡详细收集了路易王施政的相关信息,以作为未来的参考。 穿行在街道上,看著这座越发拥挤与繁荣的城市,瓦西里再次產生了羡慕的心理,若是自己能够拥有这一切,那该多好。 在达到今日的耶路撒冷王宫时,瓦西里看到了一大群打著三狮旗帜的十字军,他认识那个纹章,显然这群人正是于格所说的英格兰十字军。 瓦西里仔细观察了这群人,而最吸引他眼球的还是弓箭手背著的长弓,这在前世可是颇为有名的。 但他也没有停留多久,就进入王宫,见到了路易王。 瓦西里上次与路易国王见面,已经是半年之前,那时路易王想要获得来自汗国的协助,以方便他对南巴勒斯坦的军事行动。 只不过,瓦西里所能做得也就把消息递到大不里士。他手上力量的极限是维持敘利亚稳定,根本没有余力做其他动作。 而就汗国在安条克与法国人的衝突,那自然不可能在这时协助十字军的战事了。 路易国王的状態比起当时没有多少变化,还是从容且充满自信,瓦西里顺利与他交接相关事务,就许多事达成了共识。 由於都是不影响两国大事的琐碎小事,所以两人处理起来也是速度飞快,也就一个上午,他们就把很大一部分事宜交接完毕。 “路易陛下,剩下的就明日来吧,毕竟再怎么样,也不能太累不是。” 瓦西里说道,他的话语是真心实意的,短时间內交接如此繁杂的事务,他感到颇为疲惫。 所以说完就起身,打算听了路易王的回答就走,但路易叫住了他。 “瓦西里大人,有位从希腊而来的使者想要见您,他在多番转折之下找上了我,想要我为此引荐,由於那人用上的关係——所以,还请您再留下见他们一次吧。” 路易王的话语引得了瓦西里的好奇,什么人这时候要见他?还是从希腊来得。 等等,该不会———— “是的,是米海尔的使者。”路易说出了瓦西里想到的那个名字。 下意识的,瓦西里不想见那个罗马皇帝的使者。 虽说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很久,但那次他可是差点弄死自己,这还有什么见面的价值。 只不过,既然是路易王发话,他又不能不给这个面子。 “那就请您安排吧。” 瓦西里摆出一副“我是给你面子”的姿態,他是真不愿意见米海尔的人,每当回想当时多惊险,他在心惊的同时又感到心烦。 在路易国王的安排下,瓦西里得以在王宫中一间会客室里见到了米海尔的使者,这使者穿著罗马贵族的紫袍,气质倒是颇为外交官,这让瓦西里產生了些许好感。 而这个罗马使者第一句就让他意外:“瓦西里大人,很高兴见到您,我带来了米海尔陛下的信件与礼物,以表达对往日机缘巧合下造成的诸多误会的歉意。” 瓦西里想过米海尔派人见他的很多原因,但怎么都没有想到是来给他道歉的。 最初,他漫不经心的接过信件与礼单。但当他看到礼单上的东西东西时,眼睛就直了。看完那封信之后,瓦西里更是感到惊愕。 米海尔给出礼物之丰富,信件態度之卑微,都让他怀疑这真的是那个罗马皇帝写出来的东西吗? 甚至连他当初杀死米海尔兄弟之事,在信中都只是描述为不幸的误会,仿佛这只是什么小事,而非瓦西里杀死了他的亲兄弟。 看完信,瓦西里皱眉看向使者,那人还是一副谦卑的姿態,似乎是猜到了瓦西里所想,使者接著说道,“瓦西里大人,礼品已经都在外面等到您的检阅呢,没有半分虚假。而您即便不愿意接受陛下的歉意也无所谓,这些礼物也依旧属於您,就当是对往日误会的赔偿吧。” “米海尔————陛下真是慷慨。”看在庞大礼单的份上,瓦西里还是挤出了陛下这个称呼,“礼物我就接受了,你可以离开了。” 面对瓦西里打发人的態度,使者依旧非常谦卑,没有展现任何不满,老实退了下去。 而看著这堆礼物,瓦西里有些不知所措,米海尔这招搞得他摸不著头脑,但还是叫来亲兵搬走了它们—一不要白不要嘛。 但同时,他也命令侍从前去整理希腊的信息。 米海尔突然如此示好,肯定与希腊局势密切相关,八爪蜘蛛不会做无关的事情。 当夜,在路易王安排的豪华房间中,瓦西里看完了希腊的局势,也明白了米海尔行动的原因。 他也对那个八爪蜘蛛產生了一丝钦佩:弒杀亲族的大仇,就如此轻鬆放下,还写了一封如此諂媚的信。 如此心性,也不奇怪为何能够坐到那个位置。 不过,他可没有给米海尔说好话的打算。 当初他打算轻鬆捏死自己,而现在,地位互换,自己可没有放过他的打算。 看来那傢伙是真的狗急跳墙了。 “瓦西里大人。”伊凡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来,“有客人来访,是巴西尔大人,他代表科穆寧皇帝来的。” 听到这位老熟人来访,瓦西里很是意外。但想到所见的信息,也就毫不奇怪了。 真是前后脚倒。 “让他进来,我也有段时间没见这个老朋友了,得好好聊聊啊。” 接著,巴西尔就走了进来。那么多年没见,这个罗马人气质还是原来模样。 不过体型倒是有些富態,可见在摆脱间谍生涯后,他的日子很好。 虽然说当年关係有些尷尬,以至於告別时双方都迫不及待,但是两边都是人精,也都是以利益为重的人,所以没有费多少时间,就再次熟络起来。 只不过双方心绪都颇为复杂,隔了几年,地位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瓦西里大人,我想米海尔的使者已经见过您了吧。” “是。”果然。 “您可千万不要答应篡位者提出的任何条件,那傢伙现在已经到绝境了,这是在狗急跳墙呢!我们的军队可是差点就攻克了塞萨洛尼基,把那傢伙从拉丁人的保护下抓出来。” “就是因为韃靼人突然南下,你们的攻势才功亏一簣是吧。”瓦西里带著笑容补充道。 “但这不影响米海尔面对的绝境,所以,瓦西里大人,你可千万別顺了那混蛋的意,给他在大汗那里说好话啊。” “好好好,我明白的。” 在一番交谈,敷衍走了巴西尔之后,瓦西里感嘆著拿起了巴西尔的礼单。 嚯,这送来的东西都不亚於米海尔那傢伙了。 看来他们的僵持比打听到的都还严重。 通过整理来的信息,瓦西里已经知晓希腊发生了什么: 自瓦西里离开罗马帝国后,巴列奥略的西朝与科穆寧的东朝就战乱不断。虽然科穆寧爭取到了罗马社会更多阶层的帮助,但是想要短时间打垮有更多科穆寧贵族支持的巴列奥略也是不可能的。 尤其是米海尔还获得了威尼斯与西西里的直接驻军,在塞萨洛尼基市民的起义被粉碎后,他的地位再次固若金汤。 不过,科穆寧一方终究占据了名分与大义,他们顺利整合了罗马人残存的小亚领土,还在热那亚人帮助下,成功远征希腊半岛,拿回了雅典与亚该亚。 而米海尔只能坐守城內,看著科穆寧在伊儿汗国帮助下频繁行动,即便在威尼斯海军协助试图阻止科穆寧的推进,但效果都是杯水车薪。 根本无法阻止科穆寧势力越发接近塞萨洛尼基。 就在前年,借著地中海各方势力注意力都在地中海东岸,科穆寧试图终结这场东西对峙,整合了罗马社会各方的科穆寧军队包围了塞萨洛尼基,打算彻底结束这场对峙。 这时,城內的西西里驻军此前因安茹的查理的威胁而退兵,威尼斯人调走了不少舰队准备应对东方可能的变化,正是科穆寧拿下塞萨洛尼基的最好机会。 但是,走到塞萨洛尼基城下,科穆寧军队遭遇了那海的韃靼人袭击,获得了一场惨败,还是靠君士坦丁堡民兵死命断后,才没有全军覆没。 於是,罗马的东西朝又恢復了对峙局面。 接下来,对双方来说,爭取一切支援都至关重要。 而此时解决敘利亚问题的伊儿汗国就显眼了起来,若是汗国往君士坦丁堡方面派来更多军队,如今东西朝对峙的局面就得被打破。 所以,米海尔这傢伙狗急跳墙求到了瓦西里头上,米海尔在信件里请求瓦西里向阿八哈建言,让巴列奥略也成为伊儿的附庸。 信中米海尔还列举了如此行事带来的最大便宜:汗国什么时候觉得皇帝不听话了,立即就可以找到替代品,罗马將会成为汗国彻底的木偶。 这些年,瓦西里在阿八哈阵营里的地位早就传了出去。而巴西尔则是君士坦丁堡在查获了相关信息之后,前来劝说瓦西里不要接受米海尔的投降。 若是事情如同米海尔所言,对科穆寧就再糟糕不过,恐怕真要成为蒙古人彻头彻尾的傀儡了,所有行为都必须严格服从大不里士的要求,不然就是被更换的命运。 不过,瓦西里没这个想法。他只是给蒙古人打工的,没必要万事为老板著想,获得的已经不可能更多。 而且,他可没忘记米海尔当初干得好事。 再说了,米海尔肯定不可能只走自己的路子,他肯定还从其他方面下手,多自己少自己都无所谓。 这让瓦西里感觉颇为奇妙,回忆起他在罗马帝国的岁月,他只是棋盘上的棋子,只能任由那些执棋者操纵,最后豁出命来打破棋盘,才求得一条生路。 而现在,自己的话语居然可以决定他们的命运了———— 这个事实让瓦西里愉悦至极。 第164章 抵达亚塞拜然 第164章 抵达亚塞拜然 在与路易处理並交接相关事宜后,瓦西里就婉拒了路易王的挽留,离开了耶路撒冷。 在离开这座很散发几乎无穷活力的城市后,瓦西里还在城外的山坡上看了它一眼,眼中再次涌出羡慕之意,又感到一丝遗憾。 属於他的那种繁荣之城,会在何方呢?他又什么时候才能回归罗斯呢? 在回大马士革的路上,瓦西里从来往商队知晓了安茹的查理已从安条克出发的消息。 但这支大军却並非率军南下。 而是登上舰队,向著西方而去。 瓦西里稍微有些疑惑,但紧接著嘴角微微扬起。 “路易王这傢伙,和他兄弟配合得还是那么好,估计查理的军队正在向南义大利而去吧。” “瓦西里大人,为何这样说?” 策马於其身旁的根纳季问出了在场大部分人的心声。 “安茹的查理想要征服南义大利的心思从未停止,我还奇怪为何他会那么积极召集军队,看来这支军队根本不是为了埃及人,就是前往南义大利的。” 瓦西里想到了过去近两年来,他收集到的此人种种信息。 “但您为何要提到路易呢?”这次是伊凡问道。 “因为他在配合查理行事,这对兄弟从来都是路易负责乾麵子光亮的事,查理负责迎接骂名。”瓦西里早已对身旁的邻居极其了解,“征服那不勒斯早就是法国的既定目標,只是因为阿八哈殿下的邀请才被迫搁置,法国人为此费那么多资源,可不能轻易浪费了。安茹的查理集结起来的军队可有上万,加上据说正在向东方而来的领地军队,征服那不勒斯是绰绰有余的。” 瓦西里说完,內心也感嘆起法国势力的不断膨胀,拿下了南义大利,他们就有了对整个地中海投射力量的支点,法国人也用不著那么依赖北义大利共和国。 “可是这样的话,路易陛下的南巴勒斯坦攻略还能进行下去吗?” “从西方而来的十字军都有那么多,少个一万人不是问题。”瓦西里立即回答,“而且在我看来,路易恐怕也没打算进攻埃及,利用西方十字军控制南巴勒斯坦足够。而十字军获得了他们想要的命运与头衔,路易扫清了挡在面前的敌军,这是一场双贏。” 瓦西里的大脑迅速转动中,耶路撒冷的所见所闻在脑海飞速掠过,看似不相关的诸事构成了互相联繫的网络,让瓦西里剖析出路易的目的。 法国人可真是野心勃勃,才控制了东方拉丁多久,就对那不勒斯磨刀霍霍。 或者说,那不勒斯才是他们一开始的目的,只是因东方的变化,才使得其改变战略。 瓦西里对前世已然没有多少记忆,但其还是依稀告诉他,歷史上法国人曾成功拿下了那不勒斯。 接著以此为基地,不断干涉东方事务。 路易即便拥有耶路撒冷,还是希望获得君士坦丁堡?瓦西里思索著。 “在马穆鲁克被赶出埃及之后,恐怕汗国与他们的摩擦就会即刻多起来。你们別用那种眼神看著我,我说得不是安条克那种衝突,而是实打实的衝突。” “不过。”看著眾人流露出的紧张情绪,瓦西里嘴角上扬,“那与我们没有多大关係,埃及人完蛋怎么都是几十年后,我们那时早就回到罗斯了。” 最后的话语引得眾人一阵鬨笑,不过,接著阿列克谢发出的问话,又使得局面为之一顿。 “那瓦西里大人,我们何时才能踏上归乡之路呢?” “这次前往大不里士,想来就有结果。” 瓦西里给出了一个连自己都不確定的回覆,看向了东方。 希望那一日早点来吧。 接著,他扫过跟隨身后的眾人,伊凡正举著圣母旗帜,芬利一副懒洋洋的模样,而阿列克谢与根纳季则保持极为认真的姿態。 自大量流亡者南下,阿列克谢的势力更加壮大,大多数归乡心切的罗斯人都站在他的阵营。如今的阿列克谢已经全然没有昔日的窘迫,恢復了往日的姿態。 局势真是瞬息万变。 瓦西里还记得阿列克谢尷尬的日子,结果如今局势变成今日这般,不得不让人感嘆命运的无常。 得儘可能扶植芬利————哦不,应该说根纳季。 看著那个面色认真的年轻人,瓦西里不由得想起他的崛起,能够走到今日,这年轻人也是青年才俊,敘利亚之战的战功使得他团结了芬利那派人。 就是资歷有些不足。不过,稳定的集团对峙已经形成,资歷不足就资歷不足吧,並不影响与阿列克谢的针锋相对。 倒是芬利————瓦西里看向了那个壮汉,他倒是越发一副毫无负担的模样,对根纳季接管权力没有任何抱怨与不满。 瓦西里有些埋怨芬利不爭气,但也清楚芬利脾气就是如此。 就让他去悠閒吧。 进行了思索,瓦西里感到对前路的认识清晰不少,他抬起双眼,看向东方的道路,开始思索起大不里士之行。 在汗国待了那么多年,这还是他第一次前往那里,对这座汗国的中心,瓦西里颇为期待。 在大马士革整顿与休息一段时间后,按照阿八哈约定的时间,瓦西里向东而行。 这几年来,汗国整修了从敘利亚直达亚塞拜然的大道。走在这条路上,看著来往不断的商人与行人,瓦西里一度感到精神恍惚。罗斯人还记得初至东方时,道路上的荒废与混乱,隨时都可能冒出来强盗,不结成大队伍,根本没人敢上路。 但现在,商贸之流正在流淌,为汗国的统治者带来源源不断的財富。 道路沿途修建了眾多驛站,这些按照蒙古帝国传统所建起的驛站,正在不断把整个国度拢作一块,就像是毛细血管,让各地的联繫与来往更加紧密。 作为阿八哈的重要臣属,瓦西里自然住在驛站享受最好的待遇。从服役的农夫口中,瓦西里了解到他们都是附近的农民,但蒙古统治者免去了所有赋税,只让其为驛站的经营、牲畜的饲养负责。 想到自己在这种景象中出力甚大,看著来往货车上装得满噹噹的商品,一股成就感涌上心头。 这正是他带给世界的改变。 通过了他曾经营之地,跨越了伊朗的群山,队伍也就来到了汗国的中心,亚塞拜然。 “群山后面居然有一片如此大的草原啊。” 看著远方的辽阔草地,还有其上散布的牛羊,有人惊讶的说道。 见惯了伊朗连绵不绝的贫困群山,突然面对生机勃勃的山谷草地,带给了很多人衝击。 而瓦西里毫不意外,他只对终於来到这片土地感嘆。 亚塞拜然,自从游牧征服者络绎不绝进入伊朗以来,这片水草丰茂、物產丰富的草原一直都是游牧者盘踞的重要区域。此地不止適合游牧,山谷与坡地上的农业亦极其发达,加上自此通过的商路,滋养了大量富裕的手工业城镇。 其中的巔峰者,自然便是大不里士。 在旭烈兀汗到来前,伊朗军政府就是以此为中心控制伊朗。 只不过,当旭烈兀的刀剑来临,他们也就只能不断收缩,从曾经占据整个亚塞拜然的强者,变成只能龟缩一隅的汗国左翼,曾经归属於其的土地,都被汗国中央部族所占据。 但是,他们终究还是在亚塞拜然有一席之地。 期望別遇上那群傢伙。 瓦西里想起了阔阔真被左翼的失列门围困的经歷。 失列门干出这种事,都没被如何惩罚,那么没有道理干不出第二次,而他这次来到亚塞拜然只带来百来名卫兵与僕人。 若是可以,瓦西里是真想把整支部队都带来,但他们无法从敘利亚离开。而且阿八哈也专门吩咐,让他別带太多护卫,否则是会被人產生不利的误读。 “那里是汗国的中心,你若是带去太多人,就是对父汗权威的质疑。”阿八哈的信件里如此写到,“不过,你也別过於担心,那里毕竟是亚塞拜然,左翼的人再过分,也没胆子闹出乱子的。” 瓦西里总感觉这话像是在插旗,但既然这样说,他也只能照著行事。於是,他再次回想起规划的路线,那正避开了汗国左翼的土地,最大程度减少发生衝突的可能。 就这样,瓦西里在这片汗国的中心前进。此地的驛站数量明显比起西方要上一个台阶,来往的商队也更多。遍布成群游牧民的草原与熙熙攘攘来往的商队之对比,一度让瓦西里感觉有些恍惚,此刻也是直观见到何为蒙古统治下的秩序了。 隨著越是靠近大不里士,人口也肉眼可见的稠密,农业定居点也不断增多,其中一些城镇非常崭新,明显歷史不久。 瓦西里打听过这些居民从何而来,最后得知居民都是在旭烈兀汗西征时產生的战俘,战后作为战利品,被分给了大汗以及诸位蒙古贵族,接著作为属民被安置在亚塞拜然,为大汗种植他们所需的作物。 瓦西里在此看到了不少自东方而来的汉人,虽说同是作为属民,但是东方人的地位显然比波斯人要高,蒙古人也更加信任这些汉人。 对此,瓦西里並不意外。蒙古人的统治规则干分简单:越早效忠者,就越受到重用。 在伊儿汗国,最晚被征服的伊教徒自然不被信任,接著是较早被征服的伊教徒,他们的地位和汉人差不多,隨后是大蒙古国最早投奔的文官民族畏兀儿人。 最后,那便是立於顶点的蒙古人了。 它们组成了一套与东方蒙古统治者风格迥异,但本质相同的粗糙统治等级。 隨著越发深入,大不里士距离他们的路程也不足三日。但让眾人意外的是,瓦西里遇到了率军前来迎接的阔阔真。 “你可算是来了。”阔阔真策马奔至瓦西里身边,她外套著一件夹袄,看起来还是那么英姿颯爽,看向瓦西里的眼神里有些不满,“我还以为你还得耽搁一段时间,要是再晚几天,恐怕就赶不上出发了。 “出发?去哪儿?” 这让瓦西里很是迷惑,有这回事?没人通知他啊。 同时,瓦西里看向了阔阔真的队伍。看起来也差不多百人,但是都全副武装,这让他怀疑是否发生了什么,可看阔阔真的態度,又不像是那种情况。 “叔父突发奇想,要去彩虹山脉举行宴会,同时来一场盛大的围猎。”阔阔真撇撇嘴,显然对旭烈兀的决定很不满,“由於事发突然,堂哥就让我想办法通知你。呵,这傢伙动动嘴皮子就完了,全然不管我根本不知道你的行程。还好我有支商队的总管看到了你,他出於惯性放飞了一支信鹰,我才知道你的位置。” “接下来就先去大不里士吧,你也是第一次到这里,我先带你到处逛逛,然后,我们就去那座彩虹山脉。” “为什么是那个地方?” 两人的队伍很快就完成了合流,瓦西里与阔阔真並肩而行,聊起了目的地。 “那是片很美的山脉,足以算得上是一片奇观,群山具有各种色彩,就好像此处是上帝遗落的调色盘。”这次,阔阔真总算没有继续拉著脸了,流露出嚮往的神色,“冬天正好结束,山上的雪都化了,山脉的美丽再次展现。所以多半是不知道谁对叔父提及,叔父就突发奇想。我打听到自从敘利亚之战后,叔父的享乐就越发频繁了,又是修建天文台,又是纳妾,听说还天天夜宴,搞得昼夜顛倒。” 在阔阔真的话语中,瓦西里也產生了好奇,他很想看看所谓彩虹山脉,但这好奇很快也被他留在一边。比起那个,他此刻更需要了解大不里士的政治情况,还有大汗对他復国的態度。 但瓦西里还没能开口,就突然见到远方传来一片片烟尘。他与阔阔真面色立即严肃。 尤其是瓦西里,在战场上摸爬滚打那么久,看到大股人马出现就紧张。 虽然此处是汗国的中心,但是他在这里也是有敌人的。 而瓦西里这次的预感,也很不幸的应验了。 在那支奔腾而来的队伍最前方,瓦西里看到了一个曾经被他像是狗一样赶走的身影。 失列门。 > 第165章 无谓的闹剧 第165章 无谓的闹剧 “这手下败將怎么跑来了?还带著那么多人,又打算重现那时的闹剧吗?” 瓦西里皱眉说道,手则在不知不觉间搭上了剑柄。 他与失列门可没有什么话说,有也是用刀剑说话。而且见眼前姿態,失列门怕是根本就没打什么好主意。 於是,瓦西里不由自主把疑问与审视的眼光投向阔阔真,想要阔阔真解释一二面前景象。 “怎么?看到我那么受欢迎,你嫉妒了?” 阔阔真看向失列门眼神里先是出现无奈,接著是不满,隨后就再起笑起,对瓦西里打趣道。 “这傢伙就是坨粘上了就摆不脱的屎,还能怎么回事,自从对朮赤兀鲁斯大获全胜后,他就又耀武扬威起来了,以为具有天大的魅力。所以就一直骚扰我,连夫妻不能噹噹情人也好的话都说了,然后就被我骗到无人的街巷里吹了一晚上冷风。” 阔阔真的话让瓦西里眉头一挑,他这妻子,还是那么爱玩。 不过,与此同时,他还没来由的產生不满。虽说阔阔真是戏弄了失列门,但这件事就是让瓦西里不爽。 “以后再出这类事,就告诉我,就是再远,我也会第一时间赶到,我来收拾这种人。” 瓦西里一边说著,一边让马身超过阔阔真,把妻子遮蔽到身后。 而阔阔真见此,眼中闪过喜悦的光芒,这是她最喜欢模样,真是太可爱了。 “那你可得弄得有趣一点,我最喜欢看人狼狈不堪的模样。” 阔阔真恶意满满的语调响起,瓦西里突然打了一个激灵,突然意识到阔阔真是在做什么: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 她怕是故意如此,就为看自己的反应。 毕竟,他的妻子可不是遵守礼教的传统妻子,而是一位能够在战场上廝杀,商场上博弈的女强人,在两者的关係中,她也更喜欢表现强势。 但好在阔阔真虽如此行事,却从未越轨,她很清楚自己与瓦西里的关係,更清楚行事的边界,两人至今斗没在权力相关的事宜上出过矛盾,阔阔真也从来都表现得很可靠。 所以,阔阔真的姿態也让瓦西里悬著的心落下不少,看她尽在掌握的模样,肯定是做准备了的。 瓦西里与阔阔真的亲密接触,都被率队前来的失列门看在眼里。这使得这位年轻的蒙古贵胄脸上情绪越发复杂,一种落败感也突然从心中涌出。 为什么,为什么他明明比那个罗斯人强那么多,阔阔真却喜欢到处钻营都罗斯人,而非他这等蒙古贵胄,明明他们之间才是最合適的。 阔阔真还那么排斥他。这个想法让失列门感到苦涩,为什么阔阔真就是不愿意配合他呢?为什么就是不愿意相信,自己是为了她才做下那些事呢?作为昔日伊朗军政府首脑之子,阔阔真那点產业根本没法和他家比,自己未来收缴她的產业也不过是按照传统行事。 但是,那不重要了。失列门想到,心中阴霾一扫而空。 这是在他的地盘,一定可以获得想要的东西。 所以,他压下了情绪。 “阔阔真大人,我想这位就是那个瓦西里了吧,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个北方而来的罗斯佣兵。”失列门说话时,他的双眼越过了瓦西里,直直盯著阔阔真,“我还以为是个何等英武的勇士,现在一看,不就是哈拉和林那些奴隶的同族吗?你选择这种人作为丈夫,真是太不明智了。” “他那点战功也不值一提,我曾斩將五员,拔旗帜十三桿,蔑儿乞的杂种大汗都在我的刀兵面前逃跑。而这个所谓瓦西里不过是仗著阿八哈殿下的势力,才打败了埃及的杂种奴隶,还是用了种种阴谋诡计,终究只是个外族奴隶罢了,我才是你应该选择的丈夫。不过没关係,你毕竟是个女人,女人是容易犯错的,我现在就是帮你来纠正这个错误。” 似乎是为了验证话语,失列门身后的蒙古人不约而同的把手搭在武器上,一副隨时廝杀的姿態,这也让瓦西里一方的卫兵们更是严阵以待。 瓦西里看了失列门一眼,在他的眼中,这个蒙古贵胄著实不知所谓,居然真的是来和他爭风吃醋的。 虽然看他身后的人马,还打算砍掉自己的脑袋。不过看阔阔真还是那么稳重是姿態,也用不著担忧什么。 於是,瓦西里把疑惑的眼光投向阔阔真,指向他现在更在意的问题:这人怎么回事? “这傢伙就是个一厢情愿的蠢货,为了遥不可及的梦想,就急病乱投医的投奔了那小得可怜的脑子里唯一能够想到的对象,全然不顾左翼长辈们根本不看好没跟脚傢伙的事实。” 阔阔真的声音不大,但清晰传入在场所有人的耳中。失列门面色阴沉到极点,但令瓦西里意外的是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招呼来身旁的部下,正要吩咐什么。 “失列门。”瓦西里想到阔阔真的话语,目的明显是在拖延时间,“怎么,是要用强了吗?还记得你上次做这种事时,被我怎么收拾的吗?我当时可以缴获了不少名贵玩意,它们应该是你的吧,你有时间来我营地一趟,我都还给你,免得你接下来又损失一套还得钱去买。” 瓦西里的话即刻让失列门投来仇恨的自光,脸庞也出现不自然的红色,被瓦西里追得狼狈逃跑的经歷,可是极其糟糕的,“罗斯人,耍嘴皮子算什么本事! 有胆就和我在这里真刀真枪的拼,决定谁能做阔阔真的丈夫!” “闭嘴,你这蠢货。”阔阔真突然策马与瓦西里並肩,“我从来都不是被爭抢的物品,我选择的是瓦西里,不是你。” 阔阔真话音刚落,就举起骑弓,对准失列门的脑袋。瓦西里注意到,她手掌上还同时吊著两支箭,当弦上那根射出,下一根即刻便会搭在弓上。 瓦西里与失列门都是见识过阔阔真箭术的,这位蒙古贵女的箭矢不仅快速,还极其准確。 在这种距离,阔阔真是完全能够射穿失列门的脑袋。 只不过,失列门毕竟不能以常理判断。 “女人就是应该从属於男人,阔阔真大人,你所做的事全是男人应该做的。 我已经听说敘利亚发生的事,罗斯人居然还让你在战场上廝杀,你真的要选择这种没法保护你的男人吗?阔阔真,就过来吧,反正你们之间也没有孩子,我不介意的,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哦豁,这蠢货。 瓦西里看著失列门,眼神中出现了怜悯。 满口都是踩在阔阔真雷点上的弱智话语,而且接下来说什么不好,还说阔阔真最在意的事。 这可都成阔阔真的心病了。 正如瓦西里所想,失列门话语落下,箭矢就划破了脸庞。 “下一次,我会直接射穿你的头。” 阔阔真再次说道,而话语里的冷意让瓦西里感觉如坠冰窖。 失列门的神色发生剧变,他抹著脸上的鲜血,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阔阔真居然真的为了一个罗斯人射伤他? 这让失列门失去了理智,“都给我动起来!阔阔真大人,既然你不愿意好好谈,我就用不那么体面的方式来结束这个错误吧。” “大人,真的要如此吗?这可是在大不里士————” “闭嘴,按照我说的做,不然我就杀光你全家!” 失列门的威胁让劝说的部下闭嘴,瓦西里则又给了阔阔真担忧的眼神: 你真的確定这没问题? 而阔阔真只是嘴角掛上自信的微笑。 好像是为了回应这个笑容,突然从另一个方向一片烟尘扬起,失列门的部下见此,都下意识停住了动作。 这支新队伍也没有费多少时间,就到来了正剑拔弩张的双方之间。 瓦西里看著突然赶来的骑兵,发现甲冑上有著浓厚的波斯特殊,尖顶盔上有瓣状的突起,看起来像是某位波斯领主的部下。 “失列门,你可真是会找麻烦。”在波斯骑兵的簇拥下,一个穿著波斯式繁杂服饰的身影走出,“这里可是大不里士,你是真不怕被收拾吗?” 瓦西里审视著这位领袖,其双眼说明了蒙古人的身份,但是那身波斯服饰又让瓦西里很是看不懂,他印象里蒙古人可不怎么穿这种本地风格的信息。服饰很是华丽,上绣鲜艷的红,举手投足间的气质让瓦西里想到志费尼。 塞尔柱人。瓦西里脑海突然浮现这个概念,他见过波斯化的游牧者的绘画,就是这种风格。 “这是我另一个堂兄帖古迭尔。”阔阔真解释起新至之人的身份,“他管著大不里士的波斯城防军,我在出发时就想到失列门可能来找麻烦,就先行通知他了。大不里士及其周边治安都是由他维护。我告诉他之后,以前他可以装傻,但是这次不行。” “波斯佬,你在这里可不够格。”看清是帖古迭尔,失列门原本的惊慌立即消散,接著是肉眼可见的不屑,“你以为就凭你身后那群波斯废物,就能够阻止我吗?” “波斯佬”显然是对这位大汗之子的蔑称,但帖古迭尔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浮现烦恼之色。 “我是在救你,你这蠢货。我知道你们左翼的人都是满脑子肌肉的傻子,但你这次的所作所为是真的离谱。你即便成功了,难道就可以过关?而且这次也是你恣意妄为吧,我那个兄弟的態度你就没想过?更没想过这会让他陷入多尷尬的境地?还是说这就是他指使的?要是是,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要是不是,你就赶快走吧,我可以当这里无事发生,身后这两位我想应该都没有意见的。” “你別在这里扯淡。”失列门根本不吃他这套,“我做事用不著你这个波斯佬”说什么,老老实实滚去大不里士去抱你的波斯男宠吧。” 对此,帖古迭尔发出了沉重的嘆息,与失列门唇枪舌剑起来。 “这人————真的靠谱吗?” 瓦西里再次对阔阔真投来了疑惑的眼神,从面前之人的话语中,他明確感受到两不得罪的意思,他只想解决这场潜在的衝突。 而且,此人还非常弱势,面对失列门如此直接的侮辱,却依旧錶现得到那么————不像是大汗的儿子。 “他也只是来拖延时间的。”阔阔真语气中出现了一丝难以察觉的不耐烦,几次看向大不里士方向,“给真正来解决这破事的人爭取时间,而且,他的確是中立的,但是对面那蠢货可以让他成为我们的遮挡。” 於是,瓦西里没有再说什么,继续看著局势发展。 失列门正如他所想的,对帖古迭尔的话语继续表现强烈反感,反击著帖古迭尔,想要这位大汗之子让开,甚至都威胁起来。 但帖古迭尔依旧不为所动,挡在失列门大军的前进道路上,失列门一时也无胆做什么。而且隨著更多波斯士兵源源不断到来,帖古迭尔的底气也肉眼可见的越发充足。 已经安全了。瓦西里告诉自己,失列门既然没在第一时间和帖古迭尔衝突,那就代表他已经没了这个胆子,此刻延续的对峙只是因为拉不下面子。 但是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解决这该死的一切呢?瓦西里无声询问,心中涌起烦躁。来到大不里士前是那么顺利,此刻却突然冒出这个搅局者,把他堵在这里动弹不得。 是不是要直接宰了他呢————这个想法浮现在瓦西里脑海,使得他蠢蠢欲动,但最终还是被理智压下。杀掉失列门带来的政治后果,他还是难以確认。毕竟失列门的背后,是连大汗都必须认真对待的左翼。 不过,解开瓦西里如今困境的钥匙,也很快到达了。 当又一片烟尘从远方出现,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为正在赶来的队伍所属何方而思索。 但隨著烟尘渐渐散去,看清那支队伍的率领者,瓦西里的心也瞬间放下。 因那不是別人,正是汗国的继承人阿八哈。 而且,他的身后还带著一大队骑兵。 第166章 东西交匯之地 第166章 东西交匯之地 “瓦西里大人,能够在大不里士看到你真是太好了。” 阿八哈看到剑拔弩张的景象,顷刻间便知晓所发生之事,脸上流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厌恶,接著策马至瓦西里身边说道。 “我来得太晚,这是我的失误,以至於让管不好自己的货色来骚扰您,作为邀请您的主人,这著实是我的失去。” 对失列门,阿八哈的评价满是刻薄,这让失列门双眼通红,他断然想不到汗国的继承人居然会如此断言。昔日哪怕为敌,阿八哈都摆出一副彬彬有礼的模样。此刻却这般刻薄,让失列门感受到了极大衝击。 尤其此刻跟隨在阿八哈身后,还有来自各个蒙古权贵家族的子弟,不乏和他一起在大不里士胡作非为之人,更让他感觉面子掉在地上。 “大哥。” 帖古迭尔见阿八哈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失列门再如何,也是左翼举足轻重的人物,向来在为人处世上总是不粘锅,谁都不得罪的大哥居然如此行事,瓦西里在他心中分量可想而知。 日后得更加重视瓦西里。帖古迭尔下定决心,若是充许,儘量拉拢他一二。 阿八哈对这个兄弟点点头,再次看向失列门。 “你可以滚了,失列门,马上离开大不里士。若是不服那就去找左翼的老东西们,让他们来找我,看他们会不会为你撑腰。” 阿八哈直接对失列门下了逐客令,这引得了在场不少人惊讶,所有人都没想到,阿八哈居然会直接赶失列门走。 这可是赤裸裸得罪左翼了。 “阿八哈殿下。”面对大汗的长子,失列门最终还是收敛起情绪,他深吸一口气,调整好不断波盪的心情,“您怕是没有这种权力吧,再说了,我也只是在和这两位谈话,。而我要是把您的言行告诉左翼诸位,怕是您的父亲也会责罚您” 。 应该快一点,不应该逞口舌之利的。失列门苦涩的想到,现在可好,阿八哈都赶到了。 只不过,虽然被阿八哈放了狠话,但失列门並不认为自己失败,他才不信八面玲瓏的阿八哈会在此得罪死自己。 而且顶阿八哈又不是第一次,又有什么惧怕的,只要他態度坚定,纵然是汗国继承人,也得在面前滚蛋。 “看来,你是听不懂我的话。失列门,我以孛儿只斤家族的名义命令你立刻滚出大不里士,你是要抗命吗?” 阿八哈的言行震惊了现场,蒙古社会向来最为崇敬贵种,孛儿只斤家族正是草原之上最为贵种的存在。当一位黄金家族的成员抬出孛儿只斤之名,那就代表起已绝对认真,此刻用的並非自身权威,还有孛儿只斤家族的威名,以及为捍卫威名的全力以赴。 换而言之,若是失列门不服从命令,阿八哈真的会於此展开一场搏杀。 阿八哈身后的蒙古人窃窃私语起来,他们大多是被临时徵召而来,根本没想到会要参与廝杀。 但是,犹豫只持续很短的一瞬,眾人便纷纷下定决心: 面前抱上未来大汗大腿的机会多难得,根本不用犹豫。 “阿八哈殿下,我等愿为您效劳死战!” “殿下,请下命令吧,就和他们干!让他们瞧瞧咱们的厉害!” “早就该这样做!看这左翼的狗崽子不顺眼已经很久了,一定要把他的脑袋砍下来,交给左翼那群老狗。” 表忠的呼声接二连三响起,在场不少人本就与左翼有著血仇,或是在爭夺利益时齪颇深,只是碍於其权势难以报復。 而现在有阿八哈站在前面可就不一样。 一时间,要斩杀失列门一行人的声音此起彼伏。 “大哥。”帖古迭尔露出严正的表情,“剿灭作奸犯科者正是我们的责任,这些大汗的臣民都期待为大汗而战,就让他们上吧!” 帖古迭尔的姿態让瓦西里不屑的撇撇嘴,那副中立模样可是歷歷在目,现在在阿八哈面前,就要急著为王前驱。 “帖古迭尔是我的堂哥里最会见风使舵的那个。” 阔阔真在瓦西里身边耳语道,他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 “他对汗位毫无野心——起码他表现得毫无野心——再加上又与波斯人混得那么近,也没哪个部族支持他,甚至连他的母族都力量不足,所以才能掌握大不里士最大规模的武装力量。” 阔阔真最后交代的信息瓦西里默默记在心里,这指不定什么时候会用到呢。 面对面前的场景,失列门感觉口中被什么堵著说不出话。 身为伊朗军政府的直系继承人,他从来都是要什么就有什么,无人胆敢冒犯他的威严。 即便是有,去找大汗或者左翼的长辈们就行。 而且,当他在战场上功绩越来越多,他自己的名声,就足以嚇倒许多人,更是无人敢冒犯他。 情绪不断冲刷失列门的大脑,有个声音不断叫他拔刀,杀光面前所有人,只要他们都死了,就没有什么可以给他烦恼。他的手掌也死死攥著著韁绳,突然,手掌因用力过猛很传来了痛感,把失列门从情绪中拉出,而理智也隨之占据上风。 失列门想到了要束木,想到了他的朋友与发誓效忠的君主,要束木心力交瘁的模样悄然浮现眼前一突然,失列门为他的任性而感到羞愧。 “我会吞下这杯苦酒的,阿八哈殿下。”失列门终於承认他失败,“但是,您也必须记住,这只是一个小小的开始。” 阿八哈什么都没说,只是看著失列门带著他的人离去。当左翼的人马在一阵阵烟尘中离开,蒙古人们发出阵阵嘘声。 他们都已经迫不及待想要把事情传出,左翼那群坏种可算是吃瘪了,真是长生天有眼。 当即便有人编起失列门的笑话,引得人群中一阵阵笑声,还有人谈起了要束木为首的“杂种”们,更是引起一片鬨笑。 “瓦西里大人,您受惊了。”阿八哈则来到罗斯人身边安慰道,“您放心吧,会有人为此付出代价的。我兄弟麾下如此行事已不是一日两日,他根本管不住左翼,每次我都能从中获得很多东西,您放心,我这次会直接转交给您的。” “堂哥,你不会是故意现在才来吧。”阔阔真在瓦西里发言权说道,眼中闪著锐利的光,“就为了让我丈夫与失列门多衝突,多结仇,然后你再卡准时间冒出来。” “阔阔真,你怎么对阿八哈殿下说话的。” 瓦西里连忙说道,而阔阔真转头对他吐了吐舌头,接著退回瓦西里瓦身边。 “瓦西里大人,我確实来得太慢了,这是我的问题。”阿八哈依旧维持那副淡定的表情,对阔阔真的指控没有任何反驳,“我的歉意很快就会送到您的营地,但请您相信,我绝无任何刻意,所作所为都是长生天可鑑的。” “殿下,我当然相信您了。” 阿八哈点点头,接著策马前往被他召集的蒙古人中一一感谢。 而瓦西里则再次与阔阔真对上视线,两人不约而同嘴角上扬,小小敲的一笔虽然不多,但都让两人有种別样的爽感呢。 与失列门的衝突结束后,瓦西里也得以正式来到汗国的都城大不里士。 穿过一座大湖,瓦西里看到了大不里士的全貌,这座歷史悠久的城市有著很浓厚的伊教风格,主体是以土木修建的房屋,就像是巴格达那般,但在其中也还是有著风格迥异的存在,比如天主教世界与汉地风格的建筑,置身一处有种別样的美感。 围绕著城市四周,除了农民的居所,还有眾多游牧民的毡帐,农耕与游牧在此平和相处,看起来是那么和谐。 汗国首都所在的平原东方与北方有著两座山脉环绕,青山与湖泊映衬之下,当成群牛羊跑过,大不里士显得颇为壮丽。 “这確实是一座大汗之城。” 瓦西里发出评价,接著就注意到身边伊凡苦著个脸,显然脑海里正在回忆不好的记忆。 “怎么,想起来当年怎么被人折腾?” 瓦西里所说之事,乃是他们初至汗国,还在巴格达廝杀搏命时,他派伊凡面见大汗与打探消息,结果年轻人到了大不里士,就被大大小小的蒙古人拿走了几乎所有东西,还因此在大汗面前闹了笑话。 阔阔真好奇的凑了过来,瓦西里没与阔阔真见外,说起了伊凡当年的窘迫,引得阔阔真哈哈大笑。 “当年是叔父照顾了你的侍从。”在伊凡努力绷著脸庞,不让表情浮现的同时,阔阔真笑得眼泪流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擦过眼角,“不然就你这小侍从闹得乱子,他甚至可能被叔父砍掉脑袋,或者饮上一杯毒酒,我可是见过比他犯得错误更小的使者因此被杀。” “不过,这些奴僕確实令人心烦,只是单纯索贿都还好,但就怕耽误大事。”阔阔真笑完脸色就严肃起来,“唉,要是他们变成不会说话只会干活的工具就好,我也不用天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允许他们在我眼皮子底下贪污腐败。” 阔阔真一如既往说著符合她蒙古贵女身份的话,瓦西里则兴起了打趣之心,“真变成了那样,你怕不是又得抱怨他们太无趣。正是你见不得的事物,才构成了统治的润滑剂嘛。” 在瓦西里的队伍里,各种违反规则的作奸犯科之事也不少,像是蒙古人那般的行贿索贿行为更是比比皆是,吃卡拿要更是最基础的,有些心思比较精细的更是在帐目上动手脚,但瓦西里对此视若无睹。 只要不影响正常运转,这都只是润滑剂,是用来团结部下的特权。 在两人的谈话间,他们也到来了大不里士城下。瓦西里得以再次直观体会到城市的繁荣,路上挤满天南海北的商队,各地的使节,带来世界各地的货物与信件,让城市更加繁荣。 瓦西里甚至看到一位身后有著天堂之匙的教宗使者,身后跟著一大队十字军与修士。瓦西里还认出了此人,在耶路撒冷时,他在路易王的隨从里看到过这张脸。 城门前已经被清出了一条路,这是提前回城的帖古迭尔所布置。 不过看路边被推倒的马车与散落一地的货物,还有欲哭无泪的商人与农民,瓦西里脑海自动浮现出清出道路时的景象。 这再次警醒了瓦西里,他正要步入的,乃是伊儿汗国的最高层,乃是那位旭烈兀大汗。 瓦西里清楚,他在汗国的发展之路中,这位大汗的意志是无处不在的。终於要见到这位汗国的主人,他又何尝不紧张呢? 脑海里也回忆起大汗的信息,刨去基督徒对旭烈兀的无脑称讚,瓦西里能够想到最多的,还是大汗清洗蒙古宗王时那些血淋淋的消息,令人感到恐惧的行为。 伊儿汗国內部局势之错综复杂,瓦西里是清楚的,而这错综复杂的局势,还是旭烈兀在消灭最坚定的反对者后所锻造的,他成功把一支从属负责的远征军,变成如今伊儿汗国的基石。 瓦西里深陷思绪之中,以至於多污到达大不里士的汗王行宫都没能反应,还是阔阔真摇著他的肩膀,才意识已到达何地。 “去见叔父別紧张,都正常来,你可是堂哥的红人,叔父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阔阔真拍去瓦西里肩膀上的灰尘,儼然一副打理正要出行的丈夫的模样,“等见完了叔父,咱们就去泡温泉,那些本地人都把他们吹上了,说有各种功效,我不知道那些话是不是真的,但体验之后確实整个人都轻鬆下来了。” 阔阔真的言语与行动在不知不觉间衝散了瓦西里內心的紧张,看著妻子,瓦西里捏了捏她的手掌,接著又颳了一下阔阔真的鼻子。 阔阔真下意识就如同炸毛的幼兽面色不善,但旋即控制住情绪一他就是想要看自己这模样。 而阔阔真还没来得及反击,瓦西里已经翻身下马,走向了汗王宫殿。 第167章 旭烈兀与继承人 第167章 旭烈兀与继承人 与许多人所想不同,大不里士的汗王宫殿並不是一座占地庞大、高大壮丽的伊教宫殿。 相反,它只是一座庞大的蒙古帐篷,以及环绕其的眾多蒙古包。 若非中央那座巨型蒙古包的庞大,以及其上飘扬的眾多旗帜,人们甚至都难以意识到此地乃是大汗宫殿。 虽说大不里士乃是汗国的政治经济中心,但大汗常驻之地並非在此。 作为遵从成吉思汗扎撒、至今依然从属东方合罕的统治者,旭烈兀常驻之地乃是大不里士城外的冬夏营地。 所以,所谓的汗王宫殿也只是暂住地而已。 不过,不少蒙古贵胄都在城市里设置了宫殿。虽说扎撒明令禁止蒙古人过城市生活,但这约束不了蒙古权贵们。相较於在郊外吹风,他们更喜欢住在文明的宫殿里。 汗王宫殿终究是大汗休息之地,瓦西里一路走来,见到了等候的各国使者与地方官员,作为大汗明確召见之人,他得以让无数羡慕的目光聚集在后脑勺。 带路的蒙古侍臣不復往日的傲慢,对待瓦西里全然没有面对那些排队者的傲慢,甚至瓦西里按照惯例往他们手上塞钱袋,侍臣也连忙把瓦西里的手推了回去。 “瓦西里大人,您不用如此,为您带路是我的荣幸。” 这副姿態让瓦西里笑了,但也接受了这趋炎附势的善意。 在侍臣掀开用白色丝绸製作的帘子后,瓦西里在走入蒙古大帐,立即看到眾多金银器皿,其上风格从汉地到波斯应有尽有,能够看出其出自能工巧匠之手。 而在大帐墙壁上,隨处可见野兽毛皮。在战利品之下,伊儿汗国的统治者旭烈兀正躺在宽大的红木长椅上,满脸的漫不经心。 他的身侧有两扇屏风,屏风上有《列王纪》中的故事,似乎是一位勇士面对恶龙。屏风旁还有一个鹰架,侍臣切下小块生肉,大汗隨意將其餵给其上的鹰隼。 那只身价比得上好几十个村庄年產出的鹰隼顺服的吞下食物,但当对上瓦西里的视线,它就立即摆出一副警惕姿態。 这让瓦西里想到了罗斯北方密林中產出的猎鹰,他还没逃出罗斯时见过它们,这可是足以作为王侯之礼的存在。 他没有在鹰隼上浪费太多时间,看向了旭烈兀。按理来说,伊儿大汗正处於当打之年,但是脸上的眾多皱纹却显得比年龄要苍老得多,而且脸色也不是很嗨。 不过,即便如此,瓦西里也不敢有任何大意。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比谁都更要清楚大汗的权势。 “向您致敬,旭烈兀汗,我是瓦西里·亚力山德罗维奇·留里克。”瓦西里说出酝酿已久的问候,等待大汗的回覆。 “罗斯人瓦西里,我们还是第一次见面呢。” 大汗对鹰隼做了个手势,这畜生立即调转视线,训鹰人给鹰隼戴上眼罩,那眼罩上还有一层细密的红宝石。 “我儿已经把你给吹上天了,但好在你已经用战功展现他所言非虚,而且在敘利亚时,也多亏你力挽狂澜,不然————哼,我那儿子会打成什么样,可不好说呢。” 旭烈兀说话时,侍臣给他的金杯满上了纯白的黑马奶酒,话音刚落就將其一饮而尽,靠在了椅子上,瓦西里这时注意到,大汗背后有著几个靠垫,垫子边缘有著一连串细密的珍珠,在烛火下闪闪发光。 虽说旭烈兀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但瓦西里却警报大作,问题回答不好,可是容易出事的。 而且,谁知道这是不是大汗在考察他。 “陛下,这並非是我的功绩。”瓦西里组织好语言,“纵然我再擅长驰骋沙场,但终究只是一员骑將,是阿八哈殿下发掘了我,把我摆在正確的位置上。若非如此,我绝不会取得今日功绩。而且,这场敘利亚之战毕竟是全靠阿八哈殿下调动资源,集结军力,才取得了今日的诸多成果。” “说得不错,难怪你能够走到今日。” 101看书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突然,旭烈兀不再那么散漫,眼光突然锐利起来,让瓦西里感觉极其不舒服。 “瓦西里,既然你打算復国。那么,我想知道你的进军计划。” 大汗突然话锋一转,这让瓦西里一愣,但隨即兴奋涌上心头。 这可是他再期待不过的话题,为此已经准备许久。 本来前些时日他还为此发愁,但是当拜占庭的使者到来,他也终於勾勒出了一场完美的计划。 旋即,他就为大汗讲起。 当瓦西里说完后,他紧张的看著旭烈兀汗,想要知道大汗的看法。而旭烈元依旧是那副散漫模样,这一度使瓦西里心都要提到嗓子眼上。 但最终,他获得了那梦寐以求之物。 “你说得非常好,瓦西里大人,本来我还有些担忧,但现在看来你已经准备完全,那我这老头子也不再多言。去准备吧,瓦西里大人,我挺期待你在围猎上的表现。” 隨著旭烈兀的话语,瓦西里也再次低头致敬,在侍臣的引导下退出了大帐。 大帐里安静下来,除了旭烈兀与他的侍臣外空无一人,但旭烈兀对著那屏风开口。 “信息没错,这个罗斯人確实不一般,阿八哈,你怕是没法一直把他栓在汗国。” 隨即,在屏风后,汗国的继承人阿八哈闪身而出,侍臣端来镶嵌著毛皮的凳子,让阿八哈坐在旭烈兀的面前。 此时,旭烈兀正將酒送入口中,阿八哈见此皱起眉头,没有直接回答阿八哈的问题,反而劝说起来。 “父汗,您的病可还没有好,就按照医生说的把酒停了吧,忽必烈合罕派来的厨子也说您要戒酒,您还是別再这样违反医嘱了。” “人生苦短,此刻不享受,等我死了可就没得享受,我可不想像是我的亲族们那样死得那么早,又什么都没能享受到,”旭烈兀淡然的挥手,让侍臣给他的酒杯满上,“我都不想吃那些医生的药,难喝就算了,还让我不断拉肚子,他们这下得是泻药吧。” 旭烈兀说完真话,眼神里流露出一丝疲惫,阿八哈都看在眼中,心中不由得连连摇头,父亲的精力是越来越不济———— “药还是要吃。” 阿八哈苦著脸说道,怎么父汗这几年表现得越来越小孩,到处大兴土木就罢了,还在享受上越发奢靡,身体不適都要继续天酒地。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阿八哈。”旭烈兀再次强调起他的问话。 面对父亲强行转移话题,阿八哈也只有无奈,“我也没打算把他拴在汗国,他的实力越来越强,但在这片土地上始终是外人,长期维持现状,无论对他还是对我,最终都会导向一个糟糕的结局。” “你真的捨得?儿子,敘利亚若非他来救命,你可就真可能被埃及的杂种给抓住,或者更糟糕被砍掉脑袋,我对你在战场上的表现可没有信心。” 旭烈元把杯中之酒一饮而尽,看著儿子的双眼,从身边的箭筒里拿出三支箭,举在儿子面前,“在蒙哥合罕死后,我在机缘巧合下获得现在的位置,为了保住这个位置,保证我们的性命,我东征西討那么多年,一些问题解决,一些问题依旧残留。如今,汗国还有三大问题:朮赤兀鲁斯,马穆鲁克,以及再次重组的察合台兀鲁斯。” 旭烈兀说著,果断折断了一根箭矢,“如今,你的西方攻势虽然过程难看,但也算是大获全胜,马穆鲁克很长时间內已不能构成威胁,可以算折断一根箭矢,但是剩下两根你打算怎么办?失去了瓦西里这种强悍的骑將,你能保证能够战胜这两者吗?要是战场上惨败不断,汗国的这群虎狼可不会坐以待毙,他们指不定时候就投奔回了原来的主人,或是干出更肆意妄为之事。” 阿八哈从父亲手里接过剩下两根箭矢,他明白,父亲这是在考验他。 “父汗,我终究得在战场上展现能力,若是完全依靠外人,纵然我再如何慷慨,若无法证明武功,在族人眼中还是低人一等。” 阿八哈的语气极其认真,直视著旭烈兀双眼。 “而您所说这两者,我也已经有应对方案。如今忽必烈叔父已经坐稳了合罕之位,现今局势说得直白些,便是铁木真合罕的其他子嗣对上我们拖雷后裔。虽说我们成功把他们逼到了中央之外,但是长期下来,在重压之下,这些黄金家族成员必然会走向团结。所以在我看来,朮赤兀鲁斯与察合台兀鲁斯的威胁看似是两个,但说到底是都是一个。” “所以,让瓦西里去復国,便是牵制他们的最好办法,瓦西里与阔阔真的力量加起来,足以拉出近万人。只要他们到达罗斯,朮赤兀鲁斯的力量就会被牵制在北方,一时半会没法给窝阔台与察合台后裔提供帮助,而这便是我们扫清察合台兀鲁斯的机会,甚至还可以与忽必烈合罕合作,东西夹击河中,彻底扫除察合台的威胁,接著更是可以与合罕一同西进,解决杂种朮赤的后裔。” 阿八哈说完,继续盯著旭烈兀双眼,想要从中分析出信息。 而旭烈兀笑了。 “你的思路很清晰,这很好。”旭烈兀亲自给儿子的酒杯倒满了黑马奶酒,“我也可以放心继续享乐了。” “父汗,您真的就要这样放手吗?在我看来,您还可以再掌权几年————” 面对旭烈兀的放权言论,阿八哈再次不安起来,纵然是父子,但这可是关係汗国的大权,多少父子都因此反目成仇。 “不用再多说什么,我坐在这个位置上,本来就是被迫的。”旭烈兀打断了阿八哈,眼神里浮现出回忆与忧伤,“我从来都不想要这个位置,都是在机缘巧合下,这才落在我的头上。我是被逼著做下了无数屠戮之事,被逼著深陷西方的勾心斗角,阴谋诡计。我从不喜欢这一切,我更喜欢与兄弟们在大草原上无忧无虑狩猎的日子,而非成为一方大汗。” “所以,这样就好。反正你渴望这个位置已久不是吗?怎么我把这一切交给你,你反而开始害怕了?” 父亲的话再次把阿八哈的话语堵住,而旭烈兀的嘴还没有停。 “不过,有两件事我还是要吩咐你。” “我知道,你不喜欢万家奴,这真是太遗憾了,这个畏兀儿人能力如此出眾” 。 对旭烈兀的观点,阿八哈虽面上没有展露,但心中满是不屑一他才不要在擅长的方面有人干涉,而且还是父亲留下的。 “所以,我劝你就是再不喜欢他,日后也別去迫害他,给他找个好点的归属吧。” 旭烈兀的意思让阿八哈颇为意外,他没想到父亲居然如此看重这个畏兀几人,明明不过是父亲麾下眾多近臣之一。 “那我就让他隨瓦西里北上吧,我需要眼睛帮我在北方传递信息。”阿八哈稍微思索,接著说道。 面对阿八哈给出的回答,旭烈兀嘆了口气,“这也好,也是给他找到归属,那个罗斯人和他关係挺好,他们应该可以成为很好的搭档。” “接著是第二件,关於你的兄弟们,阿八哈,你要爭取他们,尤其是要束木,他是你的兄弟中最有能力的,你若是能够收復他为你所用,那你在战场上的短板也就补齐了。但若是不行————阿八哈,我要你保证,你会善待你的兄弟,我对要束木————是有亏欠的。” 这段话顷刻间使得大帐內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两人都清楚这话多天方夜谭。 但是,旭烈兀还是以一个父亲的身份发出了请求。 “我会的,父汗。” 阿八哈说道,语气是那么真诚,仿佛真的会如此行事。 “那就好,那就好啊。” 旭烈兀欣慰的说道,但语气里也满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种种情绪。 两个人都对真相心知肚明,但都默契选择了装傻。 第168章 做题者的崩溃(6k) 第168章 做题者的崩溃(6k) 彩虹山脉,当地人称呼它为阿拉达格山脉,这座距离大不里士不远的神奇山脉,向来是每位旅人必访之地。 群峰在造物主的意志下,呈现出各种顏色,眾多色彩组成不同的美丽光谱,隨时间推移变幻出不同的奇景。而当其倒映在湖中,与山脉对应,壮丽就到达了极致。 即便在蒙古人带来剧变的年月,山脉的名声依旧毫不逊色大不里士,吸引眾多游客来此,在彩虹山脉脚下,更是早已修建了连片的旅馆客栈。 不过,此刻,最適合观赏彩虹山脉的荒野却已被人封锁,连同山脉一同被人禁止入內。 但纵然来访者如何愤恨,也只能无奈接受。 封锁山脉的,是蒙古人。 还有整个汗国金字塔最顶端的蒙古权贵们。 自然无人敢多言——蒙古人真的会砍下多嘴者的脑袋。 而且,由於汗国的权贵们也带来了其属民,也使得蒙古人日益增多,附近的草地上遍布成群牛羊。 乍眼看去,甚至会以为正身处蒙古草原,而非亚塞拜然。 如今,彩虹山脉下,已经修建起巨大的围猎场,无数部族民进入山中,用各式作响的器具把猎物赶入杀戮场中。 在猎场里,无数骑手正在奔驰,箭矢一刻不停的飞舞,他们奋勇爭先,只为向大汗展现武功,这不止关係荣耀,更是关係未来一蒙古人虽讲究根脚,但想要更进一步,靠根脚是没用的。 少年们也时刻不忘互相置气,他们赌上金银、歌姬与珍宝,只为在同龄人的较量中占得优势。 各色各异山脉下纵马驰骋的贵族猎手与旗帜林立的大帐营帐一同,形成了一副壮丽的图景。 “年轻人就是精力充沛。”看著把猎杀的雄鹿绑上战马,呼啸著从身边掠过的骑手,孙扎黑感嘆道,“今日不知道多少猎物要死在年轻勇士手上,这也可以看出些许他们未来在战场上的英姿了。” “孙扎黑大人,您家的公子想来一定可以取得好成绩吧。”隨从中有人諂媚说道。 作为西方速勒都思部的首领,孙扎黑身边从来都不少諂媚之辈。 毕竟,孙扎黑哪怕是手指缝里漏出来的东西,都足以让眾人吃饱。 更何况,以阿八哈对他的看重,未来这位汗国重臣掌握的权力必然水涨船高。 大不里士都在传,日后孙扎黑会直接掌握直辖化的罗姆,成为一方封疆大吏还是汗国最富裕,纳税最多的省份。 “那小子还太年轻了,连战场都没上过,还需要再沉淀几年。我可告诉你们,等会他来邀功的时候,你们可別违心的去称讚他,我可是生怕他傲慢起来,变成没用的紈絝子弟。” 孙扎黑虽如此说,但是下意识上扬的嘴角却也暴露了真实想法,眾人也都把这看在眼中,在说著“不会”的同时,决定要称讚孙扎黑的儿子,把他吹上天去。 在孙扎黑与隨从们谈话时,一群被部族民所驱赶的鹿群跑过,一群青年骑手呼喊著追了上去,还有几个贵族子弟放开了鹰隼,其中正有孙扎黑的儿子。 隨著孙扎黑之子射死雄鹿,讚美不断响起,孙扎黑的笑容也越发强烈。 不过,他没有把注意力集中在小辈们身上太久,看过就足够了。 於是,他看向附近的达官显贵们,想要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距离孙扎黑最近的,正是罗斯人瓦西里。 不过,令他意外的是,那个战功显赫的罗斯人並没有观看围猎,而是在画架上挥洒色彩,描绘眼前的景象。 显然,他结束狩猎有段时间。 有够奇妙的。 看著瓦西里专注绘画的脸庞,孙扎黑难以把他与大杀四方的军事领袖联繫起来。 但话说回来,达官贵人们有各样的爱好再正常不过,瓦西里的爱好已经颇为纯良无害。 紧接著,孙扎黑突然想到瓦西里的未来,他已经从阿八哈之口得知,他的復国之行已是板上钉钉,汗国必將支援他的行动。 对於阿八哈要放走这样一位善战之將,孙扎黑是有意见的,阿八哈阵营內最大的缺陷便是武功,缺乏善战的將领,若是少了瓦西里,那谁来补他离开的空缺呢? 但隨著阿八哈阐述当前局势,以及他对大汗所说的话语后,孙扎黑不得不承认他是对的。 尤其是殿下表示“他必须能够撑起局面”时,孙扎黑更是发自內心的讚扬,愈发认为跟对了人。 走了也好,免得日后尾大不掉。孙扎黑想起阿八哈的分析,反正如今要束木已经绝对处於下风。 想到要束木,孙扎黑便在狩猎场上找到了他的身影。 作为旭烈兀汗最战功卓著的儿子,要束木如今不过近三十岁,眉眼给人敏锐之感,很少有人能够和他对视,气质比一些上年纪的老將都还要强,匯集於其身后的也是各族的勇士,还有来自各个小部族的蒙古战士。 他们大多还是第一次参与此等盛宴,因而肉眼可见的兴奋不已,但不少人很快就收起情绪,恢復了警戒状態,精锐可见一斑。 只不过,蒙古社会最讲究的始终是血统。 而要束木的母亲是个毫无势力的汉人这点,就早已决定他与汗位无缘。 要束木的身后是他两个年轻的兄弟,一位是一母同胞的禿不申,另一位弘吉刺台身上也流著汉人血统。比如脸色不变的要束木,这两人脸上的表情可就明显,孙扎黑光是看到就感到愉悦。 这三位大汗之子便是要束木一派的全部,以他们为中心,各路杂胡武士匯聚在其麾下。 在由於出身与根脚而寸步难行的草原武士那里,要束木几乎成为他们唯一的灯塔。 不过,也是因此,血统高贵的蒙古部族们私下总喜欢说他们是杂种开会。自要束木接管成分复杂的高加索探马军一如今的左翼一之后,这般嘲讽更是甚囂尘上。 杂种就是杂种。孙扎黑想到,哪怕是再能打,也改变不了杂种的事实。 在阿八哈殿下取得敘利亚之战胜利前,要束木一派总是喜欢自持武功看不起其他人,孙扎黑没少被冷嘲热讽,他把每一句嘲讽都记在心里,等待著反攻倒算的时刻。 而现在,正是那个时刻。 要束木那边的失列门又做了蠢事,使得傲慢的杂种们不得不夹紧尾巴,就连在这场展现武功的围猎里,也没有如往日到处与人衝突。 在前往彩虹山脉的路上,孙扎黑就去“路过”要束木的队列,把当年的话语原封不动再说一遍,看著那群杂种脸涨成猪肝色,什么都不敢做,要束木还得专门来按住他的部下。 孙扎黑只感到鬱闷一扫而空。 所以,孙扎黑现在看向要束木一行人的眼神里更多是怜悯,怜悯这个纵然付出无数努力、贏得无数战功,却依然与那个位置无缘的王子。 大汗也真是有够坏的。明明知道他不可能坐上那个位置,却还是给他希望。 不过,提到大汗,旭烈兀汗怎么第一天之后就不怎么露面———— “父亲!父亲!你看到我的猎物了吗?” 突然,孙扎黑儿子的声音插了进来,那年轻人一脸兴奋的策马而来,从骑马背上则满是猎物。 “混小子,这就得意忘形?也不看看其他人取得的战果,赶快给我继续去猎! ” 孙扎黑虽然口上在骂,但是他声音里的得意与炫耀传得很远,谁都看得出来他的意图。 “烦人。” 听著孙扎黑的炫耀,瓦西里完成了眼前最后一笔。 这几个小时里,他都听了好几个蒙古贵族炫耀后辈,注意力好几次被打断。 不过,在转移到画板时,眼中的烦躁瞬间一扫而空。 即便如此,他还是顺利完成了画作。 看过谢苗的信件后,瓦西里如他的劝说,在閒暇时拿起画具,还请来本地的匠人,学习绘画的技巧。 最初,瓦西里心不在焉,但没多久就发现魅力所在—一只要专注於绘画的世界,脑海里的烦恼都在不知不觉间飞走。 正如谢苗所说,这很能调节心理,缓解战阵廝杀带来的情绪与压力。 现在,他所描绘的正是彩虹山脉映照下的蒙古围猎图:一位衣著华贵的年轻射手,马蹄前倒著一头野猪,头颅被一根箭矢贯穿。 他的技法融合了君士坦丁堡与大不里士的画法,前者是老队长送来心得的主要內容,后者是请教本地画师的產物一这费一点都不小,瓦西里在学习中也明白顏料的昂贵,若非他的身份与財富,根本支撑不起这爱好。 难怪谢苗总是一副太过平常的模样,瓦西里回想起故人,原来他的钱都在顏料上。 “画完了?挺不错嘛,比起工坊学徒的要强点。”阔阔真策马到瓦西里身边,无情评价了他的绘画,“我见完了帖古迭尔,他送了一堆礼,还说在大不里士有问题都可以找他,討好你的意思可太明显了。嘖,这个滑不溜手的傢伙又在施展他长袖善舞的本领。” “你就不能诚实点吗?” 瓦西里对评价有些恼怒,他是拿起画笔不久,但在名师指导下,他的画技还是突飞猛进。 在瓦西里看来,这绝不是比画坊里学徒强点的水平。 不过,他也没有纠缠,“帖古迭尔对每个人都是如此,那所有人都会觉得他人畜无害,没人会觉得一个不会拒绝的许愿机能有威胁,很聪明的自保办法。” “正是如此我才不喜欢那滑不溜手的模样,明明他的血统尊贵仅次於阿八哈,却摆出这种姿態。”阔阔真撇撇嘴,不屑的態度肉眼可见,“我討厌这种奸猾的傢伙,总是能让我想到棘手的商人与管事,要是可以,我一定要把他们的人头都砍下来。” “好好好,都砍都砍。”瓦西里用哄孩子的语气说道,抬起双眼,正好看到成群结队的骑手夹著猎物归来,“我们也准备回营吧,天色已经不早。今天猎物里有几只小鹿与小野猪,杨说他找到了一个同乡,还是忽必烈合罕派给大汗的厨子,他可以让这人来给我们做做合罕宫廷的菜餚。” “猎杀幼兽是吧,你这可违反了扎撒————不过,我不在乎,这挺好的,若是什么都按照曾祖父的扎撒,我现在应该在当野人。”阔阔真產生了强烈的兴趣。 当夜幕降临,彩虹山脉下连片的蒙古营帐却升起了阵阵炊烟,按照传统,蒙古人烤制起了他们的猎物。 而蒙古人的豪奢也展现於眾人眼前,大把大把香料不要钱般撒在食物上,来自世界各地的厨师也为他们的主人献上最美味的食物。 蒙古人最喜欢的宴席在营帐之內不断上演,一杯接著一杯马奶酒被灌入喉咙,大口嚼著世界各地的美食,汗国的繁荣便在这饕餮盛宴中流淌。 但是,在营地內一处营地,气氛却格外低沉,纵然桌上也摆著马奶酒与烤肉,但是没有人去纵情享乐。 比起享乐,眾人更愿意在这繁荣中警戒,用从北方而来的冷风缓解脑中的忧鬱,对现状的失落。 这正是要束木的营地。 与阿八哈针锋相对好些年的要束木此刻正坐在营地里,无言看著眼前的篝火出神。 “三哥,你还是吃一些吧。” 一母同胞的禿不申说道,他看著三哥的眼神颇为心疼。 自从昨晚知道大汗营帐的消息,三哥就变成这般模样,往日面对再多困难与辱骂都宠辱不变的淡然与自信都不復存在。 禿不申很想知道三哥到底听到了什么,可即便他再如何劝说,还是无法让要束木说出那日的谈话。 禿不申只能判断,这给了三哥极大打击,不然他不可能变成这样。要知道,即便阿八哈继位的消息传遍整个汗国,三哥也没有如此失落。 “我不用,这些羊排分给士兵们吧,你去找弘吉刺台,和他一起巡视营地。 哪怕是这种情况,我们也不能太鬆懈。” 要束木努力摆出如常的姿態,但他越是如此,禿不申就越知晓其不正常。 但最后,他也只能摇头退下,三哥已经下定决心之事,没人可以改变的。三哥不愿意说,他也只能任由其自己解决。 他只希望,那个带著他们走到今日的三哥早些归来,带领他们度过这艰难的现状。 待到帐篷中终於安静,要束木用铁钳翻动面前的火盆,看著火星四处飞溅,回想起侍臣传来的对话,想到父亲的决定,还有父亲那个淡淡的“对不起”,他的双手就猛然握紧,即便生疼也依旧继续。 不然,他没法確认自己的真实。 作为一个母族无权无势、母亲还是异族的王子,要束木的人生从来不易。 从小,他就在兄弟们的杂种呼喊中长大,哪怕平日恭顺的玩伴,私下也会用这个词称呼他。 这个词是那么自然,好似这就是规则的一部分,却压住了要束木整个人生。 他向母亲哭诉,但母亲都只是从汉地掠来的女子,除了抱紧他,和他一同哭泣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好在父亲还算宠爱母亲,母亲也是被父亲认可的妃子,所以要束木还是获得应有的一切,但身边的侮辱依旧没有减少,反而还变本加厉,兄弟们甚至联合起来欺凌他。 最终,他发现只要完成老师的要求,做一个父亲需要的儿子,他的境况就可以好转。 於是,幼小的要束木就像是落水者抓紧最后一根稻草,拼命去做兄弟中最出色的那个,只为获得父亲的称讚与奖励。 就这样,他长大了,隨著年龄增长,他明白,想要改变现状,唯有通过征战,唯有成为父亲最善战的儿子,他才能改变此生的命运。 所以,在能够骑马射箭后,他就开始招揽一切可用的战士。最初,他到处碰壁,无人愿意投奔一位没有母族的王子。 所以,他就放低標准。 无论是不知来路的杂胡,还是被斥为非人的土库曼,又或是流落在草原上的汉地与波斯奴隶,这些人都被纳入囊中,组建了属於他的队伍。 外界对他的嘲讽也因而更加强烈,一位孛儿只斤王子居然与这群人凑在一起,简直是对黄金家族血脉的侮辱。 要束木无视了它们,语言就像风,风只会散去。 他只待父亲在合罕的命令下投入战场,他能够感到父亲的野心,合罕也是必然会给父亲一个施展的机会。 也是在等待的时日,被排斥同为“杂种”的兄弟也团结在一起,他有了真正可以信赖之人。 要束木所等待的机会也悄然而至,当西征的消息传来,他激动得难以言语一一机会的大门终於开。 在第三次西征的战场上,要束木闯过尼扎尔派的堡垒,攻打过敘利亚的山包,与马穆鲁克也无数次近身搏杀,身体添上无数伤口,但他还是咬牙前进。 付出也获得了回报,隨著他的战功越发卓著,投奔的能战之士络绎不绝,队伍反而在苦战中越发壮大。 父汗也注意到他,父汗召见他时,那句话要束木永远不忘:“阿八哈可不擅长搏杀之事,要束木,你可是要努力啊。” 这激发了要束木的激情与活力,此后,无论面对何等艰难的前景,为了完成父汗的任务,他都一往无前。 隨著不断的战功,他所能掌握的兵力也水涨船高,还成为能够独挡一方的大將,父汗话语里的暗示也越来越明显,好似他只要继续努力,就能够坐在汗位上。 敢提起“杂种”的人越来越少,无论真心还是被迫,尊敬他的人越来越多。 同样,畏惧他的人也越来越多。 而在要束木看来,这是好事,比起被爱,“杂种”寧愿被怕。 在他成为左翼首领后,要束木对汗位的渴望到达极点。在他看来,父汗是给他与阿八哈公平竞爭的机会,他看来自己必胜,那个位置仿佛触手可得。 一个根脚不足的“杂种”,也可以坐在大汗宝座上。 因此,即便左翼局势错综复杂,但要束木还是尽全力整合,即便这群前伊朗军政府的成员再自持傲慢,他也无所畏惧。更是费了大量精力,与左翼的重要人物失列门成为好友,藉由他间接控制了桀驁不驯的左翼,而左翼真正掌权的千户们,也在他的持之以恆下放低姿態。 在与朮赤兀鲁斯的战爭中,他更是带著左翼力挽狂澜,把大败变为大胜,获得了汗国建立以来前所未有的功绩与荣耀。 那时,他以为获得大汗之位已板上钉钉,甚至破天荒的有大部族对他投来橄欖枝。 但是,接著局势就急转直下。 当阿八哈取得敘利亚之战胜利,一切立即反转,拥戴阿八哈的言论铺天盖地。 一时间,仿佛所有人都已认定,阿八哈已是大汗的继承人。 曾经对他示好的大部族也再次对他置之不理,態度也完全转变,就像是在对待路边的垃圾。 这宛如当头一棒,打在要束木头上,他明白,即便无论何等努力,取得再多胜利,自己也无法像阿八哈这般辉煌。 所以,他动摇了,一度怀疑人生所有的努力都是个笑话。 虽然依旧抱有幻想,但他也不再那么坚信旭烈元的话语。 所以,他开始调查起来,收罗起来,他要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而获得的信息让他越发触目惊心。 就拿当年与阿八哈分別统领左右翼来说,阿八哈就职的右翼实际上已被父汗驯服,且来源从属复杂,互相齷齪不断,阿八哈刚刚上任,右翼的千户们就涌到他身边舔他的靴子。 也就是说,当他在左翼面对那铁板一块到处求人碰壁时,阿八哈在就职的那一刻,整个右翼就顺服在脚下。 这还只是开始。 他详细调查了敘利亚之战,发现阿八哈打得极其难看,若是他打出此等战果,只会迎接父汗无情的责骂与惩罚。 还有彻底失去一切向上的机会。 而阿八哈获得的,却是无数的荣耀与光辉,以及那儼然已確认其大汗身份的舆论。 在从贿赂的侍臣处知晓阿八哈与父亲的谈话后,要束木更是心灰意冷,那么多年的付出,换来的就是这些吗? 他应该接受,所有人都告诉他应该接受,这是他一个没根脚的宗王的命运。 理性也告诉他,位置和他是无缘的,之前都是他的幻想。 但是,內心却依旧难以平静。 不,这是不对的,父汗把他当什么了? 这是要束木的心声,当这句话响起,他感到无数怒火正在涌上心头,人生遭遇的种种不公就像是燃料,使得这把火燃烧得越发猛烈。 那么多的心血,那么多的成就,到头来还是比不过血脉与母族吗?那父汗对他说得话,给他的那么多暗示又算什么? “要束木,继续做吧,终有一日,你也许可以坐在我的位置上。” 父亲的话语在脑海中闪过,同时,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父汗必须给我一个答覆。 感到被愚弄的要束木站了起来,他已下定决心,就算是触怒父汗,他也要一个明確的答覆。 第169章 被愚弄者的爆发 第169章 被愚弄者的爆发 在一片的宴饮之乐中,大汗的营帐反常的颇为安静,一如沙漠中的绿洲,旭烈兀汗並没有在他的大帐內举行宴会,也没有在任何一处宴席中现身。 这在外人看来颇为反常,按照大汗的性子,绝不可能如此行事。不过这营地內到处都是宴会,谁人皆可参加,大家很快就把这忘在脑后。 但在有心人眼中,这无疑释放了信號。 父亲身体確实是愈发恶化。这个念头闪过要束木的大脑,那他更是要获得答案。 汗帐宿卫不如往日,大部分人正陷於宿醉中,余下几人眼中也是肉眼可见的倦怠。见到要束木时,他们才挺直腰杆,像往常那般迎接大汗的儿子。 在简单检查要束木后,他们便爽快放行。 要束木在步入大帐的第一刻,就闻到了足以让醉鬼清醒的药味,接著看到旭烈兀汗正疲惫的坐在宝座,从医者手中接过一碗黑乎乎的汤药往口中灌。 这让要束木愣住,本打算质问的话语也一时卡在口中,他还是第一次见到父亲如此虚弱的姿態,原本打算立即发出的质问,也都在口中说不行了。 “要束木————我没有喊你来,你来做什么?” 父汗略带虚弱的问话在耳边响起,昔日父汗暗示的场景又浮上他的脑海,就像是在將要熄灭的炭火中吹入新鲜的空气,要束木因旭烈兀虚弱產生的惻隱之心也消失不见。 “我是带著问题来的。”要束木直视旭烈兀双眼,看著自己的父与王,看著他眼中交织的复杂情绪,“父汗,我犯过错吗?” “没有。” “父汗,我可曾有做过什么令您不满之事。” “也没有。” “父汗,既然我从未做错什么,也从未令您不满,那么,你为何早已选定阿八哈额为继承人,却还要给我虚假的希望?” 最后的问题让大帐內气氛陡然紧张,旭烈兀把汤药一饮而尽,挺直了脊背,他已经清楚儿子意欲何为。 “你问这些,到底想要做什么?”旭烈兀皱眉说道。 “我想要做什么?是父汗到底想要做什么!” 要束木的声音突然提升了好几个音量,帐外宿卫还以为发生变故,连忙持矛拔剑涌入汗帐,但接著就遇到旭烈兀的呵斥。 “都出去!所有侍臣也出去!这是我和我儿子的家事,与你们无关。” 看著属下鱼贯而出,旭烈兀视线投向儿子。他的眼神中浮现出浓厚的、不带掩饰的失望,这视线就像是一把刀,狠狠刺痛了要束木的內心。 “就你这不开窍的模样,居然还想当大汗?哪怕当大汗是要声音大,也轮不到你这小子。” 如果说视线刺痛了要束木,那这句话就是捅进了他的心臟,还在其中不断著。 “既然那么想要当大汗,我也给你机会。你能告诉我,你当了大汗之后会做什么吗?” 旭烈兀看起来是隨口一问,但却堵住了要束木汹涌的情绪。他从来都向著那个位置努力,但是要问坐上这个位置做什么。 他还真不知道。 “我会打败所有敌人。”要束木心一横,乾脆顺著思考说下,“我会善待人民,我会让汗国长治久安,让汗国在我的手中强大。” 要束木的回答让旭烈兀陷入沉默,汗帐內气氛隨之变得诡异。 最后,旭烈兀还是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而要束木只感觉自己仿佛在被凌迟。 “就是阿八哈不行,我就是选帖古迭尔,也不会选你这蠢货。” 旭烈元甚至都笑出了眼泪,但下一刻就正色看著儿子。 “那我就来好好结束,要束木,你坐到这个位置,经歷了那么多事,早就应该明白,能够坐上这个位置,更重要的是出身与背景,还有身后母族的支持,你应该早就对此心知肚明。” “我不服!”要束木本就因方才的嘲笑而恼火,此刻更是被激发所有情绪,“阿八哈不就是有个强大的母族,其他地方他哪儿比我强?父汗,你真的放心让他坐上那个位置吗?” “哪儿比你强?哪儿比你强?”旭烈兀被要束木的言行也勾动了火气,“好啊,把真心话说出来了啊,你比我想得还要不適合坐在这个位置。那我现在就告诉你,阿八哈哪儿比你强。” “我知道,你对敘利亚之战阿八哈打得如此难看,却获得了如此多的收穫而不平,但我告诉你,这正是他应得的。你要知道,征服敘利亚的军队可都是阿八哈活动出来的!你只看到了率领大军的辉煌,却没有看到他在印度的荒漠里与蛮荒酋长为伴,让一个接著一个部落加入队伍。你根本不知道,正是他去发掘这支所有人意料之外的队伍,为汗国省出来了一支机动兵力,你才能有那场大胜!” “这正是统治者应有的才能,不专注桌面上已有的事物,而是想方设法发掘新东西,扩大砝码的总量。治国也是同理,关键是要把朋友变多,让力量变多,这才是统治的关键。而你,居然连这都搞不清楚!” 旭烈兀的怒斥把要束木噎住,他想反驳父汗的评价,但是口张了又张,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心底明白,父亲说得是对的,他確实不如阿八哈。 在父亲提到这些前,他从来都没有想过去主动发掘队伍。在他看来,做好父汗的任务便已足够。 要束木突然感觉仿佛回到了幼时,父亲也回到了壮年。那时,他被父亲的威势压得喘不过气。 现在,那种感觉正在再次涌现。 父亲永远是对的,这是他小时候从老师与僕人口中经常听到的话,这早已深入他的骨髓。 现在,隨著旭烈兀刺破了残酷的真相,要束木被情绪调动而来面对父汗的勇气,也在迅速消散。 “现在,给我滚回帐篷里反省,汗位是阿八哈的。接下来老实点,我已经拜託了阿八哈要善待你们兄弟,但若你们不老实,我的那些话语可就没有什么作用。” 听完旭烈元的话,要束木僵立当地,父汗的话,是对他最大的否定。 在那两言三语之中,他的未来就已被定下。 作为一个从来都很听话的王子,旭烈兀此刻的言语让要束木心神震盪,久久难以从中缓过神来。 “宿卫,宿卫,把我儿子带回他的帐篷,让他好好冷静。” 旭烈兀见这模样,就让人把儿子带下去,心中还是充斥著浓厚的不满,要束木的不適合,远在他的设想之上。没有概念就算了,自己的位置,应该去做什么都不知道。 这让旭烈元太失望了。 看著儿子被宿卫架著离开,旭烈兀再次为应对选择感到正確。果然,只有阿八哈才能把带领汗国,一切若交到这小子手里———— 突然,自腹部传来的一阵激流让旭烈元思绪彻底暂停,脸上浮现出痛苦之色,人也立即站起,往帐外的厕所而去。 步入帐內的侍臣被这一幕嚇得失色,但也连忙赶至大汗身边服侍。大汗这几日身体可是越发虚弱,若是出点什么事,把他们脑袋全砍了都担不上这罪责。 该死的,这些没用的医师除了让他拉得越来越厉害外屁用没有。被搀扶的旭烈兀內心充满不满,脚下动作却越发迅速一若是不赶快,那可能就得发生十分不体面之事———— 在另一边,在被宿卫架回营地的半路上,要束木就缓了过来,下意识给了宿卫们一些钱幣作为感谢后,他失魂落魄的回到了营地。 要束木走在路上,耳边不时传来欢乐的宴饮之声,他只觉得这距离自己著实遥远,快乐都是他们的,自己只有苦涩。 他听过一个故事,一个人不断把石头推上山,但每当他推上山顶,石头就马上滚下来,这个人只能再次去推。 他感觉自己就是这个人。 禿不申与弘吉刺台早已发现要束木已不知不觉间消失不见,正在营地里鸡飞狗跳的四处找人,见到要束木从外面走来,立即围了上去。 “三哥,你这是怎么了?你去哪儿了?” “没什么,辛苦你们了,去休息吧。” 要束木的答覆让两人面面相窥,他们何尝看不出事情绝不像要束木所说那般平静,但是一直以来要束木都是说一不二,两人也只能说收下疑惑。 回到了帐篷內,要束木回忆起父亲的评价,他的內心愈发失落,开始怀疑起自己是否真的有能力。 但是,突然间,要束木意识到了一件事: 即便父亲的话再多,也无法改变事实,那就是把他当做傻子溜,用根本不可能实现的目標来驱使他去克服一个又一个艰难险阻。 要束木下意识摸起手臂上的伤疤,这种伤疤早已遍布身体,这都是他在一场场血战中所积累。 为了大汗之位,他付出什么都在所不惜,而他的这些努力,都是在做无用功,都是在一次次徒劳的推石头。 而且,父亲说他没有大局观,不会思考去增加棋盘上的力量,但这不是父亲刻意培养的。回想阿八哈当年前往印度,那时不正是拿了父亲的命令,他若做同样的事,怕不是立即就被抓起来了。 要束木想起了父亲轻蔑的让宿卫把自己送走的场景,屈辱感笼罩了他的心头。 在父亲眼中,他连狗急跳墙的可能都没有。纵然表现出如此激烈的情绪,也只是像对待犯错的孩子,把他送回自己的帐篷。 但是父汗忘了,他早已不是孩子,他是一个杀人盈野的军事领袖。 那么多年的愚弄,不是轻飘飘的话语就可以平息的,他还有一条路可以选。 虽然那条路分外崎嶇,但是对要束木来说,想要达成梦想,想要把石头推上山峰只有走上它。 要束木下定了决心,今日的屈辱,往日以来所有的屈辱,全部都必须得出一个结果。 既然父亲不愿意给,那也別装做好孩子,让父亲看看獠牙吧。 不过,他先得计划一番。 “让禿不申与弘吉剌台进来。” 两位王子没多久就走进帐篷,接下来,他们在要束木的讲述下,知晓了汗帐中所发生的事。 “真是欺人太甚,老头子这手双標玩得好啊,只许他骗人,不许我们生气是吧。”禿不申听完非常气愤,“三哥,咱们麾下都是些汗国的弃子,没人会忠於大汗的。你就下令吧,无论是刀山火海,兄弟们都跟著你干。” 禿不申的反应还是那么快。要束木欣慰的看著这个兄弟,本来他打算再沉淀一会儿,禿不申就把话题转到正题上。 “三哥,我的问题是,若是我们要做那事,那目標是什么?” 与要束木非一母同胞的弘吉刺台沉思了一会儿,才缓缓说道。 而他的话语直指问题核心。 “父亲的宿卫现在大多还醉著,防备很空虚,我们正好把父亲控制起来,仔借用父亲的名义,命令失列门带著左翼军队前往彩虹山脉。”要束木在下定决心的瞬间,就已经想好了策略,“同时,我们用最快速度杀掉阿八哈,这次大家带来的护卫都不多,大部分人还忙著享乐。只要我的大哥死了,这个营地里就无人可以威胁我。另外,帖古迭尔也得儘量控制住,他拥有大不里士最大的军事力量,即便他不参与爭位,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得把他掌握手中。最后,我们只需要坚持到失列门率领左翼大军而来,汗国就是我们的了!” 要束木说完后,帐篷內瞬间陷入一片沉默,倒不是要束木的话语有什么问题,反而是太准確了。 “三哥,你怕不是为这一天准备了好久吧。”禿不申的声音响起。 “哪儿有什么准备,这只不过是再清晰不过的事实。”要束木看向帐篷外,眼神里闪著复杂的情绪,“不过,若不是父汗举行这场围猎,我也不可能有机会。 “ 两位王子对视一眼,都从互相眼中看到了决意。作为要束木一党,他们的一切早已和要束木绑定,未来要束木也许可以靠著父汗的嘱咐当个富家翁,但是他们呢? 所以,两人做下了决定,他们也要参加到这场豪赌之中。 > 第170章 政变进行时 第170章 政变进行时 在大汗的宫廷內,来自中原的汉人从不少见,他们在宫廷內扮演著医生、工匠与侍臣的角色,用专业技能服务蒙古统治者。 所以,黑髮黑眼的刘康在宫廷內並不起眼。任谁看到这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只会以为他是再平常不过的宫廷成员,刘康也经常被人当做僕人。 但刘康不愿意接受这个现实。 刘康从腰包里抓起一把炒黄豆塞进口中,感受黄豆在咀嚼中作响,縈绕內心的压力不知不觉中减少。 只不过,想到来到西方的经歷,丧气的情绪又再次席捲而来。 忽必烈合罕派他来是为了治疗西方亲族的中风,但遗憾的是,这些孛儿只斤贵胄根本不愿意听他的医嘱,更別提食用他的药膳了。 至於大汗,在覲见时劝大汗控制饮酒后,就再也没能见到大汗。 刘康带著更进一步的期望来到西方,结果获得的却是冷遇与不屑,只能在大汗宫廷內当个无人在意的閒人。 落寞涌上心绪,周遭的宴饮之声更是让他感到嘲讽。 他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呢?隨著刘康思绪展开,人生的经歷也再次浮现眼前。 刘康出生在汴京的一户富裕之家,在他出生时,统治中原已百年的金朝在蒙古人的衝击下摇摇欲坠,东方的秩序看来即將发生更迭。 虽然身处乱世,但父母的庇护还是让他度过了无忧的童年,他的父亲是汴京的一员小吏,母亲则是汴京一户纺户之女,两人都知书达理,这也让刘康受了良好的教育。 只是隨著年纪渐长,他的家境也越发破落,战火不可避免的波及了每个人。 在金朝灭亡后,父亲更是只能去街上扛包,母亲夜以继日的纺织卖布,才勉强维持生活。 刘康成年后,正是蒙古统治者召开科举,从小在父母薰陶之下,他自然以学而优则仕为纲领参加了科举。 再加上他出生的年月大金已经摇摇欲坠,所以他没有像是一些士人那般有著心理障碍,这更让他觉得自己必然成功。 然后,刘康顺利通过了科举,只是他没有迎来官位,只是获得儒户的身份。 而且让他感到耻辱的是,学识远不如他的人都通过了这次科举。 这次科举的標准非常低,只要不离题,那便可以通过,成为儒户。 儒户身份给刘康家带来了一些聊胜於无的特权。即便如此,还是让他生活宽裕不少,但这不是刘康想要的。 他想要如同说书先生口中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存在。 只是,这哪儿有那么容易。 蒙古人对科举与科举体系下產生的举人充满厌恶,他们更喜欢从吏员中提拔官吏,这对从小经受传统教育的刘康来说简直倒反天罡——那群奸猾的小吏居然能当官! 不过,路倒也不是没了,在蒙古统治下的中原,读书人想要成为官员,就只有通过那一小撮顶级大儒的推荐,从而进入合罕或世侯的幕僚团一但是,刘康与那群大人物沾不了边。 於是,摆在刘康面前只有一条路。 通过掌握的技艺为蒙古统治者服务。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在这方面,刘康还算有优势,他的祖父是一位中医,自己从祖父那里学到了不少医药之术。 靠著这份技艺,再加上关键的打点,刘康顺利进入了忽必烈合罕的医生团中,他们的任务很简单,检查忽必烈合罕身体状態,还有每日准备合罕的药膳。 这是一份非常好的工作,检查合罕身体是由更老资歷的医生进行,至於准备药膳,按照上面给得方子把药材放入食物中即可。 虽然要跟隨合罕穿行在各个战场,但他们只需在大帐內等待。 刘康这几年里,在配置药膳中练出了一手厨艺,找到了学厨的乐趣。还在空余时间研究年轻时喜爱,却不得不放下的农学。 至於昔日的梦想,也被刘康丟在一旁,他的生活,已经不亚於中原的官员与大儒,父母得以摆脱了繁杂的工作,恢復往日的悠然。 没有什么能比这更好了。 就在刘康以为人生会一直继续,合罕的一纸调令打破了他的设想:合罕把他派去了西方的旭烈兀兀鲁斯,向合罕被疾病困扰的蒙古亲族传播治疗方法。 合罕下令,他唯有遵从。於是,刘康只能带著父母,以及三个学徒前往了西方。 接著,就是在伊儿宫廷的遇冷。 不过,虽然没人管,刘康也乐得悠閒。作为合罕派来的医生,哪怕没人对他的技艺有兴趣,他也有一份死工资拿。 空余时间也可以全数投入到爱好,刘康还在志费尼家族所建的一座云集了汉地工匠与农夫的城镇里安置了家人,接著在城外进行农业实践。 只是,当回想往日的野心,还有在合罕宫廷的生活,落寞就会如同潮水席捲內心。 不过,刘康感受兜里的金银,心情又好了起来。 十几年前,刘康对这个世界有不少想法,有年轻人改变世界的勇气,但是到现在,儘可能往怀里搂钱才是正道。 瓦西里与阔阔真两位大人真是慷慨。刘康想到,能够认识元济太好了,不然都没法得到那么好的工作。 元济乃是瓦西里队伍中杨的字,不过刘康能够与他相识,还是因为杨的妻子竹姑。 竹姑在前往西方寻夫的过程中,与刘康相遇过,刘康在这位独身穿越大半个世界寻夫的女子身上看到了那已经逝去的、年轻的自己,所以,他资助了竹姑。 接著,便是藉此认识杨,又在杨的介绍下,给瓦西里与阔阔真这两位大汗宫廷炙手可热的人物展现厨艺,虽然期间被瓦西里大人指挥做了各种他摸不著头脑的菜式,但事情还是完美结束。 这意义非常重大,这两位很可能把他介绍给其他贵人,那他的好日子可就来了,再也不是宫廷里无人在意的閒人。 “好日子啊~好日子~”刘康哼著歌,接近了大汗营帐。 只不过,在他靠近营帐时,却看到了意外的一幕: 一大群全副武装的甲士衝进了大汗营帐,营帐內不多的大汗宿卫已经倒在地上,鲜血正在其身边流淌。 有大汗的侍从走出帐篷,但转眼就被捂住嘴巴杀死。 而他们的领头人,刘康认识,那正是大汗的三子要束木,这位王子简直武装到了牙齿,手上的弯刀还在滴血。 刘康下意识躲在了身旁的货栈中,向他知晓的所有神灵祈祷,好在没人发现他,过了好一会儿,刘康才小心翼翼探出脑袋。 此刻,大帐內的火把已经尽数熄灭,地上的尸体倒是可以看到正被人拖走。 不一会儿,火把再次燃起,“宿卫”们回到了岗位。 他该去找谁?刘康努力迫使自己冷静,找谁? 他想要冷静,但却发现根本冷静不了。要是被那些人看到,他们肯定会像杀死同僚那般杀死他。 对,找元济,找瓦西里与阔阔真。 刘康在汗王宫廷內待了几年,对汗国政治局势一清二楚,这个年幼出现在脑海,身体也就立即动了起来。 但是,下一刻他就被迫再次藏起来,全副武装的战士从营帐中涌出,分成队伍向著四面八方而去,其中有一队所去的,正是瓦西里的营帐。 “有人放火!有人袭击!” 在帐篷中,瓦西里突然从睡梦中惊醒,下意识就去拿身边的剑。一阵喊杀传入耳中,他能明確感到喊杀越来越近了! 伊凡突然冲了进来,他全身染血,脸上写满惊慌,但是动作却丝毫不满,手上正拿著一套锁子甲,慌忙的给瓦西里套上,“瓦西里大人,袭击者来得太突然了,他们恐怕没有几分钟就要进来了!” 伊凡仿佛言出法隨,下一刻就有个全副武装的身影冲了进来。在瓦西里下意识要顶上去时,那人的眼眶被一根利箭贯穿。 “瓦西里,你动作快点。” 阔阔真已经穿好衣物,手持弓箭站在帐篷內,接著又从原来所站处跳开,原来所在处后的帐篷隨即被一把弯刀划开,而阔阔真给了后面那身影一箭,沉重的倒地声隨之响起,弯刀也消失不断。 又有个身影从帐篷口闪进,瓦西里挥刀就砍,但却被敌人用手甲格挡,那人对著瓦西里空挡作势欲刺,但旋即被伊凡扑倒。 瓦西里没来得及管伊凡,更多敌人划破帐篷杀入,他被迫不断挥舞刀剑,阻止敌人靠近身边。 在心底里,他则在不断腹誹,卫兵都死了吗?居然就让敌人衝到面前。 突然,阔阔真的箭矢射穿了铁盔下的一只眼睛,敌人的围攻瞬间出现缺口,瓦西里旋即持剑上前,斫下左侧敌兵毫无甲冑保护的手臂,接著把人踢翻。 另一个敌人呼喊著上前,但马上被阔阔真的箭矢射穿肩膀,接著还被不知何时爬过来的伊凡刺穿了小腿,在惨叫中被瓦西里砍飞脑袋。 敌人没有丝毫畏惧之色,依旧向瓦西里涌来,但紧接著其攻势就为之一顿,瓦西里听到了熟悉且令人亲切的战吼。 “终於来了。” 瓦西里一边说著,一边从地上捡起染血的盾牌,然后立即给快步上前的敌人盾击,让其人仰马翻,他也藉此顺势衝出了帐篷。 只不过,进入眼帘的一幕让他震惊。曾经遍布宴饮之声的大营,此时却遍地烽火,喊杀此起彼伏,仿佛敌军突然来到汗国腹地,发动了这场恐怖的袭击。 有敌人向瓦西里挥动武器,但下一刻就被他贯穿了心臟。但瓦西里视线没有在死人身上停留,而是看向前方,罗斯人正蜂拥而至,为保护他们的王公而来。 一些人的脸上还带有醉意,但丝毫不影响其战意。 冲至大帐的敌人不多,也就十来人,且只装备布衣,面对满腔愤怒与仇恨的战士,他们无法掀起丝毫波折,转眼间就被消灭殆尽。 阿列克谢正是带著援军而来的那人,见到瓦西里无事时,他如释重负,但转眼就再次严肃起来,“瓦西里大人,敌人依旧在围攻我们,芬利大人正与蒙古人在一同对抗他们。” “谁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瓦西里杵著剑疲惫说道,但回应他的是一片沉默。 一群废物。 瓦西里於心中骂道,大脑开始急速运转,思考可能的袭击者,但却无论如何都想不出来,谁会那么大胆在汗国的腹地做这种事呢? 所以,他的思绪开始向几个位高权重的名字延伸。 “那就告诉我,有人搞清楚袭击者到底有多少人了吗?” 虽然思绪不断,但是瓦西里的动作也没停。只不过,回应他的依旧是一片沉默。 最后,还是阿列克谢开口,“瓦西里大人,大火烧得太厉害了,我们难以搞清敌人的数量。但是,目前看来自保是没问题的,之前敌人是趁著懈怠摸进来的。” “那今晚是谁执勤?居然出那么大紕漏,这不能算了。”阔阔真拿著她的弓走出帐篷,她的脸色非常难看,“不过现在先放在一边,有没有谁知道更多信息?再小的也行。” 於是,令人尷尬的沉默再次出现。 说到底,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 “瓦西里大人,瓦西里大人!我有重要信息匯报!” 突然,急促的声音响起,士兵们连忙让出一条路。 只见杨带著他的一个同族,气喘吁吁来到瓦西里面前,瓦西里认出了后者,那不是今晚给他们做菜的厨子吗? 这厨子可是大汗的人,难道说———— “大人,是要束木发动了政变,我亲眼看到的!”名为刘康的厨师立即丟出了重料,“他们突袭了大汗的营帐,杀死了所有宿卫与隨从,然后就向著营地四面八方而去,我正是偷偷跟在一支队伍后面过来的。” 真该死,一开始就是那么糟糕的情况。 瓦西里於心中怒骂,但是他不再迷茫,他已知道应该做什么。 “阔阔真,我要你去大不里士————” “去大不里士找城防军是吧。”瓦西里提到大不里士,阔阔真就反应过来,“好,我马上准备过去。”阔阔真说完,就毫不犹豫向著战马走去阔阔真的动作让瓦西里一愣,她没想到妻子居然如此果断,但也没在此纠结,看向了部下们。 “正在围攻我们的敌人数量应该不多了,他们只是在拖延时间而已。”瓦西里看著部下们,他从中看到了熊熊燃烧的战意与王公受辱急需报復的渴望,“现在,我们立即到阿八哈殿下那里去,我想,敌人的主力就在那里。” “是,瓦西里大人!”罗斯人整齐的回应道。 > 第171章 坚定守住,就有办法 第171章 坚定守住,就有办法 隨著瓦西里穿行在曾经遍布欢乐与美好的大营中,他也意识到要束木此次政变的决心。 一眼望去,到处都是燃烧的帐篷,摆满美食的餐桌上增加了被割断喉咙的客人,从宿醉中醒来者不知所措的在营地內走动,然后被尸体嚇得六神无主。 纵然在场者大多是身经百战之辈,但在汗国腹地遭遇袭击的事实还是把他们嚇得六神无主。 “是別尔哥汗!是別尔哥汗袭击了我们!快跑啊!” “波斯人发动了叛乱,兄弟们,杀光他们!” “阿八哈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当可汗了!他已经杀了大汗!” 各种骇人听闻的传闻接踵而至,瓦西里的面色也越发难看,种种景象无一不在说明情况的糟糕—一没有任何一个有分量的人站出来统领局势。 再搭配上无处不在的喊杀声,局面儼然已糟糕到极点。 他必须做些什么。瓦西里告诉自己,接著看向蒙古人部下。 “有人要对大汗图谋不轨!忠於旭烈兀大汗的都跟著我来!” 蒙古卫兵在吩咐下大吼道,他们的声音就像是划破黑夜的闪电,给眾多不知所措的战士指明了方向,尤其看到那么一大支队伍滚滚而来,不少人下意识加入其中。 就像滚雪球,瓦西里迅速让身后队伍壮大起来,这给了他更多信心。 但这信心在看到阿八哈营地时,瞬间为之一顿。 作为一位以慷慨闻名的蒙古王子,阿八哈准备了整个营地最大的宴场,招待了最多的客人。 而此刻,整个宴场都陷入了廝杀中,阿八哈的部下拼尽全力抵抗要束木的同党,但无论其再如何努力,也无法阻止战线向阿八哈的帐篷越发靠近。 甚至瓦西里都看见阿八哈全副武装站在帐篷前,敌人距离他也就十来米的距离。 看著这一幕,瓦西里也只能於內心暗骂一声,就衝进了宴场。不过在杀进去的那一刻,他突然回忆起当年在敘利亚,他也是这样去救阿八哈的。 然后,瓦西里就砍翻了面前之敌,那人在倒下时面上还有错愕,那张波斯特徵鲜明的脸上满是恐惧。但他的战友没有犹豫,在他倒下时就立即挥剑砍来,但那武器还没能,触及瓦西里,人就被数杆长矛捅倒在地。 亲兵们衝过瓦西里身边,如狼似虎般杀进混战的战场,隨队而来的蒙古人则射出一根根箭矢,掩护著队友前进。 面对凌厉攻势,要束木的部下就像是遇到烈日的残雪般融化,原本被压制的卫兵们也奋起起来。与阿八哈护卫的战斗本就耗费了他们太多气力,此刻在前后夹击之下更是连连后退。 隨著援军前仆后继进入宴场,战斗局势也发生剧变。 只不过要束木的部下也对阿八哈发动了更加猛烈的攻势,以图在局势彻底瓦解前杀掉阿八哈。 瓦西里自然看出其企图,所以一直都带著最精锐的亲兵往阿八哈处前进,他们就像是利剑,在敌军的行列中一往无前。 “兄弟们!让我们一鼓作气衝过去!” 纵然身侧有眾多护卫,但瓦西里还是不可避免的在战斗中变成了血人,他一边鼓舞著士气,一边把一个杂胡斫掉脑袋。 终於,在又砍翻了两人后,瓦西里来到了阿八哈面前,阿八哈那些精神高度紧张的护卫在瓦西里出现时还以为他是敌人,差点一剑砍在瓦西里脑袋上,还好阿八哈反应迅速,及时叫停了卫兵,不然就可能闹笑话了。 接下来,两人视线相对,阿八哈露出了一个苦涩的微笑。 “又被你救了啊,瓦西里大人。”阿八哈语气沉重,“真是闹笑话了。” 瓦西里已经步入卫兵们的保护圈內,在他身后激战依然在继续,但是敌人正在被逐渐驱离,可以说,阿八哈已经脱离了危险。 “您这里是什么情况?还有您知道要束木那边是什么情况吗?” 瓦西里立即询问起情报,在混乱的大营中,此刻最重要的是它。只有搞清楚局势,才能做出下一步判断。 “什么情况?您也看到了,要束木的人假装来参加宴会,往我身边摸,若非我的护卫发现他们暗藏甲冑,没准我的项上人头正在被我那兄弟把玩呢。” 阿八哈再次露出苦涩的微笑,只不过那颤抖的双手说明他的情绪远不像看上去那么平静。 “至於信息,我现在也晕头转向的,要束木真是打了我们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啊。真没想到,他居然对汗位执著到了这个地步,我本以为————算了,多说无益了。” 要束木的这场政变著实突然,在所有人眼中,他都是大汗最听话的儿子,无论大汗布置下何等艰巨的任务,他都会將其克服完成。 以至於许多人都视他为大汗的一条狗,所以,当他发动叛乱,就造就了今日的效果。 瓦西里承认,他也受到了这种心理的影响。毕竟要束木给他的印象很是无害,旭烈兀对阿八哈储君身份板上钉钉的姿態更是让瓦西里认为这一切所有人早已达成共识。 见此,瓦西里迅速交代了自己知晓的信息,这次阿八哈再也无法维持平静,表情立即剧变。 “那父汗肯定就在他的控制中,甚至还可能————这可就糟了,他肯定用父汗的名义命令左翼进军,布置在大不里士北方的驻军肯定不会阻拦他们。也就是说,左翼军队肯定是最早来到这里的。” 阿八哈看起来还是镇定,但任谁都可以看出,他只是强行如此。 毕竟,这局势是那么令人绝望。 “那我们能不能马上离开这里?” 发话的是芬利,这个壮汉也不顾身份的差距,直接插话进来。 这句话立即让现场热烈起来,是啊,他们可以跑,阿八哈终究是占据优势与大义的,只要不死在这里,轻鬆就能按死这场叛乱。 不过,阿八哈还没来得及回答,四周又传来了一阵喊杀之声,接著大量敌人从四面八方杀出,向著阿八哈衝来。 那个问题已经用不著回答了。 “那看来我们只能坚定守住了。” 在说出这句话时,瓦西里突然回忆起在当年逃出罗斯时,被立陶宛人围困在康斯坦丁堡,那时也是坚定守住,最后等来了转机。 只不过,这次局势比那次还要糟糕。 但是嘛,瓦西里也早就习惯,他只希望阔阔真能儘快带来大不里士城防军。 而且,一句话不由自主浮现在脑海,这句话也正是他在康斯坦丁堡里那段岁月里,挺过去的关键。 那就是坚定守住,就有办法。 经歷了一个混乱而血腥的夜晚之后,曾经遍布繁华与喧囂的大不里士大营,此刻只剩一片片焦黑的废墟,还有横臥其上的尸体。 远方的天色已经泛白,但要束木的脸色却满是铁青。 坐在父亲的座位上,坐上这个位置而產生的喜悦已经荡然无存,只有对局势失控的焦急与不满。 尤其是几分钟前,他才看了那尸横遍野的失败景象。 其实,从一开始,事情的发展就出乎了束木的预料。 在要束木原本的计划中,他只是打算控制住父亲,让父亲看著自己如何杀死他最看重的儿子,只能接受他作为继承人的事实。 弒父这个想法是在他的脑海中闪过的,但是他最终还是按下了那欲望—一这事若做出来,影响那就太坏了。 但是当他带著亲信控制了汗王宫帐,却在厕所里找到了倒在一堆秽物中的父亲,他难以置信的探了父亲的鼻息,结果却发现那里已经没有了动静。 要束木无论怎么想,都只能接受眼前的事实,缔造了伊儿汗国的旭烈兀汗,居然活生生在厕所里把自己拉死了过去。 看著父亲如此尷尬的死法,要束木对父亲的仇恨都在那一刻消散。 父汗往日的形象怎么都无法与这个尷尬的死法联繫在一起,让要束木感受到了浓浓的荒诞,甚至都產生父汗耍他的行为都不算什么的想法。 不过,旋即他也意识到情况之紧急:他发动了政变,父汗却死了,那么,父汗不是他杀得,也是他杀得。 所以,要束木立即让部下们按照原计划行事,该去放火的放火,该去袭杀的袭杀,只有把营地处理妥当,他才能登上那个位置。 而这个阶段事情进行得颇为顺利,他的部下们在营地各处放起了火,袭击也是一个接著一个好消息传来,一个个站在对立面的权贵就这样接二连三死在他的手上。 虽然喜讯不断,但要束木的动作还没停,他让人进一步封锁营地,確保没人能够逃出来一此刻,他是那么庆幸这次带来的士兵足够多,本来他的想法是展现重要性,结果正好在政变用上。 那时,要束木迫切等待著阿八哈被杀的消息。那时他眼中这只是时间问题,结果获得的却是失败的消息。 而且,前去袭杀帖古迭尔的队伍也失败,他那个滑不溜手的兄弟顺利逃出营地,这更是增加了不稳定性。 至於袭杀其他权贵失败的消息也是络绎不绝。 不好的信息接二连三传来,要束木也当机立断,集结起所有可用力量去袭击阿八哈。 只要阿八哈倒下,他就是胜利的。 事实证明他的动作非常关键,赶去之时正好此前派去围攻的部队被击溃,他正好整合溃军继续围攻。 但非常可惜的是,攻势进行到现在,他也依旧无法拿阿八哈如何。 亲信已经发动了三次进攻,但每次都被那个罗斯人给堵了回来,这些罗斯人组成坚固的盾墙,就像是拉丁人传说中的嘆息之壁般根本打不穿。 在得知挡著自己的是那个罗斯人时,要束木是极其愤怒的,他清楚,若非是这个罗斯人,阿八哈的敘利亚之战是会以一场惨败收场,结果现在,他又挡在自己面前。 在意识到强攻不可取之后,要束木也不再浪费亲信的性命,而是把敌人包围起来——时间是在他这边的。 正当要束木的思绪发展到此处,有个杂胡武士手忙脚乱的跑到要束木面前,只不过他还没有发话,要束木就已经知道他带来的是什么消息。 他看见了天边的烟尘。 “要束木!你干得好啊。”失列门的战马在跑到要束木身边,这个左翼的重要人物就立即翻身下马,“要我说,早就应该这样干了!我把手底下的精锐都带来了,这里可是有足足八百人,老东西们的队伍也已经在路上。” 此前,失列门因为愚蠢的去挑衅瓦西里被要束木骂得狗血淋头,如此重要的政治场合,他本打算展示自身强大,结果少了失列门那么重要的盟友。 但是在决意政变之后,他就只有庆幸,失列门的领地距离大不里士不是很远。 所以,要束木在第一时间就放飞了大量信鸽,要失列门召集所有力量而来。 现在,要束木的视线则一直集中在失列门带来的人马,他们的状態看起来马上就能加入战斗,失列门也解释起来,“接到你的信鸽之后,我们可是一人四马,才能那么快过来,路上不知道跑死了多少。要束木,成为大汗之后可要陪我啊。” 两三千的战马损失,失列门確实下了血本,要束木想到,看著失列门的眼神也更加欣慰。 其实最初与失列门交友时,要束木时带著强烈的目的性,但隨著发现失列门的本性,他们之间的关係也发生了改变,变成了真正的朋友。 要束木很清楚,在左翼,只有失列门会真的帮自己,失列门口中的老头子们从来都是一群骑墙的老油子。不过,这里有失列门也足够了。 “那个瓦西里也在阿八哈身边,失列门,你有机会报仇了。” “什么?那可太好了!”失列门的兴奋溢於言表,“我在罗斯人身上吃亏不少,可算是能清算了。” 失列门说完,就招呼著自己的人马准备进攻。 第172章 尘埃落定 第172章 尘埃落定 靠在推倒的桌子上,瓦西里正气喘吁吁,全身都是鲜血,甲冑也在不断的廝杀中破破烂烂,全身上下又一次在激烈廝杀中没了感觉。 这是第几次陷入这种该死的困境?瓦西里询问自己,但他也不知道这到底是第几次。 血战廝杀的次数太多,以至於他都把这视为了一种日常。 瓦西里瞅了一眼破烂的甲冑,只庆幸好歹抓住间隙穿上了武装衣,不然此刻恐怕满身都是血淋淋的伤口,状態比此刻还得糟糕上好几倍。 伊凡不知从什么地方找来一杯橙汁,只不过那杯子上泼洒者鲜血,瓦西里毫不在意,直接把其灌入口中,感受酸甜在口腔中扩散开来,他感到再次被注入了力量,四肢也有力气。 所以,瓦西里靠著插满箭矢的桌子探出脑袋。 在他的面前,昔日的宴饮之所铺满了人与马的尸体,甚至在瓦西里的脑袋下,就堆满尸体做成的工事。。 要束木的支援正如他们所想,来得比预料中要快,於是他们前仆后继的发动攻势,欲要取下阿八哈的脑袋,结束这场政变。 所以,瓦西里就一直都在奋力搏杀。 为了避免换武器,瓦西里直接拿起钉头锤在前线廝杀,砸烂了不知多少头盔以及下面的脑袋,他的手都已经在不断的战斗中趋於麻木。 但好在他们终究还是成功,敌人被死死挡在外面,罗斯人的盾墙就像是面对海浪的礁石,一次次让敌人在其上四分五裂。 阿八哈的护卫们也不是易於之辈,这都是他从汗国乃至整个大草原上招募而来的勇士,无论战斗力还是血统都是第一等的。 只不过,战绩虽然辉煌,但瓦西里还是止不住感到悲伤。 这次盾墙里不少都是自逃离罗斯后就跟隨的老亲兵,经过那么多年的征战,他们本就不断凋零。 现在,在即將踏上归乡之路的前夕,却又有那么多人倒在此地。 就算是死,瓦西里也更希望他们死在归乡的道路上。 “怎么样,瓦西里大人,还顶得住吗?” 此前的阿八哈已没了平日里那副优雅姿態,血痕横在胸口,肩上扛著弯刀,给人带来极大的反差感。 在刚才的战斗中,阿八哈也站在了第一线。 “当然还能顶了。”瓦西里下意识回答道,“只不过,对面的强韧还是超出我的预料,损失那么大都还络绎不绝,失列门那傢伙是真恨我啊。” 罗斯人回忆起惊险的经歷,还有宛如潮水般扑上来的敌军,这一切令他感慨万千,如此艰难的仗已经有段时间没打过了。 而撑过攻势的事实更是令他自傲。 “不过,我倒是希望要束木或是別的谁赶紧杀上来吧,用一场乾脆的战斗结束该死的僵持,只可惜自从那个禿不申被俘虏后,就没见到他们了。” 在过去漫长的战斗中,瓦西里遭遇要束木的兄弟禿不申並俘虏了他。 最初,瓦西里的想法是砍掉此人脑袋,这个王子虽然善战,但是显然实战不足,战胜他是轻而易举。 不过,最后他还是改为俘虏。 瓦西里想到自己在汗国的地位,这些年来隨著过硬的战功,他在汗国內部名声迭起的同时,眾多嫉妒的目光也环绕在了身上。 无论如何,瓦西里终究是个外人,当他获得许多根脚深厚的蒙古人也难以获得的职位后,嫉妒就像是潮水般环绕了他。 娶到阔阔真这件事更是得罪了不少大部族,在这些部族眼中,阔阔真与她的宫帐本应该是他们之一的,却被瓦西里这个外人摘走了这朵美丽富裕的娇。 只是碍於阿八哈的重视与战功的过硬,暂时还没有人对他发难。 若是杀死一位获得大汗认可的旭烈兀亲子,无疑会给很早就看他很不顺眼的傢伙们攻击机会,那时他们绝对会汹涌而来。 虽然说此前前途未下,但瓦西里毕竟各种惨烈战斗打了一场又一场,还是要为未来准备的。 所以,瓦西里最后饶了此人一命。 “禿不申有吐露什么消息吗?”瓦西里接著问道。 “没有,他的嘴很硬。”阿八哈摇了摇头,“他非常忠诚於要束木,无论我的部下如何拷问,他都没丟出来什么有用的信息。” “真是可惜————” 瓦西里口中说著,但突然天边传来一阵阵號角声,这个声音让瓦西里全身紧绷,连忙看向传来的方向。 而隨著视角的延伸,瓦西里看到一支大军正从北方而来,他们在行进中扬起漫天灰尘。 虽然相隔甚远,但还是可以看到其明显的蒙古特徵。 毫无疑问,这是一支蒙古军队。 不过,瓦西里最在意的,还是他们的旗帜。 虽然旗帜眾多且繁杂,但是瓦西里还是迅速找出了共同点,每確定一件此事,瓦西里的表情就更加难看——它们都是左翼的旗帜。 正如阿八哈所说,左翼军队会来得最快。 看著这一幕,大部分人都几乎绝望,在经歷整个白天的围攻后,他们也已经损失惨重,伤员早已堆满身后的空地。 此刻左翼大军已至,那可不就是在要他们的命。 “瓦西里大人,看来局势正往最糟糕的方向发展。”阿八哈的语气中满是苦涩,汗国继承人的情绪已经低落到极点,“没想到,我居然会这样输给要束木————神灵的意志真是难以捉摸。我想,接下来我们就得准备突围,左翼里我还是有些朋友,他们可以拖延些时间,但————也只是一些。” 接著,阿八哈更是控制不住的浮现恐惧。现在的阿八哈,丝毫没有掩盖情绪,乃是最真正的他。 瓦西里看著左翼大军,他一直都沉默不语,但內心却波涛汹涌。 他不能接受这样的失败,付出了如此多的时间与心力,怎么能倒在这个地方o 所以,瓦西里做出了选择。 “不,我们还没有绝望。”他按在阿八哈的肩膀上,语气里是前所未有的坚定,“阿八哈殿下,我们现在还有最后一个机会。” 瓦西里看著阿八哈双眼,而阿八哈也被眼神所触动,渐渐的,他也明白了瓦西里的意思。 “要束木久经战火考验,肯定会预防我们最后一搏————但也无所谓,死在进攻的路上,总比死在逃跑的路上强。” 就这样,两人达成了默契。 当左翼大军出现时,让束木军队內所有人都如释重负。 在他们看来,胜利已经属於他们。 “咱们主人要当大汗了啊。”在包围阿八哈的前线,一个汉地面孔的士兵说道,脸上洋溢著止不住的兴奋,“在大汗宣布阿八哈是继承人时我都要绝望了,要束木大人为汗国付出那么多,却获得这样一个可悲的结局。命令下来时我还以为大人狗急跳墙,结果没想到居然真贏了。” “这正是说明要束木大人是天选之子!”另一个草原面孔的士兵说道,“如此绝望的情况下,都能够成功,这不正是神灵眷顾,我以前就说过,神灵肯定更眷顾那些更努力的人,你看,这就不是。” 汉地士兵撇了这人一眼,眼神里有著浓厚的不屑,明明命令刚下时,这人態度最悲观,都一副准备赴死的姿態。 现在,却在这里装高瞻远瞩。果然,骚韃子就是骚韃子。 不过,下一刻汉人士兵就停止思考,他的大脑已经被一枚利箭贯穿。 看著战友倒下,另一个士兵惊恐的看去,只见原本被认定只会等死的敌军,现在已经衝杀出来。 取下再次给人开瓢的钉头锤,已经换了一件崭新锁子甲的瓦西里看向前方,罗斯人的盾墙正像是一台杀戮机器,在敌群间前进。 无论要束木的部下如何阻拦,最终都只能如同飞蛾扑火般被打倒斩杀。 但即便如此,瓦西里脸上也没有任何喜色,反而一脸凝重。 作为沙场老將,瓦西里意识到要束木根本没把主力用来包围,现在消灭的只是散兵游勇,敌人的主力正在后面以逸待劳。 但这也是预料之中的事了。 “都停下!”瓦西里大喊道,“都给我停下!” 隨著瓦西里的命令,盾墙立即停止前进,伴隨两侧的蒙古人也纷纷停下脚步阿八哈已经把指挥权给了瓦西里——等待新的命令。 而在瓦西里发出命令后不久,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大队敌军出现在眼前。 看著那些甲光鳞鳞的景象,瓦西里知道敌人主力已至。 而且,他还看到了要束木的脸庞,他正一脸得意的看著阿八哈,一副意料之中的姿態。 瓦西里看过去,阿八哈此刻的表情倒是颇为平静,可能是不想在这个血脉低贱的兄弟面前露出丑態吧。 来得正好。瓦西里想到,接著招呼来芬利与阿列克谢。 “这次又得破釜沉舟,等会儿就跟著我往那混蛋那儿冲。”瓦西里语气里咬牙切齿的,“不要管其他,拿下他的人头最重要,只要他死了,一切都会结束。” 下完命令后,瓦西里看向了阿八哈,伊儿王子缓缓点头,表示服从瓦西里的安排。 不过,接下来他走到瓦西里身边,耳语了什么,听完阿八哈的消息,瓦西里的战斗之火也更加旺盛。 接著,瓦西里看向隨他一同战斗的部下,这里一半都是跟隨他的最忠诚那一部分罗斯人。 至於蒙古人,不是阿八哈的卫兵,就是半路召集的散兵。 虽说所属各异,甚至互相还有隔阂,但是经过一日一夜的血战,他们早已结成深厚的战友情。 现在,每个人正毫无隔阂的站在自己身后,將要踏入一个看起来颇为绝望的战场。 但每个人脸上都毫无畏惧。 “来吧!就让命运来决定胜利属於谁吧!” 瓦西里话音刚落,就迫不及待冲了上去。要束木一方也没有任何犹豫,立即隨之而动。 两支强大的军力就这样相撞在一起,一场激烈的战斗再次开幕。 瓦西里一锤砸在面前武士的脸上,看著那没有面甲保护的面孔变得一塌糊涂,爽感涌上瓦西里的心头,接著他一脚踢翻了眼前的死人,向著更深处而去。 在瓦西里的身边,阿八哈斫下了一个土库曼人的脑袋。许多人想要汗国王子的头颅,纷纷围攻而来,但都被其忠诚的隨从们拼死挡住,接著更是被芬利带著手持重斧的战士们从侧面衝垮。 只不过,虽然敌人接二连三倒下,但是距离要束木依旧遥远。 要束木採用了三面围攻,显然他打算把瓦西里与阿八哈压回出发阵地。 该死的,近一些啊!瓦西里心中发出了怒吼,但对改变局势於事无补,无论杀死多少敌人,马上就有人来接替他们的位置,敌人的计划依旧有条不紊的展开。 突然,一阵箭雨从天而降,长久征战养成的反应让他下意识举起盾牌,其他箭矢则被甲冑所挡。 只是他身边的人就没那么快反应,好几个人被射倒在地。 是破甲箭,瓦西里看著盾牌上箭矢的细长箭头。而要束木身边不知何时出现了步行弓箭手,正一刻不停向著队伍里放箭。 这些弓手显然是要束木的精锐,箭矢精准而刁钻,瓦西里好几个部下被射中薄弱处而倒下,但他们却不射死倒地者,所以瓦西里这边还得分出人去照顾伤员。 一时间,瓦西里的推进趋於停滯。 在敌方弓手与仿佛永远都不会少人的阵线前,瓦西里硬生生被遏制於此。 虽然说短时间不至於落败,但时间拖下去只会对瓦西里不利。 难道说真的无计可施?瓦西里绝望的想到,他克服那么多困难,居然就倒在这里? 但也就是在这一刻,一阵號角声响起,瓦西里打了个激灵,看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在那里,一支骑兵正风驰电掣而来,但是,他们不是左翼的军队。 那波斯式的甲冑与头顶上飘扬的旗帜,都在无言中说明了身份。 大不里士城防军。 > 第173章 新伊儿汗 第173章 新伊儿汗 自从孛儿只斤·铁木真在忽里勒台大会上被推选为成吉思汗以来,忽里勒台便成为大蒙古国以及其属下各大兀鲁斯大汗更迭时的惯例。 毕竟,大蒙古国是全体蒙古贵族的大蒙古国,是以孛儿只斤家族远近亲疏为基础,所构建的游牧军事集团,唯有获得统治阶级的认可,大汗才能坐稳位置。 此刻,在大不里士四周的高山下,一场忽里勒台大会正在进行。 重要人物们皆齐聚於此,眾多大根脚者並肩而立,討论著近来几月汗国的眾多剧变。 空气中瀰漫著紧张的气氛,彩虹山脉下的政变使得汗国內的继承人之爭终於得出结局,站在失败者一方的言语中满是对未来的担忧,生怕新任大汗展开血腥的清算。 这几个月来,他们一直都活在惶恐不安中,阿八哈的沉默更是让眾人寢食难安,各类好坏消息蜂拥而至,更是让他们看不清前路。 所以,无人缺席这场忽里勒台。 他们需要阿八哈的態度。 至於胜利者们,对许多人来说,这场忽里勒台还是太晚,镇压要束木之乱后,阿八哈殿下——现在应该叫大汗一就应该坐上伊儿汗的宝座,但他却坚持等待合罕的任命,以至於拖了好几个月,才召开早就应该开启的忽里勒台。 胜利者看著失败者的姿態就像是斗胜的公鸡。 毕竟,这场政治投资大获全胜,再次巩固了地位,把意图翻天的低贱者们成功踩在脚下。 一些人提起宫廷医生对大汗死於医药的认定满是不屑,他们把这些话语说得非常大声,成功嚇到了附近的站队错误者们。 在镇压要束木之乱中发挥关键作用的帖古迭尔穿行在眾人间,与汗国各地的权贵相谈甚欢,且在言语间把自己塑造为阿八哈汗的第一忠臣,全然看不出曾经的犹豫姿態。 帖古迭尔此时已全无之前的谨慎小心,原因也很简单,现在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正是阿八哈的热门继承人,而且要束木之乱中还藉此在大汗那里大大加分。 所以,他就活跃了起来。 不过,就算知晓其投机本质,所有人也得虚与委蛇,谁叫阿八哈对他的奖励一个接著一个呢,仅次於救驾的罗斯人。 当提及那个罗斯人,胜利者阵营中不少人也面色不善起来,罗斯人的功绩实在太大,他的光辉已经压倒几乎在场所有蒙古人,这是大家都不愿意看到的。 多少人根脚再大,也没法与罗斯人获得之物相提並论。 所以,在要束木之乱被镇压后,针对瓦西里粗暴对待旭烈兀亲子的指责就四处迭起一就算是叛乱者,也不是瓦西里这个外人能不敬的! 这在汗国內形成了一股浪潮,向著这个为阿八哈汗奠定权位者而去。 此时,仪式开启时间已经来临,悠扬的號角声响起,每一双眼睛都因而集中在高台上。 在眾多畏兀几大臣簇拥下,汗国的新大汗从帐篷中走出,新大汗的汗帐宿卫也换上最闪亮的盔甲,走到大汗两侧。 至於大汗,他身著字面意思上的金甲,其上工艺匯集了波斯与汉地之长,头盔与甲冑上更是隨处可见草原之民推崇的白色珠宝,让阿八哈显得威武而尊贵。 而眾人也在阿八哈出现时纷纷行礼。 看著无数望向自己的眼神,阿八哈心情激动至极,那么多年,他总算能够坐在这个位置上。 所以,戴上父汗冠冕时產生的些许悲伤与怀念,也瞬时被冲刷得一乾二净。 按照传统,在场所有人对阿八哈欢呼起来,代表身后的部族拥戴阿八哈成为大汗,汗国统治阶层的意志在此凸显无疑—阿八哈乃是汗国的新任大汗。 看著一张张或真诚或恐惧的脸,阿八哈感到世界仿佛正被握在手中,此刻开始,他就是受到合罕认可的第二代伊儿汗。 到施恩的时候了。阿八哈想到,从父汗的座位上站起,看向最惶恐不安的一群人,为首的正是父汗的几位駙马。 虽说要束木因母系血脉问题在汗国內饱受歧视,但他终究是父汗认可的儿子,再加上那不问根脚只看能力的姿態,还是使得他获得了不少被根脚所限不得前进者的支持。 也多亏要束木起事仓促,若是他动员其这群人加入,没准他的脑袋就真被这个兄弟摘下。 阿八哈很想对站在叛徒那边之人赶尽杀绝,但理智遏制了这个想法。 毕竟,连左翼那群老东西押著失列门对他表示“这都是小孩子闹著玩”的,自己都对这拙劣到极点的理由表示情有可原,又有什么理由对连政变都没有参与之人痛下杀手呢? 说到底,汗国只是在蒙哥合罕暴毙的情况下,规模庞大、所属各异的西征军在父亲种种铁腕手段下才被捏合起来。 若非如此,他们也不至於自称伊儿汗(从属汗)。 只有倚仗合罕的权威,还有妥协与分利,伊儿汗才能统御蒙古军集团,这也是为何阿八哈不敢动左翼,那是会牵一髮而动全身的。 “我知道,有一些人站错了位置。” 阿八哈看著眾人视线,各色情绪再次映入眼帘,这使得爽感涌上心头。 虽说他实际上没別的选择,但这种一言就能够决定无数人性命的感觉,可真是太棒了。 “但是只要知错能改,继续为汗国效劳,为我献上你们的忠诚,一切也就既往不咎。” 虽说阿八哈可以放过此事,但不代表这可以轻鬆过去,他已经暗示得非常明显,接下来就看会后他们会送上来多少诚意。 毕竟,自己接下来可是得大出血,能够恢復一点就恢復一点。 这引得一片欢呼,在命运未定之人看来,能够交钱买命真是太好了,不少人还讚扬起阿八哈的仁慈。 而与之相对的,一些人发出了嘆息,本来还期待彻底的清算,吞占更多利益,却未想到阿八哈汗如此轻轻放下。 不过,即便如此,不少站在失败者那边的依旧不安一谁知道阿八哈会不会秋后算帐? “至於要束木,他虽然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但身上终究流淌著黄金家族的血脉。” 阿八哈话说至此处停了下来,他继续观察眾人的表情,把它们一一记在心中。 “所以,我会把他与他叛逆的兄弟送至忽必烈合罕处,让他以戴罪之身,为合罕效力,去面对大蒙古国最凶险的战场,以解除自身的罪孽。” 当阿八哈话音落下,整个会场都变得极其安静,没人想到阿八哈居然会如此慷慨,那可是“弒父者”! 其实出乎要束木预料的,阿八哈没有把旭烈兀之死扣在他的脑袋上,反而让医生们发掘出大汗的真实死因。但即便如此,人们也大多认为要束木杀了旭烈元毕竟,哪儿有那么巧的事。 所以,这几个月来,民间都在传言阿八哈会如何炮製这个弒君弒父者。 但现在,阿八哈却表示要送他去为合罕效力! 第二代伊儿汗把所有人的表情都看在眼中,虽说面色他依旧波澜不惊,一切尽在掌握,但是心中却满是苦涩。 他也很想杀掉要束木,但是为用最快速度整合汗国,他又得放过要束木。他需要左翼的力量,而且腹里也不能出乱子,那么把要束木送去合罕处表示仁慈,无疑是最好的方案。 他是父汗选定的继承人,自然拥有一个合格统治者应有的素养与能力,虽然这很憋屈,但为了统治就得如此行事。 看著即將沸腾起来的会场,阿八哈举起手,示意眾人停下。接著,一位畏兀几大臣开始宣讲起大汗的赏赐。 最初,眾人並不在乎,依旧在激烈討论要束木的去向,但隨著大臣的声音,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因为,阿八哈汗实在是太慷慨了,即便是立於伊儿顶端的部族首领们,听到赏赐內容呼吸都一度停止。 看著这副景象,阿八哈满意点点头,这和他设想的没有区別,事情正按照计划发展。 这场大赏赐与宽恕要束木一样,都是为最快稳定汗国。在这双管齐下之下,阿八哈相信,他会用最快速度掌握汗国。 而事实確实如此,所有人看向阿八哈的眼神也越发顺服,任何一位都没有发生。 他的视线在人群中扫过,突然,他看到了瓦西里。 下意识的,阿八哈產生了一丝惭愧与遗憾。 在要束木之乱中,瓦西里又立下大功,但这也使得他更加立於眾矢之的,嫉妒他的蒙古部族们甚至都抓住“粗暴对待旭烈兀亲子”这种理由发难。 而且,看著瓦西里在身前廝杀捍卫自己的声音,阿八哈產生了担忧—一若是他发动叛乱,那自己又该怎么办? 这是他在城防军席捲了叛军后想到的,所以,在奠定阿八哈成为大汗的时刻,瓦西里的离开已经从他的意愿,变成了伊儿大汗乃至整个汗国的意愿。 不过,阿八哈是知恩图报的人。虽说瓦西里必须走,但是他也想好了如何报答。 阿八哈想到了瓦西里的计划,正好,他就出一大波血,让北方的亲戚动起来吧———— 隨著忽里勒台大会结束,在匯聚汗国统治阶层的营地里,每个与会者都在讚扬大汗的仁慈与慷慨。 於是,蒙古人最喜欢的宴会也举行了起来,整个营地里也满是欢乐之声。 不过,这次获得奖励最多的罗斯人营地却分外安静。 夜色下,在队伍最中央的帐篷里,瓦西里与阔阔真结束了一场激烈的“运动”,两人的皮肤上都密布汗珠,阔阔真则直接依偎在瓦西里怀里,一脸的满足————以及一些烦躁。 而瓦西里身心都感觉颇为疲惫,阔阔真这几天简直是疯了的想要怀上。 於是瓦西里好不容易结束了一场大战,就在每个夜晚都投身於另一场大战。 毕竟,北上回归已是板上钉钉之事,所以阔阔真想要怀上瓦西里的孩子並不意外。 计划一旦开始,他们可就没法那么频繁的行床事。 瓦西里疲惫的看著帐篷顶的帆布,在他的怀里,阔阔真恢復了一些体力,又开始了她最喜欢的“活动”。 “你看到帖古迭尔那模样了吗?呸,我被噁心得够呛,要不是老娘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这个滑不溜手的混蛋只会坐山观虎到一切结束。” 正如阔阔真的那个评价,滑不溜手,帖古迭尔在政变开始的第一时间就丟下一切,只身跑回大不里士,回到了他的城防军中。 接著,这傢伙虽然集结了城防军,但却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態。阔阔真进入大不里士后,怎么劝说都没有,於是她乾脆就把弯刀架在帖古迭尔脖子上。 由於阔阔真是个女人,身边有只有几个隨从,帖古迭尔就鬆懈了些,也正是这一些,就使得她被阔阔真劫持。 在阔阔真的刀锋的威胁下,帖古迭尔不得不下达了全军出击,前去彩虹山脉营地的命令。 在守备军到达,正好前后夹击要束木的队伍,直接击溃了他们。而要束木面前这种情况,他在苦笑之后,直接选择了投降。 瓦西里问过原因,要束木只是表情灰暗的说,“我已经拼尽全力,但既然事情没有迴转余地,那就这样吧,任由那个血脉高贵者决定我的命运吧。” 这场影响整个汗国的要束木之乱也就此划上句號。 对阔阔真的言语,瓦西里没有回答,他知道,就是他不回答,阔阔真也会说下去的。 而且,他还怕阔阔真兴致上来。 “堂兄明明不愿意,却还得装起来的模样真是笑死人了。”阔阔真用那纤细的手指在瓦西里胸膛划起圈圈,“不过嘛,好在他怎么都是个体面人,体面人做体面事。” “阔阔真。”终於,瓦西里开口了。 “嗯?” “睡吧,別说了,我累了。” 瓦西里的语气里带著一丝恳求。 “睡什么睡,瓦西里,我知道你体力恢復了,那就继续!” “啊————” 第174章 骤风將起(本卷完) 第174章 骤风將起(本卷完) 圣地,耶路撒冷。 自圣地王国光復以来,耶路撒冷便一日更比一日繁华,城市因连绵战火化为废墟的城区,也被满是西方风情的房舍所充斥。 今日更是张灯结彩,一片荣光,每个人都穿上最好的衣服,在路边满怀期待的等候。 因为征討异教徒的十字军得胜归来。 在三狮旗帜下,英格兰王子爱德华正满面踌躇满志,享受民眾的欢呼与推崇。在其身后,来自英格兰的长弓手们也对仪式颇为受用,这还是他们第一次经歷此等景象。 至於更后面,便是阿拉贡王国以及来自天主教世界各处的战士,他们有著各样的面貌,操著各种语言,但但为共同的信仰而战。 这次南下的十字军可谓战功卓著,原本在南巴勒斯坦还盘踞著大量伊教领主,但如今他们不是臣服,就是被消灭,领地尽归於十字军领主。 异教徒的堡垒,如今都成了圣地王国的屏障。 昔日的圣地王国全盛疆土已然光復,异教徒已无法在一日骑程內杀至耶路撒冷,没有什么比这更能鼓舞耶路撒冷这满城天主教移民的人心。 现在,埃及的异教徒想要进攻圣地,那就得跨越西奈的广阔沙漠,北方又是处於蒙古盟友的保护下,耶路撒冷王国战略局势已然大好。 “可惜,这次之后,他就得回国,此后来的十字军,有没有他那么好说话就难说了。” 在耶路撒冷王宫的高塔,耶路撒冷国王路易正看著受到民眾万般欢迎的队伍,话语中满是感慨与遗憾。 虽说这场十字军无论目的还是结果,都完美达成他的期望,但是每当想到这支驍勇善战的队伍只是一次性的,爱德华更多也是为了酬劳与荣耀而来,他的內心就充满遗憾。 得想想办法开拓新项目,得不断刺激大家的神经。 作为耶路撒冷之王,路易清楚吸引十字军战士乃是这个王国的存在之基。 虽说在他的號召下,法国乃是整个西方世界都有成群结队的移民迁移,但其能够进行生產並形成真正的战斗力还需要时间。 如何,这群人都还需要他不断砸钱进去,才能维持现状。 好在经过两年回报也產出了些许,加上汗国商品带来的贸易,这才好让路易去堵国內的口。 开拓红海上的港口吧。路易於脑海中一番搜索后,找到了目標。劫掠异教徒的圣地一定会很吸引十字军战士们的兴趣。 虽说上一位劫掠异教徒圣地之人没能落得什么好下场,但路易王没有任何担忧。 就如今伊教世界的尷尬现状,只剩下一个埃及的他们有能力如同那位异教徒的英雄般,把基督徒再次赶出圣城吗? 而且,据说在埃及的南方,有著强盛的基督教王国衣索比亚,控制一部分红海,也便於同这个王国沟通。 若是能够建立稳定合作,那么基督徒距离拿下埃及这个异教徒最后的基地也就更近了一步,把他们赶入北阿非利加后,异教徒也就彻底对基督徒的地中海没了威胁。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即便无法,那从红海贸易中分得一杯羹,也有利於圣地王国的发展与传承。 路易心满意足,接著他想起了正在修建的陵墓。 埋葬於这末日审判开启之地想法浮现,作为末世论者的路易王就感到兴奋袭来一这正是他应得的,这是上帝的意志。 回想自踏上这场十字军以来的经歷,路易看来这乃是上帝眷顾的体现,还有前几日发生之事,更是使得他欣喜。 他的兄弟安茹的查理已成功在西西里登陆,西西里的私生子被他打得落流水,教宗更是对查理夺取王位表示支持。 看起来,西西里王国归於他的家族只是时间问题。 等到查理控制住西西里,那么干涉地中海事务也就有了抓手,希腊的糟糕现状,也终於能够去解决。 作为末日论者同时,路易也是一位虔诚的天主教徒,是教廷政策的坚决支持者。 因此,对拉丁帝国的覆灭以及天主教势力在希腊的糜烂与败退,他是非常看不顺眼的。 尤其是神圣的君士坦丁堡再次落入正教之手,这最是令他不满。 所以,包括他最初支持安茹的查理去征服西西里时,在一定程度上也有以此为抓手,干预希腊事务,让天主教势力再次强大的想法。 只是由於圣地事务居於一切之上,他才放下干涉希腊的欲望,叫停了对西西里的征服,把一切资源都调动至圣地。 而现在,在法军主力回国修养,查理在西西里的重大成功之后,路易也就能调动资源,去干涉希腊事务。 思绪至此,路易脑中也勾勒出如今希腊局势: 自从特拉布宗皇帝入主君士坦丁堡以来,老朽的希腊帝国缓缓焕发出新的生机,隨著各个社会阶层在特拉布宗皇帝的意志下被动员,这个国家也散发出前所未有的生机。 而经过这几年的激战,拜占庭东西对峙的局面趋於结束。巴列奥略势力几乎成为塞萨洛尼基城主,即便他们还有南希腊与都拉佐方面支持,但也在实际上已被君士坦丁堡方面隔绝开来。 而且,君士坦丁堡方面还在不断往南希腊开疆拓土,进一步压缩巴列奥列不多的领地。 大致四个月前,科穆寧皇帝曼努埃尔逝世。 实际上,根据路易的情报,他在1263年时病就已经很严重,但硬是还撑了两年,並且还粉碎巴列奥略又一次解围塞萨洛尼基的大规模攻势。 当时,路易看来机会已至,但同时也为现状颇为可惜。 若是查理当时征服了西西里,他们就可以借著雄主去世后產生的混乱,直接长驱直入至君士坦丁堡。 没准城市会想第四次十字军那般,直接落入他们手中。 但是,接著从君士坦丁堡收到的情报让路易意外,局势的发展更是让路易庆幸查理还没能力入侵希腊—一他那个能力,肯定要出问题。 那个曼努埃尔死前做了一件对那个帝国来说石破天惊之事: 他將摄政权交於东正教牧首阿森尼奥斯。 並且,曼努埃尔的后裔顺从了这个决定。 在皇帝死去的当日,就有不满遗嘱的军人试图发动政变,但转眼就被君士坦丁堡市民与正教的武装修士镇压。 接著,掌权的牧首宣布设立摄政委员会,把君士坦丁堡市民首领、特拉布宗军人、以及科穆寧贵族都安置其中,组成了拜占庭新的统治中心。 巴列奥略把这视为机会,所以他们找上多瑙河上的韃靼人,以及爱琴海上的威尼斯人,发动自塞萨洛尼基被包围以来最大规模的攻势。 但结果却是一场惨败。 威尼斯人的舰队在热那亚人配合下,被希腊人烧得一乾二净,威尼斯在爱琴海上的霸权肉眼可见的动摇。至於韃靼人,被阻滯在色雷斯与保加利亚之间山脉,最终在得知威尼斯人惨败后退军。 最后,理所当然,塞萨洛尼基了好几年的精锐再次折戟沉沙,若非城內威尼斯驻军拼命,甚至可能让希腊人杀进城市,彻底终结巴列奥列政权。 这一切都说明,君士坦丁堡如今掌权的牧首並非產自一位君主死前的吃语,而是经过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此后,路易了大力气收罗君士坦丁堡新统治者的信息,而结果越看越令他重视。 这位掌权的牧首不止拥有市民的坚决支持,还与科穆寧皇室保持极其亲密的私人关係,他麾下的教会官僚与武装修士也遍布东帝国的政府与军队中。 也就是说,路易期望的那种经典拜占庭阴谋下的闹剧,一时半会是看不见的。 不过,虽说希腊人有人棘手的领袖,但以法国乃至整个天主教世界的力量投入,镇压也不是问题。 所以,希腊人的牧首统治只能算小事,路易真正担忧的,乃是蒙古人的態度。 路易王又一次发出嘆息。 虽说在蒙古人势力之下,他得以光復耶路撒冷,但同样也是由於蒙古人的势力,夺回君士坦丁堡困难重重。 他能感觉到,隨著伊儿汗国迎来新统治者,他们在希腊方面也会投入更多力量。 但是,这不代表希腊也就没了可能,怎么都有一份的一关键是能够获得多少。 “陛下,瓦西里大人送来了一封信,信走的是那条紧急路线。” 紧急路线,这个词让路易王一激灵。 这条路线说白了,就是耶路撒冷王国与伊儿汗国建立的一条遍布驛站的路线,信息会不分昼夜一个个驛站的传递,確保最快速度传达。 这就代表这封信不止瓦西里的意思,还有他的蒙古主子的事。 路易接过信,用最快速度拆开火封,拿出其中的信件。 隨著他开始读起,路易王的表情也不断变换,时而高兴,时而愤怒,时而低沉,时而高扬。 然后,他收起了信件。 这封信来得很是时候,准確的说,这是一份邀请,一封关於彻底瓜分巴列奥列的邀请。 在信件中,瓦西里表示了身后人的態度: 伊儿汗国不会允许君士坦丁堡落入他人之手,但作为交换,汗国可以认可並资助法国方面吞併西西里的行为。同时,以都拉佐为中心的广大山地也將任由法国势力占领,且爱琴海上诸如罗德岛的重要岛屿也可以移交法国。 因此,在此基础上,汗国邀请安茹的查理率军前来塞萨洛尼基,加入到对这座城市的围攻,彻底结束巴列奥略政权的生命,以及预防北方金帐汗国可能的干预。 同时,也表达伊儿汗国与法兰西王国的友谊並没有因圣地收復而结束,双方依旧友爱团结在一起,而非流言中联盟已经分裂。 对蒙古人拋出的条件,路易很意外的发现,他比预想中要能接受得多。 是阿八哈的风格。路易王回想起如今伊儿大汗的脸庞。 和他的父亲相比,与他相处確实是要舒服太多,这个人慷慨而大方,懂得互利共惠,而非满是蒙古人那套独霸天下的想法。 所以,在心底里,路易已经接受了这些条件。 也算是好结局。 路易靠著围栏,看著耶路撒冷城中的游行队伍通过圣墓,接受耶路撒冷大主教的祝福。 在他们出征时,正是大主教给了祝福,如今眾多十字军战士都再次跪下,又一次接受祝福,感谢天主的恩赐。 这一幕让路易触动,他有些后悔为什么待在这塔楼上。 不过,国王的思绪也很快回到正轨,继续总结起自己能够获得什么: 避免了与蒙古人直接衝突,又在希腊获得未来施展战略的基地,还与蒙古人继续保持了和平与协助—一他已经想好怎么利用这层关係敲打不老实的义大利城邦。 虽然其中不少遗憾,但事情总归是要慢慢来,自己已经为天主教世界做得足够多,剩下的事情的,就看时间会如何发展。 所以,路易总体还算是满足的。 因此,他对瓦西里提出的私人要求,也就慷慨的答应。 虽说他不知道那位罗斯王子为何如此早就需要那份敕令,但这只是需写份命令,派几个使者的事情,对路易来说轻而易举。 现在,诸军事修会可都指望他的救急,教会更是对他充满尊敬,这只是小要求而已。 估计等彻底终结巴列奥略势力后,他就会北上回国。路易想到了瓦西里的命运。 接著,他又可惜起来。 对这位战功卓著的罗斯王子,路易是很欣赏的,这种年轻人太少见。 但奈何在信仰之事上他走上异端之路,而且对归国之事充满执著,若其为天主教世界一员,说什么都要重用他,让他来继续自己的战略。 “陛下,爱德华王子的队伍快到王宫,还请您下去主持仪式。” 卫兵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国王的思路,国王转过身来,在卫兵的带领下走下高塔,去迎接那位得胜归来的荣耀王子,给予他应有的无上荣耀。 第175章 巴列奥略的末路 第175章 巴列奥略的末路 特拉布宗,昔日科穆寧王朝的都城。 虽然失去首都地位,但是这座城市没有迎来任何衰退。 反而由於伊儿汗国的稳固,往来此处的商人越来越多,城市也更加繁华,规模亦不断扩大。 且由於城市原本统治阶级大多隨科穆寧皇帝前往君士坦丁堡,空出来的位置直接激发了城市活力。 但即便如此,当一支万人大军来到特拉布宗,还是给这座城市带来严重衝击。 在特拉布宗城墙外,已经组成一片帐篷的海洋,无数战士在其中进出,依附大军的从业人员数量更是眾多。 本地人对大军的到来颇为不喜,他们是带来了消费,但是也导致物价飞涨,给普通人生活带来了困难。 可最终还不是只能忍著,在如今的时代,有谁能和军队讲道理呢。 再说了,老爷们赚大兵的钱可是赚得盆满钵满。 而在特拉布宗的港口上,每座栈桥都停满了舰船,它们有的是大军採购,有的是临时僱佣。 其数量之眾多,都影响到正常商船队的进出。 但还是那个道理,有谁能和军队讲道理呢。 尤其是大军的主人,还是位高权重的瓦西里,以及他那位恶名远扬的妻子。 特拉布宗除了配合,也別无选择。 特拉布宗人只能耐心的等待他们离开。 不过,在忙碌之余,人们看著大军的招兵公告,不满於现状者也蠢蠢欲动,要不要加入征战去博取个前程呢? 尤其是群山中的山民,他们更是心动。 他们想到兜里揣满財富归来的同乡,这些人已经成为特拉布宗城的人物,而且听说巴列奥略家族已是死人,这次只是去给最后一击。 “这次加起来,可是快有一万人,瓦西里,你紧张吗?” 在特拉布宗的码头上,看著一艘桨帆船在引水员指挥下缓缓入港,阔阔真对身边人说道。 特拉布宗的码头极其忙碌,待到桨帆船停稳,力工们在码头管事指挥下,把码头堆积如山的物资运上船,港口的临时吊车也在几个大汉忙碌下转动起来。 这种景象正在特拉布宗每一个栈桥上演。 尤其最近瓦西里与阔阔真都开始催促,还拿出了大笔赏钱,所以无论是谁都拼命干活,只为拿到更多酬劳。 “紧张有什么用,专注手头的工作,没用的情绪就不见了。” 瓦西里在一份文件签字,交给等候一旁的传令兵,然后又一份文件被递到手中,让他疲惫的笑出声。 “我在意何时能从眼前的地狱中逃出来。” 瓦西里所说的地狱,自然是近万大军的吃穿用住,种种信息就像是河流,匯入至瓦西里处。 这还是被大汗派来的万家奴分担大部分琐碎事务后。 若非远征意义重大,他是肯定如同往日,全面交给专业之人负责,不会让自己如此辛苦劳累。 但这次他不放心,许多事也只能由他处理。 这可是他与阔阔真的全身家当,若这支大军损失惨重,两人的事业都会遭遇排山倒海般的衝击,能否维持如今地位都是问题。 瓦西里麾下战士皆齐聚於此,还从包税领地上招募了能战之士,这一路来更是在不断招人。 阔阔真也差不多如此,部族的青壮被她尽数召集,还有伊什与聂斯托利派教友的投靠。 沿途来,他们一刻不停招揽人手,大部分人都是去扛包,少部分则直接进入战兵行列。 军队自然因而良莠不齐,但得益阿八哈汗调来的装备,每个人身上起码能有件铁质护具防身,至少可以让他们摆出一副耀武扬威的姿態—一这倒是为招兵起到不少助力。 “你说,那海会管塞萨洛尼基吗?”阔阔真直视远处地平线,只能看到她的侧脸。 “这很难说,我不知道那海会怎么想。”瓦西里批完手中文件,终於能够休息,“如果我是那海,肯定会管。能够离萨莱的破事多远就有多远,別儿哥死后的漩涡若卷进去,即便身为朮赤兀鲁斯右翼之长,怕是也难轻鬆。” “我倒看来別儿哥死后不会乱到什么地方去。”阔阔真提出別样的看法,“虽然別儿哥为上位干了不少烂事,但是他毕竟没儿子,等到拔都的后裔们討论清楚,闹剧也该结束了。” “那你忘了,那海可不是拔都的后裔。”瓦西里略带得意的说道,“再说了,右翼之主在如此敏感时期拋下手中事务,跑到刚刚发生汗位更迭的萨莱,真是可疑到极点。而且,那海的右翼战斗力可不低,我看了这几年他与波兰和匈牙利的摩擦,这些年都是他在西方执行金帐汗的意志,这妥妥是边军,那边军跑到中央想要干什么?” “我倒是认为那海能够火中取栗————不过算了,这件事上我们俩意见不同。 换个话题吧,瓦西里,你对那位塞萨洛尼基城主如今的现状有什么感受吗?我可是知道你和他之间的恩怨。” 瓦西里意外撇了妻子一眼,但也即刻释然,阔阔真知道並不奇怪,这不是什么秘密,“我没感觉。” “真的?”这次轮到阔阔真意外。 “当然是真的。”瓦西里耸耸肩,“米海尔·巴列奥略早就已经是个得仰视我的人,是个被淘汰者,根本用不著浪费时间。” 毕竟,手头的事可比一个所谓皇帝要重要得多——这个皇帝还快要完蛋。 塞萨洛尼基,东帝国的重要城市。在君士坦丁堡陷落后,吸引帝都的流亡者,它也进一步崛起。 最近几年,更是变成巴列奥略王朝的都城。 但是这显然要成为歷史,成为东帝国过去血腥半个世纪的又一个註脚。 在塞萨洛尼基城外,一支大军正將其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隨著伊儿汗国派来大量工程师,六座配重投石机正在组装,它们已经逐渐成形。另一边则已经有两台组装好的配重投石机,就像是耸立在大地上的巨兽,一刻不停往城內丟著石头。 最初,当巨石呼啸而过,士兵们都会下意识发出欢呼。而现在已习以为常,熟视无睹。 而塞萨洛尼基本身,城墙已在连绵不绝的围攻中遍布伤痕,被石弹砸中时更是一番鸡飞狗跳,巴列奥略的旗帜倒下都无人管理。 城中状態也很糟糕,威尼斯人的舰队覆灭以来,已有段时间没有粮食送入被包围的城市。若非塞萨洛尼基市民已被米海尔的屠杀驯服,城內绝不可能如此安静。 配装投石机四周遍布东帝国最精锐的將士,塞萨洛尼基守军清楚,投石机完成时,距离城破也就更近,所以发起了决死突击,围城军反应不及,使得敌人烧掉了两座组装中的投石机。 自此,那就是严防死守。 阿森尼奥斯套著锁子背心,在眾多护卫簇拥下穿梭在出发阵地,当看到牧首,士兵们都下意识挺起腰杆。 还有人想要获得牧首的祝福,但还没能靠近,就被护卫拦下。 牧首的护卫儘是瓦兰吉卫队成员,自北方而来的野蛮人用警惕目光看著任何一个试图接近者,他们的队长伊戈尔更是时刻都用身体挡在城墙方向。 不少被拦住的士兵都想要破口大骂,但看著瓦兰吉人的姿態,都灰溜溜退后,前些日子他们可是在君士坦丁堡杀得血流成河。 牧首看著塞萨洛尼基的城墙,心中情绪五味杂陈。 若是能早日拿下面前的塞萨洛尼基,帝国没准就不用去面对大不里士的勒令。 当蒙古人的要求传达至君士坦丁堡,摄政委员会为此勃然大怒,在他们眼中,收復昔日帝国疆土只是时间问题,现在却得按蒙古人命令交给拉丁人。 而阿森尼奥斯是最淡然的那个,他没有產生任何怒火,命令他们只能接受,这群人也只是在表演。 他只是默默看著眾人表演,然后回想曼努埃尔陛下死前的话语。 “阿森尼奥斯,我本想用最快速度拿下塞萨洛尼基,光復祖先的国度,但事实证明我的能力有限。既然没能抓住窗口,我们就只能————只能接受现状。” 曼努埃尔当时已经奄奄一息,说完话后整个人已然泄气,仿佛立即会死去。 阿森尼奥斯沉默不语,这个事实他看得清楚,他不知道说什么。 说得再多,也无法抚慰即將逝去的皇帝,他对此最心知肚明。 “你没说话,这很好。”曼努埃尔挣扎著让人扶他起来,“你很清楚背后的逻辑,正是因此,我才让你摄政。” “你知晓罗马的政治规则,又明白世界大势,这是要带领帝国渡过这个危机四伏时代的统治者必备素质。而我的儿子们连这都搞不懂,他们只会把事情搞砸。阿森尼奥斯,我的儿子里有个不老实的,他肯定会找机会的,事情真发展到那一步,你就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而现在,阿森尼奥斯还得忍著那群拉丁人耀武扬威。 牧首看著塞萨洛尼基,手掌突然握紧。三日前,一千人从西西里而来,他们正是安茹的查理派来助阵的援军。 安茹的查理在许诺中说会有三千人来援,至於另两千人去了何处不言而喻一接管都拉佐与罗德岛。 拉丁人依旧是倨傲的姿態,阿森尼奥斯却必须忍耐,若拉丁人把事情扯到蒙古人处,面对大汗的问责,他也得被衝击一番。 必须儘快拿下面前这座城。 阿森尼奥斯想到,如果时间拖得太长,蒙古人与法国人说不准又会达成什么交易。 唉,帝国还是太缺能用的將领。牧首心中嘆息著。 如今帝国诸將中,大多是不堪一用之辈,否则他也不用亲至前线。 他的盟友与亲信中更是无人可用,投靠的科穆寧贵族们还是一如既往全是废物,统领市民的尼基弗鲁斯说到底也只是一员猛將。 而且,许多人都对他建立的前所未有的牧首政权充满敌意,他必须如同此前诸多皇帝,把军队死死握在手中。 突然,阿森尼奥斯回想起了瓦西里,想到当年以一己之力,改变帝国政局,让局势发展至今日模样的罗斯人。 若是他是罗马人就好了————但不是就是不行,牧首更是一点都不指望他。 反正现在,阿森尼奥斯连指望瓦西里帮他们打仗的心思都没有。 虽说大汗要把瓦西里派来东帝国,但牧首清楚罗斯人是为復国而来,塞萨洛尼基战事只是走过场,他就会北上归乡。 突然,阿森尼奥斯是那么希望那海南下,希望这个让先帝计划陷入诸多不利的韃靼首领南下。 只要他南下,就可以利用瓦西里对抗那海,若是瓦西里又能创造奇蹟,击败了那海,帝国接下来的行动就能顺利太多。 “伊戈尔,瓦西里要北上的话,你会加入吗?” 牧首摇摇头,把过於遥远之事拋出去,向他的队长问道。 “大人,我已经对您献上了忠诚。”伊戈尔行了一个罗马礼,“我在罗马获得的东西,已经比家乡重要得多。我的部下中也许有人会加入,但绝不会太多。” 牧首在无言中鬆了一口气,瓦兰吉卫队也是他掌握政权、乃至保卫自身的重要力量,不亚於那群千锤百链出来的市民兵。 在得知瓦西里在伊儿汗国一路高升,他对瓦兰吉卫队的拉拢就不断加深,確保他们的忠诚。 他明白,瓦西里有一天是会去復国的,而他不能失去瓦兰吉卫队。 正是自掌握这支蛮族卫队开始,他才能逐步走入帝国政局,乃至成为皇帝的託孤之人。 “那你知道瓦西里什么时候到吗?” 心情放鬆了一些的阿森尼奥斯说道。 “按理来说,三日前就应该与拉丁人一起到,现在连君士坦丁堡都没有消息。大人,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伊戈尔皱眉说道。 而阿森尼奥斯只是不在乎的挥挥手,反正,他也只是隨口一问。何时拿下面前的城墙,才是最重要之事。 所以,他又继续看著面前的城市。 第176章 似曾相识的影子 第176章 似曾相识的影子 克里米亚半岛,苏达克。 自从金帐与伊儿两大汗国的战爭开始,黑海贸易的重要节点苏达克受到严重衝击,大不里士方面贸易流的切断就像是打断了城市的双腿。 不过,萨莱的贸易流还是能够顺利到达,因此还不至於衰落,但发展也受到了严重影响,大量建设中的废物烂尾,许多市民对未来的投资也血本无归。 现在,自特拉布宗而来的一支庞大舰队正停靠在城市附近,一齐来得,还有一支大军。 敌国舰队前来无疑是件极其敏感之事,但当本地宗王下达允许命令,事情也就变得微妙起来。 於是,苏达克城外就出现了一座庞大的营地,除了向城市採购各类物资,他们与城市基本不来往,市民们最初还惶惶不安,但时间一长也就司空见惯—一除了在城市物价被拉高的问题上。 “距离当年离开有多长时间了?” 看著宫殿中墙壁上的罗斯语涂鸦,芬利摸著它说道,在此休憩的回忆浮现眼前。 那时刚刚逃出罗斯,好不容易在苏达克喘息,瓦西里定下前往南方世界的计划,也就有了后续诸多经歷。 此后,这座宫殿成为谢苗队长的住地兼罗斯人会馆,瓦西里队伍中大部分罗斯人都曾在此落脚,接著前往南方。 对很多人来说,它都充满回忆。 “有八年,我一直都记著的。” 阿列克谢走到当年留下的涂鸦前,那是一句话—“一定会回来。” “现在,我们总算踏上这条道路。” 当距离復国的目標越发接近,队伍中两伙罗斯人的关係也日益亲密,昔日的矛盾也被迅速拋在身后。 拋去已在南方建立家庭、拥有產业者,愿意隨军而来的,都对归乡有共同目標,这让他们放下了分歧。 作为领袖的芬利与阿列克谢关係也为之一变,两人原本因诸多事务,关係越发尷尬。现在,隨著大环境的缓和,两人又恢復亲密。此刻,更是就像当年在苏达克休憩之时。 “八年,居然已经都已经八年了啊,不知不觉间那么多时间都消失了。”芬利摸著脑袋,语气中满是感慨与怀恋,“不过也好,我听人说有些流亡者一辈子都只能待在外面,我们也是幸运。就是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得死在后面的战事,当年一同逃出罗斯的兄弟可不多了。” “战爭永远都会死人,想要回到家乡,那就得去流血,什么都无法改变这点。”在死伤的问题上,阿列克谢的態度相当淡然,然后他的话锋一转,“我倒是高兴用不著与那个韃靼女人一起,看到那帮满身骚味的韃子出现,听到根本理解不了的语言,我就感到噁心。” 为表示不屑,阿列克谢还往地上吐了口痰,更是用靴子狠狠摩擦几下。 而芬利皱起了眉头。 “你別满口骚韃子,小心有人把你的话捅出去。而且,那是我们的夫人,你得对她放尊敬点。你要知道,你私底下的话她可不是不知道,只是你还没愚蠢到跑到她面前去说,而且还是瓦西里大人的部下,她才睁一眼闭一眼的。” 面对芬利的话语,阿列克谢心中涌起反驳的欲望,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此刻分外討厌芬利的“无脑”,明明他以前是那么喜欢。 看著阿列克谢的沉默不语,芬利也发出哀嘆。阿列克谢是因他们间的关係,才会说这些私密的话语,他当然可以就默默听著。 但是他不愿意。 谁都看得出来,隨著阔阔真带著如此多的人马参与瓦西里大人的事业,她的话语权也是水涨船高。 未来若是復国成功,阔阔真的地位更不必多言。 她可不是瓦西里的附庸,是瓦西里的盟友,是合作者。 而且,她代表著孛儿只斤家族的意志。 所以,看著阿列克谢还是那副依旧敌视的姿態,芬利止不住发出了劝说。 “我明白你的意思,芬利。”阿列克谢靠著墙壁半蹲下,散发出极其沮丧的气质,“我也知道,阔阔政对瓦西里大人的事务,对我们的復国至关重要,只是我————依旧过不了心理那关。” “我很多时候都在想,要是瓦西里大人没娶那个女人就好了。在我看来,这只会延后復国的时间,毕竟,我们可是还年轻呢。只是,我也清楚,这只是一厢情愿。毕竟,瓦西里大人可是抓住身边每一个机会,才能走到今天,不然早死在某条臭水沟旁。” “但是,我的想法依旧没有变过。” 阿列克谢说完,庭院里陷入沉默,昔日东帝国苏达克总督府默默看著这两个罗斯人,一时间气氛变得颇为微妙。 “別说这烦人的破事。”芬利的大手让阿列克谢肩膀一沉,“你就是想得太多。再说,我们估计没几天就得去廝杀,难得的轻鬆时间,你居然把它在这些事情上?” 为进一步证明自己的言语,芬利站在阿列克谢面前,伸出大手捏起阿列克谢的脸蛋。 “你可真是————你还以为自己是小孩吗?” 芬利的行为弄得阿列克谢哭笑不得,但也確实让沉重的心情一变,变得更加轻鬆。 “好,我也不聊了。” 两人继续谈笑著,一时间,他们好像回到八年前悠閒聊天的岁月,不知不觉间,两人都好像变得更加年轻。 而在城市另一边,在苏达克城墙下一座荒废的公共墓地內,瓦西里·亚歷山德罗维奇·留里克正看著一座墓碑。 这座坟墓缺乏维护,穹顶早已破烂,棺材还被人盗掘,黑绿色的尸骨流露在外,其中一半已完全消融於大地。 墓碑上的文字也已然风化,但依旧可以看清。 “罗斯季斯拉夫·弗拉基米罗维奇·留里克埋葬於此。” 此地所埋葬的,乃是两百年前的基辅罗斯大公,“智者”雅罗斯拉夫的长孙。 作为智者的长孙,罗斯季斯拉夫本应是基辅王座的继承人,但当他的父亲早逝,年轻的罗斯季斯拉夫被叔父们丟到当时颇为荒凉的东北罗斯,统治那片土地。 年轻人离开繁荣的基辅,身处荒凉的东北边区,这自然引起强烈不满,所以他向叔父们发出控诉。 当时,叔叔与侄子的关係还没有险恶到今日的程度。所以叔父们把他换到西南罗斯—虽然,当年依旧是罗斯的边区。 年轻人最想的,自然是回归基辅,回到乃至统治罗斯的眾城之母。 但叔父们绝不会允许。 於是,这个年轻人就带著亲兵队来到南方,占领克里米亚半岛对面的特穆托罗坎,控制住一部分黑海的贸易,连罗马人也要仰其鼻息。 当时还很强盛的罗马人不可能容许这个威胁的存在,所以,他们邀请罗斯季斯拉夫前来参加宴会。 在宴会上,罗斯季斯拉夫喝下了本地总督准备的毒酒,年轻的王子就这样命丧南方。 不过,罗斯季斯拉夫的儿子们还是努力,当罗斯那永恆的剧目—一叔叔与侄子的斗爭一全面上演,他们理所当然站在侄子一方,迫使叔父们低头,最终获得加利西亚王公之位。 就是非常遗憾的是,罗斯季斯拉夫的血脉最终绝嗣。否则,他的墓碑绝不可能荒废至如此地步。 看著墓碑上斑驳的文字,瓦西里突然產生不知何处而来的恐惧,通过破败的坟墓,仿佛他看到了自己的某种结局。 若是麾下大军在远征中损失惨重,他甚至可能连这个下场都得不到。 不,这是罗斯季斯拉夫的命运,不是他的命运。 瓦西里告诉自己,曾经如同潮水袭来的恐惧与不安,现在也像是退潮般飞快的消失。 “伊凡。”瓦西里招来他的侍从,“这个坟墓,雇些人把他修缮了吧,我不希望看到一个亲族身后落得这种命运。” 伊凡眼中闪过一丝奇异,不就是个失败的王子,为何瓦西里大人会是这种態度?但作为侍从,他也只需要遵命。 离开墓园,看著苏达克城墙外连片的帐篷,还有海岸上成群的舰船,瓦西里心中產生出豪气与力量,这乃是远征的基础,乃是復国的根基。 不过,前路依旧艰辛,復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萨莱不会轻鬆放手一片如此庞大的领地,罗斯王公们也不会看著他带来如此多的人夺权。 再次回想起罗斯季斯拉夫的坟墓,下意识的,瓦西里想到如今罗斯的势力构成。 自“智者”雅罗斯拉夫逝世以来,罗斯就陷入分裂,隨著留里克后裔繁衍,罗斯的分割也越发细致。 但是,依据父祖关係,依旧能够出三个涇渭分明的主要王公集团。 首先自然是瓦西里出生之地东北罗斯,或者说弗拉基米尔—苏兹达尔。统治这片土地的,乃是“大窝”弗谢沃洛德的子嗣。 半个世纪前,大窝乃是毋庸置疑的罗斯霸主。但隨著他逝去,他的后裔就如同智者的后裔,展开了內战与廝杀,东北罗斯的霸权也如烈日下的朝露消失。 而他们的领袖,自然就是瓦西里的父亲,“涅夫斯基”亚歷山大·雅罗斯拉维奇·留里克。 根据瓦西里收集的情报,在东北罗斯的大起义后,涅夫斯基前往萨莱进行说明情况,被大汗斥责得很惨,但还是成功回到东北罗斯,继续做他的大公。 接著是西南罗斯,加利西亚—沃利尼亚的罗曼后裔。 在罗曼的儿子丹尼尔手中,西南罗斯一度夺取基辅,设置了傀儡统治这座罗斯的中心—直到韃靼人毁灭了它。 哪怕在韃靼人的时代,丹尼尔依旧享有很高的地位,与他的父亲涅夫斯基也一样,享有大公的地位。 但由于丹尼尔坚决对抗韃靼人的態度,当他组织东欧王公联合对抗韃靼人的消息泄露,丹尼尔就被韃靼人狼狈赶出自己的土地,他的人民也因此付出惨烈代价。 丹尼尔虽然最后获得韃靼人的原谅,但他也失去了大公头衔,以及在韃靼人体系中的地位。 若非与伊儿汗国的衝突吸引了萨莱的注意力,西南罗斯將会迎来韃靼税吏的进驻。 自从丹尼尔死后,他的儿子列夫继承了位置,加利西亚则在他的叔父手中,但得益于丹尼尔的威望,加利西亚依旧服从於列夫。 最后,便是切尔尼戈夫王公们。 与东北和西南相比,切尔尼戈夫王公们有一个显著差別,那便是他们的世系能够追溯至智者诸子。 切尔尼戈夫王公们的祖先乃是智者死后斗爭中的失败者,但是,通过团结被赶出领地的侄子们,以及从大草原上引来游牧部落,最终还是夺回祖先的土地,从而延续至今。 在韃靼人到来后,切尔尼戈夫王公们本能获得一个大公之位,但当他们在面见撒因汗(拔都)时,因信仰拒绝遵守韃靼人跨越火盆的习俗,而被撒因汗处死。 他们的大公之位自然也就不復存在。 但即便如此,他们依旧是南罗斯最强的王公集团。 而在这三大集团內外,也都还存在一些小的王公集团。 比如瓦西里的姐夫一家,斯摩棱斯克王公,昔日就是一个强盛的王公集团,在蒙古人到来前二十年里就与切尔尼戈夫王公们激烈的爭夺基辅。 然后,隨著斯摩棱斯克的瘟疫与立陶宛人的掠袭,它就走向了衰退。 但他们都无法与这三者相提並论。 在脑海中理过了一遍这三大集团的信息,瓦西里摇了摇头,现在这还只是最粗略的描绘。 在坐船北上的路上,他一直都在整理留里克家族庞大的世系。 即便如此,还是感觉剪不断,理还乱。 但好在头绪已经找到。 待北上基辅后,瓦西里对谁是盟友,谁是敌人,已经有了清晰的认知。 接著,瓦西里想到了阔阔真,阔阔真的任务,危险程度可是不亚於他。 只不过,想到那英姿颯爽的身影,瓦西里就又感觉內心一松,但也只是持续了一会儿。 “唉————愿上帝保佑。” 瓦西里抬头,看向碧蓝的天空,回想起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眼。若是真存在什么伟大的力量,那就请保佑他与妻子吧。 第177章 金帐的阴霾 第177章 金帐的阴霾 自朮赤兀鲁斯將东欧的大草原纳入囊中,一座大城便在伏尔加河河畔崛起,它的名字便是萨莱。 不过,最初的萨莱只是朮赤后裔为规避各兀鲁斯城市皆由合罕控制修建,选址与布局都存在较大局限,严重阻碍城市发展,大整修也势在必行。 所以,別儿哥汗在旧萨莱不远处修建了新萨莱,人们將它称为別儿哥萨莱。 如同旧萨莱一样,新萨莱没有城墙,马群之主的城市哪儿需要这种防御呢? 接著,新的萨莱將压抑的能量释放,新的建筑雨后春笋般涌现,城市规模日益扩大。 韃靼宗王们也把掳掠来的属民与工匠安置於此,进一步增加城市繁荣,產出的种种商品也吸引了络绎不绝的商人。 初至萨莱者,对这座城市的第一感觉便是大,它的街道足以大群牲畜穿行。 接著,便可以看到被掳掠来的各族属民建设的各色房屋。围绕著城市四周,则可以看见数不清的蒙古包与牛羊。 在城市的核心,由於別儿哥汗的信仰,他在萨莱修建了一座宏伟的礼拜堂。 本来它將会成为萨莱的地標性建筑,但隨著大汗因重伤死去,礼拜堂的修建工作隨之暂停。 由於这乃是全体宗王的意志,就算伊教的神职人员再如何急切,也无法改变停工的事实。 新任朮赤兀鲁斯的统治者忙哥帖木儿正站在汗帐门口,新大汗是个放在人堆里都分辨不出来的韃靼人,但他远没有看上去那么普通。 看著停工的礼拜堂工地,忙哥帖木儿眉头皱拢在一起,这个別儿哥汗留下的东西只让他感到麻烦。 虽说別儿哥拜倒在伊教之下,但汗国大部分韃靼人可对这个信仰没有感觉。 他的行为加重了汗国內部的分裂,还让其他兀鲁斯投来异样目光。 可若是不建设,他的亲族们肯定会以此发难。这个大汗之位本就是各方妥协的產物,使得忙哥帖木儿需要贯彻前任留下的这个遗產。 但要修建,就又会有反对者发难。 日后再想,日后再想。忙哥帖木儿告诉自己。 在面前的诸多麻烦中,这已经是最不急迫的那个。 而且目前最急迫的问题,乃是斡儿答兀鲁斯的入侵。 斡儿答兀鲁斯,又称白帐汗国,汗国左翼,由朮赤的长子斡儿答统治。 斡儿答死后,由其次子洪格黑兰接位,他成为了新的白帐汗,在从哈萨克至西伯利亚的庞大草原上放牧,为汗国守卫东方。 只是,斡儿答兀鲁斯著实太过庞大,距离萨莱也太过遥远。 萨莱对白帐汗国向来有心无力,实际上,黄金家族內部许多人也把白帐汗国视为独立的兀鲁斯,而非金帐汗国左翼。 不过,虽说白帐汗国宛如独立王国,但是无论是第一代白帐汗还是如今白帐汗,都是较为安分的。 白帐汗与他的属民在远离萨莱视线的东方过著他们的生活,同时也把金帐汗国与大兀鲁斯的混乱隔开。 所以,当白帐召集军队,宣布要夺取“朮赤的宝座”时,萨莱的金帐宗王们是措手不及的。 不过,也是白帐汗的压力迫使拔都后裔们用最快速度结束大汗角逐,忙哥帖木儿成为了新的金帐大汗。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只是,想至此处,忙哥帖木儿发出嘆息,这可不是他想要的。 眾人推他上位,只是因为他是现存拔都后裔中最年长者,以及大家需要有人做决定。 尤其在上位后进一步收集信息,他又更加不想坐在这个位置上。 情报显示,在白帐汗异动的同时,伊儿汗国左翼也在调兵遣將,摆出將要北上的姿態。 而且,他们还发现最近几个自南方前往白帐汗的大型商队背后,皆存在伊儿宗王的身影,这些商队所运送的,正是大量武器与粮食。 局势已经很明显,正是伊儿汗挑动白帐汗的野心。他们也试图藉此北上,目的很可能是要消灭金帐汗国。 这使金帐汗国外部形势变得极其恶劣。 若只是白帐汗叛乱,按死还是绰绰有余,白帐汗无论是军队数量还是质量,都是严重弱於金帐。武器装备的差距更是严重,金帐汗国虽然这方面也没多强,但至少能够保证大部分骑手能用上铁质箭头。 至於白帐,很多人都还在用骨箭呢,军队中更多不少装备低劣的林中部落民但是,当伊儿汗提供大量装备与物资,还摆出大规模出兵的姿態,形势也就发生变化。 应对不好,金帐汗国甚至可能因此覆灭。 最起码,他脚下这座繁华的萨莱必然会变成一片废墟。 而在忙哥帖木儿动员中央各部力量,准备迎接同时南北的挑战时,又一个消息传来: 情报显示,前往巴尔干的罗斯復国者瓦西里调转方向,他已经到达苏达克,直接沿著第聂伯河北上,一副要直达罗斯的姿態。 而且,根据消息,他还获得了忽必烈合罕全罗斯大公的任命。 这完全在忙哥帖木儿意料外,得知消息时,他连骂阿八哈阴险,这招可真是釜底抽薪。 本来,在韃靼人控制下的第聂伯河大规模行军无异於找死,这是把军队的侧翼完全暴露在蒙古军队的弯刀下。 但是,如今控制第聂伯河的可是白帐宗王乌兹帖木儿。 虽说他不是斡儿答后裔,但也对白帐汗忠心耿耿。 本来,为了减少敌人,忙哥帖木儿的想法是在击败白帐汗后,顺理成章招降这位宗王,结果导致现在如此尷尬。 罗斯人的復国军肯定可以如他们的意愿,到达基辅的。 阿八哈这三面来攻让忙哥帖木儿狼狈不已,白帐汗与伊儿汗的同时来攻本就棘手,还加上一个罗斯復国者,弄得他手忙脚乱。 而且,由於那些爭执,招安这个罗斯人也变成不可能。 虽说在西方还有右翼的那海,但那海正投身对巴尔干局势的平衡,兵力完全被牵制在多瑙河。 即便汗国右翼比左翼(白帐)要顺服得多,但是自从別几哥死去,那海就表现得越发自行其是,此前更是拒绝参加忽里勒台大会。 想要他放弃自身利益的巴尔干事务前去罗斯,恐怕非常困难。 到底应该怎么办呢?忙哥帖木儿询问自己。 虽然罗斯只是附庸,但它可是金帐汗国最大的附庸,失去罗斯带来的收入损失是不可接受的。 只是,根据苏达克探子传来的消息,敌军有一万以上兵力,他目前可拿不出一万蒙古人。 至於那群罗斯王公,他们確实会老实缴税,但是否能够为汗国真心作战还是个问题。 去罗斯无疑是件危险的事。 “大汗。”身著长袍的侍臣来到其身后,“兀刺不殿下为首的四位宗王要见您,您的长子与次子也在其中,他们说有重要事务必须面见您匯报。” 忙哥帖木儿眉头一挑,一些曾被遗忘的信息匯入脑海。 近日诸多事务缠身,以至於他忘记如此重要的信息。 突然,他感觉问题有了解法。但旋即又犹豫起来,而最后还是坚定了想法一他没选择的。 还是看看他们的態度吧。 “嗯————”忙哥帖木儿环视四周,突然,他看到工地上已经完工的塔楼,“让他们去那里见我。” 在礼拜堂的塔楼上,可以清晰看见萨莱的景象。 此刻,萨莱正是一副热火朝天的战备模样,受到徵召的牧民自各地络绎不绝,城內每座铁匠铺都挤满想要马蹄与箭矢的战士,每个皮匠工坊都在全力运作,製造合適的皮甲,萨莱外的草原上更是不时可以看见宗王们操练部下。 一支草原大军正在萨莱形成。 当四位年轻宗王上来时,正好也看见此等景象,他们下意识被吸引,年轻人最喜欢的正是此等景象。 “大汗。”四人对忙哥帖木儿致敬,为首的兀刺不开口道,“我们是来提出要求的,我们想要带著本部人马去罗斯,要消灭自南方而来的叛乱者瓦西里。” 忙哥帖木儿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只是作出手势,让他们好好看看萨莱的景象。 “为什么?” “因为我们的荣耀被那个罗斯杂种侮辱了!现在就是我们洗刷耻辱的机会。 “” 兀刺不的兄弟宽彻说道,他的脸庞涨红,光是提起此事,都让他感到耻辱。 看著他们,忙哥帖木儿想起在討论如何应对瓦西里的会议上,有宗王提出就让这个罗斯人去做大公,从而换取他的效忠。 “不过是杀了一个税吏,与瓦西里的人马比起来什么都不是。” 然后,这四个年轻人激烈的表达了反对意见,最终带动所有人的情绪。 於是,虽然忙哥帖木儿也颇为意动,但也只能放弃想法。 “你们也看见萨莱是什么情况。”回忆完,忙哥帖木儿面上没有什么反应,“若是你们去罗斯,能够依靠的也就本部人马。我想想,加起来就一千吧,再沿途召集本地部族,最多两三千人吧。你们確定靠著这点人,再加上不老实的罗斯王公们,就能够拿下那个瓦西里?他的战绩我了解,你们四人就是绑起来,也无法与他相提並论。” 忙哥帖木儿的话成功激起年轻人的愤怒,他的长子站了出来,“父汗,他不过侥倖而已,这次我们一定能够取胜!” 忙哥帖木儿看著长子的双眼,他的长子也硬顶回去。 最后,忙哥帖木儿发出嘆息,“你们確定要这样做?” “为大汗,为汗国分忧乃是我们的责任。”兀刺不坚定的说道,仿佛他是真的那么无私。 喜欢逞凶斗狠的年轻人。 评价浮现忙哥帖木儿心头,都过去那么久,还是那么没脑子,还是为了脸面就不顾一切,已经逝去的大哥真是没教好他们。 只是,看到长子和次子的脸庞,忙哥帖木儿感到方才还骂到了自己。 这两个傢伙和大哥的孩子混久,也变成这无脑模样。 还好最后一个孩子没有变成这鬼模样————忙哥帖木儿安慰自己。 而且,这也不全是坏事。 虽然存在这样那样的不足,但这四位年轻宗王的主动请缨確实解决了困扰自己的问题。 不过,他很不想长子与次子也跟著去冒险—但这不可能。 自从八年前一齐去追击逃亡的瓦西里鎩羽而归,这四人就受到了同辈的嘲笑,年轻一辈总是喜欢提他们被瓦西里追得狼狈逃窜的故事。 那时忙哥帖木儿认为受些挫折也好,却没想到使得这四人彻底抱团,由於共同的受辱,形成了一个汗国內无人敢惹的二世祖小团体。 在瓦西里於南方伊儿汗国名声迭起后,他们就闹著要加入远征,去砍掉瓦西里的脑袋,只是当时强行被別几哥汗按住。 事实证明大汗是对的,就那次的惨败,他们若是参加,没准命就丟在战场上。 而这次,看他们的模样,忙哥帖木儿就明白,想要按住是不可能的。 罢了,让他们监督罗斯王公淹没那个叛乱者也行。 不过————还是得上层保险。 “我再给你们加一千人,给你们徵召沿途部落与调集罗斯王公的命令,让你们去对抗瓦西里。” 这命令让四个年轻人肉眼可见的兴奋,而大汗的警告也接踵而至。 “但是,若事不可为,你们也得用第一时间保全自己,战败不可怕,但若是死了,一切都不復存在。” 虽说年轻宗王们都纷纷称是,但看著其脸上的表情,忙哥帖木儿便知晓,他们只是说说而已,肯定还是不以为然。 “去吧,都去吧。” 忙哥帖木儿无奈说道,看著四人轻快走下塔楼。 不过,这副年轻人的气质倒也是让大汗感到些许轻鬆与愉悦。 曾几何时,他也是这般意气风发。 如今,却变得瞻前顾后,事事小心谨慎,往日的豪气全然消失不见。 但这情绪没能持续太久,作为大汗,忙哥帖木儿明白身上的责任。 他走下塔楼,继续投身至大军的整备工作中。 第178章 罗斯诸公 第178章 罗斯诸公 自韃靼人毁灭基辅以来,除了沿著传统路线从黑海北上的商人,这座罗斯的眾城之母便无人问津,作为一片废墟在天地间风化。 但是,隨著一支大军到来,基辅恢復了些许生机。 他们简单修復基辅残破的城墙,用拒马与木墙堵住缺口。 这支军队如此行事的原因也迅速凸显,就在其到达基辅的第三天,就像是溪流匯入大海,各路大军自罗斯各地而来。 上次罗斯诸公尽数匯聚於此,已经是很久很久前的事情,那时王公们还在为基辅的所有权纷爭不休,基辅依旧是罗斯的眾城之母,代表至高无上的权威与庞大的经济利益。 这次召唤他们而来的,不是基辅的地位与財富。而是萨莱的命令,是韃靼可汗的意志。 走出韃靼人的营帐,蔚蓝的天空再次浮现在涅夫斯基眼前,他的心情稍感宽慰。 只是,方才耻辱的经歷立即浮现眼前,那双蔚蓝的眼睛先是涌出仇恨,但接下来就被疲惫所席捲。 他,涅夫斯基,弗拉基米尔的大公,却被几个年轻的韃靼小子骂得狗血淋头,极尽侮辱。 面对辱骂,他还得摆出諂媚姿態,献上礼物与谦卑,忍著韃靼小子们挑三拣四,提出各种无理要求。 即便在萨莱,对大汗解释席捲弗拉基米尔的起义,生怕被灌下毒酒时,他都还不至於如此低贱落魄,大汗都没有这般侮辱自己。 但是,谁让那四个韃靼小子带著大汗的意志,还是到基辅来监军呢。 而且那个敌人,还是他那个叛逆的儿子,大汗肯定比谁都还要在意他的態度。 所以,无论韃靼小子们如何过分,涅夫斯基只能忍耐。 在涅夫斯基走出韃靼人的营地时,他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笑声,还听到韃靼人的谈话。 他对韃靼语言並不熟悉,但也从中听出了几个侮辱性的词。 涅夫斯基也只能装傻。 这群人虽然没多重要,但最擅长让人无法成事,涅夫斯基在哈拉和林与萨莱都在这上面吃过亏的。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涅夫斯基的亲兵们连忙围了上来,簇拥著大公,警惕环视著四周,仿佛突然间就会衝出来刺客—一毕竟,涅夫斯基可不受欢迎得很。 在瓦西里北上的消息传出后,更是当即就有刺客试图刺杀。 “亚歷山大大人,那几位大人怎么说?” 在他身侧发话的是加夫尼尔,看著跟了他那么多年的髮小兼亲信,涅夫斯基却回忆起加夫尼尔劝说他让立陶宛国王去追杀瓦西里的场景。 无名火燃上心头,瓦西里的成功显得他的选择可笑至极,不可避免使涅夫斯基產生迁怒的心理,当年若不把事情做得那么绝,事情可能还不会发展至今日的地步。 不过,虽然心中情绪翻涌,但弗拉基米尔大公还是压下这些无脑情绪,“让我们自行准备围城,你马上派人去通知其他人开会,我得和他们协商好防区。” “这帮韃靼人真是有够会偷懒的,明明这应该是他们安排。” 加夫尼皱眉说道,涅夫斯基表情控制很到位,他没能看出大公方才正处於爆发边缘。 “这下好了,把矛盾下放,怕不是想要看我们的笑话。” “看笑话就看笑话吧,只要能够顺利结束眼前的麻烦,他们看我再多笑话也无所谓。”涅夫斯基说著,走回了自己的营地。 作为韃靼人在罗斯最重要的附庸,弗拉基米尔人得以占据附近最好的围城营地。 扎营之处曾建有一座规模庞大的庄园,在韃靼入侵的战火被焚为灰烬,但它牢固的地基依旧存在。 营地內,自东北罗斯各地召集而来的士兵正在忙碌,大多数人都戴著圆边皮帽,手持猎熊矛的身影隨处可见。一些士兵正赤膊持盾互相戳持,锻链盾墙中的技艺。 看著他们,涅夫斯基稍感欣慰,只要手上有兵,那就是安稳的。 不过,当一部分人看到涅夫斯基时,他们转过了脸,涅夫斯基也对此当做不存在。 他们只需要听令即可。 但很遗憾的是,他未能带来整个东北罗斯的军队,这个事实让涅夫斯基脸色微变。 罗斯托夫的那班亲族仗著与萨莱的关係,直接拒绝徵召。 实际掌握斯摩棱斯克的女儿更是拒绝出兵,还给涅夫斯基送来一封极其侮辱的信:“父亲,我绝不可能响应一个背叛了家族,背叛了信仰的人。” 这让本就因一系列风波而威望下跌的涅夫斯基更受衝击。 涅夫斯基因而愤怒,罗斯托夫那群人就算了,能够搭上萨莱的关係那是他们的本事,但女儿的態度让他感到被严重冒犯。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都不能明白自己的苦衷? 他的所作所为都是为家族,甚至可以说为罗斯。 在席捲弗拉基米尔的起义爆发后,若非他亲自前往萨莱,在韃靼贵族与大汗面前装孙子,拼尽一切的作践自己,韃靼的马蹄可能就再次扫荡东北罗斯。 而且,他们从韃靼人那里得到的好处可就太多了。 自从半个世纪前“大窝”去世,大窝的后代纷爭不休,能够指挥全罗斯的弗拉基米尔家族不可避免的往再普通不过的罗斯王公发展。 这样下去,他们只会变成罗斯诸公中平平无奇的存在。 而他,亚歷山大·雅罗斯拉维奇·留里克,让弗拉基米尔再次拥有足以號令全罗斯的权力!连不安分的诺夫哥罗德也只能如同往日歷史,继续跪服在他的面前! 这都是他的功绩,別人也就罢了,为什么连女儿都如此不理解? 涅夫斯基想到一年前逝世的兄弟安德烈,他也是这种態度,他怎么就不理解自己? 若是平时,他定然要和违命者好好博弈,让他们跪在自己面前。 虽然说斯摩棱斯克八年来在女儿手上蒸蒸日上,成功抵抗立陶宛人的入侵,但是实力对比依旧没有改变,弗拉基米尔还是可以轻鬆压倒斯摩棱斯克。 但韃靼人催促得紧,只能带著军队儘快南下。 不知不觉间,涅夫斯基走到营地的边缘,从这里看去,正是全罗斯曾经的中心基辅。 现在,他的那个逆子瓦西里正带著从南方纠集的部队待在里面,准备迎接他的围攻。 又一次,涅夫斯基为当时的选择后悔。 接著涌出的情绪则是愤怒: 明明有能力,为何在被赶出罗斯后才展现出来? 事情已经木已成舟,不可能改变。涅夫斯基告诉自己。 他的选择只有一个,杀死基辅城里的小畜生,用他的头颅洗刷一切耻辱。 瓦西里必死无疑,整个罗斯的力量几乎聚集於此,他不可能有任何机会。 他都沦落到要去杀死亲子————涅夫斯基突然发出笑声。 即便在投靠韃靼人时下了再多决心,他也未曾想到自己会墮落至这个地步。 自己死后会是何等景象呢?涅夫斯基难以抑制的问道,向至高无上的存在问道,但这一如既往没有任何回应。 “父亲,加夫尼尔大人让我通知您,王公们都已经到位,正在等著您。” 略带稚嫩的声音响起,说话者是一个面上还有些许幼態的少年,他正是涅夫斯基的次子,德米特里·亚歷山德罗维奇·留里克。 德米特里虽还显得稚嫩,但已具备作为战士的气质。死在他手中之人已经不少,这个少年已经证明足以作为一位领军者。 在瓦西里逃亡后,德米特里就成涅夫斯基的继承人。这八年来,他让德米特里率军出征,努力培养这个儿子,这孩子也飞快成长起来,而且展现比涅夫斯基印象中瓦西里更强的能力。 但是,当关於瓦西里的消息传来,涅夫斯基发现,与逃至南方的小畜生相比,德米特里还是不够看。 这个事实打击了他。 “那就让我去见见我的亲族们吧。” 涅夫斯基一甩斗篷,向帐篷走去。在身后,德米特里用饱含深意的眼神看向基辅,然后跟上了父亲。 在弗拉基米尔大公的营帐內,全罗斯绝大部分王公齐聚於此,他们身披华贵的毛皮,遍布金银丝线的华服裹在身上,腰间的刀剑更是闪闪发光。 他们数量之多,甚至显得原本宽阔的营帐有些拥挤,若是哪个平民看到这般景象,甚至会惊掉下巴。 平日里,他们可都是骑著高头大马在领地与战场上作威作福的。 对於拥挤,虽然不少王公心有不满,但他们也只能忍耐,將要带来的涅夫斯基,背后可有韃靼人的影子。 他只需要一句话,就可以决定他们的命运。 所以,当涅夫斯基出现,王公们立即让开道路。 走过王公们让出的道路,涅夫斯基回想起在编年史中所见的景象: 弗谢沃洛德(大窝)公发出命令,全罗斯的王公皆应召而来。 还有那句诗歌:“你呀!投桨足以溅尽伏尔加之水,脱盔足以戽干大顿河之波!” 而这祖先的荣光,此时只能通过韃靼人的威势才能达到。 不过,这也是彰显权威的时刻。在韃靼人处,他吃亏了,但面对他们,便是另一回事。 甩干杂乱的思绪,涅夫斯基开始发言,“诸位王公,诸位亲族,我很高兴能够看到你们,上次如此多的留里克聚集一堂,已是编年史上的故事。现在,在萨莱沙皇的意志下,我们齐聚在帐顶下,沙皇的使者也向我带来命令,他们已把组织围城的任务交给我。” 涅夫斯基说完,仔细观察在场所有人的神情。 正如他所想,不少人脸色剧变,涅夫斯基手握的权力不可谓不大,没有王公想被放在最危险的位置,让亲兵队消耗在城墙前。 “我们加利西亚的军队已经找好了区域,就用不著大公您忙碌。” 反对的声音也像是所想那般出现,发言者正是西南罗斯的列夫·丹尼洛维奇·留里克,如今掌握加利西亚—沃利尼亚的强大王公。 他的父亲丹尼尔曾经拥有大公头衔,但那已被韃靼人剥夺。 不过,即便如此,西南罗斯也是仅次於他的最强力量。 “既然西南已经做好决定,那就请自便吧。”涅夫斯基一开始便没有指望指挥他们,“我对此没有任何意见。” 但是,还是要提醒他们的位置,“若是这次从加利西亚带来兵力太多,也可以调一部分回去,免得你们宝贵的城镇被强盗劫掠。” 涅夫斯基的话让现场响起窃窃私语,列夫的表情也难看起来。 涅夫斯基则心中得意,小年轻,和他斗还太早了。 在丹尼尔为失败的叛乱付出的代价中,最严重的无疑是在韃靼人的命令下,除了面对波兰与匈牙利的边境,西南罗斯城镇被拆去城墙,堡垒也尽被废除。 在这个混乱时代,失去如此重要防御设施造成的影响可想而知。 而这就是韃靼人的惩罚。 列夫面色不善的直接离席,涅夫斯基看都没有看这个年轻人,把视线投向了切尔尼戈夫一系的王公们,“那么,我想知道,苦难奥列格的后裔们有什么意见吗?” 苦难奥列格,这个名字来自切尔尼戈夫王公的祖先夺回家族领地的战爭中。 他把游牧者成群结队引入罗斯,带来无边的杀戮与战火。 但切尔尼戈夫一系可不会如此称呼他们的祖先。 这让切尔尼戈夫王公们脸色也不善起来,但是他们为首者,如今的切尔尼戈夫王公,发须皆白的罗曼举手安抚住了后辈们,直视涅夫斯基的双眼。 “切尔尼戈夫服从大公的命令。” 隨著切尔尼戈夫王公话音落下,帐篷內也再无反对者之声。 涅夫斯基嘴角上扬,事情的发展与预料別无二致,对韃靼人的小崽子卑躬屈膝的鬱闷也消散不少。 接著,涅夫斯基开始布置起对基辅的围城工作。 在一道道命令下达后,环绕基辅的包围逐渐成形,涅夫斯基也越发兴奋。 他仿佛看到一张大网,把那个逆子笼罩其中,他只能在自己手中挣扎。 最后,被自己轻鬆捏死。 > 第179章 与罗斯教会的赌约 第179章 与罗斯教会的赌约 “我说,这城下真是越来越离谱,怕是整个罗斯的王公们都跑到这来了。” 马特维从劳作中抬起头,扫视城外的眾多旗帜说道,那里匯聚著全罗斯的王公,他的脸上满是担忧之色。 “为什么非要在基辅驻扎呢?现在可好,被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正如马特维所说,围城军的包围已经初见雏形,一系列挡箭牌已被布置在城墙下。 更远处营地里,攻城器械正在紧锣密鼓的修建中。 “马特维,你既然有时间说閒话,那就来帮我把木头打好。 別的不说,自从到基辅以后,瓦西里殿下提供的粮食可是越来越好。既然有力气,那就把力气好好用出来,对得起瓦西里殿下。” 基里尔手持一柄大锤,其身侧是一根削尖的木桩,木桩尖锐的前端已在锤子挥舞下被砸平。 “基里尔,你平时明明那么有主意,为什么这时候就那么放心啊?咱们到了基辅就一直在修缮这座废墟,简直没完没了,现在还被那么多人围困,你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马特维看著基里尔又一锤砸在木桩上,疑惑不解道。 马特维没有掩盖音量,所以他的声音被附近眾人听到,大家纷纷抬起头。 这些话语也代表许多人的疑惑,他们也想知道回答。 “因为我相信瓦西里殿下。”基里尔继续专注工作,没有因谈话而一丝一毫分神,“瓦西里殿下经歷多少血战你们知道吗?创造多少奇蹟你们知道吗?对一个创造那么多常人所不能之事的人,只需要全心全意的信任,他自然会带领我们走出困境,再走向胜利。” 基里尔的发言触动不少人,他们也继续工作起来。踏上这条路,不正是看在瓦西里的功绩,既然做出选择,一路前行即可。 不过,马特维却反而產生逆反心理,在眾目睽睽下被基里尔驳回,让他脸颊发烫。 “你难道就真的那么放心?外面可是有整个罗斯的王公,整个罗斯!” 为了增强自己的可信度,马特维还挥舞起双手,展现城外敌军之势大。 “上次那么多王公集结,在我们的祖先口中都是很远的故事,你难道不明白这代表什么吗?全罗斯的勇士恐怕都在包围我们,他们的数量可是远超我们的!” 马特维的话语再次扭转局势,在场的罗斯人虽因起义逃至南方加入瓦西里的队伍,现在更是以与全罗斯为敌的姿態归来,但是在骨子里,他们对留里克后裔们还是充满畏惧。 经过三百年的统治,留里克的权威早已深植罗斯人心中。 基里尔这次终於停下手中活计,但他却没有回答马特维的话,而是楞楞看著他身后。 在基里尔视线投来那刻,马特维还以为贏过这位老友,但注意到周遭士兵都投来这种目光,他发觉不对劲。 难道是阿列克谢大人?马特维面色僵硬,想到这位严厉的大人,他就发怵。 自己刚才说得话,可以说在动摇军心,落在阿列克谢手里,最起码都得被打军棍。 倒霉一些,甚至还可能被直接吊死。 马特维缓缓吐出一口气,罢了罢了,是死是活都要面对,石头早点落地也免得继续被折磨。 所以,马特维僵硬的转过身,只是出现眼前的身影,直接让他几乎窒息。 他本以为落在阿列克谢手中已是最糟,但此刻,他看到的是被怀疑的那人。 瓦西里·亚歷山德罗维奇·留里克。 “殿————殿下。” 看著被怀疑的正主出现眼前,马特维直接开不了口,他怎么都没想到,瓦西里居然会跑来这个如此普通的地方。 而瓦西里没有说什么,只是拍拍大放厥词之人的肩膀,走过开不了腔的马特维,环视四周的战士,把情绪尽数收入眼底。 这时,大家才注意到瓦西里身边有位身穿黑色正教法衣的老人。除此之外,就是两位武装到只有眼眶漏在外面的卫兵。 虽然老人已经上了年纪,但是脊背依旧笔直,雪白鬍鬚也让他看起来更加威严,光是站在那里,都让人心生敬意。 毫无疑问,这多半是正教会一位大人物。 “我知道,你们都有各种各样的疑虑。但是,我的战友们,我可以保证,眼前看似铁桶般的敌军会自己露出破绽,会给我们突出重围,再打败他们的机会。 自从八年前我逃出罗斯以来,经歷了不知多少比眼前都还要凶险无数倍的危险,但我都不熬了过来,带著队伍越发壮大,带著大家踏上归国之路了吗?” “所以,诸位,请相信我吧。” 瓦西里话音刚落,欢呼声就应景响起,它引起了远处更多人注意,虽不知怎么回事,眾人也下意识放下活计欢呼起来,一时间欢呼响成一片。 见此,瓦西里点点头,直接转身离开,那位老人也紧隨其后,隨著他们离开,呼喊也渐渐减少,一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也就归於平静。 接著,所有人都默契的没有继续方才的討论,忙碌起手头的工作。 瓦西里殿下已经给出了答案。 基里尔走到依旧沉浸在震动中的马特维身边,用有力的手臂拍著老友的肩膀,脸上带著不知说什么好的笑意。 “你这次啊,可真是大大露脸。————不过,瓦西里殿下身边那个老人有些眼熟,我到底在什么地方见过他呢?他肯定不是一般人。” “他和你有一样的名字。”马特维好不容易缓和,就听到基里尔的疑问,下意识给出回答,“他是罗斯都主教基里尔。” “啥?他居然在这里?教会不是舔韃靼人的靴子最积极吗?怎么会在这城里。” 基里尔对於他同名的都主教出现於此异常惊讶。 “別想了,基里尔,我们干活吧。”马特维表现出对话题的抗拒,接著更是从地上捡起锤子,“我们去砸木桩吧。” 马特维这姿態让基里尔有些哭笑不得,刚才坚决的姿態现在可都在脑中,对比起来显得颇为滑稽。 但他也没有继续调笑,既然他这老朋友不愿意继续,自己也乐得如此。 而且,想来这也会让他受到教训,自己日后用不著听那些危险话题。 “到底是什么让您如此坚定?” 在瓦西里那边,他身后的老人,或者说罗斯都主教基里尔严肃的问道。 “我就是那么坚定,都主教大人,到那时您会明白怎么回事的。” 瓦西里头都没有回,这让都主教陷入沉思。 但事实,瓦西里心中满是对都主教这份“意外之喜”的复杂情绪。 能够在基辅抓到罗斯教会的首脑,著实是意料外的事情。 当根纳季报告,说抓到罗斯都主教时,瓦西里感到分为荒谬,罗斯教会的首领怎么可能待在基辅的废墟里。 但事实又摆在面前,不容他不相信。 於是,瓦西里就得以见到罗斯教会的首领。 同时,他也从为数不多的本地人处知晓为何都主教会待在基辅的废墟。 虽说距离韃靼人毁灭基辅已经过去二十五年,罗斯都主教也流浪在罗斯各地,实际上在各地流动处理教会事务,但是罗斯教会的驻地从未自基辅迁移。 无论各地王公对都主教发出何等丰厚的邀请,都主教都选择拒绝。 教会很清楚他们握有一份何等丰厚的筹码,若是太轻鬆就卖掉,或是卖给不正確的人,那將会对教会造成毁灭性打击。 而韃靼人的放任,以及对正教会的尊敬態度,又给了教会不被人逼迫的特权o 所以,这二十五年来,都主教最多前往强势的王公处辅佐以表示態度,或是单纯的担任顾问。 涅夫斯基与丹尼尔就都获得过都主教的服务。 至於迁移驻地,那是绝不可能。 瓦西里北上时,正好赶上都主教基里尔在基辅监督洞窟修道院重建。由於瓦西里占领基辅速度过快,都主教连同罗斯教会一半的高级教士,都被瓦西里控制住。 教会对瓦西里的士兵没有任何抵抗,都主教更是表示身份,要求与瓦西里交谈。 前几日,瓦西里忙於初至基辅的诸多事务,只能把都主教放在一边。现在稍有缓和,也能与罗斯教会的首领洽谈一番。 “就目前局势,瓦西里大人,我不明白您的坚定从何而来。” 都主教结束了思索,他的声音给人严厉之感。 “这几日通过炊烟、饭菜质量、还有城內物资输送频率,我可以判断,你们並不具备长期坚守基辅的条件。而且你们看似大兴土木,摆出要坚守基辅的姿態,但对守好这座城市又表现得漫不经心。您是打算突围吗?但即便您的战术能迷惑罗斯诸公,起到的作用也很有限,韃靼人也有不少在下面的营地里,你们没有机会的。” 瓦西里扭过头,眼神大致不变,但底色涌出一丝惊嘆。 果然,如此糟糕局势下带领罗斯教会存续,还维持教会威望的都主教果然能力不凡。 “您的观察很敏锐,基里尔大人,但即便如此,我还是坚持我的態度。” 瓦西里的话又让都主教开始思索,但这次他叫住了都主教。 “基里尔大人,我们打一个赌吧。” “赌什么?” 都主教皱眉,这种事下意识就让他不爽,作为罗斯教会的首领,教会的楷模,他就不应该与赌博沾边。 “就赌我的话能否应验。”瓦西里发言时,眼中闪著自信的光,“若是我成功,那么就请您带著罗斯教会效忠。” 面对赌约,基里尔迟疑了,脑子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到底是什么让他如此自信?难道就是因为白帐汗与伊儿汗正在往萨莱进发? 但那么遥远的事就算如他所愿,在此也无法提供任何帮助。 但是,有点始终没有变。 “这是不可能的。”虽然脑海陷入头脑风暴,但是都主教口上没有停歇,“罗斯教会並非我基里尔一人之教会,我无权为诸位同袍做下如此重要的决定。而且恕我直言,您也没有表达出任何值得教会为您站队的能力,若是贸然站队,那教会怕是就要因而付出惨痛代价。您要知道,对萨莱来说,对教会做些什么都是容易的。” “真是现实,也难怪为什么韃靼入侵之后,教会的日子还越来越好,连萨莱都有了教会的教区,管辖被掳掠到草原的可怜基督徒。” 瓦西里语气中带著讽刺,基里尔这一本正经的態度让他有些厌烦。 “看来韃靼人的特权把你们都餵饱了,没准罗斯的教会修道院里到处都是大吃大喝,满脑肥肠的假教士与假修士呢。” “教会是在罗斯大公的意志下建立,是为配合罗斯大公统治而存在,但罗斯已经很久没有全罗斯认可的大公。” 面对讽刺,都主教面不改色,好似没有遭遇攻击。 “在此等局势下,既然罗斯大公已无法践行合作,教会也只能另寻庇护者,而萨莱沙皇向我们表达善意,事情就是那么简单。” 赤裸裸的有些噁心。 瓦西里想道。基里尔都主教的態度確实方便沟通,但也著实让人產生反感。 但是,他终究还是需要罗斯教会的。 若是罗斯的最高意识形態站在自己阵营,那產生的效果將会超乎所有人预料。 “那就退而求其次吧。”瓦西里做出了让步,“等到我们从基辅离开,都主教,您也自由了,但若是我的赌局胜利,我要求您多跟隨我一段时间,看著我如何走向胜利。” 面对这个要求,都主教陷入长长的沉默。在沉默让瓦西里一度產生厌烦情绪时,都主教终於开口。 “那么,若是您输了。大人,我要求您立即离开罗斯,这片土地已经受够了灾祸,带著您的战爭之军到世界上其他地方散布恐怖与死亡吧。” 基里尔的要求让瓦西里意外,他没想到这个表现那么赤裸裸的人会如此说。 而他的犹豫也只持续一瞬。 “成交。” 第180章 言出法隨 第180章 言出法隨 从睡梦中醒来,第一时间进入马特维眼帘的,是近日在基辅临时修建房屋的木头屋顶。 由於与瓦西里的相遇,马特维昨日胡思乱想一整夜,因此没能睡好。 但即便疲惫,军伍生活养成的习惯还是让他下意识爬起,穿戴好衣物与盔甲,做好每个士兵应该做好的事。 突然,马特维怀念起他在敘利亚的小家,他娶了本地基督徒为妻,妻子总是会准时准备好热腾腾的饭菜。 就应该学那群不来的人,不然我还在敘利亚享福。马特维想到。 虽然瓦西里做出了保证,但是马特维向来奉行眼见为实。 没有看到瓦西里所言真正发生,他就永远抱有怀疑態度。 隨手拿起一块黑麵包,马特维边嚼边走上城墙,脑海里浮现出瓦西里的保证。 哼,哪儿来的机会。 马特维狠狠啃了一口黑麵包,粗糙的口感让他下意识皱眉,但还是把食物努力吞咽。 只不过,在他登上城墙后,他却突然愣住。 “基里尔!基里尔!別睡了!还有其他人!都不要睡了!赶快出来!” 马特维话音刚落,木舍內传出一片鸡飞狗跳,接著斜戴头盔的基里尔探出脑袋,“怎么回事?是有敌袭击吗?” 他的话说完,人就走到马特维身边,然后他也愣住。 因为曾经满是帐篷的围城营地內,帐篷数量肉眼可见的少了一大半,只留下一片片垃圾。 更多士兵赶上城墙,他们都为所见震惊。 “你看,瓦西里殿下靠谱吧。”基里尔最先反应过来,用略带得意的语气揶揄道。 马特维一直看著空荡荡的营地说不出话,眼前一幕太超乎意料。 “敌人撤退了!弗拉基米尔与加利西亚的军队撤退了!” 在基辅的临时罗斯教会驻地中,都主教基里尔停下手中的笔,他刚才在记录被俘以来的经歷,现在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都主教大人,刚刚————” “你不用说了,我已经知道发生什么。” 当都主教举起手,冒失闯进房间的教士连忙鞠躬,退出了房间。 这可真是有意思。 都主教回想起瓦西里信誓旦旦的保证,没想到第二天居然就发生了这种事。 到底会是什么让他们匆忙离开?都主教在脑海中搜索信息。 无论是年长的涅夫斯基,还是年轻的列夫,都是野心勃勃之辈,贸然放弃这个立威机会离开,这代表肯定发生什么对他们一或者是他们的主子—至关重要之事。 而且,还得带上他们全部军队。 应该是某地被袭击,袭击的规模还不小,不然决不会如此匆忙的连夜离开。 又一次,瓦西里信誓旦旦的保证出现耳边。 曾经都主教只当是吃语,但今日发生之事代表了另一个可能。 都主教想起瓦西里军营里的突围姿態,当时他以为瓦西里只是要亡命一搏,他的军队必然在突围中伤亡惨重。 但现在看来不一样。 “不一般,不一般啊。”都主教自言自语道,“说不定————瓦西里真的可以给罗斯带来另一个可能。” 作为罗斯教会的首领,基里尔自然对罗斯教会屈服异教徒充满仇恨与不满。 但他又能怎么办呢? 罗斯最璀璨的明珠都毁灭於韃靼人之手,驍勇善战的王公们更是纷纷跪倒於韃靼人面前。 除了服从,教会又能做什么呢? 基里尔接过罗斯教会时,它正因基辅的毁灭满目疮痍,韃靼人的屠杀给教会的头脑造成严重破坏,光是重组教会中枢,就去他近十年时间。 但好在韃靼人为便於统治,对在罗斯人民心中具有特殊地位的教会给予大量特权。 正是依靠这些特权,基里尔才能缓慢而有效的重建教会组织,让一度因基辅毁灭而產生分离倾向的各地教会再次跪拜在面前。 而拿了韃靼人奖励,教会付出的也更多。 基里尔不得不让各地教士宣扬韃靼人的友好,配合韃靼人的税吏,甚至是帮助韃靼人抓捕反抗者。 无论征服者如何纵横不法,他也只能配合与忍耐。 偶尔从韃靼人手中购回的基督徒数量,远不及掠走的十分之一。 教会內自然存在不满情绪,各个远离世俗的修道院更是几乎要反都主教,但碍於韃靼人屠杀的威势,作为韃靼人代言人的都主教无人能够动摇。 就像是涅夫斯基通过效忠韃靼人,让他的权势越发稳固,基里尔也通过为韃靼人效力,他的都主教之位越发无人能够动摇。 因此,与涅夫斯基一同,都主教基里尔的名声在民间早已腐烂恶臭,谁提到他都要吐几口唾沫。 但这不是都主教在意的,他在意的是,长期以往,罗斯教会依附对象不再是罗斯的王公,而是萨莱的可汗。 罗斯教会从建立之初,便是为了配合罗斯大公统治而存在。 在留里克的子嗣为夺位自相残杀后,教会就与控制基辅、能够统领罗斯诸公的领主合作。 但是,隨著留里克家族的家系越发庞大,领地分割得越发细碎,教会也力不从心。 都主教的前辈们发现他们正面对一个问题,长此以往,罗斯教会的分离不可避免。 没有强势王公的地区无法抵抗外来者入侵,外来者自然会用他们的教会替代罗斯教会。 存有强势者的地区则更想要服从统治者的教会,为此割裂罗斯教会也是可以的。 他们不愿在基辅统治,反而更在意成长的家乡,更愿意以那里为中心,更愿意培养身边的教士。 本来以教会的积累,彻底发展至那一刻还需要很多时间。 但是,韃靼人对基辅的毁灭大大加快了这个进程。 都主教悲哀的发现,基辅毁灭后,若非大汗把他的意志施加於罗斯,罗斯教会恐怕早已四分五裂。 换而言之,正是大汗对罗斯的统治,才让罗斯教会依旧能够对全罗斯施展权力。 罗斯教会与大汗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依靠大汗,罗斯的版图才能维持,教会才能统治。 这是都主教不愿接受又摆在面前的未来。 而他可不认为韃靼人的统治能够长久。 所以,都主教用冷漠的外壳偽装自己,以逃避惨澹的未来。 但是,瓦西里的“奇蹟”让都主教看到了一些希望。 “瓦西里大人下令,所有人收拾好必需品,做好隨时出发的准备!”全新但並不让他意外的新命令传来。 那就让他看看流亡的王子可以做到什么程度。 都主教做下了决定。 望向距离越发遥远的基辅,遗憾涌上涅夫斯基心头。 若是充许,他想要亲自打进祖先为之痴迷疯狂的城市。 同时,也確保瓦西里无法再掀起风浪。 但是不允许。 该死的小畜生。 虽说如此想,但实际上,涅夫斯基却是一副垂头丧气的姿態。 在两天前,一个后背被箭矢贯穿的使者带来了发生在西南罗斯的消息: 一支规模庞大的蒙古军队衝进了加利西亚—沃利尼亚,四处烧杀抢掠,攻打城堡与城镇。 而更重要的是,加利西亚王公列夫的叔叔沃利尼亚王公被打败后,连同他的儿子全数被俘。然后,这支军队的首领处决了所有人,还把头颅斩下,放置在路边。 使者带来的箱子里正是列夫叔父的头颅,看到它的那一刻,年轻的加利西亚王公几乎在瞬间昏过去。 涅夫斯基本对此乐见其成,可看著风乾的人头,兔死狐悲之感充斥內心,原本的嘲讽也被硬生生咽下。 韃靼人对西南罗斯拆除城墙,废除要塞的做法,为这支蒙古军队肆虐打开了道路,隨著他们衝进没有城墙的城镇,市民所能做的唯有按征服者安排拿出所有粮食与財宝。 而沃利尼亚王公也是因此而死,他带著亲兵队在街道上与入侵者作战,没多久就被人衝垮,做了俘虏,丟了脑袋。 至於这支军队首领的名字,是阔阔真。 同时,她还是涅夫斯基的儿媳,也就是瓦西里的妻子。 当这层消息从使者口中说出,涅夫斯基立即感受到列夫投来的仇恨眼神,其他王公也投来异样眼神。 涅夫斯基只感觉莫名其妙,但也清楚,他被小畜生给坑了。 无论说再多,瓦西里都是涅夫斯基的儿子。 涅夫斯基自然知晓这个儿媳,这次没在瓦西里的队伍中发现蒙古骑兵,使他以为阔阔真没有参加远征,根本想不到她竟去了西南罗斯。 更糟糕的还在后面,隨著使者表示,由於西南罗斯的混乱,匈牙利方面出现异动情况。 於是,那帮贵种就掺和起来。 他们询问那海的態度,但却得知青帐宗王注意力全在巴尔干,据说塞萨洛尼基的爭夺到达最关键阶段,那海根本没法脱身。 这让年轻宗王们非常担忧,围剿叛乱是一回事,被外国势力侵占势力是另一回事。 即便是他们,也怕担上这种罪名。 但责任又是直接相关,正是他们调集西南罗斯的军力,才使得阔阔真有机可乘,製造了那么多混乱。 所以,他们就让列夫儘快率军回援。那时涅夫斯基是看笑话的姿態,但接著就笑不出来。 因为韃靼宗王们也要他率军前往西南。 涅父斯基下意识想要反驳,还没能杀死给他找了那么多麻烦的小畜生,他怎么能离开。 但韃靼人似乎知道他的想法,涅夫斯基刚想开口,瞪视就迎面而来,使得涅夫斯基不得不咽下话语。 事情也就这样定下。 事后,涅夫斯基找上韃靼宗王,想要努力避免这个命令。 但为首的兀刺不只用一句话让他改变想法。 “你想要加利西亚与沃利尼亚也是你的领地吗?” “这怎么说,大人。” 涅夫斯基当时压抑住兴奋,让理性问出问题。 “在丹尼尔叛乱后,西南罗斯本应该配备足够的官员,直接接管当地行政。 但由於南方战事,汗庭不得不放弃行动,可这方面想法从未停止。” “那么,让一位忠於萨莱的王公去西南掌握当地权力也是可行的。”另一位韃靼宗王宽彻说道,他的语气中有某种魔力,让涅夫斯基越发心动。 虽说在心底里,涅夫斯基明白这只是这两个韃靼人生怕西南罗斯出事,所以来灌迷魂汤让自己加入,是妥妥的画大饼行为。 但是,这大饼看著太诱人了。 那是西南罗斯,那是罗斯人口与財富仅次於东北罗斯的存在。在韃靼人到来前,只要有机会,罗斯诸公就会前仆后继去夺取权力。 “但是,少了那么多围城军,真的不会让那个小畜生————” 涅夫斯基的理性继续问道。 “您根本不用担心。”无剌不说道,眼带不屑看向基辅,“若是他有那种勇气,根本不会让一个女人为他征战,肯定只会在城里死守,我们剩下的兵力足够让他不敢动弹。” 听著这些话时,涅夫斯基想到的是八年前瓦西里在诺夫哥罗德的广场上射杀韃靼使者,接著焚烧红宅,逃出诺夫哥罗德时的景象。 他很想说,瓦西里怕是不会那么老实。但是西南罗斯这个诱饵很快就让他拋弃一切谨慎。 即便少了他们的力量,围死瓦西里也是没问题的。 瓦西里让阔阔真去袭击西南罗斯就是为让基辅解围,现在韃靼人可没有解围o 不过,接下来涅夫斯基的理智就再次回归,他只觉得方才思维荒谬,自己早已过了满脑子侥倖的年纪,为何还会这样想。 所以,涅夫斯基阐述了自己的担忧,还有对局势的看法:只让列夫回到西南罗斯便已经足够。 只是,年轻宗王的脸色立即黑下来。 “亚歷山大大人,我们这样和你说,只是为此前行为有些抱歉而已。你没有质疑命令的资格!我必须警告你,这是命令,这是大汗的命令!” 隨著韃靼宗王摆出这副姿態,除了屈服在他们的意志下,涅夫斯基还能怎么办呢? 要知道,他们哪怕是砍死自己,也不会受到多大惩罚。 於是,他只能不情不愿带著弗拉基米尔的军队,踏上前往西南罗斯的道路,前去镇压他的儿媳。 这层关係让涅夫斯基更是感到讽刺。 > 第181章 奔袭与焰火 第181章 奔袭与焰火 “那群小祖宗今天不闹了?” “你没见就我们两在此放哨吗?当然不闹了。” “呼,那可真是太好了,再让这几个韃靼混蛋弄下去,我怕瓦西里的人还没打出来,我们就先垮了。” “嘘,小声点,若是让那帮人知道,你的小命可就不保。” 围城营地的塔楼上,两个卫兵正在谈话,语气中带著难以隱藏的浓厚疲惫。 在弗拉基米尔与加利西亚的军队离开后,围困基辅的大军数量下降近乎一半。虽说韃靼宗王们说著不要紧,但还是下令加强防卫,严防城中敌军突围。 因此,罗斯人没少这帮少爷折腾,大半夜待在帐篷里都不能睡,韃靼人还会进帐篷检查,睡著的人会被拉出去打鞭子。 而相较之下,韃靼人倒头就睡,睡醒起来检查有谁偷偷睡觉,接著再把人拖去惩罚。 就这样折腾好几天,城內都没有任何反应,只看到其如常加固城防,显得他们的动作就像傻子。 所以,韃靼人也就不再折腾。 但罗斯人的怨言可没那么容易消失。 “这狗屎的战爭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家里还有田地等著我照料,也不知道老婆耕了多少。” 发出抱怨者挺年轻的,他倚著长矛靠在支撑的木桩说道。 “真是没完没了,早知如此,我就找个机会跟著去西南罗斯,看看有没有办法去捞上一笔。” “你去什么西南罗斯。”较老的士兵没好气说道,“那里可比这危险一百倍,一百倍。” 年轻士兵不置可否,在心底还是觉得前往西南是个机会,他也想去看看距离家乡那么远的地方。 但既然老兵不愿意听,自己也別讲。 “你说这战到底会怎么结束?”年轻士兵站起来问道,“我还是不希望瓦西里死去,我想要看看他能做到什么,到底能不能把韃靼人赶出罗斯。” 然后,老兵就无情敲在他的脑袋上,“我告诉过你,少去听诗人的诗歌,这是他们留里克的事,我们只是来尽义务的。” “可是,他要是能够赶走韃靼人————” “赶走韃靼人又怎么了,你的生活能有多大变化吗?”老兵口气里满是不耐烦,“做好你的事,不要想太多,你是已经结了婚的人,想想你的家庭,你完整的活下来,才是对你的家庭最好的。” 年轻人对老兵的话语颇为不服,但他还没能开口反驳,老兵看向基辅的方向开腔,“这一仗下来,不知道多少人能活下来。” 老兵话语里的沉重打消了年轻人一切不满情绪,老者在村里就是以经歷战爭所闻名的,他甚至参加过对基辅的围攻。 当他提起战爭,年轻人立即感受扑面而来的沉重。 “你睡吧,我来盯著,我人老了,早就没那么多睡意。” 老兵说完,继续看著基辅的城墙。 突然,他感觉黑暗里好像闪光,但是再次看去,却依旧是一片黑暗,好似什么都没有出现。 应该是他多想了吧。老兵想到。 但是,下一刻箭矢就贯穿了他的喉咙,新兵看著这一幕已然呆住,但下一个被射穿喉咙的就是他。 看著一轮轮火箭落入敌军阵营,根纳季再次握紧剑柄,看著预定的突击处。 待號角响起,他们就会像离弦之箭杀向那里。 根纳季扫过部下,不少人还面带激动,他们中许多人曾以为真被困在基辅,真距离被消灭只是时间问题,对战局一度绝望。 所以,当希望来临,他们比任何人都要激动。 而根纳季从未有过动摇,他是最早一批投靠瓦西里的战士,在一场场险之又险的战斗中,他早已对瓦西里全然信任。 在瓦西里的领导下,他们必將会贏得胜利。 落下的火箭雨在敌营引起一片惊慌,许多士兵醒来发现置身火箭乃至火海中,甚至身边战友都可能正插著燃烧的箭矢。 所以,大家脑海中第一时间的反应都是逃跑。 听著营中传来熟悉语言的惨叫与呼喊,根纳季没有丝毫动摇,这正是走上这条路,这正是驱逐韃靼人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呜!!!” 期待的號角声终於响起,根纳季把盾牌横在胸前,向目標衝去。 在此前的移动中,他们已经推进到极近距离,所以只需衝刺,根纳季就来到木墙前。 按照事先计划,几个士兵把鉤子勾上围墙,接著被系在另一头的战马就在鞭打下狂奔。 隨著牲畜发力,看似坚固的木墙也轰然倒塌。 根纳季虽不知瓦西里的斥候是如何判断敌方薄弱处判断得那么准確,但对他而言,重要的是衝进去廝杀。 所以,木墙倒塌的那一刻,根纳季就跃了进去。 首先出现在根纳季面前的,是一张满面惊诧的韃靼人脸庞,那人还未有反应,就被根纳季斫断脖子,这鲜血也成为宣告他们到来的標誌。 又是一轮火箭落在敌军营地中,根纳季听到远比之前要强烈的马嘶,这才注意到敌人的马厩不知怎么被点燃,一匹匹全身烈焰的战马正接二连三衝出,在本已混乱的韃靼人营地四处乱窜,更把火焰带得到处都是。 韃靼人本已混乱至极的营地更是雪上加霜。 待燃烧的战马奔过,根纳季继续往韃靼人营地深处衝去。 一个牧民拿著套马的长杆衝来,却连根纳季的身都未曾接近,就被从侧面突然出现的一柄长矛刺倒在地。 但他虽然牺牲,另一个牧民却成功拿著捣鼓火炭的钳子靠近罗斯人,但看那东西烧红的模样,被捅上可轻鬆不了。 但下一刻,他的手臂就被根纳季斫断。 “他们已经彻底乱了。”根纳季宣布道,“前进,我的战友们,砍掉在家乡作威作福垃圾的脑袋,报仇的时刻已经到了!” 在根纳季鼓舞下,罗斯人前仆后继冲入韃靼营地,外围牧民与僕役迅速被杀死与驱散。 但韃靼人的精锐也反应过来,披著鳞甲的韃靼战士也加入到战斗。 只不过,仓促反应的韃靼人终究不如有备而来的罗斯人,三五杀来的韃靼人根本无法组织完整的阵线。纵然能够倚仗甲冑坚持,但没多久就被打倒在地,接著身上各个薄弱处都被匕首捅入。 接著,罗斯人的推进更是势不可挡,韃靼人根本无法组织完整战线。 而根纳季也找到了一个猎物。 那是一位纵然在如此混乱中,也像明星般闪耀的存在。 他的鳞甲甲片有著各种顏色,他的头盔上镶嵌各色珠宝与根纳季看不懂的文字。 与之相对的,在头盔下的面孔又是出乎意料的年轻,现正因发生在身边的廝杀而面色苍白。 “向那个人射击!” 根纳季大喊一声,拔出腰间斧头丟了过去,然后五六把斧头紧隨其后。 年轻贵人身边的护卫很是负责,立即挡在贵人身边。 这几人是挡住了飞驰而来的飞斧,但却是用他们的身体。 在卫兵倒下时,根纳季恶魔般的身影出现在年轻贵人眼前。 年轻贵人不是没有杀过人,也不是没有上过战场。 但身处如此危险,还面对如此恐怖的杀人魔,这著实嚇傻了他。 根纳季的刀砍向贵族的脖颈,但却感到其上传来的阻碍,接著猛然发现敌人护颈之强韧超乎想像。而差点被斫下脑袋的年轻贵族终於反应,弯刀反手就向根纳季劈来。 但下一刻,两把长矛就將他架住,动作也被硬生生停止。 然后,长剑的剑尖疾驰而来,贯穿了他的眼眶,也带走了他的性命。 一个身上流著黄金家族之血的韃靼贵种,就这样死在一场夜袭中。 贵人倒下后,负责收集战利品的斧手立即上前,根纳季则观察四周,他们的攻势达成了成功,敌人已经四散而逃,效果超乎预料。 “吹號,告诉大家,应该收著了,我们的目標已经达到。马上派人告诉瓦西里大人,让他开启第二步行动。” 根纳季说完,抹了一把脸,只是手中鲜血让脸庞看著更加恐怖。 这时,斧手已经完成工具,他举起头颅,“大人,要带走它吗?” “不,把它留在此处,找杆长矛来,插在上面。” “是!” 当白日来临,涌现在每个人面前的,是一片极其狼狈的景象。 曾经被视为铜墙铁壁的围城营地已然一片狼藉,其间散布尸体与灰烬,无处都在说明昨日是多么狼狈。 但即便如此,韃靼人的军势看起来依旧旺盛,眾多军骑屹立在大地,但是几乎所有人都面有戚戚。 若非他们反应快,怕是也落得同样下场。 昨夜虽然跑路很是麻利,但被人打得溃不成军也是事实,一些人甚至藉此直接逃回草原。 “他们杀了脱黑鲁察。” 看著弟弟的头颅,忙哥帖木儿的长子阿勒灰喃喃道,语气中满是死灰。 而另一边,兀刺不与宽彻都沉默著。 他们没想到,脱黑鲁察动作居然那么慢,居然在罗斯人的夜袭中被杀。 当敌袭发生时,游牧骑手们其实反应极快。 不少人本就与战马睡在一起,草原上朝不保夕的生活更是让他们养成警惕的生活。 只不过,由於敌人的突袭太过於猛烈,许多人还是在第一时间就被砍倒。源源不断射入营內的火箭更是让局势混乱,难以控制。 甚至还有马厩的草料被火箭点燃,造成混乱与恐慌的扩散。 面对如此糟糕的局势,作为总指挥的兀刺不於是就没有指挥,而是命令撤退。 不是他没有努力,而是罗斯人的攻势著实猛烈,宽彻好几次试图集结人马,都被敌人击溃,阿勒灰也在战斗中受伤,这让他们意识到一个充满耻辱的事实: 如此下去,他们是打不贏的。 这对这帮自认准备八年,只为雪耻的韃靼贵族来说是难以接受的。 但是,毕竟发生了就是发生了。 所以,兀刺不用极短时间调整心態后,也果断做出判断。 只要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夜色下,混杂著廝杀和火焰的战场难以控制,而且不少游牧者晚上都看不见东西。 还是让罗斯人去消耗他们亲族的力量吧,等到明日清晨收拢兵力再来收割这群人。 於是,在命令下,韃靼人成群结队撤出营地。 由於对游牧者骑术的自信,所以,脱黑鲁察久久不见都没被放在心上,哪怕廝杀声停止,他们也没有去找人。 一直到天明,在集结起大部分骑兵后依旧寻踪不到大汗次子痕跡,才惊慌失措起来。 接著,便是找到被插在长矛上的头颅。 兀刺不与宽彻对视一眼,这下可好,大汗的次子就这样死了,事情彻底闹大。 兀刺不对这一战做过许多设想,但设想中有一点是没有的,那就是四人中会有人死去。 在他们看来,这本该是一个顺利洗刷耻辱的机会,但事情近日又连续出岔子,先是西南罗斯遇袭,又是昨夜的夜袭,现在更是死了一位大汗之子。 而且,还有一件事。 兀剌不想著,把不善的视线投向切尔尼戈夫的罗曼,这位切尔尼戈夫王公的首领连忙低下脑袋。 在昨夜的混乱中,这些罗斯人居然只死了十几个人!他们真就一直在原地固守,什么都没有做。 在知道此事时,宽彻一度想要砍掉罗曼的脑袋,但是被兀刺不劝住:他们现在需要这个罗斯人和他的兵力。 接著,兀刺不开始思考下一步动作。 但他没想到的是,对他来说,厄运只是刚刚开始。 一位神色匆匆的骑手策马而来,对兀刺不耳语,这让他的眼睛几乎要瞪出来。 骑手带来的消息也很简单: 基辅已经空了。 兀刺不回想起喊杀停歇后注意到的动静,他现在確定,那正是基辅城內的部队。 但当时他根本没想到,他认为敌人经歷这场夜袭,怎么都应该是回去休整。 结果却是藉此离开。 兀刺不瞬间红了眼睛。 “追!马上准备去追!” 兀刺不几乎是吼了出来,而迎接他的是不知发生什么的诧异眼神。 得马上派使者。 这些眼神让兀刺不的理智稍微恢復,他需要用更多兵力按死这个罗斯人! 第182章 骑士团与皈依者 第182章 骑士团与皈依者 看到斯摩棱斯克再次出现眼前,瓦西里感慨万千。 八年前的血火之夜依旧历歷在目,那时他差点死在立陶宛国王之手,但最终还是熬过来了,立陶宛国王反而死在他手中。 斯摩棱斯克与记忆相比发生了不少变化,印象里因战爭而残破的城市虽不能说焕然一新,但看著也规整不少,也不像是往日那般萧条,一些荒废的城区也有了人气——虽然总体依旧还是很少。 在城市附近,依旧有市民与商贩来往,各种喧闹声络绎不绝,充满了生活气息。 若不是士兵数量比往日的要多,甚至会有人以为现在是和平时期。 “这八年斯摩棱斯克变化可不小,小弟。”叶芙多基亚穿著一套骑装,策马行於兄弟身边,“就算韃靼大军再次来袭,它也能坚持足够长时间。” 瓦西里看向姐姐,这八年下来,叶芙多基亚脸上多了不少皱纹。 这让瓦西里心疼,根据打听到的消息,斯摩棱斯克公国的实际统治者是姐姐,治理这座城市费了她大量精力。 虽然是得出了善果,但也让姐姐更加疲惫。 “你啊,居然还有閒心关心我,怎么都不想想正处於什么境地?” 瓦西里的表情被叶芙多基亚一览无遗,她笑著摇头说道。 “提到这个,我本来以为还得率军去基辅把你捞出来,没想到你居然就杀出来了。” “敌人的將领水平太低。”瓦西里阐述著事实,嘴角不由自主掛上微笑,“我打了那么久仗,从未打过那么容易的,简直是上帝在眷顾我。” “但你也別轻视那帮人,你只是占了站在暗处的利,打了他们措手不及。”叶芙多基亚没有继续夸讚,而是给兄弟提醒,“他们能够调集的力量依旧恐怖,我估计韃靼人正在想方设法收罗一切兵力,准备与你来一场决战。” “我正求之不得。”瓦西里自信满满的回应道,这本也是他计划的一部分。 自从基辅突围以来,计划发展很顺利,他成功率军沿第聂伯河北上,进入斯摩棱斯克境內。 在边境,他就与斯摩棱斯克王公的军队匯合。说是王公,实际领导这支军队的正是他的姐姐。 而时隔八年,见到这位全心全意帮助他的亲人时,瓦西里几乎要流出泪来。 不过,他立即控制住了情绪。 在他的预料中,敌人这时应该反应过来追上来,所以他让姐姐修建了防御阵地,只待他的大军进入后就给敌人迎头痛击。 结果,压根没人追来,派出的斥候回报没有看见任何敌人。 这就只有一个可能: 瓦西里的敌人比设想中还要废物。 接著,两人便是向著斯摩棱斯克前进。 看著兄弟模样,叶芙多基亚没有再表示什么,而是把话题转向瓦西里的计划o “你让我办的事我都办好了,条顿骑士团的兵力已至,那位大团长安诺·冯·桑格斯豪森亲自来的。听说他从圣地回来就在整军备战,当时我们还颇为紧张,以为骑士团从圣地解放了兵力又要发动大规模攻势,没想到居然是为了你。 另外,多夫蒙特看到你的信后也率军南下了,他现在是普斯科夫王公,这些年好几次挫败骑士团。唉,你是不知道,这两伙人凑在一起几乎是天天闹矛盾,我才不得不让康斯坦丁留在斯摩棱斯克,不然他们打起来把城烧了都不奇怪。” 叶芙多基亚的话听起来虽是抱怨,但是无论她还是瓦西里,都是为此而高兴的。 条顿骑士团是瓦西里通过路易王召集的。 在收復圣地后,路易陛下已是事实上的十字军之王,圣地诸多军事修会都归於他的指挥。 所以,调动条顿骑士团对这位国王来说,只是一道命令的事。 但瓦西里没想到的是,路易的敕令居然如此有效。他本做好条顿骑士团敷衍的心理准备,却没想到大团长居然从圣地到达普鲁士后就整军备战,打算响应他。 至於多夫蒙特,说实话,在收集北方的信息时,看到这位当年共患难战友八年来的经歷,瓦西里是惊讶的。 因为多夫蒙特这八年也做下不少事。 作为弒杀国王之人,国王死后的立陶宛自然没有多夫蒙特的立足之地,所以他带著家人与军队逃往普斯科夫,做了普斯科夫的王公。 不过,虽然说是王公,但是在普斯科夫与其母邦诺夫哥罗德,王公更像是被城市僱佣的军队。 正是因此,多夫蒙特才能成为这个直麵条顿骑士团压力罗斯城邦的王公。 当时不少人以为,在骑士团的压力下,他很快就会从这个位置上滚下来。 但是,多夫蒙特这八年来一次又一次击败入侵的立陶宛与条顿骑士团,尤其是条顿骑士团,他们数次入侵都被多夫蒙特终结在边境,其武名在这些年月已响彻罗斯大地。 而且,他与部下已经皈依正教,成为了一名正教徒。 “你看,小弟,他们都在那里等你呢。” 叶芙多基亚指向前方,斯摩棱斯克城门前等候的人群进入眼帘,他看到立陶宛战士,也看到德意志骑士,他们涇渭分明。 处於中央的,则是姐夫康斯坦丁与他的亲兵,就像是界河把立陶宛人与十字军隔开。 看著多夫蒙特没有多大变化,但更加坚毅的脸庞,瓦西里再次回想並肩作战的经歷,內心又是感触万千。 “瓦西里,你的变化挺大的,没了当年的稚嫩,变得像是个彻底的战士,而我也知道你在南方取得的功绩。” 两支队伍相会时,多夫蒙特策马前出说道,脸上也带著明显可见的复杂情绪,但这也让瓦西里感到亲切。 这与八年前分別时的场景何等相像,但其中的情绪却也发生彻底转变。 这种熟悉感令他对面前之人的亲切感更加旺盛。 “上帝的意志真是奇妙,八年前我们告別时,心中带怀揣对未来的绝望。但在此刻,你我都已经摆脱崛起,你更是创造了真正的奇蹟,我如今可是一点打回立陶宛去的能力都没有。” “你就別谦虚,你的名声不也响彻罗斯了吗?”瓦西里回应道,但没有继续和他交流,“我们等会儿再继续谈吧。康斯坦丁王公,很久没见了,很高兴看到您的身体依旧那么好。还有安诺大团长,您能够带著骑士前来真是太好了。” 康斯坦丁看著小舅子,他的表情五味杂陈,甚至还有些畏惧,瓦西里知道他是在担忧昔日的態度。 若是刚刚逃出罗斯时的瓦西里,恐怕还可能打算“还以顏色”,但现在他早就不在乎,姐夫那时已经尽全力帮助自己,那种態度就是人之常情。 既然是常情,有什么可责怪的。 至於安诺大团长,他长著一张严肃的脸庞,留著浓密的大鬍子,看不出情绪。披风的白色盾牌上有著金色十字架,那是条顿骑士团的团徽。 “与异教徒作战乃是军事修会的责任。” “诸位,就別在此吹风,就让我们进去吧。 瓦西里虽是客人,但那姿態中,仿佛他才是此处的主人。 而其他人没有提出任何意见。 冷风吹在身上,万家奴紧了紧身上大氅。 真有够冷的。 这是万家奴的第一想法,適应气候还需要时间。 嗯,这份文件没问题,这样的话,大军的后勤一时半会也用不著担忧。 有些艰难的看完手中羊皮纸,这里记录的是斯摩棱斯克提供物资经过清点后的匯报。 瓦西里殿下的姐姐真是慷慨。 万家奴看著羊皮纸想道,有了它们,他最担忧的情况也不可能发生。 接著,万家奴把它放在一旁,把双手拢在衣袖中,让手臂的热度带来温暖。 隨著冰冷的双手稍稍回温,他的思绪也再次展开。 作为旭烈兀汗的重要近臣,万家奴想过大汗逝去后他会有很多种结局,但怎么都没有想到,阿八哈汗会让他隨瓦西里北上,会把他派给罗斯人。 命令传达时,他还在大马士革批改政务,这个命令让他惊讶,接著產生了对未知的不安。 对瓦西里,万家奴满是欣赏,对他的远征也充满信心,瓦西里可是能创造奇蹟,力挽狂澜的。 但是对他的故乡———— 在万家奴印象中,那是一片穷乡僻壤。 但是,他同时也是旭烈兀汗的从臣,当旭烈兀汗逝去,他的依附权自然被阿八哈汗所继承。 作为属民,阿八哈下令,他所能做的唯有接受。 於是,万家奴就加入了瓦西里的队伍。 而在来到罗斯后,看著残破的基辅,还有一路来所见的木头城寨与城镇,万家奴的失望之情越发强烈,失落也越来越强。 此地的蛮荒远超他的想像。 所以,万家奴还保持往日的工作態度,只是因为他的自律。 但即便如此,还是有一些事能够让他感到慰藉。 那便是瓦西里对他委以重任。 他如今负责著整支大军的后勤,可以说,大军的钱袋子正被他握在手中。 到达斯摩棱斯克后,瓦西里更是对万家奴表示,待到稳定,他將会给予万家奴重任,甚至会让万家奴管理全罗斯事务。 而这彻底点燃了万家奴的工作热情。 这次北上並非只有万家奴一人,跟隨著的还有万家奴过去培养的官员与部下,这些畏兀儿人与波斯人加起来也有近百人。 曾经,万家奴只认为大汗这是把他们隨便打发到北方。 毕竟,管理后勤可用不到那么多人,而且把他们放在这个位置也是对其能力的浪费。 待到北方的远徵结束,估计就会像踢皮球般被踢回南方,接著就天知道会被踢去哪儿。 这对一个以汉地典籍中诸多贤臣名相作为偶像的畏兀儿文臣来说,是巨大的打击。 但是,隨著瓦西里表態,这百人队伍在万家奴看来,恐怕是瓦西里主动向阿八哈要的。 而罗斯王子的目的也很清晰,那就是以这百人作为基础,在统治后搭建新的统治体系。 这怎么不能让万家奴兴奋呢? 作为文臣,加入崛起的势力,为一个新国家的建立添砖加瓦,並在其中留下自己的印记,这是一件何等迷人之事。 於是,比万家奴还要丧气的部下们突然发现头儿变得精力充沛,跃跃欲试,还让他们要用最快速度学会当地人语言。 有些人不屑一顾,有些人全力以赴。 但总得来说,这让原本死气沉沉的文官中焕发出了活力与生机。 突然,万家奴前面街道上走过一群身披白底十字罩衣的战士。 万家奴对他们有印象,在敘利亚时,他时常见到带著各色十字架的战士。 这些战士也对万家奴指指点点,他们也是第一次见到万家奴此等面相者,然后就被骑著高头大马的骑士吆喝著离开。 万家奴也不恼,自从北上以来,由於有別於本地人的相貌,他没少被人围观,早就已经习惯。 而且,他现在更在意其他事。 瓦西里殿下如今手里有近八千人,看著这些条顿骑士团的军士,信息自动出现在万家奴脑海。 本部有五千人,一千来自条顿骑士团,另一千来自立陶宛人,最后一千则是斯摩棱斯克的战士。 其实最初听到这个兵力时,万家奴以为瓦西里被人敷衍,怎么才那么少。 但隨著进一步了解情况与当地政局,他得以知道他们確实已尽全力,这三方带来的军力已经是其极限。 条顿骑士团虽强,但是面对的敌人也多,拿出一千精锐已是全力执行那位路易王命令的结果。 至於多夫蒙特与瓦西里的亲族,实力本就有限,拿出这些兵力已是极限。 在大国待了太久,都不能適应小国的情况。万家奴有些讽刺的想到。 而且瓦西里殿下向来都是依靠自己,若是全想著外力,他早已不知死在何处。 对瓦西里,万家奴的信心比任何人都要强,作为曾经的搭档,他太清楚瓦西里能够做到什么。 阔阔真殿下在西南罗斯的战事也很顺利,罗斯早晚都是瓦西里殿下的———— 他也该继续工作了。 带著这种想法,万家奴让部下又去拿来一批文件,他打算用最快速度批完,就跑去现场监督事务,促进问题解决,还有与商人谈妥物资供应一这都可是繁琐,但又极其重要的事。 第183章 叛徒与外族 第183章 叛徒与外族 自从“长手”尤里被分封至东北罗斯以来,这片土地一直都是尤里后裔的土地,一直在罗斯政局中是不可忽视的存在,每次围绕基辅的战事都不会缺少其身影。 到尤里的孙子“大窝”时代,它更是一度成为罗斯霸主。 但那已是半个世纪前的旧事。 此后,弗拉基米尔—苏兹达尔成为韃靼人统治罗斯的马前卒。 如今,更是在韃靼人的驱使下,这片区域又高强度运转。 在瓦西里北上的消息传来时,肩负韃靼人重税枷锁的人们感到希望来临,自从背上这些枷锁,市民要缴远比平日高的税,农夫在上交了粮食税后,还得比平日更多的毛皮、蜂蜜等林中產物。 弗拉基米尔的种种產出就像是细流,源源不断流向萨莱。 所以,当瓦西里成功自基辅突围的消息传来,整个弗拉基米尔都几乎沸腾。 但接著,他们就遭遇迎头痛击。 看著吊在城门外的那一行死人,听著其家人的哭泣声,罗斯托夫王公费奥多尔皱起眉头。 尤其是看到守卫的韃靼人站在城门上,就像是欣赏戏剧般看著这副人间惨剧,游牧者的脸上带著残忍与戏謔,让费奥多尔想起二十五年前韃靼军队席捲这片土地的场景。 韃靼人又在到处杀人立威,这帮混蛋自进入罗斯就没好事,还把他们给召集过来蹚这该死的浑水。 而韃靼人到来的前因后果也浮现於脑中: 在基辅的闹剧后,韃靼宗王们儘可能收拢麾下部队,直接穿越梁赞,用最快速度到达东北罗斯。 接著,韃靼宗王对弗拉基米尔,诺夫哥罗德,乃至更远的伏尔加保加尔下达命令,要求迅速率军匯合,迎击叛徒瓦西里。 作为弗拉基米尔东北三王公的首领,大窝之子康斯坦丁留下这一系的领导人,费奥多尔可以对涅夫斯基的召唤爱答不理,而韃靼人的召唤就另当別论。 尤其是韃靼宗王还带来了近三千骑兵,若是愿意,他们可以製造无数惨剧。 不然,费奥多尔是真不想来。 而且,还得面对兄弟————真希望不要在战场上相见,费奥多尔想到。 费奥多尔並非是康斯坦丁诺维奇(康斯坦丁后裔),他其实出身自斯摩棱斯克,与斯摩棱斯克王公格列布乃是兄弟,但通过入赘成为罗斯托夫王公,接著在萨莱获得韃靼人重视后,因而成为康斯坦丁诺维奇的首领。 这也是费奥多尔必须率军前来的原因,作为弗拉基米尔最著名的亲韃派,费奥多尔清楚瓦西里不会给他位置。 本来,他以为涅夫斯基足以收拾其子,却未想到局势居然走向这种发展,那就只能尽全力拉出军队响应韃靼人的召唤。 只是,他组建的军队著实实力有限———— 虽说康斯坦丁诺维奇们占据弗拉基米尔东北,以及更深处的广大林地与苔原,但终究地处偏远,人口稀少。 带出来两千人已是力量极限,其中一大半还是康斯坦丁诺维奇通过在北方的威望,召集而来的林中部落。 扫视过裹著毛皮,背上背著夸张皮质护盾的部落民,想起那些箭筒里箭矢箭头还是磨尖的骨头,费奥多尔发自內心的感到无奈。 符合罗斯亲兵標准的战士,他们三人加起来,也就才四百人,这还是算上所有本地贵族与城寨主的情况下,剩下都是从领地临时拉出来的百姓。 唯一值得庆幸的,由於猎捕是其获取收入的主要方式,除了市民兵,所有人都射得一手好箭,能够在战场上作为优秀的弓箭手。 进入苏兹达尔,费奥多尔就在路边见到使著突厥语交流的保加尔人,他们看到罗斯托夫王公的队伍有些惊奇,接著为部落民的简陋武装发出阵阵嗤笑。 看到他们,费奥多尔想起他的祖先们是如何一次又一次轻鬆打败保加尔的伊教徒。 如今却要把他们请进来,真是令人感慨万千。 不过,保加尔人的状况可是比罗斯惨太多。 想到此处,费奥多尔嘴角露出邪恶的微笑。 在数次前往萨莱的旅途中,他都到访过保加尔城,这座城市已在韃靼人的征服彻底摧毁,只留下一片焦黑的废墟。 而且哪怕过去那么多年,保加尔的土地依旧遍布混乱,即便韃靼人的队伍,在此也必须像是穿越战区般谨慎。 毁灭保加尔的城市群后,韃靼人没有直接进驻,这就使得大量寻到机会的林中部落与游牧部落涌入东方数不多產出丰富的土地,与残存的保加尔城镇与农夫展开激烈衝突。 哪怕是韃靼人强势介入,也只是在表面上停止大规模衝突。 保加尔人已经彻底完蛋。 对这个面对罗斯屡战屡败老对手的下场,费奥多尔没有任何可惜。 所以,他没有继续在意那帮保加尔人走在苏兹达尔的街道上,费奥多尔注意到市民的状態比印象中要差不少。 作为弗拉基米尔的物资集散地,苏兹达尔市民向来以富裕与体面著称。即便在1237年韃靼人屠杀焚毁这座城市后,它依旧快速再次崛起,拥有富裕的居民。 而造就这般模样的罪魁祸首自不用多说—一韃靼人。 市民对费奥多尔带来的“部落”大军露出异样神色,但无人敢表现敌意—— 此等勇士已被全部吊死在城门。 到底何日才能重归往日辉煌。 虽说费奥多尔早已打定主意投奔韃靼人,在萨莱宫廷中获得不亚於涅夫斯基的地位与利益,但看著罗斯的衰颓,他依旧会发出嘆息。 不过,这也不影响他投靠韃靼人,为向大汗做出更多表示压榨领民。 费奥多尔的目的地是苏兹达尔的王公红宅,原来的红宅已在韃靼人攻占苏兹达尔后被焚烧,所以涅夫斯基在此基础上建立了更加庞大的红宅。 如今,红宅则被韃靼人所占据,费奥多尔还没到达红宅,就闻到一片牲畜的臭味—来自韃靼人的马匹以及他们自身。 没有市民敢靠近红宅,生怕被韃靼人杀掉。 这不是空穴来风,那几个韃靼宗王昨天真就隨意射死过路人。 带著大军在红宅面前停下,费奥多尔以极其谦卑的姿態要求等候的韃靼侍臣传达消息,同时不忘送上钱袋。 这是在萨莱养成的习惯,这帮人不能帮人成事,但坏事可是最擅长的。 没多久,费奥多尔就迎来了进去的命令。 穿过一列列警惕的韃靼卫兵,费奥多尔来到红宅厅堂,刚刚进入,就看见箭矢插在圣母的头部。 费奥多尔下意识產生反感,但都不敢多言,在扫到切尔尼戈夫王公罗曼的身影,梁赞王公也在其身边,更后面是弗拉基米尔未出征的王公们,他也连忙走过去站在一旁。 在对面,是几张保加尔人的面孔,费奥多尔认识他们,保加尔最强城镇与部落的首领。 这时,他注意到切尔尼戈夫王公面色铁青,脸上有道血痕,看起来还是刚打不久。 这是何人所为已不言而喻。 是兀剌不?还是宽彻?又或是阿勒灰? 三位韃靼宗王的名字立即出现费奥多尔脑海,在萨莱待那么久可不是白混的,早已把萨莱宫廷中错综复杂的关係摸得一清二楚。 应该是阿勒灰,他的脾气最暴躁,不久前兄弟还死了,干这种事太正常不过。 费奥多尔只为这个决定感到愚蠢,罗曼可是此处拥兵最多的王公,居然如此对待他,是真不怕罗曼火併吗? 不过,既然看罗曼正老实站在这里,表示切尔尼戈夫王公已经咽下这口气。 毕竟,切尔尼戈夫距离基辅可不远。 换而言之,就是距离草原也很近。 待萨莱解决问题,报復时切尔尼戈夫必然是第一个。 若是罗曼不敬,那可能就得像是那位名为米哈伊尔的切尔尼戈夫王公被传唤至萨莱毒死。 费奥多尔与他的姻亲兄弟们站在切尔尼戈夫王公们身旁,但两者只是互相点头致意,没有多说什么话。 两方平日本就没有来往,切尔尼戈夫更是鄙夷罗斯托夫对萨莱的諂媚,自然不可能有交流。 突然,还未出现的韃靼宗王的话语传入他的脑中。 “你们都是懦夫!死的可是我的兄弟!你们居然不想报仇,还要採取守势? 守个屁啊,我要直接把那群王八蛋衝垮,再用他们的头盖骨当酒碗使!” 这个暴躁的声音显然是阿勒灰,费奥多尔没多久就见到正怒气冲冲的韃靼宗王,另外两位韃靼宗王正跟在他身后。 阿勒灰看向厅堂里的罗斯人与保加尔人,就开始发號施令,“你们马上去准备!我们就要出发了!” 所有人都面露苦色,同时也都没动: 就算不提连夜到达的疲惫,这帮小崽子都没达成统一意见呢,他们也不可能动。 果然,宽彻拉住了阿勒灰的肩膀,“你在说什么,现在让大军出发,那不是去送死吗?” “我只知道我的兄弟死了!大军已经到了!你们必须为他报仇!” “长生天啊,你別一天到晚念叨,你兄弟死了是他不听命令,和我们有什么关係!” “你说什么!” 两位韃靼王子就这样在被召集而来的一眾王公与领主面前爭吵,把责任互相推卸,还发出越发离谱的指责,甚至还好几次把手放在刀柄,好似下一刻就要火併。 这看得所有人內心大呼过癮,但在表面上,大家都是眼观鼻,鼻观心,权当什么都没发生。 但是在內心,都为此战感到不靠谱—居然是这些不知所谓的韃靼小崽子领导他们吗? 这可真是倒了血霉。 这是费奥多尔的想法,但是,他又必须在其指挥下去和人拼命一这更让费奥多尔无奈。 “都给我安静!” 沉默不语旁观的兀刺不终於开口,“看看你们现在的样子,让人看了那么久笑话,你们还有脸站在这里吗?” 宽彻与阿勒灰至此终於停止爭吵,但眼神里依旧满是不屑与愤怒。 至於对下面的罗斯与保加尔统治者,更是一眼都没看,全然当他们不存在一般。 “诸位,我很高兴你们能够响应徵召,来到这里,与我们一同对抗叛徒瓦西里。” 兀刺不的面色很不好看,但还是拿出应有的態度接待在场的统治者,做得还算是说得过去。 “现在,我们的兵力已经远超瓦西里那个叛徒。接下来只需要我们好好休整部队,一定可以打败那个叛徒,让和平与繁荣再次降临大地。” 无论对这番话是不屑,还是怀有別的什么心思,但是在面上,所有人都响应了兀刺不的话语。 兀刺不把这都看在眼中,他清楚眾人內心肯定满是各色心思,还有浓厚的怀疑与疑虑。 所以,韃靼宗王產生了强烈对那两个大庭广眾下爭吵亲族的憎恨: 该死的,上头了就什么就不管! 但好在,这群统治者不可能叛乱。 只要萨莱不传来糟糕的消息,这帮人可能不配合,但叛乱是绝不会的。 关键还是怎么用好。看著下面的统治者,兀刺不开始评估: 费奥多尔与保加尔人是可信的,弗拉基米尔这帮王公兵力有些少————至於切尔尼戈夫与梁赞————在阿勒灰做出愚蠢之事后,必须谨慎一点。 还得想出一个能顺利翻盘,能让两个亲族都能接受的计划。 这让兀刺不颇为苦恼,这哪儿有那么容易同时满足。 可要是弄不好,又是刚才的闹剧。 不过,没多久,一个点子出现在脑海。 嗯,看来只能用那招,他还是从希腊奴隶口中听到的故事。 这时,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兀刺不才注意到,他已经让在场统治者们等候了许久,接著才连忙命令眾人解散,拉著两个亲族再次回到宫殿深处。 至於在场眾人,他们互相对视,都从对方处看到了同样情绪,但最后也只能无奈散去。 毕竟,他们什么都做不了,这里没一个人敢触犯韃靼人的权威。 除非————韃靼人有了什么重大的失败———— 但他们只能先等著那种事发生。 第184章 被卷进来的猎人 第184章 被卷进来的猎人 在白日照耀下,一支队伍正在林间的小径前行,他们人数眾多,腰间基本別著武器,但每个人环视四周的眼神中都满是警惕。 好似突然会杀出野兽、强盗、或是別的什么更加糟糕的东西。 这担忧並不是空穴来风,而是確实存在的威胁。 不把这放在眼中者,已经付出血的代价。 “都抓紧脚步,战场可就在旁边,不想被当兵的抓住就把力气都拿出来,要是被抓住,天知道他们会如何处置我们。” 听著领队的话语,巴维尔下意识拉了拉肩上包裹,重量让他感到心安。 这里装著的可是家人的救命粮。 猎人接著迈开步伐,跟著队伍前进。 这是一支在弗拉基米尔颇为常见的农民队伍,他们去城镇中售卖了在林中所得,现在正忙著赶回家乡。 虽说在弗拉基米尔的密林中总是潜伏各种威胁,但生活於此的农夫们本就在其中打拼,平时集结十来个人,足以应对绝大部分威胁。 但是今时不同往日,在身旁,可是上万人交锋的大战场。 瓦西里的军队虽然北上,但没有与韃靼人展开直接的决战,双方在东北罗斯的密林中展开对峙,每日都大小交锋不断。 唉,日子真是苦,这一仗打完,指不定又要发生什么变化,只希望能够变好一些吧。 巴维尔感受繫著带子的绳子在手上传来的力道,这帮大人物真是没完没了。 何时才能获得真正的安寧,他们明明只想与家人平静过完一生。 自从涅夫斯基被流放的儿子归来,罗斯就没有安寧过,不是这里战爭,就是那里战爭,各种悽惨的故事被商人自远方带来,同时也成为家长嚇唬孩子的故事。 村庄里的年轻人倒是跃跃欲试,他们把这视为机会;隔壁儿女死在韃靼人之手的老人则不知何时打磨起斧头;常来村子的商人则拼命收罗各种物资,打算售卖给军队。 不过,大部分人眼中这都和他们无关,就让达官贵人们斗去吧。 这些日子里,村子里还来过诗人,他高唱韃靼人屠戮罗斯的歌谣,要求村民加入瓦西里的队伍。 优美而饱含仇恨的诗歌让年轻人愤恨无比,那几个盘算的年轻人选择跟著诗人离去。 至於他的老邻居,也翻出不知放了多少年的皮甲加入其中。 而以巴维尔为首的大部分村民只是默默看著,作为弗拉基米尔深处无数小村之一,无论是王公还是韃靼人,都是十分遥远的存在。 韃靼人来了是赋税重了,但也还能忍受。若著实逼迫太过,大不了逃入林中更深处,王公与他的亲兵队可別想找到他们。 既然日子还可以过,为何要掺和外面的纷爭呢。 不过,眾人还是儘可能为远行者送上可用的东西。 他们都明白,这很可能是最后一次见到几人。 隨著诗人离开,村庄也恢復往日的平静。 后面,王公与他的亲兵队来过,他们带走村子里大部分粮食。要不是王公保证林中產出不徵税,肯定会引起廝杀。 巴维尔以为这便是他们与战爭的唯一联繫,只不过是需要跑一趟城里换粮食嘛。 大家也不意外,毕竟当年韃靼人征服罗斯时,村子都没有受到什么影响,依旧过著往日的生活。 但是,巴维尔怎么都没想到,战爭还是如影隨形,而且居然会如此快波及至他身上。 在城镇里,巴维尔被迫以更低价格卖掉收集的毛皮与蜂蜜,他打听了背后的缘由—一原来是拿著森林產出换粮食的人太多。 好在他还是得到想要的东西。 在城中,他听到了很多消息,其中一些来自斯摩棱斯克,艺人惟妙惟肖描绘了斯摩棱斯克的韃靼税吏与附庸其的罗斯人被架在高台上被人歷数罪名,接著被群眾撕成碎片。 这让巴维尔也有所触动,但也仅此而已。 还有遥远西南罗斯的消息,据说韃靼人在那里大加杀戮,无论平民还是王公,都死在了他们的屠刀下。 而且,他们是瓦西里的韃靼人,只不过,就在他打算离开时,战爭来了。 战爭挡在农夫们归乡的道路上,家里村里又急需从城镇中购置的粮食,听著战区传来的各种恐怖故事,在踌躇了一段时间,乡民们匯聚在一起,让队伍更加壮大,看起来也更加安全。 巴维尔想到家乡的妻儿,脚下也变得更加有力,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见到他们的身影。 只不过,有道是怕什么就来什么。 前方突然传出一阵喊杀声。 在场所有人都被嚇了一跳,但没有人妄动,只是把手都放在武器上,还有人直接拔了出来。 在森林中,贸然失去冷静那就是找死。 眾人紧张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在確定喊杀並非衝著自己而来,大家都放下一颗心,但是接著又紧张起来一若是被发现,谁知道当兵的会做什么。 拿著武器的士兵会做什么,可是很难说的。但他们就是做出再过分的事,眾人也不奇怪。 领头的带路者示意所有人就地隱蔽,接著来到巴维尔身边,“巴维尔,我们先去看看什么情况。” 巴维尔点点头,他与带路者是队伍內最好的两个猎人,曾经还组织危害村庄的野兽的围猎,两人算是知根知底。 用在弗拉基米尔的密林中磨链出技艺,巴维尔小心翼翼前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伴隨前进,喊声越发响亮,其中还有悽厉的惨叫。 终於,两人来到林地的边缘。 扒开眼前的灌木,杀戮战场浮现眼前: 只见在林间土路上,一支行军於此的韃靼人正遭遇自左右两侧袭杀而来的罗斯人围攻。 这些罗斯人手持长矛,儘是一副短打打扮,看著十分乾净利落,与围攻下的狼狈的韃靼人形成鲜明对比。 在长矛戳刺之下,这一小队韃靼人以极快速度被消灭,弯刀根本无法有效抵挡迎面而来的长矛,巴维尔就看到一个韃靼人被长矛贯穿喉咙,鲜血不断翻涌而出,想要发声,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一些韃靼人试图策马逃跑,但是瞬间就被林中射出的標枪与箭矢插成了筛子。 两人看到一个满身箭矢的韃靼人举起弯刀,这人仗著身上鳞甲活到现在,对左右密林发出怒吼,但根本无人搭理他。 下一刻,此人就被一桿標枪射爆了脑袋,他的头盔这次未嫩好保护他。 局势已经十分明显,这是一场有规模有组织的袭击,韃靼人在攻击下全面失败。 对这种血腥场面,两人都不为所动,他们也是上过战场的,加入过王公之间的爭斗。 而且,密林中有时也少不了搏杀。 所以,经验让他们判断出,眼前不过是这场大战中再正常不过的小规模廝杀而已。 “这一仗应该马上就要结束了。”苍老的带路者做出判断,“我们运气还不错,这只是一场小战斗,收拾好战场后他们就会离开。” “那我们赶快走吧。”巴维尔说道,“让大家绕过这些人。” 说完,两人就收回脚步准备离开,带路者走在巴维尔前面。 紧接著异变突生。 带路者的喉咙突然被一柄长矛贯穿,鲜血就像方才所见的韃靼人从伤口翻涌。 带路者想要说什么,但最后只能发出支支吾吾的声音。 作为猎人,巴维尔反应极其迅速,直接往身边一滚,躲过对自己而来的长矛。 在尘土中抬起头,巴维尔看见了袭击者的模样。 同时,他也心中一冷。 刚刚杀死带路者的,是尖顶盔下的一张异域面孔,他让巴维尔想到在城镇里见到的保加尔人,但又有明显差別。 站在他身边的,是几个罗斯人,他们都手持长矛,向巴维尔围来。 “我只是平民!” 巴维尔喊出声来时,自己都惊讶声音已经变调,但是士兵没有搭理,依旧向他走来。 猎人已经绝望,不出意外,接著將要迎接他的正是死亡。 巴维尔不怕死,他只担心自己的妻儿。 若是他没了,他们就只有饿死的命运———————— “等等,等待,巴维尔,是你吗?” 在这绝境中,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一个名字也浮现在巴维尔脑海: 马特维。 他抬头看去,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 马特维,村庄里负责把產出带到城镇里的人。 在两年前,他与基里尔前往苏兹达尔运货时就没回来,村子里很担心他的去向,所以也派人多方打听。 结果得知两人捲入了城镇起义中,最后不得不狼狈逃跑。 巴维尔为此颇为遗憾,他与马特维可是密友,从小一起长大。 虽说他成了农夫,自己成了猎人,但是关係从没变过。 就是很多时候,他很烦马特维抱怨韃靼人,抱怨王公如何如何。 而平日里他才不想听这帮吃人混蛋的事,只想要过好自己的生活。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再也不可能见到他们。 今日却在这里相会。 “都是误会,都是误会,兄弟们,这是我的老乡,大家用不著保持那么大敌意。” 马特维把长矛放在一边,对其他士兵说道,接著走到有著异域脸庞的人面前,“阿米尔队长,我可以为他做保,他是我的老乡,就请放过他吧。 巴维尔看到马特维把一个钱袋塞进异域人怀里。 “那你就自己负责。” 说完,这个名叫阿米尔的人就招呼著其他人离开,给两人留下相会空间。 “上帝啊,巴维尔,我以为一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马特维给了面前之人一个拥抱,而巴维尔眼神还落在倒在地上的死者身上。 就那么点差距,自己活著,而他死在那里。 “哦,这著实抱歉。”马特维注意到他的眼神说道,“这毕竟是战区,所有人都很紧张,还是在这该死的林子里,默认遇到的都是敌人。唉,若非我认识你,你也是这个下场。” “那基里尔在哪儿呢?” 马特维很快接受带队者的死亡,问起当年从村庄离开的另一人。 难道已经死了? “他在那边。”巴维尔注意到老友语气里有些不爽,“就是正在欢呼的,该死啊,他起码杀了三个韃靼人,估计回去他就是队长了。” 巴维尔看著那个浴血的身影,猎人很难把他与印象里的农夫联繫起来。 “那你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在那么危险的地方?该不会你真的是韃靼人的间谍吧。” 虽说马特维完全是开玩笑的语气,但也让巴维尔如坐针毡:面前这不是昔日老友,是能够决定自己命运的士兵。 在不动声色让手靠拢腰间武器,巴维尔用最快速度讲起事情来龙去脉,还用上了最尊敬的態度。 “我知道了————不过你这態度怎么回事?我们之间的关係还用得著这些?” 马特维皱眉说道,巴维尔见此,也稍稍收起一些恭敬,他神色才稍微缓和。 “你就赶紧带著你的人走。”马特维压低声音说道,“这场战斗只是开始,韃靼人很快就会被吸引过来的,要是你遇上他们————” 接下来的话自然用不著马特维继续,韃靼人的恐怖故事早已通过百戏艺人之□,传遍了罗斯大地。 巴维尔也没有再说什么,立即打算离开。 也是这时,马特维的声音响起,“你回去后可以告知乡亲们,这场仗马上就要开打,虽然我觉得瓦西里殿下大概会贏贏,但是事情到底如何难说————但到时候无论胜负,都到战场上来淘淘,没准可以找到值钱东西。” 这段话让巴维尔內心一暖,看来虽然过去那么久,马特维还是村子的马特维。 “好,我明白了。”巴维尔回应道。 看著老友身影消失在密林中,马特维面带感嘆,把长矛扛在背上,走向结束廝杀的战场。 走吧,去祝贺基里尔那小子的胜利吧。 妈的,怎么他都那么倒霉,在那个阿拉伯人麾下被分派到那么外围的地方。 不过,正当他打算迈步前,马特维看到地上的尸体,马上就上去在其腰间摸了一把,找到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小袋子,接著再离开。 於是,这密林之中,就只剩下带路者的尸体。 不出意外,密林会自然消化掉它。 就像是消化掉这场战爭中產生的阵亡者,一如既往。 第185章 守角大叠阵 第185章 守角大叠阵 在响彻天地的战號下,一支骑兵穿越一片片刀枪林立的军阵,军阵中满是头戴毛皮帽与铁盔,身穿武装衣与铁甲的身影。 而这支打著圣母旗帜的队伍通过,总会引起一片欢呼。 那是瓦西里的队伍,那是带领大军获得无数胜利者。 瓦西里没有回应士兵的欢呼,他注意力全在目的地,以及他的目標之上。 穿过一支打著斯摩棱斯克王公旗帜的方阵,瓦西里终於来到战阵最前方。 於此,他纵览自己的大军: 在左翼,乃是由条顿骑士组成的钢铁铁拳。 其中最显眼的是那群头戴桶盔,且其上有整齐黑色羽饰,身下战马都穿著厚重马衣的骑士。 这些来自德意志各地的骑士正沉默等待,只待出击命令。 安诺团长所带骑士皆是名列修会名册的武装修士,他们令行禁止,不少还是在圣地与瓦西里並肩作战过的战友。 右翼,则是多夫蒙特摩下的普斯科夫军队,拋去与大部分罗斯步兵没有任何差距的普斯科夫人,多夫蒙特部下们的防具堪称一场甲冑博览会,而且从皮甲到铁甲皆都包揽。 瓦西里能够看到已知的各式甲冑,而且他们还把种种甲冑拼凑,组成一套套风格各异的护甲。 这些骑兵是在与条顿骑士团没完没了的边境袭击中磨链出的骑马边民。虽说只是边民,但已在漫长的掠袭战爭中磨链出对应的勇气与技艺。 不过,虽说看著有些寒磣,但这些士兵表现出强烈的战意,战马也不时打出不耐烦的鼻响,催促主人奔驰出战,就像是他们的主人对纪律没什么尊重。 而瓦西里身后中军,那便是他的部下,从南方一路跟隨而来的大军。 最后则是斯摩棱斯克的军队,瓦西里此次照顾了姐夫,让松香城的军队担任预备队。 看著规模宏大,衣甲鲜明的大军缓缓前进,一股豪气涌上瓦西里心头。 他突然產生强烈预感,只要他下达命令,就能碾碎眼前敌军,自己也將会夺回故乡,成为弗拉基米尔的统治者。 但当视线移动至敌军阵线,那点自满立即消失不见。 敌军布置了一个让人很是琢磨不透的大阵。 “他们不是有兵力优势吗?为什么要摆出这种大阵?” 瓦西里身侧一个声音响起,发问者正是瓦西里的姐夫,斯摩棱斯克王公康斯坦丁。 也不怪他为何发出这种疑问,这也縈绕在瓦西里心中: 敌人所布阵之地並非这片林中空地中央,而是在其角落,靠著繁茂的森林进行布置,让森林正好掩护其侧翼。 步兵则组成足足三道浓密的战线,每一道战列都是由大大小小步兵阵线组成,瓦西里可以直接见到敌兵漫长的盾墙。 若想进攻,就只能正面衝击层层叠叠的大阵,顶著敌军的远程攻击,打破其三层战列。 在步兵阵列后,瓦西里看见了韃靼人的身影,还看到似曾相识的华丽伞盖,无言说明韃靼宗王的所在。 “我想,韃靼人召集来的部队从属太过复杂,他们根本无法指挥如此复杂的军队,所以只能摆出这种龟壳大阵。” 多夫蒙特做出了判断,他的话立即引起了回应。 “是啊,多夫蒙特大人说得对。” 说话者是芬利,他的脸上满是喜跃,对接下来的战斗更是跃跃欲试—这可是他最喜欢的破阵战。 但瓦西里脸色依旧严肃,直觉告诉他,事情远不像是看起来那么简单。 虽说他已经领略过对面韃靼宗王低劣的能力,但正是因此,他很怀疑渴望建功立业的年轻宗王们是否会放弃进攻机会,摆出面前的大叠阵来对抗他。 “我老是感觉有什么不对劲————算了,也只有敌人出招,我们才能应招。伊凡,传达我的命令,派出去更多斥候,寻找可能存在的敌军。至於诸位,还请回到军中,下一步行动按照事先討论进行。” 在场诸將领命,都开始行动,瓦西里看著他们四散而去,又看向严密的敌军阵线。 你们有什么招数就都使出来吧,让我看看你们有什么能力。瓦西里想道。 罗斯人的军阵继续保持稳定的步伐,向敌军前进。 不过,在两军前的空地上,双方的散兵就打得极其热闹,箭矢与標枪四处乱飞,不时有人被割下头颅,但接著又有新至者加入。 胆大妄为之辈冲至军阵前,或是投枪射箭,或是挥舞武器,向军阵发出示威,一时显得威武异常,仿佛是大战中最闪耀的明星。 不过,动作若是慢点,下一刻就可能被射成筛子,更惨一点的被军阵中派出的勇者砍下脑袋。 接著尸体被带著势不可挡气势,扬起满天灰尘的军阵所淹没。 双方越发接近,敌军依旧保持守势,除了使得盾牌相连更加紧密,他们什么都没做。 这在让瓦西里失望同时,也让他鬆了一口气一按照既定计划行动即可。 他是不想突然进行调整的,那太容易出乱子。 当两军互相到达某个位置时,左右翼的条顿骑士与普斯科夫骑兵都开动起来,这两支骑军在各自首领率领下小跑起步。 在步兵的欢呼中,待战马状態上升,小跑变成大跑,最后更是全力疾驰。 两支扬起无数烟尘的骑兵队迅速进入敌军射程,箭矢如同雨点落下,但大多都在盔甲上弹开。 落在马身上倒是造成的伤亡更多,突然吃痛的战马或是把骑手扬下,或者直接连人带马倒地。 普斯科夫人的伤亡比条顿骑士要多,他们的战马可没有普遍装备罩衣,但也只是多了几人。 即便箭雨覆盖,射中奔驰的战马也是极难之事。 即便如此,这一幕还看得瓦西里心痛,虽说並非自己部下,但想到一个骑兵背后代表的金银,就止不住心疼。 虽说战友倒下,但无人停下动作,保持速度是最为重要之事,失去速度就会变成敌军的靶子。 终於,敌军的面孔在疾驰的骑兵面前清晰,武器的闪亮印照在骑手眼中,一场残酷的交锋將要开始。 而两只骑兵也表现出不一样的风格: 在安诺大团长的领导下,条顿骑士以標准的锥形阵扎入保加尔人的阵列,但他们並没直挺挺冲入,而是向军阵最边缘斜插进去。 条顿骑士在一瞬间撕开了保加尔人的盾墙,保加尔人奴隶坚守战线,但在战马的力量面前不值一提,尸首倒地,盾牌破碎,连军旗都被条顿骑士挑落。 一个头戴尖顶盔,腰间繫著狐尾的保加尔军官满面恐惧,但也只能看著骑枪贯穿胸膛,引以为傲的甲胃在猛烈的衝击下不值一提。 更加耻辱的是,另一骑还藉此收割他的头颅,斫下战利品后旋即將其插在长矛上炫耀。 取得如此可观的战功后,德国人没有扩大战线,进一步深入敌阵,他们只是像一把烧热的黄油刀,准確挖去敌军这块奶酪的一部分,在敌阵中完成了一场“迴旋”,隨即顺利脱离敌阵。 “好,打得好。” 看著如此精彩的一幕,瓦西里大声喊道,如此精彩的骑兵表现他都没见过几次。 而对应的,普斯科夫人的表现呈现出另一番特色。 普斯科夫骑兵在將要抵挡敌阵时,举起骑弓向敌军速射,大部分箭矢都插在盾牌上,但终究有那么一两人中箭,而这一两个动摇的盾牌也就成为破阵的关键。 在剎那间,数骑就像是插入敌阵的锥子,衝进选定的薄弱处。一时间间一片人仰马翻,但通过先行者的牺牲,盾墙被破开口子。 更多普斯科夫骑兵涌入其中,在多点突击下,罗斯托夫人的阵线突然崩溃,难以坚持的士兵四散而逃。 一位部落民回头看著距离自己越来越近的弯刀,不断抱怨身下双腿,只期望它能跑得更快,但也无法阻止被斫掉脑袋的命运。 普斯科夫人的衝击顺利击溃了这部分战列,但与十字军骑士一样,他们没有进一步深入,而是不约而同在溃兵中调转马头,向后方退去。 同时,他们也不忘向敌军放箭,射死好些粗心大意的罗斯托夫人。 有些粗糙,瓦西里做出了评价,但也不失为有效利用低成本骑兵的方法。 瓦西里的主力依旧稳定前进,在阵前,两支骑兵依旧持续骚扰敌军大阵。 但是,敌军大阵依旧巍然不动。 这在瓦西里的预料中,他也没有指望几百骑兵就能够决定战局。 但是,敌人稳到现在依旧超乎瓦西里预料。 那几个韃靼宗王有那么冷静吗?瓦西里找到关於四人的情报,这不像是他们的风格。 “伊凡,派更多斥候出去,把那些骑兵全都撒出去,我需要信息。” 瓦西里的话让正满面乐观的伊凡非常意外,明明局势如此顺利,为何大人还是要加强侦查。 但他也没有发问,他是个优秀的侍从,只是去传达命令。 反正瓦西里殿下总是正確的。 “距离差不多到了————吹响號角,让步兵也发动进攻。芬利,带著你的人去罗斯托夫王公处,我要看到康斯坦丁诺维奇的脑袋。” 一直坐在马上满脸不耐烦的芬利终於兴奋起来,几乎直接从战马跳下来,走向他的部队。 见此,阿列克谢也欲开口,但瓦西里先抬起手,“阿列克谢,你不用急,我需要你的骑兵。” 看著敌人的盾墙越发接近,举著长斧的战士越发握紧武器。待双方盾墙靠拢,武器向互相的盾牌挥舞,长斧手抓住机会挥出,斧头勾住了对面的盾缘,当斧手猛然发力,盾牌也从敌人手中脱离。 对著这个缺口,数把长矛捅了进去,还有几杆標枪紧隨其后,敌人瞬间倒下好几人。 一支手持各种武器的小队打算衝进去廝杀,在电光火石间,敌方也派出一支小队衝杀而来,两支队伍激烈廝杀,盾墙的缺口也在不知不觉中堵上。 这便是盾墙中的战斗,一种枯燥而又紧张的战斗。 这时,瓦西里麾下兵员优势也就展现出来,经歷过南方多轮苦战的战士盾墙更加有力,顺利压制著敌方盾墙不断后退,还抓住合適的时机发动大规模突击,让敌军损失惨重的同时狼狈退让。 至於两支不断给敌军带来大量伤亡的骑兵也改变战略,从侧面衝进敌人的盾墙,帮助己方击溃敌人。 不过,敌军的布置终究是庞大而严密的。 虽然瓦西里一方不断取得战果,但由於其选择的位置与战术,敌人从容的不断把援军投入至战场,让战斗维持下去。 看起来,战斗还可以打很久。 一把长剑挥出,但也只是让布满各种痕跡的盾牌再多出一道剑痕,剑士也连忙后退,同样伤痕累累的盾牌挡住了几杆带著凌厉威势而来的长矛。 不知不觉中,两个小时过去,战场上的局势依旧焦灼,敌军的叠阵发挥了其作用,迫使瓦西里陷入漫长的消耗战中。 他们真的就这点本事?在基辅被突袭过后就丧失了所有勇气?真该死,这群韃靼人怎么那么容易就没胆子了。 漫长的战斗使得瓦西里都渐渐放下警惕,毕竟,敌人看起来除了以这大叠阵坚守外,真的没有別的计划。 不过,瓦西里也得承认,这其实是一种让他非常头疼苦恼的战术。 瓦西里的军队是比起对面要更加精锐,但是,韃靼人的叠阵也最大程度减少敌人组成复杂,所属各异带来的问题。 在这种死板的大阵中,这些良莠不齐的士兵只有並肩而立,面对成群结队的攻击者,反而最大程度发挥了敌人的数量优势。 必须得些什么,骑兵也可以动起来了————瓦西里想到。 但是,就在他將要做出进一步行动时,从身后传来的惊呼打破了他的思绪。 瓦西里心下意识悬了起来,一般来说,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而当他转过头时,看到的也正是糟糕景象: 在他的后方,升起了阵阵浓烟。 > 第186章 闹剧般的落幕 第186章 闹剧般的落幕 火焰在兀刺不花面前翻飞舞蹈,妖嬈旋转,让韃靼宗王眼中流露出痴迷的色彩。 这代表的是他的胜利,代表的是他的武功。 叛徒瓦西里的大营正在燃烧,帐篷、马厩、粮仓————目前所见的一切都在烈火焚烧之下。 更多韃靼骑手还在到处投掷火把,让这场大火燃烧得更加猛烈,更加势不可挡。 希腊人的战略可真有效。 兀剌不花回想起希腊奴隶所讲述的故事: 千年前,西方的土地上曾有一位不亚於成吉思汗的伟大征服者,在其死后,他的將军们为了爭夺帝国而展开混战。 那场战役便是在此等情况下发生,面对跟隨征服者征战多年,战场上几乎无人可以击败的银盾军,进攻者的將军调整方略,让骑兵迂迴至其后方大营,劫掠了银盾军多年征战得来的財產。 通过这些財產,迫使这支战力强劲的队伍倒戈,贏下最后的胜利。 这不过是兀刺不花在麾下各个民族的属民中听到的故事之一,那个希腊人也在某个寒冬彻底死去,但是这个战略却给兀刺不花留下深刻印象。 所以,他觉得这正適合眼前局势。 为达成突袭效果,兀刺不花绕了非常大一圈,花了足足两个小时,才抵达叛徒的营地。 这一路他走得提心弔胆,生怕叛徒的斥候发现,让计划功亏一簣。 好在长生天保佑,路上只遇到一队敌军哨骑,还是被先发现的,所以还未看到韃靼人,就被道路两旁而来的箭矢贯穿心臟与脑袋。 这幸运让兀刺不花发誓,待胜利回到萨莱,一定要让最德高望重的萨满举行一场盛大仪式,向长生天表示感谢。 接下来,隨著韃靼骑兵出现,营中留守的僕役与民夫一鬨而散,他几乎是兵不血刃的夺取营地。 然后,就是按照计划行事: 每个韃靼骑兵马鞍上都繫著两个袋子,里面装满动物油脂,他们把油脂泼洒在帐篷上,接著点燃大火,升起黑烟。 看著帐篷组成的海洋燃烧得越发猛烈,笑容攀上兀刺不花的嘴角,他的部下们也是同样喜笑顏开,眾人从营地中获得的財物也是不少呢。 兀刺不花带著嘴角的笑容,看向喊杀震天的方向,期待瓦西里归来,他可是非常渴望与瓦西里廝杀一场,来取下叛徒的人头。 “瓦西里殿下,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做?请赶快下命令吧。” 阿列克谢看向升起的黑烟,眼中焦急肉眼可见,看著他,瓦西里感觉仿佛看到躁动的部下们。 被將了一军。 瓦西里苦涩的想道,看来,连日来的顺利进军还是让他轻敌,这心態进而也影响到下面,以至於让敌人获得那么大战果。 所以,他连指责斥候失职的心情都没有。 “都闭嘴,让我想想。” 瓦西里表面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这让许多人的躁动稍稍缓和。 但瓦西里明白,若不儘快给出答覆,这放下的心,瞬间就会被提起,甚至走向更糟糕的发展。 可如今无论如何行事,怕是都难以得到好结果,他若抽走精锐与预备队回援大营,面前这支坚守待援的敌军肯定会全军压上,击败没有后手的步兵。 但若是不管不顾,在营后烽火影响下,步兵的战斗肯定会往越发不利的方向发展。 这还没说袭击大营的敌军若背袭而来,將会发生什么。 若是步兵土崩瓦解,此战也彻底失败。 瓦西里现在是进不能进,退不能退,被为难到极点。 “瓦西里殿下!敌军动了!他们正在向我们压来!” 又一个糟糕消息接踵而至,瓦西里目光看向前方。 原本叠阵固守的敌军步兵动了起来,呈严密的战线向前突击。 而因大营烽火动摇的己方步兵则在不断后退。 但是,这反而让瓦西里悬著的心放下,心神也再次定下。 若敌军依旧保持叠阵,他还真不知道应该如何应对。 但既然愚蠢的选择行动,那机会也就到处都是。 “阿列克谢,把你的人分布到各条阵线,有人怯战立即处决。也告诉他们,后面的黑烟只是敌人为转移我们注意力而燃起,这反而说明眼前的敌人即將走向失败。康斯坦丁大人,让你的人后队转前队,向大营方向戒备。然后,剩下所有骑兵都跟著我来!” 做下新布置,瓦西里就一头往两侧的森林衝过去,罗斯骑兵紧隨其后。 “保持阵线!都不要乱,维持稳定!” 在手下亲兵的呼喊中,罗斯托夫王公只感觉操蛋。 但即便感觉再操蛋,此刻所能做也唯有听命。 在那个名叫阿勒灰的韃靼宗王斩杀涅夫斯基第三子后,无人敢违背韃靼宗王的命令。 明明只要继续坚守,就能看到敌人自乱阵脚的。 战前,在兀刺不花提出以叠阵防守时,所有人都是很高兴的,眾人皆对麾下士兵的良莠不齐心知肚明,互相还缺乏信任与配合,用这种军队去进攻简直是找死。 韃靼人绕一大圈袭击敌方大营的计划虽然冒险,但毕竟去冒险的並非他们,所以都同意按此行事。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在他们密密麻麻的叠阵下,瓦西里的军队前进异常缓慢。 敌人即便击败击溃一面盾墙,溃散的士兵也会被后面的士兵截停,再次组织到军阵中。 所有人都乐於进行这种战斗,只需无脑投送与组织部队,等待韃靼人胜利的消息即可。 当瓦西里大营燃起黑烟时,所有人都是激动的,这代表瓦西里的叛军已经输了一半,战场的局势已经在掌握中。 接著,只需要继续坚守,等著瓦西里阵营发生变化,就能够获得最终的胜利。 本来应该如此。 结果,韃靼宗王阿勒灰不知在发什么疯,发疯般要求进攻,说什么此刻正是给予敌军压力,好前后夹击敌军的时刻。 对此,所有人都当做扯淡,连另一位韃靼宗王宽彻也是如此。 就在所有人以为事情將会就这样结束时,阿勒灰突然打晕了宽彻。 “我现在是这里最高指挥,我要你们发动进攻,你们都听到了吗? 站在昏过去的宽彻身边,阿勒灰冷麵说道。 “大人,兀刺不花大人说了,要我们坚守————” 涅夫斯基的三子说道,这个孩子还没成年,但还是组织弗拉基米尔剩余军队而来,估计是想要藉机向父亲证明自己吧。 但接著他就被韃靼宗王削掉了脑袋,“我是大汗的长子,我要你们立即发动进攻。” 阿勒灰的话语冷得让在场者仿佛置身冰窖,杀气仿佛已呈实质。 大家还能说什么,只能让各自部队前进。 想起被梟首的孩子,费奥多尔涌现出一丝惭愧,为让这个涅夫斯基以及其次子不在,理论上弗拉基米尔的最高领导者顶在前面,费奥多尔没少吹捧这孩子,还用瓦西里刺激他。 却没想到这直接把他命弄没了。 亚歷山大(涅夫斯基)知道这些后会记恨上我的————他在萨莱的权重可是比自己高,跑去韃靼贵族那里说些话,自己的事业可就———— 別管了,別管了,先打好面前一仗。 费奥多尔强行清空思绪,全力以赴面前一战,但接著就听到隆隆马蹄声从侧面而来,抬头望去还看到漫天烟尘。 是韃靼人? 也不奇怪,就阿勒灰那疯模样,带人衝到前线也不奇怪,但为什么距离越来越近? 似乎由于思绪投入,所以当费奥多尔反应过来时,各种惊恐的呼喊与谈论一股脑灌入耳中。 “他们不是友军!” “敌人!是敌人!” “是瓦西里!” 费奥多尔看去,看到的却是一面速度飞快的旗帜,他定睛看清,发现上面是留里克三叉戟。 而且,那不是他们的三叉戟,那是瓦西里的三叉戟! 罗斯托夫王公的思绪瞬间呆滯,他是想到瓦西里可能利用这场愚行行动,但怎么都没想到瓦西里居然会冲至面前。 而他的思绪没能维持多久,就直接停滯。 费奥多尔看到一根散发寒光的矛尖正极速接近他。 把罗斯托夫王公的脑袋插在长矛上,看著罗斯托夫人四散而逃,一股成就感涌上瓦西里心头,事情发展得比想得要顺利得多。 带著亲兵队大部分骑兵,瓦西里迂迴到敌军侧翼,匯合了多夫蒙特的部下。 在面前,敌军质量的参差不齐也一览无遗: 他们是不断迫使自己的步兵连连后退,但是眼前敌人连完成维持战线的连贯性都做不到,各部队在前进中出现了巨大的空挡。 於是,瓦西里就带著骑兵扎了进去。 同时,吹响了全面进攻的號角。 接下来,事情的发展就要顺利太多,刚刚插进去,瓦西里就遇到了他必杀榜的一號人物:罗斯托夫王公。 还顺利摘下此人头颅,让罗斯托夫军队四散而逃。 至於罗斯托夫王公的两个亲族,他们在人头被插上长矛时,就带著部队自顾自逃命去了。 逃亡就像在石中激起千层浪,见敌军出现如此严重紕漏,本因身后黑烟受到影响的部队再次恢復战意,嗷嗷叫著扑向后路不稳的敌军。 罗斯人的进攻打了敌人措手不及,敌人看来,如今应该是他们的回合,却猛然遭遇此等反扑。 而隨著看到身后景象,敌人也无心战斗,不断后退。 “梁赞王公已死!” 浑身鲜血的芬利斫下了一颗王公的头颅,借著敌阵中產生的混乱,芬利杀穿了梁赞王公的亲兵队,砍掉这位弗拉基米尔南方王公的头颅。 梁赞王公的亲兵队立即发动反扑,想要抢回主人的首级,但被芬利的部下死死挡住,只能看著壮汉拿著人头耀武扬威。 “该死的,为什么我就只能干脏活————” 听著战场上的欢呼,看著部下处决了一名逃兵,阿列克谢愤愤想到。 这已经是芬利杀死的第三名王公,梁赞王公还不是什么小王公,这可是切尔尼戈夫系仅次於切尔尼戈夫的头衔。 那帮诗人战后马上就会把他们准备好的诗歌填上芬利的名字,然后爭先恐后的邀功。 阿列克谢有些阴鬱的想到。 但是在心底里,他还是为芬利所取得的成就高兴。 而且,这一仗他们几乎贏定了。 阿列克谢的视线投至更远方,在那里,瓦西里的骑兵正在四处纵横,无人能够阻挡他们。 留里克三叉戟所至之地,一面又一面军旗倒下,原本聚集在军旗下的士兵四散而逃。 有队韃靼人试图阻挡,但旋即就被瓦西里的骑兵所淹没,其战列甚至在瓦西里面前都没撑过五分钟,就走向土崩瓦解。 敌军原本严密的大叠阵正在走向解体。 看著眼前战场,兀刺不花眼中满满的不解。 他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原本严密的大叠阵已彻底解体,漫山遍野都是在逃亡的士兵,这景象显得他的战略就像是一个笑话。 而在面前,斯摩棱斯克的步兵正严阵以待,无数长矛与盾牌组成的森林正等著骑兵衝上去。 自他烧掉叛徒大营到现在,也就过去一个小时,为何局势会变得如此猛烈? 这个问题在兀刺不花心中一次次迴响,让他百思不得其解,让他几乎走向疯狂: 明明他的计划如此完美,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宗王身上散发出恐怖的气势,就像是欲要噬人的野兽,即便是跟隨多年的从骑,见到此等景象也默默挪动身子,生怕宗王突然暴起伤人。 不过,他这副模样也没能持续多久。 因为瓦西里来了。 看著远方扬起无数烟尘,向这里而来的骑兵,兀刺不花的思绪被打破,一股强烈的欲望喷涌而出: 和他们拼了!和他们拼了! 但是最终,不理智的情绪还是被压抑下去。 对面的骑兵看起来,可是比他的部下都还要多。 “所有人————” 兀刺不花说话时看向左右,看向部下,发现每个人都用无比期望的眼神看著他,眼神中满是对生的渴望—一大家怀中可都满是財物呢。 “————都撤退,都赶紧跑!” 最后宗王仿佛是置气般大喊出来。 接著调转战马,不管不顾奔跑起来,好似想要逃离这绝望的一切。 第187章 清理门户 第187章 清理门户 在四周士兵的欢呼中,巨大的配重投石机有条不紊的运作。 隨著庞大的配重端落下,巨石隨即被发射至远方。 凌厉威势下,巨石击中木质的城寨,在漫天乱飞的木屑中墙壁轰然倒塌,等候已久的突袭队一涌而上,剎时淹没几个在烟尘中还未搞清状况的守军士兵。 一位守军亲兵看著敌人的长矛距离双眼越发接近,带著索命的气势而来,但却也无能为力: 他的双手已被敌方控住。 没有多久,战斗就来到城寨主楼前,守军付出好几具尸体为代价,才关上大门,把气势汹汹的敌军挡在外面。 不过,即便大门在眾人面前关上,进攻的士兵依旧淡然,並不影响他们欢庆胜利。 逃进主楼又如何?只是拖延了些许死亡的时间罢了。 “里面的人都听著,要是现在投降,待遇还可以商量,但要是等到我们打进去,事情可就另说!” 一个苏兹达尔人不断向主楼说道,但回应的只有寂静。 最后,苏兹达尔人回头无奈耸耸肩。 “去把攻城锤搬来。”根纳季看著沉默的主楼,从侍从手中接过头盔戴好,“等会除了妇孺,一个不留,里面的財富大家也都分了。 根纳季的命令引得一片欢呼,所有人都忙碌起来。 第五座了,这帮人真是顽固。 不过,瓦西里殿下也確实与这帮康斯坦丁诺维奇结仇。 根纳季想起瓦西里的暗示,对康斯坦丁诺维奇们,他的意思是一个不留,给全罗斯一个警告。 展示与瓦西里为敌者的下场。 根纳季本还头疼,若康斯坦丁诺维奇们投降,应该如何应对。瓦西里什么选择都没给他,这代表他得去做脏活。 坐上这个位置,根纳季早已为此做好心理准备,没有什么牴触,想要获得权力,那就得付出代价。 但好在康斯坦丁诺维奇的选择不用让他牺牲名声。 了结这帮康斯坦丁诺维奇,弗拉基米尔也就能获得安寧。 自从瓦西里击败韃靼人的大军后,韃靼宗王们以最快速度逃出弗拉基米尔,往西南逃去。 根纳季希望宗王们被阔阔真殿下的部下抓住,他们至少可以获得一段时间安寧。 但接著他就忙得无暇乱想。 隨著韃靼宗王离开,弗拉基米尔诸城前仆后继向瓦西里效忠,剩余王公们大多也向瓦西里臣服。 说到底,在涅夫斯基不在情况下,东北罗斯没人能在韃靼人离开后组织抵抗。 少量王公继续坚持抵抗,但也只能防守领土,等待不知何时才能抵达的韃靼援军。 而其命运会在今日彻底结束。 根纳季这个月虽负责拔除不服从者的城寨,但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等待配重投石机修建,在维持本地秩序上的时间远比围城多。 不过,这也確实比围城更加让人头疼。 听著乡民讲述村里持续上百年,关係错综复杂,描述还不清晰,而且口音浓到听不懂的讲述,根纳季只有努力从中拼凑信息的全貌进行裁决,就像是面对谜题的英雄进行解谜。 就算判出来,也往往吃不討好,总有人充满不满,用仇恨的眼神瞪视自己。 更令人心烦的是,他在进行裁决的同时,万家奴手下的官吏还会旁听记录。 根纳季也不知道这帮罗斯语都说不明白的傢伙为何在站在那里,但是看著这群人涂涂写写,根纳季就心烦。 根纳季一度想要丟下工作,但把想法说给师傅鲍里斯后,老亲兵说了一番语重心长的话:“你还想要拥有更高地位,那就继续干这苦差事。”鲍里斯一边说,一边在树干上接樺树汁,“瓦西里是要统治弗拉基米尔的,统治是繁琐之事,乡巴佬把他们的破事匯集而来是为了烦你?他们是认为你能代表权威,所以来求助你这个权威,解决困扰乡巴佬的纷爭。所以,你如今正是瓦西里意志的体现。” 老亲兵把樺树汁喝了一部分,递给根纳季,“事情越是麻烦,越是要处理,搞砸也无所谓,別看农夫凶神恶煞,他们啥都不会做的。而瓦西里也看著每个人的表现,你就坚持著做下去吧,你每克服一份艰难的任务,你的未来就更光明一分。” 根纳季拿过杯子,把樺树汁一饮而尽,他已经明白应该做什么。 攻城锤到达主楼下,在苏兹达尔人最后的招降未获得回应后,根纳季挥舞手臂,最后的攻拉开帷幕。 坚固的砖头一次又一次撞在大门,整个主楼不断抖落灰尘,仿佛在与其一同颤抖。 猛然间,大门被撞开。 只是在同时,一轮箭矢疾驰而出,还没能放下攻城锤的士兵被射成筛子,攻城锤隨著尸体落下。 但是,这並不能阻止士兵席捲进去。 卫兵被一桿还微略弯曲的標枪击穿铁盔,倒下的蓝色眼眸中映照著攻击者脸上的凶狠与贪婪。恰逢一轮箭矢射来,眼眸中的身影纷纷倒下,但新的身影也即刻补上。 弗拉基米尔人举起盾牌,前仆后继涌入主楼,卫兵们拼尽全力抵抗,但在浪潮下依旧只能节节败退,没有多久,曾充斥无数宴饮之声的厅堂內只剩下死亡。 在战士的欢呼声中,根纳季走进屠杀场,只是瞟了一眼血腥的场景,旋即找到目標对象,一位康斯坦丁诺维奇,乌格利奇王公。 这位王公已经倒在地上,他的手指已被人砍去,显然是为了戒指。 “去找找他的妻儿。” 根纳季的亲信们立即行动,他们都知道应该做什么。不过,这次他们带来的是“好”消息。 “根纳季大人,乌格利奇王公已经杀死了他的妻儿。 “ “好,很好。” 根纳季抬头看著厅堂的木製屋顶,回想起南方所见。 有些寒磣,这是他的评价。 接著,根纳季说道,“让写书的进来,主持清理这座城寨,该去管纪律的管纪律,该去搬財宝的搬財宝,咱们要休息了。” 根纳季成功引起一片欢呼,没有什么比这更能激励沐浴血火的士兵。 隨行的文官们进入厅堂,血腥的场景嚇到了他们,但这帮笔桿子还是忍著噁心工作,安排人进行清理,评估城寨的状態,並进行起统计。 很快,一份报告被匯总而出,骑手带著它踏上南行的道路。 在斯摩棱斯克一座两层大楼內,万家奴正与他的部下在整理各种纸张,把数据匯总编订成册。 整个大楼都极其忙碌,四处皆是抄书吏的书写声,年轻人抱著文卷进行收集整理。 也是在他们的努力下,未来罗斯统治者的决策图景正在一点点清晰。 看完自弗拉基米尔东北而来的报告,让文书更新相关数字,万家奴就把它丟到一边。 他可是个大忙人,在瓦西里打败韃靼人后,万家奴已经许多个日夜都没有睡好。 完成手头工作的万家奴从桌面隨意拿起一份文卷,打开才发现是对科夫罗夫之战伤亡的总结。 他们可算是做出来,但是这一战都结束一个月,怎么现在才完成? “谁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万家奴有些生气,他明明应该早就看到手上的文卷一幸好瓦西里殿下没问。 回应的是一片沉默,就在万家奴將要再次发怒,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t 大人,我两周前就已经递交了————” 两周前?万家奴一愣,隨即看向文卷,发现確实部分积灰严重,他也明白自己闹了笑话。 “那就都继续去忙。” 万家奴脸色不变,好似没有犯下错误,內心则决定得教训他的助理,他去传达命令,现在算是逃过去,但也只是逃过这一次。 隨著万家奴话音落下,忙碌再次继续。 畏吾儿人也没有別样情绪,只是打开文卷,瀏览其上数据。 死了两百人,还有三百多个伤员,伤员大部分已经在战场附近村庄安置休养————五百人,呼,伤亡完全可以接受。 万家奴想到自科夫罗夫之战以来,不断加入瓦西里军队的罗斯人与罗斯王公,这些数据他都心中有数,这点损失早已被补齐。 他们的私人物品应该已经由其战友自行分配,有些遗憾,本来还计划命令基层军官分配私人物品,只是太忙未能执行,那就下次吧。 少了这五百人,同时也是少了五百张嘴,尤其能省下盐块,盐块在北方市价比南方高不少呢。 虽说已是一个月前的事,但想到还是让万家奴颇为振奋,莫名感到轻鬆要知道,新入伍者大多带著足以用上一月甚至更多於粮,这段时间用不著他们管。 即便如此,最近粮食也是越发紧张,这是不能长久的。 想到粮食,万家奴又一次愁苦涌来,弗拉基米尔归於瓦西里治下,自然不能进行太过分的收刮,那可就苦了他们。 虽说上周诺夫哥罗德终於向瓦西里臣服,他们得以利用这座城市的市场收集粮食,但是市场存量短期內难以满足需求。 还是需要一场大规模徵收———— “万家奴大人,刚刚瓦西里殿下离开了斯摩棱斯克,说他是要去迎接阔阔真殿下的队伍。”一位文书匯报导。 “阔阔真殿下回来了?” 万家奴下意识感到诧异,旋即也回想起相关信息,是他忙得忘记了。 不过,万家奴没打算加入迎接,倒不是因与阔阔真不愉快的过去,而是手上工作实在是太多。 要是阔阔真的肚子能儘快鼓起来就好了。 万家奴想到,他是通过军中对一些事的看法,解决这类隱患的唯一,那就是阔阔真殿下怀上孩子。 “瓦西里殿下,讚美您,您的宽容將会世代在诺夫哥罗德传唱!上帝也將眷顾您,您必將会获得胜利,夺回属於您的东西。” 一个胖子兴奋的大吼道,昂贵的绸缎都因激烈的动作而出现破口,即便身处被有力臂膀架著的境地,也无法改变他的激情。 而瓦西里没给此人一眼,诺夫哥罗德的投机者,只是个稍微富裕点的市民,能见到自己纯属跑得快。 如无意外,日后不可能再次见到他。 “要去诺夫哥罗德的人都安排好了吗?” 瓦西里对阿列克谢问道。 “都安排好了,都是老亲兵,他们肯定会把诺夫哥罗德变成您最坚固的后盾。” 阿列克谢坚定的说道,而且还散发强烈的杀意。看这模样就知道,诺夫哥罗德有人要倒霉—一这也是復国军大部分人的意志。 瓦西里把视线继续投至南方,等待那个高挑的身影。 而上帝也没有让任何人失望,没有多久,漫天烟尘自天边涌现。 接著,一支军队出现在视野的极限。 旗帜说明身份,那正是阔阔真与她的蒙古大军。 “走吧,去迎接功臣。” 瓦西里策马前进,来到大军眼前,这支军队属实风尘僕僕,长期转战对其造成了很大影响。 不过,瓦西里更在意队伍后方可以看到大量衣衫槛褸的身影—一那是西南罗斯的俘虏。 他也看到阔阔真,这几个月显然折腾她不少,衣甲上有著乾涸的鲜血,脸庞也颇为憔悴,显然长期缺乏打理。 但是眼眸中满是灵动的光芒。 “事情发展得很顺利啊,瓦西里。”阔阔真摘下帽子,满脸都是微笑,“我在西南可是闹了个底朝天,你这里也打败了我的远亲。” “西南的罗斯人只敢缩在城里,啥都不敢做。我抢劫了加利西亚与沃利尼亚起码一半的城镇吧,抢到了数都数不清的粮食与財宝,我已经装满能找到的牲畜与马车,但即便如此,也还有许多东西没带走。”阔阔真满脸的遗憾,露出失落的情绪。 不过,看著阔阔真这模样,一个强烈的想法涌上瓦西里心头,所以他也做了,抚摸著阔阔真的脑袋。 虽说髮丝因长久未清洗而满是油腻,但瓦西里一点都不在乎。 “別闹,等回去我们有的是时间。”阔阔真脸庞微红,打落了瓦西里的手,“这次我也有些险,差点被人射中脑袋,现在想起来都心有余悸,到时候得好好来下。我不希望你这段时间去找了其他女人,得把存货都给我交了。” “我天天累得和狗一样,哪儿有时间办那事。” 瓦西里颇为无奈,但他也明白,阔阔真执念如此强烈,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没孩子。 虽然没人提及,但是双方所有人都因此很不安。 更別提身处如此凶险的战场,那自然有机会种下种子那就得试试。 “对了,我在西南罗斯宰了五六个留里克。瓦西里,我知道你不好对亲戚下手,那要不要我来啊,反正我也不在乎驱口会想什么。” 阔阔真玩笑般的话语落在瓦西里耳中却仿佛炸出惊雷,別看阔阔真一脸隨意,但是瓦西里清楚,阔阔真这样说,是绝对敢这样做。 “別,別,我也杀了四五个留里克,剩下的都是站在我们这边的。”在提及我们这边时,瓦西里咬字很重。 “看你那模样,只是个玩笑嘛。” 阔阔真说著,不老实的捏起瓦西里的脸,看著它在手中变形,直到玩够了才放下,但脸色瞬间也严肃。 “我得告诉你一件事,那海来了。 “ 这让瓦西里愣住。 > 第188章 强取豪夺 第188章 强取豪夺 “乡巴佬都听好了,赶紧把东西都交出来,要是有私藏,那就別怪我们不客气!” 蓝色衣袍上套著鳞甲背心的韃靼头人说道,几个牧民砸开最近房子的房门,在被押到空地村民的抽泣声中检查。 在一阵吵闹的响动中,一个韃靼人提著麻袋走了出来,“头儿,他们果然不老实,你看,我找到了个隱藏的地窖,以为用杂物压著我就找不到,里面装满了这种袋子。” 他边说边扯开繫绳,倒出来一颗颗圆滚滚的捲心菜,看著颇为新鲜。 “好啊,把这家人都抓走,自从上次奴隶逃跑后,咱们的老爷还缺几个放牧的驱口,正好用他们填补。” 韃靼人的行为引起一片悽惨的呼喊,但隨著弯刀染血,呼喊即刻消失。 所有人都只能低头下,庆幸至少不是自己被发现。头儿似乎对此心知肚明,但也只是吆喝著人马准备离开。 不过,在离开前,他也不忘下令点燃私藏粮食那家人的屋子,燃起滚滚黑烟。 接著,韃靼头人视线不由得投向村庄高点的小教堂,这是村庄里最富裕的地方,那里的金银器皿比徵收的这些垃圾加起来都值钱。 但上面有令,没法去动。 命令保护了它,不然这教堂甚至轮不到他来凯覦。 押送装满粮食的马车,韃靼人终於在村民如释重负的眼神中离开。 面对一片狼藉,村民相视无言,默契都收拾乱局,熄灭大火,並且期盼再也不要有人来了。 这几个月里,他们被折磨太多。 但这总像是奢望。 看著徵收归来的韃靼小队自身边穿过,加利西亚—沃利尼亚王公列夫再次发出嘆息,从叔父初获得沃利尼亚王公之位的喜悦又消散不少。 他希望韃靼人能儘早离开,让被摧残折磨的西南罗斯休养生息,让他的金库儘快充实起来。 列夫想起了那场惨剧,整个城镇都被韃靼人焚毁,焦黑的建筑中隨处可见同样焦黑的姿態,韃靼人的残酷可见一斑。 所以,年轻的王公加快了脚步,他若慢一些,西南罗斯受到的摧残就多一分o 加利西亚—沃利尼亚—一或者说西南罗斯一自瓦西里復国以来,就未能获得一日安寧。 阔阔真的骑兵肆虐了西南罗斯的大地,他们走一路抢一路,但凡处於蒙古人骑兵活动范围,结局都是被抢光一切。 並非无人反抗,但当沃利尼亚王公与他的儿子们都被可敦杀死,人头插在西南罗斯最富裕的城市外示威,这片土地就彻底任由蒙古人生杀予夺。 毕竟,韃靼人此前可是拆光了西南罗斯的城防,使得西南诸城在敌军面前就像是手捧千金穿过闹事的孩子。 阔阔真在南方的所作所为也不脛而走,她的形象迅速在西南罗斯变得恐怖而可憎,光是將要抵达的消息就足以使一大片城镇与村庄瑟瑟发抖,提前准备好粮食与財物,只求送走这个恐怖的女瘟神。 只是,好不容易送走这个恐怖的女人,人们还没能歇息,新的压迫接踵而至。 那海率领右翼大军大举北上,隨著庞大的韃靼军队涌入,为这支军队供给粮食的重担压在了西南罗斯身上。 而且,韃靼人的字典中可没有等待配合,毡帐之民直接上手,亲自在各地徵集物资。 若是拿不出足够东西,韃靼人就会直接烧杀抢掠。 这大大加重了民眾的负担与苦难,也得亏加利西亚—沃利尼亚的富裕,到今天才没有闹出大规模饥荒与灾祸。 宿卫们掀起帘子,让王公进入蒙古包內,那海正端坐於主位,身侧有几个侍臣正举著酒肉等候吩咐。 列夫注意到侍臣身后几个正於杂活的罗斯人,他的视线在这几人身上多停留一会儿。 “我知道你为何而来,列夫大人。”那海的视线对上列夫,“只要你的臣民遵守规矩,就不会再发生这种事。” “他们若是老老实实报上实际的数字,我还不会那么做。”那海从侍臣手中拿过金壶,亲自倒满身前两个金杯,“但军令已下,却又做不到,我也就只能执行军法,给所有人一个警示。我知道你的土地经歷什么,但是,確保大军后勤供应乃是第一位的。” 那海语气平淡,但散发的气势却又极其不善,就像噬人猛虎在伺机而动,下一刻就会扑上来。 “了解。”列夫把想说的话都憋回去,“我会有效传达命令的。” 旋即,接过那海递来的金杯,將杯中之物一饮而尽。 还有些嫩,不如他的父亲。 当列夫身影消失在帘子后,那海於內心评价。 不过,能力也很强,他比不靠谱的亲族们强上太多。 那帮小崽子居然败得如此————可笑。 弄得他都不得不放弃监管巴尔干局势,带著右翼主力北上罗斯。 还有白帐的傢伙们真棘手,居然到现在,都没能找到白帐主力,那海回想起可汗信件中提及的东方战况: 萨莱的军队虽与白帐军交锋好数次,但都未获得决定性战果,双方主力依旧在草原上互相追逐骑射。 大汗试图率军回到萨莱,先行解决罗斯方面的危机,但当金帐主力显示撤退跡象,白帐军又会藉此挺进,把汗国主力栓死在东方。 正是因此,当罗斯局势糜烂,汗庭能够调动的力量唯剩那海。 在汗庭的急令下,那海不得不放弃巴尔干,来到北方,保证西南罗斯处於汗国控制下。 唉,巴尔干,那边也得出结果了。 回想另一份匯报,那海心情变得极其糟糕。 在他率军离开保加利亚三日后,塞萨洛尼基之战便落下帷幕,希腊人突然加强攻势,攻破了巴列奥略家族最后的堡垒,米海尔“皇帝”不知所踪,但巴列奥略从棋盘中彻底出局毋庸置疑。 这还只是开始。 在希腊地区局势得出结果后,保加利亚也出现不稳跡象,贵族们越发躁动,匈牙利方面似乎察觉什么,那些库曼逃民的试探也不断增多,保加利亚局势越发糟糕。 留在南方的长子说保加利亚沙皇已经数次向他求援,他经过判断,最终把手头不多的兵力派给保加利亚沙皇撑场子,汗庭已经发展到需要让女人与杂胡护卫的地步。 对长子的决策,那海是支持的。 如今大军在外,若想其他虎狼不会一拥而上,只能虚张声势。 但虚张声势终究只是虚张声势。 希腊人已经把兵力从塞萨洛尼基解放,他们藉此机会若进军保加利亚,恐怕会產生一些不妙的影响———— 那海又一次想到他的亲族,怎么能把事態弄得如此糟糕。 唉,年轻人就是年轻人,满脑子都是战场上的號角与荣耀,追求决战,结果把一切都弄砸。 那海把杯中黑马奶酒一饮而尽,隨著金杯重重放下,他把心思也留在一旁。 虽然很不愿意,但那是已过去的事,为此浪费心神是不值得的。 右翼之主走出蒙古包,营地展现在面前,无数蒙古包组成了一片海洋,其间炊烟阵阵,大军正在生火做饭。 那海走在大营中,见到青帐之主,一群正在饮酒作乐的牧民连忙站起鞠躬,他们可没想到会见到此等贵种。 在眾人的满含各种神色的视线中,那海捡起丟在一旁的水囊,里面果不其然装满马奶酒,青帐之主直接將它送入口中。 牧民们適时发出欢呼,当那海把水囊举过头顶,欢呼声到达顶点,四周视线都投了过来。 最后,那海把已喝乾的水囊倒置,“我们是蒙古人,我们是世界的征服者,这只是一个开始,胜利之后,我们將会有喝不完的酒!享受不完的女人!世界都將是我们的!” 那海成功调动气氛,欢呼声如同海浪袭来。 感受气氛,青帐之主放鬆不少。 那海继续在营地中巡视,但却只是披著普通的长袍,询问眾人的不满,与普通牧民谈天说地,还不忘於与在场者同乐,他走到哪儿,欢乐就到哪儿。 这让那海彻底忘记糟糕的局势。 而这一直到那海在后勤营地中听到谈话为止:“都是你那个叛徒儿子,我们才遭遇这种下场。罗斯人,你赶快给我滚开,不然我指不定要做什么了,那就不是只在你脸上打一拳那么简单。” “我是碍了您的眼,兀刺不大人,但是我的队伍缺乏补给,这方面是由————” “那就带著你的人去抢啊!你是忘记手底下还有那么多人?哦,他们没了家乡,怕不是已经跑完了吧。” 正在交谈的,乃是涅夫斯基与撒因汗的两个长孙。 面对两个比自己小得多的小辈侮辱,涅夫斯基只能站在那里,他尽全力紧绷著表情,但谁都感受得出气质的变化,以及其中酝酿的情绪。 那海只是微微一听,就知晓前因后果,应该是分拨给涅夫斯基的物资一直未到,所以就来询问,但又於此正好对上两位满腔怨气的王子。 接著,作为大叛徒瓦西里的父亲,涅夫斯基自然受到这两人的迁怒。 他们比我设想得都还要无能,那海脑中第一个出现这个想法。 若涅夫斯基只身在此,那侮辱便也侮辱,但他手中可有五千人,五千,这已经是整支大军的快三分之一。 要是因这点小事,导致涅夫斯基產生別样心思可就不好一那他也一定要让这两小崽子付出血的代价。 不管怎么说,涅夫斯基与瓦西里都是打断骨头连著筋,瓦西里再如何反对涅夫斯基,也无法改变他们的血缘关係。 所以,那海行动了。 “你们两个又在这里做什么蠢事?” 见到那海,两人就像是见了猫的老鼠,方才的耀武扬威与神气四射立即消失不见。 “赶快把东西都送到罗斯营地里,应该做的事居然都没做好,是想要想往萨莱好好说说你们的所作所为,还是让我把你们从大军踢出去。” 那海没有给两人一丝开口机会,就这两个蠢货,让他们开口指不定要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那还是堵上他们的嘴更好。 面对那海劈头盖脸的指责,宽彻似是想要反驳,但被兀刺不拉住,这让那海用讚嘆的眼光看了他一眼,这小子还算有救。 接著,兀刺不更是拉著宽彻离开,给那海与涅夫斯基留出一个私密空间。 “感谢您,那海大人。”涅夫斯基做了一个蒙古人的祝福手势,有些生疏,但那海有些意外,“若非您出手,我不知还得在此耽误多少时间。 “9 “有问题就和我反应,別去找这些年轻人,都是些没脑子的。他们对败於你儿子之手满腹怨言,所以净干些没脑子的事,日后你的后勤问题也別去找这帮蠢小子,我给你安排个人,直接找他就行,我直接安排。” “这————这著实太麻烦您了。”涅夫斯基摆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接著发出感嘆,“自从北方的事以来,很久都没人如此帮助我,那海大人,您確实是救了我的急,这份恩情我会一直铭记於心,我一定要回报这份恩情。” “也別说那么多,日后好好在战场上表现即可。”那海挥挥手,表示不必在意,“等到解决了你儿子,再来谈回报之类的东西吧。” 说完,那海就直接离开,意思到位便已足够,剩下都在不言中。 看著那海的身影消失,涅夫斯基的表情也发生变化,涌现不少复杂情绪,最后都化为一声嘆息。 居然到这种地步,这该死的小畜生,让他陷入这种困境————涅夫斯基的愤恨一度將要衝破限度,但最后,他还是无奈的控制下来。 此刻,最重要的是打败那个逆子。 所以,涅夫斯基期盼著那海率军北上,儘快结束寄人篱下的困境。 不过,现在更重要的是解决目前的问题,所以他就走向了那海的大营。 虽然不知那海安排的人什么时候到,但是他必须做好迎接准备,不然天知道韃靼人会藉此如何发难—这都是他在萨莱获得的教训。 第189章 针尖对麦芒 第189章 针尖对麦芒 自从被阔阔真与那海的大军经过,西南罗斯许多曾经富裕的村庄皆不可避免的走向荒废,以逃避无处不在的徵收者与劫掠者一两者又大部分时候都是一体的。 但是,有些人却在所有人前展开行动。 锄头落在土地上,挖开泥土,露出更深层的土壤,老人擦拭了额头的汗液,开垦的土地让他喜跃。 但是,当视线扫到几子身上时,老人眼神流露出强烈不满。 捡起一块小石子,砸在了开小差的青年脑袋上。 “哎呦。”青年摸著脑袋发出呼喊,“我说老爹,干嘛要那么早回来啊,这仗距离打完还早。其他人都还在山里躲著,咱们出来当这个显眼包真的好吗?指不定啥时候就来个韃靼人抢劫我们。” “蠢货,那海都已经来了,他们没多久就会北上,去打败东北的叛徒王子。 和平马上就要来,我们得抓紧机会。现在忙碌,还可能抢收一季粮食,再晚就什么都得不到。” 老人语气中满是恨铁不成钢,看著儿子的眼神里也是如此。 “你就那么对那个韃靼人有信心啊————”青年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而且我们粮食不是足够熬过这个冬天吗?等上段时间,等战爭真正结束,再出来有什么不好,我是不知道你为什么那么执著————” 年轻人才说到一半,又一颗石头砸在脑门。这次可不是只有警告意味,青年下意识蹲下身,捂著发红的脑门。 “老头子,你在发什么疯?” “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日子太好了。”老人杵著锄头,就像是看某种垃圾盯著儿子,“我年轻时,丹尼尔大人的父亲刚死,全罗斯的王公都派人夺取西南罗斯,那时天天都在打仗,地里到处都是死人,大家都是一边种地一边看著天边,入侵者隨时可能出现。但即便如此,我还是撑起了这个家业。看看你的模样,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懒惰。” “正是因为所有人都没来,我们要抓住机会。明年粮食价格肯定很高,要是能抓住这个机会大赚一笔,我们家没准就能进城当个市民,这可比在地里刨食好多了,安全也有了保障。” 老人的话让年轻人兴致缺缺,倒不是觉得有错误。而是听得太多,以至於根本提不起兴趣。 生活明明已经很好,他们家的土地在村子里是最多的,自己又是独子,为什么非要跑去城市里与那些眼高於顶的市民竞爭。 再说了,韃靼人可是把老头子心心念的安全城镇的城墙都拆了。这次那帮市民可是被勒索得够呛,被拿走的东西倒反天罡的比农民要多。 但是,为了不让老头子继续念叨,还是摆出认真模样,装作听了进去。 老人见此也不再多说,这小子老实干活就好。 不过,青年的认真没有持续多久,因为天际线飘扬起了烟尘。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我去,老头子,我们赶紧跑吧,怎么这时候跑来军队了。真该死,老头子,我早就说了別那么急,你看现在吧。” 面对儿子的指责,老人阴沉著脸,没有反驳也没有赞同,但也確实放下手头工作逃进附近的森林。 隨著他们进入森林,那支军队的轮廓也出现在视野,两人得以看清那些士兵。 但是在看清的瞬间,老人就瞳孔地震,接著整个人就丧了气,气势瞬间萎靡下来。 迎著儿子的好奇眼神,老人说出原因:“那些人是东北的乡巴佬,混蛋啊,怎么是这群人————几子,我们赶快走,落在这群人手里没有好下场。真该死,韃靼人为什么不管好这些魔鬼————” 老人说话时,想起了一些惨烈的记忆。 当年在西南爭夺的诸多势力中,就属来自弗拉基米尔的傢伙最过分,林后的乡巴佬就像是蝗虫扫走土地上的所有东西,所过之处什么都不会留下。 儿子看了眼村庄,这次没有反驳父亲,在关係到身家性命的事上,老头子的经验是能够確信的。 “基里尔,这个村子好富裕啊,居然房子是用砖块修的,俺们那边只有城里的教堂才用得上这个。” 头戴圆边皮帽的士兵满眼都是兴奋,自从进入西南罗斯以来,他见到太多超乎往日想像的存在。 也算是明白为什么商人们都念叨著西南的富裕。 “是啊,基里尔,这房子里居然还有铜器,要是能拿走就好了。” 身裹著毛皮的士兵说道,透过窗户的眼神中满是贪婪。 “那就拿。”穿著锁子甲的基里尔大大咧咧的说道,用不屑的眼神看著这些房屋。 “这点东西算啥,居然就把你们迷了眼,要是你们看到咱们在南方大城里抢到的东西,怕不是要昏过去喔。” “这,这不太好吧,上面毕竟下令不准乱来。” 眾人已经蠢蠢欲动,但还是有人问道,维持最后的理性。 “嗨,不把事情闹大就行,上面向来说一套做一套,只是装作要点脸而已。 上面的话要选择性的听,出来当兵就不要太老实,拿东西是天经地义的。再说了,这村子里一个人都没有,拿无主之物不是天经地义吗?” 基里尔的话彻底解开这些自东北罗斯的村庄中徵召的士兵,他们打破房门,衝进里面爭夺锅碗瓢盆,哪怕是木头都有人爭抢,甚至还因此面红耳赤的爭吵。 真是没眼看。 基里尔看著他的乡亲们,不由得捂住眼睛,这些东西算啥,与敘利亚的大城比起来啥都不是,他当年还抢掠过那些大礼拜堂呢,那才是真正值钱的东西。 这村子里剩下的东西还是原来居民不要的,他们都抢得如此起劲,真是没眼看。 这种情绪在弗拉基米尔人推翻墙壁,从中收集完整的砖块时达到巔峰。 若非要对乡亲们负责,他怕是早已扭头离开。 不过,他倒是也能理解这种情绪。 不同於西南,东北无论在气候还是森林密度上,都是比较差的,甚至连游耕这种已经被拋弃的生產方式,依旧存在於此不少地方。 东北居民最大的收入,还是採集的各种森林產物:毛皮、蜂蜜与木材。 农业与手工业著实不发达。 看著同乡越发疯狂的刮地皮行为,基里尔直接转过身,实在不想再看下去。 不过,接著思维就开始发散。 若非南下投奔瓦西里殿下,他也依旧还是这副蠢模样吧。 而基里尔的思绪没能持续多久,因为他的几个同乡带著諂媚的笑容,拿著一个基里尔眼中平平无奇的铜器走来,“基里尔,这是你的一份,你可是俺们的首领,你一定要拿最好的。” 对此,基里尔被狠狠呛住,说不出话来。 但最终还是接受这份分润,他知道,自己若是不拿,这帮老乡又得胡思乱想。 “那个瓦西里是疯了吗?我没有去找他,他居然主动跑来送死。” 那海的语气很平淡,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那海的情绪非常不好。 青帐宗王感到自己被轻视,那个叛徒这是以为打败没用的亲族后,就能够轻鬆打败自己? 那海知道瓦西里的兵力,加上阔阔真的人,以及在东北罗斯收编的兵力,他手上最多万人。 自己手上,可是有一万五千人,哪怕拋去不打算派上战场的涅夫斯基军,也是和对面持平的。 更多援军还在路上,他从附庸民族中又调集了一批人马,到时大概能有两三千人增加。 他可是有近两倍於瓦西里的兵力,那个小崽子居然如此轻视他? 不过,那海虽然愤怒至极,但却差点笑出来—这是他恼怒到极点的表现。 “他应该就是疯了,那海大人,既然他南下,那我们就北上,打一场决战,让他知晓自己的胜利有多侥倖,让他明白自己的斤两,把他们脑袋插在长矛上。” 发言的是兀刺不,韃靼贵种眼中燃烧著浓厚的战意,仿佛已看到一雪前耻的机会正摆在眼前。 但是,看著让罗斯局势恶化的宗王,那海的愤怒反而瞬间清空。 想起这几个年轻人愚行导致的后果,那海开始思索起瓦西里行事的倚仗,或者说驱使其行动的原因。 到底是什么让他南下呢?到底是什么呢?这个问题不断迴响在那海脑海,这个人不是蠢人,他做事都是有章法的,不然尸体早就不知道在哪个角落发烂。 那,到底是什么给他这个勇气? “那海大人。”年轻的列夫站起来发言,他的脸色严肃,“在我看来,瓦西里决定南下,应该是他的存粮不足,所以看似是要和您决战,但实际上是想要在西南罗斯获得粮食。” 那海给了列夫一个继续的眼神,於是其亲族几乎被尽数杀戮的王公继续讲道:“经歷了那么长期的转战,即便叛军带了再多粮食,恐怕也已经消耗一空。 东北罗斯的粮食大部分已经被亚歷山大大人带走,瓦西里若是想要统治东北罗斯,以目前弗拉基米尔的情况,肯定会激起大规模反抗。而诺夫哥罗德虽然降服於他,但是短时间內想要通过诺夫哥罗德的市场获得足够的粮食也是极其困难的。南罗斯故地则自从二十五年前的征战后就一直在衰落,也不可能获得粮食。 所以,目前能够短时间提供大量粮食的,也就我的西南罗斯。” “罗斯人,你的西南罗斯不是已经被阔阔真抢劫了一轮,现在还供养著大军,很多农夫都逃进了林子里,你確定他不知道这些?” 发出疑问的是宽彻,他正满脸怀疑的看著列夫。 “而我的西南罗斯依旧供养大军,瓦西里正是为此而来的。” 列夫发言时面色铁青,显然对他来说,承认这个事实不是什么体面的事。 毕竟,供养每持续一日,列夫的资產就流失一分。 那海轻捻鬍鬚,加利西亚—沃利尼亚王公確实所言非虚,如今罗斯能够短时间內大量提供粮食的地方,確实也就西南罗斯一自己如此急切的北上,不也是为了保住这块肥沃的土地吗? 那海神色稍微缓和,他看来列夫的话確实说在点子上。 “那么,王公,你的建议是什么?” “既然瓦西里想决战,我们就和他决战,他肯定急著把我们从西南罗斯驱逐,那我们就尽全力发挥兵力优势,在战场上打垮他。瓦西里在罗斯是没有根基的,只要他遭遇一场足够大的失败,那亚歷山大大人只需要回到东北罗斯振臂一呼,局势就会回到对我们有利的局面。” “好,说得很好。” 那海满意的鼓起掌,见到那海的行为,在场所有人立即做出回应,掌声响成一片。 而列夫依旧不卑不亢,在对眾人回礼后,就平淡的坐下,接受了这份讚美。 这让涅夫斯基的內心五味杂陈,他本以为胜过了丹尼尔,选择了正確的道路,必然要成为全罗斯的统治者。 结果现在看来,丹尼尔更胜一筹,他的儿子能力出眾,自己还被赶出了家园,被迫在他乡流浪,不知何日才能回到厅堂,像是往日那般统治。 而最令人气愤的是,自己本来也有这样的儿子,但站在他的对立面。 在瓦西里击败韃靼大军的战功传来时,涅夫斯基本以为坚毅的內心產生动摇,接著便是对往日行为铺天盖地的后悔,那就像是崩溃堤坝的洪水般喷涌而出。 这让涅夫斯基心情低落到极点。 德米特里注意到父亲的情绪,他知晓父亲在想什么,双手下意识握紧,但是最后还是无力的落下—自己还是太缺乏功绩———— 但是,他也下定决心,自己一定要让父亲骄傲,要解决父亲的难题,让父亲不再老是想到他的那个兄长。 而在主位上,隨著掌声渐停,那海也做下了决定。 既然瓦西里南下,那就合他的意,来一场他想要的决战。 当那海的命令传达出去,这支大军也开始行动,前去那將要决定罗斯命运之地。 > 第190章 冰冻三尺 第190章 冰冻三尺 在涅夫斯基眼眶中,远方村庄正在熊熊燃烧,居民的惨叫也迴响在耳边,但其內心不为所动。 比起司空见惯的景象,涅夫斯基更在意战爭走向。 看著部下赶著满车粮食通过,涅夫斯基的眼神低沉,这些粮食根本撑不了几天,征粮工作还不能停下。 为此,已经死了很多人,还有很多人正处於饿死的边缘。 但可惜的是,瓦西里依旧坚守营地,死守不出。无论如何叫阵,也无法让他出战。 “亚歷山大大人,物资已经集中,今天的任务算是完成了。” 加夫尼尔策马前来,腰间掛著一本密密麻麻记满数据的册子。 “这次运气好,没遇到不长眼的农民,也没人埋伏我们,事情都进行得很顺利。只是————亚歷山大,这是不长久的,我很怀疑下次能不能徵集到足够的粮食。” 加夫尼尔所言,涅夫斯基又何尝不知?但是大军维持的压力几乎全倚仗征粮维持。 涅夫斯基直接负责征粮行动,对西南罗斯状態有所了解。 而看列夫私下里一日难看过一日的神色,更说明整体局势远比涅夫斯基所了解还要糟糕。 反正就他所知道的,在络绎不绝的征粮面前,农民不是逃入山林,就是结寨自保,从农夫手中拿走粮食的困难性,每一日都在上升。 他的征粮队甚至遭遇农夫袭击,虽然农夫没有刻意杀死官吏,但这已经是极其危险的信號一一弄不好,就是大规模起义的开始。 事实上,那海也在西南罗斯不少地区布织了骑队,警告与威慑农民。 但是,暴力若使用太多,民眾就会对暴力习以为常,那时便是反抗的开始。 “做好我们的事就好,实在是不行,那就去山林里抓,他们跑不了多远的,这也能收集到不少东西。” 涅夫斯基回应道,用极为平常的口吻,给无数人下了死刑。 “自从逃兵越来越多,那海大人的不信任也越来越强。我在青帐宗王的宫廷里没有关係,根本没法对那海大人解释。” “但是从北方来投奔的人也越来越多啊。”加夫尼尔不解的说道,“他们可都是与瓦西里有血海深仇,在战场上绝对比谁都要坚定,而且还普遍富裕,承担得起甲冑,用他们替代徵召兵可太值了。” “唉————” 涅夫斯基发出嘆息,他正因此才更担心,更忧鬱。 每一个自北方而来的流亡者到达,涅夫斯基都会询问其由来,还有北方发生的一切。 接收的消息越来越多,旧部来投的喜悦也越发消散。 通过这些信息,涅夫斯基窥见了北方正在发生的剧变。 与很多人预料不同,瓦西里並没有如同以往罗斯內部战爭的胜利者们那般:只是单纯驱逐失败的王公,接受王公以下所有人效忠,最多杀死或驱逐少量被战败王公的效忠者。 这次,瓦西里选择大规模用他的部下替换掉弗拉基米尔与诺夫哥罗德的有力人士。 最初逃至南方的,大多是弗拉基米尔人,当时涅夫斯基是不意外的,瓦西里是绝不会留下和他有密切联繫的人。 但隨著南下投奔者越来越多,涅夫斯基也感觉越发不对。 这些人讲述了他们的经歷: 瓦西里部下或自家对头拿著瓦西里的命令,把他们从家园中赶出,接管土地上剩下的一切,取代他们的位置。 这还不止是东北罗斯的贵族,甚至连不少被认定与他有密切联繫的武士,也遭遇了替换与驱逐。 那时,涅夫斯基认识到,即便自己打回东北罗斯,但想要恢復统治,绝非是一时半会之事,恐怕要拖上很长时间。 甚至可能导致列夫夺取本属於他的地位。 但接著,从诺夫哥罗德而来的流亡者带给他的消息,让涅夫斯基为之震动。 在诺夫哥罗德,瓦西里的部下鼓动起市民,喊著“要韃靼人的走狗付出代价”的口號,扫荡了城市及其周边。 最初,扫荡还只是针对在韃靼压迫中直接或间接扮演不光彩角色的城市贵人们,但没有多久,局势就再次升级。 “亚歷山大大人,您是不知道那多恐怖。” 回想起当时的场景,发话的是一个胖子,他正满面流泪,“他们前天才刚刚吊死了大人物,烧掉了院子,现在就说什么韃靼人的走狗不止这点”,接著就对我们发难。上帝啊,我们只是在听令行事,我甚至还见过瓦西里,他对我下了承诺是,为什么要这样为难我们。我的家產被抢掠一空,我的妻儿都死在了暴民手里。亚歷山大大人,我发誓要杀死这些禽兽,请给我一个效忠的机会吧。” 光是听描述,惨烈的场景就浮现在涅夫斯基脑中,让他下意识不断摇头。 至於那胖子,涅夫斯基当然接纳,他可是有全套护甲的。 不过,与这比起,更重要的是,流亡者们给涅夫斯基带来了瓦西里的政策: 在瓦西里腾出位置后,新的掌控者也必须付出对应的价码,也就是为瓦西里的大军供应粮食。 不然,他们的位置就可能不保。 与惩罚对应的,能搞来的粮食越多,就可以获得更高的地位,更高的身份,更多的土地。 根据流亡者们逃亡时的观察,这帮暴发户充分发挥了其积极性。 不少逃亡者在路上,都遇到过征粮队。 要知道,逃亡者走的都是密林小路。 而瓦西里手下的新贵们一头扎进这茫茫密林,寻找一切可能存在的村庄徵收粮食。 北方的密林中密布著远超所有人预料数量的村庄与农夫,这些人游离在统治秩序外,过著富裕的生活。 但碍於它们太小且太散,所以罗斯王公们基本不会在这上面费力气。 这次,瓦西里对这个群体下手。而且按照他的阵仗,他是能从密林中找到粮食的。 而北方新贵的行动还不止於此,根据一个曾是海关官员的流亡者所说,新贵们组织了一支快船舰队,要去哥特兰购买粮食。 到现在,若是速度足够快,恐怕已经带著粮食回到罗斯。 在知晓瓦西里的行为后,涅夫斯基算是明白他稳坐的原因:通过大规模安置新贵,他成功榨出了北方密林中潜在的巨大物资。 明白前因后果后,涅夫斯基急切的想要把消息告知那海,但就在此刻,看不起他的韃靼宗王们挡路了。 在前往宗王大营的路上,他遇到了韃靼宗王,这群人没有如此前那般粗暴,但还是生硬的命令涅夫斯基转头去执行任务。 弗拉基米尔大公几番爭论无果,最终也只能灰溜溜的转头,这番心思也被他丟弃一旁。 反正,瓦西里现在也不过是刚刚与那海这边持平而已,他肯定不是青帐宗王的对手。 所以,用不著自討苦吃。 涅夫斯基这样告诉自己。 在韃靼人的大营中,韃靼人依旧快活的度过每一日。 毕竟,不需要劳作,也不用被打骂,每天待在营地里,就有免费的粮食,免费的酒水。 虽说最近不少同族出去就一去不復返,但那数量太少,没能引起什么反应。 而且,比起这种再正常不过的事,还是饮酒作乐好。 不过,许多士兵都开始抱怨,最近几日提供的粮食质量越来越差,连酒居然都有不少酒槽,直接是酸的。 所以,大家都决定要去找征粮的罗斯人麻烦。 妈的,居然给他们提供这种垃圾,是真的以为他们没脾气吗? 而不同於下方的无忧无虑,在这支大军的顶层的那个人,此刻却陷入疑惑与不解。 那海感觉,完全被对面牵著鼻子。 率军北上,本打算用兵力优势压垮受限於粮草的叛徒,可结果却是,是见到了叛徒与他的军队,但他们却摆出了坚墙硬寨,一副死守到底的姿態。 最初,那海还以为这只是狡诈叛徒的障眼法,但隨著时间推移,敌军依旧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那海怎么都明白过来,对面根本不打算和他速战速决。 想要快速解决战斗,选择唯有直接攻城。 但问题是,作为最西方的兀鲁斯,青帐並非像是其他兀鲁斯,拥有大量攻城技工与人才。 在与伊儿汗国彻底撕破脸后,青帐军队更是直接变回彻底的游牧军队。 用这种军队去打一座规模巨大,防御完备的城寨,那海感觉自己在犯罪。 这不知要死多少人,最后即便打贏,自己的势力也损失惨重。 怕不是那时萨莱那群人又要打歪主意———— 这个想法当时让那海一哆嗦,虽为亲族,但如今黄金家族已繁衍至第三代第四代,他们之间可没有多少感情。 因此,想通其中关节后,那海陷入恼怒中。 不过,虽然恼怒,但是那海没有责怪任何人。 说到底,下命令北上的是他。 那海也並不惊慌,他手中始终握有优势兵力,瓦西里想要对峙,那就对峙。 不过,对峙虽然是没问题,但內部却也出现一些不和谐因素,那就是加利西亚王公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越来越糟糕。 对此,那海也只能表示理解,接著继续与瓦西里对峙,等待决战的时刻。 但是,想法赶不上变化,若西南罗斯一成不变,那还可以如此,但当西南罗斯抵抗征粮的暴动四起,可就不一样。 那海明白,在友善的国土与充满敌意的国土上作战是天差地別的。 他是个谨慎的人,他也明白自己这支军队的重要性。 所以,为了扭转局势,他在各地布置军队,以维持最后的威慑。 想要与土地上的居民维持好感,最简单的方法无疑是停止征粮。 可若停止征粮,他的军队就得立即饿肚子,这是不可能接受的。 因此,他把希望寄托在武力威慑上。 但转瞬间,这些派出去的部队就遭遇瓦西里的部下袭击。 进行这些袭击的,还是他们的同族,阔阔真与他的亲族。 所以,在知道袭击者是他们时,那海明白,这些部队一个人都不可能回来,肯定就地被收编。 他也接受了脚下土地化为敌国土地的现实。 所以,那海感觉自己被人牵著鼻子走这让他產生了退意,那海想著,只要退走,那就还有机会。 但是,一旦退却,也代表兀鲁斯在西南罗斯的全面溃败,他们接下来就將失去整个罗斯。 列夫是个挺有水平的人,但是面对瓦西里肯定不够看。若是自己离开,他恐怕没多久就会去陪地下的亲族。 这个巨大的责任,是那海不愿意承担的。 真是噁心,这明明不是他的事。 一股暴虐的情绪出现,最近儿子送来消息,保加利亚的混乱出现扩散,贵族们越发不安分,匈牙利人直接越境劫掠,甚至连希腊人与他们的义大利盟友看起来都有什么意图。 这可是关係到那海自己的土地,若是失去保加利亚这个重要附庸,他的收入可就得下降一大截。 若局势糟糕到那个地步,他拿什么扮演汗国对西方的代言人。 草原上他妈也没什么好消息。 这件事让那海神色更加阴鬱,金帐最近小败几场於白帐,听说对部队士气造成了非常不利的影响,还產生逃兵跑去萨莱大喊大军已败,闹出了不小乱子。 一直到逃兵都被处决,这场闹剧才算是落下帷幕,但也让萨莱方面狠狠丟脸。 虽然不觉得金帐会输,但是那海还是想要骂萨莱到底怎么打的。 那边唯一的好消息是,在经歷一系列衝突性战斗后,北上的伊儿军队已经退回亚塞拜然。 这些伊儿军队都来自其左翼,是在伊儿的政治斗爭里站错了队,所以为弥补过错,才急匆匆发动这场北伐。 现在態度已经表达,那就退兵了。 而对金帐来说,这些兵力终於能够解放。 只不过,这虽然是好消息,但是对那海没用,他的困扰与难题依旧存在。 而想解决难题,看起来目前选择只有一个一退兵。 正在那海陷入天人交战时,一个宿卫突然掀开门帘,手捧著一封信卷。 “那海大人,刚刚罗斯人射入了这封信,那个罗斯人还大喊,说要约定与我们决战,还说只怕我们不敢来,我就赶紧把信给您带来了。” 然后,这个消息让那海下意识站起,抢过那封信,阅读起上面的信息。 接著,那海发现那正是他想要的东西。 “好,召集起所有人,告诉这群已经懒得不愿意动弹的傢伙,他们砍人的时候到了!” 那海把披风系在身后,大步走出营帐,他要亲自召集部队,要让瓦西里一败涂地。 > 第191章 苦局作乐 第191章 苦局作乐 西南罗斯一片开阔的空地上,两支规模可观的大军正在对峙。 双方阵营中旗帜漫天,喊杀遍地。两军的两翼更是烟尘漫天,不还有廝杀声传出。 看起来转瞬间將要爆发一场激烈的大战。 但是,若仔细观察,却会发现在罗斯大阵中,几乎每个人神色里都没有临战的紧张,反而是例行公事的不耐烦。 那些呼喊也更像是在走流程,根本看不出將要投身血腥大战的跡象。 尤其天色渐暗时,此等情绪达到巔峰。 “天色已暗,收兵收兵!” “今天又是无聊的一天,这日子啥时候才能结束。” “管他妈的,走,回去好好耍耍。” 隨著面前的韃靼大军渐渐退去,各种各样的呼声在罗斯军阵中响起,仿佛並没有对峙一整日,只是结束一日的工作。 不过,虽然呼喊接二连三,但也没有人贸然行动,所有人都在等候命令。 毕竟,违命者的下场可是十分悽惨,已经有人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在號角与军官的呼喊中,罗斯大军向营地逐步退去,接著纷纷在这座帐篷城里解散,然后就三五成群去找乐子。 “马特维,走啊,我们去好好喝一杯。”基里尔揽住老朋友的肩膀,满脸的轻鬆,“我发现了一家不错的酒馆,咱们好好爽一爽。” “你確定?要是被阿列克谢手底下那群人发现,他们怕不是要扒掉你的皮。” 马特维皱眉说道,他可不想被锁在架子上,还被无数人指指点点。 “所以就小心点,反正喝酒这个事,也就嚇嚇你们这群老实人,阿列克谢的人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真那么倒霉,大不了我多花些钱。” 下一刻,基里尔突然压低了声音,“顺便把你的百夫长也叫来,我藉此认识认识他。” “你疯了?他可是伊教徒,你这是让他违反教法。” “那你就说,我们是在喝发酵葡萄汁。”基里尔依旧嬉皮笑脸,仿佛在谈平常之事,“放心啦,他是肯定会来的,我可见过他偷偷喝酒的。再说这里到处都是基督徒,谁会发现他喝酒。” 马特维下意识不应基里尔的要求,但想到朋友关係,最后还是应下。 而让马特维意外的是,他的百夫长阿米尔听到酒局,根本不在意违反教法,直接响应基里尔的邀请。 这把马特维都整得不会了。 “乾杯,敬胜利!敬瓦西里!” “敬胜利!敬瓦西里!” 隨著三人说完祝酒词,都把杯中红色液体一饮而尽。原本被认为颇为忌惮此事的伊教徒阿米尔更是立即又续上一杯发酵葡萄汁。 在他们的身边,全都是在饮酒作乐的军士,女招待的屁股不时被醉醺醺的士兵拍打,尖叫的同时也引起一片鬨笑。 “这种日子才是我们应该过的啊。”基里尔揽著阿米尔的肩膀,“你说是吧,阿米尔。” “是啊,基里尔。”阿米尔面色潮红的说道,“我在南边可从没像今日这般畅快。” 看著相谈甚欢的身影,马特维久久无语,从陌生人到无话不谈也太快了。 刚开始,两人之间还很生疏,甚至互相还存在试探,可一杯又一杯酒灌下肚,两人就逐渐亲密起来,此刻更是勾肩搭背。 “上面到底怎么想的,一天到晚这样折腾,就不能好好打一仗,早点结束这场没完没了的对峙吗?” 隨著气氛达到,基里尔也口无遮拦起来,不过帐篷挤满了这样的醉汉,也无人在意他说了什么。 再说了,这里可不乏言论更嚇人的存在。 “別这样说。”阿米尔虽然也已经醉了,但明显还维持著一丝理智,“左右两翼的部队可不轻鬆,他们除了提防迂迴的敌军,还得往敌人后面迂迴,伤亡也不小呢。” “只是小打小闹。”基里尔继续保持方才的论调,“这才死多少人,要我说,瓦西里殿下就是太谨慎,直接推进多好啊,非要去寻找什么侧翼优势,结果就是一天到晚把我们当狗一样使唤。” “嗨,你想想,连你都那么心烦,对面又会烦到什么程度。” 阿米尔撕下一片烤肉塞进口中,又用葡萄酒把它衝下去,接著他的声音立即变小,“我可告诉你,这就是瓦西里大人想要的效果。” 压低的声音立即引起两人注意,他们看向阿米尔,想要知道接下来的话语。 阿米尔显然对此颇为受用,带著满意的笑容讲道,“对面可不像是我们,他们的后院问题可不少,我想你们也懂什么意思了。” 阿米尔本以为能够见到会心的笑容,结果发现面前两人还是一脸不解,还在等待阿米尔的解说。 见此他把手往脑袋上一拍,得,啥都不知道的。 不过这也好,方便自己吹嘘,自打北上起,很久都没能说得那么痛快,以至於大部分时候都在想著哈伦,想著老实的老大哥在巴格达生活如何。 思维发展至此处,阿米尔颇为感慨,哈伦还是太老实,他就应该北上的,自己现在赚到的,已经是他几辈子都赚不到的。 不过,阿米尔没有因此对哈伦產生一丝一毫疏离感。相反,他发誓等到回乡大展宏图时,就好好带上这个老大哥。 “草原上韃靼人的日子可不好过,他们在东边吃了不少败仗,据说萨莱都发生了暴乱。”阿米尔压低嗓音,用一种神秘的语气说道,“在南边,那个叫保加利亚的地方局势更是糟糕,被不少人入侵,这可是在韃靼人屁股后面烧了一大把火,你们想想,韃靼人会急到什么地步吧。” 阿米尔成功获得了惊嘆的眼神,这让他的虚荣心被大大满足,更是把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只不过,他们还没能继续吹逼,帐篷外突然传来女人的尖叫,还有眾多靴子踏在地面发出的声响。 这让帐篷里立即就像是炸了锅,但眾人还没能做什么,眾多士兵就冲了进来。 “难怪瓦西里殿下让我来查,一个个居然如此懈怠。” 根纳季在眾多卫兵簇拥下走出,看著醉鬼们眼中满是不屑。 “把他们都抓起来,都给我架在锁架上,先把他们给我锁上两天,好好明白违反军规的惩罚。” 醉汉中发出一片哀嚎,但也无法阻止他们被抓起来,一个个被送往示眾的刑场。 虽然说此次行为大获全胜,但是根纳季的脸上反而浮现了阴霾,不由得用担忧的视线看向瓦西里营帐所在。 这场战爭,对瓦西里的军队同样是考验。 在漫长且高强度的对峙下,军纪败坏也在不可避免的蔓延,甚至连原本应监督的队伍,也在这种风气下变得墮落,以至於要把向来不管纪律的他派来处理违规问题。 军纪鬆懈者也越来越多,以至於惩罚都只能用示眾这种办法。 要是以前,绝不会那么简单。 相较之下,这次又得罪了阿列克谢都是小事,反正早已积怨颇深。 虽然根纳季信任瓦西里,但是看著眼前一幕幕,还是產生了动摇。 尤其是通过在诺夫哥罗德的远亲知晓北方土地上发生的一切,还有那些源源不断的粮食从何而来,根纳季认为自己早已铁石如常的心也產生了动摇。 他想这场战爭早些结束。 带著这种想法,根纳季更加废寢忘食的投入到工作中。 早一日结束这一战,压在人民头上的负担也就轻一分。 希望瓦西里还是如同往日掌握一切吧。 带著想法,根纳季跟上灰头土脸被押走的军官与士兵。阿列克谢那帮人没多久就得过来,自己还得应付这帮烦人的傢伙。 希望別碰见谢尔盖,根纳季想到。 当罗斯人又在进行日常衝突时,在对面的韃靼军营中,那海召集整个营地的宗王与贵族,召开一场极其严肃的会议。 “这一仗已经打成这样,大家都说说看法吧。” 坐在主位上,那海看向下方的草原贵人们,自己这些时日被折磨得有些萎靡,他们则更是萎靡不振。 “不能再继续了,我们的消耗越来越赶不上收穫,粮食也不断减少,我已经有些属民逃离战场,再这样下去,我的金库真要空了。” 一位宗王说道,语气中满是无奈。 “对面那些罗斯杂种防御得那么滴水不漏,一点机会都找不到。那海大人,我们也別那么谨慎,直接全军压上决战吧,我们是草原上的苍鹰,不是在地上爬行的走兽。而要是不打,我们也別在这里纠结,乾脆直接走了。” 另一位宗王开口,在场者都感受得出话语中浓厚的战意,而其另一层意思所有人也都明白。 “乾脆退兵得了,与这帮罗斯人对峙,咱们后面却越来越不稳,最近营地里的谣言也是越来越离谱,军心越来越不稳。凭什么萨莱的人张张口,我们就要舍了利益去拼命啊,这不公平。” 发话的是一位资格颇老的贵族,与那海的父亲是同一辈的,因此引得几乎在场所有宗王的赞同。 之所以是几乎,是因为自萨莱而来的三个年轻宗王正如坐针毡,他们可是萨莱在此的代表。 “我认为不行,那海大人,只要我们再坚持一段时间,叛军的粮食肯定就无法继续,那时他们必然溃不成军,撤退是功亏一簣啊。” 发话者是大汗长子阿勒灰,此人正一脸的义正言辞,好似看不到宗王们的神色。 而他的发言导致一直没有表態的那海终於出现情绪。 “你这个蠢货,连叛军到底靠什么支撑到现在都没搞清楚,就在这里大放厥词。而且还居然阻止我们的罗斯盟友通报信息,若非你的身份,你现在已经死了。” 那海语气异常不善,还充满攻击性。 这让阿勒灰涨红脸庞,但旋即被另两位宗王拉住,只能铁青著脸庞坐下。 三位宗王的脸色都很难看,他们清楚按照此刻走向,接著所发生之事將代表他们的全面失败,但是,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青帐的不满已经快要抵达极点,若是他们还继续乱说话,这帮人是真可能会杀人的。 这可是远离萨莱的战区,几个宗王的死再平常不过,哪还不能轻鬆推脱过去。 “我想,大家的意见已经很统一。” 那海环视部下,想要从中找到別样情绪。最后,他很高兴没有找到。 “那么,都去准备,撤退的命令隨时都可能下,我可不想看到你们到那时匆匆忙忙,不知道做什么。” 决定引起一片欢呼,在场眾人早就对没完没了的对峙厌倦,终於可以回家了。 而那海的视线集中在位列末席的两位罗斯王公身上,涅夫斯基脸色灰暗,整个人就像是被抽离灵魂,列夫还紧绷著脸,但谁都能看得出散发的不善。 涅夫斯基都还好,他只有一个选择。若把那些罗斯人带到自己的领土,对南方战略也帮助不小。 这次回去,他得给匈牙利与希腊一个狠狠的教训,灭掉他们不应该有的心思,这可是非常需要战士的。 但是另一个人————就是另外一回事。 那正是列夫。 作为本地王公,列夫不可能放弃家园,隨同他前往南方。 虽说他比他的父亲要更加灵活,如同往年逃入外国也不存在问题,但由於阔阔真杀死了太多西南罗斯的留里克王公,死者满怀仇恨的部下都云集在其麾下。 他借著亲族的死亡,成为了西南罗斯唯一的留里克统治者,而这也代表他必须留下来死战。 这样来说,未来恐怕不怎么好看,得儘可能榨乾这片土地的资源———— 那海做出了决定,他打算等散会后,再给各个部族传达一些命令,就是要走,也得先把能搂在怀里的东西都给收齐了。 还得派人去立陶宛,那个国王旁观了这场战爭那么久,也该让他动起来。 那海想到了一些能够让野兽狂热起来的东西。 做出决定前,让他交出那些,他是不愿意的。 但既然已决定要撤退,那不过是必然失去之物,用它来调动林中蛮族给瓦西里找麻烦,完全是值得的。 > 第192章 暗流涌动的会议 第192章 暗流涌动的会议 在留里克旗帜下的金顶大帐中,军队的將帅们齐聚一堂。 无论是韃靼人还是罗斯人,此刻都站在帐中。 若是谁对著大帐丟出一罐火油,可能就能烧掉军队的大半能力,因此,大帐的防卫也做到了最严格,罗斯人与蒙古人密布四周,不放过任何可疑人员通过。 在如此重要且特殊的情况下,两边卫兵也开始较劲,他们比谁把腰杆挺得更直,谁的態度更加负责,还有谁看起来更加威武。 甚至在巡逻相遇时,还会孩子气的互相挑衅。 一群杀人如麻的战士,此刻却像是小孩般互相置气。 而在营帐內,人群也明显分为几个小圈子,互相间涇渭分明,圈內一起谈天说地。 討论最多的,自然便是部队的懈怠,其中不乏担忧的话语。 “再继续,部队可真就没军心了。” “我的人现在都对蒙古人能骑马撤离战场不满,太多人开小差了” “罗斯人真是胆小,就不能干脆点吗?” 而在瓦西里与阔阔真步入后,所有人立即噤声,收好所有心思,按职位与所属纷纷入席,恭敬等待两人的话语。 “诸位,我想进攻的机会已经到了。”瓦西里坐好后,第一句话就是在场眾人渴求已久的消息,“伊凡,把情报给在场的大人们都讲讲吧。” “是,殿下。” 穿著亮金色锁子甲的侍从走上前,抬起头看著这些罗斯与蒙古军事领袖们,內心不由得涌起紧张。 虽说他已经歷诸多风雨,但身处此等位置还尚是第一次,眾多罗斯与蒙古军將正满眼期待的望著他,希望他能带来好消息。 不过,经验是摆在那里的,伊凡也没花多少时间就找到了状態,开始侃侃而谈,讲述过去一周的局势:“一周前,斥候发现韃靼人开始出营劫掠,而且在劫掠后都有屠杀村民,烧毁村镇。但那时我们没有太放在心上,只以为是隨著粮食日益紧张,韃靼人开始不管不顾的征粮,其他还是会照常进行。 但是,这一周来,加入到劫掠中的韃靼人越来越多,甚至整个部族的加入到这种行动。且根据观察,其中不乏在金帐汗国右翼位高权重的部族。 更重要的是,他们也因此与对方的罗斯人发生衝突,根据观察,非常可能发生了大规模火併。而且自此后,出营劫掠的韃靼军队越来越多。此刻恐怕有一半的韃靼军队正在西南罗斯各地劫掠。现在,我们能够確定,韃靼人恐怕已经在劫掠中乱了阵脚。 到此,我的介绍完毕。” 伊凡说完,就站回瓦西里身边,像个雕塑立在一旁。 “所以,大家怎么看?有人有意见吗?” 瓦西里给出了疑问,而他的意思又再明显不过。 “这是进攻的最好机会!殿下,结束漫长对峙的机会就在眼前,我们將从韃靼人手中解放整个罗斯,上帝必將会眷顾我们。 11 有人大喊道,瓦西里看去,发现是根纳季。 这並不让瓦西里意外,根纳季这段时间在战事上颇为积极,哪怕长久对峙都没有使得他懈怠。 瓦西里对此很是讚扬,若是所有人都像根纳季那么积极,就没有打不贏的战爭。 根纳季的话使得不少人划起十字架,他的话可说在眾人心坎上。 “我也是一样的態度。”阿列克谢说道,瓦西里注意到他不著痕跡的撇了一眼根纳季,“机会若是失去,不知何时才会回来,让韃靼人为其所作所为付出代价的机会就那么多,我们就不能浪费。” 如今,在瓦西里麾下罗斯人中,原本芬利与阿列克谢两派人间的对立不知不觉发生了偏移,芬利派已从原本的鬆散组织,变为一个有著稳固核心的集团。 他们的首领自然不会是懒散的芬利——但名义上是—一实际上,正是根纳季这一路爬上来的士兵。 根纳季的崛起正是从进入罗斯后开始,许多人迅速集结在其麾下,拥戴著芬利一更准確说是他——形成了真正的实体。 瓦西里当然乐见其成,让队伍保持竞爭,可比被人一言堂要强。 而且,这本来也是罗斯人队伍中矛盾的外在体现,是不可避免的,但让某一方压倒另一方,又是极其不妙的。 本来若芬利一直那么懒散的话,瓦西里还想过动手扶植个人出来,根纳季出现倒是省得他操心。 “瓦西里殿下,保加利亚人愿意冲在最前面。” 此处发言的是保加利亚人阿森,这个壮汉此刻一副强烈求战的模样,而他自然也代表了军中外国人的意见。 表现让瓦西里很满意,事前散布消息出去果然是正確的————但是,艰难的部分也才刚刚来临。 他的部下当然服从他的意志,可问题也在此——阔阔真那边根本插不进手。 而瓦西里同时知道,自己在阔阔真的部队那边,可不像是在自己军队里这般能够统一意志。 在復国战爭取得阶段性成功,並与阔阔真从西南罗斯得胜归来的军队匯合后,两支队伍的分歧就在明显化。 双方都自仗功绩,驳斥对方的努力,儘可能贬低对面,只为抬高自己。 这也很快发展为了歧视与欺凌。 这种破坏团结的行为瓦西里与阔阔真皆深恶痛绝,在两人得知情况后,跳得最厉害的傢伙们都被锁在路边发臭发烂,隨著他们活生生被饿死,尸体被食腐动物尽情享用,內部矛盾这才被压制。 但瓦西里也清楚,矛盾只是暂时潜伏,远没有真正解决。 不知何时,它就会突然爆发。 毕竟,总有那么些不受控的疯子。 虽说关於这场会议,他早已与阔阔真在此达成共识,阔阔真更是保证不会出现问题,但是不是会出意外,也是很难说的。 尤其是漫长的对峙使得军中也怨言四起,蒙古人又本就桀驁不驯,自己还不了解具体情况。 视线扫过帐內的蒙古人,以及阔阔真的追隨者,看著这一个个面庞,他在想到底谁会挑明这根紧张的弓弦? 接著,他轻轻肘了阔阔真,蒙古贵女给了瓦西里一个不耐烦的眼神,嫌弃他的催促,隨即对蒙古人做了手势。 “我们坚决服从瓦西里殿下的命令。” 全身披掛的老將雪泥台说道,眼神中满是坚毅之色。 这也让瓦西里放下心来,雪泥台的资歷在蒙古军中不必多言,这可是比阔阔真还要老资格的存在。 当他做出保证,就代表事情有了保障。 而在轻鬆之后,看著发须皆白的老將,瓦西里流露出一丝担忧,阔阔真就那么放心让这老人上阵? 不过,这是阔阔真的事。 “聂斯托利的追隨者们隨时都在准备,女主人,请下命令吧。” 隨后发言的是伊什,伊什·巴·阿布拉姆。 而这句话就像是投入平静水面的巨石,瞬间激起无数波澜。 女主人,这看似是个再平常不过的称呼,问题也在於这份平常。 这表示伊什只听从阔阔真的命令,而非与蒙古贵女联姻,双方共享了產业与军队的瓦西里。 平常如此说自然无所谓,现在却是极其敏感。 尤其是伊什还在瓦西里摩下效力过。 两支军队虽说涇渭分明,但所有人都不会指出这点,他却於此直接於此喊出女主人。 这可是两支军队共同的会议! 不少罗斯人都怒视过来,一些蒙古人也不甘示弱,直接瞪了过去,气氛剎那间变得极其微妙。 瓦西里心中也难得涌起一阵怒火,明明雪泥台都已经带头稳固局势,结果蒙古人是没闹腾,伊什却闹腾起来。 不过,他的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虽然表面还散发著强烈的怒火,但是心底却已经冷静下来。 盯著这个曾在麾下效力,一同並肩作战的聂斯托利派信徒,瓦西里眼神里五味杂陈。 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他们的关係变了?哦,应该是蒙古人给予伊什高位后吧,那时起就若离若即,以至於当他听到伊什选择对阔阔真效忠时,瓦西里一点都不意外。 毕竟,阔阔真是蒙古人,而且还与他是同一信仰,怎么看都是比瓦西里是更好的效忠对象。 接著,伊什就带著一千人加入了阔阔真麾下。 虽说他依旧是瓦西里的部下,但这还是让瓦西里內心有些疙瘩。 不过,也只是疙瘩。 可今天的发展就让瓦西里难以接受,直接引爆了两军的矛盾,这对未来可是大大不利的。 再次环视大帐,把所有人的表情都收入眼中,瓦西里內心大呼糟糕,眼前是最不妙的发展。 此刻种下的种子,要是不知道哪天发芽,就可能给他致命一击。 光是战场上有人刻意推三阻四,都能改变一场大战的结局。 他必须做些什么。瓦西里下定决心。 不过,他还没来得及发难,阔阔真突然站起,让所有人都愣住,迈步来到伊什面前。 接著,阔阔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出腰间马鞭,狠狠给了伊什一鞭子,在那张俊美的脸庞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鲜血隨即从中涌出。 伊什的表情也变得呆滯,接著才出现痛苦。 而现场更是鸦雀无声。 “瓦西里是我的丈夫,也是你的主人,我不想再看到你说错话,听明白了吗?摩苏尔人。” 阔阔真的语气中满是寒意,伊什也立即诚惶诚恐的跪下,口中说著道歉的话语。 不少人投来幸灾乐祸的目光,谁叫他去当显眼包,这下可好,想露脸直接露了屁股。 但也有人对阔阔真的视线更加警惕,这个女人果然如同传闻那般喜怒无常———— “阔阔真,已经够了。” 瓦西里的话让阔阔真停止动作,他已经明白阔阔真的所想,立即配合了妻子,“叫医生来,赶紧送伊什大人下去治疗伤口。” 隨著伊什被带下去,刚刚因他话语在两支队伍间產生的些许不和谐也荡然无存,瓦西里不由得微微点头,阔阔真这一鞭子,直接把潜在问题遏制。 “那就都去准备吧,散会。” 瓦西里说完,所有人陆续从营帐中退出,只留下了瓦西里与阔阔真这对夫妻。 “这次要多谢你,阔阔真。” 瓦西里捧起妻子的手,语气诚恳的说道。 虽说他也有其他办法,但效果肯定没有阔阔真那么好。 而瓦西里这副严肃的姿態让阔阔真极其罕见出现不好意思的神色。 真是的,都是老夫老妻,却说这些话———— “但是,伊什我想你要注意,他以前是个游侠,这种人最好面子,你如此对待他,恐怕————” “用不著担心。”瓦西里还没说完,阔阔真就满不在乎的打断,“他不可能產生其他心思。” 看到瓦西里疑惑的眼神,阔阔真也给出回答,“因为我要给他没有人可以给他的东西。” 这句话让瓦西里感到困惑,什么叫做没有人可以给他的东西,而阔阔真下一步也做出了解答。 “伊什,更准確说伊什背后的那帮聂斯托利派族老虽然对南方的强盛很满意,但是他们总感觉不安。南边最多的终究是伊教徒,而谁知道大不里士的统治能延续多久?所以,他们需要一条退路。想来也是因此,这傢伙才会那么分不清局势的在这里献媚吧,只可惜咯,浪费那么多表情,只获得了我的鞭子。唉,真可惜,要是允许,我也不想打那张帅脸的。” 阔阔真的语气里满是恶趣味,即便说著可惜,但瓦西里看来阔阔真是在为没能下手更重而遗憾。 另一方面,瓦西里基本明白阔阔真的意思,“那你要给他们哪儿。 “伏尔加保加尔,我想,这应该没问题吧。 听到这个名字,瓦西里也笑了,他明白阔阔真的意思。 既然如此,这也好。 “当然没问题。”瓦西里回应道,下一刻也嘴角上扬,“那么,我关於克里米亚的设想,你也没有问题咯?” 瓦西里的回答让阔阔真一愣,露出了会心的微笑他们这对夫妻,果然是一路人。 第193章 一触即溃……吗? 第193章 一触即溃……吗? 瓦西里的军队以极快速度发动攻击时,那海一方是根本没有想到的。 罗斯与蒙古联军集结时的动静根本无法掩盖,他们也无意掩盖。 而韃靼人的哨兵虽然观察到敌军大规模行动,却也没当一回事,只当是对面又要进行日常的对峙。 由於眾多部族皆散布於西南罗斯各地,韃靼人选择固守,用瓦西里曾经应对他们的方案应对瓦西里。 可就在韃靼人以为敌军叫阵一番,就会退去时,配重投石机的巨石突然砸入营中,敌军更是掏出准备多时的攻城器械,熟练的越过壕沟,攀上木墙,插起旗帜。 守卫的韃靼人甚至都没能反应过来,当敌人在壕沟上架起长梯,衝到木墙下时,才敲响代表敌袭的钟声。 然后,一面木墙就被飞来的巨石砸烂。 一时间,瓦西里一方势如破竹,攻进了那海的大营。 与此同时,烈火也在蒙古包的海洋中燃烧,补上战爭最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他们还是来了啊。” 看著远方升起的黑烟,那海並不意外,自局势失控开始,他便知晓早晚会有这一日。 为避免引起军中罗斯人的反感乃至反叛,那海通过私人途径榨於西南罗斯最后资源的命令下达,结果命令在过程中直接变样。 先是一个部族抢光了城镇,杀死其中所有人,从这个理论上已榨不出什么的镇子里捞到一大笔財富。 接著,屠杀者的炫耀引起其他人嫉妒。 於是各个部族接二连三加入到劫掠与屠杀中,他们前仆后继,生怕落在后面,使得西南之地遍地烽烟,种种残忍接连不断。 为能够榨取更多財富,各个部族连那海的军令都不管不顾,甚至还有人自此彻底离营,不知所去。 这倒不是什么大事,在战爭中很常见,但发生的时机过於不妙。 然后,那海就弄清楚了一件事,下面都是揣著明白装糊涂,故意“误解”命令,好挽回部分战爭带来的损失。 也就是说,部族与宗王们只想借最后的机会抢到更多,其他他们抢起来就不在乎。 这可不是那海想要的。 而在明白其想法后,青帐宗王也乾脆停止一切约束军纪的行为,等待敌军早晚的来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 “按照计划撤退,让他们给我当替死鬼吧。 隨著那海下令,眾多韃靼骑手向营地外移动。 其中除了他的本部,还有右翼最核心的韃靼部族。 换而言之,就是那海统治的根基。 只要保住他们,那海都还有后路。 等著瞧吧,罗斯人。 看著烽火四起的方向,那海想到。 这只是开始,还有下一回合。 就这样,那海的大军撤离了营地。 当那海都带著主力从战场上逃离,自然不可能有人坚持抵抗,於是营地的防御也瞬间土崩瓦解。战场也逐渐从营內往营外发展,一些敌人还想成建制的离开,但渴望立功的战士可不会给这个机会。 而且他们中,是有不少蒙古骑兵呢。 “瓦西里殿下,我们已经胜利,敌军全部逃跑,那海的大营已被我们占据,现在大家都在追击敌军败兵。” 传令兵带来令人喜悦的消息,瓦西里虽已用双眼见证曾使人困扰的那海大军土崩瓦解,但获得消息,还是那么令人心潮澎湃。 瓦西里身后的军政人员更是一片欢呼,此战胜利,他们可就彻底將韃靼人赶出罗斯。 现在,他们不止重归家乡,还成为了这百年来,第一个统一全罗斯之地的事业参与者。 阔阔真看著瓦西里,眼中满是兴奋与喜悦,她的选择果然没错。 不过,在这欢腾之极的时刻,瓦西里却强行抑制住澎湃的情绪,“所有人都冷静,敌人只是逃跑,战斗还没有真正落下帷幕。我想,等到胜利彻底確认的那一刻,大家再欢呼吧。” 作为胜利者,瓦西里如此发言,眾人自然服从。 接下来,便是继续等待。 然后,一片好消息涌来。 “根纳季大人击溃了瓦拉几亚部落,这些野蛮人四散而逃!” “韃靼千户已经被彻底击溃,弗拉基米人抓到了三百个俘虏。” “火焰已经覆盖了整个敌军营地,他们不可能在那里坚守了!” 无论是远方战场还是前线战报,传来的好消息。 虽说夸张必不可少,但看著不断前进的战线,胜利肯定是真的,无非就是虚报了多少。 “芬利大人斩杀了敌军一位千夫长,瓦西里殿下,这是头颅。” 一位传令兵手捧血淋淋的头颅,瓦西里非常满意,“好,把这一记功劳给芬利记著,把人头给我插在长矛上。” 前线不断有人送来敌军的人头,最低也是酋长或百夫长,当他们被送来,瓦西里在让人记录下立功者后,就令人把头颅插在长矛上。 罗斯都主教基里尔看著长矛上越来越多的人头,已经说不出话,自从罗斯被韃靼人征服,他何曾想像此等景象—一还是以少胜多。 被打败的可不是萨莱的年轻宗王,而是一个兀鲁斯的领袖。 只是,想到瓦西里建立统治后的所作所为,各地教士匯报的种种信息,他又犹豫了。 但是,看著这场辉煌的胜利,基里尔明白,许多事情都已经確定。 所以,都主教也终于坚定了想法。 罗斯教会將会为新征服者服务。 “三千罗斯人对阿列克谢大人投降,瓦西里殿下,阿列克谢大人已经收容俘虏,交给了后续推进的步兵,他正在继续追击敌人。” 这更是引起一连串欢呼,瓦西里更是高兴。 他眼馋对面的罗斯部队已经很久,未来无论加入麾下,还是回归生產,对罗斯的未来都是件大好事。 接著,正面的消息接二连三。 但是,隨著时间推移,包括瓦西里在內,军中较为谨慎的那一部分人,却隨著时间越来越长,反而表情凝重。 “有些不对劲。”万家奴看著被示眾的人头,眉头几乎皱紧一处,“最高就一个千夫长————太少了,根本配不上这场胜利。” 虽说展现战功的长矛上插满头颅,但绝大部分都是百夫长,乃至不知何处的杂胡与蛮族酋长的脑袋,甚至前者数量与后者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背后的信息懂行的都很清楚,这就代表没能杀伤多少敌军真正的主力,死的都是些附庸。 那海依旧保持他的主力。 “別丧气,瓦西里。”阔阔真用胳膊肘捅了下罗斯王子,“那海就算保住主力又如何,损失那么多附庸,回去麻烦也肯定不会少,再说南方也是一屁股烂事,那海能否解决还未知呢。” “我明白,这是我们能爭取到的最好结果。” 瓦西里摇著头说道,阔阔真的话当然心知肚明。从一开始,他就没有抱有太大期望。 要知道,这次战略可是通过內外局势,逼迫那海自乱阵脚。而那海也是个饱经战阵的战將,所以,能够取到这个效果已经很好。 “刚刚我只是在想,我的父亲到底在什么地方,这次让他跑了吗?” 此刻,前方的战场已经距离现在的位置很远,瓦西里已经不怀疑胜利。 那么,与那个让这一切开始的“父亲”算帐,也该提上日程。 这便是瓦西里听到罗斯人大规模投降时高兴的根源一没准下一刻,就是抓到涅夫斯基的消息。 “就算跑掉了,也无法影响什么。”阔阔真满不在乎,“他自己能逃,但是他的军队呢?一个失去价值的大公是没用的。” 阔阔真话音刚落,又一位传令兵而来。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带来胜利消息时,此人却苦著脸。 “瓦西里大人,我们遇到了麻烦,很大的麻烦,我们包围了一伙极其顽固的敌人,但是他们太过於顽强,连阿列克谢大人的重骑兵都未能突破他们。” 这宛如晴天霹雳,炸响在人群,阿列克谢的骑兵代表什么再清楚不过,这支部队可是为瓦西里的事业立下无数功劳。 而他们居然在敌军兵败如山倒的情况下,没能击溃一支被包围的残兵? 这怎么能不让眾人吃惊呢。 “而且————他们的旗帜是留里克三叉戟。” 这个消息更是宛如惊雷炸响。 “我要去看看。”瓦西里的脸瞬间阴沉下来。 在丟下数十具尸体后,罗斯重骑兵不甘的结束又一次衝锋,回到出发阵地。 “谁能告诉我,为什么他们就是不溃散?为什么?” 阿列克谢看著吞噬了近三十位好手的军阵,双眼充血,为什么这群人能够坚守那么久?为什么战意比韃靼人坚定那么多? 在阿列克谢眼前,是一片铺满尸体的空地。 越过空地,便是一座低矮的小丘,一支罗斯军队正坚守於此,战士们的姿態都颇为狼狈,但唯有向外的刀剑与斧矛毫不动摇,他们的盾牌互相连结,就像是一堵坚硬的高墙。 就算钢铁猛兽冲入阵,屠杀其眾多战友,但也未能瓦解他们坚定的意志,最终让这些罗斯人在硬生生用人命耗尽骑兵的衝击动能,接著把骑士从马背上扯下杀死。 若非骑兵指挥官反应及时,倒在那里的,就不止那么些人。 阿列克谢自然不信邪,又组织发动衝锋,结果又损失更多重骑兵。 这让他几乎气到昏厥。 自从领兵以来,阿列克谢从未遭遇此等景象。 而且,若是一支韃靼强军也就算了,但面前这是什么?一支被韃靼人当做牛马使唤,理论上应该一触即溃的罗斯军,此刻却表现得如此坚毅,就像不可动摇的山岳。 更重要的是,若是瓦西里知道此事,是否会认为他无能? 这可是光復罗斯的最关键一战!关係到战后的利益分配!关係到他的人是否能占据更多重要职位! 所以,阿列克谢抽出鞭子,欲要对最近的骑兵抽打,发泄旺盛的怒火,但就在骑手举手欲挡时,阿列克谢却放下鞭子。 骑手抬头看去,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瓦西里。 阿列克谢恭敬退让一旁,但还没能解释,瓦西里开口了,“所以,这就是那支打不破的军队?” “我可以解释的,瓦西里殿下————” “不用说了,芬利,带著你的人上。” 瓦西里话音落下,芬利就翻身下马,向身后发出呼喊,眾多甲士一拥而上,冲向敌人的军阵。 只是,接著的发展令所有人惊讶。 在眾人视线下,芬利与他的重装步兵衝进军阵,在甲冑的保护下大开大合的廝杀,掀起一片腥风血雨,断肢也到处乱飞。 一般情况下,敌军早已经在如此猛烈的攻势中崩溃,但是,他们的坚韧远超所有人想像。 瓦西里甚至看到敌兵被斩掉手臂,都还嚎叫著扑倒面前的战士,更多敌人接著一拥而上,让这身经百战的勇敢者死得不能再死。 甚至连芬利都遭遇接连不断的自杀式攻击,要不是身边护卫得力,芬利早就死在这些顽强得诡异的敌人手上。 这次,瓦西里心底里涌现出诧异,本以为这支坚韧部队的是由他的便宜父亲领导。 但当前这姿態,绝不是被供养的职业武士的表现。 职业武士不可能那么疯,就像有著什么深仇大恨。 “吹號,让芬利撤回来,继续打没有意义。” 號角声响起,芬利的部队也开始后撤,敌人也没有追击,只是任由他们撤退。 满身鲜血的芬利走到瓦西里面前,这个向来无所畏惧的壮汉却对瓦西里摇头,“这帮人————不对劲,我打了那么久,还是头一次遇上那么疯的。” 在瓦西里没注意到的地方,阿列克谢鬆了一口气,芬利也鎩羽而归的话,自己的失败也就不显眼了。 突然,阿列克谢身边响起一片惊呼,他抬起头,只见敌军用战场上的尸体构建起一道矮墙,矮墙后是一个个坚毅,且眼神中燃烧著仇恨的身影。 这种景象许多人从未见过,这代表的是不死不休,这群人要死战到底。 纵然在场战阵勇士眾多,但这种不死不休的仗,许多人从未经歷,因此不免发怵。 “继续维持包围,不能让他们跑了,我要面前这些人的所有信息,所有。” 瓦西里语气中是前所未有的重视,“派人告诉阔阔真,让她把预备队带来,还有没用上的弩炮与射石器也带来,下一步应该要用上他们。” 按照瓦西里的命令,面对第一次因失败而不知所措部下们也忙碌起来,气氛也瞬间不再那么低沉。 但是瓦西里的眉头依旧紧锁,一个问题縈绕在心中——他们到底是谁? 第194章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第194章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询问诸多俘虏后,瓦西里终於知晓面前死战者们的身份。 但这来源让他陷入尷尬。 “他们一半是从北边逃来的,听说以前都是些体面人,另一半应该是西南罗斯的人,都是亲兵,具体情况我不清楚,但他们的王公都被韃靼人杀了。” 瓦西里陷入久久的无语,他怎么都没想到,这支死战不退的部队,居然是这种来头。 人终究得为行为负责。 瓦西里回想起这句话,想到北方是如何发展至今日模样。 在最初,瓦西里其实並没打算大规模的驱逐精英,进行替换。 但是,事情一旦开始,那便不受控制。 一切的起点正是诺夫哥罗德,在瓦西里最初计划中,对诺夫哥罗德,只需要用人民大眾的怒火,衝垮掌握城市的贵族豪强,就可掌握这重要都城邦。 但是,当仇恨被煽动,便不会轻易结束。 或驱逐或杀死城市贵人后,情绪依旧躁动的市民不愿就此结束。 所以,他们把矛头指向诺夫哥罗德的中產阶级。 瓦西里派到诺夫哥罗德的人手根本不足以阻止此等暴行的发展,而且,他们也无意阻止。 於是,当瓦西里知晓情况时,所有都尘埃落定。 失败者是没有爭取价值的,这是万古不变的政治法则,瓦西里也就默认现状。 但他没想到的是,以诺夫哥罗德为中心,对罗斯中上阶级的清算也全面拉开帷幕。 它们有的是民眾被压抑怒火的爆发,有的是政府集团成员的煽动,还有只是单纯居民在表现忠诚。 总之,无论瓦西里有意还是无意,一场大洗牌在罗斯各地拉开帷幕。 最初,瓦西里最初十分不安,计划中是有对相关人员的清洗与替换,但如今局势发展著实太快,波及面也著实太广。 要是整出乱子怎么办? 但是,隨著行动顺利展开,瓦西里的担忧也消弭於无形。 在他的军事胜利与民眾的怒火下,可能出现的混乱並未发生,一切都进行得是那么顺利。 瓦西里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他能把自己的人安插在各个位置上。让他隨著中上阶层被驱赶,空出的位置自然就能安置征服集团成员。 本来瓦西里还愁征服后,如何说服部下暂且等待。 现在却都好了,根本用不著等,战爭结束就可以上位。 而且,他还利用这个机会,从北方各地榨出了巨量的粮食。 但是,对於被驱逐者前往何方,瓦西里没有怎么想过的。 在他看来,这群人离开原本的根据地之后,所能做的也就四处流亡,或者直接被残酷的底层社会吞噬,即便有人逃至涅夫斯基处,也闹不出声浪。 结果,他的想法在此刻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 “瓦西里殿下,我们根本不用在意那群废物,他们沉溺於舒適的生活,既没什么胆量,更没什么能力,把他们赶去林子里,只怕连野人也做不了,不如顺水推舟,让资源归於真正有能力者—为了將来的长治久安,一时的大乱不值一提。” 当时,负责诺夫哥罗德清洗的阿列克谢在面前匯报导,这句话很顺瓦西里的心意。 所以,因为对他们的轻视,再加上些许对被迫害者惻隱之心,瓦西里未有刻意下令赶尽杀绝。 反正他们失去了地位与財富后,光是社会残酷的本身,就足以杀光他们。 而结果现在看来,这无比讽刺。 “无能者”在此刻,成为了一枚挡在瓦西里道路上的坚固顽石。 隨著思绪发展,瓦西里的视线不知不觉中偏移到阿列克谢身上,阿列克谢显然也颇为尷尬,对上瓦西里的视线,他低下了脑袋。 而与此同时,瓦西里下定一个决心。 无论付出多少代价,都得把他们歼灭於此。 正在瓦西里做下决定时,一阵悠扬的號角声响起,號角里带著独属於草原的独特韵味。 瓦西里猛然抬起头,果不其然看到阔阔真的身影。 在阔阔真的身后,正是期盼的预备队。 “我还以为我到时,你们都把问题解决了。”阔阔真策马至瓦西里身边,语气中满是抱怨。 而在瓦西里告知她面前军队的由来,阔阔真的表情立即严肃起来。 “这些人都得死在这里,一个人都不能放走。” 面对阔阔真斩钉截铁的话语,瓦西里隨之点头,在这个问题上,两人的看法是一致的。 既然是死敌,那就必须消灭。 为此付出多少代价都是值得的。 “弩炮与射石器带来了吗?这是减少我们伤亡的关键。” 应瓦西里的问题,阔阔真用大拇指指向身后,只见数架弩炮与射石器正被战马牵引而来。 这都是伊教工程师的作品,代表这个时代最高技术水平。 “先別让攻城器械运作,那群人肯定会到时肯定会拼死一搏。”阔阔真说道,看向身后的壮如男性的女护卫,“让我们的人先到位,让具装骑兵也准备好,等那帮驱口乱起来,就给他们致命一击。” 在蒙古语的呼喊下,阔阔真的人马开始行动,在漫天烟尘中,瓦西里看清一队人马皆披鳞甲,且鳞片还被涂上不同色彩,看著非常威武壮观的骑士穿行。 阔阔真这是拿出了她的家底。 这个想法浮现在瓦西里脑海,对阔阔真的喜爱更是涌上心头。在最初与阔阔真结婚时,他还担忧过蒙古贵女的跋扈。 而事实证明,阔阔真懂礼貌知进退,还能第一时间对瓦西里做出各种配合,和她的合作著实让瓦西里畅快不已。 “伊凡,让芬利与阿列克谢也去就位,再让根纳季把步兵都带到对应的位置上。告诉他们,蒙古人都在看著呢,可不能落於人后。” 侍从连忙前去传达命令,而瓦西里继续看著留里克旗帜下的敌军。 突然,瓦西里在人群中看到了一张脸,虽然比记忆中显得苍老,但瓦西里怎么都不会遗忘的一张脸。 “涅夫斯基”亚歷山大·雅罗斯拉维奇·留里克。 自从北上以来,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个“父亲”,他的思绪剎那间回到了八年前,回到诺夫哥罗德的广场上。 “你怎么回事?” 阔阔真感受到丈夫身体的突然紧绷,气质瞬间转变,传来关切的话语。 “那是我的————父亲。” 说出最后两个字时,瓦西里全身力气好似被抽离。 “哈?”阔阔真的音量陡然提高,“也就是说,那是我公公?” 听到公公这个词,瓦西里身体的紧绷再次加剧,想到自己与那人的血缘关係,他就感到极度噁心,若是涅夫斯基此刻在面前,瓦西里一定要斩下他的脑袋。 而阔阔真却露出了小恶魔得逞的微笑,接著用她修长的手指捏著瓦西里的脸庞,“哈哈,我只是开玩笑的,瓦西里,你这模样我真喜爱。” “好了好了,我也不逗你玩。瓦西里,需要我代劳吗?我估计你不好下手,但我不介意弄死公公,反正驱口的话向来只是一阵风。所以,我问你,需要代劳吗?” 阔阔真脸庞上笑顏如花,语气中满是女子的娇气,好似正在撒娇,但是內容却又极度恐怖,违背人伦。 “不————没有必要,还是要俘虏他。” 瓦西里缓缓吐出气,他的话语让阔阔真立即泄气,接著赌气般的捏起瓦西里的脸庞,直到被瓦西里打掉。 “唉,你就是太善良了。不过嘛,我就是喜欢你这模样,不然也不可能看上你。” 阔阔真继续以撒娇的姿態说道,但下一刻就立即画风突变,她脸色一睁,“你看那边,弩炮与射石器已经准备好,这可是要你下令呢。” 看看远方自己颇为“熟悉”的脸庞,又看看正在攻城器械旁严阵以待的包头巾者,瓦西里点头,接著高举右手,猛然將其挥下。 那一刻,弩箭与石弹带著凌厉威势飞向敌军的军阵。 瓦西里密切关注著战局发展,他看著弩箭连续贯穿三人,看著石弹砸烂士兵的脑袋,看著敌方军阵中的骚乱。 但是,即便如此,对方军阵里的骚乱也只持续一瞬。 不过,瓦西里倒是注意到,另一种情绪正在取代骚乱。 那是对復仇的强烈渴望。 “让工程师加快射速,不要管器械寿命,弓箭手也给我上去放箭,我要用最快在敌军脑袋上倾泻火力,能够让敌军出现混乱的话,我要给他们重赏。” 在瓦西里的命令下,投放的火力立即加强一个幅度,而且眾多步弓手与马弓手纷纷向前,进入射程后用最快速度弯弓搭箭。 一时间,漫天都是各种投射物。 起初,敌人还能坚持,还能维持盾墙最大限度抵御箭矢。 可当时间流逝,仇恨的情绪不断翻涌—与仇人廝杀著死去,和被无谓的射死,可是两码事。 敌方的军官尽其所能稳定,但当他们也被箭矢射倒,稳定自然就无从谈起。 所以,瓦西里最期盼的一幕发生,敌军的阵线轰然“破碎”,无数满心仇恨的战士嚎叫著扑杀上来。 接著,又纷纷倒在箭雨中。 不过,这也並不能阻止其前进的步伐。 这也是瓦西里想要的。 激战结束,看著满地尸体,看著其中残破的旗帜,破碎的武器,瓦西里久久无言。 眾多伤员从瓦西里身边抬过,哀嚎声不断灌入耳中。 按照这个时代的医疗水平,不少人的命运就已经定格,能够痛快死去都已是幸运。 虽说各方面都已做好最好,但绝望復仇者的反击依旧製造了不小的伤亡。 但是,他们被击败,这就足够。 而且,还有意外之喜。 “瓦西里殿下,我们要把————要把俘虏带来吗?” 伊凡向瓦西里说道,他的话语里充满迟疑,还选择了“俘虏”这个中性的称呼。 不管怎么说,他们终究血脉相连。 “不用带来,让他把知道的东西都倒出来。接著,挖掉他的眼睛,割下他的鼻子,再把他送到斯摩棱斯克的修道院。都主教,我想教会会监管好把罗斯出卖给韃靼人的罪人吧。” “遵命,瓦西里殿下。”这次,都主教显得极其恭顺。 “都去忙吧。” 这让眾人如释重负散开,虽然瓦西里没说什么,但所有人都认为瓦西里此刻心思肯定极其复杂。 所以,要保持距离。 “瓦西里,我还以为要我帮忙呢。”阔阔真走到丈夫旁,眼睛一直看著战场,“啊,这些驱口真该死,不老实去死,我的骑兵这次没了几十个,他们可是我继位后就一直跟隨的。” 其实,与其他人想得不同,瓦西里对涅夫斯基的命运其实没有什么感觉。 若不是碍於血缘关係,他肯定会干脆处决涅夫斯基,但最后,还是选择挖眼割鼻,选择这个极为讽刺的处刑。 不过,虽然涅夫斯基將要在他的命令下被挖眼割鼻,政治生命彻底结束,但是在心底里,他终究觉得有些不保险。 可惜碍於身份,这已经是瓦西里能够做的极限。 而转眼间,瓦西里也就彻底释然。 毕竟,涅夫斯基的一切不都是被他摧毁了吗? 在远方,在耀眼的太阳下,几个罗斯士兵正在把一具尸体放下,那是瓦西里的兄弟德米特里,极其不幸的在混战中被杀,作为兄长的瓦西里发现后,立即命人放下他。 涅夫斯基的王国已被占领,他的亲兵已被屠戮,他的继承人也已被杀。 即便不碍於身份,除了纯粹的肉刑,似乎也没有办法继续践踏这个失败者更深了。 这个罗斯一角的君主已经什么都不是一他才是真正的罗斯之王。 涅夫斯基只会是被埋葬在过去的垃圾。 所以,瓦西里的心情突然前所未有的畅快。 即便前路依旧充满挑战,但是他已经將韃靼人彻底驱逐出罗斯,几乎整个罗斯都將归於他的统治下,他的前路无比坦荡。 还有什么,能够与这相提並论呢? 自此开始,他將是真正的罗斯之王—或者用蒙古人的说法,斡罗斯之王。 > 第195章 全罗斯大公 第195章 全罗斯大公 伴隨西南大战落下帷幕,这一轮围绕全罗斯的爭霸战爭,也落下帷幕。 草原征服者暂时从罗斯退走,经歷一代人的时间后,罗斯终於从游牧者的奴役中获得解放。 更重要的是,持续百年分裂的罗斯也在驱逐韃靼者意志下聚合。 隨著战事暂时结束,罗斯也终於获得了和平————起码新的统治者如此宣称。 斯摩棱斯克,作为第一个迎接征服者的城市,它从中获利颇多,就算不说別的,光是云集在斯摩棱斯克的大军,都让城市更加繁荣——同时也让居民抱怨飞涨的物价。 但被高物价吸引的四方商人,也使得现状肉眼可见的改变。 而在街角巷尾,不知何时传出瓦西里將要把都城设置在斯摩棱斯克的消息,引起了热议。 有人看来瓦西里疯了,不把首都设在富裕的大城,选择这座早已衰退的城市;有人看来瓦西里明智,斯摩棱斯克的位置正处於罗斯的中心,发达的水系使得它能够同时对罗斯各处產生影响。 最多的人没有任何態度,只希望生活能够更好一如今的统治者要是有个继承人就更好。 当下,斯摩棱斯克的王公红宅如今已被新至的征服者们占据,大大小小的房间都塞满征服集团的成员。 再加上斯摩棱斯克王公家族收拾行李,集结从属的行为,人们更是篤信確立新都乃是事实。 不过,在如今的斯摩棱斯克,另一个消息如旋风般在街面上扫荡,吸引走所有注意力,连新都的话题都不再產生吸引力。 对如今已为数不多,当年追隨瓦西里逃出罗斯的罗斯亲兵来说,斯摩棱斯克红宅极具纪念意义。 当年,瓦西里正是於此杀死了立陶宛之王,从昔日的绝望中博取到一线生机。 然后,短暂的怀念后,亲兵们便投入到紧张的工作中,他们需要处理的事可太多了。 红宅的厅堂中,瓦西里集团的达官贵人们齐聚一堂,聆听首席大臣对罗斯现状的敘述“自加利西亚—沃利尼亚的战爭结束,西南之地就陷入秩序失控的困境中。粮食稀少、盗匪横行、残留的韃靼人等因素共同导致了困境,也使得瓦西里殿下无法追击逃亡的那海大军。” 瓦西里的首席大臣並非他人,正是畏兀儿人万家奴。 在瓦西里至西南罗斯归来,他就给予万家奴重职,让他统领全罗斯的政务。 万家奴的总结让在场的阿列克谢面露厌烦,若非西南罗斯的情况糟糕到需要他们留下,那海绝无可能如此轻鬆撤至南方,使得他没法弥补在瓦西里这里丟的分。 不过,这厌烦不少也是针对万家奴的,看到那张异域脸庞,阿列克谢就心中生厌为什么在罗斯,还要任用外人? “但是,隨著阔阔真大人率领部族进入西南罗斯,混乱现象已经在阔阔真大人的铁腕下被镇压,如今西南罗斯已经大体恢復平静。秩序依旧完好的切尔文诸城也恢復控制中,入侵的波兰王公与立陶宛劫掠者也已被驱逐,为转封斯摩棱斯克王公做好了准备。” 这番话语引起了窃窃私语,阔阔真確实是平定加利西亚—沃利尼亚的混乱,但是蒙古人在那里的所作所为,已经在传播中变为某种恐怖故事。 “瓦西里找的这个妻子,可真是————难以评价。我听说她在南边一次性吊死起码上百人,还强迫他们的家人观看,事后还不允许收尸。而且我还听说,有人说她的坏话,居然就被她的部下在大街上活生生拖死。” 即將变成前斯摩棱斯克王公的康斯坦丁对妻子说道,语气里潜藏著一丝畏惧。 对瓦西里与他带来的一切,康斯坦丁是恐惧的,当年的逃亡者如今给罗斯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还迫使他放弃祖先的土地。 “康斯坦丁,这种话要少说。”叶芙多基亚对丈夫说道,“你要记住,你们之间的身份已经发生很大变化,日后我们少不了拜託瓦西里与他的妻子。” 叶芙多基亚的视线一直投在瓦西里身上,其中满是欣慰与讚赏,当年还需要她庇护的小弟弟,如今已经成为能够撑起天地的雄鹰。 只不过,想到过去的战爭,还有在战爭中死去的亲人,悲伤就涌上叶芙多基亚心头,她失去了两个兄弟,母亲已经为此悲伤到了极点。 唉,母亲,她真是人生多舛,她的命运完全被男人们所主宰,她永远都只能被动接受。 所以,叶芙多基亚很早就下定决定,绝不能像是母亲那样。 而她也確实做到了一部分。 面对叶芙多基亚的回答,康斯坦丁感到碰了个软钉子,但也没有再次发言向来都是叶芙多基亚做主。 其他人的討论依旧在继续,阔阔真的行为远不止康斯坦丁所言,她还对波兰发动了一轮劫掠。 在波兰王公们还没反应过来时,边防就被呼啸而至的蒙古骑兵突破,接著蒙古人在波兰境內四处捕奴,抓住了足足五千人,把他们安置在因战乱而萧条的西南罗斯。 这个过程中的死亡者,远比这五千人要多,他们的悲惨故事也经诗人之口传遍北方。 叶芙多基亚的態度则是嗤之以鼻,抢掠人口本就是北方王公间战爭一部分,为防止俘虏被夺回,就地屠杀也从不罕见,这群人这时就装起来了。 人们討论得越发激烈,动静也越来越大,甚至还有人对阔阔真投去仇恨的视线。 只是下一刻,当阔阔真的视线扫过人群,所有人立即噤声。 见此,阔阔真露出满意的笑容。 这个笑容在他们看来是那么恐怖,而另一边的蒙古人见此也毫不留情发出了嘲笑。 万家奴继续报告,才打断这一切:“在加利西亚—沃利尼亚战爭末期,青帐的那海诱惑立陶宛国王特列塔尼亚入侵罗斯,他们以为明道加斯国王的名义,发动对罗斯的大规模劫掠。虽然由於我们贏得战役胜利,立陶宛国王的主力撤出罗斯,但是其对罗斯的大规模劫掠依旧严重,大量立陶宛战帮越过边境,在罗斯烧杀抢掠。” 万家奴的讲述让所有人都面露嫌恶,立陶宛人的劫掠选择在警惕最薄弱、兵力最分散时,掠袭者几乎扫荡罗斯。 甚至在诺夫哥罗德周边,都出现立陶宛的劫掠战帮。 这些部落就像是蝗虫般扫荡一切,只留下焦黑的尸体与废墟。 更严重在於,由於劫掠是由各部自行进行,所以即便歼灭几个战帮,也无法阻止林中蛮族的劫掠。 而且,在此前战事中被逼迫交出粮食的林民也纷纷加入劫掠战帮。 对此他们更是无能为力,也无力调查,反正林民回到森林,就没人知道他们曾做了什么。 与阔阔真並列而坐的瓦西里注意力全在特列塔尼亚这个名字上,这是斯摩棱斯克之战的熟人,当年可是差点就被他给清理了。 特列塔尼亚坐稳立陶宛国王之位並不让瓦西里意外,在明道加斯之死中,他可是扮演了一个光正伟的角色,黑锅全让他与多夫蒙特背上。 “但是,经由在场诸位的努力奋爭,立陶宛劫掠者已大部分被驱逐出罗斯,罗斯终於恢復和平。而且,瓦西里殿下已经决定,结束加冕典礼后,就发动对立陶宛人的战事,把立陶宛人从其侵占的波洛茨克公国驱逐。” 瓦西里的话语引得一阵欢呼,立陶宛人的劫掠困扰罗斯已久,现在总算看到结束的可能。 少数几人依旧面色冷峻,他们明白,即便收復行动成功,也是治標不治本。 若立陶宛问题如此好解决,罗斯与周边政权也不可能被困扰百年。 “如今,罗斯大体已恢復安稳与平静。因此,瓦西里殿下將要在斯摩棱斯克举行加冕典礼,並宣布斯摩棱斯克的首都定位,以及原王公转封为切尔文王公的决定。以上仪式完成后,立功者將会得到应得的职位与奖赏。” 这让红宅厅堂下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欢呼,与其他比起来,这才是让在场眾人最为嚮往。 经歷如此多的苦战,也该痛饮胜利的美酒。 虽说加冕的消息早已传播,但如今真正確认,还是让所有人欢欣喜悦。 “所以,都快去准备,去做应该做的事情。也都管好手下,我希望在仪式开始前,不要再出现有碍观瞻之事,更不要太过急切,去做不体面的事。我再次警告你们,若再发生那种事,就不可能轻飘飘过去了。” 瓦西里冷淡的话语就像重锤,砸在欢欣鼓舞的眾人身上,使得他们迅速冷静。 一些人背后冒出冷汗,瓦西里可是在点名呢,作为利益集团一员,自然更早知晓新都的消息。 所以,免不了做提前布置,比如强取豪夺城市地段最好的位置。 “散会,所有人都可以走了。” 瓦西里紧接而至的言语衝散了陡然凝固的气氛,与会者接二连三的离开红宅,在跨过大门的一刻,就开始热火朝天的討论与吹嘘。 厅堂里也只剩下瓦西里与阔阔真,还有两人的侍从与僕人。 “好不容易坐在这个位置上,我却更加疲惫。”瓦西里语气中是浓厚的悵然与感慨,不复方才威严的姿態,“赶著做加冕仪式,也让我感觉自己好似在做贼,明明罗斯各地到处都还是问题,立陶宛劫掠者也远不能说被解决,还不到渲染胜利与太平的时刻。” 坐在这个位置上,瓦西里是能够看到罗斯各地的情况匯报,其中充斥令人悲伤的悽惨景象。 “但又必须去做,越是这种时刻,越要铺张的展示富裕与强大,才能促进真正的稳定。”阔阔真接著说道,她看著瓦西里,语气里是司空见惯的无情,还有一丝饶有兴趣的兴奋,“你若想要结束这一切,那就在仪式上表现好,让他们感到你的高贵与强大。” 瓦西里没有回答,只是召唤来侍从,“把那顶王冠拿来。” 伊凡捧著王冠来到瓦西里面前,这是阔阔真找到的,她说是这是瓦西里祖先之物。 瓦西里把王冠捧在手中,感受它的重量与质感,开口问道:“这真的是我祖先的东西吗?” “这重要吗?”阔阔真露出神秘的微笑,“它看起来是,这就足够。” 瓦西里也露出了笑容,是啊,这不重要。 在瓦西里的加冕仪式那天,斯摩棱斯克变成了一座武士之城。 萧条的街道上满是身穿最好衣物的战士,全罗斯各地受邀而来的重要人物更是打扮得宛如骄傲的公鸡,四周的农夫几乎尽数被吸引到城市,商人也带来四面八方的货物。 斯摩棱斯克仿佛恢復了往日的繁荣,但也只是仿佛。 走过繁华的街道,瞬间就会来到空无一人的破败街道,与方才好似两个世界,这却是斯摩棱斯克的现实。 不过,这不重要。 斯摩棱斯克大教堂內,全罗斯的达官贵人、市民领袖、乡村豪强皆立於此,这些在地盘上说一不二的存在,此刻都在恭敬等候。 也是因此,窃窃私语从未停止,人们交换信息,了解局势,想在新诞生的国家中摄取更多利益。 而更多人只想借著匯聚一堂的机会,为自家儿女寻求一桩门当户对的亲事。 草原人的身影在一眾罗斯人中尤为显眼,所有人都不由自主与其拉开距离,但也还是不乏几个试图討好他们的罗斯人。 唯一值得庆幸的,他们至少都是基督徒—虽然是异端聂斯托利的追隨者。 另一群显眼的,来自各个国家的使者:伊儿汗国、东罗马帝国、耶路撒冷王国————他们都代表各自君主前来观礼,以及为即將產生的全罗斯大公献上礼物。 祭坛上,罗斯都主教基里尔正在等候,都主教身著纯黑的法衣,但那根缀满宝石的金杖无言体现著尊贵。 那个身影的身后,则是眾多黑衣者,包括了罗斯教会所有的高阶教士,还有人双手捧著罗斯著名的圣象画。 唱诗班的幼童们已严阵以待,时刻准备吟唱圣歌。 “瓦西里·亚歷山德罗维奇·留里克殿下,孛儿只斤·阔阔真大人已至!” 当传令官的声音穿透教堂,传达至每个人耳中,所有人立即安静,无数双眼睛匯集至教堂大门。 首先进入眼帘的,是侍从伊凡,他正手捧软垫,其上放置的是一顶金碧辉煌的王冠。 这顶王冠以纯金锻造,通体鐫刻繁复精美的纹饰,金质基底上镶嵌红蓝珠宝,宝石流光与黄金华彩交织。冠顶矗立的金色十字架承载著上帝的权威,冠沿围裹著顶级紫貂皮。 王冠让窃窃私语从人群中响起,有人说这顶王冠曾属於著名的莫诺马赫,诸多罗斯王公的祖先,他的训诫至今依然是许多罗斯贵族教育孩子必用品呢。 在王冠之后,正主也终於露身。 瓦西里身穿遍布复杂纹饰的金色大衣,脖子上掛著金边镶嵌的小型圣象画,头髮自然披散在身后,光是站立原地,都让人感到威势。 阔阔真走在瓦西里身边,裹著纯白的毛皮大衣,头戴同样白色的毛皮桶帽,脚下扣著一双漂亮的马靴,英姿颯爽的气质扑面而来。 他们身后,侍从举著一面圣象画,上绘的正是圣母玛利亚。 在这个金碧辉煌的现场,这面明显被洗刷多次,也无法全部消除污垢的圣象画显得极其掉价,但没人有胆露出轻视的神色。 这面圣象画自瓦西里逃出罗斯,就在他的头顶飘扬。 圣母注视下,他们取得了无数胜利,以至於瓦西里的士兵们都信仰起这副圣母画像。 在场贵人都是心知肝明,自然不会有人不长眼。 穿过两侧无数视线,瓦西里来到都主教面前,都主教微微对瓦西里欠身,接著对他做下祝福的意识,並让身侧辅祭给瓦西里与阔阔真涂抹圣油,唱诗班也適合唱起圣歌,都主教也念诵起《圣经》的段落。 一系列仪式繁杂而漫长,让人昏昏欲睡,下席不少宾客都尽显疲惫。 但无论瓦西里还是阔阔真,两人都保持极其专注的神色,看不出任何疲惫,让不少人暗暗惊嘆。 两人都清楚这场意识的重要性。 这不只是权力的宣告,更是对传统与习俗的遵从,唯有接受这些规则,才能更好发挥罗斯的力量。 终於,意识来到最后一步,伊凡手捧的软垫上拿起所谓的莫诺马赫王冠。 瓦西里单膝跪地,阔阔真也紧隨其后,终於到了这一刻。 “以上帝与教会的名义,瓦西里·亚歷山德罗维奇·留里克,我加冕你为全罗斯大公“” c 在王冠放在瓦西里头上那一刻,欢呼声接二连三响起,发出最大声音的,自然是跟著瓦西里走到今天的追隨者,甚至还有人流下泪来。 为这一日,他们不知付出多少艰辛,经歷了艰险至极的战役,多少战友都倒在了这条路上,能够走到今日,已是极致的幸运。 “万岁!万岁!瓦西里陛下万岁!” 当瓦西里与妻子站起身,面向观礼者时,所有嗓子都这样喊著,组成了一场仿佛要掀翻天花板的鸣唱。 > 第196章 论功行赏(6k) 第196章 论功行赏(6k) 隨著加冕礼完成,让人最激动的时刻终於到来。 即便种种消息早已私下流传,但传言与认可是两回事。 “在这场驱逐韃靼人,光復罗斯的战爭中,在上帝的名义下,无数勇敢者献出辛劳、 鲜血、乃至生命。曾误入歧途者,也终於找回正確道路。而每一份付出都应该获得奖赏,我,瓦西里·雅罗斯拉维奇·留里克在此以我与上帝的名义,將给予每个人应得的那份奖励!” 站在主位上的瓦西里威风凛凛,话语引得无数呼喊,点燃现场的气氛。 “芬利·米哈伊维奇,请您上前。 在上帝的名义下,我们將册封您为罗斯的南方督军,治所为基辅,统辖罗斯三角地至梁赞的军事事务,享受南方地產產出作为供养。芬利大人,我们希望您能够捍卫罗斯的南部,阻绝韃靼人北上入侵的刀锋。” 任命引起一阵窃窃私语,传言瓦西里將要对罗斯进行与以往不同的制度构建,如此看来果然如此。 让异姓者,而非留里克统治那么广大的土地,这在以前的罗斯是闻所未闻的。 不少人都表示出担忧,从未於罗斯施行之事,真能够获得成功吗? 但瓦西里意志不容改变的。 相较之下,人们对芬利的辖地並不在意,罗斯三角地乃是罗斯的发源地,基辅的所在,但它的富裕已彻底是过去式,韃靼人彻底毁灭此地,人口流失严重,不具备太大价值。 至於因王公家族绝后而落入大公手中的梁赞,虽然还算富裕,但是传言大公將要大规模人口迁移,把梁赞边区的人口迁至內地。 这只是一个看著强大,实则不过如此的职位。 更何况,还得承担南部边防重任,想来只有芬利这种淳朴之人,才会心安理得接受这吃力不討好的任命。 “遵命,瓦西里陛下。” 芬利又高又壮,回应的呼喊声压倒了窃窃私语。阔阔真的视线也適时扫过,场面瞬时鸦雀无声。 “阿列克谢·斯维亚托斯拉维奇,请您上前。 在上帝的名义下,我们將册封您为罗斯的北方督军,管辖诺夫哥罗德及其附属领地,统辖诺夫哥罗德及其附属领地军事事务,享受北方地產產出作为供养。阿列克谢大人,我们希望你能够捍卫罗斯的北方,对抗来自德意志与瑞典的分裂派信徒,捍卫正信的威严。” 阿列克谢的任命比芬利要重要得多,这是彻头彻尾的肥差。 诺夫哥罗德至今依然是罗斯最富裕的城邦,哪怕因几月前的动乱所有变动,也无法改变这一事实。 而且,无论是骑士团还是瑞典人的威胁,本就是这一地区的日常事务,根本不能算是挑战。 但这次,没人有胆子再私语起来。 不同於芬利,阿列克谢向来是以睚眥必报、心狠手辣闻名。 要知道,他在诺夫哥罗德事件中的影子可是无处不在。 不过,敏锐者注意到瓦西里话语里的线索: 这次可没有宣布治所。 这让不少人都感到玩味起来。 “遵命,瓦西里陛下。” 感受眾多神色复杂的眼神,阿列克谢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应下瓦西里的任命。 在两位重量级人物后,瓦西里就像是机器般,念著一个个名字,给予相应的位置与封赏。 接下来获封的,乃是瓦西里军队中的中坚,大公將其安置在罗斯各个位置,其中最集中的自然是斯摩棱斯克周边。 本来不少还对此抱有疑虑,害怕获得无人的土地,但当瓦西里宣布自梁赞迁移的农民会集中安置斯摩棱斯克周边,所有的疑虑都被化解。 而他们职位的特点,那便是基本涉及罗斯富裕地区的集市与城镇。 接著,万家奴首席大臣的身份也获得宣布,及其麾下文官被布置各地,往往直接与分布各地的军人做邻居,管理民政事务。 这使得很多人脸上都露出不舒服的表情。 尤其是阿列克谢一派,部分人就像是吃到苍蝇般噁心,那群老兵倒是极其淡然。 但说到底,这也只是小事。 南方跟隨而来者喜笑顏开,都获得了渴望的財富、地位与荣耀。 自此,他们也正式成为这个新国度的统治阶级一员。 接下来,便轮到瓦西里大军士兵中的立功者而在瓦西里念起一个个名字时,残存的留里克王公们的情绪则越来越不好。 “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切尔尼戈夫王公罗曼脸色阴暗,一桩桩任命就像重锤,砸在他的心坎。 “父亲,您为何如此?” 罗曼的次子奥列格注意到父亲的状態,发出关切的问候。 “我是对未来越发不安。”苍老的罗曼说道,“这个瓦西里,他想要给罗斯带来的改变不是一星半点,而是彻头彻尾的变化。教士说得对,他是个与韃靼人没有区別的征服者。” “父亲,慎言。” 奥列格下意识紧张扫视四周,还好附近都是罗斯王公与他们的从属。 但即便如此,还是让奥列格非常不安。 “我是个半只脚都进土的人,说这种话乃是我的特权,就让他们听去吧,就不要像是你没用的大哥那样畏首畏尾。” 罗曼满不在乎的说道,视线依旧匯集在瓦西里身上。 切尔尼戈夫王公不由得回忆起他的一生。在他幼小时,切尔尼戈夫依旧是大公之位的有力竞爭者。在他青年时,切尔尼戈夫终於获得基辅的霸权,但是形势也急转直下。 韃靼人的到来毁灭一切,就连家族数百年的居城切尔尼戈夫,都毁灭在屠杀中,以至於日后都不得不迁移至布良斯克—还自此切尔尼戈夫王公,只是因为这是传统。 切尔尼戈夫公国虽然领土广大,但除了第聂伯河及其河系周遭,其他区域都密布沼泽与森林。 可以说,韃靼人的屠杀,对这个公国造成前所未有的打击。 但是,斯维亚托斯拉夫的子孙是善於挑战一切困难的,当年被剥夺一切土地驱逐出罗斯,最后还不是用刀剑夺回应得之物。 即便面对这种程度的困境,他们依旧保证掌握土地,还获得韃靼人的认可,甚至韃靼人还意识到他们在罗斯的重要性,將要给予高位。 可就在斯维亚托斯拉夫的后人们以为能够通过韃靼人,坐稳基辅大公的宝座时,事情又迎来变化。 仅仅是因对信仰的捍卫,米哈伊尔(当时的切尔尼戈夫王公)就被萨因汗处决,原本许诺的大公之位,更是彻底变成不可能。 如今,更是面对著一个剧变的罗斯,各个延续数百年的留里克家族纷纷凋零。 切尔尼戈夫一系由於罗曼的明哲保身,及时从战场离开,算是损失较少,但也付出梁赞王公家族全灭的代价。 虽然,那是切尔尼戈夫系中的分支,但还是使得他们胆战心惊。 而切尔尼戈夫王公的想法,代表如今残留的罗斯王公普遍想法: 瓦西里到底打算如何对待他们? “————因此,出於以上考虑,康斯坦丁大人將转封至富裕的切尔文诸城,成为切尔文王公。” 此时,正是瓦西里的姐夫被转封至切尔文,斯摩棱斯克將成为这个新国度的首都。 康斯坦丁王公一副喜笑顏开的模样,获得的领土远超设想,那可是整个切尔文诸城。 要知道,在上一轮战爭中,切尔文诸城可没有被战爭波及,依旧强大而富裕,还是罗斯与西方最重要的贸易路线所在。 想得到它们,只是要失去贫困萧条的斯摩棱斯克。 这是一笔再完美不过的交易,哪怕因此也要肩负起西南边境事务,也是值得的。 所以,康斯坦丁的抱怨已全部消失,变成满面笑意—这可是再好不过了。 “嘖,不就是娶了个好老婆。” 有人抱怨道,但这抱怨显得是那么苍白无力。 所以,马上就有人回应,“那你也去找个这样的老婆啊。”將那人的话彻底堵死。 “丹尼尔·亚歷山德罗维奇·留里克,请您上前。” 隨著瓦西里又一次呼喊,一个孩子在黑衣教士的带领下走上来,吸引了全场注意力,这是涅夫斯基的幼子,也是瓦西里最后尚在世的兄弟。 所有人都想知道,瓦西里会如何处理他的兄弟。 “以上帝的名义,我將把莫斯科及其周边地区作为你的封地,你的后裔將在此世代延袭统治。” 幼小的孩子磕磕绊绊表示对瓦西里的感谢,他的话语明显是死记硬背。 接著,瓦西里召集了一位位留里克王公,承认其领土与世袭统治权,自然包括切尔尼戈夫王公,这给惶恐不安的王公们餵下了定心丸。 但征服集团中部分人流露出不满,要是瓦西里能够把王公们的头衔全都扒下来,可就有更多职位与財富——这可是永远都不嫌多的。 “父亲,现在可以吧。” 奥列格说道,他觉得父亲想得太多,都被邀请参加意识,肯定要给应得之物。 “接下来你还不能放鬆,我的年纪大了。”罗曼的神色中依旧愁云笼罩,“接下来还是要靠你。” “今晚的宴会上,你要去靠拢阿列克谢,他是比较亲近我们的,而且明显对波斯来的文官有意见。正好,文官存在,就是侵蚀我们权力的。那个波斯人估计是靠给韃靼人吹嘘,才能坐上这个位置。这种臭外国人当了大臣,指不定未来会闹出什么乱子。所以,我们需要盟友。” “为什么不选芬利,我看他明显更好,每个人都在称讚他的品德,那阿列克谢可就恶劣太多。”奥列格不解的说道。 “那人根本不可靠,他太中立,只有阿列克谢这种人,才有与我们结盟的可能。”罗曼看著那个壮汉说道,“也不知道就这种性格,是怎么团结那么多人的。” “是。” 奥利给的语气有些不情愿,他虽然心底里对父亲的观点很是不是很在意,但是还是打算照著父亲的要求做。 那么多年来,他们能够走到今日,坐上切尔尼戈夫的宝座,都是依靠父亲的智慧,父亲看不懂的举止,最终都被证明是正確的。 所以,奥列格还是愿意相信父亲。 在完成安抚后,瓦西里接见了一位位外国使者,接受他们背后君主献上的礼物。 来自世界各地的珍饈被堆在瓦西里面前,即便在场者已经涵盖罗斯几乎整个上层建筑,惊呼也是接二连三,许多人一辈子都未曾见过此等珍宝。 而献上礼物的使者之多,也让观礼的眾人咂舌。 要知道,如今西方与东方世界的强大君主,以及他们数量庞大的附庸,都对瓦西里献上了祝福与礼物。 伊儿汗国的使者带来整箱整箱新的珠宝、金银与丝绢,当箱子被打开时,所有人都久久无言。 不过,东罗马帝国的使者,却送来瓦西里目前最需要之物。 “向您致敬,全罗斯大公,我国皇帝將向您送来三千名奴隶作为礼物,以表达你我两国之间的友好,愿上帝保佑我们的友谊常驻。” 东罗马大使巴西尔虽如此发言,但稍微了解南方局势者都明白,这三千人,恐怕正是不便於处置的巴列奥略死忠,借看这个机会要將其流放到北方呢。 不过,这也正是瓦西里所需要的。 毕竟,他甚至都专门派人到南边去採买奴隶。 “我非常感谢皇帝陛下的礼物,愿你我两国友谊永存。” 看著昔日的希腊间谍,瓦西里笑著接纳这份礼物。 现在的地位,也是攻守易形。 待外国使者献礼完成,瓦西里从一只手捧的盘子上拿过水杯润喉,看向下方眾人,现在已经来到最后时刻。 都主教基里尔一步上前,按照传统,进行落幕的致辞,也就是用《圣经》开始长篇大论。 对许多人来说,这又是繁杂的过程,但是瓦西里与阔阔真依旧全神贯注,保证不出现任何紕漏。 终於,整场仪式落幕,当都主教说完最后一个词,圣诗班吟唱起讚美上帝的诗歌,教士们也念起神圣的祷文。 至於在场宾客,更是向瓦西里再次欢呼,向全罗斯大公,或者说斡罗斯之王欢呼。 加冕仪式告一段落后,瓦西里可算是能够休憩一会儿。 而他清楚,只能休憩一小会,马上就有人来拜访。 亲兵打开会客室大门,两个身影走进。 一位是普斯科夫王公多夫蒙特,另一位是条顿骑士团大团长安诺·冯·桑格斯豪森。 两人虽並肩而入,但多夫蒙特明显看大团长不顺眼,两者的军队在过去可是大小衝突不断。 不过,大团长倒是没什么情绪,大部分时间都在圣地,並不知晓利沃尼亚分团与多夫蒙特的纠葛。 而瓦西里召集来这两人,是为解决西北方面的衝突,以及下一步对立陶宛用兵的討论0 “王公,大团长,我很高兴见到你们,也很高兴你们可以一起来。”瓦西里说出开场白,示意两人在面前坐下,“接下来,我就单刀直入,大团长,我想要和你签订一份和平契约。” “我也正有此意,瓦西里陛下。”大团长非常乾脆的应下瓦西里的发言,“这一轮战事结束,我將发动一场对立陶宛人的战爭,爭取一次性终结这个异教徒王国。接著,我就打算带走普鲁士分团与利沃尼亚分团大部分机动力量前往圣地。如今,圣地比任何时候都需要武装修士存在。” “您很坦诚,大团长。” 安诺的表態让瓦西里感到轻鬆,但也並不意外。 隨著耶路撒冷局势好转,军事修会必將把力量投放在圣地,北方十字军也必然被搁置。 “我们一定可以在这方面达成共识,在加冕仪式结束后,我也將准备发起对立陶宛军事行动,以图从立陶宛人手中收復属於我母亲的波洛茨克公国,並准备进一步————” 两人相谈甚欢,迅速就相关事宜达成共识,更是商谈起用兵细节,出兵数量,应达成的配合。 一时多夫蒙特颇为尷尬,感觉自己仿佛多余。 不过,瓦西里自然不可能把他叫来只为晾著。 “多夫蒙特大人,我希望你能够率领部下,配合利沃尼亚分团对立陶宛本土的进攻,我想有一支立陶宛本土部队帮助,定然能够帮助大团长更快攻入立陶宛人的老巢。” 瓦西里的突然点名让多夫蒙特一惊,想起往年与军事修会见的衝突,下意识就想拒绝,但最终还是咽下话语。 “遵命,瓦西里陛下。” 接下来的谈话自然更是顺利,瓦西里与安诺间可不存在仇恨,也没有纠葛,没花多少时间就敲定章程下,只待签署正式的协议。 安诺大团长与瓦西里都获得所渴求之物,然后大团长就笑著向瓦西里告別,只留下瓦西里与多夫蒙特继续待在房间里。 “你把我叫来,就是为了这事?”房门关闭时,多夫蒙特说道,语气里听不出有什么感情,“其实你用不著如此,我也已经对你效忠,下令便是。” 多夫蒙特虽是普斯科夫王公,但在罗斯北部的城邦,这与其说王公,不如说城邦请来的保鏢。 所以,当诺夫哥罗德都臣服於瓦西里,高度依附诺夫哥罗德的普斯科夫自然紧接而至。 多夫蒙特也就顺理成章成为瓦西里的封臣。 “我们是曾经共患难的朋友,要做那么大的战略变动,你当然要了解其中的前因后果。” 瓦西里的话语让多夫蒙特动容,本以为过去那么多年,瓦西里早已遗忘当年的经歷,现在看来却是相反。 “但是,还是得说,我认为远征不太可能成功,也许能够收復波洛茨克,但想要更进一步基本不可能,即便是有那帮骑士帮助也是。” 面对否定,瓦西里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继续听多夫蒙特讲述。 “在立陶宛腹地,森林密集到一个难以接受的地步。而能够作战的时间就两个月,太早你会面对一地烂泥,太晚风雪会大到无法骑马。只有这两个月里冰雪会冻住沼泽与河流,能够顺利进军,而且隨著河流冻结,利用船只运输物资也不再可能虽然说没冻时也运不了多少所以,我不认为这两个月能够取得什么战果。” 面对多夫蒙特一系列对政策的否定,瓦西里依旧淡然,“很感谢你的告诫,多夫蒙特大人。你说得这些我都清楚。” “那你为什么?” “我是在打政治仗,新的国家建立,所有人都想看到胜利。所以,我就选中了这个机会,拿立陶宛人展现武力很合適,反正能收復波洛茨克就已足够。” “你是和我印象里逃出罗斯的小子不一样了。”看著瓦西里,多夫蒙特语气中充满感慨,“南方的经歷让你脱胎换骨了。” “若是可以,我寧愿不去经歷那些。”瓦西里摆著手,脑袋也隨著一起摇动。 不知为何,站在多夫蒙特面前,瓦西里发自內心轻鬆,许多原本一直憋在內心的话,也都愿意说出。 没多久,会客室內瓦西里打开了话匣子,谈起在南方的冒险。多夫蒙特也讲起八年里是如何跌跌撞撞成为普斯科夫王公,又与军事修会衝突了好几年。 两人都为这场谈话高兴,都谈得非常尽兴,直到伊凡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瓦西里陛下,马上要就要对全城布施,还请您赶紧准备。完成布施后,还有晚上的宴会,请您儘快出来,机动时间已经没有了。” “唉,坐在这位置上,就是个劳碌命。”瓦西里站起,多夫蒙特也隨之起来,“就只有另找机会再谈,多夫蒙特,今天就到这里吧。” “就到这里吧,我也得去看看我的小伙子有没有做什么蠢事,不少人还是第一次到这种场合,说实话我还真有点害怕。”多夫蒙特回应道。 接下来,两人就此告別,继续各自的忙碌。 而会客厅也再次安静下来,等待下一次的开启。 > 第197章 可汗与首领 第197章 可汗与首领 伊儿汗国,大不里士。 自阿八哈继位以来,隨著第三次西征的金银从旭烈元汗的宝库中流入到大大小小的军头与官员手中,作为东西方贸易的枢纽城市便越发繁荣。 金银流动充分带动市场活跃,新建筑也雨后春笋出现於城市,连带著人口也不断滋生增长,往大不里士运粮食的商队都比往日更多。 而近日,这种繁荣更是抵达一个高峰。 在瓦西里於阿八哈汗支持下成功復国后,北方的商品大量涌入大不里士: 毛皮、蜂蜡与蜂蜜成堆摆放在货栈,大部分都將经由贯穿大不里士的商路送至四面八方。 同时,大不里士以及整个商路的种种產出,也由此送至北方。 由於北方奢侈品的大规模进入,大不里士的贵族子弟也互相炫耀,掀起了一阵北方奢侈品的浪潮,他们互相炫耀毛皮大衣,还督促织工们在其上做出各种花样。 而一眾奢侈品中,最受追捧的乃是矛隼。 这种凶猛的猎鹰一来到市场,便被购至一空,甚至有人变卖家產与属民,只为获得这种猛禽。 (矛集就是海东青) 要知道,这可是毋庸置疑的王侯之礼,是有价无市的存在,任何一位军事贵族都渴望拥有如此雄壮的猎鹰。 正是因为它们的珍贵,所以矛集一般只会出现在顶级君主们的国礼中,出现在市场上,还是一次性出现近三十只,几乎快是不可能发生之事。 但它就是出现了。 接著,彩虹山脉便多出眾多用矛隼狩猎的身影,年轻的贵族子弟还互相比较,只为压倒同伴一头。 一时间,到处都是这些猛禽的身影。 至於卖掉矛隼的商人,他们扫走大不里士奴隶市场上所有正教徒奴隶,不少贵族还把属民里的正教徒翻出来,卖给了罗斯商人,甚至还有人试图用其他基督徒冒充。 同样被扫走的还有几乎市面上所有粮食,若非依託驛站系统的商队源源不断把汗国各地產出输入大不里士,大不里士怕不是没多久就得產生饥荒。 而在大不里士外的大汗营帐內,阿八哈汗正在逗弄一支几乎纯白的矛隼,无论大汗如何挑动,矛隼都巍然不动。 但若以为其已丧失野性,也是大错特错,它的利爪与嘴喙上,都有著新鲜鲜血。 这种矛集放在市面上,会有人愿意用大片领地来换,这是真正的君主之物。 而瓦西里送给阿八哈的礼单中,光是这种矛隼就有三只。 “大汗,都是极品猎鹰,我训鹰那么多年,从未见过品相如此好,如此驯服还保有野性的矛隼。”提著血淋淋兔子的训鹰人说道。 “带著它们下去吧,把最好的鹰舍都腾出来,用上最好的粮食,它们可都价值千金,若是出了问题,你们就用命来偿还。” 训鹰人诚惶诚恐的退下,像是保护命根子保护著矛隼。 “陛下,这次对罗斯的行动实在是太成功了,罗斯从北面的拔都后裔手中脱离后,他们就多了一个方面的敌人。这下,距离彻底歼灭他们的时间也肯定更短了。” 孙扎黑满面笑容,正如其所言,罗斯復国极大改变北方政治態势。 就如此保持,终有消灭金帐汗国的一日。 “孙扎黑大人,您坐下,別太激动。”阿八哈一副无动於衷的模样,脸上依旧是温和的笑容,“好消息说完了,那坏消息呢?北方战况到底发展得怎么样?我说的是远北。” “打得很不顺利,糟糕消息不断。” 提及斡儿答后裔们,孙扎黑就不断摇头,“忙哥帖木儿一周前取得一场大捷,好几个白帐宗王头已被掛在萨莱。但是,白帐的军力依旧强盛,部族没有太大损失。他们还送来了求援信,想要我们通过里海再运送一批武器装备,之前所送之物已经消耗一空。” “真是快啊。”阿八哈感嘆道,“足够三千人使用的装备,这才正经开战几个月,就消耗一空,我还以为在远北游牧的亲族,是懂得何为节约的。” “正是因为缺乏可靠的武器,所以他们使用才那么快,战爭是最能消耗器械的。所以,陛下,是否要拒绝?”孙扎黑问道。 “拒绝?不,继续送。” 阿八哈拿起眼前的马奶酒,但就在將要入口时,想起瓦西里专门送来的蜂蜜。 大汗挥挥手,侍臣们立即把装满晶莹剔透液体的罐子打开,接著配製好蜂蜜水送至阿八哈面前。 將蜂蜜一饮而尽,感受糖分给大脑带来的动力,“瓦西里才刚刚復国,我不想明年或后年就听到被消灭的消息。还是给白帐提供物资,我要这场仗继续打下去。 接下来,你可以走了。” 孙扎黑记下阿八哈的命令,恭敬的退下前去执行。 而阿八哈唤来他的宫廷总管,“派人去父亲的宝库再挑选一些东西,给瓦西里送去。 再给他传个消息,矛隼这东西,可別抓得太过分,抓矛隼是部落民也別逼得太过分。在东方,可是有群部落民受不了压迫,起来推翻勒索矛隼的强大政权。” 阿八哈虽然口上如此说,但是,內心的想法却很简单: 矛隼这种王侯之礼,弄得遍地都是,可就太不体面。 价格降低倒不是首要问题,关键是拉低层次,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放飞这种猛禽了。 就在宫廷总管记录下命令后,阿八哈的声音也再次传来。 “去找文笔好的人来,给忽必烈合罕写一封信。告诉他,伊儿汗要求册封的全罗斯大公”已经完成其復国事业,在叛逆的朮赤兀鲁斯西北確立了一个对它充满敌意的政权。 请合罕放心专注南方战事,西方將由旭烈兀兀鲁斯维持稳定。” 说完话,阿八哈反而愁容满面。说是要维持西方稳定,可是挑战也越来越多但这可是合罕的命令。 在河中的草原上,合罕派遣的察合台大汗的不老实已再明显不过,其不断驱逐汗庭官员,距离造反恐怕只有一步之遥。 而在七河,宗王海都正在团结窝阔台的后裔,据说不少察合台宗王也加入他的事业。 他们暂时还不敢冒犯合罕,他这个新继位的伊儿大汗,在其眼中就是软柿子。 合罕不应该接受投降的,这帮人就是不老实,在他们站在阿里不哥一方后,结局应该是皆被处决,高过车轮的孩子都不能留下。 但这也只能单纯想一想。 阿八哈所能做的,只有在给朮赤兀鲁斯找麻烦的同时,儘可能准备迎接即將自中亚草原上席捲的风暴。 “还有。”阿八哈突然补充道,“送一只白色矛隼,再加上五只普通矛隼,给合罕送去。” 几位侍臣面露不可思议的神色,矛集本就尤其金贵,还要那么远送过去,中间怕是————总之没有些独门绝技,这是难了。 不过,也没人发言,这不是他们的事,就让那群世代训鹰的傢伙烦去吧,反正矛隼损失多了,被砍掉的是他们的脑袋。 就这样,训鹰人们在不知情时,又多了一个要命的任务。 在这个风雨飘摇的时代,没有人是容易的。 而立陶宛国王、立陶宛诸部的大酋长特列塔尼亚,也正面对与阿八哈相似,但又要恶劣无数倍的困境。 站在维尔纽斯新建的城墙上,特列塔尼亚看著望不到尽头的森林,立陶宛国王曾经觉得森林是那么碍眼,影响新首都的营建,现在只盼森林更多、更密。 这对比明道加斯还要野心勃勃的立陶宛国王来说,出现这种心理是极其罕见的。 毕竟,这八年来,特列塔尼亚四面出击。 在杀死明道加斯信正教的儿子后,特列塔尼亚彻底剷除明道加斯的后裔,坐稳了立陶宛王位。 接著,他向西进入普鲁士,在眾多普鲁士部落协助下,逼得条顿骑士缩在堡垒固守。 向北则进入利沃尼亚,把这片充满分歧的土地闹得天翻地覆,最终满载而归。 罗斯人更是在接连不断的劫掠中疲於奔命,他的兵峰甚至一度进入东北罗斯。 虽然最后被涅夫斯基击败,但还是带著財物与人口满载而归。 特列塔尼亚把立陶宛在手中捏成拳头,不是明道加斯用沙土构成的宝座,是真正征战四方的铁拳。 在內政上,他做得也比明道加斯更好,战功带来的威望,让立陶宛诸部都顺服跪在他的面前。 所以,他得以集中资源,营建了新首都维尔纽斯。 多神教的立陶宛王国正蒸蒸日上。 但是,如今周边局势之绝望,让立陶宛国王都不得不採取守势。 而且破天荒对许多土地已默认丟失。 在普鲁士,条顿骑士找来眾多德意志贵族加入十字军,隨著这支有生力量到来,普鲁士的叛乱部落被逐一扫平。 在利沃尼亚,爭吵不断的主教与骑士放下爭端,团结起来结成一支强大力量,效忠立陶宛的部落在挤压下,都不得不退入更南方的森林。 至於罗斯,可就更糟糕了。 思绪来到此处,特列塔尼亚一拳砸在身侧的墙壁上,纵然鲜血流出,也没有丝毫在意。 当瓦西里復国的消息传来,特列塔尼亚以为罗斯的混战会持续很久,於是专注於和骑士团的斗爭。哪怕东北罗斯被拿下,国王也不怎么在乎,他眼中韃靼人必然胜利。 在这种心理下,特列塔尼亚迎来瓦西里大胜韃靼人,以及后者全面退出罗斯的消息。 在这时,特列塔尼亚调转方向,向罗斯发动大规模劫掠。 这不是因那海的许诺,那些许诺只会隨风飘散,而是对立陶宛来说,这恐怕是最后大规模从罗斯获得资源的机会。 同时,他也后悔为何没有加入那海,遏制瓦西里的崛起。 但后悔已经晚了。 事情发展正如特列塔尼亚设想,劫掠是获得了大成功,但隨著时间推移,有去无回的战帮越来越多。 罗斯人的战线也不断往西推进,他们已经越来越接近波洛茨克。 波洛茨克,这是立陶宛人数百年来,夺得最有价值的战利品。 它的森林不像立陶宛內陆密集,罗斯人数百年的建设已经在其中开闢出一片片人口密集区域,流过的河流也带来络绎不绝的贸易。 正是夺取这片土地,获得其上的资源,立陶宛才能真正衝出森林,往四面八方扩张,与条顿骑士团爭夺森林部落的征服。 是的,自从十字军到来后,立陶宛的军事行动都是围绕对其他森林部落的征服。 在这场斗爭中,谁能够整合,或者说征服更多森林部落,谁就可以占得上风。 特列塔尼亚这八年让立陶宛距离这个目標越发接近,他甚至都想好当整合眾多森林部落后,便如同浪潮席捲四方大地。 而这都成为过去式,如何在即將到来的重压下保住立陶宛,才是应该想的问题。 波洛茨克这个对立陶宛兴起至关重要的地区,在特列塔尼亚的眼中都是必然丟失那里森林虽多,但也不如立陶宛腹地。 无论是日耳曼人还是罗斯人,他们都没有丝毫隱藏意图,都在大张旗鼓的准备物资,集结军队,只待最適合出击的月份,他们就会杀入立陶宛,为毁灭他而来。 没准,还得放弃维尔纽斯。 看著脚下的城市,特列塔尼亚说不出话。 根据从东方收集的情报,敌军在攻城上展现的水平,远超他的设想,在配重投石机面前,几乎是没有什么不会被击破。 那时,就得去森林当野人。 但,当野人就当吧,只要性命与部族还在,他只需要蛰伏等待。 而且,纵然局势如此绝望,特列塔尼亚也还是有著优势。 在波洛茨克,虽已决定放弃此地,但百年来陆续迁移的森林部落可不会轻易离开,这倒是能让罗斯人陷入泥潭,拖延时间。 至於北边的骑士团,他们的作战窗口只有两个月而已,只要熬过这两个月,他的前景就豁然开朗。 不过,这也必然非常艰难,但特列塔尼亚並不害怕。 再难,还有当年面对明道加斯胁迫的同时,还得应对骑士团左右夹击时难吗? a 第198章 罗斯刺马案 第198章 罗斯刺马案 裹紧老旧的大衣,叶夫根尼再一次摸向怀中的刀柄。 这把武器还是父亲跟日耳曼人打仗时,在战场上捡到的。他还活著时,遇到人就总是吹嘘炫耀,好似这是多大功绩。 而现在,叶夫根尼要拿著这把刀,去杀死压迫诺夫哥罗德的恶人。 看向街道,积雪已掩盖铺在地上的木板,路上也没有几个行人。 这种天气里,市民都躲在房子里烤火,一般情况下没人会閒著没事跑出来溜达。 但现在不是一般情况。 叶夫根尼的视线对上隔壁街道潜藏的街坊,那人也正如自己,整个人都裹得严严实实,只露两个眼睛在外。 不知道什么时候,混蛋才会过来————叶夫根尼想著,那就能结束他的罪恶。 诺夫哥罗德人可不是被压迫而没有任何反应的顺民。 “你放鬆点。”一只手突然搭在叶夫根尼的肩膀上,“我站得那么远,都感觉你不对劲,等会要是打起来,我都害怕你散发的气质,让保加利亚人的狗腿子都察觉到。” 把手搭在叶夫根尼肩膀上的是弗拉基米尔,留著浓密鬍鬚的中年人,飘雪落在其上,竟奇蹟般的让他显得颇为仁慈。 而了解其过去的,都知道他的歷史,在战场上砍下过多少人头。 但在大部分街坊邻居眼中,这是个为人友善、睦邻友好的人,还在城市颇有声望。 “我还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叶夫根尼说著说著,声音越来越小,脑袋更是不由自主低下。 “没什么,多来几次就行,你不用害怕丟人。”弗拉基米尔满不在乎的说道,“等到手上有了性命,你会难受一段时间,接下来你又会无比適应。” 虽然弗拉基米尔的话大大安慰了叶夫根尼,但其心中依旧充斥强烈的不安。 所以,他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为什么要杀那个保加利亚人?我承认他是很可恶,从罗斯外来的杂种能施行那些可恶的政策,没有他站在那里,可做不到,屠杀也是他和他的人做到的。但他也只能算个帮凶,明明伊本才是根源。” “只要拔掉猛兽的牙齿,他也就不再是是威胁,我们现在要做的,正是拔掉猛兽的牙齿。” 弗拉基米尔探出脑袋观察,又立即缩回。 “叶夫根尼,你是个聪明人,绝大部分人想得可没有你这么深。他们只觉得直接欺凌的保加利亚人是造就苦难的根源,所以,保加利亚人必须死。” “我真不知道,瓦西里陛下为什么要让两个外国人来当市长与千夫长,甚至市长还是临时皈依的,不然就是个异教徒坐在诺夫哥罗德的宝座上。 罗斯又不是没有人才,赶走贵族后,那么多人都展现了能力,他们任谁都比外国人胜任。明明在诗歌里,瓦西里陛下是个愿意为罗斯付出一切的人————” 叶夫根尼的迷茫让弗拉基米尔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这个如同熊般壮硕的男子转头,“歌谣从来都是骗人的,所以你要有一颗知晓如何辨別的心,知道歌谣里的夸张。” “对我来说,所有的统治者都是骗子,他们说得和要做的永远都会出现偏差。所以,我们要握紧刀剑,与街坊邻居在一起,捍卫我们的生活,那混蛋不正是打算干预我们的生活吗?现在我们就要他付出代价。” 弗拉基米尔点燃了叶夫根尼的战意,年轻人已经迫不及待。 又过了一段时间,一支高举留里克旗帜的队伍终於出现,一位穿著银亮盔甲,身后被数干个披甲护卫簇拥的骑马身影走来。 这正是诺夫哥罗德的千夫长,也是诺夫哥罗德人最想杀死的人。 弗拉基米尔抬起手,示意所有人准备,叶夫根尼则看著那个身影,怒火在心中熊熊燃烧。 自从诺夫哥罗德剧变以来,叶芙根尼的生活受到很大影响,他的父母都是城市的木雕匠,製作各种精巧的小商品,接著由商人售卖。 但在城市清洗的浪潮中,他的父母死在混乱中,但叶夫根尼並不恨这场混乱。 正是这场混乱,小人物们才能站起来。 谁能料到狗急跳墙的被清算者会衝到他家,杀死了父母呢。 在年轻人看来,瓦西里必然会带给罗斯一个繁荣的时代。 他可是听著瓦西里的歌谣成人的。 然后,事实就给了这位年轻人一个教训。 由於还未学到技术,所以叶夫根尼根本无法继承父母的事业,只能坐吃山空,而诺夫哥罗德又由於清洗,不少传统產业都一时萧条。 不过,在这绝望的时刻,瓦西里的诺夫哥罗德政府开始大规模收购腹部刨光的鱼类,据说是要製造咸鱼,这种方法製造的咸鱼比传统方式能够存放更久。 叶夫根尼就这样成为了一个刨鱼工,虽然辛苦,但他毕竟是手工业者家庭的子弟,做起来也是得心应手,生活也有了奔头。 看外族官员也没那么不顺眼,操作听不懂语言的外国人为非作歹也没那么扎眼。 但是,接下来发生的事,就让叶夫根尼急转直下。 斯摩棱斯克宣布了新税,他们將罗斯传统的“馈赠金”转化为人头税,对此无人有异议,这只不过是把惯例规则化,最多抱怨抱怨规则变了。 但接下来的事,就让局势走向今天。 南方人市长宣布,诺夫哥罗德將要实验性实行食盐管制,即盐商只能从政府手中购买食盐,其余途径进入城市的食盐都被视为非法。 於是,接下来,诺夫哥罗德人发现食盐价格比往日贵了两三倍,在城市引起极大震盪。 维彻大钟数次被敲响,市民齐聚討论食盐管制的合理性。 不过,虽然群情激奋,但由於尚还在忍耐范围,以及食盐管制是建立在对抗韃靼人税负需求上,所以没有发展成恶性事件。 叶夫根尼的动摇也是自那时开始,他本来还打算攒钱成家,这下天知道喝时才能达到那个目的。 但是,接著发生的事,就让市民彻底不能忍耐。 继食盐管制后,市长伊本·阿姆兰宣布要实行酒类管制。 本就对种种税收怨声载道的诺夫哥罗德即刻爆炸,维彻大钟被敲响,市民们要向政府请愿,结束这不合理的税收。 但是,千夫长选择了镇压。 鲜血席捲了广场,足足十三人被杀死在镇压中。 要知道,诺夫哥罗德城內虽械斗不断,但从未像地中海城市那般闹出重大伤亡。 实际上,在北方世界,死亡人数超过六人,都可以算作大屠杀。 而这次死了十三人。 看起来,政府镇压了诺夫哥罗德的不满,但真正了解这座城市的人都知道,市民不是驯服的棉羊,也不会被轻易嚇住。 他们的报復很快就会来,屠杀者必须为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动手!” 弗拉基米尔的大吼把叶夫根尼迅速拉回现实,下意识跟著雄壮的男人衝出去。 在大喊响起的同时,保加利亚人的四面八方都飞出了標枪,卫兵还没反应过来,就接二连三被射倒在地,鲜血洒在雪地上,扎眼得可怕。 保加利亚人靠甲冑保住性命,他满脸惊愕,根本没想到会被袭击。 市民没有给他任何机会,四面八方杀来的市民用极快速度清空卫兵,在市民悍不畏死的衝击下,不是被杀就是逃跑,把保加利亚的屠夫围在中央。 “这是为了被你杀的人!” 弗拉基米尔走到千夫长面前,在硬生生把保加利亚人的脑袋斫下来后,群聚的上百人发出震天欢呼。 接著,市民们又用极快速度散去,只剩下一堆保加利亚人的尸体,还有千夫长无头的头颅,周围的建筑都安静得可怕,也没有人出来查看。 风雪不知何时再次变大,没有多久时间,尸体与鲜血都被掩盖,街道再次变成一片纯白。 拉多加城。 作为北方督军,阿列克谢的治所被定在拉多加湖旁的这座堡垒,这木头城堡还算坚固0 城下也有一座以北方標准算是繁荣的城市,拉多加湖边有个提供鱼获的小港口。四周的部落民都会至此赶集,还有兜售林中產物。 商人会季节性来到此地,收购部落民的林中產出,那是拉多加城最热闹的时候。 据说这座城堡是四百年前初至罗斯的留里克所建,但也无法改变其四周心荒凉。 不过,阿列克谢並未感受到无聊,哪怕在这荒凉的土地上,他依旧做事做得风生水起。 看著归来车队里鸟笼装的矛隼,阿列克谢露出满意的微笑,这些小宝贝每个都价值千金。 在就职这段期间,阿列克谢多次自拉多加城出击,向北方部落徵集毛皮与蜂蜜等林中產出,而珍贵的矛集自然是重要徵集对象。 对未能抓捕足够数量矛隼的部落,阿列克谢对其施加重罚。 这些野蛮人也果然叛乱,隨即被阿列克谢粉碎,剩下的人只能老老实实缴纳矛隼。 不过,依旧有不老实的选择逃亡,他们或是前往更北方,或是逃入瑞典控制下的芬兰0 阿列克谢没有停止动作,逃去更北方的不管,但是去芬兰的,他就能好好行动。 罗斯骑兵越过边境,击败当地不多的瑞典驻军,在把逃亡的部落抓捕回来时,还把眾多瑞典移民迁移到拉多加城。 拉多加城已半个世纪没有太大变化的城镇,也终於迎来发展。 瑞典人自然不可能善罢甘休,与阿列克谢展开一系列衝突,北方的卡累利阿人也不时参与,让局势更显得混乱。 不过,没人觉得奇怪,罗斯与瑞典在这一线中小规模衝突本就是日常,现在不过是再开启又一轮边境战爭。 阿列克谢对成绩很满意,北方资源正在源源不断流入斯摩棱斯克,拉多加城也更加繁荣,將会成为罗斯控制这一区域更坚固的基石。 “阿列克谢大人。”谢尔盖急匆匆走上城头,“诺夫哥罗德来了一封信,说是紧急万分,您必须马上看。” “是市民发动暴动了吗?我就知道外国人会搞砸事。” 用匕首挑开封印时,阿列克谢说道,语气里没有意外,好似这在他的预料中,但是阅读起信件,他的神色却越来越严肃。 “嗯————居然那么严重。” 阿列克谢放下信件。 突然,他想起还在对抗韃靼人时,他看到的一封清洗名单。 本来,阿列克谢是用轻鬆的態度看著资料。 在他眼中,为了罗斯更好,付出这些代价是值得的。 直到他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那是阿列克谢父亲的世友,还抱过小时候的他,结果却死在清洗的混乱中。 阿列克谢向来认为自己铁石心肠,但那一刻他动摇了。 而接下来,阿列克谢发誓,不能再发生那种事,他付出了那么多,满身污血的回到罗斯,一定要把罗斯建设得更好。 但是,瓦西里的任命,以及瓦西里安排的外国人所作所为,又让阿列克谢失望。 明明罗斯大地的一切已是最美好,为何还要选择异族的制度。 他用这都是为了对抗韃靼人安慰自己,接著一头扎进北方的边境战爭,只为忘记这些破事。 只有当不属於罗斯大地的异族死在刀剑下,看著昂贵的矛隼不断被送至堡垒,他的心灵才会感到安稳,就像是当年在伊拉克收税时,看著那些金银,他也会感到心安。 “谢尔盖,看看吧。” 阿列克谢递出信,看著谢尔盖看完,露出惊骇的表情。 “你马上派人,派可靠的人去诺夫哥罗德。”阿列克谢的命令接踵而至,“市民估计打算强硬对抗斯摩棱斯克必將到来的调查,但不能这样做,那样他们只会被镇压。” “那应该?”谢尔盖適时问道。 “去斯摩棱斯克先把状告上去,告诉他们,去的人多半要死。但是,想改变未来,想捍卫罗斯的传统,想要诺夫哥罗德人不被追究,就必须如此。” “是!”谢尔盖立即大声回应。 “还没完,你去找我们在诺夫哥罗德的朋友,就是那些游侠,有人不会让他们到斯摩棱斯克的。再派人去斯摩棱斯克,让我们的人在那边都做好准备,我希望当人抵达斯摩棱斯克时,事情就能立即捅到瓦西里陛下面前。还有教会,那些南方人可是挤占了他们不少位置,联繫那些激进派。” 说完,阿列克谢没管谢尔盖的反应,他看向了北方的天空,看著漫天的星光。 有人想要彻底改变罗斯,但是,阿列克谢也有他的坚持。 而这,就是个极好的机会。 我也得准备,我也得在斯摩棱斯克,那时的博弈会需要他的。 阿列克谢突然想到> 第199章 松香城的火水 第199章 松香城的火水 成为新全罗斯之国的都城后,萧条的斯摩棱斯克便终於迎来新生。 隨著新的统治阶级纷纷在斯摩棱斯克及其周边落户,从各地迁移而的农夫也在荒废的土地再次耕种。 松香城(斯摩棱斯克別称)看上去终於像了样子,像是罗斯的都城。 原本越发靠近城墙的森林也被成片砍伐,成为斯摩棱斯克再次崛起的燃料,昔日的森林上建起一座座村庄,农夫也回到荒废的土地。 新至者的利益也隨之根植,这得多亏斯摩棱斯克的荒凉,加上斯摩棱斯克的中上层阶级大多隨王公前往切尔文,若是换成其他地方,如此剧烈的变化,断然不可能如此风平浪静。 在城墙后,眾多老旧乃至腐朽的房屋被推倒,新的建筑不断崛起,原本萧条无人的市场,可算恢復人气。 不过,让原本居民颇为异议的是,新住客们带来了不少异域的习惯与风情。 但他们也只能接受,这可是征服集团的成员。 而最反感新变化者,则选择跟隨前斯摩棱斯克王公,如今的切尔文王公,前往罗斯的西南边疆。 虽说距离松香城的巔峰时代依旧遥远,但如今也有些许往日模样。 別的不说,斯摩棱斯克城內还未建设的废地,可全都有人看上的。 在城市中央,一座新宫殿正在营建。 虽说新建立的国家財政紧张,但是在君主居所上,还得是早日打好地基。 於是,废墟被清理,土地被平整。 不过,更进一步的工程就尚未展开,或更准確的说,只有小一部分有工人在工作—— 全面展开花钱就海了去,当下不是合適之时。 而且,展开的修建与其说推进进度,不如说是为救济进入斯摩棱斯克的难民与城市本身多余劳动力。 雪花不断落在大地上,整座城市仿佛裹上白色的新衣,居民都躲在房屋里,烤著从樵夫手里买来的木炭。 对城市大部分人来说,这只是再平常不过的雪夜。 而且由於瓦西里陛下对波洛茨克的討伐,平日里总是会传遍擦的毛骨悚然故事也少了,林中蛮族的劫掠终於退去,远离斯摩棱斯克人的视线。 所以,他们为瓦西里陛下祈祷,希望瓦西里身战无不胜,长命百岁。 而且————他的鞋靼妻子能够为他生下一个健康的继承人就更好了。 但是,站在自家屋宅的二楼,看著正在崛起的城市,阿列克谢没有一点好心情,反而肉眼可见的烦躁。 北方督军在房间中不断踱步,在场所有人都感受到强烈负面气息,不由得儘可能减少动作,生怕被注意。 “还没有消息吗?都已经那么久了,他们应该早就到了,而且我送出去的信也一封回信都没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列克谢不耐烦的说道,可没人能给他回答,他也换了个问题,“那出去打听消息的呢?有人回来了吗?” 回应的依旧是沉默,又一阵烦躁像是潮水,席捲他的內心。 这次来斯摩棱斯克,是不是做错什么了? 於拉多加城决定后,阿列克谢就开始行动,沿著河流一路南下,来到诺夫哥罗德,在简单与当地部下会面后,他就有船坐船,没船跑马,沿著驛站体系踏上前往斯摩棱斯克的道路。 与在诺夫哥罗德大规模展开的刨鱼业务一样,驛站体系也是来自瓦西里的命令。 这些设置驛站大多前身是沿途旅馆,它们被赋予免税与补贴特权,以维持驛站正常运行,只有使者、官员与贵族能够使用这些驛站。 正是依靠这个体系,斯摩棱斯克才能够快速把触角伸向国家每个角落。 作为北方督军,阿列克谢自然享受驛站最好的服务,每到一座驛站,他都会换一次马,还是最好的马,坐船也是最好的船。 正是因此,才能以最快速度抵达斯摩棱斯克。 对直接来自韃靼人的驛站制度,阿列克谢使用起来总是觉得彆扭,但方便也確实是方便。 若非如此,现在天知道还在哪座森林里呢。 然后,进入城市后,阿列克谢才发现,他似乎做错了什么。 阿列克谢是以向瓦西里述职的名义来到斯摩棱斯克,自然抵达首都后不能乱跑,就是想出城,都有无数双眼睛盯著他。 若去迎接诺夫哥罗德的告状者,反而就显得刻意—这种事起码在表面上,关係得撇清楚。 结果是,他是用极快速度到达斯摩棱斯克,但也被困在这座城里,什么都做不了。 按理来说,不应该如此的。 他安排的护卫都极其可靠,还都配备马匹,这一行人可是有信使待遇的,沿著驛站系统,怎么都应该很快到达斯摩棱斯克———— 在发现不对劲后,阿列克谢也不断写信也分布诺夫哥罗德与斯摩棱斯克间的部下写信,想要知道信息,结果全都石沉大海,回信更是一封没有。 这让阿列克谢越发不安,但却碍於现状,就像是瞎子般无法收到任何信息。 在阿列克谢陷入沉思时,房门被突然打开,进来的是谢尔盖,头髮与肩膀上满是积雪,但其连抖落的心情都没有,径直来到阿列克谢面前。 阿列克谢的眼睛瞬间亮起,看这姿態,肯定带来了重要信息。 而谢尔盖带来的消息也仿佛惊雷在房间中炸响。 “大人,我刚刚打听到,从诺夫哥罗德到斯摩棱斯克的驛站已经全部瘫痪。据说是草料出了问题,所有驛站马匹都已无法使用。” 谢尔盖话音落下,陶瓷被摔碎在地上的声音响起。 “那个草料官呢?我要他的命。” 阿列克谢语气中杀意之浓厚,在场者都明確感受到。 “好像已经潜逃回波斯。” 谢尔盖苦著脸,连忙把打听到的消息说出,为了获得这个消息,他花费了不少钱,结果转头发现是个消息灵通的都知道。 阿列克谢颓然坐在椅子上,该死的,此刻他已意识到一个事实:有人狠狠坑了他一把。 那帮文官没这个胆子,这就是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垃圾,哪怕是畏兀儿人,身边也没几个护卫,绝对有人给他们撑腰。 根纳季。 这个名字自然而然浮现在阿列克谢脑海,在斯摩棱斯克有理由去做这种事的,也就只有他。 “谢尔盖,马上派人去盯著根纳季,我要知道他在做什么。”阿列克谢说话时,他的脑筋不断凸起,可见他的怒火,“再派人沿路北上,去给我找,把人给我安全接回来。还有,联繫那帮老兵,还有我们在教会的朋友,现在他们必须动起来。” 阿列克谢知道,现在他只能这样做。 可是,他也没了选择,总比直接等著失败要好得多。 而在阿列克谢一派人忙碌时,在斯摩棱斯克的另一座宅邸中,根纳季看著侍女把一块雕成兽状、看似木炭的东西放进香炉,隨即从中冒出一股迷人的清香。 他所在的是一座清幽的庭院,院中满是各种充满东方风格的装饰,让他感到浓厚的异域风情,就像是在南方时的感觉,只是文化不一样。 在清香相伴下,根纳季喝了一口手中的茶水,皱起眉头,“我对这玩意还是欣赏不来,不如把茶去了只留下水果和花瓣。” “欣赏不来,也就不用欣赏,大人等会请尝尝我现在调製的这份吧。毕竟,何必非得喝没滋味的茶水。斡罗斯就该有斡罗斯的喝法,这可是东方流行的技艺。而且,重要的是品茶的心情。” 坐在根纳季对面的人说道,这是一个身穿丝绸衣袍的畏兀儿人,此人看著颇为年轻,而且眉眼间的东方特徵无意间说明其血统,他正在调配一份花果酒,將根纳季不知道名字的花果放入酒中。 “在这样雪虐风饕的天气里,不遵守罗斯汗命令的人只配在雪地里挣扎逃亡。” “是啊,弄坏了草料的分配,又一把火烧掉了信函,还直接逃去波斯,想必对瓦西里大人不满已久。这些人啊,这么顽固也不知道为了什么。” 对眼前仿佛僕人般在製作茶汤的身影,根纳季没有丝毫放鬆,隨声附和著。 毕竟,这可是万家奴摩下最重用的官员,廉谦。 廉谦来自高昌一个著名的畏兀儿家族,家族成员在大蒙古国內担任高官,受到忽必烈合罕重用。 但由於廉谦的家系过於遥远,轮到他时,已是没有什么价值的位置,还明显没有上升空间。 因此,这个畏兀儿大族的成员选择自谋生路。 最终,在七转八拐下,他成为万家奴的部下,倚仗能力迅速从中脱颖而出,变为大汗近臣最信任的存在,多次帮助万家奴解决各种难题。 万家奴被勒令北上后,他自然隨行,在他的上司成为罗斯的首席大臣后,廉谦直接被任命为財政官,统辖管理全罗斯的財政。 而他管辖不止財政,还包括文官系统所能触及的每个地方,在实际上被视为万家奴的代言人,比如新政施行,乃是廉谦一手负责。 “波斯人有波斯人的顽固,就像罗斯有罗斯人的顽固,阿列克谢大人可是把我派去的僕人直接丟了出来呢。惹得斯摩棱斯克的市民新编了不少笑话。唉,无论在什么地方,这些小市民总是喜欢嚼舌根。” “哈。”根那季撇下嘴角,把城內关于波斯人笑话引起的笑意压下,接著继续说道,“阿列克谢可真是固执,希望这次能让他老实点,別继续再在诺夫哥罗德煽动市民对抗咱们了,新政策早点推行下去,对每个人都好。真是不知道,为什么他都已经见过世界的广大,却依旧执著於罗斯这一隅之地。再说了,他为何就对征服世界者有那么强烈的敌意,刨鱼术也是新东西,他就那么乾脆的接受了。” 根纳季的评价毫不留情,而廉谦只是安静聆听,看著只是专注手中之物。 不过,刨鱼术倒是引起他的反应。 “诺夫哥罗德送来了一批半年前製成的咸鱼,我已经尝过它们。我只能说,瓦西里陛下確实是个天才,居然能想到这种保存方法。以我的见识,这恐怕是能够保存时间最长的咸鱼,碾压市面上所有同类。待这些咸鱼大规模出產,罗斯就又可以多一个收入途径,也能减少一部分无业游民。” 作为財政官,廉谦对金银流动极其敏感,所以十分清楚这看著不起眼的咸鱼,可以带来多大变化。 在基督教世界,由於斋戒日存在,咸鱼需求从来都很旺盛,这些味道一言难尽的东西背后,代表的是无数流动的財富。 廉谦已经想到,一款保存时间碾压同类的咸鱼出现,会如何横扫市场。 有了这份產业带来的收入与就业,他的上级能轻鬆不少,自从他成为首席大臣,围绕万家奴的非议就从未少过。 不过,这个產业也有令人苦恼之地如何动员更多人加入刨鱼大业? 毕竟,这產业是赚钱,但需要的劳动力也都摆在那里。 对此,廉谦依旧毫无头绪。 “哈哈,那挺好的,我也已经吃够了河鱼,著实太腥,也尝尝海鱼製作出来的咸鱼是什么滋味,要是比河鱼好,我日后斋戒就吃这东西。”根纳季笑著回应道。 然后,廉谦调製好了手中的茶,接著递给根纳季。 “您还是得做些准备,阿列克谢大人发起狂来,可说不准是不是会不管不顾。”廉谦说道。 “我的人会保证你们的安全,就把心好好放在肚子里。”根纳季满不在乎的说道,“你只用做你应该做的那一份就好。而且,老东西们不会帮他的,不然他不可能依然和个无头苍蝇似的。” “那品完了茶,您也应该离开了,您若是与我待得太久,被有心人察觉可不好。”廉谦起身施了个完全挑不出错的礼节,“想必违抗罗斯汗意志的叛徒已经倒毙在风雪里。” 根那季轻声重复著他的告辞,“是啊,违背罗斯汗意志的叛徒。” 接著,根纳季最后將剩下的茶水一口饮尽,起身告辞,“愿他们在风雪中倒毙。” 根纳季最后说道。 第200章 风雪中的告状者 第200章 风雪中的告状者 风雪就像刀劈脸上,给本就疲乏的叶夫根尼又一次重击,厚重衣衫也无法阻止寒冷渗透进来,无法提供丝毫温暖。 但是,想到死去的人,叶夫根尼仿佛灌铅的双腿再次有力起来,在雪地上留下深坑,继续艰难的前进。 每前进一步,对叶夫根尼来说都是极大的折磨,但他还是坚定的前进,一步一个深坑的前进。 同时,也把手里袋子抱的更紧。 虽然意志让他宛如奇蹟走到现在,但是,人力终究是有限的,叶夫根尼越发吃力。 眼前风雪愈来愈多,叶夫根尼几乎要看不清前路。 若不出意外,他的命运就是倒毙在这片冰天雪地中。 但是,似是上帝终於给予他一丝眷顾,叶夫根尼的视线內出现了一座山洞。 下意识的,叶夫根尼想要进去暂避风雪,但是一个担忧也不可避免出现: 要是里面有熊怎么办? 但是,看著漫天风雪,叶夫根尼知道已无法犹豫,若不再去躲避风雪,只会被活生生冻死。 拔出血污已经乾涸的长剑,叶夫根尼小心翼翼走进山洞,好在这是个非常乾净的洞穴,虽然有一股动物骚味,但能感受到已是很久之前。 而且洞內还有不少枯枝败叶,这可帮了叶夫根尼大忙,他將它们收集起来,用隨身的火石点起篝火。 隨著火焰翻飞舞蹈,叶夫根尼总算感觉温暖起来,紧绷的思绪也终於稍稍放鬆。 同时,火焰也照清叶夫根尼满身的鲜血,但是看状態,血都是来自其他人,不然他早已死亡。 可是,也就在放鬆的时刻,叶夫根尼想起一路的经歷,复杂的思绪宛如潮水涌出。 踏上前往南方的道路时,叶夫根尼是无比兴奋的。 原本,他还在街坊的保护下忐忑等待斯摩棱斯克的调查,结果,被突然被告知前往斯摩棱斯克,把南方人种种恶行告到大公宫廷。 叶夫根尼看到改变无数人命运的机会,若是成功,那么无数罗斯人都不用再受不合理税赋压榨。 而且,这让叶夫根尼原本对瓦西里的负面观感减少,这事听说可是罗斯的大人物授意的,於是叶夫根尼自然默认这是瓦西里的意思。 全然没有注意当时弗拉基米尔面色何等铁青。 他们组织了十个人,包含城市各个街区成员,都是行政长官与千夫长恶行的受害者,都能代表城市各区,弗拉基米尔与叶夫根尼也在其中。 本来,叶夫根尼是打算轻装上路,就和其他人一样,但是弗拉基米尔劝说他要全副武装。 年轻人不愿意,但老大哥的威望摆在那里,最终还是如此行事。 在出行时,全城人都来欢送他们,还有三十多个附近有名的勇士与游侠加入他们的行列。 据说躲在诺夫哥罗德城堡里的伊本市长对此充满异议,但消息传到之处,到处都是群情激昂,若是伊本市长的人出现在现场,怕是会立即被撕碎。 那时,所有人都认为,一切定会顺利发展,绝不可能出乱子。 带著市民赠送的礼物,队伍自诺夫哥罗德出发,向罗斯的都城斯摩棱斯克而去。 在路上,叶夫根尼感觉自己回到父母仿佛还在身边的日子,那时他们也像是这样远行。 而对斯摩棱斯克,叶夫根尼更是充满嚮往,毕竟,这是罗斯的都城,是瓦西里的城市。 在父母口中,这是早已衰退的城市。 在商人口中,它是正在崛起之城,是座充满未来与希望的城市。 在叶夫根尼满怀期待时,弗拉基米尔神色严肃,时刻都保持警惕,这让年轻人很不解,有什么好担心呢? 当他的疑问拋出,弗拉基米尔只是回以友善的微笑,“叶夫根尼,没事的,你不用想那么多,前进吧。” 年轻人自然也就不疑有他,弗拉基米尔的水平与能力全都摆在这里,他都说没事,这代表肯定就没什么事。 但是,路上的经歷,却一波三折。 由於从诺夫哥罗德政府处获得了信使资格,一行人使用诺夫哥罗德与斯摩棱斯克之间的驛站,从而快速抵达都城斯摩棱斯克。 但是,接下来不是这里出意外,就是那里出问题:草料不足、马具不足、船只损坏———— 到最后,遇到的驛站更是直接表示,所有草料都已损毁,已经没有马匹使用。 这就罢了,他们还遇到一群贵族与官员,这些人嘲笑诺夫哥罗德一行人就是乞丐,接著更是仗著人多,把他们从驛站中赶出去。 到此,即便是叶夫根尼这种天真迟钝的人,都明白他们被人针对,有人不希望事情被闹到斯摩棱斯克。 在被赶出驛站的第二天,有人就发现了警告信,信里用残忍的下场,恐嚇他们不要再前进,若是继续,那就会丟掉性命,即便上帝也无法挽救他们。 这让队伍中引起恐慌,不少人打起退堂鼓,就连前来保护的勇士与游侠都表示出退缩態度。 但就在士气越发低迷时,弗拉基米尔开口了。 “我们身上肩负著诺夫哥罗德人的期望,绝不能空著手回去。”弗拉基米尔的声音很大,一时吸引走所有人的注意力,“为了保护我们,诺夫哥罗德市民都做好了应对斯摩棱斯克刀剑的准备,既然如此,我们若是连这些风险都不敢冒,不是太可笑,也显得我们太懦弱吗?而且,重要的是,既然有人如此见不得我们前往斯摩棱斯克,就说明我们越是要前往斯摩棱斯克,越是要把事情闹大。现在就是回头,我看布置这一切的人也不可能给我们生路,所以,兄弟们,我们所能做的唯有前进。” 弗拉基米尔的话激励了叶夫根尼,动摇瞬间被扫空。 接著,叶夫根尼庆幸起自己带著全套装备,至少用不著像是其他市民那样,只能去借別人的武器。 重新分配了物资与牲畜后,队伍再次踏上前进的道路。 这次,他们没有去驛站,很明显,驛站里必然有针对他们的布置,能躲开就躲开。 所以,他们就在沿途村庄採购物资与牲畜。 一开始,这都进行得很顺利,但是由於原定计划中,开支大头是由驛站承担。 所以,他们的资金很快就严重不足。 面对困境,叶夫根尼想要说明情况,以及背上艰巨的任务,让村民送给他们物资与牲畜。 结果,纵然叶夫根尼说得嘴皮子都干了,也无法说服农夫拿出任何物资,只是用看傻子与盗贼的眼神看他们一行人。 最后,他们在农夫们看乞丐的目光下灰溜溜离开。 路上,叶夫根尼不由得怒骂农民的无知与旁观。 然后,弗拉基米尔叫停了他。 “对农民来说,这都是远方的事情,无论城市还是统治者,对他们都是个遥远的概念,新税更是还没波及到他们身上。所以啊,这群人就那么冷淡。” 其实,叶夫根尼还是感到不服,他不明白弗拉基米尔为何要给农夫开脱,但也没有爭辩,只是说了一句,“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有些事只会在碰壁后才能搞明白。”弗拉基米尔带著长辈的笑容说道。 就这样,他们继续前进,然后祸不单行,遇上了这场庞大的风雪。 在风雪中,人员与牲口都消耗巨大,受到严重影响,队伍被逼得找了个山洞躲藏,以图躲开风雪。 而这时,就是噩梦的到来。 袭击者在夜色中降临,他们悄无声息抹开放哨者的脖子,但隨即触发弗拉基米尔设置的第二道告警。 所以,袭击变成了遭遇战,双方廝杀一团。 虽说面对袭杀,但叶夫根尼当时尤为兴奋,这些雪夜而来的杀手,不正是他们在挑战一个强大敌人的体现—没有什么比这更能让年轻人振奋。 但是,下一步局势发展,就远超叶夫根尼所想。 袭击者並非诗人口中总是会被英雄打败的刺客,他们组织严密,精於搏杀,一眼就能看出,这乃是在沙场搏杀多年的战士。 而他们偶尔吐出的保加利亚语,还有在场诺夫哥罗德人认识的脸庞,直接说明他们的身份:保加利亚千夫长的亲信。 在这帮於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保加利亚人面前,护送队伍的勇士与游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面对真正的战阵,在乡土与城市中搏杀积累出的技艺並不適用。 没有多久,队伍就只剩下弗拉基米尔与叶夫根尼等七八人。 面对如此绝望的情况,弗拉基米尔拍了拍叶夫根尼的肩膀,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叶夫根尼,接下来一切都要靠你了。” 接著,就把装著所有告状文件的大包塞在叶夫根尼手上。 叶夫根尼当时不明白,但旋即就清楚,因为弗拉基米尔下令,所有人都要拼命把叶夫根尼送出去。 接著,弗拉基米尔真就带著剩余残兵,硬生生砍出来了一条路。 当叶夫根尼冲至山洞口时,就只剩下弗拉基米尔。 叶夫根尼想要弗拉基米尔一起走,但这个壮汉只是一笑,接著头也不回的冲向追击的保加利亚人。 短暂的战斗后,弗拉基米尔的身体被数柄长矛贯穿。 但即便如此,他也坚定站在那里,死死挡住保加利亚人。 叶夫根尼对这位老大哥的印象,也彻底定格在此刻。 一剑砍倒看管战马的保加利亚人,在其他敌人围拢过来前,叶夫根尼骑著战马冲入风雪,向南方而去。 想到被杀死的同伴,叶夫根尼就不管不顾的抽打起战马,只有这才能缓解逃离的愧疚与心情的紧张,脑海更是被一个想法所统治一前往斯摩棱斯克,把这里发生的一切,还有他们要告上斯摩棱斯克的状,都带过去。 在他的摧残下,战马果不其然倒地身亡,叶夫根尼也只能在雪地中前进。 接著,就变成现在这样。 他真蠢,他的天真害死了所有人,那么多勇敢的人都死了,居然他这个蠢货还活著。 在捡来的枯枝败叶燃烧殆尽,火焰彻底熄灭,这个想法浮现他的脑海。 想到队伍里所有人的死亡,叶芙根尼就產生一股强烈的欲望。 他看著长剑,对,用那个杀了自己,只要死亡,就不会被困扰,不会再有烦恼。 不过,当叶夫根尼的手触及到装满文件的袋子,自毁的想法又在转瞬间消失: 他还有任务,他还不能死。 感受身上的温暖,叶夫根尼再次环视四周,但却没有找到任何还可以燃烧的枯枝败叶,失落就像潮水涌出,叶夫根尼知道,他没有任何还能继续拖延的理由,他必须上路。 看著风雪,叶夫根尼再次走入其中。 这次他的运气很好,没有多久,他就看到了大路。 说是大路,实际上就是一段土路,但它也正是斯摩棱斯克与诺夫哥罗德之间最重要的道路。 叶夫根尼有些犹豫,若是走上大路就太显眼,肯定会有人注意到他,敌人也很快就会来。 而不走大路,以他的水平,恐怕要迷路在荒野里,那岂不是更糟糕。 叶夫根尼一咬牙,最终还是选择大路,就赌一赌吧,只要成功,只要把这一切带给斯摩棱斯克,他就贏了。 只是,这次上帝並未眷顾他。 还没去走多久,把自己包得只剩眼眶留在外面的叶夫根尼身边就围满了战士,叶夫根尼知道他们,这只是进行了屠杀的保加利亚人。 “看来我的运气差到一定程度,要能让我再选一次,不会再来了。” 叶夫根尼说著他的遗言,看著逼近的敌人,已准备好去死,但接下来,他並没有感到寒光闪过脖颈,保加利亚人反而连连后退。 而从南方,来了一支队伍,这正是保加利亚人退让的原因。 叶夫根尼投去视线,只见是一支全副武装的队伍。 更重要的是,骑行在队伍前面的,正是芬利。 芬利的到来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杀手们除了后退,根本不知道以后做什么,最后,更是在芬利噬人的目光中撤退,乃至逃跑。 “你的运气很好。”芬利看向叶夫根尼,“我要是再晚来一点,你就变成尸体了。” 而叶夫根尼抬起头,看著芬利,他不知道这人是敌是友,但是他的命运,已被这人握在了手心。 第201章 彻底闹大 第201章 彻底闹大 斯摩棱斯克的中央,就在还处於地基状態的王宫中央,屹立著一座三层的大楼。 曾经,它属於斯摩棱斯克木工行会,该行会倚仗售卖松香—斯摩棱斯克外號的由来成为整个松香城最富裕的行会。 为彰显自身富裕与强大,木工行会从基辅购来砖块,造就了一座鹤立鸡群的砖瓦建筑,给斯摩棱斯克市民留下深刻印象。 行会的强大仿佛这座鹤立鸡群的建筑那般永远延续,但在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东西是永恆的呢? 当瘟疫席捲斯摩棱斯克公国,行会自然不復往日景象,人口的损失使得行会產出隨之大跌,但他们依旧努力维持这座大楼—只是许多房间都被迫封闭,以儘可能减少支出。 而在瓦西里归来引发的一系列剧变后,隨著斯摩棱斯克成为罗斯首都,木工行会在获得一笔报酬后,又受到一些威胁,便离开了大楼,另选一处用作驻地。 隨后,瓦西里的文官进入了这座大楼,它也就成为文官们的活动中心。 此后,人们都把这座楼称为衙门大楼,因为它集中了罗斯国的绝大部分衙门,无论是分封安置,还是奖赏金银,又或是崭新政令,命令都是从大楼中发出。 最初,民眾对这个挤满外国人的大楼不屑一顾。 现在,每个人都知道它在这个国家发挥举足轻重的作用,人们看向它的眼神,也充满复杂的情绪。 其中最多的,那便是敬畏。 这栋大楼中传达出一道命令,便能够改变无数人的命运。 但无论抱有何样態度,都无法影响其地位与其发出的一道道政令。 不过,现在这座堪称全城最重要的建筑外,却有一个喝醉的泼皮正在破口大骂。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混蛋们就等著完蛋吧,瓦西里陛下已经知道你们都干了什么,等到陛下回来,正直的人就会获得他们应得的东西,正义將会得到执行。” 看守的卫兵长不止一次询问,是否要驱逐大放厥词的流氓,但是每次都没能获得回答0 时间一长,卫兵们也不由得嘀咕起来,文官们是否这次真的要完蛋,直到卫队长命令安静。 而在衙门大楼里,正处於一种诡异的安静中。 无论是畏兀儿官员,波斯文人,还是罗斯教士,每个人都儘可能减少存在感。 所有人都知道,本不该活著来到斯摩棱斯克的人已经抵达都城,在向来反抗新政的阿列克谢主导下,这件事闹大已变成必然。 因此,每个人办事时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眼神还都不约而同瞟向尽头的房间那是首席大臣的房间。 而且,首席大臣此前可是受到极大侮辱————没人想成为被首席大臣施加怒火的对象。 而在房间內,首席大臣正看著一封状纸,上面列满畏兀儿人的所谓罪行,还有对万家奴的辱骂。 但看著侮辱性极强的字眼,万家奴神色没有任何变化,好似阅读再普通不过的文件。 毕竟,此前万家奴可是接见了告状者,面对告状者直接的辱骂,以唾面自乾的態度无视对他的攻击,记录了告状者的口供。 连这都能无视,纸上的东西又怎么可能对万家奴造成什么伤害呢? “————目前情况大致就是如此,各方都想要见到告状者。但真正的大人物们都还没有出手,他们应该和我们一样,都还在观察局势。” 廉谦紧张的匯报导,作为此事的直接负责人,他的处境可不好。 作为被万家奴重用的人,无数双眼睛都盯著他,时刻想要取代他的地位。 事情完全超出控制后,廉谦觉得谁都可能暗算自己,弄得他都有些不正常。 万家奴把状纸放在一旁,看向廉谦,这视线让廉谦头皮发麻。 应该是万家奴大人想要询问我的意见。廉谦吐出一口气,一个简单而快速的方法出现在脑中,万家奴大人应该是需要自己来说吧。 “万家奴大人,要不要做掉那个人?现在各方都想要借这个机会,说自己对头的坏话,事情若捅到瓦西里陛下那里,对我们的计划很不利,情况可能失去控制。” 廉谦说完就低下头,等待万家奴的话语,但首席大臣久久没有发言。廉谦抬起眼,看到的却是首席大臣严厉的眼神。 这让他瞬间不敢动弹。 “你还需要歷练。” “是!”廉谦下意识大声回应道,他回答错了。 “摆正位置,才能活得久。”首席大臣说著,拿起几近侮辱的口供再次翻阅,“檯面上的事就按檯面上的去办,耍小聪明揣测上意只会害了你。你要知道,我本来只是想要听到你总结此事,而你却在胡思乱想。廉谦,你还得继续学习。” 廉谦头低得更厉害了。 “万家奴大人,有人要拜见您。” 突然,秘书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廉谦抬起头,欲要训斥外面的人居然无视嘱咐,万家奴却抬手阻止他。 “是谁?” “是芬利大人。 这个名字落下,房间里陷入一片寂静。 芬利,正是他把告状者从冰天雪地中带到斯摩棱斯克,局势才发展成今天这模样。 也是因他的行为,文官们被极大震动,芬利与阿列克谢可是罗斯两大派系的首领,居然为了一件事行动,难道他们联合了吗? “请芬利大人进来吧。” 在廉谦为以为万家奴大人会拒绝时,他却淡然接受,接著更是示意廉谦退下。 没过多久,芬利高壮的身影就来到首席大臣面前,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人。 “万家奴大人,我是来谢罪的。”芬利的话语与他的性格一样直率,直接单刀直入,“我知道您在做什么,虽然那些人给您取了太多侮辱的外號,可我知道您绝不是只在横徵暴敛。为了表达我的歉意,就请您接下这件礼物吧。” 芬利把提在手上的礼物放在桌上,与高大的身影比起来,这礼物显得是那么小,但是其中之物却价值千金。 那是一枚在个头、纯度与模样上都足以称为王侯之礼的珍珠。 看到它,无人会怀疑芬利的诚意。 “唉。” 万家奴一直保持的扑克脸终於变化,他收下了礼物。 “既然您都知道这背后的来龙去脉,那您为何这次非要参与呢?您只用像以前装傻就行。如今可好,您把我们卷了进来,把自己也卷了进来,这真的值得吗?” “我是诺夫哥罗德人的儿子。”面对问题,芬利露出憨厚的笑容,“能够装傻,我就会一直装傻,但若装不下去,我也没有办法。” “您这可真是————我明白了。”万家奴被芬利的態度弄得颇为无奈,“那我就给您一些告诫吧,希望您能带给阿列克谢。” “统治天空的,是一对日月,统治罗斯的,如今也是一对日月。太阳与月亮,谁都不能缺少,它们是分不开的。这次只能算开始,当真正的变革开始时,阿列克谢大人又打算如何呢?所以,请您把这些话带给他吧,他能够想通,对所有人都好。” 对万家奴的话,芬利以沉默应对。 最后,默默离开了房间。 “来人。”万家奴呼喊道,“把这些信息,全都送给瓦西里陛下。” 西罗斯,波洛茨克。 自从陷落於林中蛮族之手后,这座西罗斯的重镇自然成为立陶宛出发劫掠罗斯的最重要据点。 同时,此地的贸易收入也充实了立陶宛统治者的国库,为立陶宛从林中蛮族蜕变为真正的国家,提供了重要助力。 而波洛茨克文化对立陶宛人的影响,自然不必多说。 但如今,这座重镇已在罗斯人的围攻下,再次归於罗斯人之手。 看著配重投石机之威下残破的城墙,还有鱼贯而入的罗斯步兵,他们正从残破城墙上的尸体旁走过,瓦西里脸上终於浮现一丝如释重负。 自南罗斯徵召而来的轻骑兵正押送一队立陶宛俘虏往大营走来。 这几十年来,这还是第一次有立陶宛俘虏被罗斯人押走。 要知道,平时都是反过来的。 看著俘虏,士兵们脸上都洋溢笑容,瓦西里陛下许诺,这些俘虏贩卖为奴后,收入会分给每个人。 所以,因立陶宛人杀死了亲属朋友,想要进行復仇的罗斯人,都被他们的战友死死按住这可是钱啊。 在这一个月里,瓦西里面对敌军骚扰、后勤受限、城防坚固等问题,总算夺回罗斯的重镇,夺回他母亲的城市。 虽说这一个个都不是什么大事,但是全都加在一起涌到他这里,那可就让人不厌其烦。 “瓦西里,你对这城市以前还有印象吗?”阔阔真的声音突然响起,语气里饶有兴趣,“既然你母亲是在这里长大的,那你也应该来过这里吧。” “我没有来过,在我长大时,波洛茨克已经陷入立陶宛人之手。” 提到母亲,瓦西里皱起眉头,老太太至今都不愿意见他。 而他更不知道怎么去面对,也不知道那位老太太会用什么样的情绪见他。 现在互不相见,已经是最好的情况。 “真遗憾,我还以为这会是个转机呢。我曾听过一个汉地的故事:在千年前的某个王国,母亲偏爱幼子,便鼓动他去反对身为国王的长兄,去夺取兄长的王位,而最终导致幼子丧命,母子也因此决裂。国王悲痛之下立誓,不到黄泉”—汉人所说的死后世界绝不再见母亲。可母子之间,又怎会有解不开的怨恨呢?国王还是想要见母亲,但却碍於誓言无法行动。后来,国王的一位聪明臣子想出一个办法,他命人挖出地道,直至涌出泉水,称其为“黄泉”。国王与母亲便在此处相见,二人相拥而泣,从此重归於好。” “谢谢你,阔阔真。”瓦西里怎么可能听不出其中潜台词呢,“我会处理好这些事的,你用不著担心。” 而阔阔真则抓起瓦西里的手,以一种完全不符合以往风格的温柔捏了捏,“你啊,这些日子天天都在愁眉苦脸,我都不知道你在苦恼什么,像我开心一点不好吗?” 看著在面前展现出女性娇憨的妻子,瓦西里却露出苦笑,因为他总是想到阔阔真在南方的所作所为: 在到达立陶宛前,加利西亚—沃利尼亚王公列夫在一支韃靼军队的护送下,再次潜回西南罗斯,以他的身份號召西南罗斯各地起义驱逐阔阔真。 在1265年那一战中,列夫幸运的逃了出去,之后在那海的宫廷中积蓄力量。 但这次,他可就没有那么幸运。 经歷战爭与蒙古弯刀,西南罗斯已经发生剧变,列夫的號召没能获得多少响应,反而还被阔阔真的蒙古骑兵包围。 列夫战败被俘,接著,阔阔真在西南罗斯最大的城市吊死了他。 顺便,阔阔真在切尔文诸城展开了一轮清洗。 因没被战爭破坏,这里是唯一响应列夫的地方,这里的人还找来几位波兰的皮雅斯特王公,搞得瓦西里的姐夫坐守孤城。 (皮雅斯特在波兰的地位,就是留里克在罗斯的地位) 结果列夫还没能与他们会合,就被阔阔真消灭。 接下来,就是阔阔真对他们的屠杀,这帮人既然主动跳了出来,阔阔真也用不著甄別0 於是,切尔文诸城血流成河,倒是姐夫与姐姐藉此在这片土地上真正站稳了脚跟。 “我也想开心,只是————很多事情的发展终究不如意。虽然我知道歼灭立陶宛人很困难,但还是有一次性解决问题的期望,万一就成功了呢?唉,上帝不保佑我啊。” 瓦西里看向波洛茨克,只见城市最高的建筑教堂上升起留里克旗帜,代表城市归属的易手,“光是拿下波洛茨克就耗费一个月,剩下適宜作战的时间就半个月,路况还要更糟糕,其他战线也没有好消息————” “瓦西里!” 阔阔真突然打断了他,瓦西里下意识对视上妻子的双眼。 接著,阔阔真用她那修长的手指捏起瓦西里的鼻子,“我的丈夫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容易丧气,你也不看看你得到了什么吗?你的新政刚刚开始,现在你正需要展现成功,这场胜利战爭不正是你最需要的吗?” “別捏了,痛啊。” 瓦西里好不容易挣开阔阔真的手,这把他捏得是真的够呛。 要知道,阔阔真的手指可是能拉开重弓的,力道可想而知。 不过,阔阔真的话语也確实打消了他的负面情绪。 其实,瓦西里不是没有想到,只是情绪一时半会转变不过来而已。 “好了,好了,今晚我就奖励奖励你吧。瓦西里,你上次提出来的那个姿势,我答应了。” 阔阔真让瓦西里眼前一亮,“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说,你之前那么求我,怎么现在答应,还那么多话啊,你再说,我就不干了。” “別,我不怀疑了。” 就在瓦西里与阔阔真探討著床第之乐时,站岗侍立的伊凡拦住了一位神色匆匆的信使,“是波洛茨克的市民代表来了?让他们等,现在不是时候。” “不是,不是,伊凡大人,这件事非常要紧,是万家奴大人————”在听信使上气不接下气讲完事情后,伊凡面色铁青。 他看向就像热恋中情侣的瓦西里与阔阔真,又看著信封上万家奴的火印,伊凡涌起强烈的骂人慾望。 要是可以,他绝对要把这封信压下去的。 但是,压不下去啊———— 摆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伊凡把信送到瓦西里面前。 当时,瓦西里正与阔阔真聊到生育问题上,两人就阔阔真肚子还没有大起来而互相打闹起来,就像是热恋中的小青年。 不过,隨著话题深入,阔阔真的情绪明显低落,肚子这件事已经成了她的执念也是他为什么解决完西南罗斯的事务,就来到波洛茨克伊凡的突然到来正和瓦西里心意,免得在沉重的话题上继续。 最初,瓦西里还和阔阔真有说有笑,但当瓦西里看完信件內容,脸色难看到让伊凡害怕。 “阔阔真,我要回斯摩棱斯克。”瓦西里的语气中是满满的寒意,“你也快去准备吧。” “好。”在大事上,阔阔真从不耽搁,向来乾脆,直接就策马前往营地。 瓦西里看向波洛茨克,城市里已经到处都是留里克旗帜,这座城市已经彻底属於他。 但是,他却无法立即享受这份胜利。 有人得被教训了。瓦西里恶狠狠的想到。 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