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神!》 第1章 阴戏 第1章 阴戏 元寿十三年夏,子时。 夜已三更,万籁俱寂,然而阳城戏班却灯火晦明,隐隐传来一阵吊嗓开腔的戏声。 戏台下空空荡荡,戏班的后台中却站满了人。 武生、青衣、花旦、老生、三花脸…… 明明已是深夜,台下空无一人,他们却都勾了脸谱,穿了戏服,吊嗓练腔似是准备登台,只是眼中有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 “班主,按照破台的规矩,现在时辰该到了,咱们还不开戏吗?” 等了许久,一个武生忍不住开口问道,戏班里他胆子最大,但午夜的戏班似乎格外的阴森冰冷,让他的声音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等。” 为首的班主只说了一个字,却很坚决。 他是个中年男子,也是此刻唯一没有穿戏服的人,大概四五十岁,一袭灰色长衫,面容坚毅,气质沉稳。 “已经等了一个时辰,班主,您请的那位高人,怕是不来了吧。” “不然明日再破台?” 一副女鬼扮相的青衣幽幽开口,眼神中满是幽怨和恐惧。 这么多人,最后偏偏是她抽中了要演鬼。 “戏班多停一日,损失的不仅是钱,还是名声。” 班主摇头拒绝道:“咱们已经封了一个多月的台,再这样下去,戏班离解散也就不远了。” 听到这话,众人低头不语。 比起怕鬼,他们同样怕穷,戏班一天不开张,他们的腰包就一天天干瘪下去,眼看就要坐吃山空。 沉默许久,一道声音弱弱响起。 “班主,金姐生前咱们都对她不错,应该不会——” “住口!” 听到那个名字,面容沉稳的班主瞬间变了脸色,狠狠瞪了青衣一眼,同时捏紧了藏在掌心中的黄符。 不仅是他,其他人也都面色各异,连忙看了看四周,难掩紧张。 就在这时,武生猛地一惊,喊道:“鬼!有鬼!” 众人连忙看去,不禁寒毛耸立。 只见戏台下,昏暗的灯光中,一道身影正在缓缓走来。 惊悚的是,明明如此安静的环境,一根针掉下去似乎都能听个响,可众人却听不到一丝脚步声。 落地无声,宛如鬼魅。 就在他们以为是闹了鬼准备逃命时,昏暗中,一道清朗的声音响起。 “抱歉,路上遇到山匪,耽误了些时间。” 是男子的声音。 他从阴影中缓缓走出,烛火映照出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面容清俊,长发用一根青绳随意束着,虽未加冠,却不显凌乱。 男子青带玄袍,长身玉立,手中提着一口长约三尺的大箱子。 众人首先望向的是男人脚下,当看到他有影子时,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按照民间传说,鬼是没有影子的,对方肯定是人。 他们已经意识到,这个看起来非常年轻的男子,应该就是班主所请的那位高人。 然而班主却紧皱眉头,疑惑道:“你是?” 年轻男子不紧不慢地放下箱子,抱拳道:“在下周生,字丹山,家师已经金盆洗手,不再唱阴戏了,收到吴班主的信后就派我来帮忙。” 吴班主闻言连忙行礼,声音十分恭敬和热络。 “原来是玉老爷子的高徒,桐花万里丹山路,雏凤清于老凤声,丹山,好名字!” “来得不晚,快请进后台,小山,还不快帮贵客拿箱子!” 身体最为健壮的武生连忙上前,笑着去拿周生脚下的那口大箱子。 然而单手一提,却没有抬起来,他用双手发力才勉强抬起。 周生并未拒绝,他径直走向后台,直奔戏班供奉的祖师爷神像而去,恭恭敬敬地上了香。 戏行规矩,凡是唱戏的人,到后台必须先拜祖师。 “周……老弟,您也是唱戏的?” 武生小山吃力地将那口大箱子抬了进来,放到地上时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他微微喘气,望着周生的眼神十分怪异。 这个人,刚刚就是提着如此沉重的箱子,却没有任何脚步声? “当然,阴戏也是戏,这便是我的戏箱。” 周生当着众人的面打开了那口戏箱。 一般来说,唱戏的人都有戏箱,而且不止一个,往往是四个,分别是衣箱、盔箱、杂箱和把箱。 衣箱主要用来存放戏服、衣饰等;盔箱则是存放盔头、假发等头戴饰物及各类髯口;杂箱放化妆的彩匣子、旦角的头饰;把箱则是各类兵器和舞台上人物所用的道具。 然而周生的这口戏箱却截然不同。 一口大箱子被木板隔成四份,分别放着许多道具,大都是生、净所用。 戏服的布料很讲究,是最上等的云锦绸缎,假发乌黑光亮,比真发还要柔顺光滑。 不过最吸引小山的,是里面放着的兵器。 刀、剑、金鞭和蛇矛。 特别是那蛇矛,分三截放着,在烛光下反射着冰冷而坚硬的金属光泽。 这竟然是真家伙,而非他们平时唱戏所用的道具! 周生将三截蛇矛拿在手中,掌心一转,随着两道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一根丈八蛇矛出现在众人眼前。 长约一丈八寸,乌沉沉如墨龙翻身,冷森森似玄蛇吐信,矛尖上开着两道极深的血槽,有着一种凝固的暗红色。 小山似是闻到了鲜血的腥味,他死死盯着蛇矛,突然想起了周生刚来时说的那句话。 “抱歉,路上遇到山匪,耽误了些时间。” 周生并未说那些山匪的下场,但似乎答案已经不言而喻,那蛇矛上的血色,就和这些兵器一样,都是真的。 “丹山,今晚要唱桓侯?” 吴班主看着蛇矛,不禁出声问道,然而很快他就摇了摇头。 因为周生已经开始坐下画脸谱。 只见他捻起朱砂笔,对镜勾描,先以浓墨铺定乾坤底,再以明砂裁出眉心月。 月牙一出,便知是包公。 “今晚唱包公。” 周生的声音依然很平静,嗓音清亮,似乎缺少那份唱花脸包公的雄浑厚重。 小山眉头一皱,想提醒什么,却被班主使眼色阻止了。 包公戏,眉心月牙不能画正,要稍微斜一些,这是规矩,以防被冤死的厉鬼当成了真包公前来伸冤。 可这周生所画的月牙却正大光明,没有一丝偏斜。 突然,小山的心里跳出了阴戏两个字。 难道这所谓的阴戏,本就是给鬼唱的? 所以他才故意将月牙画正,就是要……引鬼申冤? 想到此,他突然打了个寒颤,心跳不由加快,隐隐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今晚这场破台的戏,怕是不好唱了。 …… 兄弟们,我又回来啦! 这半年来,我除了工作和休息,也在积极准备新书,搜集资料。 英歌舞、游神会、醉关公,包括网上那个白鹤童子杀鬼母的视频,都给了我很大灵感,再加上我所擅长的传统志怪和神话元素,便有了这本书。 希望这个故事,能让你们喜欢。 更新时间还是老样子,中午十二点和下午六点。 新人不易,请支持一下我这个粉嫩小萌新吧,比心! (本章完) 第2章 窦娥冤 第2章 窦娥冤 所谓破台,通常是戏班发生重大事故后,要进行的一种辟邪仪式。 严格来说,破台并不是戏,而是由某个演员扮演鬼,其余演员扮灵官、神将等持鞭驱鬼,并斩杀活鸡,将鸡血洒在戏台上。 整个过程都要在午夜时分。 这是戏行的规矩,千百年来,戏班的班主大都对此深信不疑,只有破台成功,赶走了脏东西,戏班才能继续营业。 “吴班主,马上破台了,有些事情,总该说了吧,比如死在台上的那位青衣。” 梳妆台的铜镜前,周生一边用红色的朱砂填充两颊,一边出声问道。 吴班主闻言顿时有些紧张起来,目光躲闪。 周生也不着急,一边画着脸谱,一边淡淡道:“你既认识家师,应该知道我们这行的规矩。” 顿了顿,他以浓墨勾勒的剑眉倒竖,眉心那轮正大光明的月牙下,眼线显得格外锐利,有着一种宝剑出鞘般的锋芒。 “若有欺瞒,待会儿入了戏,可就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包公铁面,刚正无私,一旦入了戏,如果发现吴班主做了恶,那狗头铡下不仅能斩恶鬼,也斩活人。 很显然,吴班主清楚阴戏的规矩,他身子微微一颤,再也不敢欺瞒。 “丹山,我也不是欺瞒,而是这事……实在是太邪门了!” “死的那个青衣名叫沈金花,可她绝不是我害的,毕竟金花是我们戏班的摇钱树,是名角,她一死,损失最大的不就是我吗?” “吴班主不要急,我也没有怀疑你,只是必须要先知道,那位名叫沈金花的青衣,到底是怎么死的。” 周生安慰了一下有些激动的吴班主,眼神柔和了下来,继续追问。 而吴班主也缓了缓情绪,将前因后果纷纷道出。 那位名叫沈金花的青衣,在阳城戏班已经唱了七年,相貌美丽,唱腔不俗,是戏班当之无愧的台柱子。 她主唱青衣,拿手好戏是《窦娥冤》,一旦唱这出戏,必然是场场爆满,满堂彩声。 一个多月前,沈金花又唱了这出戏。 唱前面时一切正常,沈金花不愧是阳城戏班的名角,凄绝哀婉的唱腔和行云流水的身段很快就引得一片彩声。 特别是唱到法场誓愿那段,“若果有一腔怨气喷如火,定要感的六出冰花滚似绵,免着我尸骸现……” 云遮月的嗓音节节攀升,伴随着那悲壮凄凉的三弦音,当真如杜鹃啼血,字字诛心。 最后一个大悲调的甩腔收尾,彩声顿如排山倒海,不少人都为之落泪。 紧接着的戏份,是窦娥被刽子手斩首,血却未落于地,而是溅红了三尺白绫,引得六月飞雪。 但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就在刽子手用刀砍下的那一刻,原本应该躲闪倒地的沈金花不知为何突然僵硬不动。 而假刀,也不知何时变成了真刀。 随着那颗美人头颅飞起的,还有那比杜鹃花开更要凄艳的鲜血,喷溅如泉。 沈金花那惊愕的眼神,在无数惊恐的喊声中,也渐渐变得空洞。 假刀变真刀,假戏变真戏,假窦娥变成了真窦娥。 只是这一次,溅起的血液不仅打红了白绫,也洒满了戏台。 …… “在那之后,戏班里就越发不太平,很快,扮演刽子手的大成就惨死于家中,而负责管理后台道具的检场人,也变得疯疯癫癫,半个月前上吊自尽了。” 谈起这件事,哪怕已经过去了许久,后台的众人还是觉得心有余悸,仿佛连空气都变得格外阴冷。 周生手中的朱砂笔微微停顿,纵然不是第一次处理这种邪门之事,却仍然感到了一丝惊讶。 “刽子手和检场人死后,戏班还会闹鬼吗?” “闹!而且越来越凶!” 今晚将演女鬼的那位青衣,突然微微哆嗦,颤声道:“有一次我在家中吊嗓子,一抬头发现铜镜里的自己居然是……金姐!” 武生小山也跟着害怕道:“我遇到过鬼压床,半夜醒来,结果发现床边多了一只绣花鞋,仔细看又消失不见,吓得我三天没敢睡觉!” “还有老段,吃酒时吃出了一大堆女人的头发……” 周生目光一闪,品出了一丝端倪。 按理来说,导致沈金花横死戏台的元凶,无非是那个刽子手或管理道具的检场人。 沈金花在害死了那两人,大仇得报后,一般会有两个选择。 第一是怨念消解,转世投胎。 第二是化为厉鬼,杀人无算。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沈金花既没有放下怨念,却也没有大开杀戒,对小山等人的惊吓,更像是一种……试探。 试探他们究竟是不是真凶。 而这就意味着,沈金花的亡魂非常笃定,害死她的真凶,并不是那个刽子手和检场人。 吴班主叹了一声道:“事后我也请了和尚道士来做法事,可都没有用,万般无奈,只能请玉老爷子出手。” 周生点点头,神色又变得古井无波,异常平静,仿佛所有的情绪都渐渐被剥离,眼前只剩下了那只勾脸画谱的朱砂笔。 他的手法非常娴熟,勾、描、点、抹,哪怕是唱戏多年的老戏骨,也不得不惊叹于那行云流水般的灵巧。 最特殊的,是那种异常虔诚的气质。 勾脸如判案,一笔一划皆是律法,有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 片刻功夫,那个清俊斯文的男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戏台上的花脸包公。 浓墨铺定乾坤底,赤砂裂眦画忠怒。 黑面如夜镇魍魉,白纹似铡分是非。 “吴班主,开戏吧。” 周生的嗓音也开始发生变化,变得低沉沙哑,仿佛一瞬间成了另一个人。 他闭着眼睛在穿戏服,仿佛在酝酿些什么,手上却不会有丝毫出错。 “丹山,唱哪一出?” 吴班主低声问道,画上脸谱后,眼前的周生似乎多了种无形的威势,让他不禁压低了身子。 周生闭目不语,仿佛陷入了一种奇异的状态,迟迟没有回答。 吴班主见状只好硬着头皮,吩咐敲锣开戏,示意先按照正常的破台仪式走。 铛! 深夜的戏台上,突然响起了锣声。 扮演女鬼的青衣虽然畏惧,但在班主的不断催促下还是强撑着缓缓登台。 云袖遮面,凄声念白: “月寒水冷魂无依,孤坟野魄盼灯归—— 借得阳人三分气,重燃妾身骨~中~灰!” 拖腔柔滑婉转,韵味十足,当念完最后一个字时水袖陡然甩落,露出煞白脸庞与朱砂点唇。 单是这一个亮相,就尽显功底。 此刻的周生已经换好了戏服,依旧站在后台闭着双目,但耳朵却听着台上的风吹草动。 这位青衣功底不俗,破台不成戏,都是临场发挥,在紧张之下还能有这个表现,可见水平。 而这样的一位青衣,居然一直被那位名角沈金花压制,成为陪衬,可见沈金花的功夫有多深。 可惜了。 而后扮演灵官和神将的人也纷纷登场,按照仪式开始敲锣打鼓,撒鸡血放鞭炮,不断驱赶那女鬼。 就这样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唱戏的都气喘吁吁了,周生却依旧没有登台。 仿佛在等着什么。 终于,又过了一刻时,在众人快要坚持不住时,周围的烛火突然为之一晃,熄灭了数盏。 一种难以言喻的阴冷弥漫开来。 下一刻,台上不断逃走的那个‘女鬼’突然停了下来,鸡血洒在她的脸上,顺着满是脂粉的脸缓缓流淌。 那双漆黑的眼睛,静静盯着前来追她洒鸡血的‘灵官’。 紧接着,三弦声突然响起,那熟悉的曲调让众人面色大变。 窦娥冤! 后台,周生骤然睁开了紧闭许久的双目,刹那间,眸光凛然如电,似明镜高悬,倒映出那白衣女鬼的身影。 …… (本章完) 第3章 包公审鬼 第3章 包公审鬼 戏台上,阴风倒旋,烛火忽明忽暗,映照着一张张惊恐的脸。 却唯独照不出她的影子。 伴随着凄如裂帛的弦音,她终于启唇,唱腔却已截然不同。 “有日月朝暮啊——” 此时的嗓音有种说不出的缥缈空灵,声音久久回荡在戏台上下。 “却照不见——孤魂野鬼眼!” 声音陡然尖利,宛如一根铁刺扎入喉间,与此同时,她的双眼缓缓流下血泪。 最骇人的是那句“怎遣得茫茫碧落,沉沉黄泉皆不见”,唱至此时,她的脖颈竟发出绞索勒紧般的吱嘎声,浮现出一道深深的血痕,不断淌血。 可即便如此,她却仍然在唱,原本的白衣渐渐被染成血衣。 她的身影飘忽不定,脚下根本看不出步法的移动,犹如一缕青烟在戏台上飘荡。 戏曲有一门绝活,名为鬼步,是表演者在模仿亡魂或妖怪的走路状态,讲究上身平稳,脚下无根,节奏顿挫要忽快忽慢,忽进忽退。 高明的鬼步表演者,通常会给人一种身体离地半寸,飘然飞行的错觉。 然而此刻无论是再厉害的名角,看到这种鬼步也要自惭形秽。 台上众人非常清楚,这样的鬼步,连曾经活着的沈金花也做不到。 此刻的青衣,无疑已经被沈金花的冤魂附体! 他们想逃,然而无形又冰冷的阴气如六月飞雪般涌入身体,让他们浑身僵硬,无法动弹。 “金姐……我们,我们真不知道是谁害死的你……” “金姐,你以前那么照顾我,我怎么会害你……” “求求你别杀我,我上有老下有小!” 他们此刻能做的,只有苦苦哀求。 女鬼漆黑的双目死死盯着众人,仿佛在审视着每一张脸,水袖无风自起,以戏腔念白。 “不是诸君——不是诸君——” 声音渐渐变得诡谲和阴冷。 “那究竟是何人?” “是那负心郎?是那长舌妇?是那冷眼官?” 每问一句,鬓边绢花便渗出血珠,漆黑眼眸中的血色也更加浓郁了几分。 “冤有头呵,冤有头,可怜我唱窦娥,却失了头~~” “若再无应声——” 声音骤然一静,而后她双目赤红,声音瞬间凄厉到了极点,刺得人耳膜生疼。 “休怪妾身……借满场生魂——” “挨、个、问、个、明、白!” 最后六字声声滴血,戏台梁柱上竟也渗出血迹,仿佛又回到了假戏真做,冤死断头的那天。 但就在这时,戏台一侧‘出将’的门帘处,一道身影突然走出,踏着急急风的拍子,龙行虎步,威武轩昂。 “呔!何方怨魄,敢扰法堂!” 声若惊雷,从天而降,刹那间阴风骤歇,鬼气退散,众人只觉身子一轻,竟又能恢复行动了。 周生扮演的包公终于登台亮相。 头戴乌纱帽,身穿黑蟒袍,腰悬玉带,足踏官靴,手持一节笏板,黑面银月,法度森严。 特别是他眉心的那轮银月,似是在夜色中绽放着皎皎光华,仿佛为他渡上了一层辉光。 女鬼眼中的血色瞬间淡了许多,怔怔地看着包公。 周生登台亮相,瞬间震慑住了厉鬼,场面陷入了短暂的平静。 他继续龙行虎步,迈向戏台,就从女鬼身边走过,却看都不看其一眼。 直到坐在椅子上,才微抬双目,注视着女鬼,静静说了一个字。 “跪。” 一字之重,却宛如泰山,似是有种无形的神力,压得女鬼双膝缓缓弯曲,最后竟真的跪了下来。 啪! 惊堂木一响。 “沈金花,你道无处伸冤,怎不见本府铡刀三口,怎不闻汴州开——封——府!” 最后三个字周生唱的是节节高、楼上楼的板式,唱的满弓满调,势如奔雷,浩浩凛然气也在这唱腔之中喷薄而出。 四周飘摇的烛火瞬间挺直,变作煌煌青天白日光! 这一刻,女鬼似乎终于确信了,眼前之人乃是传说中能为鬼伸冤的开封府尹,包公包青天! 她满腔的怨气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立刻以头抢地,血泪流淌。 “启禀包青天,民女沈金花,素未与人结怨,却在戏台上遭人陷害,断头而死,民女死得好生冤枉,竟比那窦娥还冤!” “求青天大老爷为民女做主!!” 这一刻,包公脸谱下,周生的内心深处终于稍微松了一口气。 她信了,那这出戏就成功了一半。 所谓唱阴戏,是一种古老而神秘的职业,当阴戏师在台上唱念做打时,通过其所扮演的角色,会获得一种类似于请神上身的状态。 扮演不同的角色,便能施展不同的能力。 比如他现在所扮演的包公,便能震慑鬼魂,特别是冤死之鬼,往往会主动找他伸冤。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可以肆无忌惮。 唱阴戏的同时,也伴随着可怕的危险。 一旦台上露出破绽,被鬼神识破,顷刻间便会死无葬尸之地。 当然,若是扮演关公、钟馗这类狠角色,道行高的阴戏师,未尝不能强行斩杀恶鬼妖邪。 不过周生虽然跟着师父学了整整十六年的阴戏,却尚未完全出师,道行较浅。 因此他一直站在后台等女鬼现身,好观察一下对方的实力,再决定登不登台。 戾气不小,已经称得上是厉鬼了。 还好对于冤死之鬼来说,包公戏有种超乎寻常的吸引力,那女鬼一开始还有些怀疑,但最终还是跪了下来。 这一跪,便成了大半,接下来就是如何收尾。 “沈金花,且将你的冤、你的苦、你的恨——” “从、实、道、来!” 周生此处长长拖腔,如江河奔涌,最后四个字更是宛若昆山玉碎,余音绕梁,激荡回响。 此刻台上的都是多年的老戏骨,听到这唱腔也不得不心中惊叹。 真是一个祖师爷赏饭吃的好嗓子! “民女虽不知害我之人是谁,但那刽子手和检场人都并非真凶,另外……” 女鬼不知想到了什么,眼中的血色居然又开始加深。 “民女被下葬后,有人盗走了我棺中的头颅!” 听到这话,周生心中电光一闪。 难怪这沈金花的戾气这么大,冤死断头也就罢了,下葬后,居然连头都丢了…… 等等,头丢了? 周生心中一震,浮现出了一个可怕的猜测。 那把假刀换成真刀,害死沈金花的幕后真凶,其目的或许并不是单纯的杀人,而是…… 对方一开始就盯上了沈金花的头! ‘借’头一用。 而能在沈金花冤死后,还悄无声息地拿走头颅,让一位厉鬼都无处复仇,可见对方绝不是普通人。 这案子的水很深,周生目光一闪,已有了定策。 尽管对女鬼也有着同情,但他此刻唯一能做的,就是解决好眼前的麻烦,完成师父的嘱托。 他也不算是初出茅庐的阴戏师了,见识过鬼物的狡诈与无情,师父更是多次给他讲过,许多出色的阴戏师,因为一时的不忍和同情,最后都死得很惨。 千百年来,历代阴戏师都要遵守两大原则。 一是不要出戏,二是不要出不了戏。 “杀人偿命,窃头罪加一等,当判入十八层地狱,受剥皮拔舌,刀山火海之酷刑!” 周生先是义正言辞地判罚,继续获得女鬼的信任,而后拿出一个黑色的小坛子,将手一指。 “本府会调阴司鬼神缉拿真凶,沈金花,你先入此瓮中,暂压怨气,待缉得真凶,本府定让你亲报血仇,伸张冤屈!” 沈金花猛地抬头,眼中有着几分激动,却也露出一丝迟疑。 她缓缓起身,飘然向前,慢慢接近了那个黑色的小坛子。 迟疑中,她抬头看了一眼包公头上的月牙。 不偏不倚,正大光明。 “怎么,你不信本府?” 目光灼灼如电,令她难以直视。 血色的瞳孔垂下,闪过一丝挣扎,终于,她艰难地点点头,魂魄开始缓缓从附体的肉身中抽离。 请君入瓮! …… (本章完) 第4章 猛张飞 第4章 猛张飞 这黑色的坛子和传说中的“养鬼坛”或“聚阴罐”很像,乃是以古坟土和老窑土烧制而成,阴气重,很吸引鬼物。 但其实里面暗藏玄机。 这坛子内壁中空,里面埋入了镇鬼辟邪的符咒,坛子底部更是铺着一层特别的香灰。 那是阴戏一脉供奉的祖师,华光大帝的炉中香灰。 一旦鬼物进入坛中,便犹如飞蛾扑火,雪遇沸汤,再大的戾气也要消散大半,周生只需将坛口一封,便能将其彻底镇压。 之后是杀是度,都在一念之间。 用这法子,他已经捉过不少厉鬼,这沈金花怨气虽重,但周生相信,她看不破自己的包公戏。 事实也符合他的推测,沈金花的亡魂一点点从女子身上抽离,向那坛子涌去。 但就在即将大功告成时,事情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 大量暗红色的血液突然从女子大腿处流出,有一种强烈的腥味,甚至还能隐约看到不成形的肉块。 这和女鬼眼中或颈部流出的鲜血不同,那些是怨气凝聚后在人眼中产生的幻觉,而此刻的鲜血却是真实的。 周生心中一惊,暗道不妙。 天葵? 不,不是天葵,这个扮演女鬼的青衣……居然有身孕! 她已怀了胎儿,但时日尚浅,可能只有一两个月,或许她自己都不知道。 在台上扮演女鬼许久,本就损耗气力,又被厉鬼附身,阴气蚀骨,那正在孕育的生命便遭受了灭顶之灾。 尚未出生便夭折,自然会生出一股怨气,而附体的沈金花得到这股怨气加持,恐怕就能识破自己所扮的包公了! 果不其然,快要离体的亡魂瞬间又缩回到了女子体内,她猛地抬起那血池般涌动的双目,死死盯着包公头上的月牙。 周围原本光亮的烛火再次飘忽起来,阴风大振,吹得门窗都吱吱作响。 这一刻,她终于看清了。 月牙虽正,却是画上去的。 “假包公,你敢骗——啊!!!” 女鬼话未说完,周生抢先出手了,他提起那黑色的坛子,猛地一泼,将底部的香灰洒在了女鬼身上。 刹那间,如冰雪消融,每一粒香灰对女鬼而言都犹如火浆,烧得阴气不断溃散,浑身上下都是火星。 而也就是这一刻,周生的目光骤然一变。 不再是铁面无私的正气,而是虎目怒睁的杀气,似是胸腔里藏着一座火山,轰隆炸响后从双目喷出。 与此同时,他飞快抬起衣袖遮脸,当衣袖再度放下时,包公脸谱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崭新的脸谱。 环眼圆睁赛铜铃,双眉如焰倒卷天。 虎鼻豹口开獠牙,声似霹雳震河山! 戏曲有一门绝技,名为变脸,表演者可以在一瞬间变化脸谱、身段,从而引得满堂彩。 周生此刻施展的便是这门绝技,但和一般人不同的是,他变得不仅是脸,就连浑身筋骨都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 呼吸之间,竟成了一个铁塔般的巨汉。 他以双手猛推髯,头颅高扬,胸腔高高隆起,颈部猛然发力,一根根青筋暴起。 “呔!!!贼子休得猖狂,燕人张翼德在此!” 桓侯张飞,张翼德! 当阳桥头一声吼,吓退曹操百万兵。 张飞的吼声,有着撼人心魄,石破天惊般的威力,甚至能将人活活震死,霸道至极。 戏曲中,“燕人吼”并非是单纯的嗓门大,而是精雕细琢的“声煞”。 开嗓要用虎音,将气息从丹田猛然顶出,冲击声带与胸腔,发出一种极具穿透力的爆破音,仿佛半空打了个闷雷,震得人耳膜嗡嗡、心肝胆颤! 周生这一吼,当真宛若桓侯上身,有声震万里、气吞山河之势,让整个戏班都为之一震,其他人腿脚一软,竟都面色煞白,跌坐于地。 那女鬼本就被香灰重创,此刻一吼之下,魂魄如遭重击,竟直接被震出了附体的肉身。 其他人只能感到一股冰冷的阴风荡出,却都无法看见沈金花的亡魂,只有扮演张飞的周生能隐约看到些鬼影。 这便足够了。 他目似铜铃,杀气滚滚,已然决心要将此鬼彻底打杀! 敬酒不吃吃罚酒! 桓侯上身,不杀个痛快怎能尽兴? 他显然是入了戏,杀性与煞气都好似烈火烹油,不吐不快。 而这时,吴班主很好地打了个助攻。 他将后台那根丈八蛇矛拿出,用尽全力朝周生扔去,喊道:“桓侯接枪!” 这一刻,他虽然明明知道戏台上的桓侯是假的,但口中还是下意识喊出了桓侯二字。 仿佛眼前的那个男人,真的是从长坂坡的滚滚烟尘中走来,一夫当关。 周生脚踏台板如山崩地陷,身躯似黑虎扑食般一跃而起,腾空翻卷,落地瞬间双腿如钢鞭倒甩再起。 乌龙绞柱蓄力,鹞子翻身定形。 同时虎爪发力,五指如钩,以探海式凌空一捞。 嗡! 漆黑的蛇矛在掌心震颤嗡鸣,他拧身回首瞪敌阵,环眼欲裂,扎髯炸开,矛首好似蛟龙吐信。 这一番动作,融合了戏曲毯子功和身段中的扑虎、绞柱、鹞子翻身、探海和跺泥擎枪,扑、翻、旋、定都只在电光石火间! 这般俊俏的功夫,让武生小山都为之目瞪口呆。 “贼子,吃爷爷一矛!” 蛇矛在手,周生的杀气也膨胀到了极致,他踏步如鼓,直奔女鬼沈金花杀去。 轰! 蛇矛如一道霹雳,擦着武生小山的眼睛而过,深深钉入了一旁的台柱,裂痕如蛛网弥漫。 汹涌的枪风吹散了小山的头发,透过那锋锐的蛇矛,他似是看到了一道血淋淋的女子身影。 刚才……金姐想上我的身? “贼子休跑!” 周生又是一声大喝,立刻拔矛追击,手中蛇矛飞舞,枪法凶狠霸道,快如奔雷,一招一式都透着百战虎将的气势。 众人虽然看不到沈金花的亡魂,却能听到空中不断传来飘忽的惊惶声,仿佛在狼狈逃命。 咚!咚!咚! 没有鼓声,周生的踏步便好似战鼓,震得整个戏台都颤动不休。 但女鬼的速度实在太快,每每都能在蛇矛下惊险逃生。 “哇呀呀呀呀——!” 久攻不下,周生的杀性和煞气越来越重,仿佛战场上赤膊上阵的虎将,打出了血性,激发了潜力。 伴随着那如惊涛骇浪、电闪雷鸣般的吼声,他手中的蛇矛也越来越快,越来越凶。 不管女鬼逃到哪里,蛇矛就瞬间跟到哪里,所有挡在前面的东西都被一枪轰碎。 女鬼试图借助坚硬的东西来躲藏,然而不管是梁木还是石壁,在那根恐怖的蛇矛面前都好似纸糊。 木石碎屑飞溅,犹如暗器穿梭。 挡者俱碎! 第八十一枪,周生只觉脑中如雷霆炸响,整个人好似一下子进入了某种极度忘我的状态。 这一刻,他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眼前的敌人是谁,甚至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 只知他名叫张飞,字翼德,桃园三结义,沙场万人敌! 人戏合一。 “呔!!!” 一声怒喝,仿佛自千百年前的当阳桥头响起。 吼碎千层青石浪,喝断九曲黄河水! 女鬼身上阴气震颤,身形出现了刹那的僵硬,如遭雷劈。 紧接着一根冰冷漆黑的丈八蛇矛洞穿了她的魂体,将其活活钉在了墙壁上。 那来自千古虎将的煞气,透过蛇矛如烈焰般烘烤着沈金花的亡魂,让她发出极为凄厉的惨叫声。 阴气化为一滴滴黑色的血液,顺着蛇矛不断流淌,也让那两道血槽变得更加暗沉和冰冷。 她拼命挣扎,表情凄厉地喊着什么,但此刻的周生双目似火,煞气冲霄,完全不予理会。 片刻后,这位戏班厉鬼,终于烟消云散。 众人都呆呆地注视着那道如铁塔般屹立不倒的身影。 不知是不是气血过于激荡的缘故,一缕缕薄烟般的雾气在其周身缭绕蒸腾,血肉化作烘炉,散发无形的热浪。 这一幕,也深深烙印在了他们的心中。 当真是: 戏台虎将猛张飞,八十一枪斩鬼神! …… (本章完) 第5章 观众 第5章 观众 除去厉鬼,宛如风暴过去,一切又都恢复了平静,只有戏台上那些难以磨灭的痕迹,在诉说着刚才战斗的激烈。 周生突然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随着厉鬼消散,一块古老而斑驳的龟甲绽放光芒,上面那些神秘而纵横的裂纹似乎预示着某种深不可测的天机。 龟甲的右下角,则是两个古老而深奥的文字,仿佛天道昭昭,尽在其中。 “洛书。” 这是他最大的秘密,甚至连教了他十六年阴戏的师父也不知道。 前世今生,都因这块神秘的龟甲而起。 “桓……丹山——” 吴班主看到一切尘埃落定,想从戏台走出和周生交流,然而回应他的,是一道凶狠凌厉的目光。 桓侯怒目,煞气之盛让吴班主为之胆寒。 戏台上,周生巍然矗立,如黑铁宝塔镇幽泉,片刻后他步定乾坤,以‘踢蟒’身段猛甩衣袍下摆,而后单臂擎天,倒插蛇矛。 “乾坤朗朗!正气——长存!” “恶贼已除,破台——功成!” 字字如金锤击磬,震得众人心中一颤。 他们立刻便意识到,周生这是要他们配合着演完这场破台的戏。 有始有终。 灵官打扮的武生小山反应最快,立刻走了个探海望月的身段,戏腔念白: “伏魔何须金刚怒?一矛拄地万姓安!莫道燕人唯莽撞,躬身托起世清天!” “破台功成,请桓侯归位!” 除了陷入昏迷的那位青衣,其余人也都纷纷配合着唱了几句,只是皆发挥失常,明显不是正常水平。 收势之后,周生这才提着蛇矛跨步而去,踏进了‘入相’的门帘,进入后台。 至此,破台这出戏,才算是彻底结束。 众人这才纷纷长出一口气,心有余悸,也立刻去照看那位昏迷的青衣。 后台,铜镜前,周生正在卸妆。 随着清水不断冲洗,慢慢露出了一张清俊的面容,而他那铁塔般的身子也迅速恢复了正常。 生撕虎豹的神力,千锤百炼的武艺,以及滔天的煞气也随之消散。 周生揉了揉太阳穴,脸上有着难掩的疲惫。 入戏越深,功夫越高,但对心神和身体的消耗也极大,刚刚要是女鬼再坚持几招,恐怕最先撑不住的就是他了。 道行还是太浅了。 此次若不是先扮演了包公,趁机将坛中的香灰洒在了女鬼身上,将其重创,那鹿死谁手还真难说。 希望这次的收获,能帮他提升一些道行。 “丹山,辛苦你了,擦擦脸吧。” 一旁的吴班主连忙递上干净的丝帕,神情恭敬,既感激又有些敬畏。 周生擦了擦脸,而后望向铜镜中的自己。 双眸中依然有着丝丝血红,仿佛眼球的血管都被撑爆了些许,整个人的精气神显得十分低靡。 犹如几天几夜不眠不休。 唱桓侯,还真是一不注意就会过火,果然还是师父说得对,道行不够,最好不要硬拼。 见周生一直望着铜镜不说话,吴班主不知想到了什么,紧张道:“丹山,可是这铜镜有什么问题?” “金花生前每次登台唱戏,都是在这铜镜前化妆,会不会还有什么残魂留着,就藏在这铜镜中?” 周生闻言有些错愕,而后摇头笑道:“铜镜没有问题。” 吴班主点点头,但还是下定决心明天就换个新的铜镜,免得晦气。 周生能猜到他的想法,不知为何,他心中突然有些唏嘘。 之前入戏太深,杀性和煞气让他不为任何外物所动,此刻恢复清醒,倒是想起了沈金花魂飞魄散前的那些话。 一开始她声嘶力竭地咒骂、嘶吼,但随着阴气不断消散,她反而渐渐平静了下来。 消散前,她流着泪,唱了一段词。 “你道我戏文假做啼鹃泪,怎知这戏台刀锋…竟真寒?” “桓侯呵!你手起刀落…… 可辨得清—— 哪缕青丝是窦娥缚? 哪滴血珠是奴魂穿?” 沈金花不愧是阳城戏班的名角,现在想来,就连周生也为其哀婉凄切的唱腔而动容,更为一个杰出青衣的逝去而惜叹。 她为这世间,留下了最后的绝唱。 “既容不得六月雪掩清白骨—— 何苦教我粉墨半生…扮窦娥……” 这不是窦娥的控诉,而是沈金花的伸冤。 窦娥尚有血溅白绫、六月飞雪、大旱三年来为其诉冤,可她沈金花,又有什么呢? 对于这个问题,周生只有沉默。 学戏十六年,他太明白这条路的不容易,一个人要挨多少打,吃多少苦,才能成角? 可即便成了角,在这个吃人的世界,又算得了什么? “丹山,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可别嫌少……” 吴班主拿出一个盘子,上面有着五锭银子,每锭十两,也就是五十两银子。 这对一个封台许久,已经捉襟见肘的戏班来说是笔不小的开支了。 周生也不得不承认,吴班主出手算阔绰。 这五十两银子,按照这个世界的物价来算,差不多相当于地球上的十几万了。 “吴班主,沈金花……有亲人吗?” “有,但拿了赔偿后,都已经走了,听说是去了扬州。” 周生点点头,而后收下了四十两银子,留下了一锭。 “这十两便留给那位昏迷的青衣吧,帮她多买些补气血的药物。” 那女子被鬼物附身,本就伤了元气,再加上小产,怕是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唱戏了。 如果没有这十两银子,她恐怕很难活下去了。 周生做不到冷眼旁观,所以他留了十两,但他也不是圣人,所以他只留十两。 不多不少,省着点应该足够帮她撑过难关了。 “丹山仁义,不愧是玉老爷子的高徒!” 吴班主连忙称赞。 周生只是静静望着他,眼中残存的煞气微微跳动。 “阴戏一行的规矩你懂,我们的钱,没人敢贪。” 吴班主笑容一僵,连忙点头。 刚刚他还真有点小心思,但此刻在周生的警告下已经荡然无存。 恶鬼已除,等戏班一开,就能继续赚钱,犯不着为十两银子而去招惹一位阴戏师。 他很清楚这些唱阴戏的人,有多么古怪和危险。 今天能帮你捉鬼,明天也能让你变成鬼。 别的不说,玉老爷子当年,手上沾染的鲜血,就算是斗大的金盆,恐怕都洗不干净。 …… 片刻后,周生走出后台,周围人望着他的眼神都充满了敬畏与好奇。 许多人试图上前搭话,周生却充耳不闻,径直向台下走去。 台下空空荡荡,并无任何观众。 但周生却停在了右侧靠后的某个座位前,对着那个空荡的位置抱拳行礼。 平静的声音中透着一丝凝重。 甚至凝重之中,还藏着一丝面对厉鬼时都没有的……紧张? “老先生,戏已散场,您却一直没有走,可是有什么高见?” …… (本章完) 第6章 鬼神赠礼 第6章 鬼神赠礼 “老先生?什么老先生?” 小山等人面面相觑,看着空荡荡的台下忍不住生出寒意,头皮发麻。 如果是之前,他们可能会觉得周生在装神弄鬼,但现在经历了戏台上的事情,没有一人再会去质疑周生。 周生说那里有人,那里就一定有人! 不,或许不是人…… 此时此刻,他们才明白,为何周生之前会坚持让他们配合唱完这出破台的戏。 戏已开腔,八方来听。 一方为人,三方为鬼,四方为神。 本以为这只是一句传说,可没想到,台下居然真的会有某个他们无法看到的‘观众’。 如果刚刚他们在台上没有坚持唱完,是不是就会惹怒那位“观众”? 一念及此,他们纷纷打了个寒颤,对于这方小小的戏台更加敬畏了。 …… 而此时此刻,在周生的眼中,那里坐着一位十分特殊的老人。 之所以说是特殊,是他所穿的衣服。 那是一袭玄青地绣金蟒袍,袍缘镶三寸宽朱砂红边,似乎是官服,但好像是前朝样式。 大玄开国已有三百多年,这老者却穿着前朝官服,其中深意,细思极恐。 其实刚来戏班时,周生并未看到老人,演包公时隐约有所察觉,唱桓侯人戏合一时才最终确定。 戏结束了,老人却并未离去,甚至主动现身让卸了妆的他能看清。 这就意味着,对方是有话要和他说。 “丹田气雄,龙虎音相济,唱念做打都不错,特别是你唱的包公,虽然火候浅了些,却难得有几分包龙图的神韵。” 老人先是毫不吝啬地夸了他一句,而后眼中露出回忆之色,叹了一声。 “玉振声……有个好徒弟呀,看来他那一身本事,终于有了传人。” 周生凝视着那张看似普通,却让他心神紧绷,感受到无形压力的脸。 对方身上,似乎隐隐绽放着某种淡淡的华光,不耀眼,但看久了眼睛居然有轻微的刺痛感。 另外不知是不是错觉,在老人身边,他似乎闻到了某种香火味,如同庙里的檀香。 “您认识家师?” “自然。” 老人感叹道:“云门雪嗓倒天河,九转珠盘碎玉多。龙虎喉吞三尺刃,阴阳板定五更锣。” “当年的玉大家,何其风光,朱砂笔勾脸开腔,铜锤花脸震阴阳,阴戏之中,无人能出其右。” “特别是他的包公戏,更是天下独绝,纵是真包公来了,怕也难辨真假,可惜……” 他摇头叹道:“那样的好戏,再难一见了。” 周生一愣,心中有些诧异,他知道老头子以前唱阴戏很有名,但没想到居然这么厉害? 其实他现在对老人的身份已经有所猜测了,但正因为如此,对方对他师父的推崇才更让他惊讶。 “你不错,或许将来,你能成为下一个玉振声……” 突然,老人似是想到了什么,摇了摇头。 “桐花万里丹山路,雏凤清于老凤声,丹山,他给你取这个字,看来是认为你比年轻时的他,还要出色。” “您谬赞了,这么多年,师父可从来没夸过我。” 老人不再议论这个话题,而是从怀中取出了一个金丝楠木的小盒子,上面还铭刻着某种玄妙的符文。 金丝楠木被誉为‘帝王木’,纵然是皇帝,想要有一副金丝楠木打造的棺椁也不容易。 相传其至少要五十年才能成材,而想要达到木丝如金丝的状态,则至少要数百年光景。 单就是这个金丝楠木的小盒子,其价值就已经远远超过那五十两银子了。 更不用说盒子里的东西。 “按照你们阴戏一行的规矩,我既看了戏,总不能只空喝个彩,此物……便送与你了。” 周生暗中绷紧的身子总算稍微放松了一下。 在此人身上,他感受到了善意。 看来对方真是师父的朋友,只是在来之前,师父怎么没有特意提过? “老先生,我尚未出师,按规矩,还不能收——” 老人却将东西放在桌上,不再回答,拿起拐杖向远处走去。 望着他的背影,周生迟疑刹那,终究还是没有忍住,问了一个问题。 “老先生,沈金花含冤而死,凶手似乎一开始就是为了她的头颅,这事发生在您的地界,您为何不——” 话音未落,老人猛地转过身来,深深望了他一眼,周围的烛火蹭得蹿起,火蛇飞舞,极为诡异。 沈金花拼尽全力带来的压迫感,似乎都远远不及这轻描淡写的一眼。 这一刻,周生深深感受到了双方那巨大的差距。 好可怕的道行! 别说已经心神大耗,就算他现在是巅峰状态,也绝不是老人的对手。 “丹山,别忘了阴戏最重要的两个规矩,不要出戏,但更不要……” “出不了戏。” 他一字一句,似是警告,又似是暗藏深意。 周生默然,如果连老人都管不了这件事,那说明幕后之人的实力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多谢。” 他躬身行礼,抬头后发现老人已经消失不见,远处一片漆黑,看不到半点人影。 但桌子上多出的那个盒子,却能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并非虚妄。 …… “丹山,你刚刚是在……和谁说话?” “还有这盒子……嘶,金丝楠木?还是满金……” 吴班主上前搭话道,目光紧紧盯着那个金丝楠木的盒子,心中异常好奇,这盒子里究竟装着什么。 必然是稀世珍宝! 刚刚周生的举止他看得很清楚,始终都在对着空气自言自语,但桌子上却突然多了这个盒子。 很显然,是那个看不见的‘人’所赠。 鬼神所赠,皆是奇物。 可惜周生立刻就将盒子收了起来,淡淡道:“吴班主,有时候好奇心太盛,也未必是件好事。” 说罢他望了众人一眼。 “破台已成,丹山幸不辱命,就此告辞,诸位别过。” “丹山,此刻夜深,何必这么着急,不如先住下休息休息?” “是呀,你救了我们的命,我们还没感谢你呢!” 然而面对众人的挽留,周生却毫不理会,甚至都没有一句多余的解释。 他提起自己的戏箱,转身向黑暗走去。 依旧没有脚步声,眨眼间便被那深沉的夜色吞没,背影挺拔又孤单。 一个多时辰前,他从黑暗中走来,如今又消失于黑暗,众人除了知道他的名字,其余几乎都是空白。 “阴戏……” 武生小山喃喃自语,眼中似乎有着某种向往。 “吴班主,你说……到底什么是阴戏?我也唱了十几年的戏,怎么从没听说过?” 吴班主瞥了他一眼,似是猜到了他的想法,不禁冷笑一声。 “阴戏,没你想的那么简单,捉鬼除妖?惩恶扬善?呵呵。” 顿了顿,他眼中闪过一丝恐惧,道:“每一个阴戏师,终生都会活在鬼神的阴影中,那是一种比诅咒还要可怕的境遇!” “知道玉老爷子为什么在阴戏一脉中这么有名吗?” “因为身为一名阴戏师……” “他居然能活过四十岁。” …… (本章完) 第7章 龟洛书 第7章 龟洛书 阳城,隶属于大玄并州,称不上最繁华,但也算小有规模,此刻即便是深夜,依然有几家客栈亮着灯火。 周生并没有直接离开阳城,而是先住进了客栈中。 房间不大,但胜在干净整洁。 他放下戏箱,盘膝坐在床上,紧绷的神经才算真正放松下来。 他并没有去看那神秘老者的馈赠,而是迫不及待地闭上双眼,凝神于内。 脑海中,那铭刻着‘洛书’文字的古老龟甲正熠熠流光,和之前的黯淡截然不同。 这是周生最大的秘密。 前世他本是地球华夏的一名大学生,有着普通的人生,唯一特别的就是非常喜欢收藏老物件。 一次,他在某个古玩地摊上相中了一个看起来非常古老的龟甲。 甲身布满了斑驳的绿锈,纵横的裂纹有种异样的美感,好像随时都会破碎开来,角落处‘洛书’二字更是第一时间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老板说这是传说中的‘龟洛书’,相传大禹治水时,洛水处浮出一只神龟,背生神纹,记载着天地万物的奥秘,便是‘洛书’。 大禹得了洛书,才能彻悟山川地理之妙,改江易河,重塑乾坤。 看到周生很喜欢,老板开口就要一百万。 周生说一百行不行,老板卖了。 他觉得自己给多了…… 但事实证明,这龟甲确实不同寻常,一次车祸后,龟甲居然带着他穿越到了这个和古代华夏极为相似的世界,甚至连许多文化和历史都一脉相承。 比如此世同样有汉唐,只是黄巢起义功成,杀入长安,坐稳江山,建国大齐,绵延国祚一百七十四年。 之后历史的长河便犹如一条河出现了分叉,走向了截然不同的局面,如今又经过许多次的改朝换代,已是大玄江山。 在这过程中,许多华夏历史中的名人并未消失,大部分依然能青史留名。 比如包公,虽已逝去数百年,但在民间的声望和影响却越来越大,甚至比华夏时还要更胜一筹。 只是其所在的年代,已不叫宋朝,而是名为大乾。 大乾之后,便是如今的大玄。 然而开国三百多年后,现在的大玄已有了王朝末年的气象,暴君临朝、官员腐败、土地兼并,各地都有天灾人祸,常有人啸聚山林,落草为寇。 周生来阳城的路上,便顺手杀了一批抢劫的山匪。 想起这些,他心中对这龟甲充满了感激,记得刚穿越时,他成了一个刚刚在逃荒路上饿死的孩子,醒来后看到有人正在生火煮汤…… 那一刻的恐惧,到现在都无法忘却。 就在那些人对他咽口水时,一只因吃了太多人肉而成精的狼妖袭来,咬死了那些人。 周生趁乱逃走,靠着龟甲的指引,他于绝境之中遇到了一个人。 阴戏师玉振声。 他亲眼目睹了,那快如闪电,状如牛犊般的狼妖,是如何被玉振声轻松斩杀的。 灵官喷火,神将挥刀! 当晚,他就吃上了香喷喷的烤狼肉。 之后他打定主意要拜玉振声为师,对方一开始坚决不收,又是靠着龟甲的指点,他跟了对方三天三夜。 玉振声看着那个破破烂烂、摇摇晃晃,却目光执拗的孩子,终究还是心软了。 于是在夜深无人时,他会随口唱上几句。 而周生就开始苦练那几句戏词,他本身的天赋就不错,再加上肯吃苦够勤奋,终于打动了玉振声。 他至今还记得那天自己唱完第二十六遍《铡美案》,嗓子几乎都唱出了血,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 “想学阴戏,就要保护好嗓子,否则过不了倒仓关(变声期),神仙难救。” 玉振声抱起了他,动作很轻柔,但声音却很淡漠。 “记住,是你自己坚持要学的阴戏,以后若是横死街头,或是曝尸荒野……莫要怪师父。” …… 往事历历在目,周生不禁露出一丝笑意。 虽然学阴戏很苦很累,也很危险,但却让他在乱世之中有了安身立命的本领,更触摸到了另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修行、长生、鬼神! 龟甲在手,他有信心在这个神秘又危险的世界中,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通天大路! “洛书,刚刚那个老人究竟是谁?” 周生心中默念,对着龟甲问出了这句话。 下一刻,龟甲绽放光华,底部出现了一缕缕淡金色的火焰,在烘烤着甲身。 周生竟隐约听到了某种古老的歌声,仿佛上古时祭祀的巫乐,有一种磅礴、伟岸而又神秘的气质。 相传殷商时期的巫师,便常用龟甲占卜,称为‘龟卜’,以火焰烤出裂痕,再由大祭司来解读天意。 故而《史记·龟策列传》中会记载,巫师在龟卜时会念诵咒语,称龟为“玉灵夫子”,并称其“上行于天,下行于渊,诸灵数策,莫如汝信”。 随着一声轻微的脆响,周生脑海中的龟甲上,也出现了一道神秘的裂纹。 下一刻,一股信息涌入了他的脑中。 “陆秉渊,字守疆,大乾明靖年间人,曾任平阳府并州知州,明靖三十七年,叛军攻城,陆秉渊为掩护百姓撤入吕梁山地堡,率兵巷战,浴血阻敌,死战不退。” “后百姓拾其尸骨,拼凑残躯,尊为陆公,建庙立祀,香火不绝,今任阳城城隍。” 周生睁开眼,目光一闪,果不其然,他果然就是本地的城隍爷! 城隍,乃是阴官,负责一个地区的大小阴间事务,麾下有六部阴将,鬼差鬼卒,乃是货真价实的正神。 像沈金花这样的厉鬼,看似厉害,但在城隍爷面前,却根本不值一提,随便派个阴差鬼将,就能轻松将其缉拿。 可问题是,城隍却对此事的态度极为暧昧。 按照其生前经历,陆秉渊应该是个正直的人,但现在他却明知沈金花含冤而亡,却什么都不做。 也许不是不做,而是连一地城隍,都心有余而力不足? 想到此,周生涌现出一股寒意,犹豫了下,他终究没有去询问洛书,幕后真凶到底是何方神圣。 因为洛书的每一次龟卜,都会消耗某种能量。 那种能量会随着日升月落而自动积蓄,但速度很慢,只有当他斩妖除魔时,才会猛然暴增。 因此在他斩杀沈金花时,龟甲才会绽放光华。 而且所问的问题越是关乎重大,涉及天机越多,龟卜时消耗的能量便越大,故而周生也不会随意浪费。 想了想,他从怀中拿出那个金丝楠木的小盒子。 城隍所赠,看看究竟是什么宝贝。 …… (本章完) 第8章 神仙服云母方 第8章 神仙服云母方 随着盒子打开,并没有什么华光溢彩,也没有沁人心脾的药石清香,而是一张掌心大小的纸。 这是一张非常有年头的纸,通体泛黄,有的地方甚至都出现了破碎的痕迹,仿佛轻轻一吹就会散成纸屑。 最让人诧异的是,纸上没有任何文字或图案,一片空白。 他微微皱眉,左看右看都察觉不出这张纸的奥秘,也不敢水淹火烧去试探。 突然,他想起师父曾讲过,阴司之人,其文字有别于阳间,称为阴文,阳人若无慧眼,难以看见其内容。 慧眼…… 他双眉一挑,看来城隍虽然送了东西,却也留了一层考验。 功夫若是不到家,空守宝山无处用。 周生微微一笑,而后迅速起身踢腿,脚尖恰好点到了眉心,将藏在鞋头中的那枚预先压制成型、薄如蝉翼的金箔“慧眼”贴在了额头。 戏曲绝活,踢慧眼! 这一绝活常用于表演《金山寺》中的韦陀以及戏曲中的二郎神,最考验的是腰腿功夫。 这一下踢腿要又快又稳,讲究柔韧如藤而劲力似铁,架子冷硬干脆。 周生当年苦练时,要高抬腿将脚尖穿过悬空的铜钱方孔才算及格。 此刻凌空一踢,双目骤抬,眉心已经多了一只金灿灿明晃晃的慧眼。 对阴戏师而言,慧眼能识变化、破隐身、通阴阳,是一种非常好用的神通,但消耗也极大。 慧眼一开,周生只觉眉心一阵清凉,周围的世界都变得异常清晰起来,甚至能看到人眼所看不到的色彩,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瑰丽和梦幻。 师父曾警告过他,道行不够高,就别轻易开慧眼,否则一旦目光触怒过路的鬼神,便容易惹下祸端。 好在此刻周生只在房间中,倒也不用顾虑太多。 捧起那张纸,以慧眼观之,果然上面浮现出了一行行文字。 “神仙服云母方(残)” “云母一斤、泽泻二两、天门冬八两、茯苓八两……” 周生眸光一亮,这居然是一剂服食云母的道家药方! 云母者,千二百种之精,七十二气云之英,体精而光,不为水毁,不为火焦,天地相终,日月同耀。 前世华夏中便有着许多仙人服食云母而得道的传说,比如著名的八仙之一的何仙姑,相传其“十五岁时梦神人教食云母粉,遂轻身如飞,往来山顶”。 《神仙传》中的卫叔卿,更是直接服云母而成仙。 于中医而言,云母也是一味珍贵的药材,有安神、明目、轻身,甚至延年益寿的效果。 但它毕竟是一种矿物,金石最难消化,若是没有神仙法,吃多了反而有害。 周生没有想到,城隍居然送了他这样一份大礼。 只是药方上的那个“残”字,让他不敢轻易放心,在背下药方后,他连忙收起了慧眼。 片刻功夫,头就已经隐隐作痛。 必须要尽快提升修为! 他再次进行龟卜,询问与这个药方有关的信息,如果没有隐患,就能拿来直接服用了。 得到的结果让他非常高兴。 “神仙服云母方之残篇,遗失了最为核心的部分,经过一位神医数十年的钻研修补,虽功效大减,却已能服用。” “每七日服一剂,可服两次,内增气血,外壮筋骨,轻身明目,益寿延年,若辅以导引法,可增进修行。” 周生的脸上露出了笑容,这下终于能完全放下心了。 特别是增进修行这四个字,正好是他眼下最为迫切的需求。 不过现在已是深夜,药铺都关门了,他自身的状态也不好,便按捺住激动,很快沉沉睡去。 …… 这一觉睡得很沉,直到日上三竿,周生才悠悠醒转,随意吃了些饭菜后,便去药铺将所需药物配齐。 然后就是按照药方上的步骤,将其研磨后,辅以半醇坛酒渍,放入竹筒中,火上煎干,搅动成膏,又置板晒上半日,最终研磨成犹如白沙般的细粉。 大功告成! 不过不能直接服用,必须要佐以白露水,否则阴阳失衡,仙药立刻就会变成毒药。 严格遵照药方上的步骤,就着白露水,周生服下了药剂。 门窗已锁好,不用担心会被外人打扰。 他静静等待着药效发作。 一开始倒没什么感觉,但就在大约一炷香后,丹田小腹处猛地蹿起一道道热流,源源不断地涌向四肢百骸。 没有什么毛孔喷粪,也没有经脉断裂又修复,而是一种极致的舒畅。 好似沐浴在温泉中,每一寸肌肉都尽情舒展,又仿佛乘九天云气而上,飘飘欲仙。 咚!咚!咚! 他的心脏如战鼓般跳动,每一下都让气血沸腾,肌肤好似赤霞,蒸腾出缕缕白雾,双目精芒闪烁。 想起洛书中的话,周生连忙双足开立,脚趾生根,虚掌环抱,转换成一种特殊的呼吸节奏。 这叫混元提篮桩,是蓝采和导引十二势中的第一式。 这门导引法周生已经修炼了十六年。 据师父所说,八仙中的蓝采和,姓许名坚,乐名蓝采和,曾是洛阳梁园棚内的一个伶人,后被钟离权度化成仙。 有的戏班甚至供奉其为祖师爷。 这蓝采和导引十二势,相传便是其成仙后传给阴戏师的,能壮气血,增元气,若是天赋足够出众,甚至能修出真正的道行。 周生练此功十六年,寒暑不缀从未断绝,才在三年前修出了道行。 也是从那时起,师父才愿意让他独自外出做事。 只不过他虽然刻苦,但修行之事最讲究个水磨工夫,因此进境一直很慢。 而此刻在那源源不断的药力刺激下,他的道行开始有了一个突飞猛进。 原本那宛如游丝般的法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壮大,几乎是每一个呼吸都能看到变化。 随着导引功的施展,道行也就在这一呼一吸间勇猛精进。 虚抱混元似提篮,拨云采霞指间旋。 左踏实地右汲泉,晃海颠开任督关。 抛篮散得三冬浊,赤足一跺百病寒。 莫笑疯癫蓝衫破,导引真诀在人间! 周生一连打了六遍导引功,体内的热流才慢慢消散。 再睁眼,双目神华外现,灿若朝阳,半晌才慢慢淡去。 身子好似蜕了半斤浊骨,有一种身轻如燕,脚底生风的感觉。 当然,最值得高兴的,是他那已经翻倍的道行。 仅仅是一剂药,便抵得上他先前的十六年苦修! 而这,还只是神仙服云母方的残篇,遗失了最为重要的核心部分。 若是能将之补全,莫非…… 真能成仙? (本章完) 第9章 金枷银锁 第9章 金枷银锁 “洛书,可否能补全这个神仙服云母方?” 尝到了甜头的周生,立刻便想进行龟卜。 毕竟这个药方虽好,但只能服用两次,体会过这种修行一日千里的感觉,再去苦熬光阴,往往就难以接受。 更何况阴戏师这个职业太过特殊,终日与鬼神为伍,犹如走在漆黑夜空的钢丝上,随时都会万劫不复,很难善终。 大部分的阴戏师,能活过三十岁就已经很厉害了。 而他今年已经二十一岁。 所以他必须要尽快提升道行,增加修为,服药无疑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识海中,龟甲洛书微微一颤,光华闪烁却终究没能生出那烘烤的金焰。 这是能量不足,无法占卜的显现。 不过周生眼中却露出激动之色,这就意味着,只要能为它积攒足够的能量,就可以通过龟卜,得到真正的神仙服云母方! 洛书的占卜也会失败,但失败也分两种情况,一种是完全无法占卜,比如周生就曾问过,哪里有玄功秘籍,或是天材地宝。 对此洛书毫无反应。 似乎它只能占卜与他现实生活中已经产生关联的事情。 另一种占卜失败则是因为能量不足,就比如现在,洛书震颤流光,试图凝聚出金色火焰,最终却以失败告终。 这就代表,可以占卜出来,但要先积攒能量。 周生已经很满意了。 阉割版的神仙服云母方就已经如此厉害,若是没有遗失核心部分,又会有何等惊人的效果? 一时间,他心中充满了动力。 不过周生也知道欲速则不达的道理,七日后还有一次服药的机会,在这之前倒是先不用着急。 看来是时候要离开阳城了,只是在离开前,他还要去一个地方。 …… “客官,可是要些吃食?” 客栈中,店小二看到周生下楼,立刻上前热情地问道。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感觉眼前的这个年轻男子,和昨夜相比似乎发生了某种变化。 说不清道不明,却又难以忽视。 “小二,久闻陆公大名,我想去给城隍爷上柱香,不知怎么走?” “嘿,这您可问对人了,咱们这的城隍爷可灵了,那可是陆公,听说其生前最喜欢听包公戏,所以每年陆公诞辰,官府都会请戏班子去城隍庙唱包公……” 提起那位城隍,小二眼中满是尊敬,口中滔滔不绝。 但也有食客冷笑一声,道:“陆公要是真灵验,每年给他唱戏的戏班,现在也不会封台一个多月了。” “沈金花多好的青衣呀,那嗓子,那身段,真是可惜了,听说她生前还常常自掏腰包救济孤儿,你说这好人怎么就没好报呢?” 听到这个名字,其他人明显变了脸色。 “嘘,可别乱说话,最近听说戏班里闹得很凶,昨夜破台,有路过的人好像听见……有人唱窦娥……” 虽然是下午时分,阳气浓郁,但提起这件事,整个客栈似乎都多了一分阴冷。 人们摇摇头,连忙换了个话题。 周生不再停留,按照店小二指引的方向,很快就找到了阳城的城隍庙。 青砖斑驳,庄严肃穆,三五间殿宇香火不绝,门口的石阶上,烙印着信徒的膝痕。 他并没有第一时间迈入,而是静静等了许久,直到黄昏日落,冷冷清清,才走了上去。 大门处的石狮子爪缺半趾,狮身苔斑如泼墨,爪下绣球孔洞塞满祈福铜钱,明明伸手就能拿走,却无人敢盗。 随着周生迈步,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感到石狮子的眼睛似乎在注视着自己。 一种无形的威慑袭来,让他感受到了某种莫名的压力,仿佛在暗夜中被凶兽悄然盯上。 阴戏师常年和妖鬼邪祟打交道,身上往往阴气缠身,轻易不能进庙,否则容易惊动庙中供奉的鬼神。 石狮子本就有镇邪之效,又在城隍庙大门看守数百年,沾染了万民生气,自然有着不同寻常的神异。 寻常厉鬼若是敢飘荡庙前,都不用阴兵鬼将出手,首先就会葬于狮口。 换做服云母前的他,只会立刻转身就走,怕是门口的石狮子都过不去。 但现在的他顶着压力,身姿依旧笔挺轻盈,直视狮目。 丹田处的滚滚热流涌入双目,让他从小练就的眼功更加明锐,好似一口打磨十年的宝剑,寒光摄人。 石狮子被镇住,察觉到了眼前之人并非是妖邪秽物,而是真正修出了法力,有着道行的高人。 那种被凶兽注视的感觉渐渐消散。 周生踏步向前,在即将进入殿中时微微一顿,而后深吸一口气,毅然迈入。 殿中不算大,但布置得体,干净整洁,有很浓的檀香味。 最吸引人的自然是正中央供奉的城隍神像,穿着官服,模样和昨晚看到的老人有七八分相像。 其次是城隍六部将。 他们分别是黑白无常、牛头马面和金枷银锁将军。 黑白无常和牛头马面被大众所熟知,而金枷银锁将军则知道的人少些。 但事实上,这两位将军可不简单。 他们又被称为“五爷六爷”,专门负责缉拿大奸大恶或业力极深的亡魂。 比如传说中乌江自刎的霸王。 相传项羽死后,魂魄刚烈难收,最终就是这二位将军手持刑具完成了接引。 周生的目光落在银锁将军身上。 因为对方似乎也在看着他。 生铜神像虬髯怒张,头戴金箍,身穿蓝袍,脚踏恶鬼,手中还攥着银色的锁链,捆在脚下恶鬼的脖子上。 透过那双铜浇铁铸的双目,竟感受到了某种情绪。 啪! 庙门猛地关上,屋内立刻变得昏暗,只有几盏青灯摇曳火苗,映照出一张张威严恐怖的神像面庞。 哗啦~ 周生似乎听到了锁链颤动的声音,而后眼前略一恍惚,看到那捆着恶鬼的锁链居然缓缓松开。 紧接着,石像脱落,银锁将军脚下的恶鬼在失去束缚后,瞬间活了过来,变成了一只獠牙阴森,狰狞恐怖的厉鬼。 周生耳中听到了一种极为尖锐的叫声,刹那间一股腥风袭来,恶臭扑面,仿佛腐烂了数个月的尸体。 他生出昏沉之感,好在道行有了不少提升,法力一荡便清醒过来。 这竟是一只比沈金花还要可怕的厉鬼! 不过周生已经今非昔比。 电光火石间,他脚踏乾坎艮震位,步转罡斗,身法飘忽闪烁,如借东风而行,总能于毫厘间躲过那恶鬼的袭击。 这叫八卦步,是唱《借东风》时诸葛亮所走的罡步,暗含奇门遁甲之妙,需在祭风时按照鼓点,七步燃七星灯。 以往周生走八卦步总是不够圆润灵动,如今服下了云母方,身轻体盈,倒是能走得形神兼备,不落俗套。 纵然是鬼物,一时间都难以摸到他的衣角。 片刻后,眼见银锁将军还没有异动,周生微微皱眉,主动停下。 “既然将军要试在下的本事,那便献丑了。” 他拂袖遮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衣袖中那张提前绘好的脸谱沾了上去。 再度露面时,已换了一副模样。 额印三昧火,赤红凤尾纹。 十字乾坤定,双睛断正邪! 下一刻,戏腔如霹雳雷火,炸得屋顶青瓦都微微一颤。 “雷火炼殿崩金阙,吾乃——太乙雷声应化尊!” …… (本章完) 第10章 灵官 第10章 灵官 周生此刻扮演的,便是王灵官。 王灵官,又名王恶,全称是“先天首将赤心护道三五火车王天君威灵显化天尊”,乃是道教护法山神! 其地位大概相当于佛门的韦陀,都是嫉恶如仇、凶悍霸道的神明,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 《西游记》中,大圣掀翻老君炉,一路杀向凌霄殿,正势不可挡之时,便是被手持金鞭的王灵官给拦住了。 两人交手难分胜负。 王灵官的实力太强,因此周生虽然会唱灵官戏,却从未敢正式扮演过,怕自身无法承受。 也就是现在道行精进,才敢稍微尝试,而且还是只变脸谱,没有穿戏服和扎靠,入戏不深。 可即便如此,在他扮演王灵官的那一刻,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变得炙热了起来,犹如火焰在熊熊燃烧。 王灵官乃是火神,其所掌握的玉枢天火异常霸道,能焚烧一切妖邪鬼祟。 道门中的灵官指,因此又被称为玉枢火指,能提振阳火,护身辟邪。 一瞬间,那满是怨气和憎恨的厉鬼,居然露出了一丝人性化的惊惧。 “放肆,正神庙宇,竟敢行凶!” “待吾一把火,烧了你这个——妖孽!” 话音刚落,周生便感到胸腔中燥热无比,仿佛有一团无形的火气冲腾,喉咙处如吞赤炭,肌肤都烫的发红。 再不喷出去,仿佛下一刻就会将他自身融化。 轰!! 一道熊熊烈焰喷涌而出,犹如一条张牙舞爪的火龙,朝着那恶鬼咆哮而去。 恐怖的高温让四周的蜡烛都有了融化的痕迹。 恶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阴气大量消融,发出滋啦的声音。 它转身朝着银锁将军逃去,仿佛一只受伤的野兽,颤颤巍巍地缩在将军脚下。 而火焰在银锁将军身前三尺处自动消散。 周生眼前一个恍惚,周围的一切都已恢复正常。 银锁将军的神像依旧是脚踏恶鬼的模样,手中的锁链也牢牢绑在那石像恶鬼的脖子上。 只是那恶鬼的石像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焦黑印记,仿佛被火焰炙烤过。 周生抬袖收起脸谱,恢复真容。 他感到口干舌燥,额头处已经有了密密麻麻的细汗,由内而外生出了一种疲惫感。 不过他心里却极为兴奋。 现在的他,果然能演灵官了,虽然坚持的时间很短,却已是巨大的进步! 刚才那口火,绝非凡火,足以称得上是神通。 “乳虎牙爪未曾老,亮银枪尖挑残阳~” 一道戏声响起,唱的是《罗成叫关》里的词。 周生转身一看,城隍陆秉渊不知何时就站在他的身后,含笑相视。 陆秉渊确实很喜欢戏曲,唱功虽然不算惊艳,但在普通人中已经非常难得了。 “丹山,你不像桓侯,倒像是一字并肩王,少年英雄胆,马踏连营十三寨。” 周生摇头道:“陆公误会了,我无意冒犯,只是想在离开阳城前,拜谢赐药之恩。” “而且罗成二十三岁殒命,我今年可都二十一了,陆公,可不带你这么夸人的。” 陆秉渊见这少年郎在自己面前依旧不卑不亢,甚至敢反语调侃,不仅没有生气,反而颔首笑道:“不愧是玉振声的徒弟,嘴上都不饶人。” 顿了顿,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周生。 “没想到,那药方你还真敢吃。” 周生闻言脸上笑容一僵。 什么意思? 合着你送药方前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吃? 不过当他看到对方眼中的笑意时才恍然大悟,陆公这是在故意吓他。 “这次来,应该不只是为了答谢吧。” 寒暄之后,陆秉渊不再绕圈子,平静的目光犹如一汪深潭,静静注视着周生。 “陆公明鉴,您警告过我,所以沈金花一事,我本来是打定主意不会去碰,但后来我想明白了一些事。” “哦?说说看。” 陆秉渊拄着拐杖,静静听着,但神色却认真了起来。 “这云母方太贵重了,您为什么会给我?仅仅只是因为一场破台的戏?” “我说了,是看在故人的面子。” “不是看在故人的面子,而是给故人看的。” 周生抬眸,目光前所未有的明亮清澈,声音掷地有声,极为坚定。 “这药方,特意标明了是残篇,所以您笃定我不敢自己服用,必然要拿回去给师父过目,而家师必定能明白此方的珍贵。” “所以这药方,您从一开始,就是送给我师父的。” 陆秉渊并未反驳,只是继续问道:“还有呢?” “而您之所以要送这个药方给家师,是因为您希望家师出山,接手沈金花一事!” “此案牵涉极深,幕后真凶神通广大,纵然是您都没有十足信心获胜,所以您需要我师父的帮助。” “您知道,师父在看到药方后,是肯定不会拒绝的,因为……我。” 周生指了指自己,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阴戏师若想彻底出师,就必须要过鬼门关,唱中元鬼戏,这是阴戏一脉从古至今立下的规矩。” “这一关,九死一生。” “师父他虽然脾气臭了点,嘴巴毒了点,但我知道,如果有朝一日他真的破了誓言,重出江湖,那一定是因为我这个不成器的弟子。” “所以,面对一个能帮徒弟提升修为,在中元鬼戏中活着出师的药方,师父不可能不心动。” 陆秉渊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终于第一次正视了眼前这个年轻人。 戏台初见,他只当对方是个和玉振声对话、交易的媒介,并未放在眼中。 刚才闯庙,他发现对方居然真的敢服药,虽称其胆气,却觉得是个草率莽撞的毛头小子。 罗成虽勇,英年早逝。 可现在,当周生将他内心谋划的一切娓娓道来,一一道破,他才发现,自己好像并没有真正了解这个年轻人。 “不错。” 陆秉渊深深望了他一眼,苍老的声音中浮现一丝波澜。 “寻常阴戏师,十八岁便要过鬼门关,而你之所以能拖到现在,是因为你师父……” “用他的命,和下面的人做了担保,保你三年!” 周生闻言一震,这是他从来都不知道的事情,师父告诉他的是,阴戏师二十一岁时才会过鬼门关,唱中元鬼戏。 “那如果到时候我没能活着出师,师父会怎么样?” 周生心中有着一种不祥的预感。 陆秉渊轻叹一声。 “庙是苏武庙,碑是李陵碑。” “死了杨七郎,怎独活杨令公?” …… (本章完) 第11章 彼岸花 第11章 彼岸花 听到陆秉渊的话,周生默然许久,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学了十六年阴戏的他,自然知道对方说的是戏曲《李陵碑》中杨继业碰碑而亡的绝唱。 杨七郎搬救兵却被潘仁美万箭穿心,杨老令公绝望之下,最后一头撞死在了石碑上。 小羊死,老羊亡。 陆秉渊的意思是,如果他没能活着出师,拿性命做担保的玉振声,自然也会被鬼神索命。 “难怪您这么有信心,家师一定会为了我而重新出山。” “丹山,你早就想明白了一切,却选择服药后闯殿来见我,说说吧,你的打算?” 原本一个尚未出师的阴戏师,根本没有合作的价值,可现在陆秉渊却对他产生了很大的兴趣。 周生闻言收起心神,目光变得明亮和锐利。 “师父老了,腿脚不便,一身功夫早已不如当年,做徒弟的,实不愿看到他老人家再奔波受累。” 陆秉渊眼中露出一丝古怪,摇头笑道:“所以,你打算自己来帮我?” 终究是少年意气,虽然聪慧,却太过天真。 “我知道现在的自己道行微末,远远达不到陆公的要求,但是……” 周生声如金石,铿锵有力。 “一年,请陆公给我一年的时间,一年之后,我不仅能出师,还将成长到足够能帮到陆公的地步!” “你对自己如此有信心?” “是。” 周生毫不掩饰自己的信心,那股飞扬的自信,既有青年人的血气和冲劲,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坚定和从容。 陆秉渊望着那双年轻、充满朝气的眼睛,脸上不由露出一丝笑意。 只是这一次,却没有轻视,而是好像受到了某种触动。 “你真是一个……奇怪的阴戏师。” 这么多年,陆秉渊见过无数阴戏师,其中最惊艳的是玉振声,最特殊的则是眼前的这个小子。 但凡阴戏师,出师前都在为中元鬼戏做准备,每天都活在巨大的压力下,就算精神不崩溃,也都十分阴沉压抑。 就算能活着出师,也常常笼罩在死亡的阴影下,心中备受煎熬。 事实上,有一些阴戏师,是自尽的。 可这个小子,却有种令人侧目的自信与神采,他活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此有……活人气息的阴戏师? 陆秉渊自然不知道,周生的底气主要来自于洛书。 只要能积攒够能量,他就可以让洛书补全神仙服云母方,到时修为必然会有巨大的飞跃! “陆公,若你不信,我可以签下契约——” 陆秉渊摇了摇头,就在周生准备继续劝说的时候,他屈指一点,阴气凝聚化作黄纸,落于周生掌心。 “君子一言九鼎,何必纸上留书。” “这样东西,你且看看。” 周生定睛望去,双眉微动。 这张纸上写着的,是一行行血书,但落款并非是沈金花的名字,而是被她害死的刽子手和检场人。 “阳世冤魂泣血叩拜阳城城隍显佑伯陆公案前……” 内容大概是说,他们并非有心谋害沈金花,刽子手说在演《窦娥冤》法场誓愿的那段斩首戏时,他闻到了一股奇异的香味,精神变得恍惚。 当时在他眼中看到的并非是沈金花扮演的窦娥,而是一块砧板上的猪肉。 妻子和孩子都在催促着他,让他赶紧剁肉做饭。 他虽然觉得有点不太对劲,却还是耐不住催促,一刀砍了下去。 而检场人的伸冤同样证明了这一点。 检场人名叫王宣,已经在阳城戏班干了大半辈子,最是耐心和负责,从未出过一次差错。 那场《窦娥冤》在开戏前,他特意检查过三遍,最后还专门守在后台,就是怕有同行在开戏前毁行头。 后来假刀变真刀,沈金花惨死于戏台后,他万分自责,不断回想,才终于想起,那日他守在后台时,好像也闻到过某种奇异的香味。 而后他似乎睡着了片刻。 那香味非常特别,好像从来没有闻到过,有点像百合花,但又更淡一些,闻到后会精神恍惚。 “看来关键就是这香气,陆公可有线索?” 陆秉渊冷着眼,一字一句地吐出了三个字。 “彼岸花。” 周生心中一震,霎时间明白了一切。 黄泉路,鬼门关,彼岸花。 这是一种生长于阴曹地府的特殊花朵,相传那能令人忘却记忆的孟婆汤,便是用彼岸花熬成。 彼岸花香,细思极恐。 这就代表着,幕后真凶很有可能是……下面的鬼神? 他终于明白,为何连一地城隍都如此忌惮,谋划拉他师父出山相助。 阳城城隍虽然是一个地区的阴间主宰,但和那庞然大物般的阴曹地府相比,未免就相形见绌了。 而能在阴曹和阳间来去自如,并敢违背阴律去害活人的存在,来头必然不小。 “怎么,被吓到了?” 陆秉渊笑着问道。 周生摇摇头,将黄纸血书还给对方,坦然道:“仅仅只是知道了一个方向,但还无法锁定目标。” “一年后,我必助陆公彻查此案!” 有洛书在手,只要积攒够能量,不论是补全药方提升实力,还是直接卜算出真凶是谁,都不难做到。 因此即便知道了对方来头极大,可能是阴曹鬼神,周生依然有信心。 “好气魄!” 陆秉渊眼中露出一丝欣赏,在他眼中,此刻的周生不像是个阴戏师,反倒像是一个真正的儒生。 孝敬师父,忠于仁义,刚正清直,不畏强权! 可惜了,此子若是当官,或许能造福万民,青史流芳。 他越看越欣赏,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刚入朝为官的自己,岁月沧桑,物是人非,可总能在某一代人的身上,看到相似的影子。 “不过想帮我,你必须先活着出师。” “也罢,跟我来吧。” 陆秉渊拄着拐杖向外走去,周生跟在其身后,发现出门后已经不在城隍庙里,而是好像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域。 依旧是阳城,但风景却已完全不同,抬头不见日月,四周一片朦胧,仿佛笼罩在薄雾之中。 沿途能听到鬼哭之声,以及阴差的呵斥与鞭打,可他什么都看不到。 周生知道,这并非阴间,而是阳城阴阳交界处的特殊地域。 对死人而言,或许这才是真正的阳城。 “丹山,跟紧了,莫要多看,更不要回头。” 陆秉渊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仅仅是刹那分神,对方的身影就已经快看不见了。 周生连忙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 (本章完) 第12章 惊堂木 第12章 惊堂木 或许是因为有着陆公相伴,这一路上虽然气氛诡异,却并未遇到什么危险之事。 周生甚至还听到有鬼差叩见参拜之声。 没走多久,两人就到了一个地方,似乎是一座府库,屋角飞檐,雕刻着辟邪神兽,笼罩在淡淡薄雾中,若隐若现。 尚未踏入,周生便骤觉毛骨悚然,遍体生寒。 仿佛被一双双充满煞气的眼睛给盯住了。 每一双眼睛带给他的压力都不下于银锁将军脚下的石像恶鬼! 哪怕是服了云母方后道行精进不少,周生也有种强烈的预感,如果擅闯此处,他会死得无比凄惨。 好在陆秉渊开口了。 “开门。” 嗡~ 厚重的朱漆大门缓缓打开,仿佛有鬼神在推动。 跟着陆公进入府库,里面非常简朴,只有一张张书架,只是上面除了书外,还放着许多杂物。 有光华夺目的夜明珠,有价值连城的美玉,也有满是灰尘的青铜古器。 琳琅满目,摆满了各种收藏。 “这些,是我三百多年来的收藏,我爱好颇杂,古玩、字画、孤本、玉石等都有涉猎。” “有的价值万金,有的一文不名,还有的暗藏玄机。” 陆秉渊看着他笑道:“丹山,你可从这府库中任选一样藏品带走,我不会给你任何提示。” “选到什么,只看你的眼力和运气。” 他欣赏眼前的年轻人,但若想从他手中拿走宝贝,是需要本事和手段的。 当然,运气也是一种本事。 气运高的人,往往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想查沈金花的案子,八字要够硬,气运要够高,他也很想知道,这周丹山究竟是夸夸其谈,还是真有所依仗。 “如此,那就多谢陆公了!” 周生心中有些激动,不过表面上却依旧是云淡风轻,甚至还要露出一丝纠结的神色。 实际上心里则是笑开了花。 一位城隍三百多年来的收藏,其中必然有诸多神异之物,虽然看似如大海捞针,但有洛书在手,他完全是开卷考试。 只是为了不暴露洛书的秘密,他要先好好表演一番。 周生上前仔细查看那些收藏,不时驻足凝视。 不得不说,陆公的收藏确实非常丰富,除了古玩玉石、字画书籍外,还有丹药珍方、宝弓名剑。 特别是那口名为“璃渊”的剑,长三尺三寸,雕饰龙纹,出鞘后寒芒如秋水,剑气似长虹。 绝对是传世名剑,就算是普通人持之,都能斩杀寻常妖鬼! 那口宝雕弓也非凡品,煞气逼人。 有丹药绽放华光,只是闻上一缕药香,便精神抖擞,容光焕发。 还有各种孤本书籍,有的还记载着道门秘术。 五鬼搬运、隐身法、安神咒…… 周生几乎是看花了眼,如果让他自己选,八成会选那口宝剑或者丹药。 不过洛书给出的选择却完全不一样。 “怎么样,选好了吗?” “选好了。” 周生在那口名为璃渊的宝剑前驻足许久,抚摸着剑身爱不释手。 “你选此剑倒也不错——” 陆秉渊的话还未说完,便听到宝剑入鞘之声,周生将璃渊剑放了回去,而后向着其身旁的某物抓去。 陆秉渊的面色微变。 “陆公,我选此物。” 周生手里的东西,黑漆漆、乌沉沉,似乎是一截朽木块,还有着数道裂痕,黯淡无光。 和那口寒芒闪烁的宝剑相比,实在是显得过于普通。 但陆秉渊的目光却犹如被磁石吸引般,牢牢锁定在那木块之上。 “你当真选这个?” “是。” “不换了?” “不换了。” 陆秉渊:“……” 他突然有点后悔了。 “陆公难道是舍不得?” “确实舍不得。” 陆秉渊露出一丝苦笑,道:“这府库中共有藏品六百三十四件,其中第二珍贵的,是神仙服云母方,而第一珍贵的,便是此物。” 周生心中一震,露出讶然之色。 这并非是装的,而是真的。 洛书在龟卜之后显示,府库中最珍贵的东西是这截破旧的惊堂木。 可他没想到,这惊堂木居然比神仙服云母方还要珍贵! “此物乃是惊堂木,前朝旧物,至于它的主人,你非常熟悉,便是……包公。” 周生双目一亮。 包公的惊堂木? 开封府尹包青天,铁面无私辨忠奸! 若真是包公持之断案辨冤,审鬼斩奸的那口惊堂木,那此物也必然蕴藏浩然正气,能震慑诸般鬼神,价值难以估量! “此物有浩然气,上面的裂纹犹如闪电,乃是包公铡驸马时所拍裂,其声震彻开封府,鬼神闻之惊惧。” “此木一响,雷音千重,正大光明,如白日青天,可让诸邪避退,魍魉不侵!” 陆秉渊感慨道:“包公乃吾之楷模,此物是我心头好,没想到今日却被你选走了。” 周生有些不好意思。 “罢了,你既选中了它,便是与此物有缘,也许冥冥之中,是包龙图选择了你。” “只是切记,此物蕴有包公刚直不阿、正大光明之神意,若是你日后做奸犯恶,怕是会反受其害。” 最后他深深望了周生一眼,似是警告,又似是叮嘱。 “莫要堕了包龙图的威名。” 周生的面色也变得严肃起来,他小心翼翼地将这惊堂木收好,贴身存放。 包公,不仅是陆秉渊的楷模,又何尝不是华夏的英雄? 千载光阴,漫漫长河,都洗不去开封府里的浩然气。 包公二字,几乎成了华夏百姓心中正义的象征,无论何时何地,哪朝哪代,都有人在呼唤这个名字,也都有人在畏惧那三口铡刀。 周生没想到,此次来见陆秉渊,收获居然如此之大。 这个曾经文武双全,为掩护百姓撤离而战死他乡的显佑伯,如今虽是风烛残年的模样,可周生能感受到,他心中的那团火依然未歇。 周生突然理解了,为何那个店小二,在谈到城隍爷时会那般尊崇。 无论生前还是死后,这个老人都在极力庇护着这一城百姓。 他躬身行了一礼。 陆秉渊坦然受礼,而后笑道:“丹山,该走了,老夫会差人送你一程。” 周生一愣,说道:“我要回清谷县,距离阳城有数百里地,就不麻烦陆公了。” 出了阳城多山路,以他的脚力也得走个三四日。 陆秉渊哈哈一笑,道:“看来你师父从未带你走过阴阳路,那这一次,就让你经历一下……” “死人所走的驿道。” (本章完) 第13章 阴阳路 第13章 阴阳路 活人走阳间路,死人走阴间道。 这里的阴间道,指的不仅是阴曹地府中的黄泉路,还是阴阳交界处的特殊道路。 它既不属于阳间也不属于阴间,因此又被称为阴阳路。 通过这条路,鬼差可以在短时间内抵达阳间的任何一处地方,也可以在阳间的任何一处地方快速回归阴间。 许多亡魂在被押入地府前,走的便是这条路。 一般来说,活人是无法走这条路的,除非有着专门的‘借路’之法,或者是道行深厚能神魂出窍的高人。 当然,偶尔也会出现普通人误入阴阳路的事情。 比如留侯张良的第十六世孙,西晋的张华便在其所撰的《博物志》中记载了这样一个故事。 有一个男子为避战乱而逃出洛阳,不小心掉入一个巨洞中,他在下面摸黑前行,走了约几十里路,终于逃出洞穴,回到人间。 可一打听,他居然来到了交郡(今越南北部)。 后来他跋山涉水,披荆斩棘,又走了足足七年,才重回洛阳。 “丹山,上轿吧,他们会送你到清谷县。” 府库外,不知何时多了一顶青黑色的轿子,有四个身穿力士服,虬髯赤目的大汉守在旁边。 周生知道,这四位应该便是传说中的鬼差。 在城隍面前,他们表现得极为恭敬,不仅对着陆秉渊行礼,也对周生行了一礼。 “陆公,听说这阴阳路不给活人走,若我行便宜之事,会不会给您惹麻烦?” 周生有些顾虑。 “无妨,身为城隍,送一个活人走阴阳路的权力还是有的,另外,你们阴戏师,其实也有‘借路’的资格,只不过要等出师后。” “陆公,可我的戏箱还在客栈……” “公子放心,不费事,我这就帮您拿过来!” 一个大汉问清了客栈地址后,立刻化作旋风而去,仅仅是几个呼吸的时间便已折返,手中多了一口沉重的戏箱。 周生啧啧称奇,这大汉走的应该就是阴阳路,否则从城隍庙到那间客栈,少说也有几里地,怎么可能瞬息而返? “多谢兄台。” 周生抱拳道谢,而后接过戏箱进入轿子中。 轿内的空间宽敞,干净整洁,里面放着几个香囊,闻着有股艾草般的气味。 “丹山,轿子里的香囊是用来遮挡你的活人味,以免被路上的鬼神觊觎。” “切记,在未到达之前,这一路上千万不要下轿,也不要掀起帘子乱看,你道行不够,又尚未出师,当小心为上。” 陆秉渊又叮嘱了一番,而后那四个鬼差抬起轿子,身影迅速消失在了薄雾之中。 他深深望了一眼周生离开的方向,口中轻轻唱了几句戏词。 “可怜他初为官定远小县,可怜他审赵大又被人参。 “可怜他断日光又把君谏,可怜他为查散,下阴曹,游七殿,一殿一殿哪得安然!” 顿了顿,陆秉渊长叹一声,眸光深邃。 “玉振声,当年你未唱完的那出戏,不知这后生能否续下?” …… 鬼差抬轿,路走阴阳。 周生端坐于轿中,浑身绷紧,不敢有丝毫松懈。 毕竟是第一次走阴阳路,传说中的鬼神驿道,生怕会冲撞了什么凶戾的存在。 似是感受到了他的紧张,抬轿的几个鬼差有一搭没一搭地陪他聊天。 “公子莫要担忧,您坐的是城隍老爷的轿子,哪路毛神不开眼,也不敢惊扰您呀!” “嘿嘿,看到城隍爷的轿子,他们只会立刻让路,除非……” “除非遇到比城隍爷还厉害的神仙,或者是流窜其中的鬼王,不过哪那么容易,我们走了这么多年,还从未遇见过。” 鬼差的开导让周生渐渐放松了下来。 不得不说,他们虽然走得很快,但轿子抬得很稳,周生坐在里面竟感受不到丝毫颠簸。 透过风吹起的帘子一角,他的余光能扫到许多奇怪的房屋,都笼罩在青光和薄雾中,看不真切。 不过在走了大约一刻时后,连这些房屋都不见了,四周好似荒山野道,极为萧瑟冷清。 但周生却能隐约感觉到,四周不时有目光袭来,只是在看到这张轿子和抬轿的鬼差后又收了回去。 看似无人,但他总觉得周围有着不少“人”。 鬼差的表现也证明了这一点,因为他们有时会慢下来,嘴里呵斥着什么,似是在让前方挡路的让开。 开始还有些兴奋、好奇和紧张,但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周生慢慢放松了下来,甚至还生出了一丝睡意。 他开始闭目养神,十指如拨弄云霞般按摩着眼睛处的睛明、承泣、球后、四白等诸多穴位。 这也是在练功,练眼功。 戏曲讲究四功五法,所谓四功便是唱念做打,而五法则是手眼身法步。 对于阴戏师来说,眼功是非常重要的基本功。 比如演关公,眼神至关重要。 关公不睁眼,睁眼必杀人! 那一瞬间的杀气若是不够,关二爷便不会上身,唱阴戏时发挥出的威力就很有限。 眼功一是靠练,二是靠养。 他小时候练眼功,师父会拿许多鸽子,在其中一只身上画个非常细微的标记,然后让那群鸽子在大笼子中随意飞舞。 周生则要努力找出那只做下标记的鸽子,在师父提问时立刻指出。 若是错了或是迟了都要挨板子。 后来那笼子越放越远,三丈、五丈、十丈…… 到现在,他已经可以在十五丈外,精准地找出鸽群中那只有着细微不同的鸽子。 这是练法,养法则是要常常按摩眼部穴位,以及涂抹药油滋养。 台上十分钟,台下十年功。 就在周生利用赶路时间练眼功时,轿子突然停了下来。 这么快就到了? 他正要说话,轿子突然落了下来砸在地上,震得他身子一晃。 不对! 几位鬼差大哥一直抬得很平稳小心,怎么可能落轿时如此粗鲁? “鬼差兄弟——” 他话音刚起,耳畔就响起一位鬼差惊惶的声音,有着难掩的紧张和恐惧。 “嘘!” “别说话,千万别说话!” “我等正在叩拜,前面来了一位……惹不起的凶神!” …… (本章完) 第14章 凶神 第14章 凶神 鬼差在说完这句话后,四周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听不见半点声音。 周生绷紧了身子,一只手轻轻摸向戏箱,另一只手则是取出了怀中的那口惊堂木。 他明亮的眼睛中虽然有着一丝紧张,却因为那未知的恐惧而更显锐利,精神高度集中,仿佛激发出了藏在最深处的潜力。 冥冥之中,他的直觉变得更加敏锐,犹如一位与凶兽对峙的猎人。 丹田处的法力亦如火烧,走肝经,过督脉,直冲灵台! 刹那间,他感应到了一道朦朦胧胧的身影。 不在前方,也不在身后,而是在……天上? 举头之上,威压如海。 那恐怖的气息就仿佛一轮熊熊燃烧的血色太阳,巡天而游,光照八方。 甚至隔着轿子,都让周生觉得喘不过气,犹如泰山压顶。 哪怕是阳城城隍陆秉渊,都没有如此可怕的威势! 不能动手! 否则一定会死! 一瞬间,周生便放下了硬拼的打算,决心按照陆秉渊的吩咐,无论如何都不下轿。 希望对方能巡天而过,无视自己。 然而下一刻,他感应到那道恐怖的身影,停在了他的正上方,不仅如此,对方还慢慢落了下来。 轿子轻轻一晃。 似乎那道身影正踩着轿顶,就落在了周生的头上。 咚!咚! 周生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不受控制地加快,他只能屏住呼吸,希望少泄露一些活人阳气。 但接下来的两个字却打破了他的期望。 “活人?” 那声音自头顶响起,竟是女子的声音,只是听起来没有一丝生气,空空荡荡,幽幽渺渺,带着一种莫名的阴冷。 仿佛自黄泉水中而来,令人不寒而栗。 “启禀上神,这位是——” 鬼差战战兢兢地想要解释,却被毫不留情地打断。 “我问你了吗?” 刹那间,即便隔着轿子,周生都感觉到一股可怕的煞气袭来,那鬼差更是浑身战栗,再也不敢说话。 周生深吸一口气,镇定心神,没有等对方开口,主动在轿中出声。 “在下周生——” 话未说完却再次被打断。 “活人,你可是走阴人?” “……不是。” “可是阴媒人?” “不是。” “可是顶香人?” “不是。” “可是阴戏师?” “是。” “出师否?” 周生沉默刹那,还是选择说了真话。 “尚未出师。” 因为就在刚才,他以洛书算了一卦,结果是所言若有半点虚假,顷刻间便会丧命于此! “既如此,活人走阴阳路,违反阴律,当勾魂夺魄而死。” “是你自己动手,还是让我来?” 然而说了真话后,对方却并未有放过周生的打算,冷冰冰地宣判了死刑。 若是换做其他人,哪怕是位道行更强的阴戏师,此刻怕也会生出陷入绝境,十死无生的念头。 但周生还有洛书,他不相信,自己面临的会是一个死局,没有半点生机! 随着洛书消耗了大部分积攒的能量,一道道金色的火焰升腾,烘烤着识海处的龟甲。 伴随着一道细微的脆响,八个字涌入了他的脑海。 “鬼神做戏,不要下轿。” 周生心如电闪,想起了出发前,城隍陆秉渊的那番叮嘱。 “身为城隍,送一个活人走阴阳路的权力还是有的……” “切记,在未到达之前,这一路上千万不要下轿,也不要掀起帘子乱看……” 原来如此! 他终于想明白了生机在何处。 那位轿顶的凶神,和自己并非偶遇,而是……有备而来! 祂的目的很有可能就是自己! 只是碍于阴司秩序,祂无法直接杀害一位城隍的客人,因为就像陆公所言,城隍本身便有送活人走阴阳路的权力。 除非那位城隍的客人……自己先犯了错。 比如欺骗鬼神。 祂出声询问,压迫感十足,其实是在期望自己说谎,那样,祂便有理由下杀手了。 想通此中关节,周生并未有丝毫放松,反而更加绷紧了精神,如临大敌。 一位高高在上的凶神,为何会想杀自己? 他唯一能想到的,就只有沈金花的案子,只有陆秉渊口中的“彼岸花”三个字。 杀人灭口! 难道此刻轿顶上所站的……就是那位让城隍陆公都为之忌惮的幕后真凶? “莫要耽搁,你虽尚未出师,但到底和我地府有几分渊源,才有了自裁的机会,若是让我亲自动手,便是抗命拒捕。” “到时阴司论罪,判官定刑,就要罪加一等了,十八层地狱的滋味……可不好受。” 见周生迟迟没有说话,祂再次开口,却已是威胁。 巨大的压力袭来,对方的煞气之盛,纵然是周生唱桓侯时都远远不及。 “在下虽然尚未出师,但此番上路乃是城隍作保,坐的是官轿,引路的是鬼差,不知何罪之有?” 周生开口说话,声音已经彻底恢复了镇定,不卑不亢。 “呵呵?你以为区区一个阳城城隍,便能护住你吗?” 祂的声音中隐隐带了一丝怒意,四周突然阴风呼啸,吹得整个轿身都不断摇晃,宛如惊涛怒浪中的一叶扁舟。 周生却如姜太公稳坐钓鱼台。 “阳城城隍护不住我,但阴司律法可以!” “尊神……是阴司的尊神,若想勾魂定罪,还请说明,周某究竟犯了何罪?” 如此强硬的说辞,吓得一旁的鬼差都瑟瑟发抖,汗如雨落。 但奇怪的是,那凶神的煞气反倒平静了下来。 祂默然片刻,轻轻一笑。 “不愧是能得陆秉渊青睐的人,倒有几分胆识,也罢,你且出来拜见行礼一番,我便网开一面,不再追究此事。” 周生迟迟没有应答。 对方还在演! “怎么,所谓的少年英雄,连走下轿子见我一面的胆量都没有吗?” “确实没有,而且在下对自身容貌不太自信,怕惊扰了尊神。” “呵呵,你这活人,倒是有趣。” “既然你不肯下来见我,那……” 祂语锋一转,似有戏谑。 “我便上去见你。” 轰! 呼啸的阴风直接撞开了轿帘,一道无比恐怖和阴冷的气息冲入了轿中,在耀眼的血色神辉中,一道身影若隐若现。 一只苍白、纤细的手轻轻划过周生的脸庞,留下血痕,锋利的指甲上已经沾染了点点血珠。 “如此俊俏的模样,却说怕惊扰到我,谁给你的胆子……” 祂在周生耳边低声呢喃,奇异的花香沁入轿中。 “敢欺骗鬼神?” …… 兄弟们,今天签约啦,大家有票票的还请支持一下吧,拜谢! (本章完) 第15章 归家 第15章 归家 轿子中,周生坐姿笔挺,紧闭双目。 不是不想睁眼看对方,而是刚刚惊鸿一瞥,便已被那血色神辉给刺得双目生疼。 凡人无法直视神明,轻则瞎掉,重则身亡。 周生有道行傍身,又从小练习眼功,才没有变成个瞎子,可若是看久了,就算不瞎,也会视力受损。 当然,若是他现在开了慧眼,倒是能看清眼前的凶神模样。 只是危急的现状根本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尊神若觉得是欺骗,那便是欺骗吧,只是不知见了判官,拜了阎罗,祂们又会如何觉得?” 周生并非有恃无恐,事实上他也害怕,可他更知道,害怕并不能解决问题。 此刻表现的态度越强硬,越不卑不亢,才能真正化险为夷。 对方既然忌惮阴律,那他就要咬死这一点不松口,摆出一副你可以杀我,但就算到了黄泉地府,见了判官阎罗,我也要告你一状的强硬架势! 更何况那若有若无的花香,应该就是所谓的彼岸花香。 沈金花的案子……对方绝对有参与,甚至大概率就是幕后真凶! 周生就不信,若是见了阎罗,祂当真一点都不心虚? “少年郎好胆魄,很少见到骨头这么硬的……阴戏师了。” 片刻之后,一道轻笑声响起,紧接着恐怖的威压散去,阴风离开了轿子。 “你的血很美味,我已经记下了你的味道。” “快些出师吧,我开始迫不及待想听你……唱戏了。” …… 呼! 随着阴风远去,那恐怖的煞气和威压也彻底消失不见,四周再次变得安静下来。 周生紧绷的身子才猛地垮了下来,一滴滴汗水顺着脸颊滑下,还伴随着一丝血腥气。 他的脸上被对方划出了一道血痕,虽然很小,却能感到有股渗人的寒气在往血肉里钻。 总算是活了下来! 周生松开紧紧攥着惊堂木的手,发白的指尖又渐渐恢复了血色。 “周公子,你说你刚才何必顶撞那位煞星呢?” “是呀,吓得我脑袋都掉下来了……” 一个鬼差从地上捡起头颅按在脖子上,依旧是心有余悸的模样。 他们的声音中有着一丝埋怨,觉得周生傲气太重,下轿行个礼道个歉又算什么? 不知者无罪,周生并不怪他们,只是笑笑不说话。 轿子继续前行,又过了片刻,等鬼差们抱怨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问道:“几位大哥,请问刚才路过的那位,是何方神圣?” “额……老实说,我们也不知道。” 鬼差们咳嗽一声,继续道:“那位的神辉太耀眼了,煞气也太重,我们根本都不敢抬头,就算抬头了也看不清。” “但管祂是谁呢,虽然出行没带仪仗,但这法力,这架势,就算是在地府之中也绝对是大人物了!” “咱们跪就对了……” 周生点点头,不再出声。 一年之约言犹在耳,但现实立刻就给他泼了一盆冷水。 这个世界实在是危险,即便是地府正神,似乎也暗藏杀机,与鬼神打交道,果然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因为道行骤增而有些骄傲的心思顿时一扫而空,周生下定决心,一定要更加努力地修行! 他凝神静心,继续修行眼功。 又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周生的耳边突然听到了一声鸡叫。 雄鸡一唱天下白! 听到鸡叫,周生就知道他已经又回到了阳间,这里肯定不是阴阳路。 果然,轿子再次落下,只是这一次落地轻盈无声,异常平稳。 “周公子,前方不远处就是清谷县的地界了,天快亮了,我们不能久留,就劳烦您再走一段路了。” 周生提起戏箱,掀起帘子走出了轿子。 熟悉的景色映入眼帘,不远处那些矮矮的房屋,还有槐树林、梨花河、矮子山,都是他从小常去的地方。 虽然早已知道阴阳路的神奇,可当真的体验过后,他还是难免感到惊讶。 六百多里山路,居然在天亮前就走到了。 要知道,他在阳城出发时便已经是深夜,算算时间,也就走了一个多时辰,这还是路上遇到了那位凶神,耽搁了不少时间。 “几位辛苦了,还请留下姓名和籍贯,我会为你们多烧些纸钱以表感激。” “哈哈好说好说!” 几位鬼差对视一眼,显得很是兴奋,看着周生的眼神更加亲近了一些。 这小伙子虽然傲了些,却会做人。 在留下姓名籍贯后,他们抬起轿子向后走去,很快就消失在了一片朦朦薄雾中。 周生仔细观察,竟都无法发现阴阳路的入口,四周山清水秀,除了一条山路外,再无其余道路。 他不再耽搁,迅速朝着清谷县赶去。 戏箱虽重,但服过云母方的周生却好似脚底生风,迅疾如电,再加上此刻天刚蒙蒙亮,几乎看不到人影,他也就放开了去跑。 渡河过桥,走街串巷,他就宛如一阵风吹过,往往脚尖一点,就能飘然蹿出三四丈。 甚至当他纵过之后,几只在墙角舔舐毛发的野猫才猛地发觉,浑身炸毛。 咚咚咚! 看到了那间熟悉的院子,周生下意识露出笑意,伸手敲门。 “师父,我回来了!” 咚咚咚! 他又敲了几下,却始终没人开门。 周生微微皱眉。 师父虽然不再唱阴戏了,但刻在骨子里的东西还在,他从不会赖床,而且睡得非常浅,任何风吹草动都会立刻醒来。 师父说,这是多年唱阴戏留下的老毛病,不敢睡太沉,生怕一不留神就再也醒不过来。 难道师父出事了? 一想到此,周生猝然一惊,他打开戏箱,取出丈八蛇矛,身子盈盈一跃就翻过了围墙,落地无声。 此刻天色尚昏,周围寂静无人,时不时吹来一股凉风,让院中的柳树发出哗哗的声响。 周生嗅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心中更蒙上了一层阴影。 院子的东南角,师父常年养在水缸里的那条金鱼,亦是在不安地跳动,不时撞击缸壁。 他调整身子,让呼吸声越发轻微,脚步轻盈如猫,一点点靠近正中央的堂屋。 那是师父的房间,透过窗纸,隐约能看到有一道人影。 他刚来到门前,就发现地上有着散落的鸡毛,以及随处可见的血珠。 用手指捻起一滴血珠,犹有温热,触感黏稠,闻着腥膻气很重,还有股淡淡的铁锈味。 这应该是公鸡血! 他聚神于目,透过门窗的缝隙向屋内望去,但下一刻,瞳孔猛地一缩。 因为他看到了一只猩红的瞳孔。 对方……也在看着他! (本章完) 第16章 马王爷 第16章 马王爷 “呔!!” 一声燕人吼,肝胆化风雷。 意识到自己被发现后,周生有惊无惧,下意识地将蛇矛刺出。 他此刻还未来得及变桓侯脸谱,但对于一位阴戏师来说,从小苦熬筋骨,打磨气血,所练的把子功亦是杀伐术。 硬桥硬马龙虎骨,真刀真枪真功夫。 因此这一矛又快又狠,用的是桓侯八枪中的夜叉探海。 这一招的诀窍就在快和准上。 相传当年张飞便是用这一式专捅盾阵缝隙,可一枪穿三喉! 连如铜墙铁壁般的盾阵都能被其一枪破之,沙场来去纵横,如入无人之境。 周生虽然远未达到那等境界,但此刻枪出如霹雳弦惊,瞬间便洞穿了木门,精准地刺在对方的胸膛上。 单是这一枪,放到军中也是少见的好手了。 然而预料中蛇矛刺穿胸膛将敌人单臂挑起的画面并未出现,因为那能开碑裂石的蛇矛,仿佛撞在了一块百炼精钢上。 铛!! 枪尖震颤如蛇尾,枪身被周生那如奔雷般的劲力挤压弯曲,却被死死钳住,再难寸进。 什么怪物! 只一枪,周生就知道对方的实力惊人,似是有着钢筋铁骨,万斤神力。 他抬袖准备变脸,施展阴戏手段,可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自门后响起。 “臭小子,枪法倒是有进步。” 周生立刻放下袖子,却并未完全放松警惕,而是一边收枪,一边后撤下蹲。 既能逃,也方便施展桓侯八枪中的崩山回马式。 他在一些志怪古籍中曾看过,有些妖物在食人喉咙后,便能模仿对方的声音。 不过随着木门被推开,那道熟悉的身影终于让周生长舒了一口气。 只见屋内走出一个布衣麻鞋的老人,胡须剃得很干净,但鬓发已经斑白,面色红润,身形瘦削,看上去不苟言笑。 哪怕已经满是岁月斑驳的痕迹,但那种优雅、特殊的气度,却依旧不减。 这便是教了他十六年阴戏的师父,玉振声。 整个清谷县的百姓都称其为玉大夫,称赞他待人宽厚,儒雅温和,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神医。 但只有周生知道,师父在私下里的嘴巴有多毒,教戏时更是严谨认真到可怕。 能得他夸一句有进步,当真是不容易。 “师父,刚才您是在……” “制药。” “有病人被阴气侵蚀,正好用公鸡血和朱砂、雄黄等物来做药丸,你回来的正好,等会儿再去帮我杀一只公鸡取血。” 周生点点头,但脑海中却想起了那只猩红的瞳孔,以及刚才那一枪如撞金石的手感。 师父一定在说谎,只是…… 想起师父用他的性命做抵押,只为了帮自己这个徒弟多争取三年的时间,周生便不会继续追问下去。 “丹山,别忘了老规矩。” “徒弟都记得。” 周生放下蛇矛,拿出火盆生起火后置于门口,在火势最旺时抬脚跨过。 当他跨火时,那汹涌的火焰居然瞬间缩小了许多。 玉振声冷笑一声,道:“好重的阴气,看来这一次,你招惹的脏东西可不简单。” 周生刚想开口解释,就被玉振声打断了。 “唱戏回来后,先跨火盆,再拜祖师,这是规矩,有什么话,拜完了祖师再说。” “是,师父。” 周生进入内室,轻车熟路地来到中堂供奉的那尊神像前,恭恭敬敬地上了三炷香。 “阴戏一脉弟子周生拜见华光祖师!” 他将三炷香插进炉中,透过那升起的淡淡香雾,注视着华光大帝的神像。 民间大多数戏班供奉的祖师爷是老郎神,相传是唐玄宗李隆基,李隆基喜欢唱戏,还扮过丑角,因此丑角的地位很特殊。 比如除了鼓师外,戏班中就只有丑角能坐九龙口。 而阴戏一脉主要供奉的祖师,便是眼前这位华光大帝,又称灵官马元帅、三眼灵光、华光天王。 祂在民间有个非常响亮的名字——马王爷! 而此刻周生所拜的神像,约有一尺多高,金甲红袍,威武轩昂,眉心有着一道竖痕,那是闭合的天眼。 最引人瞩目的是其手中那杆被龙蛇缠绕的金枪,似乎真是纯金锻造,闪烁着黄金所独有的光泽。 据师父说,这尊祖师爷的神像已经有了近千年的历史,极为神异和灵验,是他们阴戏一脉的至宝。 从六岁开始,周生每日晨昏都要来拜见这位祖师爷,直到十八岁后才停止,改成每月一拜。 按照师父的说法,学阴戏的孩子更容易夭折,他能安然长大,少不了祖师爷的庇护。 以前他对这种说法将信将疑,因为从小到大,这尊神像从未对他展现过什么灵异,但此刻道行精进后,他已发现了端倪。 灵觉之中,他感觉自己面对的好像不是一尊泥胎石像,而是一个……活人? 这种奇怪的感觉只是惊鸿一闪,但周生知道这绝非错觉。 恭恭敬敬地叩拜行礼后,周生正打算起身,但一抬头心中大震,只见华光帝君眉心的那道竖痕不知何时睁开了。 刹那间,他看到了一轮缭绕着熊熊金焰的……太阳! 周生的精神一阵恍惚,耳畔似是听到了一道闷哼,紧接着一股可怕的阴气散去,似是被那熊熊烈焰烧成了灰烬。 当他再次回过神来,周围的一切都已恢复了正常,神像眉心的天眼再次闭上,只有一道浅浅竖痕。 但周生摸了摸自己的脸,那道被阴阳路上的凶神所划出的细小伤痕,此刻已经消失不见。 干干净净,连疤痕都没有。 “臭小子,被人下了暗手都不知道,你一回来我就瞧着不对,阴气太重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被女鬼附身了呢。” “哼,能惊动祖师爷开法眼,看来这脏东西道行不浅!” “说说吧,究竟是怎么回事?” 周生深吸一口气,将阳城的事娓娓道来,包括和陆秉渊的一年之约,以及阴阳路上的遭遇。 他其实想过隐瞒一些事情,因为不想让已经金盆洗手的师父再卷入其中。 可这件事的水实在是太深,从目前的遭遇来看,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能力范畴。 若是再隐瞒,就不是所谓的孝顺,而是愚蠢。 “还行,懂得和家里人透个底,你倒还不算蠢得无可救药。” 玉振声听完后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但嘴中却发出冷笑。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信纸递给周生。 “看看吧,你当别人的马前卒,别人反手就把你卖了个一干二净。” “怎么,想学杨七郎,被那潘仁美万箭穿心?” …… (本章完) 第17章 过六关 第17章 过六关 周生看着手中的这张纸,读完之后,眼中闪过一丝波澜,内心并不平静。 这上面写的,赫然便是他在阳城所经历的一切。 包括神仙服云母方、包公惊堂木,以及那所谓的一年之约,记载的内容直到他踏上阴阳路为止。 落款人是……陆秉渊! “陆秉渊就是一个几百年的老狐狸,真会被你这个毛头小子几句话就给打动?” “你刚走,他就另派鬼差加急赶路,将此信送给了我,还盛赞你天资聪慧,正直孝顺,呵呵……” 玉振声摇头嘲笑道:“他就是想告诉我,我的徒弟已经卷入了这淌浑水,所以我这个糟老头子,也别想袖手旁观了。” “甚至整个阴戏一脉,都要下场!” “师父……陆秉渊,是为帮百姓断后而战死,您是不是误会了?” 周生有些失神,师父口中的陆秉渊,和他先前所钦佩的那个陆公,似乎不太一样。 玉振声眸光深邃,语锋犀利如刀。 “不要把一个几百年的老狐狸,当什么圣人君子,就算当年的他一腔热血,可在那个位子坐久了,一样会变。” “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半路上遭遇凶神,其实就是陆秉渊想要看到的?” 周生一愣。 “他能把你的消息传给我,就未必不能给其他人。” “用你做诱饵,把幕后真凶钓出来,这是其一,至于其二嘛……” “臭小子,到现在还没有想明白?” “想明白了。” 周生露出一丝苦笑,道:“如果我能活下来,会感谢其提醒与赠轿之恩,如果我死了,师父就会不惜一切代价为我复仇,彻底没有了后路。” 比起送一个药方,仇恨,无疑才是驱动一个人最好的办法。 “不错,你确实聪慧,但江湖经验还太少,与鬼神打交道,就好比赤脚走刀山,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沈金花这个案子,苦主重要吗?” 玉振声冷笑道:“咱们唱戏的,就算成了角,也不过是一颗大点的棋子,陆秉渊追查此案,或许有三分是为了所谓的正义,但余下的七分……” 他伸手指了指地。 “是下面的人,在斗。” “他陆秉渊,也不过是这场交锋中的马前卒。” 周生心中一震,久久没有说话。 按照师父所说,沈金花的案子只是一个导火索,真正的幕后博弈者,是地府中的大人物。 看来这个所谓的地府,并不像他想象的那般神圣威严,井然有序,而是暗潮汹涌。 “现在看来,他之所以会将包公的惊堂木送给你,恐怕也是觉得,他陆秉渊早已不配再持此物!” 玉振声把玩了一下包公的惊堂木,而后随手抛给周生。 “这个老狐狸,当年我向他求过此物,却死活不松口,现在还不是落到了我徒弟手中?” “师父,那就给你——” “我又不唱阴戏了,要它做什么?” “此物你好好留着,以后唱包公戏,能帮你不少。” “师父,还有这云母方,我已做好了药粉,这是专门给您准备的……” 周生从怀中取出药物,就要递给师父。 他不是一个喜欢藏私的人,有好东西自然要和信任的人分享,而这个世界,他最信任的就是师父。 玉振声闻了闻药香,便摇头拒绝了。 “这药对我无用,只有对尚未开眼窍的人才有用。” “眼窍?” 周生有些意外,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以前师父只是让他一味练功,对于修行之事很少谈及。 “以前不说,是怕你好高骛远,现在你已经小有所成,倒是能讲一讲了。” “所谓修行,就是修道行,随着道行不断精进,会陆续打开人体的六大穴窍,即眼耳鼻舌身意,谓之过六关。” “每开一窍,都能获得不同的神通,比如开了眼窍,双目便是法眼,能视阴阳,辨妖邪,黑夜视物洞若观火,甚至能看清一道雷霆劈落时的细微痕迹……” “你若是想演关二爷,就必须先开了眼窍。” 周生瞳孔一亮,如此说来,若是开了眼窍,哪怕是以速度见长的妖物,也将逃不过他的眼睛。 而且对于演关公,他心中可是期待已久。 桓侯张飞已有万夫不当之勇,若是换了武圣关云长呢? 而且要知道,关公可不仅是人间名将,死后还一路封神,最终成为三界伏魔大帝、关圣帝君! 难怪师父只肯教他唱桓侯,却不肯教关公戏。 “你现在是不是会感到眼睛时而发痒,时而发酸,时而微胀?” “确实有点,我还以为是自己最近疏忽了练眼功。” “那说明你已经触碰到了开眼窍的门槛,等你七日后再服下第二次药,应该就差不多了。” “从这一点来看,陆秉渊倒还算做了件好事。” “师父,那沈金花的事——” “你什么都不要管,不是一年之约吗?天大的事等一年之后再说,也许拖着拖着,陆秉渊就死了呢。” “人死债销嘛,到时候你自然就可以抽身事外。” 周生:“……” 他突然发现,师父的脸皮可比自己厚多了。 “师父,那过六关之后呢,再往上是什么境界?能不能……成仙?” “呵呵。” 周生的问题迎来了无情的嘲讽。 “走都没学会呢,就想跑的事了?你这辈子能成功闯过这六关,就已经是常人难以想象的造化了,到了龙虎山,天师都得把你当贵客。” “师父,那您是什么境界?” 他没忍住问了这个问题,实在是心中好奇。 记忆中,师父很少出手,定居清谷县后更是彻底成了一个大夫,再也没有施展过阴戏手段。 可从陆秉渊的话来看,师父玉振声,乃是阴戏一脉的传奇人物,似乎有着极为辉煌的过去。 又是经历了什么,会让这样一位传奇的阴戏师,甘愿隐居小县,做一个赤脚大夫? 玉振声毫不留情地敲了一下他的头,道:“为师的事你少打听,天快亮了,你现在立刻给我去练功!” “啊?” 周生苦着脸道:“师父,我刚回来,就不能休息一天吗?” “休息?” “等你死在出师那关,有的是时间休息!” “现在、立刻、给我练功!” “先去喊嗓子,再练毯子功,眼功也要加练,距离调成二十丈,错一次,罚十棍!” 玉振声顺手抄起了一旁的白蜡杆,神情冷漠,不苟言笑,似乎一旦教起戏来,他就会瞬间变成一个冷面无情的判官,再无师徒情谊。 “臭小子,你听好了,服药虽然能帮你快速提升道行,但想要活着出师,光有道行是不够的。” “你得练出真功夫!” …… 感谢钱大来的一万打赏,感谢烟雨江南舟上客的一千五打赏,感谢仓鼠吃不饱的五百打赏,感谢蓝灵龙、东方日出西边雨的一百打赏,比心! (本章完) 第18章 练功 第18章 练功 “伊——” “呀——!” 天色尚暗,梨花河边就响起了咿咿呀呀的声音,一个身材挺拔,相貌俊朗的青年正在河边开腔练嗓。 这叫喊嗓子,是每一个唱戏的人都要从小养成的习惯,一般要起大早到有水的地方或人少的洼地,以免打扰到别人。 因此周生自五岁学阴戏起,就再也没有睡过懒觉 他喊完一通后,太阳才刚刚露出一点红,嗓子眼已经完全打开,声带振动时圆润、清亮,好似珠落玉盘。 紧接着,周生打了两桶水,迎着朝阳赶回家。 路上已经有了人影,他们看到周生立刻熟络和亲切地打招呼,仿佛看着自家子侄。 东家给个玉米,西家送个黄瓜,还有人硬是塞了一串辣椒。 似乎他不是唱戏的,而是来化缘的。 周生十二岁时和师父定居清谷县,在此住了九年,虽然偏僻,但民风淳朴,街坊邻居都互相照应,也算是其乐融融。 对于模样俊俏,身段英挺的周生,许多闺女到了出嫁年龄的人家,都对他很热情。 回到家,太阳已经完全出来了,旭日当空,晨曦满天。 周生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水缸换水。 这些水不是拿来喝的,而是养鱼,养一条金鱼。 “鱼师兄,水来啦!” 周生摸了摸金鱼,而后开始倒水。 记忆中,师父每到一处地方,都要先找水缸养这条金鱼,他对周生向来是吝啬夸奖,常常板着脸,但对这条鱼却宝贝得不行,每天都要周生来换水。 以至于周生管它叫‘鱼师兄’。 鱼师兄也确实不一般,寻常金鱼只能活六七年,它却活了十几年还活蹦乱跳。 师父说这是风水鱼,能聚财,叮嘱他无论如何都要照看好金鱼,以及绝不能挪动水缸的位置。 换完水,他开始在师父的监督下,练习毯子功。 所谓毯子功,并不是耍毯子,而是指所练习的动作太过危险,所以必须要铺一层厚厚的毯子来进行保护。 在那张洗得发白十分老旧的毯子上,周生开始练习各种戏曲动作。 拿顶、下腰、虎跳、云里前翻…… 就在三尺来宽的毯子上,他闪躲腾挪如兔起鹘落,一个个高难度的动作如行云流水般完成。 矫如龙,猛似虎,快如豹,轻如猫。 一旁的玉振声冷眼旁观,手中飞速转着几颗石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给周生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嗖! 每当他有一丝分神,就会飞来一颗角度刁钻的石子,如暗器般精准地射在他的周身大穴。 若是能躲过去还好,躲不过去的话身体就会瞬间失去平衡,然后重重砸下。 就比如现在。 周生正在做倒扑虎的动作,因为已经连续练了半个时辰,以他的体魄都感觉到了疲惫,因此稍有分神。 结果就是一颗石子飞来,快如闪电,弹在他腰椎的命门穴上。 噗通! 周生直直摔在毯子上,腰椎隐隐作痛,不用看都知道已经青了。 他还以为自己道行精进后,应该能躲过师父的‘暗器’了,却没想到师父的石子也变得更加迅疾。 那悄无声息又快如雷霆的暗器手法,放眼江湖都绝对是凤毛麟角的存在。 “起来,继续练功!” 玉振声的话铿锵有力,毫不留情。 “唱阴戏时,若有片刻分神,就有可能死无葬身之地!” “记住,台下那一双双盯着你的眼睛……” “可都不是活人!” 周生没有任何抱怨,立刻起身就是苦练。 最后他累到筋疲力尽,足足摔了七次,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玉振声才满意地点点头,却也未说任何夸赞之言。 “毯子功可以了,接下来练眼功。” 于是周生只能托着疲惫的身躯爬起来,开始盯着二十丈外的鸽笼…… 就这样,一上午便过去了。 午饭和以往一样非常丰盛,一只烧鹅,两斤酱牛肉,一只大肘子,白米饭,以及人参乌鸡汤。 还有一壶美酒,却是玉振声自己喝的,不准周生沾染半点。 用他的话来说,酒会影响嗓子,想要唱戏,最好滴酒不沾。 周生几乎是狼吞虎咽,风卷残云地吃完了午饭,而玉振声刚好相反,举止文雅,态度从容,就连斟酒拿筷都透着一种优雅。 记忆中,哪怕是师徒二人饿了许久,突然得到了丰盛的食物,师父也一样是不紧不慢,优雅从容。 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气度。 周生擦擦嘴巴,想趁机和师父聊聊天。 “师父,关于出师——” 玉振声瞪了他一眼,用筷子敲了一下他的头。 “吃完饭该做什么,还要为师教你吗?” 周生只能点点头,起身走到一棵柳树下,摆出蓝采和导引十二势中的混元提篮桩。 吃完饭后练习导引功,可以更好的帮助身体消化食物,增长气力。 而玉振声则是走到水缸前,去逗弄那条自己喜爱的金鱼。 未时,开始讲戏、练戏。 《包青天》、《打龙袍》、《芦花荡》、《锁五龙》…… “唱念做打中的唱字,重点在于练气口,正所谓练好丹田气,走遍天下都无敌。” “记住了,一段唱中间一个长拖腔的气口都是规定好的,不能随便换气偷气!” “大甩腔前要换一大口长气,这样下面的甩腔才能丰满气足!” …… 玉振声的态度非常严格,他并不急躁,虽然每次周生出现失误时都会打上一棍,但声音却是不急不慢,反复讲许多次也很有耐心。 一天下来,周生身上往往会布满了伤痕,但他却很感激师父。 戏行里有句话,叫宁给十亩地,不教一句戏。 可师父在讲戏时,却是毫无保留,毫不藏私,恨不得将自己所有的经验和技巧都传给他。 能遇到这样一位严师,是自己的幸运。 甚至于他不仅是严师,还是个不善表达的‘慈父’。 吃罢晚饭后,师父让周生脱下上衣,趴在院中的石桌上,上面早已打磨得无比光滑。 师父搓热掌心,给他擦拭药油,一遍遍地给他舒筋活血,特别是那些受伤的地方。 通过按摩手法来让精心调配的药油更快地渗透血肉,强健筋骨。 这一按就是一个时辰。 也是整整十六年。 “师父,我已经很努力了,您就不能开个尊口,偶尔也夸夸我?” 周生似是开玩笑道。 玉振声累的额头冒汗,微微喘气,雪白的银发在风中飘动,闻言冷笑一声,嘲讽道:“你是三岁小儿吗,这么大了还要人夸?” “师父,您为什么要骗我,说二十一岁才出师,用你的命换我三年,值吗?” 玉振声的手微微一顿,而后淡漠道:“陆秉渊那只老狐狸是骗你的,我说二十一岁,就是二十一岁。” “师父……” 时间悄悄流逝,院中渐渐响起了鼾声。 周生不知何时已经陷入了沉睡。 玉振声的目光才渐渐变得柔和,他望着徒弟身上的伤痕,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捡到你时,你才五岁,像小狗一般大,脏兮兮的。” “没想到现在已经是一个如此出色的阴戏师。” “阳城之事,如果换做年轻时的我,一定做的没你好……”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只有在徒弟睡着时,他似乎才能卸下面具,说出真心的夸赞,即便如此,声音也非常小,宛如蚊蝇。 “师父,原来您也会夸人呀!” 突然,周生睁开了双眼,笑着说道。 原来他是在装睡。 刹那间,玉振声如遭雷劈,第一次失去了那股优雅的风度,宛如石化一般静止不动。 紧接着,他的脸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通红,脚趾在鞋中不断扣地。 “逆……逆徒!” “我打死你!!!” 片刻后,院中响起了阵阵惨叫声,久久不绝。 …… (本章完) 第19章 兄弟们,月初求票 第19章 兄弟们,月初求票~ 兄弟们,说心里话,其实对于融合戏曲元素,我是很没底的,不知道市场接不接受,也不知道你们对这个题材感不感兴趣。 不过开书后能看到那么多熟悉的id,真是让我非常兴奋,也对写好这个故事充满了动力! 新书已经签约了,如果兄弟们手里有票的话,还请支持一下作者吧,咱们一起冲一冲新书榜~ 没有票的兄弟们能贡献一个追读,就是对作者最大的支持和鼓励了,爱你们! (本章完) 第20章 掷圣杯 第20章 掷圣杯 次日,梨花河畔。 天还是一片大黑,周生就已经起床来河边喊嗓子。 昨晚虽然被师父痛打了一顿,但他心里却很开心,倒不是说非要一个夸奖,而是希望师父能放开一些。 他总能感觉到,师父好像一直活得很沉重,有时候,甚至都像个活死人。 唯有教戏时,才能偶尔看到一丝丝往日的神采,但也稍纵即逝。 喊完嗓子,周生并未着急离开,而是拿了些纸钱在河边烧起来。 这是给那几位送他回来的阴差。 “几位大哥,感谢你们一路送我回家,这点小钱还请拿去喝酒,不成敬意。” 周生念着他们的名字和籍贯,然后不断将纸钱撒入火堆中。 火光跳动,在太阳未出山之前,于一片漆黑的梨花河边显得非常醒目。 天黑时,这条河很少有人来,因为淹死过人。 民间称被淹死的人为水鬼,这种鬼是无法投胎转世的,必须先找到一个替死鬼。 因此若有人淹死于水中,当地人都会在其落水的地方扔一个泥人,以此来欺骗水鬼。 梨花河里确实有过水鬼。 十四岁那年,他贪凉在河中游泳,就曾感到脚上好像被一只手抓着向下拖。 不过那时的他已经学了九年的阴戏,初生牛犊不怕虎,直接潜入河中,在洛书的指引下,挖出了那具已经变成白骨的尸体。 而后他背着尸体就游上了岸,放在太阳下暴晒了一整天。 当晚他就梦到一个浑身好像被烤熟的人,披头散发地来求他,跪下来不断哀求。 后来周生将那尸体一把火烧了,从此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梨花河一直很太平。 纸钱烧得差不多了,周生拍拍手准备起身离开,但就在这时,一阵阵风吹来,卷起了他火盆中的纸钱。 灰烬飘舞,火蛇绕旋。 周生眸光一凝,露出诧异之色。 这不是寻常的风,而是倒旋的阴风。 师父讲过,在没有开慧眼的情况下,其实有一种办法可以判断是否有鬼物。 若阴风正旋,便是自然现象,若阴风倒旋,十有八九是有鬼物作祟。 “这是……来抢纸钱?” 周生眼中闪过一丝古怪,从一位阴戏师的手上,去抢烧给鬼差的纸钱? 哪来的孤魂野鬼,这么想不开? 他冷哼一声,下一刻舌绽春雷。 “呔!!!” 刚喊完的嗓子最是通透响亮,这一声燕人吼,已得了桓侯张飞的三分神韵,似金刚怒目,叱咤雷音! 刹那间,那倒旋着纸钱的阴风猛地被震散,灰烬如雪花般纷扬落下。 与此同时,河水中响起了一道诡异的声音。 嘶啦一声,像是布帛裂开时的脆响。 紧接着河水表面出现了一道道血色,不远处有一道身影缓缓浮出,看上去很是臃肿。 此刻天色昏暗,只有点点光亮,换做普通人自然看不分明,但周生眼功过人,一眼就看清了对方。 那是一个人! 确切地说,是一具不知泡了多久的尸体。 尸体已经腐烂、膨胀,皮肤呈现出异常的橘黄色,腹腔处高高隆起,像一个十月怀胎的女人。 如水藻般的黑发,似是被什么东西给刮到了,撕裂了头皮,流出混合着黑色尸水的血液。 画面血腥又恶心,如果是寻常人看到,怕是会吓得两脚发软无法站稳。 就算是已有心理准备的周生,看到这一幕,也不禁生出寒意,隐隐有一丝反胃。 一声燕人吼,居然炸出了一具浮尸。 最主要的是,那浮尸顺着水流,竟缓缓朝他飘来。 …… 正堂,祖师爷神像前。 玉振声恭恭敬敬地献了三炷香,又摆了些水果上供。 “求祖师爷保佑,那孩子资质高,心地好,人又聪慧,将来必能振兴我阴戏一脉!” “但他幼时死而复生,阳气大损,性命亏空,极容易招惹上脏东西,这么多年我一直用药物给他调理身体,再加上这孩子争气,肯吃苦,竟真修出了道行,才算好了一些……” 如果周生此刻在这里,一定会大吃一惊。 他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却不知道,当年的玉振声,一眼就看出了他是死而复生。 死人身,活人命。 一个本不该活着的孩子,却偏偏活了下来。 因此当时的玉振声才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周生的拜师请求,他不想给自己招惹麻烦。 可后来那个孩子所表现出的,如野草般的坚韧、倔强和顽强,却还是打动了他。 “中元鬼戏,本就九死一生,他尚未出师,如今又卷入了漩涡之中,弟子玉振声斗胆请您收这孩子做义子,护其周全。” 民间有一种习俗,会让一些体弱多病的小孩子认庙里的神佛为干亲,这样可以庇护孩子安然长大。 一些地方还会让孩子拜古树做干爹干娘。 不过对于阴戏师一脉,这个法子却要慎用,因为阴戏师常年与鬼神为伍,招惹的麻烦太多,贸然认亲,反而会惹怒对方。 因此玉振声在祷告之后,便跪下来开始掷圣杯。 先问问华光大帝答不答应。 所谓掷圣杯,又称掷筊,乃是人与神灵沟通的方式,若掷出的结果是一阳一阴(一平一凸),即表示神灵同意,称为圣杯。 若掷出的结果为二阳,则表示神灵主意未定,可再请示,称为笑杯。 若掷出的结果为二阴,则表示不允,或神明生气了,称为阴杯。 啪! 随着圣杯落地,玉振声面色微变。 只见地面上的杯筊全都是凸面,阴杯,不允。 他拿起杯筊继续投掷。 掷圣杯一般为求慎重准确,都以连三次圣筊为准。 第二次,又是阴杯。 第三次,还是阴杯! 玉振声沉默片刻,而后继续掷圣杯。 阴杯、阴杯、阴杯、还是阴杯…… 他一连投了九个阴杯! 玉振声眉头紧皱,似是还想说什么,但就在这时,大门却突然被敲响了。 “咚咚咚!” 敲门声很急,宛如鼓点一般。 …… 老实说,在看到尸体向自己飘来的时候,周生的脊背也一阵发凉。 倒不是怕,纯粹是恶心。 飘近一些他才发现,尸体并不是十月怀胎的女子,而是一个男人。 他的肚子之所以高高隆起,用前世地球上的话来解释,就是人死后细菌大量繁殖产生了许多腐败气体,挤压在腹腔内从而导致膨胀。 仿佛一个撑到极限,随时都会炸开的气球。 眼看着那尸体离自己越来越近,周生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先回去拿家伙。 现在戏箱不在身边,没有趁手兵刃,战力难免会受影响。 转身离去的同时,他心中不由生出疑惑。 以前梨花河从未有过这东西,难道是他出去办事的这段时间,清谷县里发生了什么? …… 国庆节,祝祖国生日快乐! (本章完) 第21章 姜太公 第21章 姜太公 周生赶回家中,发现师父居然不在,堂屋中只留了一张纸条。 “有人突发恶疾,请我前去医治,今日你且自行练功,午时若我未归,你便去酒楼吃饭。” 纸条上压了三两碎银子。 周生并不感到意外,师父除了唱阴戏,医术也相当不错,至少在清谷县中还算有名。 经常会有大户人家来请。 他提起戏箱就赶往梨花河,一路上已经能看到隐约的人影,担心有人会去梨花河边,周生便加快了步伐。 身影飘然如羽,腾挪似电,宛如御风而行,须臾间便能纵掠数丈,比狸猫还要轻盈敏健。 除了他自身从小苦练的身法和腿功外,最主要的是那神仙服云母方的轻身之效。 相传何仙姑在服云母后,能于崇山峻岭间如履平地,近乎飞行。 可见云母的轻身之效极佳。 不出片刻,周生就再次来到了梨花河,此刻天色依然昏暗,云边只露出一丝鱼白。 空空荡荡,寂静无人。 周生眉头一皱,因为河中已经没有了那具尸体的踪影。 望着青黑色的水面,他没有贸然下水,而是从戏箱中取出了一样东西。 是用黄纸包好的香灰。 出门在外,师父总会让他多带一些华光祖师的炉中香灰,这些东西非常好用,除了能杀鬼外,还能用来追踪。 他将一部分香灰洒入水中,看到水面没有任何异常。 “不在水中?” 华光祖师嫉恶如仇,乃是世人供奉的火神,其炉中香灰亦有降魔火气,一遇阴邪之物便会瞬间点燃。 这便是正邪不两立。 若脏东西藏在水里,那水面就会出现局部沸腾滚烫的异象。 可现在什么都没发生,一切如常。 这就意味着…… 那脏东西……上岸了! 想到此,周生猛地回头,看到身后并无异常,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再次捻起香灰洒出,只是这一次不洒在水中,而是洒在地面。 “阴戏一脉弟子周生,请祖师爷指路追凶!” 呼~ 香灰随风飘落,碰到地面上突然冒出火星,而后出现了一道道漆黑的脚印,顺着某个方向而去。 这叫仙人指路。 周生没有犹豫,提着戏箱便往那个方向追去。 一来,清谷县的百姓都拿他当子侄一样看待,从小不少照顾,他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二来,他也想尽快帮助洛书积攒能量,好推算出真正的神仙服云母方。 按照脚印的方向前行,每到一处岔路口,他就停下来再洒一次香灰,接着继续前行。 如此节约使用,终于在香灰快用完前,来到了一户阔气的宅院前。 门楣高匾,乌木朱漆,石狮子伫立两旁,显得非常气派。 朱府二字,铁钩银划,外镶金边。 大门上贴着门神画像,分别是唐朝名将,秦琼和尉迟恭。 周生停下脚步,远远观望,因为这里是清谷县令的府邸,朱府。 那脚印也消失在了这里。 “奇怪,尸体为何会来到这里?以它的阴气,应该进不去这府邸。” 门口的石狮子本就有辟邪的效果,大门上贴着的门神画像,更是威武霸气,气宇轩昂。 周生观察片刻,洒下了最后那点香灰。 果不其然,门口那些凌乱的黑色脚印,无疑说明尸体曾在此处观望驻足。 等等…… 周生突然目光一凝,因为他发现,从脚印来看,尸体在发现自己无法从正门进入后,立刻便调转方向,似乎有着极其清晰的线路规划。 他再次追踪,最后来到了朱府后墙的某处角落。 这里居然有着一个用砖石堵起来的狗洞,在四周的墙壁上,周生发现了潮湿的霉斑,以及黑色的尸水。 尸体已经从这里进入了朱府! 从路线来看,对方似乎显得轻车熟路。 周生自然不会去钻狗洞,他提着戏箱,轻松翻越了墙壁,轻盈落地。 现在已经没了香灰,但他却已经发现了规律。 那尸体所到之处,会有发霉潮湿的痕迹,以及散发着臭味的黑色水珠。 只要仔细观察并不难发现。 他按照那些痕迹追踪,同时小心避开府中的下人,很快来到了一处水井边。 一个侍女正在打水,但是打出来的水却腥臭难闻,异常浑浊。 她尝了一口,差点吐出来,不断干呕。 “这水怎这般难喝,是不是有什么野猫死在了井中?” 她一边抱怨着,一边不断擦着嘴巴,却不曾注意到,一只肌肤溃烂,血肉模糊的手,正从井中缓缓伸出,朝着她抓去。 而就在这千钧一发间,只听啪的一声鞭响,如爆竹炸开,隐隐泛起雷音。 紧接着,一条金鞭如灵蛇飞舞,呼啸而来,狠狠抽在了那只手臂上。 只听一声惨叫,那手臂居然直接炸开,尸水飞溅,血肉焦黑,尸气更是好似雪遇沸汤,滚滚消散。 侍女一转头,正好对上了一双已经被蛆虫啃食腐烂殆尽的空洞眼睛。 她直接被吓晕了过去。 不过在昏迷前,她隐约看到了另一道飞奔而来的身影。 那是一个身穿玄袍,手持金鞭的怪人,似是戏中人物。 金底铺面如秋月,银丝勾纹似谶书。 唇下七枚星斗痣,额顶绘出太极图。 封神榜上虽无名姓,二十一节打神鞭却专打各路鬼神。 “姜太公在此,百无——禁忌!” 一道戏腔响起,铿锵浑厚,俨然有金石之声,仿佛自九天而落,蕴含着某种煌煌神威。 那尸体似是感到恐惧,立刻便想逃回井中。 然而金鞭又是一甩,如玄蟒绕颈,死死缠住了它的脖子。 这是戏曲中的水袖功,原本多是旦角所用,而周生则将其运用到了鞭法上。 十几年的苦练,他的鞭法亦是到了纯熟的境界,可如臂指使,指哪打哪称心如意。 戏箱中的刀、剑、金鞭和蛇矛,可没有一样是滥竽充数的。 “妖孽——休逃!!” 周生马步站稳,法力涌入双臂,一声怒喝,金鞭嗡然绷紧,竟将那尸体一点点拽了出来。 同时金鞭上阴刻的伏魔镇尸咒和道教雷纹熠熠流光,让那尸体如被火焚,连连惨叫。 …… (本章完) 第22章 掌心雷 第22章 掌心雷 周生戏箱中有四样兵器,分别是刀、剑、金鞭和蛇矛,都是玉振声当年所用,没有一样是凡品。 比如这金鞭,名为打神鞭,但其实在倒斗一行中,称之为四棱鎏金鞭,又叫‘打尸鞭’。 此鞭长二十一节,又兼有锏的棱角,颜色像黄铜,极重极沉,四棱凹面阴刻伏魔镇尸咒及道教雷纹。 相传当年伍子胥掘楚王墓鞭尸三百,故此僵尸都怕鞭打。 玉振声没有说过这条金鞭是怎么来的,只是曾叮嘱过,若遇尸变,用此鞭效果最佳。 事实证明,师父的话准没错。 那尸体极其沉重,而且力道极大,可一旦被此鞭缠绕,尸气便如冰消雪融,实力受到了极大限制。 因此即便他拼命挣扎,却还是一点点离开了那口古井。 “给我……出来!” 周生一声大喝,舌绽春雷,第一次在服药后,将浑身气力调动到极致,脚踏混元桩,一口丹田气直贯头顶,脊椎一抖一震,似倒拽九牛尾,将那沉重的尸身完全拉出了古井,砸到了地面上。 到陆地上,就好办了。 他手腕一抖,打神鞭如蛟龙腾空,鞭影纷飞,眨眼间连抽九鞭,打在尸体身上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 尸体不断惨叫,身上尸水混合着血水飞溅,所溅之处连草木都被腐蚀。 剧痛之下,它的身子居然变成了一道道腥臭的水雾,四散躲藏。 可周生此刻扮演姜太公,虽然没有像二郎神那般的天眼,但也不是区区一具邪尸能欺瞒的。 他双目泛起清光,额头的太极图纹路更是隐隐转动,灵觉之敏锐,仿佛瞬间达到了某种神妙之境。 “找到你了!” 咻! 他一鞭砸去,鞭梢未到风先咬,呼啸的破空声宛如雷音,沉重的金鞭棱节打在了一棵柳树上。 刹那间,那碗口粗的柳树便咔嚓一声断成两截,断口处还焦黑冒烟,仿佛被雷火劈过。 空中响起一道凄厉的惨叫声,有黑色的血水不断洒落。 似是被逼到了极限,那邪尸终于拼命了。 它主动现出身形,小山般的身躯已经血肉模糊,满是焦黑的鞭痕,还缺了一只手臂,不断流淌着尸水。 一声怒吼,哪怕被抽烂了半张脸,邪尸依旧咆哮着朝周生撞来,身形更是不断膨胀,原本就撑到极限的肚皮再次变大,甚至发出布帛裂开般的声响。 汹涌的尸气在其体内酝酿。 周生瞳孔一凝,感受到了一种恐怖的压力,对方是要和他玉石俱焚? 若是让邪尸冲到身前炸开,哪怕他身法再快,鞭法再精妙,也会被尸水沾到从而受伤。 而且这里的动静太大,周生已经听到了别人赶来的脚步声。 必须要尽快结束战斗! 想到此,他目光闪过一丝坚决,手中金鞭再次甩出,以一股巧劲令其旋转着缠在了邪尸的双脚上。 噗通一声,那邪尸跌倒在地,可身子还在不断膨胀,眼看就要爆炸开来。 就在这时,周生主动松开了鞭柄,而后咬破指尖,在左手掌心快速画出雷纹。 “袖底乾坤藏离火—— 掌纹裂处电蛇蹉!” 快速念罢戏词,而后他五指张开,掌心向天一举。 轰隆! 下一刻,但听一声晴空霹雳,一道筷子粗细的雷光从天而降,当头劈在了那邪尸身上。 掌心雷! 相传姜子牙乃半仙之体,除了打神鞭外,还精通五行遁术和掌心雷。 以周生现在的法力,演姜太公时虽然还用不了五行遁术,但这掌心雷已经能催发使出了。 只听滋啦一声爆响,电蛇飞舞,那黑色的尸水以及腐烂的血肉,在雷霆下纷纷烟消云散,毫无抵抗之力。 掌心雷属于雷法,至刚至阳,威猛霸道,克制一切妖魔鬼怪! 很快那邪尸就消失了,地上只留下雷火烧过的痕迹。 不过洛书还没有绽放华光。 周生便知道,那邪尸肉身虽毁,却还有残魂尚存,没有完全消散。 这主要是他道行有限,唤出的掌心雷威力太小,否则雷霆所过,焉有阴魂幸存之理? 果不其然,他很快看到了一道幽幽漂浮于空中的身影,是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头,面容憨厚,似是被雷霆震晕了过去,身躯近乎透明,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徐伯伯?” 周生一愣,竟认出了这是小时候曾给自己拉琴吊嗓的徐老头。 学戏之人,除了每日起早喊嗓子外,还要经常找乐师给自己吊嗓子。 简单来说,就是通过胡琴或鼓板伴奏练唱经典唱段,通常先以一般调门开始,随后适当升高,配合相关训练,来使嗓音保持韧性,变得更加圆润饱满。 徐老头是清谷县里一个戏班子的乐师,后来戏班子解散了,他就去酒楼或妓院拉琴卖艺为生。 过倒仓关时,师父便是请的他给周生吊嗓子,吊了足足三年。 徐老头能得他师父认可,手艺自然很不错,吊嗓时琴音恰到好处,一点都不紧,张弛有度。 周生能安然度过倒仓关,徐老头功不可没。 “收!” 认出是故人后,他连忙从戏箱中取出养鬼坛,将徐老头的阴魂先收了进去,封好后立刻逃离了现场。 …… 片刻后。 朱府外,周生已经撤了脸谱,提着戏箱在一棵大榕树下默默调息,同时听到朱府中已经开始出现嘈杂之声。 他深深望了一眼那扇朱漆大门。 记忆中,徐伯伯是一个非常随和慈祥的人,对谁都很和善,总是温声细语的,哪怕有人点了曲却不给钱,他也只是随意笑笑。 而刚刚的那具邪尸,却戾气极重,近乎疯魔。 徐伯伯是怎么死的?又为何会变成邪尸? 最主要的是,他为什么在死后还要潜入朱府,是为了复仇吗? 周生深吸一口气,而后长长吐出。 他的面色才算好看了一些。 刚才那记掌心雷,看着威风,却一下子耗光了他大半的法力,现在整个人都有些虚浮。 调息许久,才终于恢复了些。 他正准备离开,耳畔却突然响起一道微弱的声音。 “别回头,朱府里供奉的猖兵,正在背后观察你。” “臭小子,你可真会惹麻烦。” …… (本章完) 第23章 五猖兵马 第23章 五猖兵马 听到这道声音,周生先是心中一震,而后又放松了下来。 是师父! 同时他闭上眼睛,丹田残余的法力自督脉而上,走风池、入率谷穴,令他眉心隐隐发胀。 灵觉随之也攀升到了巅峰。 紧接着,他果然在后背东南三丈处,感知到了某道极为阴冷、凶戾的视线。 刹那间,他脊背上的毛孔犹如受惊的野猫般竖了起来。 大意了! 朱府一战,他法力消耗不少,再加上此刻已经日出,晨曦破晓,东方既白,一般的邪祟都不敢出现,也让他放松了警惕。 却不曾想,被一尊猖兵给悄然摸到了身后! 所谓猖兵,又称五猖兵马,是一种极为凶悍的鬼物,有人说猖兵是黄帝和蚩尤一战中牺牲的士兵英灵,也有人说,猖兵是张道陵张天师所收服的六洞天魔残部。 周生不知道哪种说法是对的,但他知道,猖兵在诸多鬼物中,是出了名的霸道和凶戾。 一般的道士,甚至都不敢开坛请猖兵,因为猖兵只管执行命令,却丝毫不顾及过程。 比如你让猖兵去除某个厉鬼,它甚至会把方圆几十里的孤魂野鬼也都给杀个干净。 若是不尽兴或不满意,甚至还会反噬开坛的道士。 杀性极重,戾气极重! 若是为其立了五猖庙,却又鲜少供奉香火,猖兵还会主动冲撞附近的活人,令其浑浑噩噩,大病一场。 因此又被称为冷坛霸兵! 周生以前从未见过猖兵,可看到日出东方,对方还敢现身行动,便知道其有多么凶悍了。 顾不上去思考朱府中为什么会供养着猖兵,周生浑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都在绷紧,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 因为他感知到,那三丈外的猖兵,正在一点点靠近他。 两丈、一丈、四尺、三尺、二尺、一尺…… 随着距离不断靠近,周生感知到的压迫感便越发强烈和恐怖,明明是旭日初升的清晨,他却如坠冰窟,整个人似是被一种比夜色还要漆黑的阴影所笼罩。 他的后背已经全是汗水,衣服下的皮肤上布满了鸡皮疙瘩。 锵…… 他隐约听到了刀剑出鞘的声音,鼻间嗅到了一丝连晨风都无法吹散的血腥味。 对方究竟是试探,还是真想……杀了我? 周生眼眸微垂,露出一丝决然。 他现在甚至连用洛书占卜的时间都没有了,因为刀剑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落下。 拼了! 就在周生准备搏命时,朱府大门突然打开了,一道身影踏步而出。 也是在这瞬间,周生背后的猖兵似是有所忌惮,下意识后退了几步。 “臭小子,怎么才来?让你拿的那些药呢?” 玉振声提着药箱从朱府中走出,看到周生就是一声吆喝,神情十分自然,似乎对其身后的猖兵完全看不见。 周生立刻反应过来,忙上前一步笑道:“师父,我肚子疼,出恭忘了时候,您要的药都在这箱子里了。” 玉振声点点头,道:“那就好,先回去吧,朱府里出了点事情,暂时用不到这些药了。” “师父,出了啥事?我听里面乱糟糟的,敲门都没人应。” 玉振声毫不留情地敲了他一下。 “小孩子少打听,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而后两人朝着家的方向走去,那背后的猖兵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没有跟上去。 …… 回到家,玉振声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神情十分严肃。 “长本事了,敢偷偷潜入县令的家中,还唱姜太公,用掌心雷,呵呵……” 他随手抄起了一旁的白蜡杆,声音阴冷。 “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否则,我打断你的腿,让你唱不了阴戏,也好过哪一天还得去给你收尸!” “师父,我也没想到,朱县令的家中,居然会供养着猖兵……” 周生深吸一口气,然后将前因后果娓娓道来。 玉振声的表情一直没有什么变化,只有当听到邪尸是徐老头时,才微微有了点变化,但也稍纵即逝。 “师父,我怀疑徐伯伯是被朱府中的人害死的,他——” “够了。” 玉振声冷冷打断。 “把上衣脱掉,十棍。” 周生顿时苦着脸道:“师父,真要打?” 玉振声淡淡道:“二十棍。” 周生立刻老实了,将衣服脱下,露出精悍的上身,只见肌肉线条流畅,轮廓如刀削斧劈,仿佛穿了一身鱼鳞甲。 砰! 玉振声一棍砸下,用的是枪法中的崩劲和抖劲,白蜡杆狠狠一甩,如鞭子般抽在周生后背,甚至发出了破空声。 一声脆响,周生疼得直龇牙咧嘴。 二十棍过后,他的后背已经是青一片紫一片,几乎看不到一寸好地方。 “可知错?” “徒儿知错。” “错在何处?” “不该多管闲事。” “错!” 玉振声突然抬眸,目光锐利,掷地有声。 “老徐帮你吊嗓三年,助你过倒仓关,这是恩,得还,否则我们就真成了世人口中的‘无义戏子’。” “你记住,不管别人如何轻贱咱们这些唱戏的,咱们自己都不能轻贱了自己!” “唱老祖宗的戏,就不能丢老祖宗的人,否则你一辈子都唱不好阴戏。” 周生一愣,露出错愕之色。 “清谷县的街坊邻里对你有不少关照,你为他们追凶除恶,这没错,老徐对你有恩,你收其阴魂,欲查出凶手,这也没错。” “师父,那你还打——” “你错就错在,自持道行精进,有了些微末本领,便心高气傲,行事鲁莽,在对朱府没有多少了解的情况下,就敢私自潜入,还唱了阴戏!” “你当你是龙虎山的天师,还是茅山的掌教?” “你知不知道,若不是我今日刚好被请去给县令夫人看病,察觉到了你的气息,并暗中出手阻拦了一会儿猖兵,此刻你的尸体,怕是已经凉透了!” 周生这才恍然,难怪他在府中和邪尸战斗时,猖兵始终没有赶来,反而是离开了朱府才被盯上。 “师父,我错了,徒儿以后一定戒骄戒躁,三思而后行!” 看到周生脸上的认真,玉振声这才面色稍霁,随手一扔,那根白蜡杆恰好竖着落到了门后的角落里。 “行了,知错就好。” “把养鬼坛打开,放老徐出来。” 玉振声坐在太师椅上,手指轻轻敲打着椅背,那双满是沧桑的眼睛中,突然浑浊尽扫,闪过一丝摄人的凶光。 仿佛一头在风雪中睡了很久的瘦虎,蓦然睁开了瞳孔,抖落一身风霜。 未曾虎啸,却已让整片山林布满肃杀之气。 “接下来,看看阎王……点了谁的卯。” …… 感谢书友20230102134810702的一百打赏,比心! (本章完) 第24章 活路 第24章 活路 房间内,周生心中一凛,知道师父已经起了杀心。 这些年来,师父几乎没有出过手,以至于有时候连周生都会忘了,这个看似年迈的老头,当年做过多少骇人听闻的大事。 没在清谷县定居的那些年,两人游历四方,师父偶尔会消失一段时间,回来时身上的血腥味很重,家里会突然多出许多钱。 师父说是风水鱼聚财的效果,可很快就会有消息传开。 要么是哪里的恶匪一夜之间被全部屠尽,要么就是欺男霸女的贪官在夜里被人枭去了首级。 然后师父就会带着他离开,去下一个地方。 直到来了清谷县,师父才没有再‘消失’过,安安分分地当了一个大夫。 若是放在地球上,称一句杀人如麻绝对不为过。 周生连忙打开养鬼坛,轻轻敲了敲坛壁。 下一刻,一道阴风从中吹出,化作一道半透明的身影。 胡须花白,皮肤褶皱犹如枯木,眼眶深陷,似是已经很久不曾睡过一回安生觉了。 周生的目光落在了他的那双手上。 徐伯伯平时对什么都很随意,唯独对这双拉琴的手很是宝贵,总是洗得干干净净,不会沾染一丝污秽。 可现在那些指甲缝里却全是黑泥和血污。 手上裂出了一道道口子,血肉模糊。 “徐伯伯。” 听到这声有些熟悉的称呼,徐老头明显一震,而后惊讶地看着周生。 “老徐,你阴魂大损,已经快要消散,我也救不了你。” 玉振声突然开口,声音平静,没有丝毫婉转,直接宣判了死刑。 “但看在你给这孩子吊嗓三年,帮他度过倒仓关的份上,你的仇,我徒弟会帮你报。” “也算是还了你的恩。” 周生也点头道:“徐伯伯,你不要怕,我和师父能帮到你。” 此刻徐老头已经明白过来,当年那个曾请自己吊嗓子的少年,并不是普通人。 难怪他这么好的唱腔,却从来不去戏班子里唱戏。 他不再隐瞒,眼含热泪地将凶手道出。 “害死我的人,就是那朱综恶贼,还有他手下那群穿着官衣,却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恶犬!” 周生点点头,果然不出所料,害死徐伯伯的真凶正是朱县令。 不过一个是高高在上的县令,一县之尊,一个是酒楼妓院里拉琴卖唱的艺人,两者天差地别,又是如何结下的深仇大恨? “当年你和玉大夫还没来清谷县时,我在青楼里拉琴,有个染病的姑娘,在临终前把自己刚出生的女儿给了我。” “她说自己活不久了,三个月大的孩子,老鸨是一定不会把她养大,别说养成大姑娘,就算养到四五岁卖给人牙子,也不一定能赚回本钱。” “她求我给这孩子一条活路。” 说到此,徐老头叹道:“我虽然是穷人,吃了上顿没下顿,可总不能看着一个娃娃死呀!” “于是我就养了那孩子,把黑面用蒸笼蒸熟,再焙干了,擀成细面子,再冲开水泡成浆糊,就这样一勺一勺地向那孩子嘴里喂。” 谈起这些,徐老头眼中残存的怨气不自觉地就消散了,声音下意识变得柔和起来。 “那孩子倒也结实,居然真的活了下来,后来渐渐长大,风里雨里地跟我去卖唱赚钱,拿着比自己还大的盆,给大家鞠躬讨赏钱。” “翠翠长得可爱,嘴又甜,有她在,我每次都能多赚些钱。” “可她一个女孩子,总是跟我去那种地方怎么行?现在还小,将来大了如何嫁人?” “后来我就攒了一笔钱,打点关系,让她去朱府里做了长工,我本想,去县太爷的府邸做工,应该是个好去处,却不想……活生生把那孩子推向了火坑!” 讲到此,徐老头下意识攥紧拳头,双目通红,声音都在颤抖。 “一开始都很顺利,那孩子勤快、聪慧又会说话,不久就得到了县令夫人的看重,收为贴身丫鬟。” “翠翠也孝顺,常常回来看我,每次都留下自己大半的工钱,我都攒着,想着将来给她做嫁妆,但就在一个多月前,翠翠却突然不回来了。” “我放心不下,就想去朱府看看她,结果那里的下人根本不让我进去,好在我寻到了一处狗洞,半夜钻了进去。” “老天爷可怜,让我在柴房里找到了翠翠,只是那时的她已经……疯了!” “她见到我很激动,口中不断说着胡话,说什么……夫人不是夫人,水井有鬼,别杀我之类的话。” “我心疼那孩子,就想带她逃走,却被下人发现了,他们说我是贼,打了我几十棍子,打得皮开肉绽后丢出了朱府。” “没过几天,他们把翠翠送了回来,可那时……” 徐老头几乎是咬碎了牙齿,双目充血,一字一句道:“翠翠已经成了一具尸体!” “那群畜生说翠翠是偷了夫人的东西,羞愧之下自尽身亡,可一个已经疯了的人,哪还会去偷东西?” “更可恶的是,那孩子在死前……还被许多人糟蹋过!” “她虽不是我亲生的,但到底喊了我那么多年的阿爷,我不能让她死不瞑目!” “于是我写下血书,准备去并州衙门击鼓鸣冤,找知府老爷上告,但可恨的是……” 周生眸光低垂,道:“可恨的是,别说并州城了,你连清谷县都没能走出。” 徐老头点点头,眼中是刻骨铭心的恨意。 “那天夜晚,我就被衙门的官差给活活勒死,然后扔进了梨花河!” 周生默然。 后面的事他都已经知道了,徐伯伯不仅是自己惨遭横死,更主要的是,他心中那口为翠翠伸冤的怒气迟迟不散,最终化为了邪尸。 而这段时间,刚好是自己前往阳城,唱破台戏的时候。 也许那将尸体腹腔撑得几乎炸开的怨气,不是在为自己鸣冤,而是源自一个老人对子女最朴实的爱。 “当年我抱着她,才那么点大,像小猫一样,每天饿得直哭……” “你说,那么苦的日子都熬过来了,怎么现在反而活不下去了?” 徐老头眼眶发红,攥紧拳头。 “那晚我死在梨花河底,却怎么也闭不了眼,就用手扒着淤泥,我想,就算是爬也要爬到朱府,问一问那人面兽心的县太爷……” “为什么就不能给我们穷人……一点活路呢?” …… (本章完) 第25章 乌盆记 第25章 乌盆记 看着徐老头那花白的头发,满是污泥和裂痕的指缝,以及通红的眼眶。 周生不知道该如何向他解释。 也许,对于那位朱县令而言,让穷人没有活路,才是他的官路。 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 若不对百姓敲骨吸髓,极尽剥削,又哪来的孝敬银去打点四方? 而最可悲的是,就算徐伯伯一腔怨愤不息,化为了邪尸,也无法报仇。 因为朱县令的府中还养了一位猖兵,就算没有周生,没多久他也会被那猖兵发现,然后生撕活剥。 做人时无法复仇,做鬼后同样如此。 “小老儿一把年纪早就活够了,命比草贱,死不足惜,但我那可怜的翠翠,还没有嫁人,就被人糟蹋后活活害死!” “玉大夫,小周,小老儿没用,只能求你们,给那孩子……讨个说法了!” 他老泪纵横,一边说着,一边跪下来重重叩首。 周生想扶起他,却被玉振声按住了手臂。 “你受了这一拜,他才能放心走。” 听到师父的传声,周生心中微震,似是理解了什么,不再阻拦,沉默地受了这位耄耋老人的叩首。 这一拜之后,徐老头的残魂好似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开始出现消散的迹象。 望着那道正在消失的身影,周生心中突然觉得有些堵得慌。 徐伯伯从头到尾都没有为自己喊过一句冤,他似是真心觉得,自己命贱,死不足惜,只是在心疼从小养大的翠翠。 可周生却清楚地记得,徐伯伯是一个很好的人,当年给自己吊嗓时,说好的是每天十文钱,吊嗓一个时辰,可他却总是“超时”,只为让自己的嗓子能达到最好状态。 他甚至常常在说好的休息日也赶过来,不要钱也要给周生吊嗓子,只因为喜欢他的好嗓子,怕他耽误了。 这样一位宽厚待人、淳朴善良的长者,不应该是这个死法。 “徐伯伯,你的事,我接下了。” 在徐老头的阴魂渐渐消散时,周生突然开口,声音坚定,目光冷锐。 “不仅是为了无辜冤死的翠翠,更是为了你。” “这世上,只有一种人的命才贱,那就是做奸犯恶之人,绝不是你。” 一个靠着自己手艺和劳动吃饭的人,一个能把弃婴无私拉扯长大的人,才是命比金贵。 “徐伯伯,你送我样东西,请我唱阴戏吧。” 周生挤出了一抹笑容。 “我们这一行有规矩,拿了人的东西,就必须要把戏唱完,什么东西都行。” 徐老头一愣,他望着眼前青年那双干净的眼睛,坚毅的面容,和十二年前的少年似乎别无二致。 “小周,我没什么东西留下,就再为你吊一次嗓子吧。” “好。” 玉振声取出家中的胡琴,递给了老徐。 “真是一把好琴!” 拉了一辈子胡琴的徐老头,只是轻轻一摸便赞口不绝,他眼中的血泪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弓毛虚搭外弦,无名指悬空微抖。 “梆…梆…梆…” 三记闷音似更梆。 接着中指抵弦揉出幽咽之音,如泣如慕,如怨如诉。 那熟悉的旋律,让周生立刻便知道了是哪一出戏。 “未曾开言泪汪汪,尊一声太爷你听端详。” “家住南阳太平庄,姓刘名安字世昌……” 乌盆记。 周生开嗓,唱腔不高,却浑厚有韵,如云遮月,似水浮波。 徐老头顿时拉得更起劲了,眼睛半眯着,似闭非闭,头微微摇晃,整个人都享受其中。 “贩卖绸缎转还乡,赵大夫妻图财害命,主仆把身丧,望求太爷做—主—张啊啊啊!” 最后一句,周生将转音和拖腔发挥到极致,和徐老头婉转清亮的琴音完美融合,水到渠成。 这一刻,徐老头眼中露出一种飞扬的神采,仿佛彻底沉浸在了另一个世界,忘记了现实中的一切烦恼和痛苦。 他下意识笑了出来。 而后便在这样的心境下,琴音戛然而止。 啪! 名贵的胡琴落于地上,弓弦震颤。 周生也收了唱腔,他目光低垂,默然不语。 尽管此刻脑海中的洛书绽放华光,又积攒了许多能量,可他心中却没有半点喜意。 良久,他终于开口。 “吊嗓一次十文钱,徐伯伯,这次我没钱给你,就给你唱一出阴戏吧。” “希望到时候,你能喜欢。” 玉振声坐在椅子上,从头到尾都没有插手,看着徒弟的一言一行,他眼中闪过一丝波澜。 心中不知是欣慰,还是复杂。 这孩子,太像他了。 希望他以后,不要走自己的老路。 “丹山,你打算怎么办?” 他出声询问。 “师父,我打算再去一趟朱府,先要查清楚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也要再摸一摸朱府的底。” 听到这句话,玉振声微微颔首。 “不错,算是有些长进。” “那你说说,准备如何进朱府?” 周生想了想,道:“您不是给县令夫人看病吗?我做为您的徒弟,陪您去朱府再诊,应该也是顺理成章。” “猖兵呢,如何解决?” 玉振声淡淡道:“先说好,既然是你答应了要唱阴戏,那这件事就由你自己来解决,我不会出手帮你拦猖兵。” 玉不琢不成器。 自己这徒儿天分很高,丝毫不下于当年的自己,唯一欠缺的就是经验。 所以这些年,在周生成功修出道行后,他也开始有意让其单独处理一些事,去磨炼一番。 如此,才更有可能在即将到来的中元鬼戏中活着出师。 周生抬头看了看窗外不断升高的朝阳,目光一闪。 “师父你讲过,咱们唱阴戏的,也要懂得借助天时、地利、人和,那猖兵虽然凶悍,但若是到了正午阳气最重的时候,一样不敢外出。” “那时,就是去探查朱府最好的时机!” 听到此,玉振声总算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却并未夸赞,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既已谋定,便可后动。” 他伸了伸懒腰,然后走到屋角的水缸处,伸出手指逗弄着那条金鱼。 “浅水鱼养不出海蛟龙,笼中鸟成不了云里鹰。” “丹山,放手去做吧。” “真出事了,也不要怕,为师……” “会帮你收尸的。” 周生:“……” (本章完) 第26章 探井 第26章 探井 午时,烈日当空,阳火沸腾。 若是再等三刻,便是刽子手斩首行刑的最佳时辰,那时天地间的阳气达到最鼎盛,再凶恶的犯人,死后也休想化为厉鬼。 在这种天地之力面前,一切牛鬼蛇神都要避而远之。 “咚咚咚!” 玉振声师徒便是在这个时候敲响了朱府的大门。 下人看到是玉大夫,连忙请了进去,周生则是低调地跟在后面,但余光却在四处观察。 府中修缮得很是气派,是一座三进院的大宅子,假山流水,亭台楼阁,很有江南园林的感觉。 周生不懂风水,但他有道行在身,灵觉异于常人,刚一踏入这里,就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压抑。 似乎比外面更冷一些,不是那种南北通透的自然凉爽,而是一种地窖般的阴凉。 他并不感到意外,能养猖兵的地方,自然光明不到哪里。 “两位请稍作休息,容我通禀老爷。” 朱府的下人眉宇间有着跋扈之色,可对闻名清谷县的玉神医还是非常尊敬的,毕竟谁也不敢保证,自己就一定不会生病。 两人坐下,紫檀木的椅子,上好的大红袍,都透露着朱府的奢华。 没一会儿,便听到一道爽朗的笑声。 “玉大夫,今早多亏你为内人行针,她的晕疾已经好了很多。” 周生目光一闪,知道说话的人便是清谷县的县令,朱综。 他定睛望去,只见一个身穿名贵丝绸长袍,戴着玉扳指,手拿银烟袋的中年男子正笑着走来。 那人大概四十多岁,面容儒雅,留着长须,身形不胖不瘦,总是笑眯眯的。 周生迅速扫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他没在对方身上感觉到一丝修行过的痕迹,唯有阴气稍重。 莫非是对方的道行远远超过了自己? 想到此,周生调整呼吸,收敛锐意,气质越发沉静平稳,不露出半点破绽。 “朱县令谬赞了,行针只能解一时之急,想要根治,还需药石调养,早上贵府有事,不便细细诊脉,现在不知可否让我为尊夫人再诊一次?” 玉振声抱拳行礼,笑容满面,显得很是热络。 “当然可以,那就有劳玉大夫了!” 朱县令带着两人前往夫人的房间,一路上和玉振声有说有聊,就在快到时,突然语锋一转。 “这位想必就是玉大夫的高徒,可我怎么听说,您这位徒弟,很少去医馆帮忙,反而喜欢……唱戏?” 周生心中一凛,抬眸正好对上朱县令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是试探?还是单纯的好奇? “唉,我这个徒弟不成器,从小就对医书不感兴趣,反而喜欢唱戏,之前还请了老徐给他吊嗓子,不过嘛,也没练出什么名堂。” 玉振声摇头笑道,神情自然,应答顺畅。 “老徐,是花柳巷里拉琴卖艺的那个?” 朱县令反问道。 “朱县令也知道他?” “呵呵,玉大夫看人不准呀,那徐老头手艺虽不错,可人品不端,前段时间,还来我府上偷东西,被人乱棍打出去了。” “就连他送进府的那个侍女,也曾偷我夫人的玉簪,可见蛇鼠一窝。” 顿了顿,他深深望了一眼周生,拍了拍他的肩膀。 “常言道,不为名相,便为名医,年轻人,跟着这么好的师父,可不要误入歧途,和那徐老头一样做了下九流。” 周生面无表情,缓缓抬起眼眸,声音异常平静。 “县太爷教训的是,丹山记下了。” “人,永远都不能误入歧途,否则人在做,天在看。” 朱县令抚须笑道:“孺子可教也。” …… 没多久,三人进入了夫人的房间。 县令夫人躺在床上,有帘幕遮挡,只能隐约看到一道身影。 她伸出一只雪白的手腕,上面还垫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绣帕。 “玉大夫,有劳了。” 声音清亮柔婉,咬字清晰,让周生微抬双眉。 多年学戏,他能感觉到这是一个非常适合唱戏的好嗓子,若是唱旦角,必能万人空巷。 这已经不完全是先天的嗓音了,绝对经过后天的打磨与训练。 否则绝没有这般玉润珠圆。 难道县令夫人也喜欢唱戏,或者她曾经就是唱戏的? 玉振声上前为其把脉。 片刻后,他睁开双眼,道:“脉象已经平稳,夫人的晕疾,乃是常年劳累,气血亏空所致,最近似乎又受了某种惊吓,大耗元气,需行金针刺穴,再辅以补药,调理月余应该就能痊愈。” 说罢他回头道:“丹山,把金针拿来。” 周生立刻打开药箱,然而找了一会儿却苦着脸道:“师父,金针好像忘带了。” 玉振声瞪了他一眼,骂道:“你个糊涂东西,整天粗心大意,还不快回去拿!” 朱县令问道:“普通银针不行吗?我府上也有银针。” “您不知道,金针比较柔软,适合于皮肤较薄或穴位较浅的部位,可以减少对身体的损伤,尊夫人本就元气大耗,若是用银针,怕是火上浇油。” “原来如此,那就有劳小兄弟了。” 朱县令很是客气地对周生笑道,似乎没有半点架子,非常亲切。 周生点点头,而后转身离去。 他离开了朱府后,算算时间刚好是午时三刻,阳气最旺盛的时候,立刻脚底生风,再次折返,翻墙又进了朱府。 目标很明确,还是那口古井。 因为徐伯伯曾说过,翠翠在疯了后,最常说的话就是,夫人不是夫人,水井有鬼,别杀我…… 这口水井,一定有古怪! 果不其然,当他再次来到这口井边,察觉到这里竟然仍有一丝阴气未散。 而井口,也已经被厚重的青石板封上。 要知道,现在可已经没有了邪尸,这就意味着,那井中的阴气来自其他的东西! 周生没有犹豫,上前挪开了青石板,手臂肌肉暴涨,上千斤的重量让他都感到有些吃力。 向下一探,古井深不见底,极其黑暗,井壁上满是斑驳的绿苔,散发着一股渗人的气味。 他取出准备好的华光祖师的香灰洒下,看到井中并无异常。 这说明井下的东西并不危险,应该只是个死物。 周生不再犹豫,他脱下外衣外裤,只穿着内衬,深吸一口气后便跳了进去。 随着噗通一声,他落入了冰冷的井水中。 先是整个人沉入水中,而后又浮了起来。 四周似是有什么东西乱蹿,周生随手一摸,居然抓到了一只毛茸茸的动物,发出吱吱的叫声。 是老鼠! 而且数量还不少。 若是换做普通人,此刻肯定要吓个半死,但周生厉鬼怨魂都见过不少,自然不会被老鼠吓到。 随手一扔,他深吸一口气,而后向下潜水。 翠翠的疯,应该是无意间看到了朱府的秘密,她说水井有鬼,那这水下,应该就藏着什么东西。 那样东西,或许便是朱府在拼命掩藏的秘密。 因为从小练功的缘故,周生丹田气充沛丰盈,很快就潜到了底部,同时他的眼睛也已经适应了水下的黑暗。 通过对阴气的感应,他在某处开始挖起来。 烂泥中混合着枯枝、腐叶以及老鼠腐烂的尸体,哪怕屏住呼吸,似乎都能闻到一股刻在骨子里的臭味。 很快,他就挖到了一样东西。 毛绒绒,滑腻腻,触感像水草。 拔出一看,是女人的长发,滴溜着一颗脑袋,早已泡得腐烂不堪,看不出容貌。 周生皱眉,仔细打量着这颗脑袋,和那双腐烂的眼睛靠近对视,却没发现有任何残魂留存。 吓疯翠翠的,应该就是这颗脑袋。 可这脑袋也没有残魂和怨念留存,不可能爬出井外去害人。 这中间到底缺了什么? 难道还是要去问洛书? 他微微皱眉,因为要积攒能量去推算真正的神仙服云母方,所以周生轻易不打算动用洛书。 否则他何必再这样辛苦的下井一趟? “算了,先回去吧。” 他提着头,准备爬出水井。 然而刚浮出水面,他就猛地一惊,头皮一阵发麻。 但见抬头无寸光,只有彻底的黑暗,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和遗忘。 那块被他挪开的沉重青石,不知何时…… 又再度被盖上了。 …… 感谢若星空(有个字打不出来)的一百打赏,很熟悉的名字,一看就是老朋友~ (本章完) 第27章 封棺符 第27章 封棺符 “玉大夫,这么久了,您这徒弟怎么还没回来?” 房间中,朱县令似是有些等不住了,突然问道。 玉振声淡淡一笑,不慌不忙地解释道:“许是那孩子忘了金针在哪,家中寻找费了些功夫。” “那就好,我还以为是我这宅子太大,您徒弟迷了路,到现在还没绕出去呢。” 朱县令似笑非笑,深深望了玉振声一眼,继续讲道:“不过也有可能,是大中午的天气热,兴许是他躲哪里凉快了呢。” 玉振声神色不变,缓缓抬眸注视着朱县令,平静的目光中有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朱县令说笑了,我这徒弟再糊涂,也不会耽误正事。” “至于您这宅子……” 他轻轻品了一口茶,淡淡道:“风水不好,您自己住起来……当心呐。” 朱县令瞳孔微缩,神情严肃。 “玉大夫果然是高人不露相,您还懂风水?” “不懂,但我知道,您府上……怕是有人懂,但那个人……可未必是好心呀。” 朱县令的面色也沉了下来,冷着脸道:“这就不劳玉大夫费心了,倒是对您那位徒弟,该多用点心。” 顿了顿,他一字一句道:“有些事,小孩子不懂,可您身为师父,得教他。” “毕竟……培养一个徒弟不容易,十几年的心血呀,您说是不是?” 说着,他伸出手指沾了沾茶水,然后在桌子上画了一个古怪的图案,似是一扇门。 玉振声望着那道用水画出的图案,沉默片刻,而后突然笑道:“原来朱县令才是真正的高人不露相,您的告诫我记下了,不过我相信,我那徒弟一定会回来的。” “哦?是吗,那我们不妨赌一赌,看您的这位高徒,能不能在太阳下山前——” “师父,我回来了!” 就在朱县令话未说完时,周生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越发凝重和紧张的氛围。 朱综神色一变,玉振声则是露出了一丝笑意。 周生的身影出现在门外,他额头上有着汗珠,歉意道:“师父,我一时忘了金针放在哪,找了许久,才来晚了。” “下次多长个记性,让我等没关系,怎么能让朱老爷和夫人等你呢?” 玉振声笑骂了一句,而后接过金针,开始给县令夫人施针。 朱县令则是沉着个脸,没有关注夫人的病情,反而眼角不断打量着周生。 对此周生则是眼观鼻鼻观心,默然伫立一侧,目不斜视。 但心中的杀意却越来越盛。 这一次,他差点就回不来了,那挪回青石板盖住古井的人可谓是心狠手辣,为了不让他出来,还在青石板上压了一道符。 封棺符! 以井为墓,以石为棺,要将他活活封死在井中,成为一座活死人墓。 整个朱府的阴气都汇聚在那道符中,让青石板重如山岳。 对方绝对是一位擅长风水葬术的高手! 好在他有洛书,以龟卜算出了井底连通暗渠,最终在一口丹田气耗尽前,成功游过了四通八达如迷宫般的地下暗渠,在梨花河处逃出生天。 恐怕那暗中封井之人都没有想到,有人能横穿地下暗河,还成功逃脱。 周生现在可以肯定的是,朱府里除了那尊猖兵,还藏着另一个高手,或许从他刚踏入朱府时,就已经被暗中盯上了。 “夫人,这次不光要扎手臂,还要扎百汇、通天、前顶等穴,还请拉开帘幕,让老夫施针。” 玉振声以金针扎完了手臂后突然说道。 帘幕中的那道身影犹豫了一下,目光望向朱县令,当看到朱县令点头后,才字正腔圆道:“如此,那就有劳玉大夫了。” 说着她缓缓拉开了帘幕,露出了面容。 额庭饱满,如定窑玉壶春瓶腹,远山青黛滑入鸦鬓,正中胭脂痣一粒。 双目灵动传神,只是浮现出一丝疲惫之色,似多日未睡,有血丝未消。 这是一张非常有韵味的脸,皮肤细腻,容貌美丽,任谁见了都要称一声美人。 可玉振声却感觉到了一丝莫名的违和,而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到了一旁站着的徒弟,浮现出古怪之色。 因为此时的周生,目光如磁石般被县令夫人吸引着,几乎是目不转睛,怔怔地看着。 玉振声感到奇怪,他的徒弟也不是没有见过貌美的女子,不应该就这点定力。 就连县令夫人都察觉到了周生的目光,她面上有着羞意,但看到周生如此年轻俊美,倒也没有恼怒,只是淡淡道:“少年郎,你看够了吗?” 周生这才收起视线,目光低垂,不让别人看到他内心的惊涛骇浪,故意装作窘迫模样。 朱县令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却露出一丝笑意,似乎很享受有这么一位漂亮、受人瞩目的夫人。 别人越是羡慕,他便越是得意。 不久,玉振声扎完了针,带着周生告辞离开。 而就在两人离开后,县令夫人开口道:“老爷,那少年郎,莫非看出了什么?” 她的声音透着一丝担忧。 朱县令笑了笑,道:“夫人莫要乱想,我看那个周生,就是被你的美貌给迷住了,毕竟他们唱阴戏的,出师前都不能破身。” “半大小子憋了十几年,美人当前,能不神魂颠倒?” 夫人啐了一口,作势欲打,却被朱县令抓住双手,细细摩挲。 “不过这小子还真有些本事,谢道长的封棺符居然都困不住他,哼,让我丢了面子!” “老爷,你说那玉振声,会善罢甘休吗,听说他曾经可是一个凶人——” “夫人放心,那玉振声是个老江湖,我已经给他透了点底,相信他会懂得怎么做的。” “江湖越老,胆子越小,玉振声这些年销声匿迹,早就已经金盆洗手,怎么可能会为了一个低贱的侍女,和一个下九流的乐师,来找我们拼命?” “那不是傻子吗?哈哈哈……” “夫人放心,这事都在为夫的掌握之中,现在,咱们聊点其他事……” “老爷,奴家身子……还没好呢……” “上次就是怪你太着急,才有了晕疾……嗯……” 房间之中,很快响起了靡靡之音。 …… 街道上,师徒两人一前一后走着,沉默无声。 直到离开朱府很远了,玉振声才停下脚步,开口问道:“刚才你看到县令夫人,表现得如此失态,可是发现了什么?” 他太了解这个徒弟,绝不会因为美色而如此失态。 周生缓缓抬起头,眼中依然泛起波澜,半晌,吐出了两句话。 “师父,那张脸,我见过。” “只是那时,她叫……沈金花。” …… (本章完) 第28章 走阴人 第28章 走阴人 “沈金花?就是你在阳城斩杀的那个青衣女鬼?” 听到这个名字,就连一直很冷静的玉振声也露出诧异之色。 “是,师父,我非常确定,县令夫人的那张脸,就是阳城戏班的名角沈金花!” 周生眼中露出回忆之色,道:“虽然沈金花的亡魂当时满脸鲜血,容貌可怖,可我还是记下了她的模样,刚才我细细比对过,绝不会错。” 沈金花之死,是有人盯上了她的头,周生本以为幕后真凶是要拿去练什么邪术,却不曾想,在六百里外的清谷县,会再次见到这颗头。 并且还长在了另一个人的脖子上。 “师父,难道那县令夫人会法术,想为自己改头换面不成?” 玉振声摇了摇头,道:“朱县令和他夫人,都是普通人,只是颇有些来历。” “师父——” “先别问那么多,回家再说。” 周生点点头,两人一路无言,等回到家中后,他将自己的遭遇说了出来,并拿出了那颗从古井中带回来的头颅。 “师父,我在想,如果县令夫人脖子上顶着沈金花的头,那这颗头……会不会就是真正的县令夫人?” 夫人不是夫人…… 如此一来,便能解释这句话了。 只是这中间依然有着重重迷雾,沈金花的头如何到了县令夫人的脖子上?原夫人的头又为何被藏于井中?翠翠又是怎么死的? 还有那朱府,不仅供养着猖兵,还藏着一位懂风水会法术的高人,朱县令究竟是何来历? 他内心有太多的疑惑,当即便问了出来。 看师父的样子,明显是知道些什么。 “呵呵,你问我?” “是你唱阴戏,又不是我唱。” “师父,你就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吧。” 周生恳求道。 “其实这件事,你不该问我,而是该问她。” 玉振声淡淡一笑,指了指桌子上那颗腐烂腥臭的头颅。 “问她?” 周生疑惑道:“可我并未发现有头颅中有任何残魂留存,甚至连一丝怨气都没有。” “师父,难道除了摄魂之外,咱们唱阴戏的,还有其他手段能让尸体开口说话?” “自然是……没有。” 玉振声冷笑一声,道:“不要画地为牢,咱们唱阴戏的没有此等手段,可不代表其他人没有。” “动动脑子,不要什么事情都想着单打独斗。” 周生沉思片刻,而后猛然抬头,吐出了两个字。 “问米!” 玉振声点点头,露出了一丝笑意。 …… 清谷县,西街,崔神婆家。 崔神婆在县中颇有传奇色彩,她本是一个普通的孤寡老妇,丈夫和孩子全都意外去世,自己也染了眼疾,视力模糊。 后来她外出讨饭时,不慎落水,被人救上来时已经没了呼吸。 当时街坊邻居们打算凑钱给她捐副棺材,却不曾想,第二天她居然又有了气,活了过来。 她自称,下了阴曹后判官发现她阳寿未尽,颇有功德,不仅让她还了阳,还教了她走阴术,尤其擅长问米之法。 所试无不灵验,很快声名远播。 从那之后,她就成了清谷县有名的神婆,一直活到现在八十四岁了,身子骨却还很硬朗,虽有眼疾,出行却完全不受影响。 周生也听过这位崔神婆的大名,却从未接触过。 “除了咱们唱阴戏的,这世上还有许多奇人异士,崔神婆所代表的走阴人便是其中一脉。” 周生想起了在阴阳路上,那凶神便曾问过他可是走阴人? “除此之外,还有风水师、赶尸人、出马仙、活阴差、捞尸人、扎纸匠等,各有奇术传承。” “春秋之时,百家纵横,那是阳百家,而咱们这些干阴活,与鬼神接触的,则被称为阴百家。” “等你出师后,便会陆续接触到其他法脉的弟子传人,记住,吕布虽勇,三英可战,若能和其他法脉的弟子交好,将来会对你有不小帮助。” “现在,去敲门吧。” 周生认真记下了师父的这些话,然后深吸一口气,伸手准备敲门。 可他刚伸出手,门就突然被打开了。 一个容貌清秀的小姑娘探出了脑袋。 “客人请进,阿婆让我来迎接你们。” 周生眼中露出一丝诧异,对方竟似乎能未卜先知? 这也让他对传说中的走阴人更加好奇了。 踏过门槛,崔神婆的院子中贴着许多神秘的符纸,不像是道家符箓,而是白纸黑字,有点像送葬时的祭文。 小姑娘一路引他们到了问米堂,这里设在灶房后屋,青砖地缝中嵌着陈年米粒,似是已经发霉,幽绿如坟头磷火。 黄裱纸刷米浆糊住窗棂,墙缝中塞妇人发团裹雄黄,门楣处倒插着一把杀猪刀,刀柄系着公鸡血浸染的红绳。 “封窗、堵洞、镇门,这叫净秽三关,是防止问米时阴气太重,被孤魂野鬼所打扰。” 玉振声给徒弟解释道。 小姑娘诧异地抬起头,望着玉振声,道:“爷爷,您也懂问米?” 玉振声只是摇头笑笑,不说话。 进了问米堂,四周光线阴暗,哪怕是大白天的,视线都很模糊。 阴森森,暗沉沉,只有一根根烛火长明不灭。 火光照出一张苍老的脸,以及那双蒙着白色眼翳的瞳孔。 那双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周生,似乎在打量着他的一切,明明患有眼疾,却给他一种犀利如剑的错觉。 而他也在打量着这位传说中的走阴人。 灶灰抹额遮阳窍,翳目翻白煮寒冰。 那一头凌乱的白发不知多久没梳过了,粘稠稠地搭在一团。 “年轻人,把你腰间的那个东西拿出来。” 她突然开口说话,声音沙哑,视线如锥子般刺在周生腰间的布囊上。 周生打开布囊,露出一只腐烂的头颅。 小姑娘被吓得惊叫一声,小脸煞白。 崔神婆倒是面色不变,依旧静静坐在椅子上,背后是其父母、丈夫、子女和公婆的灵位。 “你想问的人,就是她?” 周生点点头。 “她可是你的至亲?” “不是。” “可是枉死之人?” “或许是。” “你可知其姓名?” “不知。” “那请回吧。” 崔神婆摇头道:“问米有三不问,不问至亲,不问枉死冤魂,不问无名无姓。” “小云儿,送客。” …… (本章完) 第29章 问米 第29章 问米 所谓问米,就是通过米为媒介,走阴人可魂入地府,请死去的人上身,来回答活人的各种问题。 但此法也有诸多禁忌,那传下来的三不问,其实是对走阴人的保护,以免被冤魂索命。 “问米确实有三不问,但如果我们硬是要问呢?” 玉振声上前一步,淡淡道。 崔神婆那双蒙着白色眼翳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波澜,道:“玉大家准备如何来硬的?” “您是阴百家中大名鼎鼎的人物,这么多年,咱们井水不犯河水,老身从未透露过你半点消息,玉大家今日真要欺负我这个瞎了眼的老婆子吗?” 说罢她身后的那些灵位居然开始微微震动,簌簌作响,烛火亦是飘摇不已。 将那双白色的瞳孔映照得更加阴森恐怖。 气氛顿时降到了冰点,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周生都绷紧了身子,心中有些疑惑,师父不是才教过他,要和其他法脉的弟子保持良好的关系吗? 怎么突然如此强势了? 玉振声淡淡一笑,上前道:“看好了,就这么硬着来。” 说着他啪的一声在八仙桌上拍了一根金条。 周生:“……” 崔神婆:“……” “玉大家——” “嫌少?” 玉振声又拍了一根金条。 崔神婆看着那两根明晃晃金灿灿的金条,沉默片刻后,依然还是摇了摇头。 “……这不是钱的问题。” “这就是钱的问题。” 玉振声呵呵一笑,再次拿出了一物,这次却不再是金条,而是一贯铜钱。 但这贯铜钱极其特别,正常的铜钱都是外圆内方,象征人间天圆地方之意,而这些铜钱却恰恰相反,是外方内圆,阴刻蚀文。 不知是不是错觉,在这些铜钱出现时,周生似乎闻到了一丝淡淡的香火味。 霎时间,崔神婆的目光便犹如被磁石吸引,久久没离开那贯铜钱。 似乎铜钱远比那两根金条更有吸引力。 “你今年八十四了,阳寿已所剩无几,有了这贯香火钱,等到了下面,也好打点鬼神,说不定还能做个阴官。” “至于这两根金条,可以留给你这小徒弟,毕竟活人总是用得着的。” 玉振声的话让崔神婆陷入了沉思。 “问,还是不问,给个准话,但我要提醒你,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崔神婆摇摇头。 就在周生以为她仍然要拒绝时,她却叹了一声,道:“好吧,这确实是钱的问题。” “小云儿,去准备问米的东西。” 周生:“……” 玉振声笑着对徒弟眨眨眼,悄悄传声。 “臭小子,学着点,这就是江湖经验,别动不动就打打杀杀。” 大约一刻时后,一切已经准备妥当。 崔神婆封好了门,八仙桌上摆上贡品,香炉里放着的却不是香灰,而是雪白的米粒。 她将头颅放在桌上,恭恭敬敬地上了三炷香,而后手中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法出令转通幽冥,弟子一心请真灵。上通天宫接地府,速通万千阴中灵……” 说着她突然抓起了一把米洒向四周。 “第一把,撒开鬼门关!” 随着米粒洒落地面,周生眸光一凝,发现崔神婆的面色已经变得铁青,胸腔也没有了起伏,仿佛成了一个死人。 四周阴风大振,将烛火纷纷吹灭,变得更加漆黑暗沉。 “第二把,喂饱恶金鸡!” 她扬米如雪,粒粒分明地洒向四周,脚下踏着奇异的步伐,似是在快速通过某个地方。 下一刻,神奇的一幕出现了。 只见满是米粒的地面上,突然出现了一个个像公鸡般的黑色脚印,而那些米粒也在迅速减少,仿佛在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争相吃掉。 周生想起在民俗传说中,死人想要去阴曹地府,黄泉路上会经过一道凶险之处,唤作金鸡山。 若亡魂生前曾虐待过动物或有恶行,便会被成群的金鸡啄食眼珠,撕扯内脏。 即便是生前没有恶行的善人,过此关时依然可能被啄伤,只是会轻一些。 因此有些地方给死者下葬时,会在其身上装一把五谷杂粮,好让他们过金鸡山时能喂饱群鸡,少受叼啄。 “第三把,买通黄泉引路卒!” 崔神婆洒出了第三把米后,整个人突然跌倒在了椅子上,四肢虚划如在水中,喉咙处也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她明明没有喝水,可那水声却真真切切,骗不了人。 仿佛此刻的她已不在阳间,而是坠入了黄泉里。 片刻后,她整个人突然安静了下来,犹如死尸般瘫倒在椅子上,乱糟糟的白发盖住了大半张脸。 周生在其身上已感觉不到一丝活人气。 就在他怀疑对方是否还活着时,崔神婆突然瞪大眼睛,猛地吸了一口气,做躲闪状,口中不断高呼。 “鬼差勿打,勿打,老身并非戏弄——” 声音戛然而止,当她意识到自己已经重回人间后,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你是谁?” 周生不知眼前的崔神婆还是不是她,莫非已经被那头颅的鬼魂上身? “我没有被上身,问米失败了。” “失败了?” 崔神婆点了点头,而后盯着那颗头颅,露出极为古怪的神色。 “我持此头入阴曹,可鬼差却告诉我……” “这个女人,并没有死,是活人。” “活人?” 周生指着那颗已经腐烂的头颅,神色古怪道:“你告诉我她还活着?” “反正鬼差就是这么说的,祂们还以为我故意戏弄,抽了我两鞭子……” 崔神婆说着卷起袖子,手臂上果然有着两道青黑色的鞭印。 说罢她顺手就向那两根金条以及那贯铜钱抓去,却被玉振声按住了手腕。 “事没办成,就想拿钱?” “你是把我玉振声当做冤大头了吗?” 崔神婆苦着脸道:“我已经问了,可人还活着,我……我又有什么办法……”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面上有着羞愧之色。 显然面对别人腐烂的头颅,说对方还活着,如此荒唐的事情,连她自己都不太信。 “许,许是鬼差查错了?要不……我再试一次?” 玉振声摇了摇头,道:“换个人,你这次试试,把她叫上来。” 说着他递过去了一张黄纸,上面写着一个姓名和生辰八字。 周生目光扫去,心中一震。 “徐翠翠,癸酉年、丁未月、壬子日、己卯时。” …… (本章完) 第30章 地藏 第30章 地藏 崔神婆接过那张写着翠翠姓名和八字的黄纸,放到烛火上将其点燃。 而后她再一次施展了问米之术。 “第三把,买通黄泉引路卒……” 随着米粒洒下,她再次瘫软在椅子上,喉咙发出咕噜咕噜的呛水声,身上的活人气迅速消散。 烛火飘摇,仍照不亮她脸上的阴翳,每一道皱纹中似乎都藏着阴影。 大约三息之后,崔神婆猛地睁开双眼,身子环抱在一处,瑟瑟发抖。 “老爷别杀我,我什么都没有看见……” “不要,你们不要过来……” “阿爷,我好疼……” 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婆,此刻口中却发出少女的声音,这诡异的一幕,说明翠翠的亡魂已经上了她的身。 “翠翠——” 周生刚想问些什么,‘崔神婆’的目光落到了桌子上的那颗头颅上,顿时浑身一颤,如遭雷劈。 “夫人,夫人不要杀我!” “是老爷……是老爷让我藏头的,不是我害的您!” ‘崔神婆’被那头颅吓得六神无主,跪在地上不断磕头,额头都流出了鲜血。 周生担心崔神婆八十多岁的身体会扛不住,便上前拦住了她,并出声与其交流。 可翠翠似乎真的是疯了,即便成了鬼,也疯疯癫癫的,完全无法冷静下来。 就在这时,一道戏腔响起。 “阴风原是痴儿唤娘声,业火本为妒妇照镜灯。” “若知无间非惩恶,留片冰心——等春风!!” 唱腔浑厚绵长,空明幽澈,好似梵音在四面八方回荡,有一种安抚人心、慈悲济世的奇异力量。 周生听出了这是莆仙戏《目连救母》中的地藏破狱一折,乃是依据佛门典籍《地藏本愿经》所创。 而此刻师父所唱的,就是地藏菩萨用锡杖震开鬼门关,度化众鬼时的戏词。 没画脸谱,没穿戏服,甚至都没有做身段,就是这么一句简单的唱词,却让疯癫的‘崔神婆’立刻安静了下来。 周生甚至觉得,原本阴气森森的问米堂,瞬间都变得更明亮了几分。 仿佛那几句不是唱词,而是菩萨低语,罗汉诵经。 度拔一切苦厄! 他感觉师父那单薄的身影,瞬间变得更加高深莫测起来。 自从两人初遇时斩杀狼妖起,师父就再也没有当着他的面出手过。 如今他道行精进,在阴戏一道上小有所成,本以为能看出些师父的深浅了,却不想,看到的是一座更高的山,更深的迷雾。 “呵呵,真以为我教你的那些唱词,都只是一种形式?” “等你开了舌窍,才能真正发挥出那些唱词的威力,咱们阴戏一脉的东西,不比佛门的六字真言差。” 玉振声悄悄传音,特别是提到阴戏时,那种自豪和骄傲,几乎溢于眉宇之间。 “臭小子,你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周生摇头笑笑,一提起阴戏,师父就好像变成了一个老小孩儿。 或许就像徐伯伯一样,对于自己奉献了一生的艺术,永远都怀着一颗赤子之心。 “翠翠,你不用怕,时间有限,在那柱香烧完前,请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冷静下来的翠翠,已经想起了一切,也知道自己早已死去,成了鬼物。 不过她倒是没有生出很大的怨气,反而第一时间问道:“我阿爷怎么样了?” 周生默然,叹道:“他死了,是为了给你伸冤,被朱县令派去的官差活活勒死的。” 翠翠浑身一震,眼中不断淌泪。 “我们是唱阴戏的,应你爷爷所请,替他和你唱一出戏,讨一个公道。” 听到这话,翠翠起身跪拜,声音哽咽道:“多谢哥哥,翠翠命贱,死不足惜,可我阿爷是个好人,他怎么会……怎么会……” 周生心中一堵。 徐伯伯和翠翠,都是那种非常善良的人,他们不为自己的死而喊冤,第一时间想到的,都是对方。 “这颗头……是县令夫人的吗?” 虽然心中同情,但看到那柱香已经烧了小半,周生还是打断了翠翠的哭泣,出声问道。 翠翠也强忍住悲伤的情绪,点头道:“是的,这颗头就是夫人的,是老爷……朱县令让我藏起来的。” 之后她便讲出了来龙去脉。 原来那朱县令看着正经,其实骨子里非常好色,甚至还动手骚扰过翠翠。 他多次想要纳妾,却都被家中悍妻给严词拒绝了,甚至还挨过巴掌。 两人因此闹得很僵。 “可就在一个多月前,朱县令突然好言好语地给夫人道歉,并发誓以后再也不起纳妾的心思。” “那天夫人很高兴,特意亲手做了好菜给朱县令吃,还喝了些酒,醉醺醺的。” “夫人怕黑,晚上睡觉时喜欢有人守在门外,那天正好轮到我当值。” “当晚,我靠着柱子迷迷糊糊的,突然听到了一声惨叫,当我冲进去后,却看到……” 讲到此处,翠翠的身躯下意识颤抖了起来,很显然,那个画面给她留下了极为恐怖的印象。 “我看到朱县令提着一把带血的斧子,另一只手则提着……夫人的头颅!” “他让我把夫人的头颅去处理了,并威胁我不许乱说,否则下一个死的就是我……” 翠翠瞥了一眼桌子上的那颗头颅,依旧打了个冷颤。 “那晚我抱着这颗头,本想找地方埋了,可又怕被人发现,而且越走越害怕,最后索性就丢进了后院那个不常用的古井中。” “本来我以为,这么大的事情,肯定是瞒不住的,可我没想到……” 她的声音十分疑惑。 “第二天,夫人房间里走出了一个美丽的女人,老爷说她就是夫人,有异议的下人全都被他打了棍子,大家就谁都不敢提了。” “更奇怪的是,那个漂亮的女人……好像真的就是夫人。” “何以见得?” “因为那个女人对府里的一切事务都非常熟悉,知道每一个人的名字,行事风格也和夫人一模一样。” “最主要的是,我曾经伺候夫人沐浴,知道她的腰身处有一道梅花般的胎记,后来我伺候新夫人沐浴,也看到了一模一样的胎记!” “甚至,她还能准确说出和我以前的相处经历,很多都是小事,绝对没有其他人知道……” “夫人不再是夫人,可夫人……又好像还是夫人……” 翠翠指着那颗头,眼中既有恐惧,也有深深的疑惑。 “但夫人的头,分明就是我亲手扔进井中的呀!” “每天看着新夫人的那张脸,我都会觉得毛骨悚然,晚上睡觉时总会梦见有女鬼从井里爬出找我索命……” “于是,我就疯了。” …… (本章完) 第31章 陆判 第31章 陆判 “一个多月前吗……” 听完翠翠的话,周生心中一动,若有所思。 这正好便是沈金花唱《窦娥冤》,死在戏台上的时候。 沈金花丢了自己的头,而县令夫人换了一张脸。 这其中最大的受益人,便是朱县令,让家中黄脸婆成了万里挑一的美人,自此能名正言顺地享受温柔乡,纵情声色。 迷雾已渐渐散去,整件事情快要水落石出。 可周生耳边此刻回荡的,是沈金花魂飞魄散前的唱词。 “既容不得六月雪掩清白骨—— 何苦教我粉墨半生…扮窦娥……” 惨死的沈金花,恐怕做梦都没有想到,她的悲剧,只是因为一个县令想让自己妻子换张貌美的脸。 …… “翠翠,关于朱县令,你都知道多少?” 周生目光微冷,继续追问。 普通的县令自然无法驱使鬼神去做成这种事情,很显然,这个朱县令有着不同寻常的地方。 翠翠仔细想了想,道:“我入府晚,知道的不多,但听府里的老人谈起过,说朱县令早年是个穷书生,没什么才气,潦倒落魄,却突然开窍,连连高中……” 周生心中一动,眼中露出一丝冷笑。 这恐怕不是开窍,而是换了心窍。 既然能换夫人的头,又如何不能换掉自己那颗不通文墨的心? 他突然想起了聊斋里一篇名叫《陆判》的故事。 书生朱尔旦阴差阳错下结识了地府的陆判,他生性迟钝,没什么才气,陆判便给他换了一颗玲珑心,令其才华大增。 后来朱尔旦不满妻子貌丑,又找陆判给妻子换了一颗年轻美貌的头。 就连朱尔旦死后,还做了阴官,十分气派,常常去阳间教导儿子,跟没死一样。 当年他读这篇故事时,还觉得十分有趣,可当血淋淋的事情真的发生在了身边,他才明白,觉得有趣只是因为事情没有降临到自己头上。 有人丢了自己的心,有人丢了自己的头。 可谁又能为他们发声? 这朱县令,或许就像那朱尔旦一样,和地府里的某位大人物有着非同寻常的关系。 “翠翠,你是怎么死的?” 看到那柱香已经快要烧完,周生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翠翠闻言身子一颤,眼中闪过痛苦、挣扎、恐惧之色。 “那晚阿爷被他们打出府后,朱县令就来找我,想要用强,我不从,他就打了我,然后留下了一根簪子。” “很快,就有下人说我偷了夫人的簪子,夫人似乎相信了,对我很失望,不再管我。” “然后……” “那些家丁就……就把我糟蹋了……” “都有哪些家丁?” “……所有。” 周生猛地一怔。 “府中的男家丁……都参与了,他们说,这叫投名状,谁不做,谁就有心泄密,是对老爷不忠。” “我哭着向往日里照顾我的姐姐和婶婶们求救,她们明明都听见了,却都装作听不见。” “我感觉特别特别疼,好像整个人都被撕裂了,后来我嗓子哑了,喊不动了,疼晕了过去,所以……”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好像……是疼死的?” 周生面容平静,袖子中的手却攥得发白。 这可怜的小姑娘,最后是活活被疼死的。 “哥哥,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那些平日和善的叔叔伯伯、姐姐婶婶们,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哥哥,我好想阿爷呀。” …… 离开了崔神婆家,周生一路上都沉默不语。 拨开了层层迷雾,他终于看清了整个事情的真相,然而这真相,却未免太过沉重。 一炷香的时间很短,翠翠的亡魂很快就回了阴曹,也许在未来,她会重新投胎转世。 孟婆汤能让她忘记这一世的痛苦,可她最后问的那些问题,周生觉得,自己恐怕是很难再忘掉了。 回到家,见到徒弟魂不守舍的模样,玉振声轻叹一声。 “每一个杰出的阴戏师,都经历过许多常人难以想象的悲欢离合,所以阴戏师的心,要够硬,够冷,才能在鬼神的戏台子上活下来。” “师父,我明白。” “不,你不明白。” 玉振声摇摇头,而后突然问道:“现在知道了一切,你还准备唱老徐的那场阴戏吗?” 周生刚要说话,就被他挥手打断了。 “事到如今,为师也不瞒你了,那朱县令虽然没有修为,可他来头不小,和地府中的大人物有交情,那猖兵应该就是大人物派去保护他的。” “他早已识破你我二人的身份,那日他以水为墨,在桌子上画了一个图案,是地府的鬼门关。” “再有两个月,你就要出师了,到时中元节,要过鬼门关,下阴曹给鬼神唱戏,九死一生。” “若是再招惹了地府的大人物,对方暗中耍些手段,你在台上可就更加危险了!” 玉振声深深望了他一眼,道:“你考虑清楚了再做决定,如果你决定放弃,为师也不会责怪,毕竟再大的规矩,和命相比,又算什么呢?” “是呀,再大的规矩,和命相比,又算什么呢?” 听完师父的话,周生脸上露出一丝复杂。 “师父,常言道,好人没好报。” “沈金花是好人,常常用唱戏赚的钱去救济孤儿,却断头而死;徐伯伯是好人,却被人勒死后沉入河中;翠翠也是好人,却活活疼死……” “好人,似乎真的没有好报。” “可好人,真的应该没有好报吗?” 周生缓缓抬起眼眸,已无半点消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宝剑出鞘般的锐利。 少年眼里的朝气,似乎比窗外的太阳还要耀眼。 “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翠翠最后问我的话,为什么那些人要这么对她?” “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可我突然想到,这个问题本就不该让我来回答。” 顿了顿,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眼中似有煞气跳动,双眉如刀锋一扬。 “既然我回答不了,那就送他们下去,亲自回答一下。” “也看看那十八层地狱,有没有他们的一席之地?” 感受到徒弟身上那沸腾的杀气,玉振声并未评价,只是淡淡问道:“决定了?” “决定了。” “不后悔?” “不后悔。” “好,那为师就再教你几出新戏吧。” “既然决定了要唱,就唱得精彩点,锣鼓一响,若非好戏,可丢我玉振声的脸。” …… 祝大家中秋快乐! 感谢不吃葱花的万赏,感谢书友20230322105722047的两百打赏,比心! (本章完) 第32章 定军山 第32章 定军山 正午时分,朱府。 今日并非休沐,但朱县令却早早离开了衙门,回到家中享受温柔乡。 天高皇帝远,在这清谷县,他便是说一不二的青天大老爷,是上万百姓的父母官! 遥想当年穷困潦倒时,又怎会料到今日的荣华? 特别是妻子现在变得如此貌美,那勾魂似水的眼波,吴侬软语般的腔调,都让他欲罢不能。 一炷香不到,屋内的云雨就已经散去。 朱县令趴在床上气喘吁吁,额头上都是汗水,心中暗自念叨。 “岁月不饶人,要不改天把那玩意儿也换一下?” “或者让大哥再帮我选一个好肾……” 他这边思量,那边夫人则是对镜梳妆,整理散乱的鬓发,涂脂抹粉后坐在铜镜前痴痴打量。 被换头之后,一开始她还有些恐惧,可每当看到镜子里那张如花似玉的脸,感受到丈夫痴迷的目光,她就越发沉浸其中。 到现在,早已忘记了曾经的模样,反而对这张脸呵护备至。 “老爷,还是你说得对,那玉振声师徒这几天都没什么动静,看来是知难而退了。” 朱县令抽着烟袋吞云吐雾,眼睛微眯,闪过得意之色。 赫赫有名的凶人玉振声,还不是被他几句话就给镇住了? “呵呵,他们这帮唱阴戏的,瞅着神神叨叨,其实和唱戏的一样,台上唱得三贞九烈,忠孝仁义,下了台,还不就是一群下九流的戏子?” 听到这话,县令夫人下意识生出一种厌恶感,头微微晕眩。 就在她准备说话时,外面却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老爷,不好了,有人在衙门前击鼓鸣冤,已经敲了一刻时,百姓们都在围观!” 朱县令猛地坐起身来,目露凶光。 …… 咚!咚!咚!咚! 衙门处,一道身影手持鼓槌,用力地敲在衙门口的那扇大鼓上,雨点般的鼓声吸引了许多人围观。 “你快别敲了,老爷不在衙里!” “石头,你的案子老爷已经判过了,白纸黑字,还敢击鼓,是上次挨得板子太轻?” 官差们纷纷上前劝说,但敲鼓的男子却充耳不闻,眼睛死死盯着鼓面,奋力击鼓,好像要把一腔怨气都通通发泄出来! 因为周围有百姓围观,官差们也不好当众动粗,毕竟大玄律法规定,但凡有人敲了鸣冤鼓,县令就必须要上堂公审。 时间一点点过去,县令迟迟没有出现,可那被称为石头的男人还是一直敲着,斗大的汗珠簌簌落下,打湿了地面的青砖。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敲响鸣冤鼓了。 清谷县地主李家,为了霸占他家世代祖传的良田,暗中篡改了借钱的收据,把利息翻了数倍,将他家的田地、祖宅和耕牛全部收走,他爹一口气没上来,竟被活活气死了。 之后他击鼓鸣冤,谁知李家早就贿赂了县令,他被当庭打了三十大板,还瘸了一条腿。 绝望之下,他本打算上吊自尽,却被一个神秘人给救下了。 那人一袭玄袍,戴着唱戏的脸谱面具,只说了两句话。 “想报仇,就在明日午时,衙前击鼓。” “县令不死,鼓声不歇。” …… 咚!咚!咚!咚…… 石头谁也不理,就死死盯着鼓面,牢记着神秘人的那句话。 他恨李家老爷,同样恨和其蛇鼠一窝的朱县令,他将这鸣冤鼓想成二人的脑袋,敲起来如疾风骤雨。 就在这时,县太爷的轿子终于姗姗来迟。 朱县令掀开帘子,目光阴沉,冷喝道:“大胆刁民,上次念你刚死了老父,才特意网开一面,今日竟还敢扰乱公堂?” “本官有公务在身,总管一县之政,岂能天天被你纠缠?” “来人,速速将他拿下!” 有了朱县令的话,官差们便放开了手脚,一个官差拎起水火棍,猛地朝石头击鼓的手臂砸去。 他眼中露出一丝冷笑,上一次,他便是‘不小心’打断了石头的一条腿,这一次,他瞄准了对方的肘关节。 废了你的手,看你还怎么敲! 但下一刻,只听嗖的一声爆响,晴天白日下,似有一道黑色的闪电划破长空,快到了极致。 噗! 一根漆黑的羽箭洞穿了那官差的咽喉,在鲜血飙出之前,又以闪电般的速度射穿了另一人的胸膛。 嗡! 箭矢余威不减,深深钉在衙门处的柱子中,入木三寸,尾部震颤如翅,嗡鸣不已。 滴答、滴答…… 一滴滴殷红的血珠顺着箭矢的羽毛落下,染红了公门前的青砖。 “唔……厄……” 刚刚还一脸凶恶,准备打断石头手臂的官差,此刻跪倒在地,拼命用手捂着自己如泉水般喷血的喉咙,眼神惊恐,却只能发出模糊的嘶哑声。 而另一个被穿心的官差,则是直接倒在了地上,血流满地。 一箭双雕! 周围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在短暂的震惊后,现场顿时爆发出了惊吓声,乱作一团。 “杀,杀人了!” “快跑,死人了!!” “老爷小心,有刺客!” 而在一片嘈杂之中,唯一不变的,是那如云雷炸响般的鼓声。 哪怕鲜血飞溅到了鼓面,石头却还是拼命敲着,见到鲜血,他疲惫的身躯反而爆发出了新的力量,鼓声豁然一振,声震云霄。 也就是这时,不远处响起了一道雄浑豪迈的戏腔。 “末将年迈勇——” “血气贯长虹!” 嗖!嗖! 又是两道霹雳般的开弓声,箭矢离弦声如裂帛,分别从两个官差的眼珠子里插进去,后颅飞出。 血液和脑浆飞溅。 “杀人如削—草—” “跨马走西东!” 嗖!嗖!嗖! 箭矢破空之声竟和鼓声融为一体,好似锣鼓声动,演奏沙场乐章。 一道道身影倒了下去,惨叫声此起彼伏,鲜血溅得到处都是,几乎将那面写着正大光明的牌匾都给染红。 往日里张牙舞爪嚣张跋扈的官差们,这一刻终于体会到了为人刀俎任人鱼肉的恐惧。 他们试图躲避,可那箭矢却仿佛长了眼睛,不仅快如闪电,还准得不可思议。 咽喉、眉心、心脏…… 一道道血花飞溅,一声声哀嚎满地。 原来豺狼亦会疼。 “两膀千斤力,能开铁胎弓——” 随着这声戏腔念白,那箭矢仿佛又添了几分威力,甚至直接洞穿了木石,将躲在后面的官差也一一射杀! “若论交锋事,还算……” 戏腔骤升,豪气干云,吐出了最后三个字。 “老—黄—忠!!” 话音落下,箭矢亦停,而一众官差,已无活口,变成了满地血尸。 整个衙门都变得千疮百孔。 不远处的屋顶上,周生脚踏八字步,以三拉弓的身段抬眸亮相。 雪发金甲冻天寒,杏黄靠旗卸云肩。 撒手箭出雷追尾,一啸洞穿定军山! …… (本章完) 第33章 隐身法 第33章 隐身法 老黄忠,八十三,大战定军山! 周生此刻所唱的,便是五虎上将中的黄忠,黄汉升。 教了这出戏后,师父还送了他一把宝雕弓,此弓以深山中生长了三十年以上的铁木制成,三弯九不曲,弓弦乃是一只蛇妖的大筋,极富韧性。 弓身绘有淡金色的龙纹,长约七尺三寸,大弓样式,冰冷、坚硬、沉重。 非有神力者不能拉动。 若是换做服药前,就算是修出了道行的周生,最多也只能拉上三五下。 不过现在,师父说他倒是有资格用此弓了。 此刻他扮上脸谱,身穿靠旗,登台亮相,随风飞舞的白发下,是一双在阳光下隐约泛着淡金色的瞳孔。 黄忠是历史上有名的神箭手,甚至有“箭神”之称。 长沙之战中,他曾在距离关羽约百步之外拉弓射箭,精准命中其头盔红缨,故意避开了要害,以此报答关羽先前的不杀之恩。 定军山里更是大展老将雄风,身先士卒,以举世无双的箭术勇冠三军,斩杀大将夏侯渊。 后世还有个歇后语,叫黄忠射箭——百发百中! 周生也曾练过箭术,相对于普通人来说绝对是个好手,即便参军也能去神射营。 可此刻唱起定军山,扮起老黄忠,他才知道自己的箭术有多么不值一提。 此时此刻,方圆百丈内的一草一木,一叶一尘,在他眼中似乎都纤毫毕现,双目如苍鹰视日,哪怕直视着那轮耀眼的太阳,都丝毫不觉得刺眼。 不仅是目力的大幅增强,他和手中的宝雕弓,亦是有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 仿佛那是他血肉的延伸。 他甚至能隐约感受到这张宝雕弓在欢呼雀跃,为自己多年雪藏后的再次见血,而兴奋不已。 咻!咻! 又是两道破空声,将躲在轿子周围的朱府家丁给一箭穿喉。 即便隔着百步远,周生的箭却准得像咫尺之间。 轿子剧烈一晃,露出朱县令那张煞白的脸。 “你,你疯了?!!” 朱县令十分不解,他已经暗示了自己的后台,可这个唱阴戏的年轻人,却还是如此不管不顾? 他甚至敢当众射杀朝廷命官? 这不会是唱阴戏唱疯了吧? 更让朱县令不安的是,因为是正午时分出来的,那尊大哥派来保护他的猖兵,此刻并未跟来。 咚!咚!咚! 鸣冤鼓依然在响,仿佛千百年来就不曾中断过。 而周生的唱词也随之响起。 “这一封书信来得巧,天助黄忠成功劳。” “站立在营门三军叫,大小儿郎听根苗——” 下一刻,又是一根箭矢如闪电劈出,掀起刺耳如裂帛般的破空声,呼啸着洞穿了轿子的帘幕,朝着朱县令的眉心射去。 “救——” 最后一个‘命’字还没说出,凶狠凌厉的箭锋已经抵在了他的眉心,就要穿颅而过。 以周生这一箭的威力,别说只是一个头颅,就算是披上一层铁甲,也如同纸糊。 但这必中的一箭却落了空,从轿中穿过,钉入了十几丈外的墙壁中。 不是周生失了手,而是朱县令凭空消失了。 他那双淡金色的瞳孔一凝,嘴角露出一抹充满杀机的冷笑。 正午时分,猖兵无法活动,那另一位藏在朱府中的高人,就应该要出来了。 这一箭,叫做投石问路。 只是周围变得空空荡荡,除了周生和敲鼓的石头,似乎就只剩下一地死人。 朱县令好像消失了。 咚咚咚! 鼓声依旧未停,尽管石头已经很累了,却依然在咬牙坚持,心中只牢记着那句话。 县令不死,鼓声不歇。 周生听着鼓声,手中搭箭,缓缓拉起大弓,随着弓弦一点点绷紧,他的眼睛也变得越发锐利,犹如一只正在巡天觅食的金雕。 口中却是不紧不慢,继续开嗓唱戏。 “头通鼓战饭造,二通鼓紧战袍~” 一边唱着,他手中那支蓄满杀意的羽箭则对着周围的空气缓缓移动,仿佛在探寻着某个方位。 鼓声再响,让四周布满了肃杀之气。 “三通鼓,刀出鞘——” 当唱到那个‘鞘’字时,周生眼中杀气猛地爆出,淡金色的瞳孔犹如火烧,手中那蓄力许久的一箭爆射而出。 这一箭射向的是东南处的空气,那里空空荡荡,并无半点人影。 可就在这一箭袭来的刹那,两道模糊的身影猛地扑开,翻滚着躲闪这一箭。 轰!! 这一箭直接洞穿了他们身后的石壁,一道道裂纹扩散,好似摔碎的瓷器。 一滴血珠顺着箭矢的羽毛落下。 周生看到了两个人,两个被他一箭破了隐身法的人。 其中一个自然是朱县令,此刻他面容惊恐,脸上有着一道箭矢擦过的血痕,正不断淌血。 而另一个,则是一位身形消瘦的中年道士,身穿灰色道袍,手持拂尘,目光炯炯有神。 竟是一位修出了道行,会法术的道人! “没想到阴戏一脉,居然出了一位如此杰出的后生,先是破了封棺符,又解了贫道的隐身法,真是后生可畏。” “只是阁下莫要这么大的火气,贫道姓谢,名大千,来自龙华教,不知可否暂歇神箭,听我一言?” 谢大千上前一步,挡在朱县令面前,虽然脸上挂着笑容,一派春风,可那笑容里却藏着十足的警惕。 阴百家中,阴戏一脉的实力向来不容小觑,尤擅斗法,神通百变,若非这一脉的传人极易夭折,很难活得长,恐怕都能冠绝百家之首。 而这个唱黄忠的年轻人,刚才神箭虚指,凌空探位,他的法力只是在杀机下稍稍波动,就被对方立刻寻到了破绽。 开宝弓,搭神箭,唱黄忠,又隔着百步远。 哪怕道行比对方更高,他依然是如芒在背,头皮发麻。 因此他特意点出了‘龙华教’三个字,希望能让这唱阴戏的少年清醒一些。 可鼓声仍未停,而周生的唱词也未停。 “四通鼓,把兵交——” “向前个个俱有赏,退后难免吃一刀!” 咻!咻!咻! 这一次,周生弯弓搭箭,三箭齐发,直奔两人要害而来,箭尚未至,可那如雷霆般的杀机却已刺骨入髓,令两人寒毛耸立。 没有谈判,没有妥协,没有余地。 县令不死,鼓声不歇。 …… 感谢怪力乱喵的五百打赏,比心! (本章完) 第34章 神箭 第34章 神箭 “不好!” 谢大千瞳孔一缩,手中拂尘转动,白色的麈尾仿佛一只只受惊的小蛇,旋转缠绕。 无形的法力化作一道道乱流,犹如水中漩涡般将三枚箭矢全都牵引吞噬。 一时间,那能开碑裂石的羽箭仿佛射入了水中,威力被层层削减,最后竟被谢大千一把抓住。 箭羽微颤,似是犹有不甘。 不过也有几缕麈尾缓缓飘落,被风一吹化为齑粉消散。 谢大千握着羽箭的手微颤,面容更加凝肃。 好霸道的箭法! 他的道行在这年轻人之上,但高的不多,而对方手持神弓,杀心自起,又隔着百步远,可谓占尽优势。 只恨那猖兵不能跟来,否则硬扛着几记神箭也能将之近身斩杀! “年轻人——” 回应他的,是一支又一支破空袭来的羽箭,呼啸的破空声如疾风暴雨,一人一弓,竟有万箭穿空之威势。 谢大千竭力挥舞着他的宝贝拂尘,这是他温养了几十年的法宝,平时都舍不得用,可现在麈尾却一缕又一缕的飘落。 地面上横七竖八地倒着许多箭,而他手中的拂尘已经快成秃尾巴了。 法力更是被迅速消耗,谢大千眼中阴晴不定,他很明白,再这样下去,自己就像《挑滑车》里的高宠,会被活活耗死! 必须要想办法近身! 然而周生也明白这一点,根本不给他任何机会。 “师爷说话言太差,不由黄忠怒气发。一十三岁习弓马,威名镇守在长沙。自从归顺皇叔爷的驾,匹马单刀取过了巫峡……” 唱腔再起,唱的是《定军山》中的一段戏,诸葛亮担心黄忠老迈,无法战胜张郃,黄忠奋勇自荐,诸葛亮便说帐下有一张铁胎弓,若黄忠开得,便可前去。 一辈子神箭无敌的老黄忠哪受得了这个激,当即便吐出豪言,誓要开弓。 “弓来!” 一声戏腔念白,威武雄迈,豪气干云,仿佛滚滚热血在苍老的胸膛中碰撞、回荡。 下一刻,周生将手中的宝雕弓拉成了满月,瞳孔中的淡金色几乎凝成了实质,刺得人无法直视。 嗖!嗖!嗖! 又是三箭射出,但这三箭却并非齐射,而是连射,乃是传说中的连珠箭。 连珠箭,乃是速射之技,讲究箭若连珠,接连不断。 一箭未至,第二箭已经射出,第二箭未至,第三箭又已射出,不给人半点喘息之机。 疾如狂风暴雨,势若雷霆万钧! 谢大千面色骤变,他的拂尘成功挡下了第一箭,可还没得及调息,第二箭就已经到了跟前。 滋啦一声脆响,犹如裂帛。 他的宝贝拂尘彻底成了光杆子,所有麈尾都被箭气撕裂,就连尘柄也出现了裂痕。 然而紧跟着的还有第三箭,也是威力最强的一箭。 前两箭只是为了开路,这最后一箭,才是真正的杀机! 轰! 那根羽箭竟轰碎了两层石壁,最后深深钉入了第三面石壁中,只露出半截嗡鸣震颤的箭身。 一滴滴混合着脑浆的血珠顺着箭尾的羽毛落下。 谢大千呆呆地站在原地,那双原本炯炯有神的眼睛一点点变得黯淡,残留着浓浓的不甘之色。 他的眉心处多了一个大洞,被一箭穿颅而过,绝无半点生还的可能。 第三箭实在是太快太狠,他虽开了眼窍,能看清那一箭的轨迹,可先前法力消耗太大,又一口内息没有调过来,纵然看清,身体却已躲闪不及。 他苦苦修出的道行,也只能让他比正常人晚死片刻,能拖延几息。 噗通! 谢大千跪倒在地,慢慢倒了下去。 这一刻,强烈的不甘和悔恨充斥在他的心中,修行几十年,才终于开了眼窍,不仅加入了龙华教,还得香主看重,委以重任。 等朱县令的事情结束,他就能晋升为教中的护香人,得传更上乘的玄功秘术! 但这一切,都被那个唱阴戏的小子给毁了! 想到此,他怀着强烈的不甘,调动最后的法力,于血泊之中,结出了最后一个法印。 下一刻,远处的周生瞬间生出一种强烈的危机感。 紧接着,他脚下的屋檐突然炸开,钻出了一道狰狞恐怖的身影。 那竟是一只有着四十九对紫黑步足的大蜈蚣! 暗红色的甲壳上似乎渗着血丝,触须分叉,颚齿呈青黑之色,刚一现身便有股腥臭之味扑面而来,令人头昏脑涨。 周生瞬间毛骨悚然,这蜈蚣体型硕大,几已近妖,必有剧毒! 千钧一发间,往日里师父对他严苛到近乎残酷的训练,终于救了他一命。 无数次的苦练已经成了身体的本能,大脑都没来及多想,身体便已经自动躲闪。 脚尖一点,身子已经腾空飞起,旋转如风,这是戏曲躲闪身段中的旋子。 此时此刻,那偷袭的蜈蚣,在周生眼中成了练习毯子功时,从师父手中射来的石子。 双飞燕、跨虎、打飞脚…… 在电光石火间,他身姿飘逸,动作干脆利落,既有飞鸟的灵动,又不失猛虎的迅疾。 让那大蜈蚣的数次连扑全都落了个空,毒液落在屋檐的瓦片上,甚至将瓦砾腐蚀裂开。 只听一道道啪啪的响声,那是周生在躲闪时,手脚相碰、衣袖飞舞时发出的脆响。 一连十三响,这在戏曲中又名‘飞天十三响’,是一种难度很高,动作十分复杂的躲闪身段。 昔日的苦练和汗水,成就了这一戏台绝技。 最后他以弓箭步收尾,落地生根,一根漆黑的羽箭已经搭在了大弓上。 而此时的大蜈蚣刚好腾空而起,露出了较为柔软的下腹。 嗖! 箭矢犹如一道漆黑的闪电,将大蜈蚣瞬间洞穿,钉在了石壁之中。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看到那还在挣扎的一根根步足,周生没有任何迟疑,又是数箭射出,几乎将那蜈蚣射成了筛子。 随着脑海中的洛书绽放光华,他才彻底松了一口气,背后不知何时已被冷汗打湿。 刚才真的是太危险了! 原来那道人看似对他的神箭束手无策,其实却是在暗中拖延时间,好让其豢养的妖物遁地偷袭! 对方的战术很高明,遁地之术刚好克制他的这双鹰目,而且几乎就要成功了。 幸好周生之前没有半点墨迹,以连珠箭的绝技,先一步射穿了对方的头颅! 快一步,就是生和死。 如果他慢了一步,在和那道人对峙时,就未必能躲得过这蜈蚣的偷袭了。 “别,别杀我!!” 看到连谢道长都死了,朱县令此刻已经彻底慌了神,他疯狂地转身逃去,眼中满是恐惧。 但下一刻,一根箭矢射穿了他左腿的髌骨。 噗通! 他的身躯摔倒在地,拖着一条腿,艰难地向前爬行,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他满眼都是对生的渴望。 周生冷眼相望,仿佛看到了那个漆黑的夜晚,在冰冷的梨花河底,一口怨气难平的徐伯伯,是怎么一点点爬行的。 …… 感谢济川街道陈奕迅的三千打赏,感谢凡尘过往的一百打赏,比心! (本章完) 第35章 满堂彩 第35章 满堂彩 “救命!救命!” “本官是县令,谁来救救我?” “开门,开门呐!!” 清谷县的街道上,一道身影正在地上艰难爬行,口中连连呼救,不断拍打着街边的房门。 然而没有一个人给他开门。 一道长长的血痕在青石地面上晕染开来。 哒!哒!哒! 脚步声缓缓响起,踏着那条血染的道路,犹如阎王催命的鼓声。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 在无数双躲在门缝后的眼睛注视下,那老黄忠弯弓搭箭,舌绽春雷。 “张郃被某吓破胆,卸甲丢盔奔荒山。” “恼恨那军师见识浅,他道我胜不了夏侯渊。” 嗖! 这一箭射穿了朱县令右臂的关节,令他惨叫一声,爬行的速度都变慢了不少。 “别杀我,你不能杀我,我大哥是——啊!!” 嗖! 又是一箭射穿了他的另一条腿,让他只剩下一只完好的左手,想爬都爬不动。 “坐在雕鞍将令传,大小三军听爷言:刀出鞘,弓上弦,紧系铠甲扣连环……” 又是两箭射出,一箭射穿了他的下身,一箭射穿了肾脏。 从沈金花,到翠翠,再到徐伯伯,整个悲剧都源自此人的色心一动。 色字头上一把刀,可他斩向的,却都是那无辜良善之人。 这两箭,是为了沈金花,也是为了那被活活疼死的翠翠。 就算是死,也要他提前‘享受’一番人间极痛。 朱县令蜷缩在地,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血水不断蔓延,他眼中写满了绝望。 疯子,一个唱戏的疯子!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世上居然真有这么肆意妄为的疯子! “本官和你拼了——” 他挣扎着抓向周生,然而一只脚无情地踩在了他的喉咙上,将所有的话语都化为呜咽之声。 这一刻,远处衙门口的鼓声突然变得急促了起来,而周生的唱腔也达到了最巅峰。 “向前个个功劳显,退后的——人头——挂高杆!!” 雄浑豪迈的唱腔如一支穿云利箭,冲入了九霄之上,让人仿佛置身于一片古战场,闻将军击鼓,三军大呼。 周生本想最后一箭结果了他,可伸手一摸,背后的箭袋居然空了。 足足一百支翎羽箭,全部射完了。 周生冷目如刀,轻笑一声,而后弯腰握住了射穿朱县令右臂的那支箭。 在对方的惨叫声中,旋转拔出,就地取材。 开弓,搭箭,冰冷的铁箭头直勾勾地瞄准着脚下朱县令的头颅,只有几尺之隔。 因为是刚刚拔出的,滚烫的鲜血顺着箭头滴落,正好打在朱县令的眉心。 一滴、两滴、三滴…… 这一刻,朱县令彻底崩溃了。 他浑身颤栗,痛哭流涕。 “唔呜……别杀……我大哥是……判官……” 虽然被踩着喉咙几乎难以呼吸,可强烈的求生本能却还是让他断断续续地说出了这句话。 这是他最大的秘密,也是此生最大的依仗。 当年他本来只是一个穷书生,生性驽钝,家徒四壁,却在赶考的途中路遇一座废弃的判官庙。 想着自己在庙中避雨,便干脆给那蛛网缠身的判官神像打扫了一番,还拿出最后的酒水倒在地上以敬判官。 而也就是这番举动,彻底地改变了他的命运。 那晚判官居然真的来了,请他喝酒吃肉,他也是心大,居然没感到害怕,还和判官相谈甚欢。 从那之后,判官就常常来找他喝酒,两人关系越来越好。 他不通文墨,判官就替他换了一颗玲珑心,说是阴司中剩下的,并非从活人身上摘取。 可他却听说,百里外的许家,那个颇负盛名的才子,半夜里突然暴毙,似是心疾。 有着玲珑心的他早已变得聪慧,自然不难猜出这其中的关系。 可听着众人的赞美,享受着中举后所带来的荣耀,他终究是什么都没有说。 换心换心,似乎将那颗会帮神像扫清蛛网,敬酒款待的淳朴之心,也给换掉了。 在这之后,他越来越不满足,最终又请求大哥帮自己的妻子换头。 却不想,最终引来了一个唱戏的疯子。 …… 往事历历在目,他说出了自己最后的依仗,希望判官之名,能震慑住这个戏疯子。 似乎确实有效果。 周生拉弓的手微微一顿。 朱县令的眼中顿时燃起了一丝希望。 他不想死,人间的富贵和美色还远远没有享受够,只要能活下来,失去的手脚都能重新换回来! 大哥答应过他,会助他步步高升。 才只是一个县令,就能享受到如此极乐,若是做知府、尚书、宰相…… 可惜回应他的,是一道如霹雳般的弦声。 漆黑的羽箭瞬间洞穿了他的眉心,溅起的血花和白浆,打湿了周生的衣角。 面对着那双充满不甘和怨恨的眼睛,周生缓缓咧开嘴角,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笑声冰冷。 “原来你大哥是判官啊,既如此,你连做鬼的机会……” “都别想有。” …… 轰! 冲天的火光里,是一具具被焚烧的尸体,其中最醒目的,便是那穿着官袍的朱县令。 周生静静注视着那跳动的火焰。 正午时分大开杀戒,又当街焚尸,别说你大哥是判官,就算你是判官,也要魂飞魄散,死得不能再死。 有些人,连变鬼的机会都不配有。 与此同时,他眼中的淡金色也渐渐消散,整个人长长吐出一口气,周身毛孔蒸腾出一道道若隐若现的白雾。 双臂酸涩不已,特别是开弓的手指,竟被勒出了血痕。 此番大战,消耗不可谓不大,称得上是周生出道以来最惊险刺激的一战,差一点就死在了那谢道人的手中。 可是,真痛快呀! 他望着那跳动的火焰,似乎心中的热血也在被点燃,一种难以言喻的酣畅感萦绕心头。 仿佛从头到脚每一根毛孔都通透了! 那丢头的戏子,那失心的书生,那含恨的乐师,那受辱的孤女…… 是否正在看着这场好戏? 是否正在喝一道彩声? …… 衙门口,石头终于停下了击鼓,在看到县令死去的那一刻,他跪倒在地,仰天大哭。 一道身影立于其身前,遮住了日光。 “恩公——” 他刚刚开口,一张带血的字契飘到了他的身前,戏腔念白字正腔圆,苍劲有力。 “好儿郎!腕底风雷击鼓声!” “催得那——豺狼虎豹肝胆惊!” “且拿赏钱回家去,莫不闻七十老母——唤儿声?” 石头心中一震,他拿起那张带血的字契,立刻认出了,这就是地主李家暗中篡改利息的那张收据! 字契上的血,莫非就是—— 他猛地抬头,望着那张赤金铺底,银纹勾面的黄忠脸谱,眼中满是激动,重重叩首。 “恩公,您是神人,我石头以后定会为您建庙立祀,子孙代代都为您上香供奉!” “恩公,您也快走吧!” 说完他拿起字契一瘸一拐地离开。 周生则是静静站在衙门口,抬头望着那扇被鲜血染红的牌匾,眼中的杀气如赤焰跳动。 走?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露出一抹满是杀机的笑容。 师父说过,既然开唱,就要唱得精彩。 一出《定军山》还不够,毕竟那猖兵……可还在呢。 五猖兵马,冷坛霸兵? 下一出戏,看看是你凶,还是我凶! …… 感谢钱大来的一万打赏,兄弟是第二次万赏了,感谢支持!感谢怪力乱喵的一千五打赏,感谢空谷月惟的五百打赏,感谢zhen_money的两百打赏,比心! (本章完) 第36章 钟馗 第36章 钟馗 清谷县衙门。 血溅满墙,乱箭如草。 一道穿着大红官袍的魁梧身影正坐于县太爷的公案之上,垂首抱胸,似是午寐。 “呼!” “呼!” 雷霆般的鼾声宛如沉眠的巨兽,竟震得头上那被鲜血溅红的牌匾嗡嗡颤响。 正大光明,字字滴血。 浓郁的血气充斥在整个衙门中,直熏得人心惊胆寒,魄散魂飞。 可那道身影却睡得如此安详,仿佛生来就最喜欢这股血腥味。 滴答!滴答! 牌匾上的鲜血,正好落于他旁边那把尚未出鞘的古剑上,宛如朱砂一般,将漆黑的剑柄染成赤红。 有蚊蝇被血气吸引而来,却停在那道如蛰龙般酣睡的身影前,不敢再靠近一步。 仿佛有股无形的煞气正在酝酿,惊百虫,镇万邪。 不知过了多久,烈日慢慢西行,那沸腾于天地间的阳火,也渐渐减弱。 突然,一股呼啸的阴风吹彻,似狂风席卷而来,吹得大木弯腰,群蝉惊惶。 一时间竟有飞沙走石,天昏地暗之感。 猖兵已至! 刹那间,衙门内本就浓郁的血气仿佛热油泼火,轰然炸开。 一道道血脚印在地面上浮现,直奔那沉睡的身影。 四周回荡着沙场猛士般愤怒的吼声。 锵! 空气中响起了那宛若金石的拔剑声,恐怖的杀机好似开闸洪水,随着那血脚印的不断向前,四周的桌椅、花瓶竟齐刷刷地断成两截。 切口平滑如镜。 就连那坚实的梁木和墙壁上,也出现一道道锋利的剑痕,石屑纷飞。 就在这时,那道穿着大红官袍的身影似乎醒了,鼾声不再响起。 可这恐怖的一剑,也即将落在了他的头上。 阴司兵马之中,猖兵最是凶戾霸道,所到之处,方圆百里的孤魂野鬼都要被其强势斩杀,寸草不生! 地府的那位大人物,派此猖兵来保护县令朱综,足见对其的重视。 也说明祂对猖兵的实力很有信心。 这一剑若是斩下,不仅是头颅滚落,就连魂魄也会被枭首,九泉之下成了无头鬼。 甚至即便是转世投胎,下一世也会痴痴傻傻,口不能言,目不能视,耳不能闻,鼻不能嗅。 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间,那道身影视悬顶之剑如无物,挥手猛地向下一拍。 手掌中握着的,是一块黑漆漆、乌沉沉的铁木块,上面裂痕交错,犹如电闪雷鸣。 赫然便是开封府尹包龙图断案辨冤的惊堂木! 啪!!! 随着此木被拍响,那如尸山血海般的煞气豁然一震,竟犹如布帛般被撕裂出一道道口子。 千古浩然之气如火山地裂般喷涌而出! 惊堂一响,雷音千重,诛邪避退,万鬼不侵! 恍惚间,清谷县的衙门仿佛变成了开封府,有一道目光坚毅、凛然不屈的身影正端坐于正大光明的牌匾下,额头月牙照彻八方冤魂。 砰!! 空气中,似是有道无形的身影被那惊堂的雷音给震飞,阴气大量散去。 一道身影终于缓缓浮现。 那是一尊铁塔般的巨汉,虎背熊腰,身着重甲,甲胄上满是裂痕和铜锈,以及洗不掉的斑斑血痕。 最骇人的,是猖兵那燃烧着青色磷火的双目,仿佛能看透三魂,燃烧七魄。 只是此刻,那霸道的鬼火双眸飘摇闪烁,仿佛风雨中摇曳的灯苗。 包公的惊堂木下,哪怕是有着赫赫凶名的五猖兵马,此刻也阴气大散,陷入了短暂的迷茫。 不过祂到底是凶悍的地府阴兵,只是迷糊了一息便清醒过来,眸中磷火再次恢复了稳定。 可下一刻,那磷火猛地一跳,竟露出一丝刻在骨子里的……惊惧。 因为那穿着大红官袍的人,终于抬起了脸。 额头倒冲天庭火,一字横眉蝴蝶纹。 铁面虬髯丹心裂,杀鬼捉邪称圣君! 赐福镇宅圣君,天师钟馗脸谱! 相传钟馗死后被封为驱魔大神,阎王亲赐杀鬼剑,令他扫荡人间万鬼,除魔九州。 唐明皇梦遇小鬼缠身,便是钟馗现身,将鬼物一口吞下,因此又有了钟馗嚼鬼的传说。 民间更是称其为天师,且是专门捉鬼、杀鬼的天师! 要说天下鬼物最怕见到谁,不是判官,不是阎罗,而是最喜欢杀鬼、吃鬼的钟馗。 管你是什么凶鬼、厉鬼、恶鬼、猛鬼,甚至是鬼王,对钟馗来说都只是下酒的美味。 你越凶,味儿越正! 因此当那猖兵看到周生所画的钟馗脸谱时,不禁浑身一震,下意识露出了惊惧之色。 不过猖兵到底是猖兵,凶悍至极的性子令祂很快克服了本能的恐惧,磷火跳动,认出了那只是戏里的钟馗。 祂怒吼一声,煞气沸腾,再次持剑而上。 不过周生再次拍响了惊堂木。 轰隆!! 雷音激荡九重霄,炸响在每一处角落。 惊堂木上再次多了一道裂痕,可那猖兵的身形也瞬间定住,如遭雷劈,阴气大量消散。 下一刻,剑鸣声动。 清越的拔剑声如击玉磬,久久回荡于公衙之内。 钟馗已然杀至! “咿——呀——!!” 戏腔一开,便是虎啸龙吟,声震八方,那满面如戟的虬髯根根竖起,煞目瞪似铜铃。 凶神恶煞,似要嚼鬼而食! 铛!! 阴刻着太上杀鬼咒的古剑劈砍在猖兵的铠甲上,溅起一道炽热的火花,发出滋啦的爆响。 一滴滴阴气凝聚的血珠飞溅,又在空中化为黑雾消散。 此剑名曰杀鬼,和钟馗手中法剑同名,乃是前朝名将佩剑,随其征战数十载,枭首无数,煞气滔滔。 后来古剑成凶,被盗墓贼挖走后,三日之内连杀十七人! 是师父玉振声出手降服了此剑,并请龙虎山的道士刻下太上杀鬼咒,这才成了专克鬼物的神兵利器。 民间传说,见过血的杀猪刀都能克鬼,更何况是杀人无数,并且刻下了太上杀鬼咒的凶剑? 只是一剑,便让那猖兵倒飞而回,吃痛惨叫。 铮!! 四十九斤重的杀鬼剑拖地而行,摩擦出耀眼的火花,以及那如金戈铁马般的铮鸣声。 周生人随剑走,片刻不歇,再次悍然杀至,铜铃般的双目中满是煞气,以及一种……见到猎物般的饥饿。 一剑劈下,他仰天大笑。 “好鬼!好鬼!” “饿煞爷爷肚肠雷!” …… 感谢怪力乱喵的三千打赏,比心! (本章完) 第37章 嚼鬼 第37章 嚼鬼 铛!铛!铛!铛! 公衙之内,金铁之声激荡不绝,震耳欲聋。 若还有其他活人在此,就会看到十分诡异的一幕,一个身穿大红官袍,画着钟馗脸谱的雄伟巨汉,手持四尺多长的杀鬼剑,咆哮如雷,剑影如风。 锋利的宝剑明明是挥砍在空中,却偏偏响起刺耳的撞击声,火星如雨。 周生那一双饿虎般的怒目,倒映出猖兵的身影。 一剑、一剑、又是一剑! 他脚踏虎步,须发怒张,浑身筋骨劈啪作响,隐约泛起雷鸣之声,真好似一头成了精的猛虎。 那猖兵也有着一身千锤百炼的武艺,但两次被惊堂木所伤,又摄于钟馗吃鬼的凶威,一时间竟被逼得连连后退。 “哇呀呀呀——” 周生越打越凶,口中爆发出雷霆般的戏腔,双目更是射出两道摄人的凶光。 “休逃!休逃!休逃!” “五脏庙里——尽饥肠!” 话音刚落,他的肚子中轰然炸响,好似肠胃都在剧烈蠕动,呼啸如雷。 而他手中的剑也越来越快,煞气越来越重。 轰! 剑光一闪,竟直接斩断了一根粗壮的桐木柱子,飞扬的木屑如暗器般射向四面八方。 整个衙门都剧烈一晃,顶上屋檐震颤摇晃。 灰尘如雨落下,却又被那冲天的煞气给震飞。 周生已经杀红了眼,整个人越发入戏,几乎快要模糊了自己是谁,只记得腹中饥肠似雷霆,眼前恶鬼可下酒! “清蒸太瘦!” “红烧太肥!” “如何吃?如何吃?” 铛!!! 在一连串的质问中,两人同时挥剑劈下,刺耳的金铁碰撞声几乎将屋顶的砖瓦都给震动,炙热的火花照亮了两双凶煞的眼眸。 一双赤红如血,宛如铜铃。 一双磷火沸腾,凶悍冷厉。 很显然,猖兵已经从惊堂木的余威中缓了过来,并被激发出了一身血勇,战意惊人。 这一剑对砍,两人都一步不退,如同角力。 古剑嗡鸣作响,上面阴刻的太上杀鬼咒熠熠流光,而那猖兵手中的战剑亦非凡物,竟丝毫不落下风。 “区区一个假钟馗,还想吃了本将?” “戏子,永远都是戏子!” 猖兵第一次开口,声音沙哑粗粝,好似有沙石在嗓中摩擦。 然而回应他的,是一道熊熊烈焰。 钟馗吐火! 河北梆子的经典大戏《钟馗》中,就有钟馗吐火的绝活。 钟馗虽是鬼,却嫉恶如仇,性情暴戾刚直,能杀恶鬼,能吐烈焰,乃鬼中之雄! 这火亦非凡火,是那五脏庙中的凶煞火气,专烧各路牛鬼蛇神! 猖兵没想到对方还有此绝活,顿时惨叫一声,脸上的血肉如蜡油般融化开来。 就连眼中跳动的磷火,也飘摇闪烁。 周生得势不饶人,进步挥剑。 “好香!好香!” “烤你三分焦脆——正下酒!” 剑影如狂风暴雨,劈砍在猖兵的身上,将那古老的战甲砍出道道剑痕,不断流散着阴气。 这猖兵真不愧是阴司精锐,寻常鬼物受周生一剑便要魂飞魄散,哪怕是沈金花那样的厉鬼,最多也就能撑个三五剑。 可这猖兵足足受了十几剑,居然还有鏖战之力。 祂终于感受到了危险,眼前这个唱阴戏的人,居然真有了三分天师钟馗的神韵,竟渐渐逼近人戏合一的境界。 身为地府阴兵,祂自然清楚,对于阴戏师而言,道行越高,入戏越深,则神通越强。 绝不能让这小子再继续入戏下去,否则祂真有可能会栽在这里! 猖兵万万没有想到,这次朱县令招惹的竟然是这么一位凶人。 吼!!! 祂猛地发出一声咆哮,仿佛冲锋陷阵至死地绝境的猛士,在十面埋伏下,爆发出了最后的斗志。 阴气暴涨,呼啸成风。 紧接着,祂原本就魁梧如铁塔般的身躯再次拔高,甚至将身上的铠甲都给撑裂,露出盘虬卧龙般的筋骨肌肉。 眨眼间,竟变成了一尊高约丈余的铜甲巨人! 轰! 祂一剑砸来,直接将周生劈飞三丈远,将公案都给撞飞。 周生握剑的手微微震颤,虎口裂开有血珠滚落。 此时此刻,他扮钟馗后原本魁梧的身躯,在对方面前竟也显得矮小起来。 “唱戏的,还真把自己当钟馗了?” 猖兵眼中磷火飞腾,好似两盏熊熊燃烧的灯笼,每一口吐息都宛如长风。 “吃我?今天本将就要活吃了你!!” “好补一补我损耗的道行!” 祂踏步杀来,每一步都将脚下青砖踩得寸寸炸开,留下一道巨大的黑色脚印。 人还未至,那呼啸的阴风已经将周生的须发吹得根根竖起,皮肉颤动,几乎睁不开眼。 抬剑横挡。 铛!!! 周生的身影再次爆退,将一根梁柱都撞出了裂痕,虎口处热血滚滚,剑身嗡鸣震颤。 “你不是要吃我吗?” 轰! 又是一剑! “来呀!!” 一剑一剑又一剑,火星四射,势如万钧。 此时形势和先前刚好逆转,周生不断后退,口中甚至咳出了血液,须发散乱,但随着受伤流血,那双赤色的瞳孔中,煞气却越来越重。 第七剑,周生手中的杀鬼剑直接被斩飞脱手,旋转着插入柱中,剑柄震颤不已。 他已经握不住剑了,身子也已退到了最后,撞在了墙壁上。 而也就是这一刻,那股在胸中呼啸奔涌的煞气、怒气,也终于沸腾到了极点,轰然炸开。 老君炉中起青烟。 轰隆! 他只觉得脑中有雷霆炸响,整个人再次达到了那日唱桓侯时,人戏合一的玄妙境界。 我即是钟馗,钟馗便是我!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只因为自己相貌丑陋,便摘了他的状元。 大丈夫岂能受如此屈辱? 他怒从心中起,竟一头撞死在金銮殿上,丹心赤血犹如一抹洗不去的朱砂,染红了那鎏金铜柱。 周生猛地睁开双眼,凶煞之气扑面而来,额头处流下一道道鲜血,仿佛刚刚真的撞柱而死。 他盯着那面色微变的猖兵,舔了舔嘴唇,双手攥拳上举,怒目圆睁,鼻音如雷,做了一个戏曲身段伏虎式。 下一刻,周生的身影突然消失了,展现出了超乎寻常的敏捷,犹如一道赤色的闪电,连连躲过猖兵的剑锋,似猛虎下山般扑到了对方的后背上。 张开血盆大口,锋利的牙齿狠狠撕咬着祂脖子上的血肉。 阴气凝聚的血水打湿了那如长戟般的虬髯。 他仰天大笑,声如雷震。 “肠是黄泉路,胃是孽镜台。” “今朝嚼恶鬼——” “痛快!痛快!” …… (本章完) 第38章 武松 第38章 武松 公衙之内,蓦然响起一声凄厉的惨叫,宛如鬼哭神嚎,让许多瓷器都生出了裂缝,有的甚至咔嚓一声炸碎开来。 若有其他活人在此,在这叫声下顷刻间便会耳膜流血,成为聋子。 但此时人戏合一的周生却夷然无惧,哪怕双耳处嗡鸣震响,可他眼中却只有自己的猎物。 杀鬼!吃鬼! 即是度鬼。 他张开血盆大口,森白的牙齿仿佛成了杀鬼的利刃,有某种神力加持,滋啦一声就又咬下了一大块阴兵的血肉。 口中一嚼,血肉顿时化作阴气入腹,让那宛如闷雷般的肚肠终于好受了些。 猖兵眼中的磷火也随之减弱了一分。 祂挥起蒲扇般的巨手,试图抓住周生将其甩出,但下一刻,一块惊堂木拍在了祂的脑袋上。 是的,谁规定惊堂木就只能拍桌子? 周生以木为砖,就仿佛手持金砖的哪吒,擎天一举,当头砸下,如彗星袭日,陨降星沉。 轰隆! 响声虽不如先前嘹亮,却胜在距离够近,浩然气犹如一座大山落下,砸得猖兵晕头转向。 咔嚓一声,惊堂木上再次多了一道裂痕。 不过此时的周生已经完全顾不上心疼,他眼中早已被冲天的煞气萦绕,金刚怒目,须发狂舞。 一口!一口!又一口! 只嚼得那恶鬼骨烂筋折,血肉模糊,阴气好似开了闸的洪水般倾泻而去。 时不时还口吐烈焰,烧得皮开肉绽,外酥里嫩。 起初那猖兵还试图挣扎逃走,可随着阴气大量流散,祂巨人般的身躯也迅速缩小。 终于,素来以凶悍著称的猖兵,也感觉到了恐惧。 “天师饶命!” “圣君,圣君不要吃我……” 这一刻,似乎连祂都无法分辨出,那正在嚼鬼而食的,究竟是唱阴戏的戏子,还是威震九幽的天师钟馗? 不知过去了多久,那求饶声也渐渐隐去,直至消失不见。 周生一拳砸下,却落了个空,拳头将青砖地面砸出了一道道裂痕。 周围已再无一丝阴气。 那凶悍霸道的猖兵,就这样烟消云散,魄灭魂飞。 这一刻,他脑海中的龟甲洛书绽放出璀璨的光芒,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醒目。 积攒的能量瞬间飙升数倍,为整个龟甲都渡上了一层辉光,晶莹剔透,灼灼流光。 周生本该大喜,可他现在的状态却很不对。 猖兵已死,他却怔怔地站在那里,久久没有从戏中人的状态里退出。 人戏合一,是阴戏中一种非常玄妙和高深的境界。 很多阴戏师,甚至一辈子都没有体验过这种境界,这是阴戏师和戏中人物的情感、经历等达成了一种灵魂的共鸣和交融。 如戏痴一般分不清虚幻和现实,传说进入这种境界的人,耳畔会听到神祇的低语,犹如仙人指路,从而神通大增。 可这种境界也有一个极大的副作用,那就是如果入戏太深而无法出戏,最后会彻底分不清自己是谁,变得疯疯癫癫,走火入魔。 也就是所谓的戏疯子。 玉振声之所以会认为周生的天分奇高,是阴戏一脉不世出的奇才,就是因为周生小小年纪,就已经数次触摸到了这种境界。 换言之,在扮演上,周生有着超乎寻常的天赋。 这是独一无二的天赋,却也是可能让他走火入魔的毒药。 阴戏两大准则,第一不要出戏,第二不要出不了戏。 周生此刻就在面临着出不了戏的困境。 这回唱钟馗,和桓侯时还不一样,那时沈金花给他的压力,远远不如今日的猖兵。 在生死之间的刺激下,他已经被逼出了所有的潜力,再无一丝一毫的余地,也是他学戏以来,最投入和沉浸的一次。 此时此刻,他耳边仿佛真的听到了某种呢喃声,威严、深沉、浩大,喊着他的名字——钟馗。 终南进士、赐福镇宅圣君、驱魔帝君…… 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一位骑着猛虎,穿着官袍的雄伟身影缓缓走来,身后有五尊鬼王托着一口巨大的长剑。 突然,那道身影似是感觉到了什么,猛地睁开双眼。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 刹那间,周生如坠冰窟,遍体生寒,仿佛看到了两轮血色的太阳。 他情不自禁地想向着那道身影靠去,似乎只要和其融为一体,便能拥有举世无双的神力,长生不死的寿命。 可内心深处始终有个声音在回荡。 醒来! 你不是祂! 快醒来!! 现实中,他那双赤红的眼睛闪过一丝波动,而后举起手中的惊堂木对着自己的脑门狠狠一拍! 下一刻,他浑身如遭雷震,整个人瘫软在地,大口喘息,一滴滴汗水顺着脸上的油彩滑落,将地面染得五颜六色。 终于出戏了! 远处的某座屋檐上,玉振声悄悄放下了手中的石子,面上依旧没有什么变化,但整个人却松弛了许多。 他微微露出一丝笑意,半晌只吐出了一个字。 “彩。” …… 朱府。 自丈夫离开后,自觉有些头晕,便躺在床上休息的县令夫人突然从梦中惊醒,只觉得心惊肉跳,口干舌燥。 脖颈处竟隐隐作痛。 特别是右眼皮,一直跳个不停。 “翠翠——” 她下意识喊出了那个名字,才想起来翠翠已经不在了,于是又喊了一个丫鬟的名字。 可外面无人作答。 “红云、碧月、细柳……” 一连喊了几个贴身的丫鬟,却都无人应答,外面是死一般的寂静,甚至连蝉鸣和鸟叫似乎都听不见了。 县令夫人心中涌现出一层不祥的预感。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响起了一段戏腔。 “杀得那楼中尸横遍——” “杀得那楼外鸦无声——” 她吓得一哆嗦,悄悄从窗户处望去,却看到了惊悚的一幕,只见地上到处都是家丁的尸体,血溅三尺,一地残尸。 每一人都是一刀割喉,刀法又快又狠。 噗通! 随着最后一人捂着喉咙倒下,那道如太岁魔神般的身影屹立于尸山血海之中,手中宝刀滴血。 “快意恩仇江湖事,留得青史一段名!” “哈哈哈!” 那人笑声豪迈,又渐渐收腔,如刀锋般的眼眸突然望向那正在窗户处偷窥的县令夫人。 县令夫人惊恐万分,惊叫一声,立刻朝着门口跑去,想要逃命。 然而她刚打开门,一口冰冷的鬼头刀就刺穿了她的心脏。 “唔……” 她似是想问为什么,可口中不断涌出的鲜血却让她完全无法说话,只能发出呜咽之声。 就在这时,那道身影轻轻靠近她的耳边,唱出了最后一句。 “血溅鸳鸯楼——” “武松!!” 噗通! 县令夫人的尸体倒在了地上,至死她都没想明白,那人为何要杀自己。 可她的眼睛,却不受控制地流出了一行热泪。 似是感激,又似是终于放下了某种执念。 周生收刀而立,轻轻一叹。 “莫道桓侯不辩冤,行者刀下正悬奸。” “沈大家,一路走好。” …… 感谢zhen_money、书友20250815200340512的一百打赏,比心! (本章完) 第39章 小雷池 第39章 小雷池 夕阳西斜,黄昏日落。 周生终于回到了自己家中,他已经洗了脸谱,脱下戏服,换回了常穿的那身玄袍。 虎口处随意用青布缠绕包扎了一圈,长发略有些散乱,其中有几缕还有着干涸的血渍。 抬脚跨火盆,入家门。 那汹涌的火焰竟变得飘忽不已,如被风吹。 正在水缸前逗弄金鱼的玉振声微微一顿,而后缓缓转身,眸光落在弟子身上。 血腥气,那扑面而来的杀气几乎是难以抑制。 这是大开杀戒后的情不自禁。 而历经了血与火的淬炼,徒弟此刻的目光也变得更加坚毅、冷锐,仿佛一截精钢,在不断的捶打中,终于有了剑胚模样。 微风拂过,玄袍猎猎飘舞。 周生放下戏箱,身姿挺拔,朝着师父抱拳行礼。 “师父,谢谢。” 这一声谢,说得没头没尾,却格外认真。 他虽然没有感应到师父的气息,却可以断定,自己唱阴戏时,师父一定就在旁边。 也是因为有师父在,他才可以放手厮杀,拼尽一切终于赢了那猖兵。 眼前这个身形瘦削,喜欢溜猫逗鱼的精神老头,已经默默地在这个世界为他撑了十六年的风雨。 “戏是你自己唱的,谢我做什么?” 玉振声冷笑一声,可那微微扬起的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住,连忙转过身去背对徒弟,继续逗弄那条小金鱼。 周生微微一笑,也不点破,而是道:“师父,那我去给祖师爷上柱香。” “去吧,上完了香,记得把祖师爷的神像装进箱子里,另外你再收拾收拾东西,趁太阳还没下山,咱爷俩赶紧逃命吧。” 周生:“……” “呵呵,臭小子,你记住了,干咱们这一行的,谁没开过杀戒?” “不沾血的雏儿,永远都成不了鹰。” “但要想在大开杀戒后还能过安稳日子,你逃得就要比谁都快。” 顿了顿,他总结道:“杀人的刀越狠,逃命的腿就要越快!” 周生默默记下了师父传授的江湖经验,然后丝毫不墨迹,三下五除二就收拾好了一切。 背着祖师爷的神像,提着吃饭的戏箱,揣着私房钱,轻装上路。 他不仅没有离开久居之地的不舍,反而还有些兴奋。 杀完人就跑,真刺激! 以前他虽然也杀过人,却都只是被动出手,一般杀的都是要抢劫他的土匪强盗,这一次却是主动出手,而且杀得不是三五个。 仿佛有道无形的枷锁被劈碎了,让他有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变化。 “别着急,把你的头发给我一缕。” 玉振声一边逗着鱼,一边伸手道。 周生一愣,而后没有犹豫便割下了一缕发丝给师父。 对他们唱阴戏的来说,头发和生辰八字都是秘密,不能轻易示人,否则就有可能被人下咒。 比如阴百家中的鲁班木师一脉,就擅长这种厌胜之术,只要一缕发丝,甚至就能害了一家三代人。 但是对于师父,他是完全信任的,没有任何迟疑便给了发丝。 玉振声将发丝打了个奇怪的结,而后取出一张黄符,将发结放入其中,又将黄符折起。 他掐印念咒后,伸手一把便将缸中的金鱼给捞了起来,强行撑开鱼嘴,将那张包裹着周生发结的黄符塞了进去。 鱼腹藏符! 接着他又把金鱼抛入了缸中,受惊的金鱼便在水中游来游去。 “好了,走吧。” “师父,不带着鱼师兄吗?” “呵呵,养鱼千日,用在一时,吃了我这么多年的饭,现在也该到它回报的时候了。” …… 黄昏的余晖下,师徒二人的身影渐渐远去,很快就不见了踪影,只剩下水缸中的金鱼依旧在游动。 时间一点点流逝。 太阳终于下山,彻底收敛了光辉,明月悄悄升起,夜色降临。 空无一人的小院中,突然刮起了一阵阴风,并不猛烈,甚至还带着一丝暖意,却让周围的蝉虫瞬间失去了声音。 夜色,似乎变得更加深沉,明明头顶月华皎洁,可院中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下一刻,那在缸中已经安静下来的金鱼突然窜动起来。 它来回躲闪,飘忽如电,仿佛正在被猎食者追赶,疯狂地游来游去,甚至不断撞击着坚硬的缸壁。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金鱼突然静止不动,口吐白沫,浑身抽搐,而水缸中的水,也好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搅动,犹如漩涡。 随着一声爆响,整个水缸轰然炸开。 在一地的水中,金鱼已经彻底僵硬,一动不动。 …… “记好这几道手印,是布小雷池的诀窍。” 山路之中,师徒二人正在连夜赶路,借着月色,玉振声一边走,一边传授着几道手印。 周生认出这些手印就是师父刚刚给金鱼塞符时所掐的印诀。 “师父,什么是小雷池?” “呵呵,常言道,不能越雷池一步,这小雷池,便是我为地府追兵所布的疑阵。” 玉振声微微一笑,解释道:“那水缸布在藏风纳气之处,金鱼又吃了你的发丝,得了你的气机,在鬼神眼中便和你一般无二。” “祂会暂时把金鱼当成你,在其抓到鱼之前,便无法越雷池一步,直到发现自己被骗了。” 周生此刻才恍然大悟,难怪师父对那金鱼宝贝得不行,走哪都要带到哪,感情就是为了布这小雷池,以备逃命之用。 姜果然还是老的辣! 鱼师兄一路走好。 “师父,那小雷池能挡着多久?” 玉振声望了望天上的明月,道:“你杀了朱县令和地府的猖兵,算算时间,下面要是派人来的话也该到了。” “那条金鱼是我以秘药喂养出来的,非同寻常,就算是黑白无常亲至,拖上两三个时辰应该也没问题,除非……” “除非什么?” 玉振声眸光深邃,声音低沉道:“除非是那位判官亲自赶来要杀你,如果真是这样,那小雷池最多只能拖上半个时辰。” “师父,你一定有后手吧?” 玉振声笑着瞥了他一眼,道:“现在知道怕了?杀人的时候倒是干脆利落。” 周生露出了一丝尴尬的笑容。 不过他并不后悔杀了猖兵和朱县令,一来是顺了心意,二来是给龟甲积攒了大量能量。 现在的洛书,前所未有的富足。 或许已经可以推衍出真正的神仙服云母方! 一条属于他的终南捷径,正在缓缓打开。 …… (本章完) 第40章 二郎真君 第40章 二郎真君 “师父,这小雷池也是咱们阴戏一脉的传承吗?” 夜路中,两道身影快速奔走,周围虽然黑暗,但草木、怪石、荆棘似乎都瞒不过他们的眼睛。 “当然不是,这是阴百家中法师一脉的绝活,这一脉的人和道士有些像,却比道士更野,手段也更诡异……等你遇到就明白了。” 顿了顿,玉振声叮嘱道:“百家各有所长,你日后道行有成,也可以多骗——多学习一下其他法脉的绝活,没准儿就会有大用。” 周生点点头,默默记下了师父的教诲。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咱们唱阴戏的功夫,这一点可千万不能落下。” 听到这句话,周生心中一动,连忙问道:“师父,我先前和猖兵一战时,又进入了人戏合一的境界,差点没能从戏中走出来,当时我好像看到了——” “看到了钟馗,是吗?” 玉振声突然抬起眼眸,望着他道:“不仅看到了钟馗,你还觉得,对方似乎想和你交流,靠近了还能融为一体,是吗?” 周生点点头。 “记住,以后不管你在那种状态下听到了什么,都不要当真,更不要去尝试接触祂们。” 这一刻,玉振声的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可是师父,我觉得那好像……不只是幻觉?” 周生想起当时看到天师钟馗的场景,他似乎真的听到了神明的低语,感觉到了神明的气机。 仿佛隔着某个时空,站在了钟馗的面前。 那一瞬间的悸动,令他生出了一种强烈的直觉,当时和他目光对视,骑虎而来的那道身影……是真的。 听到这句话,玉振声的眼中浮现波澜,继而深深望了徒弟一眼。 “为师当年,问过你师祖……一模一样的问题。” 周生一怔,忙问道:“那师祖是怎么回答的?” “慧极易折,道高入魔,有相无相,皆是虚妄。” “这就是你师祖的回答。” 周生心中有些失落,看来师祖觉得那些只是单纯的幻相。 “但你师父我不相信,那时的我和你一样,绝对相信自己的直觉,后来,我尝试了与幻境中的神祇接触。” 声音到此戛然而止,玉振声似是陷入了某种回忆,迟迟没有说话。 “师父,然后呢?” 玉振声这才回过神来,当即冷笑一声。 “然后?” “然后我全家都死光了,人也废了,不得不金盆洗手隐姓埋名,才遇到了你这个小麻烦精!” 周生:“……” 他一时间竟分不清师父的话是真是假,正要继续追问,师父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师父,怎么——” “嘘!” 玉振声让他噤声,而后缓缓打量着四周,眸中渐渐泛起一丝凝重。 前方是曲折坎坷的山路,周围是一片高大的槐树林,茂密的枝叶将月色几乎遮挡殆尽。 黑漆漆、阴森森。 “咱们走多久了?” “差不多有……一个时辰。” 周生的声音也开始变得凝重,很明显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这条山路,他来来回回走了好多次,以他和师父的脚程,一般走上大半个时辰就能出山,看到大道上的碑亭。 可现在走了这么久,怎么还是山路? 先前他和师父交流幻境神祇之事,太过投入,以至于竟忽略了这一点。 玉振声弯下腰,抓了一把泥土嗅了嗅,而后冷笑一声:“下面来的人阴气重,脚上沾着黄泉水,所到之处,即便没有下雨,土壤也会异常潮湿。” “看来,是已经追来了。” 周生心中一震,寒意上涌,他可是没有丝毫的察觉。 玉振声拍了拍他的肩膀,而后放眼四周,大笑一声抱拳道:“阴戏一脉传人玉振声,判官既然来了,何不现身一见?” 周围一片寂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小徒虽打死了朱县令和猖兵,却也是为了维护阴司律法之公正,毕竟换头之事……可不怎么好听呀。” “判官远赴阳间,一路辛劳,这点纸钱不成敬意,还请拿去喝茶,此事便到此为止,我和小徒定三缄其口,绝不再牵扯此事。” 说着玉振声从袖中拿出了一大迭纸钱,口念咒诀,手掌一晃,那些纸钱上便生出火焰。 玉振声将纸钱抛洒。 然而下一刻,一股山风吹来,不仅将纸钱上的火焰吹灭,更将那些纸钱吹得七零八落。 玉振声眼眸微凝,冷声道:“看来判官是非杀小徒不可了?” 周围依旧空空荡荡,没有任何声音。 周生踢出慧眼,仔细打量,却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半点地府阴神的影子都没看见。 “不用浪费法力了,就你那点道行,判官若是不想现身,累死你也看不见。” 玉振声摇摇头,慧眼说是能看见鬼神,但前提是鬼神无意遮挡,否则依旧是睁眼瞎。 “师父,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当然是继续走,别回头。” 玉振声踏步向前,然而又走了足足半个时辰,周围依旧是不变的山路。 “呵呵,鬼打墙,看来判官是铁了心,想把咱们师徒俩困死在这里。” 周生闻言心中一凛。 寻常的鬼打墙他自然不惧,抬手可破,然而判官所布的迷魂阵,他以慧眼都看不出丝毫破绽。 对方甚至都不打算现身,让他纵有拼死一战的血性,却根本无处使力。 如果不动用洛书的话,他恐怕就真的要束手无策,永远地迷失在此处,直到死去。 还好除了洛书,他还有师父。 “既然判官执意要我这徒儿的性命,那就拿去吧!” 玉振声朗然道,声音回荡在林木之间,中气十足,宛若锣鼓。 周生如遭雷劈。 什么玩意? 就连那穿梭于山石草木中的阴风,似乎都有了短暂的停滞。 就在这瞬间,玉振声动了。 他的指尖不知何时捻了一抹朱砂泥,闭目在眉心处一抹,化作一道赤色的竖痕。 仿佛一只火焰凝聚的竖瞳。 下一刻,玉振声猛地睁开紧闭的双目,不知是不是错觉,漆黑的山林中似是亮了刹那,仿佛雷光一闪。 电光已至,雷音后随。 玉振声开嗓唱腔,恰似雷震。 “清虚妙道二郎神,赫赫威名镇天庭!” “凌霄宝殿为上将,奉旨捉拿——” “小——猢——狲!!” …… 感谢哲十三的五百打赏,比心! (本章完) 第41章 生死簿 第41章 生死簿 唱阴戏,二郎神! 下一刻,周生眼中突然一刺,宛若针扎,竟生出想流泪的冲动,仿佛被强光照耀。 闭目前,他看到了一只睁开的竖瞳。 那的的确确是一只眼睛,威严、浩大、神圣,流转着璀璨神辉,令凡人难以直视。 这一刻,周生居然感觉到了一丝神明气息。 人戏合一! 那气质、那神态,周生心中一震,下意识浮现出了这四个字。 仅仅是朱砂一抹,开嗓亮相,刹那之间竟然就进入了人戏合一的境界? 那轻车熟路水到渠成的感觉,仿佛这不是一件难事,而是如呼吸一般简单。 “照透三层冤孽账,看穿九曲轮回肠——” 威武高亢的戏腔响起,如炸雷一般回荡在群山之中,震得周生耳膜嗡鸣。 下一刻,他感觉脚下的大地似乎猛地一颤,隆隆作响。 仿佛那不是道路,而是鬼神蠕动的肚肠。 紧接着,一只手紧紧抓住了周生的手腕,拉着他向前走去。 周生睁开双眼,只看到了师父的背影,而周围不知何时居然布满了诡异的白雾。 “跟紧了,千万别分神,你背着祖师爷的神像,判官一时动不了你,又被我破了迷魂阵,现在对方已经震怒,动了真格。” “周围的雾气会混淆你的五感,让你产生幻觉,等会儿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相信,更不要回头!” 师父的声音很凝重,周生连忙点头,专心跟着师父的脚步。 师父走得很急,似乎后面有什么人追赶。 两人走了片刻,周围的景色越发荒凉和陌生起来,静的连一丝蝉鸣都听不到。 远处在白雾之中,有一幢幢低矮的房屋被青光笼罩,门口还挂着大红灯笼。 看似很近,却又似乎隔着天涯海角。 死寂、幽冷、诡异。 等等! 周生心中一震,感到这景象越发熟悉,这不就是……阴阳路吗? 师父带他走了阴阳路? 就在这时,他的身后突然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周生顿时寒毛耸立,因为从声音来判断,那追来的判官,似乎已经到了他的身后。 紧接着,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臭小子,再往前走,你就要跟着祂下阴曹了!” 周生如遭雷震,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头皮发麻,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因为那是师父的声音,施展的是传音之法。 “你背着祖师爷神像,在阳间祂一时杀不了你,可一旦入了阴曹地府,神像被黄泉水所污,就会暂时闭塞蒙尘,到那时就是你的死期!” “这雾气乃是神通,我看似离你咫尺,实则相差甚远,只能以传音入密之法联系你,臭小子,你要赶紧停下来!” 周生缓缓抬头,望着前方那拉着自己前行的师父背影。 “收敛心神,抵抗杂念,这些雾气会幻化心魔,对你蛊惑,臭小子,不要中计!” 前方的师父也开口了,声音一模一样,以周生对师父的熟悉,居然也挑不出任何问题。 两个师父,一前一后,其中必有一个在说谎,是判官所变! 如果他猜错了,下场便是万劫不复! 他下意识就想动用洛书,却突然眼眸一动,问了一个问题。 “师父,您教我的第一出戏是什么?” 既是在问前方的师父,也是在问后面的师父。 “先逃命!” 前方的师父并未回头,声音透着一丝焦急,道:“等会儿再说,为师要先看路!” 背后的师父却立刻传音到他的耳中:“是桓侯的戏,《听琴闯帐》!” 周生露出一丝笑意,似是心中已有了答案。 “师父,如果您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他用另一只手将身后装着祖师爷神像的箱子拿到前方,按住盖子,目光紧紧盯着身前的师父。 这时,前方的师父似乎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声,道:“是张飞的《听琴闯帐》,你呀,都这个时候了,还不信为师?” 周生笑了出来,而后没有任何迟疑地打开了箱子,拿出了祖师爷的神像。 一道道金光绽放,周围的森森阴气似乎都淡了许多。 下一刻,前方的师父终于停下了奔走的脚步,松开了那只紧紧抓住周生的手,缓缓回头。 那是一张和师父一模一样的脸,可神情却冰冷阴森到可怕,只是和那双眼睛对视刹那,周生便觉得浑身生寒,如坠冰窟。 仿佛肉身中的灵魂都在颤栗、恐惧、发抖。 “你们师徒,一个老狐狸,一个小狐狸,原来是在骗我。” 终于不再是师父的声音,而是一个陌生的男人声音,低沉、威严,充满磁性。 声音不大,却有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不怒自威。 判官,终于露面了! 周生并未有计谋得逞的喜悦,而是抱紧祖师爷的神像后退几步,如临大敌,浑身毛孔都竖了起来。 这一刻的他,仿佛被深渊凝视,一种直面死亡的大恐怖给他的心灵蒙上了一层阴影。 好在身后师父的声音驱散了这种恐惧。 “哈哈,你这个不要脸的判官,这么喜欢偷听别人说话?害不害臊!” “我教这孩子的第一出戏,是《铡美案》!” “哼,包公的龙头铡能斩了陈世美,未必斩不了你陆判官!” 师父说得义正言辞,但周生脸上却露出一丝苦笑,道:“师父,你倒是快点来呀!” 明明声音那么近,还能听到脚步声,却就是看不到师父的身影。 似乎每一缕雾气,都能扭曲乾坤,凭空增加许多距离。 “别急,别急,师父这把老骨头都快跑散架了!” 陆判静静望着周生,眸中有神辉流转,冰冷威严的目光犹如审判一般穿透了周生的皮囊,落到了灵魂深处。 紧接着,祂缓缓开口,声如洪钟,威严似海。 “周生,阳册第一千七百四十三万零九钉。” “大玄昭德二十一年生人,男,因前世不修功德,不敬神明,今生减寿五十五载,当死于五岁霜降子时,饿毙而亡。” “享寿五载。” 周生瞳孔一震,没想到对方直接道破了自己一直拼命隐藏的秘密。 “借尸还魂。” 陆判神辉流转的眼眸静静盯着他,一字一句道:“那么……” “你究竟是谁?” …… (本章完) 第42章 借枪 第42章 借枪 相传世间有三大奇书。 天书封神榜,地书山海经,人书生死簿。 那生死簿上记载着人世间所有人畜的姓名、生辰、死时、阳寿等,寿数一到,便会有鬼差勾魂。 阎王叫你三更死,岂会留你到五更。 可周生却是一个例外,他阳寿早就到了,本已饿死,却借尸还魂,并且还活到了二十一岁。 判官有翻看生死簿,赏善罚恶的权柄,此刻神目洞察,已然发现了周生的异常。 “已死之人苟活阳世,乃逆天之举,按阴律……当削其魂,灭其魄,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今日本官为正律法,护持冥威,判尔——斩立决!” 判官丝毫不提朱县令和猖兵的事情,义正言辞,声如洪钟,仿佛是阴司律法的化身,刚正不阿,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 周生都被气笑了。 “我呸!” 他大声骂道:“你先是帮朱县令换心,又帮其妻子换头,害得许多人家破人亡,现在又提什么阴司律法?” “怎么,阴律是你婆娘的裤腰带,平时松着,只在需要用的时候才紧一紧吗?” 杀人害命的时候不讲阴司律法,自己人被杀了倒是满口的法度森严。 周生突然发现,什么阳间阴间,都他娘的一回事。 判官眼中闪过一丝怒意,神情更加冰冷,四周顿时阴风呼啸,天空中竟隐约有血色的闪电劈来。 周生连忙举起祖师爷的神像。 那血色的闪电在神像三丈前烟消云散,而呼啸的阴风,纵有飞沙走石之威,却也只能吹动周生的衣袍,无法令其后退一步。 神像在手,他就好像有了一根定海神针,任风暴袭来而自岿然不动。 “怎么,想杀人灭口,怕我告到阎王爷那去?” 周生大笑一声,面无惧色。 如果说一开始他还有些恐惧,但随着判官的不断逼迫,以及展现出了那道貌岸然的虚伪模样。 周生心中的恐惧反倒荡然无存了,血气上涌,出声痛骂,怎一个酣畅了得? 判官的声音依旧充满了威严,回荡于天地之间,只是变得更加冰冷。 “诬告阴官,罪加一等,据《阴司律典》第二百七十——” 但这次祂话未说完,就被周生的骂声给打断了。 “还律法!我看你就是茅坑石头堆金殿,蹲龙椅的时候,喷的可是王法?” “现在屎尿临头了,又拿《阴司律典》擦屁股?” “我呸!!” 面对幕后真凶,始作俑者,他骂的那叫一个酣畅淋漓,仿佛每一根毛孔都舒泰了。 若是换做其他人,面对堂堂的地府神祇,就算心有不满也会诚惶诚恐,毕竟在这个世界,很多人对鬼神的敬畏是刻在骨子里的。 然而周生来自地球。 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 他同样尊敬神明,却从不迷信神明,甚至于,在神明作恶的那一刻,便已经不是神明了,而是—— 待斩的妖魔。 若是实力足够,一样杀给你看! “不敬神明,诬告阴官,借尸还魂……” 判官的声音越发冰冷,道:“有此三罪,今日本官就算损耗百年修为,也要斩了你这黄口小儿!” 话音落下,祂身形忽然消散,接着四周狂风大作,一道道血色闪电如暴雨般劈落,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 周生手中的神像则是绽放出一道道金光,祖师爷神像的眉心天眼都睁开了,让那一道道恐怖的血色闪电都消散于三丈之外。 不过周生却面色一变,因为神像也正在他手中震动,并且幅度越来越大。 “你真以为区区一座泥塑能护你周全?” 判官的声音不断回响,震耳欲聋。 “在此地杀你,只是多损耗些修为罢了,纵然没有黄泉水,一座泥胎也挡不住本官!” 轰隆!! 下一刻,雷声更加嘹亮,血色的闪电好似倾盆大雨,变得更加迅疾暴戾,密密麻麻的血色电光几乎将夜色都给照亮。 周生手中的神像颤抖得更加厉害,直到发出一道清脆的响声。 咔嚓! 神像的身上多了一丝细微的裂痕。 轰! 一道血色闪电似乎突破了某种无形的屏障,落到了周生脚边,虽然没有击中,却象征着神像的护持已经达到了极限。 他目光凝重,没想到对方居然敢劈华光帝君的神像。 要知道,马王爷的脾气可不怎么好,曾经也是大闹过地府的狠人。 判官就真的不担心,神像被劈碎后,引得马王爷亲自下界出手? 看对方这有恃无恐的模样,似乎并不担心惹怒马王爷。 “师父,您再不来,徒儿可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周生大喝一声,直接喊救命。 下一刻,他的脑袋被狠狠敲了一下,耳畔听到了沉重的喘息声。 眼前一花,一道瘦削却挺拔的身影挡在了他面前,白发披散,随风飘扬,手上没有任何兵刃,可那股冲天的杀气,却让人仿佛置身于万剑之中。 “老,老了……腿脚果然不利索了……” 玉振声微微喘气,摇头叹道:“若是换做二十年前,祂哪里有机会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说着他向前一步,可周生却眸光一凝。 因为师父这一步,是瘸着走的,他的右腿仿佛有着某种残疾,平时走路看不出来,但此刻全力奔走后却已无法隐瞒。 一瞬间,他终于知道师父之前为什么会自嘲说自己是废人了。 唱念做打,后两者都需要腿部的配合,特别是唱阴戏,对身法、腿功的要求很高。 瘸了一只腿,下盘功夫尽毁,功夫可不就废了一半? 难怪师父这样一位赫赫有名的阴戏师,却会选择金盆洗手,退出江湖。 此刻血色闪电依旧不断劈下,似乎要将这对师徒全都葬送于此。 玉振声面无表情,沧桑的眼眸中却似乎有某种东西活了过来,直视着那一道道雷霆,亮如火烛。 “徒儿,记好下面的这段口诀,这可是咱们阴戏一脉……压箱底儿的东西。” 说罢他白发飞舞,口诵玄言。 “斗口魁神,璇玑上将。三头磊落,应三台照耀之形;九目辉华,印九斗光华之象……” 随着他的话音响起,那颤抖的华光祖师神像竟渐渐平复了下来,仿佛得到了某种神力加持,又或是……缓缓苏醒? 金甲红袍熠熠生辉,眼珠似乎都动了一下。 最引人瞩目的是那杆金枪,此刻绽放出了璀璨的金光,仿佛一轮熊熊燃烧的小太阳。 漫天血雷,豁然一震,再无法靠近神像十丈之内。 感受到那如汪洋大海般浩瀚的法力,周生甚至都怀疑,是不是华光帝君真的下凡了? “掌管云雷雨电,纠察三界邪魔。天下都提辖,正一灵官马天君,太乙雷声不动天尊!” 随着玉振声念完口诀,神像的法力和气势也攀升到了巅峰,那金枪上缠绕的石胎龙蛇居然活了过来。 嘶!!! 九寸龙蛇盘旋在金枪之上,发出嘶鸣之声,仿佛在守护着圣物。 而玉振声则是将手缓缓探了过去。 “阴戏一脉传人玉振声,请祖师爷借枪!” …… (本章完) 第43章 探阴山 第43章 探阴山 金枪之上,龙蛇嘶鸣。 可在玉振声将手探过去的那一刻,桀骜的龙蛇居然主动离开了金枪,缠绕在神像的手臂上。 那只手,终于握住了枪。 这杆金枪只有一尺多长,拿在人手上和玩具差不多,然而下一刻,金光涌动,盘旋交织。 随着铛铛铛几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那金枪竟好似行者的金箍棒,一截一截的变长。 只是几息时间便长到了一丈三! 好兵器! 但闻一声龙吟,煞气冲天。 那枪杆好似盘龙脊椎骨,一道道纹路如九重浮屠,又似雷火翻飞,淬炼着四百二十七字宝诰真言。 一勾一画,吞吐金光。 那枪头犹如业火,竟给人一种金焰熊熊燃烧的错觉,就连鬼气森森的阴阳路,似乎都变得炙热起来。 玉振声随手舞了个枪花,竟发出噼里啪啦宛如雷音的闷响。 他持枪而立,眉心那抹朱砂恰似火睛倒竖,平添三分威猛,伸筋拔骨,气宇轩昂,当真好似马王爷下凡尘。 夜空中那正在酝酿的血色闪电终于停止了。 一只神明般的血色巨瞳缓缓浮现,冰冷而深邃的目光落到了玉振声一个人的身上。 “老家伙,好不容易才抽身而退,现在为了这个借尸还魂的小儿,当真要再次陷进来?” “想清楚了,这一次,你可就未必能活着离开了!” 声如惊雷,回荡于群山之间。 玉振声哈哈一笑,声音豪迈,气势如虹,那金枪白发的背影,好似大战定军山的老黄忠,又仿佛年已七十,却依旧请战赴沙场的老将赵子龙! “我是老了,又不是死了。” “就算要死,总也得拉个垫背的不是,陆判……” 他声音微顿,抬枪指向那只如神明般的血色瞳孔,视漫天风雷如无物,铿锵吐声,杀气腾腾。 “我这杆金枪,当年染过无数地府猖兵的血,倒还真想试试……能不能宰了一尊真神?” 周生听到这话心中一震。 和猖兵战斗过的他,最清楚猖兵有多凶悍,若非他有惊堂木在手,又进入了人戏合一的境界,死的怕就是他。 而听师父所说,当年居然杀过许多猖兵?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为何城隍陆秉渊会如此重视他的师父,想尽办法都要拉他师父下水。 腿脚未瘸之前,师父……究竟有多强? “玉振声,你曾经确实是最为出色的阴戏师,数百年来,再没有第二个阴戏师能达到你的境界,鼎盛之时,纵然是我也要敬你三分,可惜……” 判官的声音透着一丝讥讽。 “当年的那出戏,阎君抽了你的腿筋,废了你大半修为,现在的你……还有几分当年的实力?” 周生闻言侧目,视线落在师父瘸了的右腿上。 师父的腿筋,居然是被阎王抽去的? 难怪以师父的医术,居然都无法治好自己瘸了的腿。 只是他想不明白,师父到底唱了什么戏,会让阎王震怒,抽筋拔骨? “我还有几分实力,你大可以试试,实在不行——” 玉振声眼中似是闪过一丝疯狂,大笑道:“我把当年那出没唱完的戏,再给唱一遍!” 听到这句话,那血色的瞳孔竟然露出了一丝明显的波动。 那是……恐惧? 周生顿时更加好奇了,到底是哪一出戏,居然能让一位高高在上的地府判官为之色变? 短暂的僵持后,苍穹上的眼睛缓缓消散。 判官的声音幽幽响起。 “两个月后,就是中元节了。” 玉振声面色微变。 “这一次便先饶过那小儿,待中元鬼戏时,看你还怎么护他?” “哦对了,本官差点忘了……” “你用自己的性命为他做担保,才拖延了三年时间,他若是死在了中元鬼戏上,那你玉振声……” “可就落到了本官的手中,到时判官笔下,看看你适合去……哪一层地狱呢?” 声音渐渐远去,雾气也随之消散。 周围的一切又都恢复了平静,随着那恐怖的威压消散,周生整个人长出一口气,才惊觉后背已被汗水打湿。 他望向师父,看到师父依旧是身姿笔挺,持枪而立,顿时心中敬佩。 不愧是师父呀,永远都是那么从容镇定,自己要学的果然还有很多。 “快,快,过来扶着点!” 玉振声急切道:“先前跑太快,闪着腰了!” 周生:“……” 他上前扶住师父,帮师父捶了捶腰,能隐约听到骨头噼啪作响。 “老了,果然是老了……” 玉振声摇头笑笑,神情有着一丝失落,叹道:“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要是换做二十年前,今天祂就别想走!” 说着他将手中的金枪递给了周生。 周生刚一接触枪身,便觉手上一烫,仿佛握着的是一根烧红的铁棍。 他吃痛后下意识松开手,紧接着金光流泻,一丈三的长枪迅速缩小,如游龙一般飞入了华光帝君神像的手中。 而那条拇指粗细的龙蛇,也从神像的手臂爬下,再次盘旋于金枪之上,迅速石化。 看到周生惊诧的眼神,玉振声淡淡一笑。 “臭小子,你现在知道为什么这神像是我阴戏一脉的至宝了吧?” “神像本身只是一个载体,真正厉害的,是那杆祖师爷的金枪!” “不过此枪极为霸道,一般人降不住,以你的道行,用它就等于找死,所以为师先前才没有传你借枪之法。” 周生却并未关注这杆神异的金枪,而是将目光落在师父的右腿上。 “师父——” “如你所见,为师的右腿确实瘸了,而且是被阎王亲自抽走的腿筋。” “师父,难道真的治不好吗?” 周生心中一刺,同为阴戏师,他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了。 寒来暑往,勤修苦练。 要流多少汗,吃多少苦,挨多少打才能练就一身好功夫? 无数年的心血和汗水,一朝尽丧。 “这些年我已经尝试了各种办法,还特地拜访过阴百家中的鬼医,可最好的结果,也只是能行走无碍,一旦剧烈活动就会打回原形。” 周生默然不语。 见到徒弟感伤的模样,玉振声反倒十分坦然,摇头笑道:“能保住一条命,就已经是祖师爷保佑了,至于这腿……” 他神色有些复杂,声音却依旧轻松。 “没了就没了吧。” “谁叫我当年,选择唱了那出戏呢?我只是瘸了条腿,可那些和我搭戏的老伙计们……一个都没有活着走出来……” 玉振声的神情变得十分复杂,有黯然,有怀念,有愧疚,有恨意,却也有一种说不出的坚定。 周生从未见师父如此失态过。 “师父,到底是哪一出戏?” 听到这个问题,玉振声沉默半晌,仿佛陷入了某种久远的回忆,良久,才缓缓开口。 “探阴山。” “教我这出戏的人,不是你师祖,而是……幻境里的包公。” 感谢书友20211107124643167给角色周生的五百打赏,感谢誐难的一百打赏,比心! (本章完) 第44章 天界 第44章 天界 月黑风高,荒野古庙。 早已废弃的山神庙前,有乌鸦突然飞起,仿佛受到了某种惊吓,盘旋鸣叫。 两道身影缓缓浮现,仿佛从另一个时空走来,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山神庙前。 一个青衣白发,精神矍铄,就是走路有些一瘸一拐,另一个则是玄袍玉面,身姿英挺。 这一老一少皆气度不凡,只是有些风尘仆仆,脸上都露出疲惫之色。 “师父,咱们这就走出阴阳路了?” 虽然是第二次走这条神奇的路,可周生还是有些惊讶地打量着四周。 判官离开后,师父带着他又走了半个时辰的阴阳路,而后拉着他跳下了某座悬崖。 没有失重感,也没有摔得骨断筋折,而是眼前一花,就出现在了这座破旧的山神庙前。 这里应该就是阴阳路的某个出口,只是无论他怎么观察,都看不到连接阴阳路的地方在哪。 “不用看了,你尚未出师,没有‘借路’的资格,除非有人领着,或者修行到阴神出窍的境界,否则是找不到这条路的。” 玉振声捶了捶右腿,道:“再往前就是江州道了,咱们先进庙里歇息一晚,等天亮再继续出发。” “这腿呀,太久没活动了,猛地一动,还真有些疼。” 周生闻言连忙扶着师父走向山神庙。 同时心中也暗暗惊讶,要知道清谷县位于并州,和江州隔着上千里地,而他们现在居然已经到了江州地界。 迈过那腐朽的门槛,两人踏进了庙中。 只见四面蛛网缠绕,地上杂草丛生,泥胎神像几乎少了半个身子,却依旧怒目狰狞,在夜色中显得极为渗人。 普通人大半夜的自然不敢来这种荒山破庙,就算没有妖魔鬼怪,也会被吓个半死。 但对他们师徒而言,这根本不算什么。 玉振声随地一坐,也不嫌脏,靠着柱子就休息了起来,同时轻轻揉着右腿。 “师父,我来帮你。” 周生蹲下身帮师父揉着右腿上的穴位,看到师父的脸色好受了些,心中才算舒了一口气。 从刚刚到现在,师父的眉头都不自觉地紧皱着,周生知道,师父是在强忍着腿上的剧痛。 前世他曾在《太平广记》中看到过类似的故事,说是有阴官赶夜路,车马的缰绳突然断了难以前行,便取出生死簿,查出应取附近某妇人的背筋代替。 阴官命手下抽出了那妇人的背筋,代替缰绳继续前行。 那晚,妇人喊了一夜的背疼,第二天一早就死了。 人的筋骨脉络若是被鬼神抽出,看似没有外伤,其实内里早已腐败不堪。 师父被阎王抽了腿筋,这么多年却还能行走无碍,已经是道行深厚了,只是若斗起法来,怕是犹如钢锥刺骨,刀尖割肉。 “师父,那探阴山——” 周生想多了解一下那出能惹怒阎王的戏,可话未说完,就被师父厉声打断了。 “这出戏,你想都不要想!” 玉振声警告道:“如果你不想走我的老路,那就永远不要再提这三个字,最好把它给忘了,忘得越干净越好!” “我当时也是晃了神,就不应该告诉你……” 玉振声的态度前所未有的坚决,周生甚至在他的脸上,看到了一丝……紧张? 仿佛听到那三个字,师父的情绪立刻便紧绷了起来,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反应。 他不再发问,只是默默记下了《探阴山》这出戏。 仔细想想,从小到大,师父教了他几乎所有的包公戏,除了那出《探阴山》。 他自然知道什么是《探阴山》,但师父的那出《探阴山》必然非比寻常。 那是师父于人戏合一的幻境中,接触神祇与之交流融合,从而得到的一出戏。 这出戏,直接改变了师父的命运。 地府的判官听到这出戏瞬间色变,阎王为这出戏勃然震怒,师父则因为这出戏废了右腿。 这出戏,到底有着什么样的魔力? “臭小子,与其想那些不切实际的事,你倒不如好好想想,该怎么在两个月后的中元鬼节活下来?” “陆判可一定不会放过那个机会。” 说起此事,哪怕是向来洒脱从容的玉振声,眼中也闪过一丝凝重。 他一边皱眉思索,一边拿起水壶喝了一口,就听到耳边响起徒弟的声音。 “师父,那就只能先下手为强,做掉陆判!” “噗!!” 玉振声直接一口水喷了出去,没好气地看着徒弟,道:“那我这位神通广大的好徒儿,你且说说,准备怎么做掉一位地府的判官?” 周生却是一脸认真道:“师父,我觉得,既然打不过,那就要和祂讲规矩,祂不是口口声声代表阴律吗?那就借阴律斩了祂!” 他的眼中露出一丝杀机,哪怕对方是地府判官,阴间神祇,既然结下了死仇,那便是不死不休。 “换头一案,害死了这么多无辜之人,若是能想办法将这件事告知上界神明,专找嫉恶如仇的那几位,比如关圣帝君、华光祖师、王灵官……” 周生一连说出了好几位大神,目光灼灼,掷地有声。 “咱们阴戏一脉的祖师爷是马王爷,师父可有上禀祖师的法门?” 玉振声摇了摇头。 “那咱们能不能去龙虎山或茅山的道观,请道士代我们转达?” 周生继续问道。 既然这个世界有地府,有判官和阎罗,那就意味着也有天界,有各路神仙。 若能让此案上达天听,那么该恐惧的可就是陆判了。 然而让他意外的是,玉振声再次摇了摇头,轻轻一叹。 “你能想到这个法子,倒也不错,但可惜……这法子过时了。” “过时了?” 周生一愣,一时有些听不明白。 玉振声缓缓抬起眼眸,透过破烂的屋顶,望向那群星熠熠的夜空,以及那轮万古不变的明月。 “若是在九百年前,你这法子可行,都不用找其他神仙,就凭祂今日敢以阴雷劈华光神像之举,祖师爷就能再闹一次地府,让祂魂飞魄散!” “可惜自黄巢称帝后,天界神佛,对人间的回应便越来越少,到现在……” “除了掷圣杯时还能感到一丝神祇气机,便再也没有其他回应了,就算是龙虎山的道士焚香上表都不管用。” “相传龙虎山第三十代天师虚靖天师张继先,曾以举世无双的道行强开天门,窥视天界,欲一探究竟。” “那结果呢?” 周生连忙问道。 玉振声冷笑一声,道:“结果就是,虚靖天师当日就兵解了。” 顿了顿,他长叹道:“那可是度过八次天劫的道行呀,震古烁今的大宗师,杀陆判都不用出第二剑,却仅仅三十六岁,就羽化兵解了。” “从那之后,便再也没有人尝试过沟通天界。” …… (本章完) 第45章 师父 第45章 师父 虚靖天师张继先! 听到这个有些熟悉的名字,周生眼中露出一丝波澜。 他想起来,即便是在前世的地球上,虚靖天师张继先也是道教中赫赫有名的人物。 龙虎山的历代天师中,若论知名度,除了祖天师张道陵外,可能就要属那位虚靖天师了。 按照龙虎山“立长不立幼,立嫡不立庶”的规矩,原本应该是张继先的哥哥来继承天师之位。 可最后却是年仅九岁的张继先成为了天师府的掌门,一众高功无一反对,皆心悦诚服。 原因只有一个,张继先展现出的天资已堪称是真仙转世。 他生来神异,五岁前尚未开口说话,一天偶然听到外面有雄鸡啼叫,忽然失声一笑,竟开口赋诗一首。 “灵鸡有五德,冠距不离身,五更张大口,唤醒梦中人。” 翌日,宴坐碧莲花上,人皆称异,为真仙。 宋徽宗崇宁二年,解州盐池发生水患,年仅十三岁的张继先“书铁符投入池中,怒霆磔蛟死,盐课复常”。 一张铁符,便降服了蛟龙,治好了水患。 类似的记载还有很多,张继先后来还有个弟子,叫萨守坚,天庭中的四大天师之一。 而萨守坚有个弟子,叫王灵官。 周生前世喜欢收藏老物件,包括各种古籍,他酷爱读书,儒释道三教都看,特别对这种有传奇色彩的记载印象很深。 不过这些是前世的记载,在这个有鬼神,能修行的世界,虚靖天师无疑更加不凡,按师父的话来说,是度过了八次天劫,震古烁今的大宗师。 却因为想要强行窥探天界,而羽化兵解。 自黄巢称帝建国大齐开始吗…… 周生心中一动,这刚好也是两个世界历史走向不同的岔路口,恰好在那时,天界神佛对人间的回应也渐渐消失。 难怪那陆判如此有恃无恐,连马王爷的神像都敢劈。 “所以,为了能在两个月后的中元鬼节活下来,你小子要尽快提升实力了!” 师父的话将周生的心神从天界拉回了人间。 他默默点头,心中倒没有太多忐忑,因为距离上次服药已经过去了六天,很快就能服第二次云母方了! 到时修为必然大涨,他再以洛书推算还原出真正的神仙服云母方,几次嗑药下去,等两个月后的中元鬼节,怕是能给陆判一个不小的“惊喜”。 抱歉,我有挂。 “道行急不得,但台上的功夫却要加紧了。” 玉振声望着徒弟道:“你的基本功已经非常扎实,是时候该给你找个四梁八柱,正式登台唱戏了。” “登台?” 周生有些诧异,师父不是说过,阴戏师是不能去普通戏班子唱的,否则不仅会给戏班子里的人带来厄运,甚至连看戏的人都有可能遭殃。 阴戏不同于普通的戏,虽然也讲唱念做打,四功五法,但却是给死人唱的。 戏一开嗓,便容易吸引亡魂、鬼神、妖魔,普通活人若是听阴戏,容易招来脏东西。 听戏时或许没什么,回家后就发现多了一个人。 “废话,当然要登台,不登台的阴戏师,功夫撑死也就到那了,只不过这个台……” 玉振声深深望了徒弟一眼,意味深长道:“可没那么好登。” 周生心中咯噔一下,生出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看来师父所谓的登台,必然和他所想的不同,其中有着不为人知的凶险。 “练武有种捷径叫盗天机,是站在悬崖峭壁上练武,功夫便能一日千里,而对咱们唱阴戏的来说,每一次登台,都是盗天机。” “丹山,你若想在两个月后的中元鬼戏里活下来,就要提前感受一下……登台的恐怖。” 玉振声说完这句话,心中又默念了一句。 “希望你不要怪为师心狠。” 周生则是突然笑了出来,声音沉稳有力,和以往相比显得更加自信从容。 “师父,只要能变强,再苦再累再危险,徒儿都不怕!”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洛书固然能给他一条通天捷径,但若自己不能经历千锤百炼,没有一颗真正的强者之心,纵有道行,也成不了真正的大道。 周生的眼界,从来都不止于那三尺戏台,而是有着更大的野心,更高的追求。 如那万古青天一轮月。 他抬头望着夜空中那轮皎洁的明月,和历经亿万年岁月却依旧璀璨的星辰,心中火热。 师父说虚靖天师张继先是度过了八次天劫的大宗师,这就说明在过六关后,还有着更高的境界。 或许就和那明月一般高…… 阴戏这条路虽然危险,却让他有了登高望月的资格,因此他很感激领他进门的师父。 当年那个快要饿死的小男孩,被他轻轻抱起,就如同一只井下的蜉蝣,终于得望青天。 神庙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除了两人的呼吸声和窗外的蝉鸣,似乎便听不到任何声音。 突然,周生的声音响起。 “师父,判官说的话,你应该都听见了,关于借尸还——” 他似是纠结了许久,最终还是决定开启这个话题。 穿越是他的秘密,从未告诉过别人,但现在既然已经瞒不住了,索性就敞开了说,也好过师徒两人生出嫌隙。 却不想他刚刚开个头,就被师父的声音打断了。 “为师老了,耳朵也不灵了,判官说的话没怎么听清,也不感兴趣。” 玉振声闭目倚柱,洒然一笑。 “我只知道,你个臭小子,从五岁时起就不让我省心,却又像头倔驴,赶都赶不走……” 听到这话,周生顿时释然了,也靠着柱子缓缓闭上眼睛。 “师父,您为什么要用自己的命做抵押,帮我多争取三年时间?” 这是他第二次问这个问题了,上一次师父说是陆秉渊在说谎,死活不承认,这一次总不能说是判官也说谎吧? “呵呵,陆秉渊和陆判难怪都姓陆,连说谎都一样!” “别胡思乱想,为你这烦人的臭小子抵命,还就抵了三年?你师父我的命就这么不值钱吗?简直可笑!” 周生露出了一丝笑容。 是呀,这才是师父,那个又臭又硬的倔老头。 他不再说话,呼吸渐渐平缓悠长,放松之后,疲惫和困意顿时如潮水般涌来。 先是射杀谢道人和县令官差,又唱钟馗大战猖兵,然后是武松的血溅鸳鸯楼,最后又在判官的追杀下逃了大半夜。 纵是铁打的身子,此刻也挡不住疲惫,很快沉沉睡去。 玉振声则是缓缓睁开眼眸,望着徒弟熟睡的面容,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突然伸手朝他的脸上打去。 见对方毫无反应,玉振声还不放心,又伸出一根手指探了探周生的脉搏,发现他确实是睡着了,才终于放松了警惕。 眼神一点点柔和了下来。 “我刚见到你时,一身的死人味,阳气大损,血气亏空,就像是一个……被掏空了的小泥人儿,别说修炼,活下去都难。” “用了足足三年时间,外沐药油,内食药膳,才帮你调养好了身子,却也让你的起步比其他人都要更晚。” 顿了顿,他抬头望月,一种说不出的情绪在眸中流淌。 “我玉振声的徒弟,不能吃亏。” 既然晚了三年,那就再帮你争回来三年。 死在鬼戏中是你学艺不精,可若是让徒弟没有准备好就下鬼门关,是为师不济。 “你为老徐唱阴戏,求的是问心无愧。” “我帮你争上三年,求的也是问心无愧。” …… 感谢一个帅b的一百打赏,比心! (本章完) 第46章 开眼 第46章 开眼 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周生就睁开了双眼,看到师父还在睡着,他轻手轻脚地走出神庙,在山林中找了个僻静之处,开始喊嗓子。 冬练三九,夏练三伏。 他的基本功能如此扎实,靠的就是日复一日的苦练,这已经成为了他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一天不喊嗓,他自己都感觉憋得慌,仿佛喉咙里卡着一口痰。 喊嗓子后,迎着冉冉升起的朝阳,他又打了两遍蓝采和导引功,直到筋骨舒张,气血活络,浑身上下都暖洋洋的,才满意收功。 他采了些野果子给师父带回去,惊喜地发现,经过一夜的休息后,师父已经行走无碍,不再一瘸一拐了。 “算下来,今天应该是第七天了。” 玉振声掐指一算,问道:“你最近感觉眼睛可有异常?” 周生点点头,道:“每天的子时和午时,眼睛会异常酸涩,还微微发胀,若是照镜子,能看到有很多血丝。” “师父,是不是我唱定军山,眼睛的负担太大了?” 玉振声摇头笑道:“当然不是,恰恰相反,这是你的眼功更加精进了,已经到了开眼窍的边缘。” 开眼窍…… 周生心中一动,师父曾说过,眼窍乃是过六关的第一关,此关一过,便相当于开了法眼,能视阴阳、察变化,甚至能看清雷霆劈落时的轨迹。 最主要的是,想唱关公戏,就要先开眼窍。 “今日你便可服药开窍,但在这之前,为师要同你再讲得更详细些。” 一旦进入‘教学模式’,玉振声的面容就十分严肃,整个人一丝不苟地站着,目光锐利。 “眼耳鼻舌身意,是谓过六关,佛门称之为六根,正所谓‘六根不净,难证菩提’,而道门称之为六贼,谓之‘欲闻大道,先除六贼’……” “天下修行,殊途同归,咱们唱阴戏的也不例外,一样要过这六关。” “眼看喜,耳听怒,鼻嗅爱,舌尝思,意见欲,身本忧,每降一贼,都能得其神通而用,大大增强咱们唱阴戏时的威力。” “就比如这第一关眼窍,开了之后可让你眼功大增,唱戏时顾盼如神,目光如电,甚至仅凭双目就能震慑邪祟,扮演时也更加逼真传神。” 看到徒弟眼中的期待和激动,玉振声又语锋一转,冷笑一声。 “但既然是过关,就得斩将,若是没有关二爷过五关斩六将的气魄,你非但开不了法眼,甚至还很有可能沦为瞎子!” 听到这话,周生心中一凛。 “偷天先剜眼窍光,烛血凝膏封瞽窗。” 玉振声先是开口念了一句诗,而后叹道:“那些有点本事去走江湖的算命瞎子,大多都是栽在了这一关。” 顿了顿,他望向徒弟,凝声道:“这一关谁都帮不了你,你能靠的只有你自己,为师只能送你四个字。” “哪四个字?” “不动如山。” 周生默默记下了这四个字,而后没有丝毫犹豫,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云母药粉,就着露水服下。 修行者,当勇猛精进,一往无前! 若是在大闹清谷县前,面对冲关后可能瞎眼的结果,周生怕是会心中犹豫,惴惴不安。 然而经历过那三场阴戏的淬炼,黄忠的豪迈,钟馗的凶悍,武松的血性,也对他有了潜移默化的影响。 积累已足,又有灵药相助,还有师父护法,若是还畏缩不前,那还修个屁的道,趁早回家卖红薯得了。 就算真会变成瞎子,他也要在瞎了之前,看一看前路的风景! 几息之后,药力开始生效。 丹田处好似有一座滚烫的火炉,四肢百骸中都涌出热流,滋养气血,强壮筋骨。 按照上次的经验,他不慌不忙地摆出导引功的架势。 虚抱混元似提篮,拨云采霞指间旋。 左踏实地右汲泉,晃海颠开任督关。 …… 他的动作极慢,仿佛在推着千斤石磨,却又丝毫不给人吃力和笨重的感觉,反而异常轻盈流畅。 一连打了六遍导引功,才将那滚烫的药力转化为了一缕缕精纯的法力,丹田中如降甘霖,甚至能听到滴答滴答的水声,好似万年钟乳。 而随着道行的再次精进,他突然感到有股热流不受控制地涌向双目,眼睛骤然一烫,竟瞬间失明。 想起师父所说的‘不动如山’,他收敛心神,无波无澜。 很快,四周的漆黑一点点散去,他又看见了光亮。 只是没等他欣喜,瞳孔就豁然一震,难以平静。 他看到了一座座金山,璀璨耀眼,又看到了一位位绝色佳人,或是赤足而舞,或是屈膝奉茶。 温声软语,动人心弦。 他还看到了无数人匍匐在自己脚下,俯首称臣,高呼万岁。 万里山河皆是一家之土,亿万黎民尽是一姓之臣。 金钱、美人、权力…… 人世间所有美好的事物,似乎都摆在了他的面前,可以尽情挥霍享受。 眼见喜。 周生心志坚韧,并不为这些外物所动。 于是他又看到了灵丹妙药、法宝玄功,一一送到眼前,似乎只要伸手去拿,就能立刻法力大增,成仙得道。 他当然知道这些都是假的,是幻象,可只要睁着眼睛,就难免会受到影响。 耳畔似乎有个声音,在蛊惑着他的神智,让他现实的记忆变得模糊,眼前的事物不断放大。 他感觉到了不妙,如果再这样下去,自己真能不迷失吗? 这一刻,他似乎开始怀疑自己了。 要不……干脆把眼睛闭上吧……或许就能避免遭受蛊惑。 心底似乎响起了一道声音。 周生觉得有道理,于是准备闭上眼睛,随着眼皮缓缓合拢,光明渐渐散去,黑暗再度袭来…… 不对!!! 周生猛地睁开快要闭拢的双眼,感到眼睛一阵生疼,眼角处有温热的血液流下。 他的心脏剧烈跳动着,忍不住感到后怕。 这幻象不是要诱我心动,而是诱我闭眼! 如果刚刚真的闭上了眼睛,那他就会像师父所说的那样,永远失去了视力,彻底变成一个瞎子! 他努力睁着眼睛,充血的瞳孔鼓起,血丝如蛛网般蔓延。 就在这时,他耳边似乎听到了一道气急败坏的声音。 “不闭眼,就废了你的招子!” 下一刻,金钱、美女、法宝、灵丹都消失不见,他眼前只剩下了两根九寸银针,朝着他的眼睛狠狠扎来。 那锋利的针尖触碰到瞳膜时的冰凉感,完全没有半点幻觉的痕迹。 周生下意识就要闭眼,却硬生生地靠着意志力忍住了。 就算是被刺瞎,也绝不闭眼! 不过关,毋宁死! 下一刻,针尖狠狠扎入了他的双眼,却并没有任何痛苦,恰恰相反,一股清凉的气息如虹吸般不断涌入他的双目,让他的瞳孔发生了某种神异的变化。 与此同时,那道声音又在他耳边响起。 “好好善待我这双眼睛,它会带你看到……” “真实的世界。” …… (本章完) 第47章 仙人瞳 第47章 仙人瞳 破旧的神庙外,一道身穿玄袍的俊美身影正痴痴地站着,他瞪大的眼睛中血丝密布,竟渗出点点血迹。 玉振声看似镇定,实则眉头紧皱,将手缓缓举起。 如果赶在徒弟开眼窍失败前唤醒他,其实有较大机率避免沦为瞎子,但那样一来,对徒弟的求道之心便是一次巨大的打击。 可若是迟了刹那,徒弟的眼睛就保不住了…… 这中间的度,哪怕是经验丰富的他,此刻一时也有些捉摸不定。 好在徒弟没有让他失望。 阳光倾洒而下,照在那张年轻的面庞上,勾勒出脸部硬朗的线条,那双空洞的眼睛正在一点点变得明亮。 甚至在瞳孔深处,能看到隐约泛起的金光。 瞳仁犹如水晶般晶莹剔透,微微鼓起,轮廓从圆形微微变方,并不明显,但仔细看还是能发现不同。 见到这一幕,玉振声终于长舒一口气,露出一丝笑容。 方瞳自是神仙相,九转灵光养玉田。 开眼之后,随着道行的不断提升,瞳孔会从圆形渐渐变成方瞳,呈现出仙人之相。 《抱朴子》称“仙人目瞳皆方”,《老子中经》称五百岁修道者能显现方瞳,可“彻视八方”。 南朝著名的道士陶弘景,其晚年时“一眼有时而方”,几乎有了仙人气象。 如今他这徒儿,也终于登堂入室,称得上一句得道之人了。 “臭小子,算你还有些本事,没让为师——” 玉振声偷摸着夸上一句,却看到徒弟瞳孔一动,似是即将回过神来。 “哼,这么久才破关,马马虎虎,差强人意。” 他连忙改口,挥了挥衣袖,叹道:“你是为师教过的最笨的一个。” 背后却几乎惊出了冷汗。 好险,差点就被听到了! 周生不以为意地笑笑,没有告诉师父他其实已经听到了,而是好奇问道:“师父,这么说我还有师兄?” 这么多年来,师父可从来没有说起过其他师兄的事。 “你还有位师姐,这次去浔阳,你便能见到她。” 简单说了一句,玉振声摆摆手,道:“刚刚破关,你先熟悉一下,然后咱们就继续赶路。” “是,师父!” 周生这才仔细体会着身体的变化,首先自然是眼睛,在他睁眼的那一刻,整个世界都焕然一新。 就好像高度近视的人突然戴上了合适的眼镜。 他甚至能看清远处一株草的纹理,一只蚊蝇的振翅,这种感觉倒是有些像唱定军山时的状态。 只不过此时已没有丝毫消耗,几乎成为本能。 除此之外,丹田内的法力更是暴涨,云母方的药力,加上开眼窍后的自然增长,让他的道行突飞猛进,法力积蓄在丹田中犹如一座小湖。 从原来的六年道行,到现在差不多有了十五年左右的道行,增长了将近十年的修为! 他只觉身子更加轻盈,内在气机绵绵,自运不息,温暖着四肢百骸。 整个人仿佛有了脱胎换骨般的变化。 至此,城隍陆秉渊所赠的神仙服云母方已发挥出了全部效果,周生若是再照方服药,便不会有任何精进。 好在他还可以用洛书推衍卜算出真正的药方,继续增加道行! 嗑药一时爽,一直嗑药一直爽。 不过就在周生准备用洛书卜算时,师父的声音却突然响起。 “聚神于目,仔细看一看这碗水。” 玉振声倒了一碗水递到他面前,似有深意道。 周生深吸一口气,将丹田处的法力涌入双目,以前他这样做眼睛会变得鼓胀酸涩,似是凡人瞳孔无法承载太多法力。 可现在非但没有任何负担,甚至还觉得清凉舒适。 下一刻,他的视力再度得到了加强,那一碗普通的水,在他眼前渐渐放大,犹如一汪平静的海浪。 海浪中,他隐约看到了一只只小虫子,密密麻麻地在蠕动。 直到法力消耗了许多,他才猛然回过神来,若有所思。 “佛观一碗水,八万四千虫。” 玉振声饶有兴趣道:“开眼之后,运转法力能视微洞幽,看到普通人难以看到的事物,就比如这碗里的虫子,只不过……” “你好像对此并不惊讶。” 玉振声还记得当年自己开眼后第一次看到这些虫子时的震撼,水中、食物中、乃至空气中都充满了这种虫子。 吓得他愣是三天不吃不喝。 周生摇头笑笑,然后一把饮尽了碗中水,毫无芥蒂。 前世显微镜下早就看过的东西,自然没什么心理障碍,反倒是让他对修行更加好奇。 宏观宇宙,微观世界。 难怪幻境中的那个声音会说,这双眼睛能让他看到真实的世界。 只不过那个声音究竟是谁? 想到此,他直接问了出来。 玉振声解释道:“那个声音便是六贼之一的眼贼,又名眼见喜,是居于你肉身中的‘神灵’之一。” “神灵?” “《黄庭经》有云,人身有三宫六府百二十关节,共三万六千神,眼见喜便是其中之一,你降服了它,双眼便有了神通。” 周生点点头,露出振奋之色。 眼耳鼻舌身意,六关已过第一关,接下来就是耳听怒,若是闯过此关,又会有何等神通? “虽说你现在小有所成,却依然要戒骄戒躁,别忘了那个被你射杀的谢道人,他也开了眼窍,但斗法之时,依然死于你手。” 顿了顿,玉振声说出了一句自己的经验之谈。 “道行固然重要,但斗法时以命相搏,生死只在一念之间,不打过,谁知道输赢?” 当年的他在群英荟萃的阴百家中,并非道行最高的,却是最能打的。 故而他不希望徒弟过于依赖道行,而是要把更多的精力放到功夫上。 “师父教诲,徒儿谨记!” 周生也很认同这个理念,道行是道行,手段是手段,除非道行相差巨大,否则输赢还是要看手段。 “行了,咱们立刻赶路,天黑之前,应该能到浔阳城。” 玉振声提起浔阳城这三个字,眸子深邃,声音颇为耐人寻味。 “师父,除了师姐也在那里,浔阳城还有什么特别的吗?” 周生不禁好奇问道。 玉振声却只是神秘笑笑,并不说话。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师父笑得有些让人毛骨悚然。 …… (本章完) 第48章 瑶台凤 第48章 瑶台凤 残阳沉入江心,将千里浔阳染作血色。 浔阳,江州第一城,以位于浔水之北而得名,坐山依水,拥有庐山、鄱阳湖等美景,号称“山在城边,城在水边,水在城中”。 暮色之中,师徒两人正走在这座千年古城的青石长街上。 周生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酒旗斜挑,半卷晚风,沿街的桐木楼台年岁久了,漆色斑驳,酒香味却更加浓厚。 码头处桅杆如林,商船渔舟挤挤挨挨,有富绅衣着锦绣,挑选着海味山珍,也有苦力赤膊扛麻袋,脊背上的汗珠摔进泥尘。 忽有歌伎的琵琶从某座画舫飘来,弦音裹着糯软的吴语,叫岸上卖炊饼的老汉手上一抖。 周生打量着市井百态,耳畔挤来各种声音。 有画舫青楼中解语花的歌声,也有瓦肆勾栏里赌徒的骂声。 有酒楼中大快朵颐的吃肉声,也有暗巷里乞丐把半块霉饼掰碎咽下的咀嚼声。 直到一声戏腔突兀炸起。 “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愁舞婆娑。赢秦无道把江山破,英雄四路起干戈——” 周生蓦然扬眉,已然听出这是经典剧目《霸王别姬》。 那人唱的是虞姬,唱功说实话很一般,气息都不稳,应该不是专业的,可这唱腔…… 他心中生出波澜。 因为这虞姬的唱腔打破了传统青衣的舒缓节奏,如果他没猜错的话,此处应该还加了“快长锤”的锣鼓点,张力大增。 在声腔上,居然大胆融合了潮剧等地方戏曲的紧促声腔,以“急而不兀”的节奏,与京剧“缓而不滞”的拖腔形成对比,更具有冲击力。 这绝不是外行人的生掰硬扯,而是内行人别出心裁的创新。 敢对《霸王别姬》这首名篇动手,且改动的效果如此出色,此人在戏曲上的造诣不可谓不深厚,已有大师风范。 只不过当他转过头时,看到的却是一个疯子。 那人衣不蔽体,乱发披肩,挺着满是脂肪的大肚子,赤足在大街上狂奔。 一边跑一边唱着《霸王别姬》中虞姬的戏词。 街上的大姑娘小媳妇顿时羞涩地捂住双眼,连忙躲到一边。 周生瞳孔一凝,法眼如炬,在这疯子的身上居然看到了浓郁的阴气,他肩膀上的那三把阳火,在阴气的冲击下已经是飘摇微弱,随时都会熄灭。 这人是在乱葬岗里睡了一夜吗? 就算是乱葬岗,也不至于有如此重的阴气,是厉鬼缠身? 周生运转法力涌入眼中,目光霎时间异常明亮,洞彻八方,将那人身上的每一缕阴气都给看透。 一个、两个、三个…… 周生猝然一惊,这人身上的阴气,居然分别来自不同的鬼物,数量之多,竟有百八十个! 他是捅了鬼窝吗? 好在此人只是沾染上了不同鬼物的阴气,并非是被群鬼索命,否则早就活不到现在了。 “那不是周老三吗?” “又犯病了,这都第几次了?” “看起来,好像真是惹到脏东西了,跟中了邪一样,你说他该不会真是……去聚仙楼听了戏?” “嘘!别胡说,当年那把火,在聚仙楼烧死了多少人?整个戏班子都凑不齐一具尸体!” …… 听到周围人的议论声,周生目光一动,看了一眼毫无波澜的师父,若有所思。 下一刻,那疯子已经快跑到了两人身边。 周生上前一步,看到师父没有阻拦,便猛地抬眸,法力大量涌入,让圆形的瞳孔微微变成方形。 刹那间,眸光亮如闪电,仿佛利剑般能穿透一切,与那疯子的眼睛对视。 轰隆! 疯子只觉得脑中好似有一道雷霆劈过,将漆黑的识海猛地照亮,耳畔更是听到了一声声凄厉的惨叫。 神目如电,驱邪除秽! 紧接着那疯子突然静止不动,而后噗通一声栽了下去,似是陷入了昏迷。 这时后面追赶的人也到了,应该是他的亲人,连忙向路人道歉,并将衣服给他披上,将其抬走。 从头到尾,周生没开一嗓,没被任何人发现,却已经帮助那人破除了身上的阴气。 单纯的法眼其实并无这种威力,周生是在普通法眼的基础上,又加上了灵官戏的雷霆怒目之法,这才有了如此惊人的威力。 正如师父所说,开了眼窍后,他从小苦练的眼功,才算是真正有了用武之地。 “师父,刚刚他唱的那段戏——” “戏改得不错,但也挡不了肚子饿,走了这么久,先去酒楼。” 玉振声大步流星地向前,倒是一点都看不出腿疾的样子,对周围的一切也显得轻车熟路,仿佛在浔阳城中住过很久似的。 不久,两人就来到了一座气派的酒楼中。 拍上三两碎银子,点了一桌丰盛的饭菜,足足有十几道菜,荤素搭配,色香味俱全。 周生早就饥肠辘辘,直接放开了肚子去吃,那叫一个风卷残云,龙吞虎咽,恨不得把鸡骨头都给嚼碎了咽下去。 师父则依旧是文质彬彬的模样,品着一壶庐山的云雾茶,慢条斯理地吃着,故意避开了周生最爱吃的那几道菜,等周生吃饱后,才不紧不慢地下筷。 优雅、从容,气度不凡。 这一刻的他,和那个枪指判官,凌厉霸气的阴戏师玉振声,似乎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吃了这么多油腻的,就要品一品这庐山的云雾茶,最是解腻。” 玉振声给徒弟倒了一杯茶,望着那碧色的浮沫,眼中闪过一丝回忆。 “要论这泡茶的手艺,那丫头称第二,整个江州便没人敢称第一,这么多年了,还真想念那滋味儿。” 周生抬眸,好奇问道:“师父说的,可是我那位师姐?” 他现在对那位师姐越发好奇了,听师父的话,除了唱戏厉害外,还有一手泡茶的绝艺? 他心中隐隐生出猜测,那位神秘的师姐,应该是一位已经成功出师的阴戏师,说不定还已经独当一面,有了自己的班子。 所以师父才会带自己来浔阳,想让自己去师姐的戏班子里登台唱戏。 玉振声只是淡淡瞥了一眼周生,笑笑不说话。 就在这时,随着惊堂木一响,酒楼中的说书人正式开讲,讲的是楚汉之争,项羽刘邦的故事。 说书人嘴上功夫了得,还会一些口技,能模仿战马嘶鸣,或是兵器碰撞的声音。 讲得一波三折,慷慨激昂。 “话说那楚汉相争,十面埋伏困霸王。乌江水寒,楚歌声凄,八千子弟兵折尽,只剩得项羽一人一骑,血染征袍……” “这虞美人啊,云鬓散乱,双目含泪,怀中却抱着一柄青锋剑,列位,您道她为何执剑而来?” 醒木一拍! “原来虞姬早知大势已去,竟要为霸王舞最后一曲,而后剑光绕颈……” “真可谓,至今乌江呜咽水,犹哭美人剑底香!” 说书人讲到此处,轻敲铜钵,示意结束,接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便捧着破旧的盆子挨个讨赏钱。 见到这一幕,周生心中有些触动,想起了徐伯伯和翠翠。 于是他拿了一两银子放到盆中。 一瞬间,那小姑娘的眼睛就亮了,蜡黄的脸上有着止不住的笑容,不断鞠躬。 “谢谢老爷!谢谢老爷!” “不用谢,你们靠手艺吃饭,这是应得的。” 周生扶起她,摸了摸她的头,一字一句道。 小姑娘一愣,眼神似是有些触动。 这时,那说书的老先生也向周生鞠躬,笑道:“官人抬举,小老儿不胜感激,这样吧,官人可有想听的故事,小老儿现在就讲给您听。” 周生想了想,道:“就请老先生为我讲一讲,这浔阳城的戏班里,唱虞姬最好的,是哪一位?” 说书人愣了一下,而后飞快道:“公子是想听戏吗?那您可就问对人了!” “这浔阳城里擅长唱虞姬的旦角儿,一共有三位,分别是四海班的婉云烟,身段一绝,玉满楼的水玲珑,唱腔最好,再有就是城西三十里铺的杏花天,擅长剑舞,这三位都是大家,各有所长!” “还有吗?” 周生继续问道。 “还有……” 说书人思索了一下,突然嘴唇微颤,似是想到了什么。 “倒是想到一个地方,只可惜早就被一把火烧干净了,唉,真是可惜了里面的那位。” 说到此,他长叹一声道:“若凤大家还活着,刚刚所说的那三位,怕是此生都不敢唱虞姬。” 周生眼中泛起波澜,继续问道:“整个浔阳城都无人可比?” “呵呵,别说浔阳城了,当时整个江州,都无人能与其相比!” “她叫什么名字?” 说书人眼中露出怀念和敬意,声音微微有一丝颤抖,显然心中并不平静。 “她便是,十八年前的江州第一名旦,聚仙楼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瑶台凤!” …… (本章完) 第49章 赶尸符 第49章 赶尸符 “瑶台凤……” 周生思忖着这个名字,很明显是唱戏的艺名,同时观察到,在说书人说出这个名字时,酒楼中的客人们都停下了手中的筷子。 但凡是有些年纪的,似乎都对这个名字印象深刻,难以忘怀。 哪怕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八年。 “要说这凤大家,那还真是了不得,十六岁登台出道,一开嗓便惊了半个浔阳城,二十岁时便成了江州第一名旦!” “不仅是青衣,花旦、武旦、刀马旦样样出神入化,功夫那叫一个绝,场场都是满堂彩!” “当年整个江州,一半的人都得是她的戏迷……” 提起那位瑶台凤,说书人顿时是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目露陶醉之色,仿佛又看到了那道于戏台上璀璨耀眼的身影,听到了那超凡绝伦的唱腔。 酒楼中的人无一打断,大多都露出回忆和怀念之色,有不知道的外地人,眼中也是十分好奇。 “凤大家可不只是功夫俊,唱腔好,每年梨园神的寿辰,她都会在聚仙楼连演七日,所得银钱全部捐出,或是救济孤儿,或是施粥乞丐,可谓活人无数……” 说到此,说书人抱拳叹道:“当年小老儿穷困潦倒,也受过凤大家的恩惠。” 有食客随声附和。 “我那年还小,不记事,但老娘说那年遭了旱灾,颗粒无收,如果不是凤大家的粥棚,我们娘俩儿早就死了!” “对对对,是……昭德十八年,那场旱灾真吓人,我记得当时凤大家为了向地主富绅们筹钱,连唱了九天,嗓子都快冒血了……” “唉,虽然是下九流的行当,可提起凤大家,整个江州谁不竖一根大拇指?就是这好人……怎么总没好报?” 说书人手中折扇轻挥,叹道:“可不是嘛,十八年前的那场大火,把偌大的聚仙楼给烧了个干净,唱戏的和听戏的,一个都没跑出来!” “那叫一个惨呀,千八百号人,愣是找不出几具完整的尸体,后来那地方就荒废了,说是怨气太重,官府的人找高僧做了法事,还特地修了一座镇邪的佛塔,没用,依然没人敢买!” “前段时间,棺材铺的周老三,平时最痴迷唱戏,听说喝醉后误入了聚仙楼,说是又听到了凤大家唱戏,整个人变得疯疯癫癫,跟中邪一样……” 听罢说书人的话,还有周围食客的议论,周生心中一动。 如此说来,那周老三唱的虞姬,应该就是十八年前死于火灾的那位凤大家所改良的片段。 而周老三之所以身上阴气那么重,不是睡了乱葬岗,而是去了聚仙楼。 一座在十八年前因为火灾而死了无数人的戏楼,若真去听戏,台上台下,恐怕就他一个活人。 这阴气能不重吗? 甚至他能活着走出来,周生都觉得是其八字硬,命大。 即便换做是他,也招架不住成百上千的厉鬼,想想那群鬼如潮蜂拥而至的画面,周生都有些头皮发麻。 等等…… 他心中猛地一跳,而后有些僵硬地看向师父,小声问道:“师父,您让我登的台,该不会就是……聚仙楼?” 玉振声放下筷子,不紧不慢地拿出手帕擦了擦嘴,笑而不语。 “师父,这可一点都不好笑……” 周生回了一个僵硬的笑容,心道您可真是我的亲师父。 “登台唱戏,要有艺名,有时候艺名甚至比真名还重要,你自己琢磨琢磨,今晚登台前,把名字告诉我,不然……为师就自己帮你取了。” 顿了顿,玉振声似笑非笑道:“我看小桃红、周凤娇之类的,就挺不错。” 周生顿时倒吸一口冷气。 突然感觉登台的恐惧都不算什么了,他堂堂七尺男儿,若是取了这种艺名,都不用厉鬼下手,自己都能害臊死。 等等……他好像漏了什么? “师父,您刚刚是说……今晚登台?” 玉振声淡淡瞥了他一眼,而后喊来小二,又买了些蜜饯,用油纸小心翼翼地包好,塞进怀中。 他起身离开,声音幽幽飘来。 “择日不如撞日,晚死不如早死。” “放心,没那么痛苦的……毕竟登台的不是我。” 周生:“……” 吃罢饭后,天色昏沉,师父带着他来到了城南的一处宅子前,熟练地拿出钥匙打开门。 这里似乎很久没住过人了,杂草丛生,满是灰尘。 院子倒是宽敞,周生看到了梅花桩,还有破旧的兵器架子,只是都已染上了霉斑,腐败不堪。 一瞬间,他脑海中浮现出了一幅画面。 那是自己当年踩梅花桩、拿木头做的刀枪剑戟苦练把子功的画面。 这些练功的东西,他都曾用过。 看来师父曾在这个宅院里,教过师姐练功。 “先凑合着住,改天再收拾收拾,你现在去打水洗澡,记住,只准用冷水,越冷越好。” 玉振声吩咐道。 周生没有多问,立刻便出去打了井水回来,地下深井的水又冰又凉,哪怕是他在洗的时候都觉得冷飕飕的。 接着师父提起朱砂笔,蘸着朱砂泥,在他后背的皮肤上画了一张符。 符尾刚成,周生就猛地打了一个寒颤,只觉得浑身毛孔都被一股寒意给封住了,他肩膀上的三把阳火瞬间熄灭,身上的阳气缓缓消散。 若是有人触摸他现在的身体,就会觉得冷冰冰的,有股渗人的寒意,仿佛刚从冰窖里出来一样。 “这是赶尸人一脉的赶尸符,赶尸人一般会将尸体的内脏掏空,塞入防腐的药物,然后再画上此符,以镇尸变。” 周生有些不解道:“师父,既然是画在尸体上的符,您为何要画在我背上?” “为了让你活命。” 玉振声深深看了他一眼,道:“这赶尸符画在活人身上,能封穴窍,镇阳气,如此,你登台唱戏的时候,才不会被发现是活人。” 顿了顿,他凝声再次叮嘱道:“记住,登台之后,千万不要被发现……你是活人。” “不然,你恐怕就要成为……他们中的一员了。” …… 感谢亚洲黑驴的一百打赏,比心! (本章完) 第50章 吕祖 第50章 吕祖 入夜,周生平躺在床上,床头则挂着一只红灯笼,床下的鞋子一正一反地摆放着。 用师父的话来说,这是走阴人一脉的术法,等子时一到,红灯笼变白后,便可起身提灯出门。 到那时,他将看到隐藏在夜色中的……另一座浔阳城。 此刻离子时还有些时间,周生便收敛心神,看到了识海中那面熠熠流光的龟甲洛书。 没有任何犹豫,他以龟甲卜算,试图推演出真正的神仙服云母方。 这一次,龟甲剧烈震颤,表面的辉光迅速变得黯淡,而后在周生期待的注视下,下方终于生出了一缕金焰。 成功了! 周生顿时大喜,这说明先前斩杀猖兵时所获得的能量,已经足够完成药方的补全和推衍。 残缺的云母方尚且让他道行大进,若是完整的药方,岂不是能一飞冲天? 洛书没让他等多久,很快龟甲上就响起一声脆响,再度多了一丝细微的裂痕。 下一刻,一股信息涌入了他的脑海。 “纯阳祖师服云母方,吕洞宾于庐山仙人洞修行时所悟之药方,有辟谷、轻身、健体、培元、补气、延寿等效果,辅以导引功,可增长道行……” “何仙姑于罗浮山采茶时偶遇吕洞宾,得其传授云母方,服之身轻如燕、修行日进,奠定其成就八仙之根基。” “武则天闻之召见何仙姑求药,其人于进京途中白日飞升,为报女帝恩遇,留下残方,后经孙思邈之子孙行耗时三十年将之补全,命名为神仙服云母方。” 周生心中一震,这一次,洛书不只是卜算出了药方的具体内容,竟然连它的来历都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原来这云母方,竟是吕祖所创,后传于何仙姑,助其成就仙道根基。 一瞬间,他就知道自己捡到宝了。 纯阳祖师吕洞宾传下的药方,就算只是他在仙人洞中随手所创,对修行之人而言也是无价之宝。 这浔阳城还真是块福地,想起浔阳旁边便是庐山,周生只觉得冥冥之中,他就和这张云母方有缘。 只是当他冷静下来后,看着那药方上的具体内容时,不禁心中一顿。 “五色云母取其精,茯苓柏子和钟乳。桂心续断并人参,术菊地黄为佐辅。捣筛同拌天冬汁,铜盛米蒸熟为主。曝干再捣作散服,返老还童登仙府……” 因为有着洛书的灌输,他已经对这个药方了如指掌,可也因此发现了一个难点。 五色云母之精! 药方中提到了很多药材,如茯苓、钟乳、人参、地黄等,虽然名贵,但药铺里都还能买到,多花些钱就行。 可这五色云母之精,却是一味极其罕见的宝物,多藏于名山大川之间,可遇不可求,绝不是药铺中能买到的东西。 换言之,他想靠服药来继续提升道行,就要先寻到这五色云母之精。 可哪里去找这样的天材地宝? 万事不决,可问洛书。 “洛书,浔阳附近哪里可以找到五色云母之精?” 他再次卜算,特地把范围缩小在了浔阳附近,否则天南海北的,就算知道了也太费功夫。 但经过刚刚的消耗,洛书积攒的能量已经所剩不多,变得黯淡许多,在颤抖之后,终是没有生出那一缕金焰。 能量又不够了! 这一刻,周生深深体会到了自己的‘贫穷’。 攒了这么久都不舍得用的能量,一下子全都给用光了,这洛书好用是好用,就是真‘贵’呀! 不过他也没有太着急,毕竟刚刚服过一次药,身体需要一段时间来适应和消化,就算现在五色云母之精摆在面前,做成了药,他也不敢服下。 铛~ 就在他沉思之时,耳畔似是隐约响起了更夫的敲锣声。 周生猛地睁开双眼,瞳孔微凝。 只见床头挂着的红灯笼,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白色,连灯光都煞白煞白的,活像祭奠死人时的白灯笼。 他起身提起灯笼,因为长时间封住了阳气,导致身子都有些冰冷和僵硬。 灯光打在他有些苍白的脸上,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淡青色。 若是再穿上一身寿衣,活像一个刚刚去世的死人。 他提着灯笼出门,刚一打开门,就迎面吹来一股阴风,冰冷刺骨,四周黑漆漆、雾蒙蒙。 这时玉振声也提着灯笼走了出来。 “跟好,这一次走的不是阴阳路,但比阴阳路更加凶险。” 说罢他朝着前方走去,漆黑的夜色中,那一点灯光似乎随时都会被吞噬淹没。 周生连忙跟了上去。 “记好路,第一次我带你进门,但以后就要你自己来走了。” 玉振声一边走,一边出声叮嘱。 “这灯笼里的灯芯是用鲸鱼油脂制成,可燃一夜不歇,在天亮之前,你要打着灯笼回来,否则会迷路,而迷了路……” “就很难回来了。” 听到这话,周生更加握紧了手中的灯笼,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感觉心中毛毛的。 没有更夫,也没有巡逻的官兵,就连本应在夜里最热闹的赌坊和青楼也一片漆黑。 整个浔阳城都变得死气沉沉,明明是白天见过的景象,此刻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陌生。 “浔阳,是一个非常特殊的地方。” 玉振声突然开口说道:“你白天所进的浔阳城,是给活人住的,等下要去的,是另一座浔阳城,行内人称其为……小酆都。” 小酆都? 周生深吸一口气,心跳有些不受控制地加快,酆都便是阴曹地府的名称,是天下最知名的鬼城。 而隐藏于夜色中的另一座浔阳城,居然会被称为小酆都,可见其凶险恐怖。 果不其然,随着两人的不断前行,周围的阴气越来越重,直到一座阴森的古城出现在眼前,高大的城门上,挂着十几颗人头灯笼。 当周生两人走来时,那人头灯笼居然还眨了眨眼睛。 城门大开,上面满是斑驳的血迹,两扇招魂幡迎风飞舞,似是有着一种摄人心魄的魔力,让周生脑中一晕。 好在法力一荡,顿时又清醒了过来。 若是普通人,在此处精神就会受到影响而不自知。 城门上,浔阳两个血色古字透着一种诡异的气息,盯得久了,那字迹似是会流动,仿佛能感觉到人的注视。 周生发现,除了他们之外,也有别人打着灯笼进城,只不过在雾气和灯光的遮掩下,看得不是很真切。 “不要用法眼去看别人,这是这里的规矩。” 玉振声叮嘱道:“那些人大多都是去小酆都的鬼市,和咱们没有关系。” “鬼市?” “嗯,鬼市是小酆都最核心的区域,也是最危险的地方,你以后不要去那里。” …… 两人又走了片刻,很快就和那些人分道扬镳。 然而走着走着,周生突然发现,薄雾之中,周围竟多了许多同行的人。 他们穿着黑衣,目光呆滞,明明是一大群人在走着,却听不到一点脚步声,也没有人交谈。 这些人似乎和他一样,都在赶去同一个地方,手中紧紧攥着一张票子。 不知是不是错觉,周生隐约闻到了一种烧焦的味道。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在他耳边幽幽响起。 “你身上怎么没有味道?” “是……刚死的吗?” …… (本章完) 第51章 虎形 第51章 虎形 周生缓缓转过头,看到了一张烧焦的脸。 他半张脸都好像成了火炭,喉咙在说话时甚至冒出一缕缕的黑烟,浑身散发着一股烤焦的味道。 唯有那铜铃般的双目,射出两道骇人的凶光,上下打量着周生。 周生环视一圈,发现不仅是这个人,其余人也都是焦黑模样,一双双赤红的眼眸落在了他的身上。 换做普通人此时怕是要吓个半死,但周生却依旧镇定自若,没有露出丝毫破绽。 “对,我是新死的。” “怎么死的?” 那烧焦的大汉继续发问,眼中透着一丝狐疑,更靠近了几分周生。 虽然没有闻到活人味,可看到那细皮嫩肉的模样,他眼中的凶光更甚,心中妒火一起,焦炭般的皮肤上顿时涌现出火焰般的纹路,冒起更多的黑烟。 “我的死法,主要和你有关系。” 周生望着他,淡淡道。 听到这句话,大汉浑身升腾的黑烟都为之一滞,下意识问道:“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可是一点都不认识对方。 周生双眸微凝,尽管没有用阴戏的眼功,可开了窍的法眼依旧锋利如剑,犀利如电。 他直视着对方那双暴戾的赤红眼眸,当着群鬼的面,一字一句道:“是呀,和你有什么关系?” “问个屁的问,再问,皮给你扒了当炭烧!” 周围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大汉都愣住了,凶戾的眼睛中泛起波澜。 不是,现在刚死的鬼……都这么凶吗? 他想发飙,可感受着那扑面而来的煞气,一时间又拿不准对方的来头。 生前越是凶悍的人物,死后变成鬼也往往更加威猛。 比如西楚霸王项羽,生为人杰,死亦鬼雄,连猖兵都不够其砍的,还是金枷银锁二位阴帅联手,才将其收押。 大汉嘴里嘟囔着,骂骂咧咧,可身子却下意识远离了周生。 不只是他,周围其余的鬼物,也都绕着周生走,不敢再去打量他。 周生和师父对视一眼,微微一笑。 面对鬼物,首先就是不能露怯,你越是害怕,便越是助长了对方的嚣张气焰。 有时候表现得凶恶些,反而能省很多麻烦。 欺软怕硬,不管是人是鬼,都免不了。 又走了片刻,他们终于到达了此行的目的地,群鬼加快脚步,迫不及待地冲进了那座楼中。 那大汉还回头瞪了周生一眼,口中几欲喷火。 “等看完了戏,老子再找你算账!” 周生只是淡淡笑笑,眼中却闪过一丝杀机。 正愁洛书能量不够呢,就有人自动送上门了,苍蝇再小那也是肉,不能浪费。 不过眼下人多眼杂,他暂时不方便动手。 玉振声将一切尽收眼底,知道徒弟已经起了杀心,却并未插手,只是淡淡一笑。 小老虎,越来越喜欢亮出爪牙了。 他抬起手中的灯笼,照亮了门上的牌匾,只见聚仙楼三个大字如铁钩银划,极为醒目。 周生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当年聚仙楼遭遇火灾,几乎被烧毁了大半,到处都是断壁残垣,可现在却光鲜如初,看不出任何火灾的痕迹。 这藏在小酆都里的聚仙楼,果然非同寻常。 “你在此等候,我先去找一下关班主。” 玉振声叮嘱一声,而后便提着灯笼踏进了聚仙楼的大门,说来也奇怪,他还没走几步,身影就消失在了漆黑的夜色中。 周生注视着这座在浔阳城中颇有传奇色彩的聚仙楼,只见树影婆娑,夜色深沉,只能隐约看到远处的阁楼上,有暗黄色的光影斑驳。 说是戏楼,却静得听不见一丝声音。 仿佛不踏入楼中,便身在另一个天地。 登台…… 想起这两个字,他心中微微泛起一丝激动。 和以前的破台戏不同,这一次,他是要正儿八经地上台唱戏了,学戏十六年,似乎所有的准备都是为了这一刻。 有一点他骗了师父,于众鬼环伺的戏台上唱戏,有紧张,有害怕,但更多的是期待和激动。 仿佛越是这样危险的场景,便越是能让他兴奋,浑身上下每一寸血肉的潜力都在被激发,大脑更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难怪师父说,登台便是盗天机,功夫能突飞猛进,这还没登台呢,他就感到状态前所未有的好。 嗯? 就在这时,周生突然感觉到一丝隐匿的气机正在悄悄向他潜来,好似踮着脚的猫,在一点点靠近他的身后。 对方的敛息之法很厉害,身法亦是不俗,如果不是他此刻状态极佳,还真未必能及时发现。 周生佯装不察,继续在门口站着,却已做好了出手的准备。 下一刻,在靠近了周生三丈之时,一道身影如虎豹般跃出,四肢着地爬行,速度快如闪电。 吼! 他耳畔听到了一道……稚嫩的虎吼声,仿佛还没断奶的小雌虎,可爱中又透着点危险。 妖? 周生背后好像长了眼睛,脚踏八卦步,身形倏然一动,飘然闪到了巽位,轻松躲过了偷袭。 道行精进后,无论是身法还是力量,他都有了不小的提升,这八卦步走得更加轻松自如,飘逸灵动。 仿佛有股东风在托着他飘然前行。 这时周生也看清了那道偷袭自己的身影,目光一顿,露出诧异之色。 因为偷袭自己的不是妖,而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 她四肢着地如虎豹爬行,头戴一顶软毛虎头盔,穿着箭衣改制的虎形衣,紧身短打,便于翻扑。 周生立刻便认出了这是戏服,对方演的是虎形。 所谓虎形,指的是在戏曲中扮演老虎,比如《武松打虎》中的老虎,还有《闹天宫》里的虎先锋。 吼! 小姑娘瞪眼呲牙,配合着眼眶上的勾脸金粉,还真有那么几分猛虎的气势。 她猛地扑来,脊椎如野兽般扭动,虎跳、旋子、扑跌等变化都只在刹那之间,动作迅疾凶猛,真好像一只下山猛虎,好几次差点抓到周生的衣服。 久攻不下,她双目凛凛,似有火焰喷出。 周生眼中泛起异彩。 黄袍黑纹风雷动,扑剪纵跃势如虹! 这小姑娘好俊的虎形,功夫已经练到家了,堪称形神兼备,只可惜是个鬼。 周生见猎心喜,一时手痒,便摆出架子,豁然开嗓。 “呀——耳听得声声虎啸~~” “唵呵!要叫你魂飞——胆消!!” 声如云雷,拖腔九转,仿佛饮了千杯烈酒,滔天的酒气中,藏着的是一腔血勇,烈烈杀机。 演虎形的小姑娘猛地一怔,而后连连摇头,声音脆如连珠。 “不成,不成,你唱武松,俺会被你打死的!” “俺不要被你打死!” 她磕头如捣蒜。 “武都头饶命!!” …… 感谢书友20231221152202115的六百打赏,比心! (本章完) 第52章 赵子龙 第52章 赵子龙 咚!咚!咚! 小老虎跪地求饶,额头都磕红了,看得出是真卖力。 周生哪好意思再欺负一个小姑娘,连忙上前想扶起她,却不想刚刚靠近,小姑娘乌黑的眼珠滴溜儿一转,再度扑了上来。 只是这一次不再是虎形,而是狗形。 身法灵动,好似兔子蹬鹰,两颗虎牙咬向周生的胳膊。 然而服过第二次云母方的周生,轻身之术已经非同凡响,虽还不如何仙姑刚得道时能于崇山峻岭间行走如飞的境界,却也是身轻如燕,羽落乘风。 脚踏乾位,飘忽如电,刚好躲过这一咬。 周生猛地开嗓,怒目而视,眉心紧皱,崩出一条线,好似一只倒竖的天眼。 “哇呀呀呀呀——” 声如惊雷,神威凛凛。 “哮天犬何在?” 周生唱了一句二郎神的戏词,并没有用阴戏的法门,只是纯粹的唱戏,想看这小姑娘的反应。 这小姑娘没让他失望,好似听到了号令,瞬间腾空翻转了几次,刚好落到了周生脚边,叫了一声。 “俺在!俺在!” 顿了顿,她看到周生眼中的笑意,才知道自己被耍了,顿时恼羞成怒。 “你你你,你不要以为自己会唱的戏多就了不起,俺、俺还会羊形——” “那我唱苏武。” “俺还会驴形!” “呵呵,那我唱张果老,倒骑你这头小毛驴儿……” “俺、俺想到了,俺演龙形!!” 小姑娘探出龙爪,秀气的脸蛋上挤眉瞪眼,模仿龙相。 她得意洋洋道:“这次看你还能唱什么?” 周生只是淡淡一笑,以戏腔念白。 “龙从火里出,虎向水中生。乾坤藏法力,降魔仗金绳!” “八部天龙,听吾号令!” 小姑娘顿时哭丧着脸,好似霜打的茄子,嘟囔道:“十八罗汉斗悟空,你唱降龙罗汉,俺,俺还是打不过呀……” 周生闻言哈哈大笑,道:“你叫什么名字,懂得还真多,是这聚仙楼的人吗?” “俺叫红线!” 她举起左手手腕,露出一截绑着的红线,脆生生道:“你会唱的戏可真多,和凤姐姐一样多呢。” 周生心中一动,刚想问什么,就见到她仰着小脸,苦苦哀求道:“你,你身上好香,我刚刚演虎形时闻到了。” 顿了顿,她咽着口水道:“你能让俺吃上一口吗?” 周生微微扬眉,眼中有些诧异,难道这小姑娘竟然能破了师父的赶尸符,闻到了他身上的活人味? 不过当看到她的目光一直盯着自己的胸口,周生灵光一闪,从怀中拿出了一颗杏酥糖。 他小时候跟着师父常常喝中药,特别苦的那种,每次喝完药都要吃颗糖,久而久之身上便总会备点当零嘴。 果不其然,当他拿出杏酥糖后,红线的眼睛立刻就亮了,简直像开了眼窍一样亮晶晶的。 “想吃?” 她点头如捣蒜。 “那就给我讲一讲聚仙楼吧。” 红线目光不离糖果,拍着胸脯道:“好,俺告诉你,聚仙楼,它是一座楼!” 周生点点头,然后两人大眼瞪小眼。 “没了?” “它是……戏楼!” “说点我不知道的。” 红线急得直挠头,道:“俺可笨啦,除了戏以外啥都记不住,这样吧,你跟俺进楼里不就知道了?” 说着她抓起周生的手就要往里走。 “等等——” “俺带你进后台看戏,看凤姐姐的戏,她的戏唱得可好了,天下第一好!” 周生有些心动,这么多年来,他早已喜欢上了唱戏,痴迷此道。 先前听那周老三哼了几句霸王别姬,就已经对瑶台凤的戏产生了浓烈兴趣,希望能听一听。 “糖豆哥哥,你放心好了,有俺红线在,没人会拦你的!” 周生笑了笑,便跟着她踏过了聚仙楼的门槛。 下一刻,眼前景象变幻,耳畔突然听到了一阵阵喧闹声,人影绰绰,极为热闹。 大部分都是看客,手拿票子,正在排队等候入场, 楼中灯火璀璨,隐约能听到喊嗓练腔之声。 红线拉着周生的手,直奔楼中,一路畅通无阻,还有在压腿的小演员喊红线为大姐头。 人声鼎沸,充满了烟火气。 然而法眼之下,却是另一幅阴森恐怖的场景。 每一个等候入场的客人,露出的皮肤都是焦黑如炭,压腿的小孩子们,则是浑身湿哒哒的,面容苍白,嘴唇发黑,好像河中的溺死鬼。 至于周围的梁木、亭柱上,则有着一道道血爪印,似是被人生生挖出来的。 阴森、诡异、惊悚。 两种截然不同的场景却偏偏成为了一处,给人一种强烈的冲击力。 唯一的例外,就是眼前的小红线,她也是鬼,却既不是被火烧死,也不是溺亡。 “别害怕,他们是在火灾的时候躲进大水缸里,结果盖子被木头压住,最后都被淹死了。” 红线小心地藏起那颗周生给她的糖果,似乎生怕被人发现了。 “对了,你是刚死的吗?怎么身子这么重?” 红线拉着周生的手前行,似是感觉到有点不对劲。 “对,得了重病,刚死的。” “病死的?” 小红线望着他兴冲冲道:“俺也是病死的,那咱们是……病友呀!” 她对周生的态度更亲切了许多。 “你是什么病?” 她连忙追问。 “我是什么病,主要和你有关系。” “和我有关系?” 小红线的眼睛顿时更加明亮,兴奋道:“俺知道了,你也是脑子有病!” 周生:“……” 走了片刻,终于到了戏楼的看台。 周生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不愧是当年的浔阳第一戏班,这里可真大呀。 楼分三层,飞檐斗拱皆雕作百戏图,十二根通天柱漆成绛红,悬起八盏朱漆云纱灯。 最为气派的是那三面凌空的戏台,台沿一圈黄杨木栏杆,台上铺就猩红栽绒毯,还挂着鱼龙跃溪的守旧。 东西两廊的包厢俱挂了湘妃竹帘,帘后隐约见着鎏金唾壶、银唾盂。 楼下散座则是挤挤挨挨,有的板凳腿儿还拿青石垫着。 此时聚仙楼还未开场接客,因此里面空空荡荡,唱戏的都还在后台忙活着勒头勾脸。 只有一道身影站在台上,背对着周生和红线,身段修长挺拔,好似岩岩孤松,傲雪而立。 下一刻,似是感觉到了有人闯入,那道身影缓缓转了过来。 头戴夫子盔,身穿白蟒袍,手持一杆亮银枪,背插四杆白缎靠旗,旗面绣火焰纹,随着身子的转动微微飘舞。 剑眉入鬓,凤目薄唇,眉心一点通天红。 银鞍照雪玉枪寒,百万军中胆未残。 莫道粉墨非本色,翎飞处是汉江山。 “常山赵子龙!” 周生脱口而出。 …… (本章完) 第53章 枪剑双绝 第53章 枪剑双绝 赵子龙三字一出口,那戏台上的身影便猛地抬眸,双目凛然生威,胆气如雄。 两根翎子轻轻抖动,好似入云之龙。 “我——” 周生刚要开口介绍自己,丹田法力突然一炸,整个人寒毛耸立,危机感油然而生。 嗖!! 下一刻,一杆雪亮的银枪横空飞来,犹如一道撕碎黑暗的银色闪电,呼啸的枪风隔着三尺远便吹散了周生鬓角的发丝。 他拉着红线飘忽一闪,从坤位转到离位,身子挡在红线面前,而那杆亮银枪就擦着他的额头飞过。 一缕发丝缓缓飘落。 嗡! 银枪抖动,被一只手牢牢握住,枪身缠银丝,枪头缀红缨,震颤嗡鸣。 这一枪迅疾凌厉,势如奔雷,还有股崩、缠、抖、炸的暗劲,就算是天生神力之人,也休想抓住。 但周生的手却像是铁打的,死死钳住枪尾,将其牢牢钉死于掌中。 他的眼睛变得明亮而锐利,瞳孔微微呈方形,已然开了法眼。 感受着掌心处火辣辣的触感,周生心中泛起波澜,单是这一枪的火候,就足以见对方的功夫。 他耳畔一动,仿佛听到了马蹄和战鼓声。 一道唱腔如惊雷炸起,直冲霄汉。 “剑光如霜马如飞!” “单骑冲开——长板围!!” 刹那间,他看到了一道身影凌空而起,身后四面靠旗翻滚如浪,那只修长白皙的手,正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随着一声清越的剑鸣,雪亮的剑光好似贯日之虹,朝着周生当头劈下。 骁勇之气扑面而来,汹涌澎湃。 恍惚间,周生仿佛真的置身于古沙场,看到了那道银枪白马,于万军之中七进七出的身影。 赵子龙单骑救主! 千钧一发间,他手中长枪挥舞,红缨绽放,脚踏八卦步躲过这一剑的同时,枪尖如凤凰点头。 凤凰三点头,分别是双目和咽喉,不管点到了哪个,都足以第一时间废掉对手。 可那‘赵子龙’的身法也快到不可思议,先是左右一闪躲过两枪,又长剑斜挡,架住了最后一枪。 一步未退! 不仅不退,以剑对枪,居然还敢欺身而上,剑刃和枪身摩擦出一道炙热的火花。 那双满是英气的锐利双眸,差点让周生以为是遇到了真将军。 他一只手松开枪身,竟也挺身而上,按向对方的那柄青釭剑。 法眼深邃如渊,因为大量法力的涌入,瞳孔似是泛着淡淡微光。 就在剑锋离他的脖子只剩半寸之时,周生的手按在了对方的剑柄上。 宝剑铮鸣,嗡然而止。 两双眼睛对视在一起,好似两柄宝剑相碰,无形中有火花飞扬。 一双英气锐利,一双深邃明亮。 “好看!好看!好看!” 小红线乐得直拍手,翻着跟头叫彩。 “赵子龙长坂坡大战武都头!” 周生脸上一黑,而后摇头笑笑,主动后退了几步,同时松开了枪和剑。 对方静静望着,并未趁势追击。 “没有枪的赵子龙,纵然唱腔再好,也少了三分英雄气,岂不是让人遗憾?” 他微微抬手,笑道:“请。” 竟是要主动和枪剑双全的‘赵子龙’再战一场。 对方眸中泛起异彩,并未说话,而是折翎一甩,舞枪收剑,英气之余透着股潇洒,身段更是干脆利落,韵味十足。 周生此刻才看清了他的相貌,眼中亦闪过一丝诧异。 这世上居然还有如此俊美的男子? 对方所扮的赵云是净面,不勾脸谱,只是抹了一层底妆,眉心点了通天红,因此能隐约看清真实的容貌。 乌眉如剑,眸似寒星,鼻若悬胆,面似玉盆。 怎一个俊字了得。 周生都不得不承认,对方让他在外貌上感受到了一丝威胁。 嗯,最多只有一丝。 ‘赵子龙’朝着周生微微颔首,而后双眸如电,左手虚提靠甲下摆,右手持枪斜指地,侧身丁字步,做了一个提甲式的身段。 将军不卸甲,提枪再上马! 周生眸光一凝,知道对方要再次进攻了,立刻屏息凝神,全神贯注。 对方也是鬼,并且是一个武艺绝伦的凶悍厉鬼,气势之盛,竟不下于那清谷县中的猖兵。 这说明对方在死前,就是一个厉害人物。 当然,周生敢托大,也是因为他已经道行大增,今非昔比了。 “怀中抱定一幼主——” 戏腔再起,多了一腔孤勇,仿佛生出了誓死之心,纵然拼尽最后一滴血,也要杀出重围,护幼主周全! 下一刻,枪出如龙。 敢演赵子龙的武生,枪法都不会差,而周生眼前的这位,更是已经达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 但见那红缨飞舞,犹如一团燃烧的赤焰,枪影纷飞似暴雨梨花,竟让周生浑身上下都生出寒意。 他脚踏八卦步,腾挪躲闪,飘忽如电,一连躲过了十六枪,可在第十七枪时却被挑破了胸口的衣衫,露出里面白色的内衬。 “好枪法!” 周生知道躲不下去了,他法眼如炬,于枪影之中寻到了一丝细微的破绽。 下一刻,踏步抬脚,以戏曲朝天蹬的身段,猛地将枪身一踢。 《挑滑车》中的高宠,在观阵时便亮此式,以显示其傲视千军之态。 周生这一蹬势大力沉,竟将那银枪都踢弯了,让对方似乎有些握不住枪柄。 他露出一丝成竹在胸的笑意,对方的气力远不如他,这一脚应该能让其撤手。 却不想,下一刻‘赵子龙’主动弃枪,任由银枪腾空旋转,自己则是再拔青釭剑。 随着铿锵剑鸣一同响起的,还有那下半句戏腔。 “怀中抱定一幼主,将军今日显——神——威!” 声如昆山玉碎,梧桐凤鸣。 剑光如电,专走“劈、刺、抹”三式,犹如长江三迭浪,一剑快过一剑! 周生只能再次被逼退,纵有法眼都看不出破绽。 三剑尽,那旋转的银枪正好坠落,被其反手接握走鹞子翻身。 一手持枪,一手持剑,再度杀来! 右枪扫下盘,左手剑横上,旋转腾跃,走十字蹦子,枪芒与剑影好似锣鼓齐鸣,竟配合得天衣无缝。 周生一时间压力倍增,连连遇险,想抓住银枪,剑光忽至,想钳住剑光,长枪又来。 枪剑合璧! 一连三十六合,周生渐渐撑不住了,他瞳孔中闪过一丝戾气,怒目圆睁,准备开口唱钟馗。 凡是鬼物,皆怕钟馗。 哪怕手中没有杀鬼剑,唱起钟馗来他也有信心赢了对方。 可就在这时,对方却主动收枪了。 收剑入鞘舞枪花,最后枪杆竖贴后背,左手握枪纂,右手剑诀指天,踏步凝神,以收枪式结尾。 “你没有兵器,能撑到现在是我输了。” 顿了顿,‘赵子龙’似笑非笑道:“你便是五爷的那位想要在聚仙楼登台唱戏的徒弟吧,功夫不错。” 周生一怔,随即明白对方口中的五爷便是师父。 他连忙抱拳行礼,道:“在下周生,不知您是……” ‘赵子龙’微微一笑,也颇有江湖气的抱拳行礼,缓缓吐出了六个字。 “瑶台凤,杨红樱。” 声音一改中性之风,变成了女子那清脆柔亮的嗓音,好似玉珠落银盘。 …… (本章完) 第54章 入云龙(求追读) 第54章 入云龙(求追读) 瑶……瑶台凤? 听到这个名字,周生明显愣住了,不过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对方这是在反串。 旦角也是能反串小生的,厉害的武旦或刀马旦反串起来更是别有一番魅力,有时候戏班子为了吸引客人,还会特意拿这个做宣传。 他心中泛起波澜。 如果不是对方主动开口暴露女子声音,他一时还真不能发现,实在是演得太好了。 举手投足,顾盼之间都是英气,身段、唱腔、功夫都无可挑剔,硬桥硬马又行云流水。 就算是让他去演赵云,都未必能比得上对方。 “周生见过师姐!” 他连忙上前行礼,十分尊敬。 瑶台凤却微微一顿,那双明亮有神的眼中闪过一丝古怪,随即露出一抹笑意。 “五爷确实指点过我唱戏,但我并未拜在其门下,你这声师姐我可受不得。” 周生讶然道:“你不是我师姐?” 他原本猜测瑶台凤应该就是自己的那位师姐,比试一番后更是坚定了这个想法。 却不想对方一口否认。 瑶台凤点点头,而后伸出手指着红线,笑道:“她才是你家师姐。” 周生有些僵硬地转过脖子,看着那正在嗅着糖果,嘴角不断流下透明口水的小红线。 “你……是我师姐?” 小红线有些发懵地抬起头,眼神茫然,道:“师姐?我吗?” 随即她的瞳孔渐渐凝聚,变得明亮有神,开心道:“难道说,你也是师父从茅坑里捡来的?” “我——” 周生脸上一黑,半晌没说出来话。 见他不说话,小红线却突然扑进他怀里,蹭了蹭嘴角的口水,有些沮丧道:“师弟哥哥,你怎么也得病死了,咱师父,就这么克徒弟吗?” 他尚在错乱之中,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瑶台凤在一旁开口道:“红线,以后你就多了个能陪你玩的人了。” “这样啊,那死得好。” 小红线又开心了起来,她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十分古怪。 瑶台凤嘴角露出一丝浅笑,明亮的双眸望向周生,轻轻弯下腰,帮他捡起了那丢在地上的灯笼。 先前交手时,周生便把灯笼随手一扔,以便出手。 灯光打在那张俊美绝伦的面容上,虽然明知是鬼,却就是让人生不出一丝恐惧来。 “五爷说你的艺名叫凤娇,还说等你上了台,必然能声名远扬,让我们聚仙楼二凤同辉。” 她似笑非笑道:“凤老板,小凤刚才有心试你的功夫,若有得罪还请勿怪,我这就为你引路。” 她打着灯笼,转身向后台的方向走去。 嘶!! 周生瞬间倒吸一口冷气,脸上火辣辣的,若非有赶尸符封住周身穴窍气血,怕是已经面红耳赤了。 报复,这是赤裸裸的报复! 老爷子这是要报他那天装睡套真话的仇! 一把年纪了,心眼儿怎么这么小? 他抱着红线连忙追了上去,慌忙解释道:“不是,我的艺名不叫凤娇,我主唱武生和花脸的,怎么会取这种名字呢?” “师弟哥哥,可能是你闷骚——唔!” 周生直接捂住了红线的嘴,手动噤声。 “哦?那你的艺名是什么?” “嗯……入,入云龙!” 周生知道自己不擅长取名,便干脆拿了公孙胜的绰号当艺名,梁山一百零八将中,除了鲁智深和武松,他最喜欢的就是入云龙公孙胜。 既有江湖好汉的义气,又有修道之人的超然物外。 更是颇具慧眼,第一个看出宋江的虚伪面孔,谎称探母一去不回,最后得以善终。 “看来周老板喜欢水浒,我也常演一丈青,改日咱们对对戏,一起唱出《扈家庄》。” 瑶台凤的脚步微顿,转身望了望周生,眸中闪过一丝异彩。 周生立刻便读懂了这个眼神,那是对戏曲毫无保留的痴迷和喜爱,更是行家遇行家后的见猎心喜。 很显然,刚才的小试牛刀,已经让他取得了瑶台凤的认可。 “如此,那就多谢凤大家提携。” “下九流的行当,称不上什么大家,不过是混口饭吃罢了,我比你早死十几年,周老板叫我凤姨就好了。” 周生看着她那张丰神如玉,俊美无暇的脸,凤姨二字却是无论如何都喊不出口。 很快,两人就走进了后台。 刚一进门,便有无数道目光幽幽袭来。 绑扎靠的武生,抹脂粉的青衣,勾脸谱的花脸,画“倒葫芦脸”的丑角儿…… 还有一众乐师和帮忙勾脸勒头的衣箱师傅。 浓郁的阴气扑面而来,四周灯火虽多,闪烁的却是诡异的青焰,打在那一张张粉墨铺就的面庞上,显得十分阴森。 开戏之前,后台本应是最热闹的,可现在却寂静无声,周生甚至从他们的眼中,看到了一种……压抑和紧张? 要知道他们可都是鬼,莫非也怕登台? 看到外人进后台,许多人眼中下意识闪过一丝血红,不过当看到领路的是瑶台凤后,便老老实实地低下头,不再过问。 和寻常戏班狭窄拥挤的后台不同,聚仙楼的后台非常大,甚至还有独立的厢房。 瑶台凤领着他进了一个房间,里面坐着两道身影。 一个是师父玉振声,还有一个则画着曹操的脸谱,身材高大魁梧,挺拔健硕。 “师父!!” 红线猛地从周生怀中挣出,以虎形扑进了玉振声怀中,然后在老人家慈祥的笑容中,偷走了那袋藏在胸口的蜜饯。 玉振声摇头笑笑,仿佛早有预料。 “慢点吃,都是你的,不着急……” 周生还是第一次见到,师父那张向来严肃的脸上,居然能笑得这么宠溺,脸上的褶皱都快挤成花了。 难怪他明明不喜欢甜食,在酒楼时还特意买了一包蜜饯。 “五爷,这便是你的二徒弟吧,确实是一表人才。” 那扮曹操的人开口说话,声音粗犷豪迈,叹道:“五爷节哀。” 一门两徒弟,结果全死了。 周生:“……” 玉振声摆摆手,佯装感伤道:“这孩子身体虚,还是阴阳两虚,年纪轻轻就走了,可没办法,就是喜欢唱戏,所以才来找关班主,让他在聚仙楼唱几天戏。” 听到阴阳两虚这四个字,瑶台凤有些诧异地看了周生一眼。 周生面容僵硬,如果目光能杀人,此刻他恐怕就是一位弑师逆徒了。 记仇,这老爷子可真记仇,变着法儿的报复呢。 关班主闻言叹道:“可是您也知道,我这聚仙楼虽然在小酆都的外城,不在鬼市中,危险却也不少。” 顿了顿,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 “去年,戏班子里有三个在台上失误的……已经被群鬼分食,连魂儿都不剩了。” “五爷,就算徒弟死了,总也要留个投胎转世的希望吧,您说对不对?” …… 感谢亚洲黑驴、有琴の思望的五百打赏,感谢中药车前子的四百打赏,感谢一介书生、闹弥孬、书友20250914194627748的一百打赏,比心! (本章完) 第55章 辕门射戟 第55章 辕门射戟 “关班主,我不怕,只要能登台唱戏,就算不能投胎转世又何妨?” 周生知道机会有时是要自己争取的,不能只靠师父,便主动开口道:“而且听您这意思,是失误了才会在台上遭殃,我想他们不会找到机会的。” 他目光沉稳,声音坚定,眉眼间洋溢着自信。 这底气便来自日复一日的苦练,来自他扎扎实实的基本功。 关班主那白脸儿下的双目顿时一亮,露出欣赏之色,却仍旧迟疑,没能下定决心。 这时瑶台凤开口了。 “师父,我刚刚和周老板切磋了一下,根基扎实,功夫很好,要不然今天先让他登台唱一唱吊场,您亲自掌掌眼?” 周生闻言露出一抹感激。 所谓吊场,是指在一出戏结束后,下一场戏开始前的过场戏,一般会让演员临场发挥,好让下面的看官等得不要太急躁。 一般来说唱吊场的都是戏班子里的新人,没啥名气的那种,因为这种戏不好唱。 台下的观众期待着正戏,一旦等急了,往往就会有情绪,更容易挑刺。 周生不怕被挑刺,如果不在这里登台练戏,两个月后他就要下阴曹地府去唱中元鬼戏。 他只怕没机会上台。 瑶台凤让他唱吊场,看似好像摆了个难关,实则是给了他一个用真本事来证明自己的机会。 对他们唱戏的来说,台下说的再好都没用,只有登了台,亮了相,开了腔,才能看出真本事。 关班主双眉一挑,微微有些惊讶。 没有想到才只是短短相处片刻,自己这个心高气傲的宝贝徒弟,居然就替对方说话了。 在戏的事情上,小凤可从不轻易帮人说情,她是戏比天大的性子,能开这个口,说明对五爷的这个徒弟是颇为赏识的。 “凤娇——” “入云龙!我叫入云龙!” 周生直接打断道。 关老板和玉振声对视一眼,而后哈哈一笑,道:“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 “好名字,不知龙老板,今晚可愿屈尊唱一唱吊场?” 周生点头道:“当然愿意,多谢关班主!” “那你打算唱什么?我让乐师配合你。” “辕门射戟。” 他缓缓吐出这四个字,也是早已想好的一出戏。 要镇住台子,就得展示绝活,周生不但要唱,还要唱得漂亮,唱出满堂彩来! 瑶台凤眸光一亮,笑道:“这出戏可不好唱,我看龙老板没带戏箱,这里家伙儿倒是齐全,可好弓却少,我这把铁胎弓,便借你一用。” 按照师父的吩咐,他此次并未带戏箱,因为那里面都是唱阴戏的家伙儿,容易露馅。 “多谢凤老板!” “不客气,只要能让我看一出好戏就成。” 瑶台凤戏箱中拿出一把沉重的大弓,随手一甩抛给周生。 他探手抓住,感到掌心微微一沉,不禁有些惊讶。 这竟不是道具,而是真正的铁胎弓,只是外面点缀着鎏金云纹,才看起来显得华而不实。 实则是一把能开三石的好弓! 重量都快赶上师父送他的宝雕弓了,对方一个女子,居然能使得此弓,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周生望着弓,突然皱眉。 “怎么,可是不满意?” 瑶台凤出声问道。 “并非不满意,而是凤老板,有箭吗?”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因为戏台上凡是有射箭的桥段,基本都是空弦,通过程式化的身段、音效和道具配合,来营造出箭矢射出的感觉。 比如周生要唱的《辕门射戟》,便是吕布空弦射戟,小兵将画戟推至台侧,弦响时以机关操纵戟上红缨自动脱落。 用戏行的话来说,就是箭要射出七分形,剩下三分靠心惊。 敢用真箭,这是要亮绝活,稍有不慎就会砸了场子,甚至造成危险。 关班主立刻摆手道:“不成,再说我们也没有——” “好,我借给你。” 他声音一噎,便看到徒弟从戏箱中取出了一把箭矢,顿时胡子都气歪了。 这妮子,从哪藏了这么一大把箭矢? 瑶台凤将手中的那把箭矢递到周生面前,笑意吟吟,如遇知己。 她一直就喜欢在台上动真刀真枪,可惜师父总是反对。 周生望着那白皙掌心上的箭矢,微微一笑,只伸手取了一支。 “一支够吗?” “够了。” 他反手一转,漆黑的羽箭在手指间翻转滚动,最后正好架在虎口,搭在弦上,气定神闲,声音平静。 “既然是唱《辕门射戟》,那温侯吕布,又怎能开第二次弓?” 这一刻他仿佛已经开始入戏,双眸蓦然变得锐利起来,眉如剑锋,目似鹰隼,俊秀的五官也变得硬朗而霸气。 嚣张、霸道、神采飞扬! “好!” 瑶台凤眸中越发明亮,不知是在为周生的眼功而叫彩,还是为那舍我其谁的飞将气魄。 人保戏,戏保人。 周生只是一个眼神变化,她便看出了不凡,心中越发期待。 见到这一幕,关班主只能无奈笑笑,知道今晚是阻止不了了,便摆手道:“行了,都快去准备准备吧,龙老板,你也准备一下,别让戏等。” “好。” 周生点头,而后和瑶台凤一同离开,红线则是含着蜜饯,蹦蹦跳跳地像个小跟屁虫般也走了出去,张口闭口就是“师弟哥哥”。 两人离去后,关班主轻轻一叹。 “五爷,您这弟子怕不是一般人呀。” 玉振声摇头笑道:“要是一般人,我至于带他来你这聚仙楼?” 两人相视而笑,可笑到一半,关班主却突然收敛笑容,眸光深邃。 “五爷,要是他真死在了台上——” 玉振声抬手止住了他的话,一字一句道:“那就是这孩子,没有登台的命,怨不得你聚仙楼。” …… 紫金冠压玉螭蟠,画戟挑星胆气寒。 眉锁烽烟飞凤尾,翎翻雪浪裂云端。 铜镜前,周生已经穿好了戏服,画好了脸妆,虽有赤红之色,却以净白为底,突显年轻俊美。 勾起的眉峰和眼角,更是多了一丝桀骜。 就在这时,铜锣一响。 铛!! 尾音震颤绵延,让后台中的所有人都为之一震。 戏要开场了! 透过帘幕的一角可以看到,不管是散座还是包厢,不知何时都已经坐满了人。 或者说,是坐满了一个个被烧焦的死人,无数双赤红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戏台,口中不断喊着好疼。 皮肤在一点点溃烂,赤色的火焰不时烧穿皮肤,令他们面容扭曲。 可即便如此,他们的目光却依旧死死盯着戏台,仿佛只要戏一开,就能忘掉那浑身的疼痛。 这诡异的场景,给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 后台中的许多人都露出忐忑之色。 就在这时,一声怒音炸起,震得整个后台似乎都微微一颤。 “呔!!!” 周生开嗓练腔,啸如惊雷。 穿着不合身甲衣的小红线,无疑是在扮演小兵的角色,朝着周生半跪下去。 她抱着比自己高出许多的方天画戟,晃晃悠悠地递给周生,以戏腔念白。 “吕将军,该出征了~” 周生提起方天画戟,随手一舞,竟发出呼啸的风声,靠旗如浪翻滚,紫金冠上的翎子随风一抖,尽显桀骜。 “那便——出征!” 声如金石,铿锵有力,颇有沙场的金戈铁马之气。 众人望之,皆被那股冲天的豪气所感染,心中的紧张瞬间淡了许多。 当真是: 白袍乍染胭脂色,赤兔旋摧日月鞍。 一笑虎牢天下小,英雄谁似此郎冠? …… (本章完) 第56章 闹天宫 第56章 闹天宫 头戴紫金冠,手持方天戟。 周生龙行虎步,似要直奔戏台而去,却被瑶台凤拦住了。 “虽然气势很足,但你唱的是吊场,不是开场……” 此言一出,后台的人们顿时都笑了出来,紧张一扫而空,望向周生露出感激之色。 他们不难看出,这个年轻的后生,是在故意逗他们开心,免得登台时太紧张导致失误。 周生洒然一笑,老老实实地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 许多人都对他点头示意,眼中露出善意。 这小伙子人不错,他们已经听说了,聚仙楼要来个唱吊场的新人,这吊场可不好唱,去年被群鬼分食的三个人里,有两个都是死在吊场。 可他非但不担心自己,反而帮他们疏解紧张。 片刻后,后台突然响起“咚咚咚”三声鼓,在低沉的【风入松】弦乐中,台口冒出一道道白烟,好似仙境。 一道身影终于登台亮相。 踏着急急风的鼓点,他居然连翻了三十六个筋斗,最后接台提跃上高台。 单腿独立,横掌做远眺状,倒栽桃形脸上是一对怒目金睛。 猴戏,《闹天宫》! 单是这一亮相的功夫,瞬间便引得满堂叫好,牢牢抓住了所有观众的视线。 周生注意到,刚刚那些还在喊疼的观众,此刻都聚精会神地盯着台上,身上那股躁动的火气似乎都减弱了。 “他们都死于火灾,戾气如焰,焚烧五内,哪怕做了鬼都不得安生,唯有在看戏时,才能得到片刻安宁。” 瑶台凤站在周生身边,和他一起看着台上台下,出声解释道。 周生有些诧异地看着她,还没问就听见对方再次开口。 “你是想说,我们戏班子也是死于火灾,为何没有像他们一样?” 周生点头,他发现这个戏班子里唱戏的人没有一个是烧伤的样子,全都很正常,比起那些观众戾气少了很多。 可当年聚仙楼的那场大火,不是将所有人都烧死了吗? 瑶台凤继续解释道:“这还要多亏了五爷。” “我们还活着时,五爷就常来聚仙楼听戏,他是懂行的,一来二去,便渐渐和我们熟了起来。” “当时我们都以为,五爷只是一个退隐江湖的梨园老前辈,我和他还是忘年交,得过几次指点,受益匪浅。” “后来聚仙楼大火,我们本该和那些观众一般模样,日日被烈焰灼心,痛苦不堪,是五爷去找了城主,帮我们解了火煞。” 城主? 周生一愣,随即便明白了过来,她指的是这小酆都鬼城的主人。 师父居然和这里的城主也有交情? “小酆都不养闲鬼,城主虽然帮我们解了火煞,却也立下了一道规矩。” “那就是要每天唱戏,帮这些观众化解火煞,等火煞散尽,我等才能恢复自由身,或是投胎转世,或是在城中生活,皆可自选。” “在这之前,我们若是台上失误,就会被暴戾的观众撕碎吞噬,当然,我们也可以选择不唱戏,但若是不唱,魂体内的火煞就会再次复原,变得和他们一样。” 顿了顿,瑶台凤身躯微微一颤,仿佛又回想起了曾经烈焰焚身的痛苦。 “所以,你现在离开还来得及,毕竟你并不欠城主什么,我师父不想让你登台,其实是为你好。” 听罢瑶台凤的话,周生默然片刻,开口道:“你们有不得不登台的理由,我也是。” 瑶台凤眼中微微有些诧异,却并未追问。 “换个话题吧,这唱猴戏的是谁?真是出色!” 周生望着那台上的孙大圣,眼中露出欣赏,对方的武生功底极其扎实,各种高难度的身段动作都完成得非常好,活灵活现。 特别是翻跟头,能连翻几十个而不挪动方位,棒子更是舞得虎虎生风,让人眼花缭乱。 聚仙楼果然名不虚传,随便一个人都有绝活傍身。 “这是小武哥,我的师兄,当年也是浔阳的名武生,那演嫦娥的青衣是他的妻子。” 周生点点头,继续欣赏着这出好戏,同时也悄悄偷师,仔细观察着别人身上值得学习的地方。 “对了,你别只看台上,也要注意看台下。” 瑶台凤指了指某个观众,凤目中闪过寒意。 “看客里,也有些刺头,很喜欢挑事,就比如那个大汉,生前就是个无赖头头,每次看戏都坐在前面,死死盯着我们。” “只要出现了一丝失误,他就会立刻跳上台,把失误的人拉下去辱骂,丢尽脸面,如今更过分,直接将人拖下台撕碎吞噬。” 小红线也连连点头,道:“就是就是,那傻大个可坏了,以前给俺绑过辫子的阿莲姐,就是被他给吃了,要不是凤姐姐拉住俺,俺非咬死他不可!” 周生顺着她们的视线望去不禁一怔,眼中露出玩味之色。 因为那个所谓的刺头,居然就是他在来聚仙楼的路上,所遇见的那个大汉。 对方被喝退后还放了狠话,说看完戏让他等着瞧。 难怪这么凶恶,原来早就臭名在外。 而此刻对方就坐在最前面,瞪着铜铃般的血色双目,犹如一头择人而食的猛兽,一眨不眨地盯着戏台上那扮演玉兔的少女。 小姑娘演的是兔形,戴长耳头套,翻扑蹦跳得十分可爱。 她本来演得很顺畅,虽然不如红线功底扎实,却也是下过苦功夫的,人长得也文静秀气,和玉兔的形象很贴切。 可架不住台下就有一双满是戾气的血目死死盯着,脸上肉眼可见的紧张起来。 “是秀秀,他这次的目标是秀秀!” “欺负一个孩子,真是无耻!” 瑶台凤轻咬银牙,紧了紧手中的亮银枪,眸中寒意更甚,凌厉如剑。 这么多年来,台上的老演员们已经越发稳重,可那些孩子却心智未定,依然停留在刚死的那年。 于是那恶霸便改变了策略,专挑小孩子下手。 果不其然,在对方不断的逼视下,秀秀的脸色越来越白,也越来越紧张,最终在翻扑时动作出现了变形。 下一刻,恶霸猛地发出嘘声,大声喝着倒彩,眼睛却闪过一丝嗜血的兴奋。 他蹭地爬上台,狰狞着朝秀秀扑去,焦黑的皮肤上涌现出一道道火焰,煞气不断攀升。 其余观众在他的带动下也开始躁动不安,眼中血色加深,浑身冒着黑烟。 “疼……好疼……” “不会演戏……吃了她……” “吃了她……” (本章完) 第57章 吕奉先 第57章 吕奉先 眼看着扮兔形的小姑娘就要被那恶霸拖到台下,台上的‘孙大圣’咬紧牙关,攥紧了手中的金箍棒,却终究没敢上前阻止。 台上失误,台下分食。 这就是城主给聚仙楼立下的规矩,若有人敢违背,就要重新受火煞焚身之苦,变得和台下之人一样。 他体会过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此刻纵然同情秀秀,却终究不敢轻举妄动。 一时间,他觉得手中的金箍棒重如千钧。 假悟空终究不是真大圣。 后台上,红线宛如一只炸了毛的小老虎,就要以虎形扑过去救秀秀。 却被周生抓起后脖颈,四肢凌空挥舞。 “秀秀管俺叫老大,俺得讲义气,你,你快放开俺!” “红线,别闹。” 瑶台凤冷喝一声,而后凤目一凛,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手中亮银枪翻转,竟要投掷而去。 她不想再忍了。 就算她能忍,赵子龙也不行! 今天便一枪刺死那恶霸,否则这亮银枪拿着烫手。 然而下一刻,她握枪的手腕却被一只手钳住,拦住了这本该势如破竹的一枪。 瑶台凤刚想扭头说什么,眸中却突然泛起波澜。 因为此刻的周生双目紧闭,眼珠在皮下如鼓点般震颤,额头上一根根青筋如蚯蚓般爬起。 仿佛在酝酿着什么。 而这时那恶霸已经来到了秀秀身边,狞笑着朝其扑去,小姑娘几乎被吓傻了,蜷缩着身子躲在那里瑟瑟发抖。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间,周生睁眼了。 轰隆! 瑶台凤的耳畔仿佛听到了一声雷鸣,身子竟出现微微的酥麻感。 她瞳孔一缩,看到了一双令人惊惧的眼睛。 瞬目如雷,血灌瞳仁,仿佛一层层雷火交织,好像那不是人的眼睛,而是庙里供奉的金刚、神将。 血灌瞳仁雷火迸,环转乾坤辨鬼邪! 在电光火石间,周生将大量法力涌入双目,以开窍的法眼全力施展灵官戏中的雷霆怒目之法。 刹那间,那飞扑上台的凶恶厉鬼猛地一僵,身上的皮肤寸寸炸开,鲜血如岩浆般洒落,如遭雷劈。 “疼!疼!” “好疼!” 他在台上打滚,身上黑烟直冒,留下一道道焦黑印记,最后噗通一声跌倒了台下。 这时周生的眼睛已经恢复如常,静静望着台上,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因为是背对众人的缘故,除了瑶台凤之外,其余人都没有察觉。 “都别发呆,乐师继续!” 她沉声下令,让众人如梦初醒,随着鼓声和琴声的再度响起,刚才那紧张的气氛也随之淡去。 台上的人继续唱戏,那演兔形的秀秀,虽然小脸煞白,却仍然坚持走完了台,没有再出现任何失误。 当她回到后台时,整个人都在发抖,几乎是瘫软在地。 “谢谢。” 瑶台凤凑近周生,在其耳边轻声道谢,没有被任何人听见。 别人都以为是那恶霸体内的火煞暴动,才让秀秀死里逃生,她却知道,是因为刚刚那一道可怕的眼神。 不知是不是错觉,刚才那一眼,竟让她想到了戏里的王灵官。 “嗯?谢我做什么?” 周生揣着明白当糊涂,打了个哈哈道:“看来这火煞之气很不稳定,随时都会爆发,秀秀真是吉人自有天相。” 瑶台凤深深望了他一眼,不再说话。 《闹天宫》的戏还在上演,已经接近了尾声,而那恶霸在短暂的抽搐后,又重新站了起来。 剧痛之下,他的眼神反而更加凶恶,似是有火焰要喷涌而出,死死盯着台上的每一个人。 周生微微皱眉。 看来以他目前的道行,就算是全力施为也不能单靠眼功便灭杀一尊厉鬼。 好在戏台上的人没有再给那恶霸机会,一直到结束都没有出现任何失误。 气得那恶霸龇牙咧嘴,眼中冒火。 随着演员们下场,原本安静下来的观众们,居然又开始躁动起来,口中喊着疼,戾气不断加重。 他们渴望继续听戏,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摆脱那种极致的痛苦。 “小心了。” 瑶台凤突然叮嘱一句,因为要轮到周生去唱吊场了。 周生只是对她点点头,虽然心中难免有些紧张和激动,可面色却犹如平湖,波澜不惊。 他想了想,对着还在生闷气的小红线悄悄说了一句话。 小师姐还不知道秀秀就是周生救下的,刚想说以后再也不理他了,听到那句话后却目光一亮,蹭地一下蹦起来。 “真的?” “当然。” 她把胸脯拍得邦邦响,道:“你要是真能做到,以后……以后你就是俺老大,俺为你上刀山下火海,你说要砍谁,俺绝对第一个上!” 小小年纪,却一股子江湖气。 “好啊。” 周生伸出手,笑道:“君子一言。” “死马难追!” 小红线和他猛地击掌,眼中跃跃欲试。 瑶台凤见状想说什么,却看到周生已经昂首挺胸,踏步登台。 面对群鬼环伺的险境,却没有半点迟疑和忐忑,脚踏八字步,稳如泰山。 修长挺拔的背影好似崖上青松,任风刀霜剑而自岿然不动。 低沉的【慢长锤】鼓声好似远处的战马嘶鸣,带来萧萧肃杀之气,让那戏台仿佛成了沙场。 一道身影在出将的帘门下踱步而出。 而也就是在这时,锣鼓声突然急促起来,【四击头】接【急急风】,如军中战鼓,激荡不已。 台下的厉鬼们稍稍安静,却还是有些躁动不安,成百上千双赤红的双眼死死盯住那道身影。 “吊场戏……不好看……” “我们要看凤大家……反串赵子龙……” “还是个新人……没意思……” “下来!下来!” 周生还未亮相,台下居然就已经出现了嘘声,喝起了倒彩。 吊场本就不受待见,他们刚刚又被那恶霸的行为所挑拨,火煞之气躁动,便更加凶戾严苛。 后台中,所有人都为周生捏了一把汗。 不过下一刻,一道笑声如惊雷炸起,将那万里平湖都掀做滔天巨浪。 “哈!哈哈!哈哈哈!” 三声狂笑尽显跋扈,嘹亮通透的嗓音竟压住了那急促如风的鼓声。 台下的躁动声瞬间为之一静。 周生龙行虎步,定场抬眸,眉宇间尽是睥睨桀骜之色,横扫全场,竟无一鬼敢与他对视。 他背身拖戟,忽将画戟抛向半空,戟杆旋转如银龙,而后反手接握,戟尖锋芒直指台下众鬼。 紫金冠上翎子直立如枪,更显狂傲。 “辕门站立三千将,统领貔貅百万郎!” “自幼生来盖世奇,手使方天画杆戟。虎牢关前曾交战,战败桃园三结义。” 戏腔念白字正腔圆,霸气外漏,尽显飞将神威。 双眉一挑,群鬼环伺下,竟似挑衅。 …… (本章完) 第58章 洛书异变 第58章 洛书异变 “漂亮!” “戏有了!” 后台里的人都是识货的,这戏刚刚开嗓,他们眼中便闪过一丝震惊。 好厉害的后生! 这嗓子,这身手,真叫一个干净漂亮,似乎都不下于他们的台柱子凤大家了。 甚至有些人眼中露出一丝享受,已经沉醉其中。 “哪里是腹中无酒量,分明有事在心旁。一个好似出山虎,一个好似奎木狼。二人相争阵头上,狼必受伤虎必遭殃……” 戏台上,周生的唱腔高亢,发声如银枪破空,尾音直上青云,却又不失韵味,回味悠长。 一般来说,武生从小苦练功夫,在唱功上会薄弱些。 可周生一开口,别说台下的观众了,就连后台的许多老戏骨,都情不自禁开始摇头晃脑,这其中甚至包括聚仙楼的关班主。 良久,他长长一叹。 “好一条通天的玉龙嗓,这入云龙的名字,他确实当得……” 瑶台凤美眸之中泛起异彩,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的那道身影,跟着对方的唱腔,手脚做着小幅度的身段。 似是学习,也似是比较。 不过台下也不是所有人都沉浸其中。 那恶霸瞪着血色的眼睛,不断打量着戏台上的吕奉先,渐渐露出一丝狐疑。 这唱戏的新人……看着似乎有点熟悉? 魂体内的火煞躁动,让他心中生出一种强烈的渴望。 比起听戏,体验过食鬼滋味的他更喜欢后者。 一旦将台上的演员撕碎吞噬,那冰凉的阴气就能让体内的火煞冷却许多,仿佛夏日饮冰。 这也是他宁愿忍着疼痛不专心听戏,也要想办法恐吓那些戏子的原因。 他要第一个冲上台,这样才能吃到最多。 不过这次唱《辕门射戟》的新人,似乎有些厉害,在他的恐吓注视下,居然丝毫不受影响。 别说失误了,就连每一处拖腔的尾音处理都堪称完美。 等着等着,他变得越发急躁,身上的皮肤也越来越疼。 “方天戟搭置在辕门上!” 唱出此句,周生眼中一闪,却并未将方天画戟交给旁边的士兵,而是凌空一抛。 嗖! 方天画戟犹如一支离弦之箭,竟朝着观众的位子飞去。 是失误? 恶霸眼中血光大盛,他生前也是常听戏的人,自然知道这方天画戟是要摆在台子上的辕门中央,从没有放在台下的道理。 可惜这并不是失误。 下一刻,穿着甲衣的红线飞扑而起,凌空将那杆方天画戟接住,然后扶着立在看台末尾的中央,距离戏台足有百步远。 远远望去,方天画戟上的红缨几乎就是个看不见的黑点,还在微微飘动。 而周生的手上,已经拿出了那张铁胎弓,将一只漆黑的羽箭缓缓搭在了弦上。 霎时间,满座皆惊。 那是真箭,难道台上的这个新人,打算隔着百步远,射落戟上红缨? 顿时无数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了周生手中的弓箭,不仅没有了火煞焚身的痛苦,反而有着一丝兴奋和期待。 若真成了,那便是绝活儿,若不成,便是砸了场子。 届时所有人都会一哄而上,将其撕碎吞噬! “方天画戟插在中央,我若是射在画戟上,两家收兵罢刀枪;我若是射不中画戟上,但凭两家——摆战场!” 万众瞩目之下,周生却是不慌不忙地唱完戏词,而后才举起弓箭,缓缓拉弦。 这时激越的锣鼓也变做冷锤,只能隐约听到“哒、哒、哒”三声如心跳,全场屏息。 周生脚踏弓箭步,眼眸微眯,却迟迟没有射出这一箭,似是有些拿不准。 渐渐地,台下观众似是有些不耐烦了,又躁动起来。 最躁动的便是那个恶霸。 他目光死死盯着周生,双手甚至搭在了戏台子的边缘,随时都准备扑上去。 突然,他眼中血光大振,露出兴奋之色。 或许是压力太大,又或许是保持射箭的姿势太久,周生的身子微微一晃,弓箭步似是有些不稳。 他要失误了!! 一想到此,恶霸便干脆不再等这一箭,而是果断冲上台,朝着周生扑去。 但下一刻,他看到了一双满是嘲讽和杀机的眼睛。 等的就是你! 周生猛地睁眼,瞳中寒光炸裂,喝一声:“着!” 右手撒放,弓弦嗡的震响,箭似流星赶月,追光逐电! 这一箭快到了极致,尖锐的破空声如同裂帛,带着飞将的煞气,瞬间便洞穿了那恶霸的眉心。 嗖! 在凄厉的惨叫声中,箭矢余威不减,飞贯前行,一箭射落了那戟上红缨。 箭羽没在墙壁石缝中,如蜂尾震颤。 而这时,红缨才缓缓落地。 扶着方天画戟的小红线瞪大眼睛,惊得合不拢嘴,刚刚她都被吓得闭上了眼睛,耳畔听到了箭矢擦过头顶的破空声。 可即便如此,她都挺直腰板,没有动弹一下,特别是扶着方天画戟的双手,纹丝不动。 因为师弟……不,是老大告诉她,想要给阿莲姐报仇,灭掉那个恶霸,就扶着戟,不要动。 噗通! 台上传来一声闷响,那恶霸已经跪倒在了台上,眉心裂开了一个大洞,伤口却没有鲜血,而是好像烧焦的炭灰。 咔嚓! 随着一声声脆响,他的身子好似摔碎的瓷器般裂开,生出一道道裂痕。 这一箭十五年的道行,你拿什么挡? 下一刻,看台下传来了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声,看官们都被这一箭所折服,几乎分不出那台上的人究竟是戏子,还是温侯? 一箭射出满堂彩。 不仅是看台,后台中的人也纷纷起身称赞,激动不已。 仿佛终于出了一口心头恶气。 他们已经明白了周生的计划,将方天画戟放在看台后面,正好和那恶霸的位子连成一条线。 然后假装失误,引对方起身的瞬间,射出那蓄势待发的一箭。 这可不是故意要射观众,而是你自己凑过来的,要怪就怪你倒霉,不守规矩。 在一片喝彩声中,恶霸纵然再不甘,却也止不住破碎的魂体,最后哗啦一声散落满地,仿佛一堆烧红的碎铁渣子。 周生眼中闪过一丝冷笑。 等看完了戏要我好看? 抱歉,这出戏,你看不完了。 下一刻,他脑海中的洛书亮了起来,从黯淡一点点变得明亮。 这本是意料之中的事,但周生却突然一震,眼中闪过难以抑制的激动。 因为洛书不只是收获了斩杀恶霸的能量,而是…… 他看到了一道道璀璨的光点,如萤火虫般从那些喝彩的观众身上飞出,没入了洛书中。 …… (本章完) 第59章 龙老板 第59章 龙老板 一直以来,周生都以为,洛书获得能量的方式只有两种。 一种是日常的积累,一种是斩妖除魔,前者增长缓慢但没有任何难度,后者突飞猛进却要面对危险。 可现在,第三种增长能量的方式出现了。 当他唱完这出戏引得满堂彩后,群鬼的身上竟浮现出点点微光,如萤火虫般飞入了洛书中。 能量增长的速度虽不如斩妖除魔来得快,却胜在细水长流,积少成多。 比日常的缓慢积累要快了许多。 周生压住心底的激动,继续唱戏,为了获得彩声还特意耍了一段高难度的身段动作。 果不其然,随着台下的群鬼不断喝彩,那如萤火虫般的能量光点便络绎不绝,源源不断地涌向洛书。 识海中的龟甲洛书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晶莹透亮。 这感觉实在是太爽了! 难道给鬼唱戏就能获得能量?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就被周生否决了,应该没有这么简单,因为他以前也曾给鬼唱过戏,洛书都没有任何反应。 只有一个解释,就是这里听戏的鬼非常特殊。 周生一边唱着,一边偷偷观察着下面的群鬼,很快就发现了一处细节。 台下的观众越是沉浸和投入,他们皮肤的焦黑之色便越是淡化,仿佛那时时刻刻炙烤着他们的火煞之气正在被一点点抽离。 而此时,那种能量光点便肉眼可见的增多起来。 他脑中灵光一闪,终于想通了其中的关键,回忆起了瑶台凤先前所说的话。 城主给聚仙楼立下了规矩,要他们通过唱戏来化解这些观众的火煞之气。 所以关键点就是这些鬼物身上的火煞之气! 周生识海中的洛书之所以能获得能量,是因为他也通过唱戏,成功化解了一些火煞之气。 这就意味着,在洛书的眼里,那些火煞之气就等同于妖魔! 想通这一点,周生顿觉豁然开朗,畅快不已,唱腔似乎都更高亢了几分。 一时间,台下的厉鬼在他眼中都可爱了几分。 什么聚仙楼,简直就是聚宝盆! 后台中。 关班主点头称赞道:“不错不错,吕布辕门射戟,一箭让纪灵和张飞惊为天人,免了一场刀兵,正是最志得意满的时候,龙老板这里的情绪非常细腻呀!” 瑶台凤也点了点头,眸子明亮,暗自记下了这处细节。 以后她若是反串吕布,此处便可向龙老板学习。 唯有最了解自家徒弟的玉振声,眼中闪过一丝古怪。 这臭小子……怎么听着不像是辕门射戟的吕布,倒像是……见到漂亮媳妇儿的猪八戒,兴奋都快藏不住了。 登台唱戏,稍有失误便会被众鬼分食,一般人别说害怕,能保持冷静就已经不错了,可这小子,居然越来越兴奋? 只能说他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箭射画戟世间稀,谁人与我比高低?虎帐内提起羊毫笔……” 随着戏近尾声,周生心中虽有不舍,却也只能慢慢退场,结束了今晚的吊场。 而从观众身上飘出的微光,也越来越少,很快消失不见。 周生粗略估计了一下,不禁大喜。 一场戏的功夫,差不多相当于斩杀猖兵后收获的十分之一了,看似不多,但要知道,他才只是唱了一出戏,不到半个时辰。 若是多唱几场戏,收获自然更多。 最主要的是稳定。 他可以每天在聚仙楼唱戏,却不可能每天都遇到妖魔鬼怪,在这些观众的火煞之气消散前,他将拥有一个稳定获得能量的“练级点”。 下了场,后台的演员们全都起身相迎,眼中的戒备和冷漠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感激和敬佩。 周生以身犯险,灭了那喜欢挑刺的恶霸,可谓是造福了他们每一个人。 瑶台凤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她的性格向来是喜欢做而不是说,此番恩情,她默默记在心中,等以后有机会了报答。 “接下来是我的戏。” 她望着周生道:“等散了场,还请龙老板慢走,一起聊聊戏,不吝赐教。” 周生点点头,谦虚道:“赐教谈不上,都是同行,咱们一起交流交流心得。” 先前唱猴戏的小武上前一步,有些羞愧道:“多谢龙老板,为我们戏班除了一害。” 在他的带领下,其余人也纷纷上前表示感激。 小武的妻子云娘,是一个温婉端庄的妇人,对着周生盈盈行礼,温声道:“龙老板以后若有用得着我们夫妇的,但请吩咐。” 老生、丑角、花旦,甚至连乐师和衣箱师傅,都对周生表达了感激。 可见那个恶霸有多么让他们痛恨。 “哥哥……谢谢你。” 演兔形的小姑娘秀秀,羞答答地走到周生面前,深深鞠了一躬,两只兔耳朵一晃一晃。 “叫什么哥哥,叫老大!” 红线犹如一个发号施令的女将军,走过来大声道:“俺说话算话,以后他就是俺的老大,也是你们的老大!” “老大让咱们往东,咱们就不能往西,也不能往北,往南,往西北,往西南,往东南……” 她掰着手指头数,很快就把自己给绕晕了,干脆一甩胳膊,振臂高呼:“总之就是誓死追随老大!” “誓死追随老大!” 小演员们在红线威逼的目光下,只能喊出这句有些羞耻的口号。 秀秀耷拉着长长的兔耳朵,似是想遮住害臊的脸。 众人见状皆露出笑意,虽然都是鬼,可戏班后台却似乎一下子多了某种生气儿。 那种压抑、低沉的氛围好似一扫而空了。 唯有玉振声脸上一黑。 “红线,你是他师姐,得有个师姐的样——” “哼哼,俺不管,俺才不要当师姐,俺就要当他的小弟,你要是不同意,俺就不当你徒弟了!” 听到这话,玉振声脸上苦笑,声音忙变得柔和起来。 “好好好,你喜欢怎么叫就怎么叫吧。” 这让周生十分意外,没想到师父也有被人拿捏的时候,看起来,师父对红线真的很重视。 这么多年来,师父可从没如此温柔的和自己说过话。 这时,关班主站了起来,笑道:“行了,都别感谢了,以后都是自己人了。” 他拍了拍周生的肩膀。 “我正式给大家介绍一下,入云龙周生,五爷的高徒,擅唱武生和花脸,以后会在咱们聚仙楼唱戏。” “龙老板死得早,还没闯出名声,可他的功夫大家都看到了,香火钱的分成,便按照角儿的待遇给他,大家都没意见吧?” “没意见!” “应该的!” 瑶台凤轻启朱唇,平静道:“这么好的功夫,不应该埋没,以后我来给龙老板衬戏,帮一帮腔儿。” …… 感谢刀壹耕、保底歪七七真君、zhen_money、书友20190602015209350的一百打赏,比心! (本章完) 第60章 香火钱 第60章 香火钱 “六合枪战败了张郃将,再寻阿斗二皇娘。而内里忽听得哭声放……” 戏台上,瑶台凤反串赵云,以女子身唱龙虎音,不仅没有违和,反而将赵子龙的俊秀英气演得淋漓尽致。 白袍银枪,凤目生威,舞得人眼花缭乱,好似暴雨梨花。 她一连枪挑了曹军五十多员大将,银枪在手,驰骋疆场,于万军之中七进七出,几无一合之将。 恍惚间,真让人觉得是赵子龙再生,几可以假乱真。 周生眼中露出一丝欣赏,更有一丝好奇。 这样出神入化的枪法,绝不是假把式,而是真功夫,能上阵杀敌的真本事。 瑶台凤不仅是唱戏的大家,还是武术的行家。 她的这身功夫是跟谁学的? 杀出长坂围后,她怀抱幼主,顶上的夫子盔在鏖战中掉落,乌黑的长发披散,似惊鸿泼墨。 可那眉宇间的杀气却不降反升,双眸更是明亮如镜。 银甲裂处青丝舞,女儿肝胆照千秋。 不知为何,周生心中浮现出一句诗来,瑶台凤反串的赵云,不仅展现出了极深厚的功底,还有了她自己的味道。 刚柔并济,英姿飒爽。 他不仅看到了赵云,还隐约看到了许多影子,她们是花木兰、樊梨花、穆桂英…… 江州第一名旦,果然名不虚传。 周生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纵然有着许多演员,他们也各有所长,可有些人只要站在台上,便注定是璀璨耀眼的。 瑶台凤无疑便是那种人,唱起戏来,周生的目光几乎无法从她的身上移开。 “好看吗?” 一道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原来师父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似笑非笑。 “好看。” “我说的是戏。” “不是戏还能是什么?” 周生一脸诧异地望着师父。 玉振声一怔,而后摇头笑笑。 原本他还担心,徒弟血气方刚的,见到瑶台凤这么漂亮的女人会心猿意马,因此想提醒一下。 现在看来,这个徒弟也是戏痴,是他多虑了。 “金沙滩一战月光寒,七子去六子还。天波府内忠魂在,铁马冰河梦已残。” 玉振声先是轻声念了一句戏词,而后叹道:“三代为将,道家所忌,这丫头乃是杨家将的后人,天资极高,可惜生不逢时,遭了灾殃。” 听到这话,周生心中一震,突然想起了初见时对方的自我介绍。 “瑶台凤,杨红樱。” “这么多年,她唯一不唱的就是杨家将,因为觉得自己辱没了先人,日后你和她聊戏时,注意避开这一点。” 玉振声叮嘱道。 周生点点头,深深望了一眼台上那道枪出如龙,纵横来去的身影。 到底是什么境遇,会让一位杨家后人,选择了唱戏? “行了,今天就先到这吧,我们要离开了。” “走?” 周生有些诧异,道:“师父,我和凤老板约好了,要交流一下唱戏的——” “不急于一时,以后有的是机会,今天我有点事,得早点离开。” 说着玉振声便拉着周生要走。 “五爷,这就要走吗?小凤还说等散了戏,下了妆,要给你和龙老板沏一壶上好的云雾茶……” 关班主起身相送,出声挽留。 “下回再喝吧,我这徒弟刚死不久,我带他去见见城中的故人,给他找个住的地方。” “这样啊,那稍等。” 关班主顿了顿,然后从怀中取出钱囊,倒出了几十枚铜板,全部递给了周生。 “龙老板,这是你唱吊场应得的香火钱,您收好,别嫌少。” 周生的鼻间仿佛闻到了一股庙中香火的气味,掌心碰到铜钱,居然微微发烫。 他本想拒绝,却被师父用眼神阻止了。 “多谢关班主。” “叫我关叔便好。” 关班主洒然一笑,而后亲自送他们出后台。 小红线则是挥舞着手臂,不舍地喊道:“老大,要记得回来看俺呀!” “红线不贪心,红线只要一百颗糖就好啦~” …… 两人匆匆走出了后台,从另一侧的通道离开了聚仙楼。 师父拉着他走得很急,刚跨出了门槛,背后那喧闹的声音立刻便消失不见,周围漆黑又寂静,连一声蝉鸣都听不见。 走了几步后,周生回头望去,只看到了一座在薄雾和夜色中若隐若现的门户。 突然,他眸光一凝,瞳孔微缩。 雾气中,有两道身影正向聚仙楼的大门走去,手持兵刃,身穿铠甲,虽然看不清相貌,可那股凶悍的煞气却让隔着数丈远的周生都为之惊觉。 很像是地府的猖兵,却又似乎有哪里不太一样。 “师父,难道聚仙楼会有危险?” 周生心中微微有些着急,虽然才只是短短接触了一个晚上,可聚仙楼里的人已经给他留下了不错的印象。 “别担心,聚仙楼没危险,但是再不走,咱俩就有危险了。” 听到师父的话,周生立刻便明白过来,师父之所以这么着急离开,就是为了躲那两个猖兵一样的鬼物。 “他们是小酆都里的阴兵,你杀了恶霸,已经惊动了他们,应该是前来调查此事的。” “调查?” “呵呵,你真以为在这座鬼城中,可以随便大开杀戒吗?小酆都是有规矩的,不然以瑶台凤和关班主的功夫,又岂会一直忍让?” 周生恍然,他就说,瑶台凤那么好的功夫,就算台上不能灭了那恶霸,也可以等下了台,散了场后去暗杀。 原来是在忌惮这里的阴兵。 “师父,那我贸然出手,岂不是会给他们带来麻烦?” 玉振声敲了他一下,取笑道:“怎么,现在知道急了,射出那一箭的时候可真威风呀。” “不过你小子还算聪明,知道引诱那恶霸入局,造成是对方的失误,如此一来,倒还能对付过去。” “那需要我出面解释吗?” 玉振声笑着指了指他手中的铜板,道:“你出面可没它们管用。” 周生望着那些奇特的铜板,想起在清谷县崔神婆家时,师父就曾拿出过一贯。 当时原本坚决不肯问米的崔神婆,见到这种钱后立刻就动摇了。 “师父,这到底是什么钱?” 周生能感觉到,这些铜钱中似是蕴藏着某种奇异的力量,绝非凡俗。 “这叫香火钱,是鬼神中的硬通货,小酆都的鬼市里,用的也是这种钱。” “正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说的便是这香火钱。” “如果你的香火钱够多,甚至还能在地府捐个阴官儿,做个正神。” 顿了顿,玉振声不知是感慨还是讥讽,深深一叹。 “财,可通神呀……” (本章完) 第61章 城主 第61章 城主 漆黑的鬼城中,两道身影打着灯笼前行。 白色的烛光只能照亮周围三尺,似乎只要火苗一熄,那如暗潮般的夜色就会汹涌而来,将人淹没吞噬。 明明四周看不见一个人,房子也都紧闭着,但周生总有股被人偷窥的感觉。 仿佛夜色笼罩下的那一座座房屋里,暗藏着一双双阴冷的眼睛。 “师父,他们一直在盯着咱们,要不要开嗓震慑一下?” 周生微微皱眉,开口询问道。 “不用,这些房子里的鬼,并非厉鬼,只要他们看不出咱们是活人,就不会轻举妄动。” 听到这话,周生突然想到,自己背后画了赶尸符,可师父呢? 他总不能自己给自己的后背画符吧? 如果师父没有画赶尸符,那这些鬼又为何也会把师父当做死人? “在这小酆都,活人一旦暴露身份,那这一扇扇紧闭的房门,恐怕就都要打开了。” 玉振声似有深意道:“除了香火钱,活人,也是这里的硬通货。” 周生听到这话心中一寒,脊背蓦然有些凉意。 “如果没有特殊的本事,一般的活人进了这座城,下场绝对很凄惨。” “除非,你在这里遇到了自己的先人。” “比如那卖棺材的周老三,能活着走出来,除了八字硬以外,是因为他们家有先人在鬼市里开铺子,帮衬了自家后人。” 周生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难怪师父当时一点都不惊讶,原来早就洞悉了一切。 “师父,那这鬼城是什么时候出现的,难道浔阳城中死去的人,都会来这里而不是阴曹地府吗?” 听到这个问题,玉振声的眼眸变得深邃,浮现波澜。 “鬼城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谁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你师祖、太师祖,乃至太师祖的师父,都来过这里的鬼市。” “另外也不是每一个在浔阳城死去的人,都会来到这里,这其中似乎有规律,但没人摸得清,或许只有那位城主才知道。” 听到城主二字,周生眸光一动,继续问道:“师父,这位城主到底是什么人?” 玉振声瞥了他一眼,冷笑道:“是什么人都和你无关,少打听那么多,对你没好处。” 看到徒弟似是有些不服,他淡淡道:“就这么说吧,在小酆都,如果我现在说出了祂的名字,对方立刻就会生出感应,到时不管咱们藏在哪里,都躲不过祂的目光!” 只是提到名字,就立刻心生感应? 周生倒吸一口冷气,如此神通,简直就像是传说中的仙人了。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那位城主的道行高到你难以想象,你太师祖给祂唱过戏,师祖也给他唱过戏,包括我也一样,也许将来等你出师后,也会给祂唱戏。” “祂出手阔绰,但眼光很毒辣,你太师祖在唱《目连救母》时,就因为一个眼神不到位,便被祂挖了双目。” 周生豁然一震,握着灯笼的手都微微一颤。 “地府的陆判够厉害了吧,可这小酆都,祂是绝对不敢管的,不仅祂不管,整个地府都默许了这里存在。” “总之,对于那位城主,最好的对策就是不要接触。” 玉振声又一次强调道,神色显得非常凝重,远比之前面对陆判时要认真得多。 周生此刻已经完全能理解师父对城主的忌惮。 一个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神秘存在,一个能在地府之外建立小酆都,还让地府鬼神默许的存在。 这其中的份量可想而知。 他沉默着走了片刻,突然抬头道:“师父,这么说来,当年聚仙楼的那把火,绝非意外。” 玉振声的脚步一顿,回头深深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这样说?” “很简单,因为如此厉害的城主都出手了,却都没能完全灭了那把火。” 尽管头顶无月,四周一片漆黑,可周生的目光却异常锐利明亮。 那把火,当年烧在戏楼,如今烧在台下众鬼的身上,只是一缕火煞之气,在洛书眼中就等同妖魔。 道行深不可测的城主,在师父的求情下,也只是出手帮戏班的人化解了火煞,还特意立下了要戏班之人上台唱戏来慢慢解煞的规矩。 然而唱了十八年,今晚台下众鬼却依旧是煞气滔滔,火焰焚身。 普通的火灾,哪里会有如此威力? 玉振声点了点头,眸光微寒。 “这一点你倒是说得不错,当年那把火烧得蹊跷,我唱四海龙王引无根之水都浇不灭他们身上的火煞,城主说,这把火来自一尊极为凶悍的鬼王。” “在我的请求下,城主才答应从那尊鬼王的手中,强行拦下了这些人,收入了小酆都。” 周生心中一凛,按照师父所说,当年所有被烧死在聚仙楼的人,其魂魄本是要被那尊鬼王给收走的,是小酆都的城主强行拦了下来。 “聚仙楼的人心肠不坏,但这件事,当年的为师都无能为力,更不用说现在的你了。” “如今……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玉振声拍拍他的肩膀,而后继续前行,背影却有些萧瑟。 很显然,没能救下聚仙楼,也是他的一个遗憾,因为当年在台下听戏学戏人中,有一个叫红线的小姑娘。 …… 两人又走了片刻,来到了一处十字街头。 周生记得他们来的时候,遇到了一些穿着黑袍打着灯笼的人,同行了一阵子后,便是在这个路口分开了。 “顺着西边这条路一直往前走,就是鬼市。” 玉振声意味深长道:“那里才是小酆都最危险、最恐怖,却也是最迷人的地方,能不去的话,最好还是别去。” 周生古怪道:“师父,你说着最好别去,但你怎么停在这不走了?” “还有,师父你拿走我那些香火钱干什么?” 玉振声咳嗽一声,道:“为师要去鬼市拜访一位故人,总不能空着手吧,你这些钱先借我用用。” “师父,你不和我一起回去吗?” “没多少路就出城了,剩下的路你应该认得,为师就不和你一起走了。” 顿了顿,他目光闪烁,道:“那个,如果为师明天早上没回去,不用担心,你取些银钱,帮我买些药材。” “什么药材?” “附子、熟地黄、淫羊藿、肉苁蓉、生龙骨……” 周生越听越古怪。 这怎么都是补肾壮阳的药? …… 感谢落叶白白、盟伟的一百打赏,比心! (本章完) 第62章 得宝 第62章 得宝 哒、哒、哒…… 漆黑的夜路上,周生一人独行,很快就来到了城门口。 师父去了鬼市,他当时的神情很不对劲,好像老树逢春,脸上的褶皱都平了。 这哪里像是去见一位故人,简直像是去见老情人。 还有那些补肾壮阳的药材,一连十九味药,普通人吃了恐怕能补死。 他越想越不对劲,难道鬼市里,有师娘? “等一下。” 就在他浮想联翩时,城门处却突然响起了一道声音。 周生停下脚步,目光霎时间变得锐利起来,看到远处的薄雾中,隐约浮现出一道身影。 穿着黑袍,打着灯笼,戴着一个恶鬼面具,怀中紧紧抱着一个木匣子。 周生在其身上没有察觉到活人的气息,但这并不能说明他是鬼,对方可能也有着赶尸符一类的手段。 此人是要去鬼市,还是刚从鬼市中出来? 正思忖间,那神秘人竟主动朝着周生走来。 “留步。” 周生提起灯笼挡在脸前遮蔽容貌,眼中杀机一闪,冷冷地吐出了两个字。 来的路上师父给他讲过,小酆都的鬼市非常有名,吸引了浔阳乃至整个江州地界的奇人异士。 道士、散修、邪修,乃至是定居在深山老林中的妖魔鬼怪,有时也会来这个鬼市。 大家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出了鬼市,除非是熟人,否则不要随意搭话。 相互之间不得随意试探、打听,就算是有恩怨,出了城再说。 可眼前这个黑袍人,却坏了这个规矩,在城门处主动喊住了他,让周生心中打起了十二分的警惕。 谁知道那鬼面之下,藏着的是人、是妖,还是魔? 似是感受到了周生身上的杀机,对方立刻停下了脚步,鬼面下的眼睛紧紧盯着周生,缓缓念出了一句话。 “增益戒闻德,禅及思惟业。善修于梵行,而来至我所。” 说完这句话,神秘人便静静站在原地,似是在等待着什么。 周生则是双眉一扬,露出诧异之色。 佛门中人? 这句话似乎是佛经用语,对方这是在和他……对暗号? 很明显,对方认错了接头人。 周生定了定神,本不打算理会,却突然心中一动,目光落在了他怀中的木匣子上。 法眼如炬,已然分辨出,那竟是金丝楠木的盒子! 又是金丝楠木,而且足足有两掌之宽! 要知道,当初陆秉渊送他神仙服云母方时,所用的金丝楠木盒子也就拳头大小。 光盒子就已经价值连城,里面的宝物可想而知。 当然,周生并没有生出杀人越货的想法,而是先以洛书卜算了此事。 随着一道轻微的脆响,一股信息涌入了他的脑海中。 “增益戒闻德,禅及思惟业。善修于梵行,而来至我所。” “此言出自《弥勒下生经》,龙华教护香人白莱从经文中摘取片段为接头暗号,下半句是……” 城门处,神秘人见周生迟迟没有说话,心中有些失望,正欲转身,耳畔却突然响起一道声音。 “口意不行恶,身亦无所犯。当除此三行,速脱生死关。” 周生的声音十分平静,咬字清晰,让那神秘人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似是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放松下来。 “终于等到你了,说好丑时于城门相见,你怎么迟了一刻时?” 他想走过来,却被周生冷言阻止。 “不必近身,在那里说话便是。” 神秘人想了想,道:“也对,还是你考虑的周全,你现在找到了圣物的下落,行事自然要万分小心。” 说着他将怀中的金丝楠木盒子放到了地上。 “这是你要的东西,我从总部宝库中给你带过来了,为了帮你要到这东西,香主可没少费功夫。” “等你拿到圣物,务必要第一时间交给香主,到时定有重赏!” 说完这句话,神秘人便缓缓后退,身子迅速消失不见。 周生眼中精光一闪,立刻上前拿起了那金丝楠木的盒子,甚至都没来得及打开看看,就连忙离开此地。 既然两人约好了在此处接头,那迟到的人就随时都有可能赶来,他必须抓紧时间离开! 事实证明,周生的决断非常正确。 他前脚刚走,后面便从城中赶来了一道身影,同样穿着黑袍,打着灯笼,只是戴着一张鹿首面具。 那人见到城门没人,似是有些诧异,站在原地左等右等,不断徘徊。 直到寅时,许多人陆陆续续都从鬼市中离开了,纷纷用奇怪的目光看着守在城门口的那个人。 鹿首面具下,那人冷哼一声,暗自怒骂。 总部来的人都是废物吗?送个东西都不准时? 还想不想要那件圣物了! 他拂袖一挥,愤而离去。 …… 浔阳城南,柴桑旧街。 周生已经回到了师父的宅院中,说来也奇怪,当他回到房间,挂上灯笼的那一刻,惨白的烛火瞬间就恢复如常了。 白灯笼变成了红灯笼。 他就着烛光,将怀中的金丝楠木盒子拿出,眼中闪过一丝火热。 若是换做其他人的宝物,他未必会贪下,可既然是龙华教的宝贝,那他就笑纳了。 朱县令身边的那个谢道人,便出身龙华教,曾两次对他下死手。 助纣为虐,心狠手辣,这就是龙华教给他的印象。 而且周生自己也打听过,龙华教差不多就相当于地球上的白莲教,是一个非常邪门的势力。 所谓龙华,指的是龙华三会,寓意弥勒菩萨于龙华树下成道,将于释迦入灭后接替佛位。 江山易主,弥勒下生。 简单来说,就是一个造反势力,可这个所谓的造反势力,却暗中扶持保护着像朱县令这样的狗官。 从那之后,周生就对这个所谓的龙华教,充满了厌恶。 “希望你们在发现后,努力去揪出教中的‘内奸’,最好宁可杀错,也别放过……” 周生露出一丝冷笑,而后伸手打开了那金丝楠木盒子。 映入眼帘的是一本书,古书。 似是尘封多年的道家典籍,封面处的字迹微微泛黄。 《正一龙虎地枢遁法》 …… (本章完) 第63章 雷法 第63章 雷法 “地枢遁法,承祖天师雷印之威,合《黄帝龙虎经》地脉之精,可穿山透石,隐显无常……” 周生看着书中的内容,心中不由一动。 这居然是一部记载龙虎山天师府遁地之术的秘法,而且书中说,此法源自龙虎山的雷法,是以雷炁破开地脉,因此还配套了修炼雷炁的法门。 而这雷炁一经催发,可不是只能拿来遁地,用来杀鬼降妖都威力无穷。 雷法号称万法之尊,而龙虎山的雷法,更是冠绝天下。 周生不由对龙华教更忌惮了几分。 他们居然连龙虎山的秘法都能搞来,还可不是普通的法门,而是一门极为上乘,涉足到雷法领域的土遁秘术。 书中称此法乃是祖天师张道陵所创,为龙虎山核心传承,非真传弟子不可得授。 要知道,龙虎山虽然弟子众多,但能被列入真传的却是凤毛麟角,每一个都是将来要挑起大梁的。 难道龙虎山中也有龙华教的内应,还可能是个真传弟子? 周生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自己修炼。 唱阴戏固然神通百变,可若是不画脸谱不入戏时,他的战力其实会大大下降。 若修成此法,便能增加一个保命的底牌,甚至还可以伪装成道士身份。 毕竟唱阴戏实在是太显眼了,懂行的人一看就知道了他的跟脚,有时候做事情难免会不方便。 而且若是将道法和阴戏相结合,是不是会更具威力? 下定决心后,周生将古籍小心收好,贴身放到胸口。 倒不是他不想现在就练,而是书里说,必须等到戊己日,且要寻一名山,借地脉之力才可修成。 浔阳附近的名山自然便是庐山,周生算算时间,还有九天才到这个月的戊己日,暂时急不得。 “龙华教,多谢你们送了我这样一份大礼……” 周生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至于丢了此物后会给龙华教带来哪些麻烦,又关他什么事? 听那人说,和他接头的人正在寻找什么圣物…… 周生沉吟片刻,决定还是不再理会这件事,贪之一字,最是害人,他已经得到了这本秘法,当见好就收。 更何况当下的重点依然是通过唱戏,来快速积攒能量,好卜算出那五色云母之精的下落。 今晚唱完戏的时候他就试了试,还是不够,但他估摸着,再唱几天应该就差不多了。 翌日,清晨。 在太阳还没升起的时候,周生就已经喊完嗓子回来,并开始修炼导引功。 虽然提升的速度非常缓慢,但他很清楚,万丈高楼平地起,云母方要吃,平时的修行也绝不能怠慢。 直到旭日东升,他才停了下来,浑身已经微微冒汗,从头到脚都暖洋洋的,一道细微的热流涌入丹田,好似几滴晶莹的露珠。 对他丹田处的法力之湖来说显得微不足道,可积少成多,聚沙成塔,周生对此已经很满意了。 不管是导引功还是道门的周天子午功,都讲究过犹不及,因此他练了一个时辰后就停下了,接着练了练唱阴戏的基本功。 刀枪棍棒、身法腾挪…… 院子中他身轻如燕,一招一式皆快如闪电,出手之精准,身法之迅疾,招式之连贯,比起之前似乎又有了提升。 半个时辰后,周生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身上气血沸腾,一道道若隐若现的白雾从毛孔中升腾。 周遭如云海,身子若游龙。 气如龙,形如蛇,内气充盈、周流不息,如神龙行空,刚柔并济。 这是内家功夫修炼到炉火纯青的表现。 炼精化炁,只有肉身气血充盈,根基深厚,道行增长的速度才会更快。 周生眼中露出喜色。 “怪不得师父说,登台就等于盗天机,只是昨晚唱了一出《辕门射戟》,我的功夫居然就有了提高!” 在群鬼环伺,稍有失误就会被撕碎分食的刺激下,他当时的状态可谓是前所未有的好,大脑异常亢奋,精神高度集中。 就好比武者在悬崖上练拳,只要不死,就能涨功夫,因此才被称为盗天机。 此刻他心中充满了斗志。 内服云母,外练功夫,等两个月后下阴曹,必须要给陆判一个‘惊喜’。 “师父还没有回来?” 已经日上三竿,却仍见不到师父的身影,周生便停下练功,出去买了药材回来煎上。 正午时分,当药香飘满整个宅院时,师父终于回来了。 “师父——” 周生刚喊了一声就猛地一顿,因为此刻的师父,模样有些吓人。 面色发青,嘴唇发白,眼眶深陷,还有着厚厚的黑眼圈,就连那平时打理得柔滑顺亮的白发,此时都显得黯淡无光。 要不是确定是师父,周生还以为是哪来的鬼物呢。 这幅被吸干精气的模样,那位在鬼市中素未谋面的师娘,究竟有多生猛? 看到熬好的药,玉振声连忙冲上前,不顾烫,直接就喝了下去。 咕咚!咕咚!咕咚! 满满一大盆药汤,居然被他一口气喝完了。 这时玉振声才终于长出了一口气,脸色好看了许多。 “师父,您就算金盆洗手不唱戏了,也不至于如此……放纵吧,您也是一大把年纪了,这万一有个三长两短……” 周生语重心长地劝诫,却被师父猛地敲了一下脑壳。 “嘶!好疼!” “师父你这么用力做什么?” 他揉着脑袋不忿道。 玉振声狠狠瞪了他一眼,道:“还不是因为你?要不是为了你,我至于去找那个可怕的娘们?” 周生诧异道:“为了我?” 玉振声摆摆手,似乎不想在这件事上多解释,只是感慨道:“老了,老了。” 以前好歹也是平分秋色的,怎么这次输得这么惨? “到晌午了,我这肚子已经开始叫了,你也还没吃吧,走,一起去酒楼吃饭!” 师徒两人很快来到酒楼,周生正在考虑要不要告诉师父昨晚得到《正一龙虎地枢遁法》的事,就看到师父大手一挥,连点了十几道菜。 什么烤羊腰、驴鞭汤、人参枸杞炖乌鸡…… 玉振声吃得津津有味,周生则是如坐针毡,吃得小心翼翼,一边吃一遍默诵清心咒。 就在这时,周围响起食客聊天的声音。 “听说了吗?那疯掉的周老三,昨天不知为何突然晕倒了,今早醒来居然好了!” “我也听说了,周老三还说,他到了一座鬼城,里面都是死人,还看到了他死去多年的老父亲……” “周老三说那城里还有聚仙楼呢,他在戏楼外隐约听到了当年的凤大家在唱虞姬!” “嘶,你这么一说,那个传言还真有可能是真的!” “什么传言?” “据说当年聚仙楼在走水前,有人中途离场,是因为看到了非常离奇的一幕,说是有个男人在给戏楼里的人套绳子,就套在脖子上,被套的人却好像都看不见似的……” “还有聚仙楼的大门,那天不知为何上了锁,才导致一个人都没能跑出来……” “有人说,这是阴间某个大人物想听戏了。” …… 感谢闲云野鹤醉散人、我是好人1122、我独舞三人、书友20230908173238237的一百打赏,比心! (本章完) 第64章 僵尸功 第64章 僵尸功 听到众人的议论,周生立刻看向师父。 “安心吃饭,把肚子填饱比什么都重要。” 玉振声依旧是有条不紊地吃着,神情惬意,仿佛能活着吃到人间的美食,本身就是一件难得的享受。 “师父,你之前说的那尊鬼王——” 玉振声给他夹了一块腰子,道:“吃吃吃,等会儿凉了味道就不好了。” 周生无奈,知道师父是不会透露什么了。 “你如果真有心,就好好唱戏,早一点化解火煞之气,他们也能早一日恢复自由。” “最主要的是……红线。” 提到这个名字,玉振声眸光低垂,手中的筷子许久都没有再夹菜。 “师父,红线小师姐好像有些不太对劲……” 周生欲言又止。 玉振声抬头看了他一眼,叹道:“这件事告诉你也无妨,红线,是受我连累的。” 周生猛地一怔。 “还是因为那出戏,探阴山,为了唱这出戏,和我搭班子的老朋友们全都死了,而我之所以能活下来,是因为有个傻子帮我断了后。” 虽然说是傻子,但周生却完全没有听到嘲讽,只听到了一种难以掩饰的自责和失落。 “他的戏名叫萧剑声,从小和我一块长大,是我的师弟,你的师叔,我们赵家戏班,师父一共收了十三个徒弟,我排第五,他是老六。” 周生眼中一动,难怪瑶台凤他们都称呼师父为五爷。 师父难得讲他们阴戏一脉的师门之事,他连忙聚精会神,洗耳恭听。 “我们十三个兄弟姐妹,有六个死在了出师那关,我接手赵家班后,老二和老三不服,出去闯荡,后来听说一个死了,一个失踪。” “剩下的都跟着我走南闯北,游走在各路鬼神中唱阴戏,直到我执意要唱《探阴山》。” “老六那家伙,他的绝活儿是摔僵尸,也叫僵尸功,杂糅百家横练之长,肉身已经到了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的境界,寻常鬼王都上不了他的身。” 周生心中一震,突然想起了那日回清谷县时看到的那双猩红双眼,当时他狠狠刺出了手中蛇矛,力道之大能捅穿金铁。 可那蛇矛刺在师父身上,却如撞金钟,毫发无伤。 难道这就是那所谓的僵尸功? 僵尸功这名字听上去玄乎,其实他自己也学过,是戏曲毯子功的一种。 指的是演员以僵硬姿态倒地的动作,分软、硬两种形式。 周生为了练这门功夫,常常把自己摔得头破血流,熟练后倒是好了许多,但后背也经常青一块紫一块。 阴戏的僵尸功,和普通戏曲相比,融入了一些武学中硬气功的法门,可以增加肉身抗击打的能力,但周生练了这么多年,也就是能挡一挡木棍,恢复力强一些。 像师父所说的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甚至连一般的鬼王都奈何不得,简直都像是佛门的金身了。 再加上鼎盛时期的师父,和其他身怀绝技的师兄弟,当年的那个赵家班,该有多强? 恐怕那是阴戏一脉千百年来的最强戏班了,却因为一出《探阴山》而几乎全军覆没。 “老六把活着的机会留给了我,毅然冲向了地府中追杀来的鬼神,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五哥,照顾好我的女儿。” 玉振声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颤,好不容易夹到的一块肉掉在了桌上。 周生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道:“红线,就是六师叔的女儿?” 玉振声没有说话,而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这一刻,周生终于知道,为何向来严厉的师父,在面对红线时会那样宠溺。 “我虽然活着逃回了阳间,却发现,地府的阴兵连我们的亲人都不放过,每一个人都要赶尽杀绝,断子绝孙!” 周生瞳孔一震,因为那出戏,当年赵家班的人不仅自身全军覆没,就连阳间的亲人都惨遭殃及,被鬼神杀害。 所有唱过那出戏的人,都要六亲俱亡,子孙丧命! “当我找到红线的时候,她已经被阴兵抽走了三魂七魄,只剩下了一口气,我虽出手,却也只抢回两魂七魄,丢掉了三魂中的爽灵。” 周生终于明白了,为何红线会让他觉得有些怪怪的,总是会说出一些违背常理的话。 人有三魂七魄,三魂分别是胎光、爽灵和幽精。 胎光主寿命,爽灵主智力,幽精主情绪。 失去了爽灵这一魂,红线就好像永远都长不大的小孩子,甚至有时候连小孩子都不如。 “红线喜欢唱戏,近乎痴迷,为了稳住她,我就骗她说教她唱阴戏,每天狠心训练,希望她能知难而退,可那丫头就和你一样倔。” “哪怕摔得鼻青脸肿,哪怕累到爬不起来,她却从不退缩,只是求我在她疼得大哭时,能给她买颗糖或蜜饯,有甜食吃她就不会哭了。” 周生默然,眼前仿佛出现了一幅画面,一个摔得浑身是伤,疼得哇哇大哭的小姑娘,吃了蜜饯后又笑着爬起来开始练功。 周而复始,日复一日。 “只是我怎能让她再走上阴戏这条危险的老路,更何况她失了一魂,学戏事倍功半。” “于是我就只教她虎形、狗形、兔形之类的功夫,想拖一拖,她察觉到后就自己去聚仙楼里看戏、偷学,直到那场大火烧起……” “说起来,是我辜负了老六的嘱托,是我没有照顾好红线。” 玉振声终于讲完了前因后果,他的声音很轻,却让周生心中异常沉重。 “师父,如果我没猜错的话……” 周生深深望了一眼师父,一字一句道:“你当年回到阳间后,第一时间去找的,就是红线,而不是自己的亲人。” 玉振声猛地抬眸,眼中浮现出明显的情绪波动,一时竟没有说出话来。 “您知道自己的亲人很有可能正在遭受危险,可您还是第一时间去找了红线,并从阴兵手中救下了她,就冲这一点……” 周生倒了一杯酒,举起来,神色郑重。 “师父,您就没有辜负朋友的生死之托,徒儿敬您!” 他欲饮酒,却被玉振声一筷子打掉了酒杯,手都被敲出了一道红印,酒水洒在桌面上。 “臭小子,为师需要你来安慰?别想趁机喝酒,你那嗓子可金贵着呢!” 玉振声笑骂了一句,但眼中的消沉却淡了许多。 “记住了,我告诉你这些事,只是想让你明白两点,第一是别再惦记那《探阴山》了,第二,是好好对红线,不要瞧不上她。” 周生点头笑道:“师父,我明白。” “那就好,你今晚早点去,也方便对对戏。” 玉振声叮嘱了一句,正准备举手唤来小二,却看到徒弟已经挥起手来喊话。 “小二,再来一包蜜饯带走!” 玉振声愣了一下,而后缓缓笑了出来,暗骂一声。 臭小子,学得还挺快…… (本章完) 第65章 活关公 第65章 活关公 午夜,子时。 周生打着灯笼,独自一人踏上了前往小酆都的道路。 师父实在是太累了,吃完饭后便倒头就睡,鼾声震天,傍晚醒了一次给他画上赶尸符,然后又睡着了。 见师父如此疲惫的模样,周生也就暂时没说出获得《正一龙虎地枢遁法》的事情。 一个人走在这条漆黑、神秘又诡异的道路上,周生却比上次要松弛了许多,甚至步履间还有一丝急切。 似乎对今晚登台唱戏十分期待。 没多久,他就来到了城门处,突然脚步一顿。 一个穿着黑袍,戴着鹿首面具的人正站在不远处,纹丝不动,仿佛雕像。 周生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隔着很远就看向了自己。 这人好奇怪呀…… 他面无表情地走了过去,很远后回头望了一眼,看见那道身影还在怔怔站着,不断眺望远方,似乎望眼欲穿。 突然,他心中一跳,一个猜测浮现在脑海中。 嘶! 不会吧,这人难道就是原本的龙华教接头人?昨晚来迟了片刻,估计一晚上没等到人,今晚干脆就提前来等…… 摸了摸自己怀中的古籍,又想起昨晚那人离开时的背影。 周生都不禁生出了一丝同情。 这人不知道得等多少天,才能发现东西已经被人截胡了。 充分说明守时的重要性。 他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地向前走去,大步流星,只有在路过那岔路口时停顿了一下。 法眼之下,看到西边被一阵迷雾笼罩,远处似是有灯火闪烁,连绵的屋角若隐若现,仿佛一座海市蜃楼的宏伟城市。 随着法力的不断涌入,他的瞳孔渐渐发生变化,穿透了一缕缕迷雾,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他好像看到了一座光怪陆离的城市,灯火璀璨,繁华似锦,守门处屹立着一尊巨大的罗刹石像。 似是察觉到了周生的窥视,那座罗刹石像的眼珠突然一动,竟缓缓扭动了头颅,发出嗡鸣的闷响。 周生立刻收回了视线,瞳孔恢复如常,面不改色地向前走去,心跳微微加快。 好可怕的石像! 刚刚那尊石像,给他带来的压力竟远远强过清谷县的猖兵,他有种强烈的预感,如果强闯,一定会死在那尊罗刹石像的手里。 而这,还只是一个为鬼市守门的。 鬼市之中,到底是何光景? 周生摇摇头,再次感觉到了自己的弱小,看来十五年道行还是太少了,定个小目标,把数字颠倒过来。 努力唱戏! 他很快走到了聚仙楼,一步踏了进去,再次看到了熟悉的场景,只是和上次不同的是,这次他听到了许多孩子的哭声。 “呜呜呜,班主别打了,我,我继续练!” “好疼!” “疼,我的腿快断了!” 周生一愣,看到远处关班主正在训练那些小演员们。 今天的关班主没有画脸谱,周生看清了他的真实容貌,不禁一怔。 面如重枣,唇若涂脂,丹凤眼,卧蚕眉,相貌堂堂,威风凛凛。 活生生一个关公相! 他突然想起,在酒楼食客的议论中,也曾有人提到过,聚仙楼的班主关不平,早年也是名震江州的大花脸,最擅长的便是关公戏,人送外号活关公。 只是在瑶台凤崛起后,他便渐渐退居幕后,轻易不演关公戏,甘做衬花之叶。 而此刻这位活关公,正在狠心地用藤条抽打着一个小演员,每一下都啪啪作响。 “像不像,三分样,装龙像龙,装虎像虎,上了台心里要有个谱儿!” “就算只是演个狗形,跑个龙套,也要练上千百遍,确保万无一失……” 当看到周生时,关班主才停下了训斥,笑道:“龙老板来了,小凤已经等你很久了,要和你对对戏。” “红线,你带龙老板去吧。” 队伍中正在练狗形的小红线立刻一个鲤鱼打挺,屁颠屁颠地跑过来拽住周生的手。 “老大,你可来了,跟俺走!” 走了一段路后,周生悄悄将那袋蜜饯拿出来,小声道:“你自己留着吃,不够了我再给你带。” 红线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老大,你对俺可真好!” 她含了一颗蜜饯进嘴里,眼睛都快眯成了一条缝,仿佛一只享受日光的小猫。 “老大,俺要给你汇报一件事。” 她小脸上满是认真,已经自觉代入了聚仙楼小细作的角色。 “昨晚你和师父走了后,凤姐姐唱完戏下台后很失望,好像有点生气……” 周生一顿,确实有些不好意思,毕竟和别人约好了散戏后交流心得,结果人家一登台他就溜走了。 搞得好像他瞧不上人家的戏。 “不过老大你别担心,红线会护着你的,在这聚仙楼,就算是凤姐姐也要给俺几分薄面!” 说着两人已经走到了某个房间外。 红线直接推门而入,喊道:“凤姐姐——” 回应她的是一双冷锐的眼眸。 小红线立刻关上门,规规矩矩地敲了三下,不敢看老大的眼睛,怯生生道:“凤姐姐……俺可以带老大进来了吗?” 周生:“……” “进来。” 直到房间中响起那两个字,小红线这才推开门。 周生抬眸望去,不禁微微一怔。 雪衣墨发,罗裙罩衫,背对着周生,却坐在铜镜前,昏黄的镜面隐约倒映出一张清冷绝美的面容。 银簪将鬓边碎发别到耳后,露出颈侧一颗朱砂小痣,晶莹的耳垂上,一对珍珠滴水坠轻轻摇曳。 衣白如雪,人艳如梅。 就连屋中都有着一种淡淡的梅花香气。 她似是在看书,神情专注,并未扭头,只是淡淡道:“龙老板,昨夜匆匆而走,可是小凤的戏,不入您的法眼?” 嘶! 周生倒吸一口冷气,苦笑道:“凤老板误会了,我和师父确实有事,要去看一位故人——” “是为了躲前来调查的阴兵吧。” 她清脆如珠的声音打断了周生编造的谎话。 而这时,她也终于合上了书,缓缓转过了身,将那女儿家的容貌真真切切地展现在了周生面前。 冰肌霜骨画难成,远黛含锋目蕴星。 一点朱砂凝雪色,半弯新月锁寒清。 脱去了赵子龙的白蟒袍,她换上了一袭月白百迭裙,只是一个抬眸,镜中人已从沙场将军变作深闺碧玉。 只是那如细剑般的眉峰,依旧有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英气。 犹带梨园三分傲,芙蓉面下剑眉俏。 周生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又听到她的声音响起。 “龙老板,你是个有秘密的人,我不会去追究你的秘密,只是希望你莫要再用谎言欺我。” 顿了顿,见周生局促的模样,她脸上突然冰雪消融,露出笑意。 “龙老板,昨晚的戏你不满意,刚才这出如何?” 周生一怔,而后才反应过来,望着她眼中的盈盈笑意,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原来她是在假装生气,故意演戏来调侃自己。 “十怒九假,一分真嗔,凤老板这旦角儿佯怒的表演,当真是出神入化。” 他摇头笑笑,而后问道:“今晚要唱什么戏,凤老板可有想法?” 瑶台凤沉吟片刻,而后缓缓吐出了一句话。 “龙老板,可会唱霸王?” …… 感谢觉闻繁露坠开户临西园给角色周生的五百打赏,感谢无差别问候、孤舟子、书友20200806115538392的一百打赏,比心! (本章完) 第66章 楚霸王 第66章 楚霸王 “大——王——” 聚仙楼后台的某间厢房内,一道女子戏腔响起,声音婉转清亮却又不让人觉得尖锐,好似苏州绣娘手中的丝线,柔中带韧。 “大”字走高腔,如剑出鞘,而“王”字沉入鼻腔共鸣,尾音带回勾。 光是这两个字,便已是金石之声,宛若凤鸣。 “今日出战,胜负——如何?” 听到这戏腔,戏楼后台中的演员们全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竖起了耳朵。 他们知道,这是小凤在和龙老板对戏,霸王别姬。 接下来就该霸王开腔了,龙老板那么年轻,不知道能不能唱出霸王的气概。 要知道,霸王可不好唱,最考验铜锤花脸的硬功夫。 不过下一刻,他们就知道自己多虑了。 “枪挑汉营数员——上将!” 豪迈霸气的戏腔如惊雷炸起,怒音轰鸣震颤胸腔,仿佛有口丹田气冲破天灵,吹得那梳妆台上的铜镜都微微一颤。 “怎奈敌众——我寡,难以取胜——” “此乃天亡我楚——唉!!” 楚霸王那惊雷般的嗓音逐渐回落,冲天的英雄气,也渐渐化作四面楚歌的寂寥。 只是一句念白,便仿佛让人看到了残阳之下,一位英雄逐渐走向末路的萧瑟背影。 厢房内,瑶台凤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闪过异彩。 好一个西楚霸王! 两人四目相对,都已是入戏之人。 “妃子!” 周生猛地一唤,而后虚掌前按,双眸微垂,似是愧疚,也似是落寞。 这一瞬间,瑶台凤仿若与他心意相通,将手伸去与他相握,盈盈的目光中透着一丝心疼。 “四面尽是楚国歌声,想是刘邦已得楚地,孤大势去——矣——” 小红线本来坐在戏箱上,一边看戏一边晃着小短腿,此刻看着两人握着的手,惊得腿都不晃了。 这俩人不是要简单对对戏吗?怎么都进入戏里了? …… “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 “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瑶台凤走着身段,眸中竟已泛红,似有泪珠萦绕眼眶,却终究一滴未落。 虞姬乃是巾帼女子,怎会做小女儿状? 她伤心的不是自己,而是看到心中崇拜和仰慕的大英雄,却落到了如今的境地。 盖世无双的霸王,就算输了,又怎能失了心气? “哇呀呀呀呀呀——” 听着虞姬的声音,周生双手颤抖,怒目圆睁,口中花脸唱腔苍凉豪迈,竟好似怒浪滔滔,一声赛过一声,一浪高过一浪,直震得那屋顶都簌簌作响。 啪! 小红线口中的蜜饯都掉了出来,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她,在楚霸王那宛如雷鸣般的怒音下,下意识蜷缩起了身子,小脸煞白。 一时竟分不清是真霸王还是假霸王。 高手遇高手,行家遇行家。 哪怕没有穿行头,上戏台,有这样一位高手唱霸王,瑶台凤立刻便沉浸了进去,入戏越来越深。 她伸手去抓霸王腰间的佩剑,那还是她刚刚借给周生的剑。 霸王已知虞姬有心自尽,探手挡住,虞姬踏步再抓,霸王退步再挡。 两人身影交错,虽事先没有排练过,却有着恰到好处的默契,如行云流水。 这时,虞姬似是心生一计,指着外面道:“大王,汉兵他,他,他他他——杀进来了!” “在哪里?” “在那里!” “待孤看来——” 霸王迈步上前,怒火中烧,双目之中杀气滚滚,却没注意虞姬闪身其后,锵的一声拔出了宝剑。 剑光绕颈,鲜血飞溅。 周生瞬间从霸王的状态中惊醒了过来,瞳孔猛地一缩,看到那穿着长裙的绝美身影好似坠入江心的残月,无力地向地上倒去。 假虞姬,真自尽! 刹那间丹田中的法力涌入双腿,他脚踏八卦步,瞬间从乾位至离位,将她抱在怀中。 当啷~ 沾血的宝剑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周生急道:“瑶台——” 名字都没喊完,却见那死去的虞姬突然睁开了双眼,眸中透着一丝嗔怪。 “龙老板,你怎么出戏了?” 与此同时,她脖子上的伤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不见。 “我……” 周生顿时尴尬地立在原地,只觉得脸上一阵害臊。 “龙老板,咱们都已经是死人了,拔剑自刎又算得了什么?你怎么如此惊讶?” 瑶台凤的眼神透着一丝古怪。 “咳咳!” 周生咳嗽一声,连忙松开了抱着她的手,抱歉道:“刚死,刚死,难免还没习惯。” 他此刻也是长出了一口气,刚才太过入戏,完全忘了对方是鬼,看到鲜血溅出的那一刻还真是被吓到了。 瑶台凤靠近一步,清亮的双眸盯着他的眼睛,白玉般的肌肤清晰可见,淡淡的香气好似梅花,又像梨花。 她正准备再问些什么,却听到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龙老板,小凤,该准备准备了,别让戏等。” 是关班主的声音,也帮他成功化解了此刻的窘迫。 瑶台凤笑了笑,道:“知道了,师父。” “我,我先去勾脸了……” 周生避开她那双明亮有神的眼睛,头也不回地向后台赶去。 瑶台凤深深望了一眼他的背影,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刚死的吗……有趣。” …… 八面威,无双脸,霸王靠。 丁字甲铺地纹,绣麒麟靠肚,甲片缀真丝流苏,每动辄闻金铁交鸣。 泼墨般的髯口乌黑浓密,随呼吸起伏似乌云翻涌。 “成了,您瞧瞧,这霸王可真威风!” 帮忙勾脸的师傅赞不绝口,对周生的扮相极其满意。 下一刻,周生猛地睁眼。 刹那间,铜镜好似闪过电光,吓得勾脸师傅手中一颤,毛笔上的墨汁落到了桌子上。 恍惚间,他想起了关班主曾经的教导。 “真霸王不在嗓门高,而在那抬眸时——万军辟易的煞气!” 此刻那张楚霸王的无双脸上,赤目如虎,好似整个乌江都被鲜血染红。 不知是不是错觉,勾脸师傅竟看到铜镜中的霸王,双眼各有两只瞳孔,却一闪而逝。 铛! 铜锣一响,好戏开场。 周生缓缓起身,迈步向登台的门帘走去,走至一半时突然开嗓。 “呔!!!” 如龙吟,似虎啸。 又仿佛举着万斤巨鼎时发出的咆哮。 所有后台的演员都心中一颤,刚换好虞姬行头的瑶台凤也为之侧目。 勾脸师傅呆呆地望着那个背影,喃喃自语。 “楚霸王……真的活了?” 感谢书友20200806115538392的三百打赏,感谢落叶白白、无心3735、书友20250514133100137、书友20250218205423398的一百打赏,比心! (本章完) 第67章 暴露 第67章 暴露 “大英雄,盖世无敌!” “灭嬴秦,复楚地,征战华夷——” 戏台上炸音如雷,伴随着那激越的锣鼓和唢呐,霸王走边九圈,双掌虚托作举鼎状,配合着颤盔的动作,八面威上的珠珞纷纷震响。 力拔山兮气盖世! 周生所扮演的霸王,当真有股不可一世的霸气和狂傲,声若洪钟,音色饱满,唱腔看似朴实无华,实则苍劲浑厚,气势万钧。 一时间,居然连那号称黄金万两的唢呐都被强势压住了。 台下的观众纷纷叫好,彩声如潮。 “好……” “这霸王……真痛快!” “过瘾啊!” 他们很快沉浸在其中,目光完全被戏台上的霸王给吸引了。 后台中还未上场的演员们也纷纷露出震撼之色。 比起观众,他们更能看出这其中的门道。 “之前我还以为,龙老板最出彩的是一身武生的硬功夫,现在看来,他这副好嗓子……才是得了祖师爷的偏爱呀!” “这嗓子真是绝了,就和凤老板一样,都是羡慕不来的东西,天生的绝活!” “放眼整个聚仙楼,也就班主还能比一比……” 关班主也在聚精会神地看戏,听到这话立刻笑道:“长江后浪推前浪,唱霸王,我不如龙老板。” 他不仅没有丝毫嫉恨,反而有种发自内心的喜悦。 看着一个个梨园后辈出类拔萃,挑起大梁,将他们这些老家伙都比了下去,戏曲,才算是真的有希望。 “不过班主的关公戏可是一绝,龙老板的嗓子再好,也绝对夺不了您这活关公的名头!” 听到活关公三个字,关班主的眼中有所触动。 良久,他望着台上的周生,目露期许。 “我倒是希望……有年轻的后生,能接过这个名头。” …… 戏台上人影纷纷。 四汉军、曹参、英布、孔熙、陈贺、彭越、王陵、周勃、樊哙、刘邦同上。 已到了楚汉相争,两军对阵的白热化境地。 “刘邦!前者固陵之败,免汝一死,五年之间未尝与你亲自交锋,今日倒要见个高下!” 霸王枪指汉营,杀气腾腾。 演刘邦的是昨晚唱猴戏的小武,也是成名许久的角儿了,但此刻和周生唱对台戏,依旧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项羽!孤与你斗智不斗勇,今日一战,管叫你全军覆灭!” “一派胡言,看枪!!” 霸王声如雷震,枪风更是呼啸而来,好似狂风过境,吹得那乌云般的髯口翻涌飞舞。 大枪横飞似乌龙绞柱,将樊哙砸得虎口震颤。 八汉将自左右两边杀来。 这时急急风的鼓点转乱锤,配合着仓仓仓的大锣声响,将场上的氛围瞬间烘托到极致。 大战轰然爆发! “哇呀呀呀呀——” 霸王吼声如虎啸山林,手中那杆长约一丈二尺九寸的虎头盘龙戟如狂风吼玉树,吹落一地肃杀。 单枪匹马,竟将八汉将杀得节节败退。 台下看到这一幕瞬间炸开,喝彩之声震耳欲聋,久久不衰。 而随着他们的不断喝彩,身上的火煞之气也在一点点消散,无数道萤火虫般的微光涌入周生识海中的洛书。 周生见状精神大振,便越发施展本领,老虎枪、扎九枪、劈马、硬三枪…… 一杆大枪如影相随,仿佛成了他血肉的一部分,舞得让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那种视觉上的冲击力,让台下观众的彩声再度拔升了一个层次。 在这样狂热的氛围下,他们身上焦黑的皮肤居然渐渐恢复如常了,仿佛不再是饱受火煞煎熬的厉鬼,而是一个纯粹的欣赏戏曲的看客。 周生余光一瞥,居然看到前排有人的脖子上浮现出一道红红的勒痕。 好像被人套过绳子一样。 焦黑散去,才见红痕。 他想起了那食客的议论,心中不由一凛,看来传言不假,当年发生火灾前,确实有人在他们的脖子上套过绳子。 不过眼下容不得他多想,又做了几个高难度的毯子功后,他感到洛书获得能量的速度没有再增加了,便停了下来。 看来这应该就是他目前能力的极限了。 此时洛书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充满光泽,每一道裂痕中都闪耀着微光。 比昨晚还要收获更多! 周生心中不由大喜,也许不用再等,今晚唱完戏,说不定就可以让洛书卜算出五色云母之精的下落了。 不过下一刻,他瞳孔一缩,心中的喜意猛地消散,好似当头泼来一盆冷水。 因为后背上正有一滴滴汗水滑落。 而那道封住他周身阳气的赶尸符,也正画在后背。 糟了! 周生心中如电急转,知道自己刚刚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那就是太急于获得更多能量,而不断做出各种高难度的动作。 他确实没有任何失误,却唯独忽略了出汗这一点。 霸王靠的戏服本就厚重,闷热,再加上他又进行了剧烈的活动,后背的汗水已经越来越多。 他依旧还在唱着戏,却能清楚地察觉到,背上那由朱砂写就的赶尸符,正在被汗水打湿、模糊。 …… 后台,暂时退场的瑶台凤立刻察觉到了不对,秀眉微皱。 奇怪,他的状态似乎很不对劲。 唱腔平了,动作也缓了,是累了吗? 旁人可能察觉不出,但身为虞姬,她对霸王的状态有种超乎寻常的敏锐。 那不应该是周生的霸王! 突然,练着狗形的小红线嗅了嗅鼻子,感动的泪水从嘴角流了下来。 香! 好香! “谁拉屎——不对,是有活人味!” 她的声音令众人为之一惊,每个人都连忙望向四周。 他们很清楚,红线绝不会胡说,施展狗形的她,鼻子简直像是哮天犬。 很快,台下的观众变得躁动。 “活人!活人气!” “有活人!在哪……” “好饿,好饿呀!” “这里藏着活人……” 他们原本都沉浸在了戏中,模样正朝着正常人的方向转变,但此刻都被那一道活人气给吸引,又重新变回了厉鬼模样。 焦黑的身上出现火痕,干裂的皮肤冒起缕缕黑烟。 一双双充满血色的眼睛,正在疯狂地转动搜寻,不放过任何一处台下的角落,以及……台上。 …… 感谢龙渊老王的两百打赏,感谢破苍之刃、无心3735、书友20200806115538392的一百打赏,比心! (本章完) 第68章 真虞姬 第68章 真虞姬 戏台之上,如履薄冰。 随着一道道充满戾气的目光开始往台上探寻,周生顿觉毛骨悚然,似是有股寒气直冲天灵盖。 好消息是他现在不再出汗了,坏消息是背上的赶尸符已经被模糊了一角。 好似坚固的房屋出现了一道裂缝。 阳气一丝丝飘出,淡若云烟,这才让周生没有立刻被发现,得到了片刻的喘息之机。 不过他非常清楚,再这样下去,被发现是迟早的事。 眼下似乎只有一条路了。 杀出重围! 他的眼神蓦然变得锐利起来,望着台下躁动的群鬼,恍惚间仿佛看到了乌江边围困霸王的汉兵。 四面楚歌,十面埋伏! 然羽之神勇,千古无双。 他缓缓抬起手中的虎头盘龙戟,无双脸谱的眼睛中,瞳孔闪烁,好似星辰裂变,竟有一分为二的趋势。 唱阴戏,演霸王! 以他如今的道行,扮起霸王来竟能隐现重瞳之异象,恐怖的气力好似大江怒浪,疯狂涌入他的四肢百骸。 那是能拔山扛鼎的神力! 与此同时,战意如火山般在心中喷涌,瞬间就驱散了一切恐惧,让他眸光睥睨,环视八方,仿佛能轻易看穿千军万马的薄弱之处。 先登、陷阵、斩将、夺旗! 这一刻他开始入戏,准备以霸王之勇,强行杀出重围,劈开一条血淋淋的生路。 当然,在这之前,他先以洛书算了一卦。 传来的信息却让他心中一惊。 “霸王之勇,可破千军,在瑶台凤的帮助下,你将以重伤为代价杀出重围,而后死在赶来的阴兵军阵下。” “瑶台凤为助你突围而战死,假戏子做了真虞姬。” “红线战死。” 周生的气势顿时为之一歇,好在洛书传来的信息中还给出了生路。 “乾象隐鳞,坎伏待云,躁进则巽风折旗,静守得坤土生金。” “按兵不动,生机自现。” 看到那八个字,周生才终于放弃了殊死一搏的念头,眼中重瞳再次恢复如常,继续面不改色地唱着戏。 不过台下群鬼的躁动已经难以止住,有些甚至已经起身,想要往戏台上走。 就在这千钧一发间,一道戏腔突然响起。 “大——王——!!” 虞姬再次登台,声如珠玉之润,亮似鹤唳穿云,一瞬间就吸引了许多人的视线。 此刻正是汉将佯败,霸王欲追的时候,前方乃有埋伏,瑶台凤扮演的虞姬快步而来,伸手拉住了周生的衣袖,戏腔念白。 “前方恐有埋伏,小心为上——” 台上的其余演员都猛地一惊,露出诧异之色。 临时加戏! 原本这里虞姬是不出场的,他们再追打一阵,就可以趁势下场,这霸王别姬的第五折戏便可以结束了。 可瑶台凤突然登台,大家都始料不及,如果霸王接不住戏,那就砸场了。 加戏不同于失误,有些名角儿演高兴了便会临时加戏,这会让搭戏的人很有压力。 唱得好,会让观众有新鲜感,满堂彩声,唱不好,就要砸在台子上。 他们感到有些奇怪,凤老板虽是聚仙楼最大的角儿,却从不会擅自加戏,毕竟台上一旦失误,可就是魂飞魄散。 “妃——子——” 周生接戏,与瑶台凤四目相对,似是明白了她的打算,先是一个拖腔,而后像后台对戏时那样探出了手。 瑶台凤紧紧握住他的手,同时一个转身将后背给观众,也挡住了周生的脸。 下一刻,周生体内的阳气犹如开了闸的洪水,一股脑地朝着她体内涌去。 他丹田中的法力炸起,想要震开那吸食阳气的厉鬼,却被周生强行压住了。 瑶台凤这是在救他。 她已经识破了自己活人的身份,却并没有声张,而是选择出手相助。 就像洛书卦象所显示的那样,如果他演霸王杀出重围,瑶台凤也会做真虞姬拼死相助。 所以此刻的周生对她是绝对信任的,便放开了一切防御,任凭她肆意吸走自己的阳气。 “妃子且展眉梢——” “任他十面埋藏,不过是孤——手下败将!” 周生一边接戏,一边感受着体内阳气的流失,整个人好像一下子有些提不起精气神,变得异常疲惫。 那股子寒意,竟好像渗入了五脏,钻进了每一寸血肉里。 幸好有脸谱遮住了面容,才让他没有露出破绽。 而反观瑶台凤,眸中似是闪过一丝沉醉,如饮美酒,如食琼浆,雪白的肌肤上荡漾起一抹淡淡的红晕。 凡鬼物皆属阴,最喜阳气。 孤魂野鬼若是能吸食活人阳气,便能迅速壮大,化为厉鬼。 而厉鬼若是不断吸食阳气,实力也能飞速进步。 这就是为何常有书生被美艳的女鬼缠上,既是飞来艳福,也是飞来横祸。 任你是铁打的汉子,被鬼物吸食了大量阳气后,也会虚弱不堪,严重的甚至会殒命。 “如此,妾身愿随大王同去——” 两人携手向汉将追去,很快就趁势下场,结束了这第五折戏。 当周生踏入后台,整个人才算是彻底松了一口气,生出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瑶台凤主动松开了手,美眸一瞥,以宛若游丝般的声音调侃道:“不愧是刚死的鬼,阳气就是重。” 周生露出一丝苦笑,眼中却闪过感激。 他虽然损失了不少阳气,但底子雄厚,吃点补药休息几天就能好。 而此刻他阳气大损,再加上残存的赶尸符封印,身上的气息简直比鬼物还要阴森。 那些观众在闻不到活人气后,也慢慢安静了下来,等候着下一出戏的开场。 “奇怪,刚刚的活人气——” 后台中有人正在说话,瑶台凤突然出声打断。 “我今天状态不好,霸王别姬就先唱到这吧,明晚再继续,下一场就辛苦云娘了,提早登个场。” 她是这里的台柱子,又是关班主最器重的弟子,在聚仙楼中可谓是威望极高。 众人见班主没有反对,便立刻起身去准备了。 等众人忙活起来后,她才拉着周生离开后台,走向自己的厢房。 “龙老板,刚刚咱们的动作还是有些小瑕疵,我做卧鱼的时候,你看是不是应该再慢点……” 两人边走边讨论,身后还跟个小尾巴。 随着一道关门声,讨论的声音渐不可闻。 片刻后,门突然又打开了。 小红线被一只穿着彩鞋的秀美纤足踹了出去,一屁股坐在地上,眼神无辜又迷茫。 …… (本章完) 第69章 知己 第69章 知己 啪! 随着房门关上,周生身子微微一晃,整个人长舒一口气,神色肉眼可见的疲惫起来。 终于不用再硬撑了。 “凤老板——” 他正要说话,却看到背对着他的瑶台凤伸手摘掉了束发的步摇,乌云般的秀发如瀑倾泻。 解下彩绣明黄地凤戏牡丹斗篷,鱼鳞甲下的身段更显修长高挑,长发垂落到那茜色丝绦束腰处,好似将整个纤腰都遮住了。 一根根发丝飘舞,竟有越变越长的趋势。 “龙老板……” 瑶台凤的声音依旧清脆莹润,却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阴冷。 “既是活人,为何要到这聚仙楼里唱戏?” 她缓缓转过身来,眸光深邃,明灭不定,一步步走向周生,两只金丝虞美人耳坠微微颤动。 非花非雾,半杀半怜。 周生看着那张英气未褪的虞姬面容,坦诚道:“为了活命。” 瑶台凤脚步一顿。 周生和她四目相对,目光真诚道:“我跟随师父学阴戏,再有两个月不到,就要过出师关。” “到那时,我将下阴曹,过鬼门关,给地府中的鬼神唱戏,在聚仙楼唱戏,生死之间,可以磨炼我的功夫。” 瑶台凤眸光闪烁,点头道:“难怪你之前说,有不得不唱的理由。” 她飞舞的青丝慢慢垂落,但目光却依旧耐人寻味。 “活人,在这鬼城中可是硬通货,若是拿去鬼市上卖,像你这般英俊健壮的男子,少说也值一百文香火钱……” “就算自己留着用,也能饱食三天阳气,滋养魂体。” “那凤老板是准备将我卖掉,还是自己留着用?” 周生却对她的威胁显得非常平静,甚至他主动走过去,将自己的后背暴露给对方,而后随便找个地方盘膝坐下。 瑶台凤还未说话,周生已经闭上了眼睛。 “我被你吸走了太多阳气,需要打坐调息一下,凤老板有什么话,等会儿再说吧。” 说罢他居然真的眼观鼻,鼻观心,凝神静气,开始打坐调息。 瑶台凤一时都怔住了。 他居然真的一点防备都没有? 要知道,打坐调息的时候心神沉浸其中,最难应付突发情况,如果她现在发动攻击…… 她眸光一闪,一根发丝迎风飞涨,好似银针般刺向了周生的眉心。 身为聚仙楼最强的厉鬼,她只需一根发丝便能夺人性命,洞穿金石。 不过那根发丝在周生眉心一寸处猛地停止。 片刻后,打坐的周生才生出感觉,微微皱眉,却并未睁眼,只是随口说了一句。 “凤老板,别闹。” 瑶台凤:“……” 她发丝缩回,静静打量着眼前这个男子。 昏黄的烛火打在那张无双脸上,她的目光却仿佛穿透了脸谱,看到了那张年轻俊美的面容。 他为何这般信任我? 算起来,两人相识竟不过两日,刚刚她虽在台上救了他,却也吸了大量阳气。 他就不担心自己食髓知味,把他骗进房间后彻底吃干抹净? 萍水相逢,却能肝胆相照…… 瑶台凤望向自己梳妆台上常看的那册话本小说,目光不禁有些出神。 他还真有些像戏中之人…… 时间一点点流逝,在周生说完那句别闹后,瑶台凤便真的没有再出声打扰。 她静静坐在椅子上,翻着那本已不知看了多少遍的《红拂传》,时不时扫一眼调息的周生。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唱戏的声音似乎都听不见了,周生终于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眼中的疲惫之色淡了许多,又变得明亮有神起来。 起身行礼,声音真挚。 “今晚多谢凤老板的救命之恩!” “相逢不过两面,你为何如此信我?” 瑶台凤合上书,问出了这个她最好奇的问题,同时紧紧盯着周生的双眼。 对于这个问题,周生想也不想便答道:“因为戏不会骗人。” “我们虽然只见了两面,可我听凤老板的戏,不管是赵子龙还是虞姬,骨子里都有一股英雄气。” “生当为人杰,死亦为鬼雄。” “凤老板虽然是鬼,却和一般的鬼物完全不同,同样令人敬佩。” 周生这些话并非有意讨好,确实是肺腑之言。 就算没有洛书的卦象,他也会相信自己的判断。 从赵子龙时欲挺身掷枪救秀秀,到甘为衬花之叶唱虞姬,帮他这个默默无闻的梨园小卒来抬名。 她的骨子里有着大家风范,更有着刻入杨家将后人血脉的英雄气。 “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瑶台凤眸中泛起异彩,望着周生那张霸王的无双脸,嘴角扬起笑意。 “龙老板的戏,也没有骗人。” 两人四目相对,同时笑了起来,仿佛有一块无形的冰雪随之融化,关系在一瞬间拉近了许多。 有的人相见恨晚,有的人白首无言。 “龙老板,你是活人的事情我会帮你瞒下来,聚仙楼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当然,我也希望你能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顿了顿,周生咳嗽一下,道:“要是还想吸阳气的话……我得考虑考虑。” 再好的身体,也顶不住被女鬼天天吸呀。 瑶台凤白了他一眼,笑道:“龙老板也别闹,我可不喜欢吸人阳气。” 她走到梳妆台前拿出那本《红拂传》,道:“我除了唱戏外,最大的爱好就是看一看民间传奇话本,最好是讲女侠的,这本是上册,当年我死的时候,下册还没写出来……” 周生恍然,知道她是想让自己回到阳间后帮忙买下册的话本。 他没有任何犹豫,当即便答应了下来。 瑶台凤眼中闪过一丝喜色,笑道:“那就拜托龙老板了,现在时候不早了,我送你。” 周生点点头,而后打开门,不禁一怔。 小红线居然就躺在门槛下,已经呼呼大睡,肉嘟嘟的脸蛋上还有着婴儿肥。 他摇头笑笑,伸手抱起了红线。 …… 夜色深沉,一灯如豆。 瑶台凤打着灯笼,周生抱着睡着的红线走在旁边,三人静静走在空旷的街道上。 恍惚间,他竟生出一家三口于长夜漫步的错觉。 连这阴森恐怖的鬼城,似乎都变得静谧柔和了些。 走了片刻,那座城门已出现在眼前。 瑶台凤止步,同时接过了周生怀里的红线。 小姑娘睁开惺忪的睡眼,喃喃道:“爹,娘,你们来接红线了吗?” 周生和瑶台凤下意识抬眸对视,微微一怔,而后不自觉地避开了视线。 她如母亲一般轻轻拍着红线的后背,口中轻哼,让小姑娘很快又睡着了。 这些动作显得很熟练,显然平时经常哄红线睡觉。 一般的鬼自然不用睡觉,但红线缺少了三魂中的爽灵,魂魄不全,即便成了鬼还是会犯困。 周生想说什么,但城门下,有道目光死死盯着他俩,颇有怨念。 那人戴着鹿首面具,不知等了多久,还在冷风中傻傻站着。 周生向他望去,嘴唇微启。 对方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涌现出一丝期待。 “麻烦你离远一些,不要影响我们说话。” 戴鹿首面具的人久久无语,狠狠瞪了一眼周生后,不甘地挪动了几步,背过身去。 “就送到这里吧,凤老板留步。” “下次再见,我会把东西带来的。” 瑶台凤点点头,眼中露出一丝期待。 周生转身离去,没走几步,却听到后面响起瑶台凤的声音。 “龙老板,等一下。” 瑶台凤追了上来,将一把香火钱拍在了周生手里。 “这个是……” 她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调侃道:“我可没有吃干净不付钱的习惯。” 说罢她抱着红线转身离去,身影轻盈飘逸,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周生看着手中的香火钱,先是脸上一僵,而后摇头笑笑。 一抬头,正看到那戴着鹿首面具的人在偷瞄自己,眼神十分不屑。 周生也不理会,转身离去。 望着他的背影,戴鹿首面具的人冷哼一声,喃喃自语。 “给女鬼卖身,鬼市中什么时候有了这号生意?” “话说那女鬼真漂亮呀!” “钱给的还多……” 感谢龙渊老王的两百打赏,感谢落叶白白的一百打赏,感谢书友20200806115538392的一百打赏,比心! (本章完) 第70章 庆和堂 第70章 庆和堂 夜深,星月同辉。 当周生终于看见了星辰和明月,才算是彻底放下了警惕。 因为阳气受损,这一路上他都提心吊胆,生怕会遇到什么凶魂恶鬼,好在并没有这么倒霉。 回到了阳间,就意味着遭遇危险的可能大大降低。 一路无事。 他安全抵达了自己的房屋,隐隐还能听到隔壁师父睡觉的呼吸声,连忙躺到了床上。 立刻将心神沉入识海,向洛书传达卜算的心愿。 今晚收获了许多能量,他想试试看能不能算出五色云母之精的下落。 不管何时,实力的提升永远都是第一位的。 如果今晚他有着五十年道行,一百年道行,那台下的群鬼又算什么呢? 就算是鬼城的阴兵出动,他也能强势杀出重围。 那才是真正的霸王! 不是每一次遇到危险,都会出现一个瑶台凤的。 在周生期待的注视下,识海中的龟甲微微震颤,光华流转凝聚,最终化为一道金色的火焰。 那神秘、深邃,好似蛮荒巫乐般的宏大声音在他脑海中回荡,紧接着龟甲上被烘烤出一丝裂痕。 成了! 周生心中大喜,没想到只是第二次登台唱戏,居然就已经攒够了卜算所需的能量。 聚仙楼还真是一块宝地! “云母五色者,乃太虚青霄之晶,受日月交精而生,蕴五行地脉而长。” “其青如初阳破晓,赤似丹炉火苗,白若昆仑积雪,黑同玄冥水渊,黄比中央戊土。” “日光下可现虹晕七重,夜置案头能自生轻雾,如地脉嘘云……” 一道道信息传入周生的脑中,令他瞬间对这五色云母之精有了更加深刻的了解。 这实实在在是地脉之奇珍,可遇而不可求的宝物。 拿去炼丹,能令白发返黑,延年益寿,拿去炼器,则可剑吐五色,超凡脱俗。 唐朝著名道士司马承祯曾在《坐忘论》中称:“世之奇珍,或可得之;五色云母,唯缘者遇。” 好在洛书有洞察天机之能,就算无缘,也能强行夺来机缘。 “浔阳城内,庆和药堂;浔阳周遭,庐山仙洞。” 十六个字让周生心中大喜,恨不能亲洛书一口。 好宝物,居然直接说了两处地方! 第一个地方是浔阳城内的庆和药堂,这十分出乎他的意料,没想到这等宝物居然在普通药铺里就有。 或许是人家传承几代的镇店之宝,想拿下估计要花不少钱。 第二个地方是庐山仙洞,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吕洞宾的仙人洞,不过庐山离这里较远,他准备等戊己日再去,到时候还能修炼那门《正一龙虎地枢遁法》。 整理了下思绪,他准备明天先去庆和堂看看,当然,也不能忘了给凤老板买话本…… 或许是因为损失了大量阳气的缘故,他很快就熬不住了,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 周生难得没有早起喊嗓子,而是一直睡到太阳高升才悠悠转醒,只觉得嗓子很干,浑身都透着疲惫。 精神还有些萎靡。 这是阳气大量损耗后的症状,也就是他底子好,否则今天都未必能下得了床。 当他出门洗漱时,正好和同样面色苍白的师父打了个照面。 师徒两人四目相对。 “不是,师父你等下,听我解释——” 看到师父默默拿起了门口的木棍,周生连忙摆手。 “好你个臭小子,我说了多少次,忍一忍,再忍一忍,出师前不能破身,否则不利于你唱中元鬼戏!” “我打死你这个逆徒!” 他举棍欲打,周生忙纵身躲开,师徒两人来回几次后,都累得气喘吁吁。 “师父,你那药还有吗?分我点。” 周生喘着粗气,面上微红,也没想到只是隔了一天,自己居然也要喝补药了。 玉振声白了他一眼。 片刻后,师徒两人坐在一块喝药,大眼瞪小眼。 “所以说,你并未失了元阳,只是被小凤吸走了太多阳气?” “当然,我可不是随便的人。” 周生瞥了一眼师父。 玉振声狠狠敲了他一下,但神色却终于缓和了下来。 他就说,自己徒弟怎么会突然改了性子,还以为他是出于好奇去了那鬼市,然后没有忍住诱惑。 “那就好,元阳不失,损失些阳气问题不大,很快就能恢复,不过这次也是惊险,你以后在戏台上要小心些。” “嗯,师父,那我去再买些药。” 周生惦记着五色云母之精,一口气把药喝完,塞了一块糖果进嘴里后便匆匆离开了。 玉振声深深望了一眼他的背影,良久,摇头笑笑。 “臭小子,果然是长大了,这么急着出门,是为了给小凤买话本吧。” 顿了顿,他突然轻叹一声。 “小凤是个好姑娘,只可惜,人鬼殊途呀!” …… 浔阳南街。 周生花了半天时间,几乎将整个城都跑遍了,却还是没有看到什么庆和堂。 他问了几个人,都说浔阳城没听说过什么庆和堂。 奇怪,洛书不可能骗他。 他踏入了浔阳城的最后一家药铺,也是年份最老的一家,名叫百草堂,据说在浔阳城已经开了近百年,祖孙三代人都是大夫。 刚进门,便是一股浓郁的草药香味扑面而来,柜台前有个年轻人正在分类整理药材,听到脚步声头也不回道:“您是看病还是抓药?” “既不看病,也不抓药。” 年轻伙计闻言一怔,而后回过头来,看到一袭玄色劲袍的周生顿时眼睛一亮。 虚! 大虚! 面色萎黄如蟹腹,目睛无神,口唇淡白不泽,鼻头色青,这是大虚之象。 看穿着气度应该不是一般人,家里那些藏了很久的老山参、灵芝、茯苓应该都能趁机卖出去了。 “客官您是有难言之隐吧,没关系,这里没人——” 周生黑着脸直接打断,啪的一声在柜台上拍了一两碎银子。 “打听个事,可否听说过有间叫庆和堂的药铺?” 年轻人顿时有些失望,道:“庆和堂?没听说过,我们百草堂在浔阳城开了百年,从来没听过什么庆——” 他忽然一顿,整个人打了个激灵,似是想到了什么。 “等等,庆和堂?哪个庆哪个和?” “庆云常绕杏林春,和气生香济世人。” 年轻人神色一震,十分吃惊地看着周生,半晌才回过神来。 “你知道庆和堂?” “当然知道,恐怕除了我们家,整个浔阳城都已经没什么人还记得这个名字了。” “那庆和堂在哪?” 周生眼中一喜,连忙询问。 年轻人面色古怪地望着他,道:“早就没了,庆和堂上上下下二十六人,早在一百多年前,就被反贼李自成的军队屠了个干净!” “听我祖父说,连在里面的病人都没放过,血流成河呀!” …… (本章完) 第71章 五雷符 第71章 五雷符 反贼李自成?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周生眼中闪过一丝恍惚。 他几乎快忘了,这是一个和华夏历史同宗同源的世界,自黄巢之后才出现分歧。 如今的大玄,算下来对应的应该是地球的大明,只不过时移世易,历史已发生了巨大的改变,朱元璋并未出现。 大玄的开国皇帝名为李青玄,因尊奉道教又被后世称为道君皇帝。 不过辅佐他成就大业的人却未变,依旧是帝师刘伯温。 在华夏历史中,是闯王李自成攻占京都,推翻了大明王朝的统治,而在这个世界里,李自成同样起兵造反,也一度声势浩荡。 其自号为奉天倡义大元帅,一月之内连克十三城,拥兵数十万,剑锋直指京都。 但史书中记载,就在李自成欲兵临帝都城下,推翻李家江山时,军中突然生出瘟疫,致使大量士兵丧失了战斗力。 而朝廷的剿匪军则趁势出击,李自成兵败如山倒。 奇怪的是,那场规模浩大突然出现的瘟疫,在挽救了大玄后,又奇迹般的消失无踪了。 官兵无一感染瘟疫,史官称之为天意在玄,国运不衰,对此大书特书。 “听我祖父说,那反贼李自成兵败之后不断流窜,等到了浔阳城外,竟被手下的大将给砍了脑袋。” “哗变的军队并未投降,而是如土匪般杀入了浔阳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不仅是庆和堂,当时好多大点的铺子都被洗劫一空。” “比如庆和堂旁边的八仙当铺,是当年浔阳城最大的当铺,也被杀得一个不剩,抢完东西后,铺子还被一把火烧了。” 年轻人感慨道:“当年我的祖父曾在庆和堂中当学徒,因为每顿吃得太多被赶走了,不成想却因此保全了一命。” “要不是祖父经常给我讲这件事,我还真未必能记得庆和堂,毕竟都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 抓了一些补身体的药材后,周生离开了百草堂。 望着他的背影,年轻的伙计微微一笑,眼神睿智,仿佛已经将一切看穿。 “还说顺便抓点药,我看打听庆和堂是假,抓这些药才是真的吧。” “就是为了这碟醋,才包了饺子,啧啧啧。” …… 离开百草堂,周生目光闪烁。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庆和堂应该就在鬼市中,洛书所言的浔阳城内,指的不是活人居住的浔阳城,而是被称为小酆都的浔阳城。 看来今晚要去一趟鬼市了。 之后他去书斋买了《红拂传》的下册,想了想又多买了好几本最新的话本小说,准备晚上一块带给瑶台凤。 做完这些后他正准备回家休息,但路过东街岔路口时,却被一道声音突然喊住了。 “官人且慢,留步!” 他回头望去,只见在河边柳树下,一道身影正坐在算命的摊前,冲他笑着招手。 那是一个穿着明黄道袍的老道士,须发皆白,却面色红润,精神矍铄,看起来倒是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身边还有个面容清秀的道童。 摊前挂着两张横幅,上面写着两句话。 “袖藏周易知天命,剑指魍魉破幽冥。” 周生本不打算理会,想直接离开,毕竟这种摆摊算命的人,大多都是骗子,有着一整套骗术。 不外乎察言观色,揣摩人心。 可不曾想他刚一转身,就听到对方追了过来,从几丈外瞬间来到了他的身边,身法极为迅疾。 “官人最近怕是招惹了什么脏东西,老道这里有一张辟邪符,不要钱,就送与官人,若是有效,明日辰时官人可来这里再找贫道。” “切记,一定要是辰时,误了时辰,贫道就要去赴王母娘娘的蟠桃宴了。” 说罢他将那张黄符强行塞给周生,而后神秘一笑,飘然离去。 从头到尾都没提收钱的事,行事倒是颇有些高人气度。 周生微微挑眉,默不作声地将符纸收入怀中,心中不由怀疑,难道是真的遇见高人了? 想想还真有可能,他被凤老板吸了阳气,在开了法眼的人看来,就会呈现出阳气亏空,阴气缠身的征兆。 这种情况很像被鬼物缠身。 如果真是高人,那这符纸也肯定是真的,不要白不要,以后说不定用得着。 当然,明天辰时他是肯定不会来找这老道士的,还参加王母娘娘的蟠桃宴,吹得牛皮上天,一般也厉害不到哪里去。 …… 周生离开后,老道士微笑的脸瞬间耷拉了下来,眼中露出肉痛之色。 那可是龙虎山开过光的五雷符,他一共就没几张。 这次真是下了血本,保管明天让这小子对他敬若神明。 “徒儿,记下他的气息了吗?” “禀师父,已经记下。” 道童有些好奇道:“师父,您真的不再等一等了吗?” “等?” 老道士听到这个字气得胡子都吹起来了,怒道:“你知道我这两天是怎么过的吗?城门口一站就是一夜!” “阴风吹得我这把老骨头都快散架了,你知道吗,昨晚有个涂着脸谱,吃女鬼软饭的家伙,居然还嫌我碍事,让我往旁边站!” “这还不算,最可气的是,后来还有人问我,是不是看门的?” 讲到这里,老道士几乎是怒发冲冠,咬牙切齿。 “总部的人简直就是废物,等了这么久都没影,八成是在死在路上了,看来想拿到圣物,还是得靠自己!” 顿了顿,老道士望着周生离去的方向,道:“此人阴气缠身,阳气萎靡,本来就容易招惹脏东西,或许他能帮我取出那件圣物……” 没有遁地法,我一样能证明自己,什么狗屁香主,一件小事都办不好还想让我效忠? 等拿到圣物,道爷我转头就献给佛母,说不定能直接成为新的香主! …… 回到家,为了保险起见,周生还特意将那张符给师父过过目。 “好东西,龙虎山的五雷符呀,开过光的,确实能辟邪,看来那老道士有点本事。” “师父,对方并没看出我也是修行中人,这张符要不要还回去?” “还回去?” 玉振声冷笑道:“白送的东西,不要白不要,不过你今晚唱戏时不要带此符,否则容易激怒台下群鬼。” 周生点点头,将黄符暂时藏进了抽屉里。 接下来的时间他吃饭、喝药、练功,随着不断的调理,到傍晚时分感觉身体的疲惫已经好了很多。 亏损的阳气正在迅速弥补回来。 师父恢复的速度则比他慢多了,可见年轻就是底子好。 随着夜色降临,周生将灯笼挂在床头,准备今晚去探一探小酆都闻名已久的鬼市。 可还没等他躺到床上,门外突然响起了清脆的敲门声。 咚咚咚咚! 声音极有节奏,每一下间隔的时间似乎都一模一样,精准得好像机械。 刷的一下,他床头的灯笼好像受到了某种刺激,突然变成了白光。 “谁呀?” 周生出声问道。 “是我。” 门外传来师父的声音。 周生走过去,将手伸到门栓上正准备开门,却突然停住了,目光一闪。 不对,师父的声音怎么突然变得这么中气十足了? 他久久没开门,外面的人似是等了太久,有些不耐烦。 咚咚咚咚! 又是四下敲门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突兀又诡异。 周生眸光一凝,心中生出寒意。 在民俗传说中,人敲门一般是三下,而鬼敲门……是四下! (本章完) 第72章 鬼新娘 第72章 鬼新娘 外面敲门的不是人,而是鬼! 当周生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起来,隐约有一丝煞气浮现。 他不过是损失了些阳气,怎么连孤魂野鬼都敢找上门? 真是死了一次还不够,非要魂飞魄散? 杀过厉鬼,斩过猖兵,在聚仙楼当着成百上千只厉鬼的面都能毫不畏惧唱完戏的周生,早已今非昔比。 门外有鬼,门后有杀鬼的人。 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拉开了门栓,打开了门。 吱~ 木门发出声响,在寂静的深夜中格外醒目。 门外却空无一人,然而一低头,却有两只绣花鞋静静摆在门口。 …… 浔阳东街的某间房屋内,大半夜的,老道士却穿着道袍,正在开坛做法。 他长发披散,手持柳枝,正在抽打着桌子上摆着的一个女人雕像,口中念念有词。 “天清地浊,阴阳倒悬,三更点灯,五更招魂!” “胭脂井冷,奈何桥深,汝尸枯骨冷,冤魂不散,鬼新娘娄素娥,速速听令,听吾调遣……” 随着他不断的用柳枝抽打玉雕,周围居然响起了幽幽哭声,更恐怖的是,雕像上竟出现了一道道血痕。 鲜血顺着雕像滑落,最后都落于脚上,好似给双脚穿上了一双鲜艳的绣花鞋。 …… 周生望着门口的那双绣花鞋,双眉如剑锋一挑。 这是一双非常精美的绣鞋,似乎是大婚时所穿,针脚细密,绣工精致,微微上翘的鞋尖上还点缀着金线。 绝不是普通人家能穿得起的。 绣花鞋本身很好看,但恐怖的是这样一双鞋子,突然出现在了午夜的房门外。 换成一般人绝对会吓个半死,可周生却一脚将这双绣花鞋给踢飞了。 “有病。” 他骂了一声,而后随手关上了门,可刚一转身,又看到床下摆放着一双绣花鞋。 正是先前踢飞的那双。 “我猜猜,下一步是不是准备等我睡着了后鬼压床,然后我拼命挣扎,猛地惊醒,却发现胸口压着一双绣花鞋?” 周生冷笑道:“你们这些做鬼的,怎么都这么没创意,只会互相抄袭吗?” 说着他走上前,直接拿起了那双绣花鞋,转身就往茅坑里走。 “我给你丢进粪坑里,看你还装不装?” 听到这句话,那双绣花鞋突然震颤起来,似是想要挣扎,却被周生的手死死钳着。 哪怕没有唱阴戏,他十五年的道行,从小苦练的功夫,打磨的肉身,也足以对付许多鬼物了。 就在他快要走到茅房时,绣花鞋似是彻底急了。 周生的耳边突然响起一声凄厉的鬼叫,而后眼中恍惚,身子僵立不动。 铛! 一声锣响。 “一拜天地!” 下一刻,他突然发现自己置身于喜宴之中,而且穿着一身新郎服,正在拜堂成亲。 幻境? 周生心中有些惊讶,倒是小瞧了这个女鬼,能将有着十五年道行的他强行拉入幻境,厉鬼之中也算是本事不小了。 “拜,快拜呀,新郎你在等什么?” 见周生迟迟不动,许多人纷纷吆喝。 有人还上前伸手拉他,想强行按着他拜堂,然而下一刻却被周生反手折断了手臂。 他顺手抄起一旁桌子上的筷子,直接插进了那人的眼眶,贯穿后颅。 鲜血溅在周生的脸上,反倒让他变得犹如恶鬼。 噗通! 随着那人的尸体倒下,周围的众人顿时发出惊恐的叫声。 下一刻,周生怒目圆睁,血丝宛如赤焰,瞳孔中仿佛有电光闪过,让周围的房屋轰然一震。 王灵官雷霆怒目! “滚!!” 一声怒喝炸起,满腔煞气顿如火山喷涌,顷刻间便让那满室宾客惊惶失色,纷纷化作了白骨干尸。 这些似乎都曾是被她杀死的人。 很凶的女鬼。 周生缓缓回眸,充满煞气的目光落在了那微微颤抖的新娘身上。 “奴——” 她声音轻颤,刚想说什么却戛然而止。 因为一只手死死掐在了她的脖子上,赤红的双目好似有火焰在熊熊燃烧,单臂便将她提起。 周生盯着她,一字一句道:“我懒得跟你玩,现在给你两个选择,要么被我吃掉……” 说着他已经变出钟馗脸谱,铁面虬髯,目似朱砂,那张开的血盆大口中,是满腹的煞气。 五脏庙饥肠如雷,喉舌好似鬼门关,齿牙参差锋利如锯刀。 那饥饿的眼神和凶煞的外貌,瞬间就将新娘吓得浑身颤栗,而后,这位杀人无数的厉鬼新娘,居然……被吓哭了。 红盖头落下,露出一张梨花带雨的脸。 原来鬼,也会感到恐惧。 “要么,说一说……谁派你来的?” …… “咦?奇怪,娄素娥怎么不动了?” 法坛前,老道士眉头紧皱,又开始用柳条鞭打雕像。 这娄素娥本是在大婚之夜横死的新娘,一身嫁衣直接变丧服,怨气极重。 后来新郎另娶他人,她便附身于新娘身上,将那满座宾客杀了个干净,戾气日益深重,甚至附近哪里有人成亲,她都要去附身在新娘身上为非作歹。 此等厉鬼,桀骜难驯,被他降服后还常常反抗,因此要用柳条鞭打才能驱使。 随着柳枝不断鞭打,那玉雕上的血痕越来越多,到最后甚至整个雕像都被染成了血红色。 周围响起更加凄厉的哭声。 鬼物怕柳,柳枝自古就能鞭鬼,他这根柳枝还是特制的,浸泡过符水,被他称为打鬼鞭,再凶戾的鬼物,几鞭子下去也要老老实实。 可这一次,无论他怎么抽打,玉雕都一动不动。 第十六鞭后,伴随着咔嚓一声脆响,整个玉雕都浮现裂痕,而后支离破碎,变为一地残渣。 雕像裂,鬼物亡。 可不知为何,那哭声却不再凄厉,反而透着一丝解脱的意味。 “这是怎么回事?” “才十六鞭,不至于——” 老道士话音未落,突然浑身寒毛竖起,眉心隐隐酸痛,一股强烈的危机感笼罩心头。 嗖! 一根漆黑的羽箭发出嗡鸣,如闪电般破空袭来,瞬间洞穿了木门,箭尾黑羽搅动着气流竟发出饿虎低啸般的嗡鸣。 一点寒星万丈芒,穿云逐月破天罡! 千钧一发间,老道士手掐五鬼诀,身前竟隐约浮现出数道模糊的身影,皆发出惊惧的叫声。 啪!啪!啪! 这一箭洞穿了三个鬼物,而后才出现颓势,被老道士侧身躲过。 尽管如此,这一箭却还是深深钉入了墙壁中,可见力道之刚猛,锋芒之无匹。 “何方宵小,敢偷袭道爷?” 老道士吃惊这一箭的威力,却也并未退缩,而是双耳一动,耳垂自动变长,好似画中的佛陀相。 耳垂颤动,仿佛能听到八方之音,连远处的一片叶落都尽收耳中。 …… (本章完) 第73章 戏疯子 第73章 戏疯子 漆黑的夜色中,一道身影站在屋顶上,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宝雕弓。 淡淡的月光洒在那张红纹白鬓的脸谱上,一双淡金色的瞳孔锐利如鹰。 金甲映雪,老将烈弓。 周生再唱老黄忠! 和上一次唱《定军山》时相比,他眼中的杀气更重,目光也更锐利。 开了眼窍后,唱起黄忠来双目更显神异,不仅能在黑夜中洞若观火,甚至能隔着门墙,隐约看到里面那道开坛做法的身影。 只不过现在那房间中的身影正在变多。 一个、两个、三个…… 几息之间,原本只有一人的房间里,居然密密麻麻挤满了‘人’。 周生瞳孔一凝,心中更为警惕。 除了那老道士是人,其他的居然都是鬼,再想起刚刚被三只鬼物阻挡的那一箭,周生心知这老道士最擅长的是驭鬼之术! 他微微吐出胸腔中的那一口浊气,正准备继续拉弓,却心中一跳,涌现出不好的预感。 “出去!出去!都给我出去抓人!” 就在周生吐气的那一瞬间,房间内老道士的耳垂微颤,眼中精芒一闪。 他上前一步撕开了一个黑坛子上贴的黄符,抓起柳条开始抽打坛身,口中尽是斥声。 随着抽打,那黑坛子剧烈颤动,坛口被一道道黑烟冲开,朝着门外冲去。 嗖!嗖!嗖! 又是三箭袭来,漆黑的羽箭上蕴藏着五虎上将的煞气,如闪电般洞穿了三道黑烟。 三道身影跌落下来,露出了七窍流血的真容,竟都是厉鬼,只是此刻魂体破碎,在地上一边惨叫一边消散。 霎时间,群鬼的冲势为之一怔。 老道士拿出法铃,猛地摇动起来,口中亦是念念有词。 紧接着,原本停下的那一道道黑雾又朝着屋外冲去。 箭矢飞射,一口气又射落了数只厉鬼,却终究让它们冲出了门窗,来到了星夜之下。 只是此刻月明星稀,周遭空空荡荡,看不到任何人的身影。 “那人已经跑了,你们真是一群废物!” 老道士面色阴沉地走出来,变长的耳垂已经恢复如常。 那射箭的人太过警惕,一击不中,远遁千里,他虽然开了耳窍,却也只能听到方圆百丈的动静。 此刻对方已经逃到了百丈之外。 属兔子的吗?这么能跑? 他居然连偷袭者的面都没能看见,属实憋屈。 想到此,他拿起柳条又抽了几下身边的鬼物,听着他们口中凄厉的惨叫,心中的怒气才算是解了一些。 不过那些厉鬼眼中也闪过怒气,纷纷回头盯着老道士,龇牙咧嘴,煞气极重。 老道士眼角微颤,却并不惊慌,他算算时日,距离这些鬼物上一次进食已有二十七日。 难怪摄魂铃下还如此躁动。 他冷哼一声,转身敲开了另一间房门。 眉清目秀的小徒弟打着哈欠走了出来,问道:“师父,有什么事吗?” “帮师父一个忙吧。” 夜色中,老道士的笑容显得异常慈祥。 “师父您客气了,只要您说,徒儿什么都愿意做!” “好。” 老道士满意地笑了出来。 “其实为师骗了你,你不是我唯一的徒弟,在你之前,我还收过四十八个弟子,你是第四十九个。” 小道童瞪大眼睛,好奇道:“原来我有这么多师兄,那他们都去哪了?” “他们就守在为师身边,怎么,你看不到吗?” …… 片刻后,屋内响起凄惨的叫声、求饶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渐渐消散。 进食活人后,群鬼似乎听话了很多,纷纷化为黑烟主动钻入了坛中。 最后飘出门槛的,竟是那小道童的魂魄,浑身血肉模糊,目光呆滞的也跟着飘入了坛中。 老道士盖符封坛,眼中没有一丝波动。 反倒是望着墙壁上的羽箭,让他心中浮现波澜。 “这箭矢,好像是……大闹清谷县的那个戏疯子?” “教中的一位护香人都交代在那了……” 老道士眉头紧皱,清谷县的事情已经小范围传开了,有个唱阴戏的疯子,竟当众射杀了县令和一应官差。 这其中还包括一位龙华教的护香人,以及一尊猖兵。 后来连那县令的府邸都被屠了。 手段之残忍,下手之利落,行事之嚣张,被道上的人称为戏疯子。 据说当时那戏疯子所用的羽箭,便是这种样式。 当然,这只是一种猜测,也有可能是其他擅长弓箭的高手,毕竟这种箭矢不算太过罕见。 “如果真是那个戏疯子,他为何要来杀我?” 老道士眼中有着一丝忌惮,江湖上谁不知道,阴百家中,最好不要招惹那群唱戏的。 他们那些人,唱着唱着就疯了,很容易走火入魔。 而一旦走火入魔,用阴戏的话来说就叫人戏合一,战力反而会飙增,异常棘手。 当年那个名震江湖的赵家班,甚至连鬼神都杀过,班主玉振声,连佛母都对其青睐有加,多次向其邀戏。 “难道是……今天我在浔阳东街上,送五雷符的那个年轻人?” 他很快意识到了,自己选出的那个年轻人,或许不是普通人。 毕竟前去恐吓的鬼新娘,不仅没有回来,还直接魂飞魄散了。 紧随其后就是有人想要射杀他。 睚眦必报,凶狠霸道,而且动手绝不拖沓,狠辣又干脆,这种行事风格确实像那位戏疯子。 想通此节,他脸上浮现出苦笑,揪掉了好几根胡子。 “怎么最近这么倒霉,难不成我是犯了太岁?” 他想起自己的经历,千辛万苦查到了那件圣物的下落,只是地方特殊,想取出需有遁地之法。 于是他向总部请求送来遁地之术,为此还欠了不少人情,却不想,过了约定的日子,对方迟迟不来。 他都快成小酆都里看大门的了。 后来他苦思冥想,终于想出了有可能取出圣物的另一个办法,只是要先找一个气虚体弱,阴气重而阳气衰的人来配合。 先是赠符装高人,然后派鬼新娘去骚扰恐吓,等五雷符发挥作用,对方第二天肯定对他奉若神明,言听计从。 最后就能去实现他取圣物的计划了。 却不曾想,选中的人偏偏是个硬茬,不仅死了好几个鬼物,还搭上了一张五雷符! “不行,得算算运势,最近太邪门了!” 老道士也会些六爻卦术,当下便拿出铜板来卜算。 “无妄之灾,或系之牛,行人之得,邑人之灾。” “这是天雷无妄卦,看来不是犯太岁,而是遇小人了!” 他盘膝打坐,心中暗暗咒骂,恨不能将那个影响了自己运势的小人直接咒死。 …… “阿嚏!” 小酆都的城门处,打着灯笼的周生突然打了个喷嚏。 一击不中,远遁千里。 察觉到自己未必能拿下对方后,他立刻就离开了,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杀了几个厉鬼,还白赚了些能量。 而他现在的目标很明确,去鬼市,找到庆和堂买下五色云母之精。 等服药后道行精进了,再去找那老道士的麻烦。 那么多厉鬼,可都是能量。 他最喜欢的,就是这种养鬼的人了。 送货上门,好人呀! …… 感谢空想onlys的一千五百打赏,感谢新一sama、书友20191105161208487的五百打赏,感谢托儿索已经超神了的一百打赏,比心! (本章完) 第74章 鬼市 第74章 鬼市 鬼城,浔阳东街。 周生再次走到了这个岔路口,目光微微一闪,向着鬼市的方向望去。 这里和活人居住的浔阳城并无二致,今天白天,他还从这个岔路口走过。 从这个路口往西走,就是临江门,而过了临江门,便是浔阳的官市,也是整个浔阳最繁华的地方。 周生今日抓药的百草堂,就在那官市中。 而在鬼城里走同样的路,去的便是鬼市。 他不再犹豫,从怀中取出一张白天买的狻猊面具戴上,这是一种形似狮子的神兽,龙生九子之一,有镇宅辟邪之用。 去鬼市的人里有不少都会选择戴上面具,以不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周生自然是有样学样。 终于,他离鬼市越来越近,周围的薄雾也越来越浓,仿佛要将他整个人都给吞没。 走了大约一刻时,就在他担心自己会迷失方向时,雾海之中,突然探出了两只红灯笼般的眼睛。 周生瞬间身子一僵,仿佛每一根毛孔都竖了起来,一种危险的预感疯狂袭来。 对方似乎正在观察,看他是活人还是死人。 好在赶尸符在身,封住了他所有的阳气,以至于那道可怕的目光在审视片刻后又缓缓移开。 下一刻,周围的雾气突然神奇的散去,周围的一切再次变得清晰起来。 而周生也看清了那双眼睛的主人。 那是一座数丈高的罗刹雕像,黑曜石为骨,表面布满血管状的赤纹,背生双翅,面似青靛,目睒睒如灯。 它右手持一口青铜断刀,刀身似是刻有佛门经文,却已被锈蚀血垢所腐蚀。 罗刹,乃是佛教记载中,一种食人之恶鬼,凶神恶煞,戾气极重,后经佛祖劝诫而开悟,成为了护法神之一。 可那食人的爱好却未必就戒干净了。 周生抬头,看到临江门已经变成了鬼市门户,上面书写着‘阴财通达’四个血色大字。 旁边还有一座骨碑,似是用活人白骨磨成的石碑,碑文好似刀痕。 “活人莫入,死人自便。” 看见这八个大字,周生心中恍然。 他已然想到,这罗刹立于鬼市门前,除了震慑外,还是一种考验。 鬼市禁止活人进入,却也并非绝对。 只要你对自己的手段有信心,能骗过这守门的罗刹,自然就能进去。 若是骗不过…… 周生望向那座骨碑,心中微微一寒。 这碑中的白骨,恐怕就是那些手段不够却又铤而走险的人。 还好师父的赶尸符足够厉害,成功瞒住了罗刹。 周生迈步就要踏入这传说中的鬼市,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给挡了回来,试了几次都不行。 这时一道声音突然响起。 “你是第一次来鬼市吧。” 周生一怔,循声转头看去,不禁微微一怔。 那竟是一个戴着螭龙面具,怀抱古琴的女子,穿着一袭月白素练轻衣,腰束三寸冰绦,于晚风中轻轻飘扬。 她的声音非常好听,哪怕只是寻常的一句话,却似乎有种乐曲般的旋律,字字如珍珠落瓷盘。 面具遮住了面容,却遮不住那扑面而来的典雅气质,仿佛古人笔下的仕女图活了过来。 但周生的目光却第一时间被她怀中的古琴所吸引。 那是一把焦尾古琴,琴尾烧痕如墨梅绽雪,在月光下流转着淡淡光华。 那种法力波动,让周生可以确认,这古琴非同一般,说不定是件法宝。 难道这个抱琴的女子是修士? “我确实是第一次来鬼市,请问这里为何会过不去?” 周生并未多看,立刻行礼问道。 对方见到周生行礼,也跟着盈盈施礼,似是大家闺秀,不失礼节。 “若无官身,每进鬼市都要交上一枚香火钱,置于罗刹脚边的坛内即可。” 她出声解释,声音不急不缓,犹如一汪清泉缓缓流泻。 周生这才注意到,罗刹雕像的脚边确实有一个黑色的小坛子。 “原来进鬼市还要香火钱……” 周生苦笑一声,这还没进去呢,就已经开始收钱了,他突然怀疑,自己身上的那点香火钱,真能拿下五色云母吗? “你若是忘带钱了,我可以借你。” 那抱琴女子心地善良,面具下的眼眸清澈似琉璃,柔和的声音令人如沐春风。 她还特意说是忘带钱,而不是没钱,显然是在照顾周生的面子。 哪怕是对一个陌生人,都能如此善意。 这种态度让周生一愣,差点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小酆都。 “多谢姑娘好意,一文钱在下还是有的。” 周生自然不会贪这个小便宜,他摸出香火钱扔进坛中,法眼之下,看到里面一片漆黑,深不可测。 而他投进去的那一文钱,迅速就消失不见,仿佛坠入了另一个世界。 “姑娘,多谢告知。” 周生再谢,对方也再次还礼。 “今晚大将军会巡察鬼市,你第一次来不懂规矩,最好不要待太久。” 说完这句话,那抱琴的女子便转身跨进了鬼市,没有受到任何阻拦。 “官身……” 周生眸光一闪,他可是没有看到那女子交钱,这就意味着,对方应该有官身。 是这小酆都的阴官? 还有她口中的大将军又是什么人? 摇摇头,周生发现自己对这鬼市的了解还是太少了,等拿到五色云母,一定要找师父或者凤老板多了解一些。 不再多想,他也迈步踏入了鬼市。 下一刻,他的身子消失不见,仿佛进入了另一片时空。 …… “来一来,瞧一瞧,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包子,新鲜出炉的包子!不好吃不要钱!” “客官,要喝碗茶吗?” 周生瞳孔微张,有些惊讶地看着眼前的场景。 只见商旅如云,鬼山鬼海,灯火璀璨,金碧辉煌,不时还有烟花冲天,让夜空都变得五光十色。 这哪里是鬼市,简直比浔阳的官市还要繁华热闹。 只是很快他就发现了异常。 “别挤了,谁把我胳膊挤掉了?谁见到我胳膊了?” “上好的胭脂,相思红,只需唇边一抹,和情郎梦中相会后,不出三日,保管让他下来陪你,可解相思苦!” “刚剥好的美人皮,只需十文香火钱,即可让你变成绝代佳人,还有画师帮你作画留念……” 周生看得触目惊心,繁华的街市上,贩卖的却都是令人毛骨悚然的货物。 茶色鲜红,散发着血腥味,包子在蒸笼中如婴儿般哭泣。 路边玩耍的小孩子,看到来人后立刻便围了上来讨钱,充满童真的脸上,瞳孔却完全乌黑,看不到一丝眼白。 周生走了半天,总算看到了一处摊位是正常的,卖的是各种瓷器古玩。 见他驻足,摊主立刻热情地介绍道:“官人好眼力,这些可都是货真价实的冥器,咱们不像那些活人都是心眼,这儿绝没一件假货!” 冥器,便是墓里陪葬的东西。 周生有些诧异道:“你是倒斗的?” 摊主立刻冷了脸,发丝中抖落土屑。 “倒斗?这都是我自己的陪葬。” “唉,要不是上面的子孙遇到了难关,我又何必要卖掉自己的陪葬?” “做父母的,死了都得操心呐……” (本章完) 第75章 借钱 第75章 借钱 行走在鬼市的街道上,周生左顾右盼,听着那沿街的吆喝声,叫卖声,对鬼市的物价也有了一个大概的估计。 在这里,香火钱可比阳间的铜板要值钱多了,一文香火钱就能买一笼包子,那售卖人皮的画皮鬼,摊上最值钱的那张美人皮,也不过才十文钱。 刚刚那位卖冥器的大叔,摊上所有的陪葬品,打包一起才要十五文。 据那位大叔说,在鬼市中的八仙当铺里,一文香火钱就能换一两黄金,就这还没什么人愿意去换。 直到这时,周生才明白,师父曾经掏出的那一贯香火钱是何等价值,难怪崔神婆立即就心动了。 周生继续向前走着,问了路后,很快走入了一个巷子中,周围的‘人’渐渐少了起来。 又走了片刻,他看到了两盏大红灯笼,红色的灯光照出了门匾上的四个大字。 八仙当铺! 当铺前有一面屏风似的墙壁,这是为了遮挡视线,让人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毕竟来典当的,往往境遇都不太好,谁都不希望遭受异样的目光。 而且典当的若是宝物,当铺掌柜肯定也不希望被外人看到。 只是眼前的这面墙壁上充满了刀痕和箭孔,还有着洗不去的斑斑血渍。 周生想起白天那药铺伙计所说的话,当年李自成手下的叛军血洗过浔阳城,大一点的商铺都遭了殃,其中就包括庆和堂与八仙当铺。 而庆和堂,就在八仙当铺的旁边。 周生心中一喜,立刻加快了脚步,果然在前方不远处就看到了一家医馆,门匾上有着三个大字——庆和堂! 踏入其中,他鼻子一动,露出异色。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草药混合着血腥、腐烂的味道,地面、柱子、柜台,甚至连屋檐上都有着霉斑和血迹。 这种地方也能治病? 不过周生很快就知道鬼是如何看病的了。 “疼!疼!大夫您轻点!” 只见一个病人正在惨叫,他的脖子和头几乎全部分离,只连着一点皮,坐下来都要用双手扶着头。 而大夫则是在用针线给他将脖子和头缝在一起,过程不时有鲜血飞溅,不仅溅得墙上都是,连大夫的身上也沾上了血迹。 不像是治病,倒像是分尸。 四周烛火忽明忽暗,照在大夫那张冷峻、苍白的脸上,显得莫名阴森恐怖。 “好了,幸好给你砍头的人不太利落,留了点肉,否则还真不好缝。” 大夫看着已经有了人样的病人,满意地点点头。 砍头鬼站起身晃了晃脑袋,尽管缝线处还有鲜血不断渗出,他眼中却露出惊喜之色。 “多谢魏大夫,您真不愧是神医呀!” 他付了三文香火钱,而后兴高采烈地离去,路过时还扭头看了一眼周生,结果脑袋差点耷拉下来,还是周生伸手帮他扶了一下。 “三日内,不要大幅度晃动脑袋!” 魏大夫连忙叮嘱道。 “知道了,年轻人,谢谢你呀,唉,你是不知道,砍头实在是太痛苦了,我就是因为没钱贿赂刽子手,在地上挣扎了好久才咽气……” 周生看着自己手上的鲜血,脸都黑了。 等这个自来熟的砍头鬼走后,魏大夫洗干净手,才慢悠悠地走过来,打量了一下周生脸上的面具。 “官人是看病还是抓药?” “看病。” “看病您可得摘下面具,毕竟这望闻问切——” “不必了,我这是心病。” 魏大夫眉头一皱,缓缓抬眸,诧异道:“心病还需心药医,我们庆和堂未必能治。” “能治,因为我的那味心药就在你们庆和堂。” 听到这话,魏大夫眼中浮现波澜,他再次盯着周生,一边示意伙计们做好准备,以防有人闹事,一边继续试探道:“不知您是——” “青白者入肝肺,赤黑者通心肾,黄者镇脾元……” 周生突然开口说了一段经文,似是道经中的文字,却让魏大夫面色一变。 他看了看周围,而后小声道:“官人且跟我来。” 周生跟着他走进了一间偏房中。 魏大夫立刻关上房门,回头望着他道:“官人是如何知道,我们这里有五色云母的?” 刚才周生所言的那句话,就是《抱朴子》中讲述五色云母的内容。 “怎么,魏老板卖药还要查明身份吗?” “官人说笑了,只是这五色云母,乃是我魏家先祖传下来的宝物,先祖有训,除非后人遇到劫难,否则绝不轻卖!” 周生皱眉,感到有些棘手,想让别人违背祖训,怕是不太可能。 “三贯钱!” 魏大夫伸出三根手指,目光炯炯,道:“三贯香火钱,这祖训我就当没听见!” 周生:“……” 见周生迟迟没有说话,魏大夫皱眉道:“怎么,官人嫌多?” “这样吧,您若是诚心想要,就开个价,若不是诚心,您还是请回吧。” 周生默然,面具下的神色略显尴尬。 他这次一共就带了三十文香火钱,还是瑶台凤昨晚给他的。 不对,应该只剩下二十九文了,还交了一文钱的过路费。 而三贯钱,是三千文! 差的可不是一点半点,周生都没勇气说出来。 “这位官人,您到底买不买?” “……买!” 周生一咬牙,道:“能先交定金拿货,后面的钱分期来还吗?我可以多出些利息。” 大不了就当买房了。 还好在聚仙楼唱戏的分成不少,每晚应该都能赚个几十文,还得起。 当务之急,是要先把修为赶紧提上去,等修为上来了,搞钱也会更容易。 魏老板眼中精光一闪,斟酌道:“倒也不是不行,就是不知道官人能拿出多少定金?” “……二十九文。” 周生硬着头皮说出了这句话。 …… 砰! 庆和堂的门猛地关上,周生站在巷子里,被冷风吹过,脸上却好似火烧。 在他说出二十九文后,对方立刻就变了脸色,直接将他轰了出来,气愤不已。 周生倒也能理解,换做是他,别人说拿二十九文要买他的传家宝,他也会怀疑,对方是否有意在羞辱。 买卖不成,他其实还有另一条路,就是强取。 可这个念头只是刚刚浮现就被周生压下了,一来这鬼市中是有阴兵巡逻的,事情一旦闹开,他未必能走得了。 二来此举有违他行事的原则,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 想了想,他觉得自己只有一条路可以走了。 …… 一刻时后,聚仙楼戏院,瑶台凤的房间内。 “你说你要借钱?” 瑶台凤今日穿了一袭碧色的修身长裙,青带束腰,长发简单用红绳扎着,如夏日清荷,简约却不失大气。 她放下手中那本《红拂传》的下册,明亮有神的双眸静静打量着周生,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是的,以后每天唱完戏,我的工钱都可以拿来还,还可以加利息,我——” “不用说了。” 瑶台凤的声音十分平静,打断了周生的话。 果然还是太强人所难了。 周生心中一叹,看来只能再另想办法了,也许可以让洛书帮我算一下,有没有快速赚香火钱的好办法。 哒! 一道开锁声响起,周生抬头,发现瑶台凤不知何时拿出了一个紫檀木的箱子,打开了铜锁。 里面是一贯贯垒好的香火钱,以及许多张迭在一起的银票。 浓郁的香火气息扑面而来,让整个厢房变得好似庙宇。 而那正慵懒地倚坐在床边,一边看书一边轻轻翘起彩鞋的瑶台凤,在周生眼中简直就像是菩萨。 “借多少,龙老板自己拿吧。” “不用利息。” …… 感谢西沟二把刀的五百打赏,比心! (本章完) 第76章 牡丹亭 第76章 牡丹亭 富婆!! 周生看着那一箱子的香火钱和银票,不禁瞳孔震惊,久久难以平静。 这哪是什么瑶台凤,简直就是杜十娘呀! 而这口箱子,便是杜十娘的百宝箱。 “我唱了这么多年的戏,一点积蓄还是有的,而且有时候城主也会叫我们戏班子去唱戏,给的赏钱很多。” 瑶台凤淡淡一笑道:“龙老板就不用和我客气了,要不是你,我可看不到这下册的《红拂传》。” 周生闻言心中一暖,他自然知道,对方这么说是在照顾他的面子。 否则以她的姿色和名声,若是放出话去,这鬼市中不知道有多少人愿意为她奔波效劳。 “我只借三贯,一定会还。” 周生拿了从箱子中拿了三贯钱,沉甸甸的香火钱似乎蕴含着某种奇异的能量,让他手中暖洋洋的。 说罢他合上箱子,对其余的钱看也不看,谢过瑶台凤之后就要再回鬼市。 “等一下。” 瑶台凤喊住了他,似是想到了什么,道:“你突然借这么多钱做什么,莫不是要去鬼市?” 周生点点头。 她的目光瞬间就凌厉了起来,紧紧盯着周生的眼睛,道:“你本就是活人,再去鬼市,万一被发现了,你不要命了!” 她起身走向周生,神色凝重,目光锐利,修长的身段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还有,你老实交代,是不是去鬼市的……青楼了?” “那里可是个销金窟,多少钱都不够你败的……” 不知为何,周生被她盯得有些头皮发麻,连忙道:“我从不去青楼,这些钱是用来买五色云母,好提升修为的。” 他将庆和堂的事情讲了出来,看到瑶台凤的眼神一点点变得柔和了下来。 “这样啊,那你早说嘛。” 周生:“……” 她想了想,道:“等今晚散了戏,我陪你去一趟鬼市,那魏老板我听说过,为人狡猾奸诈,有我在,能帮你杀价。” 周生眼中有着一丝古怪,他怎么总觉得,凤老板还是对他不放心,想要亲自陪去监督? 似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瑶台凤那剑锋般的秀眉微微一抬,目光却看向另一侧。 “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债主了,身为债主,我自是要监督你不能花天酒地,寻花问柳,不然我的钱可就收不回来了……” “不止青楼,鬼市中的诱惑太多了,像什么赌坊、烟馆之类的地方,你也不准去,除非……你还清了我的钱。” 周生心知她是在为自己好,便笑着抱拳道:“如此,那今晚就有劳凤债主了。” “好说好说,龙老板态度不错,就先给你免掉一百文的债务吧。” 两人对视一眼,皆没忍住笑了出来。 …… “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 “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聚仙楼的戏台上,伴随着那哀婉凄绝的唱腔,虞姬最终骗得霸王腰间宝剑,拔剑自刎。 “哇呀呀呀呀——” 周生扮演的霸王一边发出悲壮的咆哮,一边跺脚颤手,八面威上的珠珞亦是簌簌颤响。 “妃——子——” 他抱着瑶台凤那轻盈柔软的身躯,看着其颈间流出的鲜血,落于台上好似朵朵梅花绽开。 入戏之下,心中亦是悲痛万分。 霸王和他,虞姬和瑶台凤,似乎渐渐融为一体,有了一种难以言说的默契。 伴随着悲凉萧瑟的胡琴声,演奏着【夜深沉】的曲牌,琴师故意将音调压低了半度,使琴声更加苍凉,更突显英雄末路的悲壮感。 此刻台下的观众哪里还有半点厉鬼的模样,容貌几乎与常人无异,不少人还流下了滚烫的泪水,落到地上后化为蒸汽。 曲终,落幕。 霸王别姬原本有九折,从霸王亲征开场,以自刎乌江收尾,但瑶台凤当年发现,当虞姬自刎后,台下的观众就开始陆续离场,不管怎么唱观众都兴致不高。 她便大胆地将结尾改在虞姬自刎,结果收效极好,每次都是满堂彩。 就比如此刻的观众,彩声滔滔不绝,掌声久久不衰。 很多人喊着瑶台凤和入云龙的名字,希望他们能再加唱一场,但后台中,周生和瑶台凤已经卸了妆,换了常服。 “师父,我要和龙老板去一趟鬼市,就先不等散戏了。” 似是看出了周生一直心系那块五色云母,瑶台凤没有再等散戏,而是直接向关班主告了假。 关班主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点了点头。 “今晚的霸王别姬尾收得漂亮,龙老板,这是你应该分得的香火钱,算上昨晚的那场,一共是四十七文,我给您凑个整,五十文。” 说着关班主从怀中取出了一个钱囊递给周生。 然而一只雪白修长,骨肉匀称的手却替周生接过了钱囊,随手掂了掂,秀眉轻扬。 “师父,钱没错,我就先收下了。” 关班主望着自己的宝贝徒弟,眉头都快皱成了川字,道:“小凤,别胡闹——” “关叔,我向凤老板借了钱,在还清之前,以后的工钱您给她就行。” 周生咳嗽一声,不知为何,突然有点不太敢看关班主的眼睛。 “师父,趁红线还在台上,我们就先走了,不然等会儿她又该赖着我们俩了。” 说罢两人飞快从后台离去,前往了鬼市方向。 却不知道他们一离开,后台立刻就炸了,所有人都满脸兴奋地讨论着,连戏都顾不上看了。 “看见了吗,小凤姐没等散戏,居然要和龙老板去逛鬼市!” “是呀,小凤姐以前可从没在散戏前离开过的,每次就数她看戏看得最晚……” “还有,小凤姐居然那么自然地接过了龙老板的工钱……” “我看呀,这霸王和虞姬,好像不止在戏台上……” “够了!” 关班主一声大喝,止住了大家越来越兴奋的议论。 “班主,小凤早就到了嫁人的年龄,你不是一直想给她说个阴媒吗?只是这丫头不同意才作罢,怎么现在又舍不得了?” 有人调侃道。 关班主眉头紧锁,长叹一声后转身离去,倒是让许多人觉得莫名其妙。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望着墙壁出神,不知在想着什么。 良久,突然轻轻一叹,压低嗓音唱了一句戏词。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唱的是昆曲《牡丹亭》,又叫《还魂记》,讲的是杜丽娘和书生柳梦梅的生死之恋。 两人在戏中由生到死,又由死到生,最终冲破了重重阻碍,获得团圆。 “可戏,终究是戏,生与死之间,隔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 关班主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房门突然被推开,探出一只有些惊惶的小脑袋,正是刚下台的红线,妆都还没来得及卸。 “班主,俺听说,老大和凤姐姐卷了你的钱,然后私奔了?” “他们,他们就没有说要带上俺吗?” 刹那间,关班主脸上一僵,久久说不上话来。 “谁说的?” 半晌,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都这么说的,当然,俺是不信的!” 关班主闻言,眼中的冷色稍缓。 “他们要是卷你的钱,不可能不叫俺,俺还能帮老大放哨呢!” …… (本章完) 第77章 五色石 第77章 五色石 砰! 庆和堂的大门被一脚踹开,月光下映出一道亭亭玉立的身影。 她双手负于身后,戴着一张飞凤面具,天青色长裙在夜风中轻轻飘扬,勾勒出那窈窕修长的身段。 墨发梳成惊鸿髻,斜插着一根玄簪,素美之中又有着一丝侠气。 好似翩若惊鸿的侠女,又仿佛飘然出尘的道姑。 那飞扬的神采气度,令药铺中的伙计心中一惊,对方的来头怕是不小。 “这位姑娘——” “魏老板,再不出来,我砸了你这个破店!” 谁知那姑娘凤目一凛,锐利的目光登时吓得伙计缩在一边不敢说话。 后面跟着过来的周生则看得目瞪口呆,这凤老板说是要杀价……是真杀吗? 把人杀了,价自然就低? 不过瑶台凤说了,让他在一旁掠阵就好,不必说,只需看着。 这时那魏老板也闻声走了出来,看到周生不禁一愣,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他刚想说什么,就看到那戴着飞凤面具的女子啪的一下在柜台上拍了一张银票。 “看好了,三贯香火钱的银票,鬼市里三更钱庄的印戳。” 魏老板立刻瞪大眼睛望去,透过那白皙修长的手指,确实看清了银票上的面值,还有那三更钱庄的印章。 刹那间,这姑奶奶身上好似绽放着金光。 “不错!不错!” 他眼中闪过贪欲,伸手就想去拿银票,瑶台凤却又将银票收起。 “我不缺钱,但缺面儿。” 说着她看了看一旁的周生,淡淡笑道:“我的好友来你这儿买药,却被羞辱赶出,魏老板,你说该怎么办?” 魏老板眼珠一转,而后对着周生行礼道歉,笑道:“是我怠慢了贵客,小老儿眼拙,给您赔不是了。” “无妨。” 周生笑笑,心中却有些受用,果然他也是个俗人,不能免俗。 “姑娘,您看现在可以了吗?” “可以,但要先验货。” 魏老板沉吟片刻,感觉这财大气粗的女人似乎是真想买,于是便点头道:“两位请随我来。” 周生和瑶台凤对视一眼,悄悄对她比了个大拇指。 再次来到房间中,魏老板先是离开片刻,而后抱着一个小盒子走了进来。 “这位兄台也是懂行的,我打开盒子后,只能看不能上手,除非你们付了钱。” 看到周生点头后,魏老板终于小心地打开了那个盒子。 下一刻,五色光芒闪烁,仿佛暗夜中的萤火,显得极为醒目。 那是一块指甲盖大小的五色奇石,晶莹剔透,光华流转,瑰丽又梦幻。 一眼看上去就让人觉得像是奇珍异宝。 可周生却皱起了眉头。 啪! 只是一眼的功夫,魏老板就连忙合上了盖子,笑道:“三贯钱,这宝贝就是您——” 他话未说完,就觉眼前一晃,手中的盒子已经被周生抢去。 “你干什么——” 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一道秋水般的剑光倏然亮起,他只听到剑鸣悠悠,颈间已被寒芒锁住。 飞凤面具下,瑶台凤眸光淡漠,杀机隐现,仿佛戏台上卖人肉包子的孙二娘,正在打量着,割哪块肉比较好。 在周生动手的一瞬间,她竟是从腰间束带中抽出了一柄软剑,于电光石火间控制住了魏老板。 “别动,大家都是鬼,我知道怎么杀你。” 她冰冷的话语让魏老板为之一怔。 “二位是想抢东西吗?这里可是鬼市,若是惊动了阴兵,你们谁也走不了!” “是呀,这里是鬼市,若是传出去魏老板卖的是假货,你猜以后还会不会有人来你这里买药?” 周生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有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杀意。 “假货?你凭什么说是假货?” 周生淡淡瞥了他一眼,而后再次将盒子打开,露出那块五色奇石,并吹灭了周围的烛火。 一片漆黑中,五色光华流转。 “《酉阳杂俎》中有载,此物日光下可现虹晕七重,夜置案头能自生轻雾,如地脉嘘云……” 周生蓦然回眸,狻猊面具下,那双刀锋般的眼眸中闪过森森杀机。 这东西看似像五色云母,却不能于夜中生出轻雾,只此一点,便可以确定是假的。 “老匹夫,敢骗我?” 他眼中涌现出一丝戾气,正欲动手,却听到剑吟声动,寒芒一闪。 瑶台凤已经一剑刺穿了魏老板的腹部,并攥着剑柄轻轻扭动。 “听见了吗,是你先坏了规矩,卖假货。” “说,真的在哪里?” 魏老板疼得龇牙咧嘴,浑身直冒汗,哆哆嗦嗦道:“真的……在将军府。” 听到这个名字,瑶台凤握剑的手微微一顿。 周生则是追问道:“为什么会在将军府?” 洛书的占卜明明显示这里有五色云母,就肯定不会错,除非是在他占卜后,这五色云母才换了地方。 果然,魏老板苦着脸道:“我真不是有意骗你的,先前你一个人来时,我是打算卖你真东西的,可你刚走没多久,将军府就派人来强行要走了五色云母!” 他咬牙切齿道:“那群强盗,就给了十个香火钱,连你的二十九文都不如!” “可我们又有什么办法呢?将军府在这鬼市里是绝对招惹不起的存在,大将军一声令下,小店甚至都不能再待在鬼市……” “我实在气不过,于是就找了一块上乘的云母,然后涂上五种能于暗夜生光的药粉,想着遇到个肥羊,或许能把钱赚回来……” 事情的原委已经清楚,周生此刻庆幸,还好洛书不仅占卜出了地点,还告诉了他很多和五色云母有关的信息,否则他今天真有可能会当冤大头。 “将军府为什么会知道你这里有五色云母?” 瑶台凤眸光一动,突然问道。 魏老板闻言叹气道:“说起来这还怨我,前几天,有个戴鹿首面具的人来这里买药,我看他颇懂药理,就和他聊了起来。” “聊着聊着,不知怎的就攀比上了,那人说他有一味数百年的灵芝,可压过我庆和堂所有的药材,我一时冲动,就拿出了五色云母给他看了看。” “当时他十分意动,想出一贯钱买下五色云母,但我已经后悔,死活没有答应,后来他好像有急事匆匆离去,我就知道坏了,消息或许会被他传出去……” “果不其然,今天你就来了,我本想着卖给你赶紧脱手,却不想将军府的人也来了!” 顿了顿,魏老板十分气愤道:“一定是那戴鹿首面具的人传出的消息,在这之前,可从没有人知道我这里有五色云母!” 周生听后默然良久。 戴鹿首面具……不就是原本要和龙华教人接头的那个吗? 难怪他那天晚到了片刻。 …… 感谢书友20190815155959137的一百打赏,比心! (本章完) 第78章 官将首 第78章 官将首 走出庆和堂,周生眉头紧锁,情绪似是有些失落。 “抱歉,若是我当时在开戏前就陪你来鬼市,或许就能抢在将军府的人前拿到五色云母了。” 瑶台凤的声音中有着歉意。 “不怪你,当时本就快要开戏了,对咱们这行的人来说,戏比天大,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戏等,让观众等。” 周生轻声宽慰她,又问道:“对了,凤老板可知那将军府是什么来头?” 听到这个问题,瑶台凤眸光一动,连忙道:“你可千万别冲动,这将军府在鬼市中可以称得上是手眼通天,除了城主以外,就数那位冲天大将军威望最高了。” “冲天大将军?” “嗯。” 瑶台凤微微颔首,而后念了一句诗。 “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周生诧异道:“难道是黄巢?” “自然不是。” 瑶台凤摇头道:“这位冲天大将军,只是以黄巢的诗自封,他大约在一百多年前于鬼市横空出世,除了城主外,恐怕没人知道他的来历。” “我听当年的老鬼们谈论,说这位冲天大将军煞气极重,堪称鬼雄,刚一出现就生撕了几个在鬼市中威名赫赫的大鬼,大闹了一场,最后还是城主出手才将其镇压。” 听到她的话,周生心中一动。 又是一百多年前,这个时间点,刚好就是当年闯王李自成兵败逃至浔阳,结果被手下大将砍了脑袋的时候。 难道这位冲天大将军,就是李自成? 想想似乎很有可能,像李自成这样起兵造反,拥兵数十万差点覆灭一国的枭雄,死后怕是也非同寻常。 “城主很赏识他,就任命其为大将军,统帅这里的阴兵,维护小酆都的秩序,这么多年来,他的威望早已如日中天,仅在城主之下!” 周生闻言心中一凛,知道现在的自己,绝不是这位冲天大将军的对手。 更何况其麾下还统帅着一城兵马,那些阴兵虽然不如猖兵,但在鬼物之中也算是厉害的了,要是只有几个自然不怕,可若是大量阴兵结成战阵,那他也杀不出去。 “我知道你在意那五色云母,这鬼市中光怪陆离,不知有多少珍宝,我陪你再逛逛,说不定——” 瑶台凤正要劝说,却突然听到了一道雄浑的号角声。 嗡!!! 苍凉的号角声如闷雷般回荡在鬼市上空,伴随着的是一道道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以及那如铜敲铁击般的甲胄摩擦声。 脚下的砖石都在微微震动,沿街水缸震颤涟漪。 刚刚还摩肩擦踵的鬼市瞬间让出了一条路,许多人都纷纷低下了眼睛,不敢直视那煞气冲天的军阵。 “说曹操,曹操就到。” 瑶台凤眸光一凝,道:“那行军帅帐中的……就是冲天大将军。” 周生闻言立刻望去。 只见首当其先的是三十六名铁塔陌刀手,列双纵队,刀丛如碑林倾轧,皆覆鬼面,冰冷的目光中杀气腾腾。 紧随其后的是九辆四轮战车,车上士兵的长戟竟挂着一颗颗血淋淋的人头。 “那些要么是混入鬼市后被发现的活人,要么是没有遵守规矩,被通缉的厉鬼。” “每隔一段时间,这位大将军都会带兵巡视,悬首示众,任何敢坏规矩的,不管是鬼还是人,都下场凄惨。” 瑶台凤低声解释,而这时,周生也终于看到了那位传说中的冲天大将军。 马蹄声动,踏碎长街。 六匹裹着赤色重甲的朱鬃马同步前行,鲜艳的毛发犹如一团团火焰燃烧,拉着一辆沉重的双辕虎头战车。 车辕上缠绕着十二根血铁链,上面皆拴着敌人首级,随车微微晃动。 那是在这一百多年间,所有敢于挑战大将军威严的强敌,有人、有鬼、有妖,但现在他们都成了战利品。 车顶的玄铁华盖下,一件血色披风正猎猎飞舞。 那是一道雄关般伟岸的身影,身形健硕犹如一座巍峨铁塔,身披黄金般的重甲,大马金刀地坐着,眸光低垂。 四位精兵抬着一口沉重的九环分海陌刀,行走时金环碰撞犹带肃杀。 在其身后则是一道道披坚执锐,军容肃穆的铁血阴兵,长枪如林,盾牌如山。 一杆杆大旗迎风飘扬,上面没有字,只有一头猛虎,一头毛发漆黑如墨,双目金睛似火的凶戾黑虎。 那便是大将军的军旗。 周生第一时间向大将军望去,却猝然一惊。 因为他看到的,是一张青面如狱,赤纹如火的恐怖面容,两道赤眉斜飞入鬓,好似两把出鞘的鬼头刀,额间那道金漆“敕令“纹更是煞气内敛,凶相隐现。 “别看,那是官将首的面具!” 瑶台凤立刻低声叮嘱,声音透着一丝急切。 而这时周生也认出了那是面具,并且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整个人似乎都有些喘不过气来。 官将首,相传乃是地藏王菩萨收服的鬼王,又被称为增损二将,即便入了佛门,杀性却依旧不减,号称只杀不渡,异常霸道。 而这面具似乎真的蕴含着一丝官将首的神威,令有着十五年道行护身的周生都心中惊颤,倍感压力。 “在这鬼市,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就是可以戴任何妖魔鬼怪或者动物的面具,却唯独不能戴象征神祇的面具。” 瑶台凤连忙解释道:“这是因为,只有被城主看重的人,才会得到他亲赐的神祇面具,也才有资格戴这种面具。” “这并不是普通的面具,而是类似于一种法器,听说各有妙用。” 周生收回目光,可就在这时,那位冲天大将军突然抬起了眼眸,官将首面具下,一双赤色的瞳孔瞬间竖起,好似兽瞳。 下一刻,周生耳边仿佛听到了虎啸之声。 吼! 那竟不是幻觉,而是一只斑斓猛虎真的扑了过来,状若牛犊,快如闪电,只是落地一个扑纵,便向着周生咬来。 相隔数丈,他似乎便已经嗅到了那血盆大口中的腥臭气。 暴露了? 周生心中一寒,下意识就想动手,却目光一凝,强行忍了下来,并伸手按住了想要拔剑的瑶台凤。 锋利的虎爪擦着他的脸颊而过,火花四射,给他的狻猊面具留下了三道爪痕。 “啊!!!” 一道惨叫声响起,周生旁边一个面色阴柔的男子被虎爪撕裂了半张脸,鲜血飞溅,活人阳气也随之泄露。 猛虎便扑在他身上,犹如狩猎般一口咬断了他的喉咙,痛饮着那滚滚热血,而后拖着猎物重新回到了战车上,蹲在大将军的脚边开始大快朵颐。 原来那是大将军养的猛虎,先前蹲在角落酣睡,正好被战车挡住了身形。 又是一个活人被杀死。 大将军从头到尾一言未发,整个军阵也沉默如铁,却让所有人都魂飞胆颤,惊悸不已。 只有一个人例外。 望着阴兵离去的背影,周生眼中的火焰却越发炙热,一个疯狂的想法突然跳了出来。 “凤老板,大将军巡视鬼市,一般要多久?” “大约两刻时吧。” “那岂不是意味着,这两刻时内……” 周生缓缓抬起眼眸,一字一句道:“将军府里正是最空虚的时候?” “你难道是想——” “凤老板,你信不信我?” “……我信。” “那就告诉我将军府在哪。” 周生明亮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识海,落在了那面似是蕴藏着无尽玄妙的龟甲洛书上。 心中默默念了一句。 “洛书,这一次我不再吝啬能量,让我看看你的极限在哪里!” 五色云母,他要定了! 大将军也夺不走! …… 感谢jamesxu-sbz的十万打赏,你也是本书的第一个盟主,给大佬比心,感谢支持! 老规矩,盟主加一更,不过新书期不能多更,11月1号上架,到时候我为大佬多加一更! (本章完) 第79章 诸葛神算 第79章 诸葛神算 月夜之下,人影寂寥。 一座气派的宅院外,两道身影正在偷偷打量。 “这里就是将军府了,即便大将军不在,也有重兵把守,阴差巡逻,一旦发现任何人擅自闯入,都会格杀勿论!” 瑶台凤有些担忧道:“龙老板,你是不是要再考虑一下?” 周生深深望了一眼不远处的那座府邸,法眼如炬,已经看到了门口值守的阴兵,皆持枪佩剑,煞气腾腾。 绝对是阴兵中的精锐。 不仅如此,他还隐约看到,在一些黑暗处暗藏锋芒,月光下有箭羽好似白霜。 那是阴兵中的神射手,也是护卫将军府的暗哨。 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明暗交替,列阵八方,这番布置暗含用兵之道,可见那位冲天大将军确实是一位带兵的行家。 整个府邸,就好像一头隐藏在黑夜中的猛兽,正张开了血盆大口,等候猎物的到来。 一种阴森、冰冷、恐怖的危机感油然而生。 如果没有洛书,周生肯定扭头就走,绝不冒险,可现在他却想试试。 深吸一口气,他的目光变得格外坚毅,正要迈步前行,却被一只冰凉细腻的手握住了手腕。 一扭头,那双明亮的凤眸正好与他对视。 “我陪你一起去。” 周生一怔,正要拒绝,又听见她的声音响起。 “是我害你晚了一步,错失机缘,既如此,那我就帮你再拿回来。” “凤老板,潜入的事情不是人多就好——” “十二。” 瑶台凤突然说了一个数字,让周生有些不解。 “如果要动手,就一定要在十二息内斩杀阴兵并逃走,否则其他的阴兵就会赶到支援,他们之间有着某种感应。” 周生一怔,继而深深望了她一眼。 “这些年,城里的阴兵在大将军的带领下,越发横行霸道,就连我们聚仙楼也受过不少刁难,被贪去了不少钱。” “我有想过暗中动手,只是顾虑太多,一直没有付诸行动,但你放心,这个消息绝对可靠。” “所以你最好带上我,若真是被发现了,咱们合力,才更有希望快速杀出来。” 她的声音很平静,字正腔圆,条理清晰,让周生似乎无法反驳。 最主要的是,周生并没有在她眼中看到一丝畏惧和忐忑,反而有种按耐不住的……兴奋? 就好像做了多年的好学生,终于要偷偷干坏事了。 周生眼里有着一丝古怪,但还是点头道:“好,但你等下要跟紧我,并绝对听我的命令,千万不要自作主张。” 她微微一笑,做了个抱拳的身段,口中轻声念白。 “军师将令如山,子龙岂敢怠慢迟延?” 正是《长坂坡》中的戏词,让周生眼睛一亮,亦生出豪情。 今日,他便要做一回神机妙算的诸葛亮! …… “跟我来。” 周生带着瑶台凤绕着将军府行走,月夜下的双眼格外深邃,仿佛在夜观星象,算尽玄机。 瑶台凤跟着他七拐八拐,不知怎的,居然就来到了一扇尘封许久的偏门前。 而周生居然轻车熟路地敲了敲墙壁上的某块青砖,而后将松动的砖石取出,拿出了一把钥匙。 随着哒的一声脆响,门锁开了。 “门后会不会有人巡逻——” 瑶台凤正想提醒,却看到周生一把推开了偏门,里面是一个落叶满地,荒草丛生的杂院,哪有什么巡逻的士兵。 “跟紧我。” 紧接着,周生带着她快速前行,几乎没有任何停顿。 慢慢的,瑶台凤就发现了不可思议的事情,望着周生的背影久久不能平静。 因为她发现,周生走的每一步,似乎都踏在了将军府巡防的漏洞上。 他总能在阴兵巡逻的缝隙间穿插而过,仿佛对这里的一切布防都了如指掌。 好几次突然停下脚步,她还以为是被发现了,却看到前方刚好有丫鬟仆人路过。 有一次甚至他们刚刚转过弯,后面就走过了一队巡逻的阴兵。 身陷虎穴龙潭,却胜似闲庭信步。 她眸中频频泛起异彩,一颗悬起来的心也慢慢放下去了,只觉得有他结伴同行,纵然是在危机四伏的将军府,也有种莫名的安心。 又走了片刻,周生再次停住了脚步,指了指不远处的那间库房,小声道:“到了,那五色云母,就在其中。” 瑶台凤望着库房上那足足六道铁锁,以及门口值守的阴兵,不禁微蹙眉头。 “看来这一关只能动手了。” 她将手摸向腰间的软剑,却被周生按住了。 “子龙莫急,稍安勿躁,亮自有奇兵相助。” 此刻周生脸上有着一缕高深莫测的微笑,似乎就差一把羽扇就能扮演诸葛亮了。 瑶台凤便继续等待,没过多久,居然真来了一个人,大腹便便的模样,好像是管家。 门口的士兵对其很尊重。 “大将军即将回府,按以往的规矩都是要饮酒助兴,我来取一坛蛇影。” 说罢他拿出钥匙一把把打开了锁,然后进了库房,没多久便抱着一坛酒走出。 “你们好好值守,万万不要松懈,特别是那块五色奇珍,乃是大将军要给城主贺寿用的,出了任何差池,你们可是知道大将军的手段!” 警告一番后,管家锁上门再次离开,却不知道两道身影已经悄悄跟了上去。 片刻后,周生拿着钥匙走出,和瑶台凤一起大大方方地出现在那两个守门阴兵的面前。 “站住,你是——” “口令,北斗几时春?七杀照铁衣。” 随着周生说出这句话,两个值守的阴兵瞬间放下了许多警惕,只是眼中依稀带着一丝狐疑。 将军府的口令每夜一换,能说出口令,说明是军中的自己人,可就在他们松懈的那一瞬间,一道冷漠中透着肃杀的声音倏然响起。 “动手。” 锵的一声剑鸣,软剑如一泓秋水,在月光下快如闪电,灵蛇般绕在了左边阴兵的脖颈上,噗嗤一声便割断了头颅。 剑法轻盈灵动,犹如月下银蛇。 大量阴气散去,吹动着她天青色的裙摆,束腰的丝带随风飘扬,飞凤面具下的眼眸亮得吓人。 和她相比,周生就显得粗暴多了,先是以雷霆怒目之法震住对方,而后反手按住了那阴兵的头颅。 双手猛地一按,气血鼓荡如吼,竟以神力强行按碎了那颗头颅,让其化成阴气消散。 接着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开锁,推门。 映入眼帘的是一堆堆杂物,有美酒、甲胄、兵器,也有各种猛兽的皮毛…… 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缭乱。 “只有十二息,要是找不到咱们就得赶紧走——” 瑶台凤略带焦急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就在她说话的功夫,周生已经轻车熟路地从满室杂物中,拿出了一个藏在角落暗格里的黄盒子。 “走吧,已经拿到了。” …… (本章完) 第80章 嚼龙 第80章 嚼龙 “这就……找到了?” 此时此刻,瑶台凤红唇微张,眼中还有些茫然。 哪里需要十二息,连两息都不到,周生居然就已经拿到了那五色云母。 这也……太快了吧。 “不打开检查一下吗?” “不用,现在要赶紧离开。” 周生目光一烁,将盒子装进怀中,便立刻转身离去,脚步比之前似乎更急促了几分。 因为识海之中,原本晶莹透亮熠熠流光的龟甲洛书,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 连续多次动用龟甲占卜,让他多日以来积攒的能量正在快速告罄。 必须要在洛书的能量彻底耗尽前离开将军府! 瑶台凤虽还犹在梦中,却也步步紧跟,不让自己给周生拖后腿。 十、十一、十二! 周生一边走,心中一边默默计算时间,果然在第十二息的时候,有阴兵迅速赶来,整个将军府好似突然拉响了警戒,变得更加危险和混乱。 他带着瑶台凤迅速赶往进来时的偏门,娴熟地绕过一个个阴兵,纵然在高度警戒的将军府中,依然见缝插针,闪转腾挪,好几次都和阴兵隔着一堵墙擦肩而过。 就这样,两人离出口越来越近。 就在瑶台凤以为能顺利逃出生天时,周生却突然停下了,神色变得极为严肃。 接着没有任何犹豫,他直接转身折返,背道而驰。 “怎么了?” “大将军回府了。” 周生沉稳的声音中透着一丝凝重。 洛书告诉他,再往前走会碰到回府的大将军,虽然隔着好几道墙,但他还是会被立刻发现,然后葬身于此。 往后巡查鬼市的战车上,怕是会多一颗他的头颅。 所以他按照洛书的指引,毫不犹豫地调头返回,离那位大将军越远越好。 …… 吼! 猛虎咽下嘴中的血肉,毛发、牙齿中都被染成猩红,就连那“王”字下的虎瞳,也好像蔓延着血色。 短短片刻,一个大活人就已经被它吃干抹净。 它跟随主人进入府邸,沿途的阴兵和家丁皆惊惶避让,不敢直视。 只是和那尊铁塔巨岳般的身影相比,猛虎也好似成了小猫。 血色披风猎猎飞舞,大将军提着那口长约一丈的九环陌刀,身上黄金般的甲胄在月色下好似金焰。 突然,他的脚步一顿。 “府中为何如此混乱?” 官将首的面具下,一双赤目不怒自威,声音更是雄浑低沉,宛如闷雷。 “禀大将军,看守库房的阴兵被人给杀了,府中混入了刺客,属下等正在追缉,请您务必当心!” “刺客?” 面具下的双眸倏然一烁,不仅没有生气,反而闪过一丝意外和玩味。 似是突然提起了兴致。 他垂眸望向脚边的猛虎,赤瞳骤然竖起,煞气好似一座熔炉,烧得四周狂风嘶吼,黑雾漫天,让身边的亲兵都被震退数步。 “嚼龙,你应该还没吃饱吧,家里进了老鼠,去把它抓出来,我让你吃个饱。” 大将军轻抚着猛虎的额头,念出了它的名字——嚼龙。 下一刻,猛虎抖落毛发上的血珠,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口中还流着掺杂血水的涎液,深深一嗅后便向着某个方位奔去,只是几个腾挪便不见了身影。 大将军继续前行,淡淡道:“多少年了,本帅已经太久没有遇到这么有胆色的敌人了。” “敢潜入我的府邸行凶,有意思,是个壮士。” 面具下,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瞳孔闪过一道嗜血的赤芒。 “壮士的血……可比美酒都烈。” …… “快走!” 周生直接拉住了瑶台凤的手,施展八卦步,身影在八个方位中连连闪烁,几乎留下了一道道残影。 他的耳畔仿佛已经听到了虎啸之声,闻到了食人猛虎身上那比酒气还冲的血腥味。 洛书告诉他,那头快成精的猛虎正在杀来,它能嗅出这宅院中的陌生气息。 一旦被其追上,周生和瑶台凤联手,倒未必杀不了猛虎,可只要耽搁,就会被潮水般的阴兵包围,到时便插翅难逃。 好在洛书告诉了他另外一条生路。 脚踏东风,身如鬼魅,只是片刻功夫,他便到了一间幽静的松竹小院中,门匾上有着三个秀丽小字。 听风阁。 尽管将军府里已经高度戒严,可这座宁静的小院却似乎别具一格,很少有阴兵涉足。 仿佛这座院子的主人,在将军府有着某种特殊的地位。 而洛书所告知的生机,便在这听风阁中。 “叮——叮——呤——” 微风拂过,响起的却不是屋檐下的风铃,而是一阵清透空灵的琴声。 似寒潭坠玉,如雪夜寺钟,每一音都像琉璃盏轻碰,在耳畔浮沉三转,袅袅散入云天。 这琴声似是有着某种影响人心的玄妙力量,让精神高度紧绷的周生听到后居然都安静了下来。 只觉乾坤如一羽,红尘转圜空。 他的心灵陷入了一种深层次的平静,在这种奇妙的状态下,脑海中似有一道道慧光闪过。 许多戏曲上的关隘,还有练功时的难关,平时琢磨不透的东西,现在居然灵感丛生。 “这琴音——” 瑶台凤眸中荡起涟漪,似是想说什么,身后却猛地响起一声虎啸。 吼!! 虎啸山林,那股子霸道和凶戾的气息,一下子打乱了琴音的节奏。 身后的那只猛虎已然追来! 就在这时,琴音铮的一变,从空谷幽兰的脆响,变成了静谧深沉的低音。 初调如春蚕食桑,弦尾余振牵出绵长的沙沙声,仿佛母亲轻晃摇篮的呢喃。 刹那间,一股强烈的困意升起,让周生的眼皮都在打架,一转身,瑶台凤已半靠在了他的身上,凤目微阖,身子柔弱无骨,宛如喝醉一般。 这琴音能催眠! 周生一咬舌尖,鼓荡法力,强行抵抗着那入耳的琴音,同时看到身后追来的猛虎也在打盹,眼皮睁开又闭上。 瑶台凤最先坚持不住,最终倒在了他怀里,面具都歪了一角,露出花蕊般的红唇,吐气如兰,沉沉睡去。 而后那猛虎也倒了下去,两眼一闭,鼾声如雷,歪着头进入了梦乡。 周生感觉自己也快撑不住了,已经满嘴都是血腥味,不知咬了多少次舌尖,却只往前挪动了十几步,离那弹奏琴音的房间尚有一门之隔。 但就在他快要被睡意淹没时,琴声却突然停了。 房门被轻轻打开,一道似是比琴音还要清澈的女子声音倏然响起。 “是你呀?” …… 感谢门缝里的锁的五百打赏,感谢烈月zz、书友20250811172355814的一百打赏,比心! (本章完) 第81章 锦瑟 第81章 锦瑟 在那道如泉水般动听的声音下,周生的睡意瞬间如退潮般消散,整个人再次恢复了清醒。 他也看清了眼前的那道身影,目光不由一怔。 女子雪衣如莲,墨发如瀑,怀抱一架焦尾古琴,静静玉立于他的眼前,束腰的冰绦于晚风中轻轻飘舞。 是那个在鬼市大门前,曾指点过他的女子。 但和当时不同的是,此刻的她没有戴螭龙面具。 一时间,整个屋室似乎都明亮了几分。 周生见惯了凤老板的绝色,很少有女子能让他再生出惊艳之感,可这抱琴的白衣女子却无疑是那极少数中的一个。 明眸皓齿,玉骨冰肌。 那清丽的容貌就好像庄子笔下的姑射仙子,眼中没有半点红尘世俗的胭脂色,干净得好似松林初雪。 亦或是顾恺之笔下的仕女图,温柔似水,典雅清丽。 “姑娘,我——” “不必解释了,先前那首《清心普善咒》,你能沉浸其中无任何不适,便说明你不是恶人。” 周生一怔,心中倒是松了一口气,他正愁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呢。 “另外,你既是凤大家的朋友,我自会相帮。” 她说话的声音非常温柔,好似江南女子采莲时的歌声,可说出的内容却让周生心中一惊。 他这才发现,瑶台凤在倒向自己怀中时,脸上的面具不知何时碰歪了半截,露出了半张脸。 周生的眉宇顿如刀锋般一扬。 “你心中闪过了杀念,是担心我会泄露凤大家的身份吗?” 谁知那白衣女子似是有着一颗七窍玲珑心,敏锐地察觉到了周生心中一闪而过的杀机。 “看来你对她不错,这样我也就放心了,凤大家信任的人,应该也会帮我保守秘密。” 说罢女子转身,将后背暴露在周生面前,似是一点都不防备。 她走到自己的床边,伸手敲了敲某块地方,接着床竟一分为二,露出了一条深邃的密道。 “从这里下去,虽然出不了将军府,但离西厢房的偏门已经很近了,那里比较偏僻,墙上从左往右数第三十二块砖下有我藏着的钥匙……” 白衣女子娓娓道来,直到这时,周生才知道自己进将军府时的钥匙,竟是她藏的。 “你快带凤大家走吧,别把今天的事传出去就好了。” 周生却皱眉道:“那你呢?” 白衣女子闻言有些失落道:“你还是在怀疑,我会出卖你们的真实身份吗?” “不。” 周生认真道:“我问的是你会不会因此事受到牵连,毕竟这恶虎看到我们来了这里。” 说着他眼中杀机再现,似是想趁猛虎睡着时一刀将其捅死。 “千万不能杀这只大猫,它非常受大将军的宠爱,若它死了,你们肯定是逃不走的。” “至于我……” 白衣女子露出一抹笑容,道:“大将军煞气太重,为了不走火入魔,要经常听我弹奏《清心普善咒》,所以他不会拿我怎样的。” 周生这才抱着瑶台凤走向那床下的密道,就在快要下去时微微一顿。 “多谢姑娘相助,此恩在下日后必报!” “那以后有机会的话,让我帮你吊嗓子吧。” 周生闻言一怔。 白衣女子眼中似是亮着微光,嫣然笑道:“在城门那里刚见你时我就想说了,你的嗓音真好听呢。” 她毫不吝啬地夸赞起周生的声音,神情极为认真,仿佛对声音有种异样的虔诚。 “我给凤大家吊过嗓子,她的声音真好听呀,是人间难得的仙品,你的嗓子不比她的差,梅兰竹菊,各有所长。” 见对方似乎是个音痴,周生笑着点头道:“能得一位大师吊嗓,是在下的荣幸。” 密道的门缓缓关上,望着那双琉璃般的眼眸,周生突然心中一动。 “对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嗡! 密道关上,四周陷入漆黑,却在门的另一边隐约传来了一道声音。 “锦瑟。” ……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密道中,周生抱着瑶台凤前行,轻声念出了那句诗。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瑶台凤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双眼,笑着接了下一句,而后从周生怀中跳了出来,动作干脆利落,潇洒轻盈。 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眸静静望着周生,颇有些玩味。 “龙老板可真是艳福不浅,鬼市里大名鼎鼎的琴仙锦瑟,居然也和你认识。” 周生露出一丝苦笑,道:“凤老板就别打趣我了,你什么时候醒的?” “你的嗓音真好听呢。” 瑶台凤笑道:“便是从这句话时醒的。” 周生:“……” 见他这般模样,瑶台凤反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飞凤面具下的秀靥如花绽放。 “好了好了,不调侃咱们面皮薄的龙老板了,说正经的。” 她收敛笑意,道:“锦瑟不是人,不是鬼,甚至也不是妖,而是……琴。” “古琴成精,通百家之乐,晓古今之声,技近乎于道矣。” 听到这个答案,周生脚步一顿,目露惊讶。 可仔细一想,似乎又在情理之中。 难怪她的琴声犹如天籁,如神通一般能让一头凶戾的猛虎立刻陷入酣眠。 难怪她说话时声音的节奏韵律都好似乐器。 难怪她会对好听的声音如此痴迷。 古物成精,师父也给他讲过类似的事情,许多老物件若是沾了人气,就可能会诞生精怪。 一般这种精怪都比较单纯善良,最多和人调皮捣乱一下,通常不会害人性命。 当然,有时也有例外,比如《封神演义》中的玉石琵琶精。 “怪不得她总是抱着古琴,想来那张琴就是她的本体吧。”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只知道,锦瑟是天下最出色的乐师,今晚咱们唱霸王别姬时的【夜深沉】曲牌,就是她出手改良的。” 听到这话,周生眼中闪过一丝恍然。 怪不得他今晚听聚仙楼的琴声会感觉如有神助,那婉转悲凉的曲调,把他都感动到了。 他和锦瑟在城门口相遇,想来那时她刚在聚仙楼帮瑶台凤改好曲子,正急着赶回将军府。 “可惜她当了将军府的乐师,否则聚仙楼要是有她在,定能增辉不少。” 说到此,瑶台凤还叹了口气,似是有些惋惜。 那么动听的琴声,又岂是一介武夫所能听懂的,所谓闻弦歌而知雅意,她给大将军当乐师,看似地位尊崇,却是误了白雪之音。 至少她知道锦瑟并不快乐。 “也许,你小瞧她了。” 周生打量着这个密道,摸着墙壁上凹凸不平的痕迹,仿佛虫蚁啃食出来的一般。 “她留在将军府,怕是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突然闭上了眼睛,耳边似乎又回荡起了那宛若天籁的琴声,久久回味。 片刻后,暗室之中,一道眸光倏然炸开。 “原来如此,那琴音之中,竟还藏着一道……如此深沉的杀机。” …… (本章完) 第82章 上架感言 第82章 上架感言 兄弟们,不知不觉,就到了新书上架的时候了。 这是我在起点写的第四本书,想一想,时间过得真快呀,还记得小时候,大概是四五年级,我第一次在镇子上的书店里接触到了网文。 从此便打开了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每天吃饭也看,睡觉也看,废寝忘食,也和父母斗智斗勇。 直到很多年后我才知道,原来爸妈早就知道我偷拿家里的钱去买书,也早就知道我床下自以为藏得很好的篓筐里,是一本本大部头小说。 他们只是觉得看书是一个不错的爱好,于是选择默默成全。 我很感激他们,否则我或许不会选择网文这条路,也就无法体会到创造一个故事的美好。 有点扯远了,说回这本书吧。 其实一开始,我只是想用戏曲元素做个开头,以破台为切入点,让主角走上神道,步步登天。 可当我开始查戏曲资料后,却被那喷薄的灵感惊住了。 每一出戏,似乎都是故事。 戏中人和戏外人,他们的精神既交融又碰撞。 观众的每一次彩声,既是献给台上的霸王、虞姬、包公、杨家将、大圣……也是献给那些文化和精神的传承者。 我本身就是一个非常喜爱传统文化的人,当我尝试将戏曲、游神等元素和网文相融合时,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热血。 于是我毅然推翻了先前设计的方向,选择再走一条路。 这条路以阴戏为核心,会讲述很多戏曲的故事,戏中的英雄,现在还只是刚刚开始。 当然,我知道这条路并不好走,首先就是戏曲有门槛,许多对戏曲不感兴趣的读者,看到我的书名和简介都不会点进来。 其次就是我写着也吃力,常常要边写边查阅资料,码字速度比上本书慢了许多。 发书前我其实挺犹豫的,但想了想,决定还是干! 管他三七二十一,我只知道,我自己想写这个故事,这就够了。 开书到现在,很感激大家的支持,虽然成绩不如我上本书,但总算不愁温饱,能养家了。 我会认真写完这个故事,也衷心地希望这个故事能给大家带来一些乐趣。 最后说一说上架的安排。 明天上架,一共更六章,会在凌晨更两章,中午十二点更两章,以及下午六点更两章,让大家看个痛快。 希望兄弟们都能支持一下,特别是首订,对新书后续的推荐还是很重要的,拜托了! ……………… ps:给大家推荐一本书,叮叮小石头的《从趋吉避凶开始顺势成神》,和我一样都是从武侠区杀出来的作者,老作者了,水平很高。 书的链接在下面,喜欢的朋友可以自取~ (本章完) 第83章 道行大增(求首订) 第83章 道行大增(求首订) 密道并没有很长,两人很快从一处隐蔽的假山缝隙中走出,这时距离那偏门已经很近了。 周生仗着洛书的卜算之能,很快就避开了四周的阴兵,成功和瑶台凤离开了将军府。 即便出了府,两人也没有停下脚步,而是十分默契地快速前行,直到踏出了鬼市的大门,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到这里,两人的脚步才稍稍慢了一些。 周生又将今晚的经历前前后后回想了一遍,凤老板全程戴着面具,在庆和堂时还故意改了嗓音,除了锦瑟外,应该就没有其他破绽了。 “大闹庆和堂,夜闯将军府,龙老板,和你在一起,还真是刺激,简直就像是一出戏文。” 就在他回顾时,瑶台凤眼中却闪着异样的光芒,似是还在回味着今晚的经历,有种莫名的兴奋。 “可惜咱们时间有限,不然就把库房里的好东西都给他卷走,就比如那种名为‘蛇影’的美酒,鬼市里要三百文一坛呢!” 瑶台凤竟还有些意犹未尽,挥舞着白皙修长的手掌,面具下的脸上有一丝醉酒般的潮红。 周生有些古怪地看了她一眼,仿佛发现了凤大家的另一面。 “龙老板不必这般看我,我从小学戏,唱的都是花木兰、樊梨花、梁红玉这样的巾帼英雄,看的话本多是惩恶扬善,仗剑江湖的女侠故事,那将军府横行霸道,我早就看不惯了。” 顿了顿,她抬头望着天上的明月,眸生波澜。 “我虽是杨家将后人,却早已家道中落,四五岁时被人牙子拐走卖给了青楼,一群孩子里我最犟,几次逃走都被抓回,被老鸨用鞭子抽打,大冬天的,只让我穿一件单衣去扫地端茶。” 或许是今晚一起出生入死的经历拉近了两人的距离,也或许是这样美好的月色勾起了她的回忆。 瑶台凤声音平静,双眉轻扬,一双明亮的眼睛倒映着月光。 “可鞭子越疼,我就越是要跑,终于在第六次时成功了,我把鞋都跑烂了,大冬天的又冷又饿,就在我快饿晕时,我看到了一幅画,是聚仙楼贴在外面做宣传的那幅《霸王别姬戏图》。” “所以你就拜入了戏班?” “不,是我饿得发晕,就把那幅画撕了下来,舔舐粘画的浆糊,那也是粮食做的,能吃。” “现在我还记得那个味道,又冷又硬,但有股米香味。” 周生默然,脑海中仿佛看到了那个画面。 一个大雪纷飞的冬天,浑身脏兮兮的小姑娘捧着画纸缩在角落里,舔舐着纸背的浆糊充饥。 这便是她和戏曲的初遇,并不美好,真实到有些残酷。 是呀,在饥饿面前,无论多高雅的艺术都不能当饭吃。 “师父发现后收留了我,给我饭吃,教我唱戏和练功,他本就出身武术世家,教我的都是真本事,再加上我好学,肯吃苦,很快就唱出了名头……” 讲到这里,瑶台凤却轻叹了一声。 “那段时间,别人夸我是江州第一名旦,可说起来,这么多年,我连浔阳城都没有走出过。” “白蛇传里的西湖是什么样子?包公戏里的开封城是否真有那般繁华?还有《借东风》的赤壁、《太白醉写》的黄鹤楼、《游园惊梦》的苏州园林……” “每次在戏台上走圆场时我都在想,要是真能走个圆场便到了千里之外,看一看戏文中的景色,做一回戏中人,该有多好。” “龙老板,今晚谢谢你,让我做了一回真正的戏中人。” 她平静地讲完了自己的经历,不再望向头上的那轮明月,而是静静看着前方那一望无际的黑暗。 周生默然片刻,他没有说什么安慰或同情的话,因为那不是瑶台凤所需要的。 “说起来,咱们倒是有些同病相怜,我小时候不仅是饿肚子,甚至差点成了别人充饥的‘浆糊’……” 周生将穿越后的经历娓娓道来,从和师父的相遇,到十六年如一日的苦练,再到帮阳城戏班破台,以及大闹清谷县,杀了县令和猖兵。 除了洛书外,他没有任何隐瞒,都告诉了瑶台凤。 她听得非常认真,凤目越发明亮,特别是在听到周生为帮乐师老徐和翠翠讨回公道,唱了三出阴戏,把清谷县搅了个天翻地覆时,更是异彩连连。 “龙老板,戏果然不会骗人,那出《辕门射戟》,我便听出了你的杀气、煞气,和掩不住的英雄气。” “真是一出好戏呀,若是当时我也能在就好了……” 她喃喃自语,不知不觉,两人已经走过了漫漫长街,又来到了鬼城的城门处。 今夜空空荡荡,只有他们两人在此。 瑶台凤在城门口停下了脚步。 “龙老板,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 一扇城门,仿佛便是阴阳之隔,生死交界。 周生转身望着她的眼睛,道:“凤老板,明天见。” 瑶台凤微微一怔,而后抬眸笑道:“嗯,明天见。” 周生迈步离开了鬼城,身影很快消失在了一片薄雾中。 他走了片刻回头望去,不知是不是错觉,仿佛透过漆黑的夜色和朦胧的雾气,依稀看见有道倩影依旧静静立在那里。 …… 回到家中,周生心中原本拿到五色云母的喜悦,不知为何变淡了许多。 生时困在浔阳城,死后止步小酆都。 凤老板的心里,一定很不甘吧。 此番月下谈心,他已将对方当成了一位非常特殊的朋友,若是有机会,定要帮她解开束缚,还其自由。 当然,这些都需要实力。 想到此,周生打开了那从将军府中拿走的黄盒子。 下一刻,一缕缕淡淡的白雾升腾,若隐若现的五色华光中,可以看到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石头。 夜置案头能自生轻雾,如地脉嘘云。 这一次是货真价实的五色云母。 虽然看起来小了些,但相传一座数千年的名山,才有可能孕育出拳头大小的一块。 这指甲盖大小的云母,已经是稀世珍宝。 没有任何迟疑,周生开始按照脑海中的药方炼制,其余的辅药他早就准备好了,此刻正好拿来用。 蒸煮、晾晒、研磨…… 经过两个时辰的调制,最终只得到了一剂药,刚好将那块五色云母给消耗完。 得到的药粉粒粒分明,晶莹剔透,在月光下流转着五色光芒,生出淡淡云烟。 好似瑶池仙雾。 他眼中露出期待之色,当即便就着白露水将药服下。 夜长梦多,只有服下了才是自己的。 入口并无砂砾般的粗糙感,反而有股特别的清凉,从喉咙直入肺腑,仿佛饮了一碗冰水。 他连忙摆下导引功的架势。 片刻之后,周生面色突如火烧,浑身肌肤都冒着热浪,澎湃的药力好似滚烫的岩浆般侵入了每一寸血肉,让他整个人好像老君炉中的金丹,正在被神火淬炼。 倏然,他耳畔响起了一道雷鸣。 内视中,丹田上空竟猛地炸开,好似乌云翻滚,电闪雷鸣。 紧接着,他似是听到了噼里啪啦的暴雨声。 那并非是雨,而是一滴滴法力凝聚的灵液,正如甘霖般洒在他的丹田中,让那法力之湖迅速壮大。 道行,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精进提升! …… (本章完) 第84章 虚室生白 第84章 虚室生白 房间内,烛火倏然摇曳,被一股股热浪吹灭。 周生双手好似推着千斤石磨,一点点打着导引功,额头青筋暴起,肌肤犹如火烧。 比起前两次服用云母,这一次的药力之盛,远远超出了他的意料,甚至可以用凶猛来形容。 若非他从小练功,意志磨炼得极为坚韧,恐怕还真无法在这种状态下坚持修炼导引功。 虚抱混元似提篮,拨云采霞指间旋。 左踏实地右汲泉,晃海颠开任督关。 …… 他周身筋骨齐鸣,舌抵上腭,虚灵顶劲,双手虚张好似拨弄云霞,每一根手指上都流转着光泽,宛如玉石。 而在他的拨弄下,体内任督二关似是被缓缓推开,让那浩浩如长河般的药力得以流入四肢百骸。 轰隆! 丹田雷鸣不休,好似一炉炼了七七四十九日后,快要炸炉而出的老君金丹。 雷霆雨露,俱是神通。 催化出无边甘霖,普度众生。 就这样,周生不断练着导引功,一遍又一遍,循环往复。 时间一点点流逝,那股逼人的热浪也慢慢趋于平静,不知过了多久,周生那好像被烫熟的皮肤也再次恢复如常,甚至变得更加白皙透亮,莹润有光。 月光下,他的每一根发丝似乎都变得晶莹剔透,黑得发亮。 终于,在一连打了十六遍导引功后,周生缓缓停下了动作,睁开了双眼。 刹那间,整间暗室都为之一白。 《钟吕传道集》中曾记载正阳真人钟离权,向吕祖传道时的场景。 其中提到吕祖修行有成后,“默坐幽室,忽见眉间白毫光现,此乃金液还丹初证”。 这便是传说中的虚室生白之象。 如今周生抬眸,竟让暗室明彻,犹如金光火焰,照得一室通明,虽只有惊鸿一现,却已有得道之象。 而他眼中的瞳孔,比之前更似方形,甚至还带了一丝丝纯净无暇的碧色。 碧眼方瞳,乃神仙相。 他耳朵一动,似乎能听到丹田中金液滚动的声响,如海浪,似波涛,连绵不绝。 周生眼中闪过激动之色。 一夜之间,骤增道行二十年! 现在的他,已经身负三十五年的道行,丹田中的法力之湖云蒸霞蔚,波光粼粼。 至此,才算是有了一座大湖的气象。 除了法力的暴涨,周生此刻最大的感受就是……轻。 身轻如燕的轻。 宛如蜕去了一身浊骨,脚步轻盈得好似踩在云朵上,似乎只需轻轻提气,就能乘风而上。 世上的神仙药有很多种,除了能增长法力外,还各有妙用,有的能增长神力,有的能肉身不坏,有的能明目生光。 而周生所服的云母方,最主要的特点就是——轻身。 他脚尖一点,明明没有催动任何法力,身子却如被风吹起的羽毛般盈盈飘起,从窗口飞出,踏着月光踩在一根细细的树枝上。 枝叶微微颤动,随风摇晃,而周生的身子则好像黏在上面,纹丝不动。 良久,他张口一吐,似是将清气散去,浊气下沉。 咔嚓一声脆响,树枝断裂,他飘然落地,竟没有溅起一点尘土。 周生忍不住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这简直相当于有了一个不用消耗法力,就可以轻身如羽的神通。 若是再催动法力,效果还会更加惊人,虽做不到乘风而去,飞天而行,却已能翻山越岭如履平地,在世人眼中好似陆地神仙。 不愧是吕祖亲创的云母方,不愧是千年山脉的精气结晶,五色云母! 可惜只有那指甲盖大小的一点,只够一剂药。 不过想起庐山仙洞四个字,周生目光一闪,那里还有着五色云母,若是能得到…… 突然,他摇头笑笑,止住了胡思乱想。 才刚刚服下一剂云母方,身体尚未完全适应和消化药力,这时候当踏实练功,稳固根基。 不能太好高骛远,而忽视了自身的修行。 嗡! 心中闪念时,他耳畔突然响起鸣声,好似金钟贯耳,嗡鸣不绝,片刻后才缓缓消散。 耳膜处鼓胀难受,仿佛有什么东西想要钻出来一样。 周生心知,这是他的道行太高,已经远远超出了开耳窍的要求,身体几乎是发自本能的想冲关破境。 但周生硬生生忍住了这股冲动。 上次开眼窍时的经历让他记忆犹新,这开耳窍恐怕也藏着不为人知的凶险。 他准备等天亮后请教了师父,再尝试去破境。 不能为了一时的速度,而冒不必要的风险。 想了想,周生再次闭上眼睛,将精神沉入识海,看到龟甲上只剩下了淡淡毫光。 只剩下最后一点能量了。 他尝试着占卜了一个人的去向,幸运的是真的成功了,随着最后的能量消耗殆尽,一道信息传入他的脑海中。 “将军府。” 这三个字让他瞬间冷静了下来,眼中的杀气也敛去不见。 周生问的是那给了他五雷符,能驭鬼的老道现在身在何处,毕竟对方敢出手暗算他,这个仇必须要报回来。 最主要的是,那老道士能驾驭诸多厉鬼,在周生眼中简直就像是一个行走的能量包。 本打算道行大增后杀个回马枪,却不想洛书显示,对方居然去了将军府。 想起那位神秘又凶悍的冲天大将军,周生决定先按兵不动。 等等…… 他脑中灵光一闪,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那老道士今晚去了将军府,而后很快将军府的人就去庆和堂夺走了五色云母,再联想起魏老板口中那位戴鹿首面具的人…… 周生脸上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 该不会这么巧吧,那老道士,居然就是被自己截胡的龙华教之人? 若真是如此,倒是可以利用这一点。 …… 将军府,宴客堂。 戴着官将首面具的大将军坐在上位,手指轻轻敲打着一旁的陌刀刀柄,闷雷般的声音在室中回荡。 “所以,五色云母丢了,对方还跑掉了,且……查不出对方的身份?” 在他对面,一个戴着鹿首面具的人身子微微一颤,而后硬着头皮道:“大将军,我带人去查了庆和堂,但魏老板说……那两人都戴着面具,声音也陌生,确实是毫无线索呀!” 顿了顿,他见大将军迟迟没有说话,便尝试道:“大将军,我告诉您的消息是没错的,您看咱们的约定……” 大将军缓缓抬首,赤眸平静如渊。 “约定?” “你也配和我谈约定?” 他微微挺身,手掌按在了陌刀刀柄上,眼中的赤芒好似火焰燃烧,那如渊似海的煞气,惊得老道士眼皮直跳。 “当年我和你们龙华教合作过一次,可结果呢,我帮你们挡下了浔阳城隍,但你们答应给我的东西,却迟迟不见踪影。” “那件圣物……” 大将军的声音猛地提高了几分,赤瞳竖起宛如凶兽,那趴在他脚下休息的猛虎也瞬间起身,毛发炸起,低伏身子冲着老道士咆哮。 “你们到底是真的没找到,还是……私藏了?” 老道士刚想回答,却突然遍体生寒,如坠冰窟。 只听锵的一声刀鸣,九环陌刀已出鞘半寸,雪亮的刀身上有着一道道纵横交错的赤纹,竟如血管般微微流动。 杀气冲天而起,骇得老道士罐中百鬼惊嚎。 “好好回答。” “或许你也可以试一试,那罐子中的腌臜玩意们……” “能挡住几刀?” …… (本章完) 第85章 耳听怒 第85章 耳听怒 翌日,清晨。 周生依旧是雷打不动的去河边喊嗓子,并没有因为道行突飞猛进而有所懈怠。 待到旭日初升,嗓子感觉通透舒适了,才心满意足地回家。 脚底生风,好似缩地而行。 当他走进院子时,看到师父已经醒了,穿着一袭宽松的白色长袍,正在院子中慢悠悠地打着拳。 老爷子经过这几天的修养,身子已经好了许多,面容也恢复了红润,白发再度有了光泽。 “你回来的正好,我——” 玉振声目光瞥向徒弟,而后瞳孔一凝,原本那行云流水般的拳法也瞬间僵硬在了原地。 “师父,你又闪着腰了?” 周生连忙关切道。 嗖! 一颗石子破空袭来,快如闪电,直奔周生的檀中穴,端的是出其不意,防不胜防。 然而两根手指稳稳夹住了那块石子,轻轻一捏,石屑如粉洒下。 “师父,你偷袭我做什么?” 回应他的是一颗颗如狂风暴雨般的石子,在空中搅出呼啸的乱流,发出一道道尖锐的破空声。 如漫天飞蝗。 然而周生脚尖轻踏,飘然似翻飞之燕,将毯子功中那些高难度的动作轻易施展出来,比以往更加轻盈流畅。 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直到躲开最后一颗石子,周生连衣角都没被擦到一下,整个人气定神闲,从容不迫。 “师父,你装那么多石头做什么?” 玉振声揪断了一根胡须,对着徒弟左看右看,啧啧称奇。 “气如游龙,神光自照,你这满身的清气几乎都要溢出来了,道行提升了多少?” 老江湖的眼睛格外毒辣,已经看出了徒弟那几乎脱胎换骨般的变化。 “不多,才二十年。” “二十——” 玉振声手一哆嗦,又揪断了几根胡须,眼中满是震惊。 “你小子是喝了王母娘娘的琼浆,还是吃了太上老君的丹药?怎么道行增长的这么快?” 这才多久,就有了三十五年的道行? 这种修为,放到龙虎山天师府中,都有资格去争夺那真传弟子的席位了。 “师父,我服了云母方,但不是先前的那个,而是另一个药方。” 周生将自己事先想好的理由讲了出来。 为了隐瞒洛书的存在,他不得不编了一个谎言,称自己服了前两次云母方后,就梦到了一个鹤发童颜的负剑道士,那人自号昌虚中,说这药方是他所创,传到后世只剩下了残篇。 道人昌虚中便将真正的云母方传授给了他,还给了一块五色云母。 “昌虚中……虚中……” 玉振声似是想到了什么,心中一震。 虚中,若是将昌字上下两个口中的横线抹去,岂不就是一个……吕? “师父,这是药方。” 周生将写好的纯阳祖师服云母方递给师父,道:“可惜那道人赠我的五色云母太小,只有一剂药的量,等徒儿以后找到其他的五色云母,一定也孝敬师父!” 他这话倒是真心实意,其实他一直想要帮师父医好腿疾,恢复巅峰。 就算云母方做不到,等以后洛书积攒到足够的能量了,也可以再去卜算医治之法。 拿着那张薄薄的药方,玉振声的目光却很复杂。 如果真是吕祖所赠,那这药方的价值简直就是不可估量,传出去后能引得无数鬼神为之争夺。 这是仙缘,别说师徒,有时候就算是父子也不能同享。 可周生就这么轻易地给他了。 正因为见惯了江湖上的尔虞我诈,他才明白这样一颗赤子之心有多难得。 劲力一吐,药方直接化为齑粉。 “师父?” 玉振声神情凝重地盯着他,道:“记住了,这个药方,以后除非是你的亲传弟子,否则……不要给任何人看。” “是,弟子明白了。” 周生知道师父是在为他好,毕竟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对了师父,我还有一样东西要给你看。” 周生拿出那本《正一龙虎地枢遁法》,道:“梦中的那位昌道人说,让我去河边的柳树下挖一样东西,结果就挖到了这本书。” 玉振声又掐断了一根胡须。 他突然觉得,自己的胡须似乎都变得稀疏起来了。 “确实是龙虎山的秘术,可是……那位不是全真祖师吗?” 翻看着这本龙虎山的上乘秘术,玉振声不禁面露古怪,喃喃自语。 对此,周生只能当做没听见。 “此法精微奥妙,确是玄门正法,应该没问题,就是修炼条件比较苛刻,需借山脉地气……” 看完一遍后,玉振声又将古籍还给了徒弟,道:“我右腿废了,诸窍闭塞,引不了地气,这东西练不成,倒是你,以现在的道行应该没问题了。” 顿了顿,他叮嘱道:“这种上乘的玄门正法,需要你有深厚根基才能炼成,若是道行不够强行修炼,有可能会废了你的双腿。” 周生顿时感到一丝后怕。 还好他刚拿到秘籍时不是戊己日,否则冒失修炼,还真有可能出问题。 果然,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师父,还有最后一件事,我想开耳窍,不知可要注意些什么?” 他一脸认真地问道。 玉振声却露出一丝冷笑,道:“注意?以你现在三十五年的道行,就算是一条狗,都能轻松破境。” 周生:“……” “赶紧破境,我赶着吃饭呢。” 玉振声有些不耐烦道,肚子都叫了起来。 周生将信将疑地盘膝闭目,将心神沉入耳关,不再抵抗破境的本能,任由法力冲入玄关。 下一刻,他耳中一嗡,仿佛涌来了无数道声音,密密麻麻,乱糟糟的,在大脑中响彻不停。 一股无名怒火开始积攒。 耳听怒。 这一关原本考验的是定力,需在多如牛毛的声音中保持安静,并找出藏于其中的那道真实的声音。 如大海捞针,需要极强的定力和专注力。 可随着周生丹田中的法力之湖一动,滔天的浪声瞬间盖过了所有的声音。 轰隆! 三十五年的道行镇压耳窍玄关,就好像一座巍巍高山,轰然砸下,让一切虚妄都变成了泡影消散。 只留下那道真实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你作弊!” …… 感谢pluskr、烟雨江南舟上客、萎靡之杌、书友20230703222704196的五百打赏,比心! (本章完) 第86章 关云长 第86章 关云长 周生睁开双眼,神情十分古怪。 这就……结束了? 此刻他耳朵一动,耳垂自动变长,似画中佛陀,将八方之音尽收其中。 “包子,热腾腾的包子呦!” “娘亲,我不想起床去私塾,再让我睡一会儿吧,就一小会儿。” “官爷慢走,不用付钱,您能来小店就是给我们面子……” “呸,天天吃饭不给钱,一群畜生!” …… 周生眼中闪过一道异色,他和师父住的是浔阳城南的一处宅院,位置比较偏僻,可他却隔着几道街,听到了西街官市的风吹草动。 人声、蝉鸣、鸟叫、狗吠…… 甚至他还听到了一个特殊的对白。 “那个掏粪的,怎么又把粪篓放到了门前,兄弟,我有点顶不住了,你先守一会儿吧。” “我也顶不住,咱们一起先避避风头吧。” “嗯?不对,好像有人在偷听咱们讲话!” “何方高人?” 说话的不是人,而是门神。 是一户人家在房门上贴的门神,有驱邪避凶之效,神通虽不算太强,却也能庇护家宅安宁,驱散夜里鬼魅。 只是此刻那房门前放了一个粪篓,熏得两位门神叫苦连连,本打算偷懒离开一会儿,却突然发现有人在偷听自己讲话。 周生连忙收了神通,耳朵亦恢复如常。 “正如开了眼窍能视鬼神,耳窍冲开后,也能听到许多普通人听不见的声音。” “只是若无必要,最好不要乱用这一神通,万一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很有可能会被鬼神追杀。” 周生点点头,将师父的教诲牢记于心,同时也对自己的道行暗自欣喜。 三十五年的道行,几乎是抬手便揪出了耳听怒的‘真声’,破境如饮水那般轻松。 甚至在冲开耳窍后,法力如龙蛇游走,顺着督脉直冲灵台,让他鼻尖微微发痒。 这说明他已经触摸到了第三关开鼻窍的门槛。 恍惚间,他竟真有一步登天的错觉。 难怪在许多道经古籍中都记载,修士大多行走于名山大泽间,寻天材地宝以炼金丹。 张道陵丹成而龙虎现,葛洪“于罗浮山炼丹,服之仙去”,许逊服炼金丹而举家拔宅飞升…… 只有当亲自体会过仙药的魅力后,才明白从古至今为何有那么多的人都去追寻仙丹。 似是察觉到了徒弟身上悄然滋生的那缕骄矜之气,玉振声眉头微皱,沉声道:“仙药也好,妙法也罢,都不要忘了你的根基是阴戏。” 周生点头道:“师父,徒儿明白。” “不,你不明白。” 玉振声深深望了他一眼,而后突然闭上了眼睛,口中一吸,竟好似长鲸吸水,将八方灵气都纳入了肺腑之中。 落叶随风而舞,旋转如龙。 他胸腔高高隆起,原本瘦削的身子竟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筋骨如雷霆炸响,眨眼间竟变成了一尊魁梧雄壮的昂藏巨汉! 不知是不是错觉,周生竟在师父的呼吸间听到了风雷之声。 法眼之下,师父的身上居然开始绽放出一缕缕毫芒,流露出一种神明般的威势,如渊似海,浩瀚伟岸。 下一刻,师父猛然睁眼。 轰隆! 周生如遭雷震,瞳孔微张,呆呆地看着眼前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师父。 无边杀气如狂风倒卷,掀起万丈波涛。 而那道好似神明般的身影,就屹立于尸山血海之间,丹凤眼,卧蚕眉,身姿伟岸,赤面长髯。 胯下赤兔马,手持偃月刀,过五关,斩六将,单刀赴会,水淹七军! “武圣……关云长……” 周生脱口而出,呆呆地望着师父身后那犹如法相般的伟岸虚影,浑身毛孔似乎都在颤栗。 没有勾脸,不曾开腔,只是一个眼神,竟显现出了神明法相? 这难道就是阴戏修行到最高境界的体现? “师——” 他想说什么,可玉振声却以手为刀,朝着周生缓缓劈落。 下一刻,其身后的关圣虚影,也举起了那口威震天下的偃月刀。 恍惚间,周生似是听到了龙吟。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那一抹刀光,让初升的朝阳都黯然失色。 这一刀,曾斩颜良,诛文丑,温酒斩华雄。 刀光未至,周生便已生出了头颅分家的错觉,颈间隐隐作痛。 他竭力想躲开这恐怖绝伦的一刀,丹田中的法力之湖掀起阵阵波涛,然而却都无法冲破那宛若天倾般的刀势。 看得见刀光,听得到龙吟,身子明明轻如飞羽,却就是无论如何都躲不开这一刀。 周生唯一能做的,居然是闭目等死。 啪! 他的额头被狠狠敲了一下。 威压如潮水散去,周生睁开双眼,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脖子,看看头还在不在。 刚刚他真的有种尸首分离的感觉。 “师父,这是——” “这是比人戏合一更高的境界,是为师的独门绝技,连你师祖都不会,想学吗?” “想,当然想!” 周生十分激动,刚刚师父那一刀,真好似关二爷亲临,甚至已经有了某种神明所独有的气机。 胸藏五气,身绽毫芒。 “呵呵,那就好好练阴戏,你现在的基本功,还差得远呢。” 听到这话,周生微微有些失落。 确实,他尚不能灵活自如地掌控人戏合一的境界,更不用说在这之上更加玄妙的境界了。 “不过,有一样东西,你现在已经可以开始学了。” “是什么?” 玉振声神秘一笑,道:“别急,你去为师的屋里,找一个靛青色的长盒子,约有一丈长,就放在床下。” 周生脚尖一点,已如飞燕般冲进了师父的屋中。 这时玉振声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身子也迅速恢复如常,整个人微微一晃,原本已经有些血色的脸上再度变得苍白。 “这臭小子,越来越厉害了,不拿出点压箱底的本事,还真镇不住他……” “亏了亏了,这一刀下去,半个月都白养了。” 他感觉还有些头晕,连忙给自己掐人中。 当周生兴冲冲地抱着盒子出来时,他又赶紧将手背在身后,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师父,这里面是什么?还挺重的。” “打开看看。” 周生打开盖子,眸光顿时一亮。 晨光如水,倾洒在那口长约一丈的偃月刀锋上,似是炸起三尺金芒,晃得人眼睛生疼,如被刀割。 “从今天起,你跟我学关公戏。” …… (本章完) 第87章 忠贯日月,义薄云天 第87章 忠贯日月,义薄云天 “居住蒲州在解梁,身高丈二有余长。 丹凤眼里噙双珠,卧蚕眉下火连光——” 小院中,一道惊雷般的戏腔倏然炸开,如古松裂冰涧,似沉雷碾青石,既有花脸的浑厚,又不乏老生的清刚。 而比那戏腔更激荡的,是落日余辉下那口偃月刀的三寸锋芒。 周生手持关刀,大刀自右上向左下唰地斜斩,迅如雷霆,刃风过处,烛火噗噗噗连灭三盏。 劈山式! 突的鹞子翻身,刀锋贴地扫过,摩擦出耀眼的火花,刀痕好似翻江倒海的蛟龙。 搅海刀! 紧接着大刀在身后正反各转三圈,八十一斤重的偃月刀竟舞得泼水不漏,刀光似月下寒江,连绵不绝。 舞刀花! 刀势积蓄已足,似长江叠浪,云雷九转,就在这电光火石间,周生似神龙腾空,大刀在脊背翻转一圈后猛地向地面砸下。 轰隆一声巨响! 小院中的水缸都微微一震,缸中溅起道道涟漪。 地面上,一道恐怖的刀痕蜿蜒而出,似地龙翻身。 而这时周生的戏腔也攀升到了极点,如刚中裂帛,直冲霄汉。 “胯下赤兔胭脂马,手持青龙偃月钢。 万马营中称上将,何人不知关——云——长!” 嗡! 他收刀挺身,一手轻转刀柄,让刀锋震颤似龙吟,另一只手则做抚髯状。 单掌推髯口托刀亮相! 自始至终他都眸光微阖,似睁非睁,丹凤眼睥睨群雄,这并非是关公睡着了,而是戏行有句老话。 关公不睁眼,睁眼要杀人。 若是怒目圆睁,便是关刀要见血的时候,周生虽未穿戏服,没有勾脸谱,只是平常练刀,却依然遵守着这个规矩。 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周生的额头上微微冒汗,手臂处有些酸麻。 他已经练了整整一天的关公刀。 从早晨到黄昏,除了吃饭喝水外,其余的时间都拿来跟师父学关公戏。 关公刀法雄武霸气,每一式都重若千钧,极耗精气神,若非他道行大增,还真未必能坚持这么久。 虽然累,周生却觉得非常过瘾,酣畅淋漓,精神十分亢奋。 “师父,我这一次的刀法如何,还有哪些问题?” 他兴冲冲地问道。 玉振声扶着胡须,淡淡道:“问题多了,细节上还有许多要打磨的地方,以及你的刀势,只有霸气还算凑合,二爷真正的刀势,你还没摸到门呢。” “师父,那什么是关公的刀势?” “两个字。” 玉振声眸中精芒一闪,声音铿锵如铁。 “第一个字,是忠。” “斩颜良,诛文丑,千里走单骑,忠于汉室,亦忠于桃园之誓。” “第二个字是义。” “华容道上放曹操,长沙之战释黄忠,挂印封金,单刀赴会,虽生于乱世,却义薄云天。” 顿了顿,玉振声看着徒弟眼中的神往之色,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什么时候你的关刀,能舞出忠贯日月,义薄云天的刀势,那火候就到了。” “臭小子,戒骄戒躁,继续努力吧。” 玉振声嘴上不留情,心中却是暗自嘀咕。 才区区一个白昼,这小子居然就把三十六路春秋刀法练得如此纯熟,还有了一丝关二爷的霸气。 真是后生可畏呀,自己当年学关刀时,似乎都没这么快吧。 “行了,休息休息吧,你晚上还要去聚仙楼唱戏呢。” 他叮嘱了一句,却看到徒弟还在爱不释手地把玩着关刀。 “师父,这刀可真霸气!” 周生抚摸着那冰冷的刀身,却觉得心中有热血激荡。 玉振声冷笑一声,道:“没见识,这口关刀是我到浔阳后托人打造的,虽是以百炼精铁锻造,却还称不上是神兵利器。” “可惜当年我那把以乌金陨铁锻造的偃月刀,断在了地府,否则倒是能给你开开眼。” 周生闻言一怔,眼中闪过异色。 师父当年在地府中到底经历了怎样的大战,连乌金陨铁这种奇珍锻造的关刀,居然都断了? 战况之激烈,恐怕还要超出他的想象。 “说起来,聚仙楼的关班主,确实是关公戏的大师,他有一口珍藏的青龙偃月刀,是世代家传的宝刀,极为不凡。” 顿了顿,玉振声叹道:“关不平,管不平,当年的关班主,人送外号活关公,不仅是戏唱得好,为人更是侠肝义胆,气概不凡。” “可惜,他现在已经封刀,你小子没福气,怕是见识不到喽。” …… 小酆都,聚仙楼。 “班主,俺要学关公戏!” “是呀,你不是叫活关公吗?为什么从来不教我们唱关公?” “呔,华雄小儿,看刀——” 就在关班主给戏班子的小演员们讲戏时,红线带头起哄,还不知何时戴上了髯口,小姑娘甩着长髯,因为太过用力,头都飞了起来。 “哎呀,这胡子真滑真软。” 她倒是不介意,脑袋在地上打滚玩得不亦乐乎。 关班主脸都黑了,这丫头真是没心没肺,怎么打都不长记性。 不过在她的带头下,其他小演员也纷纷起哄,吵着要学关公。 “关公戏的规矩很多,对功底的要求更高,你们这群小萝卜头,还差得远呢。” 红线指挥着秀秀将自己的脑袋按了回去,闻言立刻反驳道:“那小武叔叔的功底总是够了,他好几次想学关公戏,你为什么不教给他?” 关班主一时陷入了沉默,然后狠狠瞪了红线一眼。 这丫头,平时犯蠢,怎么抬杠的时候又如此聪明了? “所有人给我顶缸扎马步,半个时辰!” 关不平冷哼一声,布置了任务后就转身离去,免得糟心。 然而回到房间中,他一个人却默然良久,怔怔出神。 突然,敲门声响起。 “进。” 瑶台凤带着红线走了过来,小丫头低着头,撅着嘴,好似一头准备冲锋的小牛犊。 关班主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徒弟身上。 昨晚她回来的很晚,满脸的兴奋,问她发生了什么,却一个字也不透露。 亲手拉扯大的宝贝徒弟,才短短几天,居然就开始对他隐瞒了? “师父,红线刚刚惹您生气,我批评她了,让她来给您道歉。” 瑶台凤捏了捏小红线的丸子头,似在催促。 红线一闭眼,噗通一下跪了下来,像说戏词那般瓮声瓮气道:“洒家给您磕一个!” 轰的一声,地砖都被脑门砸碎了。 关班主满脸黑线地将她拉起,又好气又好笑,却还是用袖子给她轻轻擦拭着额头的石屑。 “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关班主瞥了一眼徒弟,摇头笑道。 “果然什么都瞒不住师父。” 瑶台凤上前笑道:“师父,我改主意了,您能教我关公戏吗?徒儿想学了。” “关公戏?” 关班主诧异道:“你一个女娃娃,学什么关公戏?再说,你的嗓子也不适合。” “等等——” 关班主似是想到了什么,面露狐疑道:“你该不会是想学了诀窍后,转头就教给那个入云龙周生吧?” 瑶台凤目光闪烁,笑容略有局促。 关不平:“……” 明明都做鬼了,他怎么突然觉得,周围凉飕飕的呢? …… 兄弟们,今天还有一更,不过会稍晚一些,我还没有码出来,已经写一天了,容我吃个饭再继续。 (本章完) 第88章 “算计”师父(为jamesuSBZ的盟主加 第88章 “算计”师父(为jamesu-sbz的盟主加更) 入夜,周生再次打着灯笼来到了鬼城。 只是这一次,他的脚步更加轻盈和从容,嘴角有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那是修为大幅提升后所带来的底气,纵然置身鬼蜮,依旧云淡风轻,胜似闲庭信步。 只是没走几步,他便脚步一顿。 远处一盏灯火如豆,照亮城门,也照亮了前方的路。 瑶台凤今日竟是男子打扮,一袭白色劲袍紧束身形,犀带扣得利落,衬得腰肢更加纤韧。 眉是墨画的长锋,斜飞入鬓,偏在尾处收得极细,宛如飞凤,眼睛却亮如寒星。 月光斜照下,譬如芝兰玉树,清俊的面容恰似那二月的春风,不知吹动了多少大家闺秀的芳心。 她一手打着灯笼,一手把玩着折扇,动作潇洒,神情肆意,好似翩翩浊公子。 当看到周生的身影时,那点漆般的双眸骤然一亮,嘴角挑起一抹笑意。 “丹山兄,又见面了。” 她好似儒生般行礼,衣袖滑落半寸,露出一截欺霜赛雪的手腕,肌肤竟比那纯白的丝绸内衬还要白上三分。 周生微微一笑,也还礼道:“见过杨兄。” 两人因戏相识,又都是痴戏之人,自是有种非同寻常的默契。 一人演戏,另一人就随时接戏。 既是切磋交流,也是朋友间的特殊乐趣。 “丹山兄请。” “杨兄请。” “不不不,还是你先请。” “你请,你请——” 两人装模做样地争论片刻,而后不知是谁先轻笑了一下,便都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周生边走边调侃道:“凤大家怎么还笑场了,这可不是一个老戏骨的表现。” “你说呢,还不是你刚刚故意逗我,哪有说话时故意朝人歪嘴斜眼的?” 瑶台凤白了他一眼,气不过又拿手中的折扇轻轻打了周生一下。 “凤老板冤枉呀,我扮演的是明明一个身残志坚的儒生……” 两人就这样边走边聊,两盏灯笼不时轻轻相碰。 “龙老板,我这女扮男装的样子,比之替父从军的花木兰如何?” 周生打量着她,笑道:“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凤老板的反串本领,已经非常不错了,可惜尚有小瑕疵。” “哦?那你说说看,瑕疵是什么?” 瑶台凤目光一闪,似是考校。 周生淡淡一笑,道:“梨园演《木兰从军》,旦角改扮小生讲究三藏三露。” “三藏分别是,藏颈、藏腰、藏足。” 说着周生的目光在瑶台凤的颈部、腰部和那纤细的足部扫过。 “三露则分别是露腕、露喉、露眼神。” “凤老板已经尽力去好这些细节了,甚至以气贯喉,让声线变得更具英气,也让喉结微微凸起。” “但可惜的是……” 周生突然提起灯笼,照在那张俊美无暇的脸上。 瑶台凤微微侧过脸颊。 束发银冠垂赤缨,随风扫过白玉似的耳垂,耳垂上一点朱砂小痣,如雪地里落的红梅,艳得惊心。 “这颗痣太艳了,英气之中,便混入了胭脂气。” 瑶台凤似笑非笑道:“也不是谁都会像龙老板一样,从头到脚看得那般仔细。” 顿了顿,她啪的一下撑开折扇,扇上的桃花开得正艳,灼灼似火。 “不知道的,还以为龙老板喜欢男人呢。” 周生:“???” 见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错愕,瑶台凤这才轻摇折扇,满意一笑,却也主动开口转移了话题,帮他化解尴尬。 “聊正事吧,龙老板今晚打算唱什么戏?” “《过五关》如何?” 周生突然提议道,既然要学关公戏,那上台就是最好的磨炼,他也对自己有信心。 距离出师还有一个半月,这段时间,他一定要学成关公戏,另外就是积攒龟甲的能量,以及等到了这个月的戊己日,就去庐山修炼遁法。 事情一件件做,而当务之急就是学关公戏。 瑶台凤眼睛一亮,道:“咱们想一块儿去了,我也建议你唱关公戏。” 顿了顿,她解释道:“你第一次来聚仙楼时,我听见了五爷和师父的对话。” “五爷请求我师父能教你关公戏,但我师父早已封刀,就给拒绝了。” “我知道你想学关公戏,今天特意找了师父探探口风,他嘴上虽然不肯,但我能感受到,师父心动了。” 瑶台凤目光雪亮,自信道:“师父唱了一辈子关公,其实并不想让那些绝活都失传,只是有心结罢了。” “是什么心结?” “我也不知道,师父从没说过。” “这么说,我好像更不应该在聚仙楼唱关公戏了,会不会刺激到关叔?” “就是要狠狠地刺激他!” 瑶台凤挥舞着秀气的拳头,笑道:“对于咱们唱戏的人来说,还有什么是看到自己的拿手好戏,被人唱得满是瑕疵来得更难忍?” “咳咳,其实……我也没有那么差吧。” “不一样,龙老板,我相信你唱关公也能满堂彩,但你没听过我师父唱关公,那真是举世无双的绝活!” “强如五爷,在关公戏上的造诣,也自认为不如我师父。” 顿了顿,她眼中露出回忆之色。 “师父封刀前我还小,只记得大雪天里,每年都有很多百姓,抱着他们生病的孩子来求我师父,希望我师父能穿上关公袍,在他们孩子的身上拂过。” “在许多浔阳百姓的眼里,只要我师父穿上关公袍,便是真关公!” 听到这些话,周生心中一动,确实生起了强烈的好奇心。 “你想想,我师父视关公戏如命,又这么多年没有接触过了,突然你这么一唱,他能忍住不指点一下吗?” “而只要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久而久之,我师父的老底都得被你掏干净!” 瑶台凤兴致勃勃道,却看到周生望着她的眼神有些异样。 “怎么了?” “没什么,你说得有道理,今晚就唱《过五关》!” “只不过,聚仙楼不唱关公戏多年,我今晚突然开唱,仓促之间,有戏服和兵器可用吗?” “关刀好说,把子箱里不缺,就是这关公袍……只有我师父那里有。” “不过你放心,我已经让红线去偷了。” “今晚咱们就把生米煮成熟饭!” …… 兄弟们,今天一共更了六章,存稿两章,现码四章,昨晚上架太激动没睡好,现在状态不太好,我得去补觉了,看在我这么努力的份上,大家要是有月票的话,还请尽情地向我砸过来吧,比心! (本章完) 第89章 过五关 第89章 过五关 月夜下,关班主正匆匆赶回戏班。 今晚开戏前,秀秀突然不见了,他便连忙去四周寻找,却又被人告知秀秀已经回去了。 关班主已经感受到了一丝不对劲。 当他踏入聚仙楼时,戏已开嗓,大锣仓地震响,唢呐奏将军令变调。 嗯? 他脚步猛地一顿,眼中露出古怪之色。 这熟悉的锣鼓声,让他内心深处的某个东西瞬间躁动了起来,沉积多年的情绪开始涌动。 刚进入后台,一道道目光向他看来,眼神都有些异样,谁都不敢说话。 紧接着,雄浑嘹亮,气势豪迈的唱腔响起。 “又只见敌楼旌旗展,只听得战鼓阵阵传。” “哪怕那曹军来追赶,哪怕那前有洛阳关——” 关班主怔怔地听着那熟悉的戏词,一步步走到台口,望着那道正在戏台上唱戏的身影。 头戴夫子盔,身穿绿蟒袍,印有五爪团龙纹,龙睛点金,怒视四方。 白玉带斜扣左腰,右侧悬“汉寿亭侯”金印,扎银白鱼鳞甲硬靠,寒光凛冽,四面靠旗皆是青缎金边,绘火焰纹。 脚上的虎头厚底靴一踏,靴尖所绣金纹熠熠,踏地声宛如闷雷。 手中的青龙偃月刀更是舞得呼啸生风,刀光烁烁似水银泄地。 “青龙刀一举千军散,扬鞭——” 唱腔猛地抬升,一个拖腔似穿云之箭,气贯长虹,如雷鸣般回荡在戏楼之中。 “跨马过重关!” “好!” “彩!!” “好唱腔,好刀法!” 台下顿时响起热烈的喝彩声,自关班主封刀后,聚仙楼已经太久没有唱过关公戏。 今日这龙老板唱的关公,又让他们回想起了当年关班主那一嗓惊江州的传奇。 火煞之气也在一点点消散。 “只盼我桃园兄弟得相见,某千里走单骑跨过万——关——!” 关班主正看得出神,突然袖子被人拉了一下。 秀秀脸上满是歉意,似是想说什么,却被关班主阻止了。 “嘘,别说话,认真听。” …… 今日的《过五关》演得很成功,周生唱完一遍当真是酣畅淋漓,自觉没有任何失误和瑕疵。 台下的彩声几乎是每隔几息都要响一次,声浪都快把屋顶给掀翻了。 识海中的龟甲洛书已不复之前的枯竭,再次出现了光华。 这场戏获得的能量,居然比之前的任何一场都多。 这说明关公戏更受大家的欢迎。 当然,他硬着头皮下场后,也准备迎接关班主的斥责,打定主意好好道歉,就算被骂也要受着。 毕竟这事儿他心虚。 却不想,来到后台,关班主没有任何指责,只是点了点头。 “龙老板,以后你若是想唱关公,大大方方地唱便是。” “封刀是我一个人的事,与其他人无关,事实上,我也从未禁止别人唱。” “至于这身关公袍,以后我便放在后台,龙老板自行取用便是。” 周生一怔,在惭愧的同时,也对关班主的心胸气度生起了一丝钦佩。 他正要感激,却看到红线一个跟头翻来,激动道:“真的吗,那俺也要演关公,俺也要穿蟒袍!” “你一边玩去。” “好嘞。” 她又翻着跟头走开,同时悄悄对周生喊道。 “老大,下次俺把他的宝刀也给你偷来,这次居然没找到……” 关班主眼皮一跳,淡淡道:“红线,你说得还能再大声点吗?我都听见了。” 顿了顿,他对周生道:“关公袍可以借,但关刀不行,那是我家传宝刀,封刀时立过誓言,绝不外借,还请龙老板见谅。” 周生想要行礼感激,却被关班主一把按住了手。 “你现在虽然下了台,却还画着脸谱,扎着关公髯,这一拜,我受不起,也不能受。” 周生一怔,看到对方眼中的认真,心中也生出一丝触动。 关公…… 在关叔心中,关公不只是一场戏,那种发自内心的尊敬与虔诚是无论如何都做不了假的。 瑶台凤在一旁目露期待,一直在等待师父忍不住开口指点,却不想,关班主就此打住了。 “都别愣了,快上下一场戏!” …… 下一出戏名为《杀惜》,又叫《坐楼杀惜》,讲的是水浒传中宋江杀阎惜娇的故事。 阎惜娇喜爱张文远年少风流,遂与之通,还拿晁盖给宋江的信来威胁宋江,最后逼得宋江拔刀将其杀死。 有趣的是,演宋江的是聚仙楼的名武生小武,而演阎惜娇的是他的妻子云娘,至于那勾搭阎惜娇的风流浪荡子,居然是反串的瑶台凤。 周生这才明白,为何瑶台凤今日会女扮男装。 戏台上,随着瑶台凤一登场,台下便是一阵欢呼声,那风流俊俏的扮相,不知让多少女子眼中泛起涟漪。 当云娘被瑶台凤用折扇轻佻地抬起下巴时,脸上似乎都有了一抹遮不住的红晕。 实在是那张俊美无暇的面容,哪个女子看了不迷糊? 周生卸了妆后,倒是在后台看得津津有味,三个人都是老戏骨,演得真好,颇有学习之处。 但就在戏演到一半时,台下突然响起惊呼声,人群躁动不安。 两道身影走了进来,昂首阔步,眸光冰冷,一种无形的威严弥散,任何敢在前方挡路的人,都被其毫不留情地用脚踹开。 这些观众都是厉鬼,还有着火煞之气,立刻瞳孔赤红,如被火烧,想要反击。 可当看清那两人的相貌时,却都不禁微微一颤,迅速冷静了下来。 身披铁衣甲胄,腰佩鬼头大刀,虎背熊腰,目露凶芒,行走间杀气腾腾。 将军府的亲兵! “别唱了,将军府查案,都给我滚下来!” “不想死的都给我让开!” 仓的一声,腰刀出鞘,竟直接砍断了一个观众的胳膊。 真打起来,两人自然比不过这么多厉鬼,可将军府亲兵的身份,却让许多观众敢怒不敢言。 在这小酆都,将军府积威太重,凶名滔天,从来都没人敢招惹。 台上的演员顿时受到了影响,不少人眼中都闪过惊慌。 可他们却不敢停下,因为前几排的观众还在聚精会神地看戏,对后面发生的一切置若罔闻。 若是仓皇罢戏,焉知道会不会他们撕碎吞噬? 两位阴兵继续向前,肆无忌惮地挥刀乱砍,一时间不知道砍下了多少残肢。 观众们眼中的戾气正在不断上升,一双双火焰般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们,蠢蠢欲动。 就算畏惧将军府,可忍耐总是有限度的,打扰他们听戏不说,还如此霸道蛮横,实在是忍无可忍。 可就在他们准备反击时,一道虎啸声突然响起。 吼! 闷雷般的吼声中有着令厉鬼都为之惊颤的力量,山君的威势压得众鬼为之一静。 一头牛犊般壮硕的斑斓猛虎在两位阴兵身后缓缓走来,猩红的双眼中露出嗜血的光芒。 它似是嗅到了美味,涎液直流,滴落在地上,那浓郁的妖气,竟将地毯都烧得焦黑。 “奉大将军令,全城搜查盗贼,台上的那几个,再不下来,是想进虎将军的肚子里吗?” …… 感谢转角吻猪的万赏,感谢空想onlys的一千五百打赏,感谢书友20221126043714165、书友20170318083424696的两百打赏,比心! (本章完) 第90章 武松打虎 第90章 武松打虎 “两位官爷,我们正在演戏,您是知道这里的规矩,这戏一开场,就不能停,您看能不能等这场戏结束了再搜查?” 一道年迈的身影挡在了两个阴兵和猛虎的身前。 虽然她也很害怕,却还是颤颤巍巍地迎了上去,遍布皱纹的脸上露出恳求之色。 她是聚仙楼的检场人,孙大娘,也是小武妻子云娘的母亲。 当年聚仙楼还没发生火灾时,她带着云娘加入了聚仙楼,自己不唱戏,只照顾女儿唱戏。 这在戏行里被称为“看桃儿”的。 云娘生得貌美,唱出了名头后就容易被人骚扰,她得看住女儿,免得被人占了便宜。 孙大娘为人热情善良,又非常细心,一来二去便做了检场人,帮助大家管理戏箱,做些后勤工作。 此刻她的女儿就在台上演阎惜娇,不能分心,若是让那阴兵和猛虎上前,怕是要出事情。 可两个阴兵的眼中却露出一丝讥讽。 他们脚步不停,快到孙大娘身前时,一人猛地挥刀,朝着那双苦苦哀求的眼睛劈下。 这一刀完全没有任何留手,孙大娘又只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鬼,完全躲闪不及,眼看就要被劈成两截。 嗡! 长刀铮鸣,顿在空中。 一只手死死钳住了刀背,让那刀身再难有寸进,雪亮的刀刃离孙大娘的脸颊只剩下一线距离。 阴兵鼓荡煞气,双掌按住刀柄,口中发出低沉的咆哮,拼尽全力想要砍下,然而刀身依旧纹丝不动。 他只能放弃,望着那道魁梧高大的身影露出忌惮之色。 丹凤眼,卧蚕眉,面如重枣,二尺长髯。 赫然便是聚仙楼的班主,有活关公之称的关不平。 “官爷,得饶人处且饶人。” 关不平单掌擒刀背,身姿魁伟,腰板挺拔,眸光开阖间不怒自威,瞬间便镇住了两个阴兵。 甚至就算面对那头凶悍暴戾的猛虎,他也面无惧色,镇定自若。 恍惚间,真好像是关公复生,武圣降世。 “放手,关不平,难道你想违抗大将军吗?” 另一个阴兵握紧刀柄,连忙出声威胁,但自己却迟迟不敢上前。 关班主微微皱眉,而后将孙大娘拉到自己身后,才松开了擒住刀背的手。 刷的一下,那阴兵连忙收刀后退,眼中惊疑不定。 早就听说聚仙楼的关班主有活关公之称,武艺超群,传闻当年大将军还想收他入帐中为将,却被拒绝了。 现在看来,那或许并非传言。 “两位,关某无意和大将军为敌,只是我聚仙楼有城主立下的规矩,一旦登台开嗓,就必须唱完,中间有任何失误,都可能会万劫不复。” “看在城主的面子上,还请两位稍安勿躁,等这场戏一结束,便可随意搜查,如何?” 说着关不平从怀中取出了一个鼓鼓的钱囊,递给了阴兵。 既有威逼,也有利诱。 两个阴兵收了钱,眼中的戾气顿时少了许多,正准备说话,却听到一声虎啸。 他们目光一凝,立刻挡在关班主面前,而那头猛虎一个纵跃,竟直接绕开了关班主往戏台奔去。 关不平的神色变得极为严肃,目光却并未看向戏台,而是望向了后台。 丹山,你说让我拖延下时间,我已经尽力去做了。 接下来,你会做什么呢? …… 后台,周生双手执笔,同时开弓勾脸,动作又快又稳。 正红铺脸,象征血气方刚,嫉恶如仇。 黑眉如刀锋上扬,眼窝用黑线勾框,眼角上挑,微点金漆,似金刚怒目。 随着额头上的虎纹画就,一股难以言喻的英雄气便扑面而来。 就在所有人都在为猛虎扑台而惊慌失措时,他已放下了手中的毛笔。 “路伯。” 周生的声音也发生了某种变化,齿缝间好似有金铁交鸣,沉厚中透着煞气。 铁嗓铜喉,龙吟虎啸。 被他喊到名字的路伯,正是聚仙楼最出色的乐师,正坐在九龙口惊慌无助,闻言好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龙老板,您说。” “击鼓,将军令。” …… 吼! 戏台上倏然炸起一声虎啸,吓得许多演员都为之颤抖。 那头妖气惊人,几乎快要成了精的猛虎,此刻已到了台上,盯着那些瑟瑟发抖却还在强撑着唱戏的演员,兽瞳中闪过审视之色。 然而脸谱遮面,它也看不出来端倪。 于是它便深深一嗅,想看看能不能闻出那两个盗贼的味道。 演员之中,瑶台凤面色微变,修长的手指下意识攥紧了折扇。 那日在将军府,她和周生虽然都戴着面具,没有暴露面容,可这恶虎鼻子很灵,未必闻不出两人身上的气味。 糟了,该怎么办? 瑶台凤瞥了一眼后台,轻咬银牙,凤目之中闪过一丝决绝,走了个身段,却悄悄靠近了宋江挂在床边栏杆上的“解衣刀”。 那本是宋江要用来杀阎婆惜的刀,现在她准备拔刀砍了这头猛虎,就算再不济,也要将恶虎引走,以保全大家。 却不想,猛虎在深深一嗅后,猛地打了个喷嚏。 空气中到处都是浓烈刺鼻的油墨脂粉气,呛得它鼻子里又酸又痒。 它摇了摇头,准备再嗅一次。 瑶台凤背在身后的手,已经握住了刀柄,而就在这时,唢呐声猛地响起,节奏铿锵,配合着激烈的鼓点,令所有人都为之一惊。 一道身影踏着急急风的鼓点出将,肩扛哨棒,酒葫芦斜挂腰间,醉眼朦胧却步履稳健。 行者武松,景阳冈上毙猛虎! “呔!好畜生!!” 一声怒喝如惊雷炸响,震得满堂嗡鸣,这是秦腔中的吼堂音,最是刚烈霸道,台上一吼,能震得后台茶盏叮当响。 紧接着,那根哨棒破空飞来,猛地砸在了猛虎的鼻子上。 猛虎吃痛发出咆哮,鼻子却已暂时失灵。 吼! 它被疼痛激发了兽性,一声怒吼,锋利的虎爪直接将落在地上的哨棒拍成粉碎,而后虎目含煞,望向那道身穿箭衣,腰系英雄结的挺拔身影。 可当目光落在那人额间的虎纹时,不禁兽瞳一缩,本能的感觉到了一种压迫感。 它不懂戏,不知道登台之人是谁,可那虎纹却是打虎英雄的象征,有着一种令百兽都为之惊惧的凶悍杀气。 “看拳——” 扔了哨棒,此刻武松已是赤手空拳,可他却大笑一声,不退反进,主动向猛虎扑去。 笑声竟盖过了虎啸,血勇和彪悍之气直冲云霄。 轰!轰!轰! 每一步都犹如惊雷劈落,踏的戏台震颤摇晃,好似能将一座山都给撞塌。 那猛虎居然被气势所摄,连连后退。 “再来!再来!” “休道三碗不过冈?某偏饮十八碗!醉眼朦胧处,拳头更比醒时狠!” “定砸你个骨碎——筋折!” 武松怒目圆睁,长发披散飞舞,状若疯魔,脸上的每一抹朱砂似乎都在喷薄着煞气。 轰隆! 一拳砸在柱子上,竟让两人合抱的铁木柱子轰然炸开一条裂缝,留下了一道深深的拳印。 他猛地回眸,瞳孔中似有金漆亮起,每一根长发都在杀气中飞舞,好似一头生吃虎豹的蛮荒凶兽。 如同天上降魔主,真是人间太岁神! 感谢zhen_money的五百打赏,比心! (本章完) 第91章 天伤星下凡 第91章 天伤星下凡 “仓——仓——仓——!” 九龙口大锣齐鸣,鼓声震天,只听得人热血激荡,心潮澎湃。 而戏台上的那两道身影,更是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只见一人一虎正在搏杀。 本是戏文假武松,却遇山林真猛虎,这一出武松打虎,真真假假,似戏非戏,看得台下观众忘乎所以。 那猛虎健硕如牛,浑身毛发鲜艳似火,双目猩红,吼声如雷,尽显王者之气。 纵然在猛虎之中,也堪称王者。 而那打虎的好汉,却不仅不落下风,反而拳法出神入化,威猛霸道,呼啸的拳风赛过虎吼,竟压得那头妖虎步步后退。 吼! 猛虎已经被逼退到戏台边缘,憋屈至极的它猛地发出一声怒吼,伸出蒲扇般的前掌朝着周生拍去。 云从龙,风从虎。 这一拍当真是声势骇人,还伴随着呼啸的黑风,似是灌注了一身妖气。 猛虎的气力本就惊人,能将上千斤重的石墩子像皮球般把玩,而此刻这一拍,筋骨齐鸣如雷震,气息吞吐似风云,当真是神力万钧,不可匹敌。 周生却目光明亮,黑发狂舞,竟没有丝毫躲闪的趋势,又是一拳轰出。 脊椎弯曲如大龙,又似一张拉成满月的强弓,而拳头就是那把射出的弓箭。 打虎势! 行者武松,乃是天上一百零八颗魔星中的天伤星转世,战斗起来遇强则强,遇凶更凶。 就算被砍断了一只手臂,也能凶性大发,魔威滔滔,创造了单臂擒方腊的传奇。 既唱武松,便只有别人避他锋芒! 轰隆一声闷响,周生气血激荡,衣袍猎猎飘舞,三十五年的道行喷薄而出,让他如太行神山般巍峨不动,竟一步未退。 反倒是那猛虎被轰下了戏台,前掌着地时一个踉跄,差点没有站稳。 “好!!” “打虎英雄!打虎英雄!” “好汉子,好个打虎的武都头!” 台下的观众看得如痴如醉,喝彩声轰然炸开,眼中极为兴奋。 对那些喝彩,周生此刻完全充耳不闻,他怒目金睛,犹如进了痴狂之境,纵身一跃朝着猛虎扑去,竟骑在了那猛虎的背上。 吼!!! 被人骑在身上,这极大刺激到了猛虎那身为百兽之王的尊严。 它口中不断咆哮,带着周生如闪电般扑蹿,疯狂摇晃着脊椎,试图将那个男人甩下来。 可周生却双手死死钳住虎颈,任其颠簸摇晃就是纹丝不动,甚至还松开了一只手,举起了那只铜锤般的拳头。 “畜生受死!!” 一拳砸下,如当头棒喝,金钟贯耳,让咆哮的猛虎猛地一震,金色的毛发在拳风下如水浪翻涌。 猛虎开始拼命了,妖风阵阵袭来,如钢刀般刮向周生,想将他卷下来。 刺啦几声脆响,竟将他上身的戏服都刮出了道道裂痕,露出那古铜般精悍的肌肉。 周生却毫不在意,只是一声长啸,丹田金湖倏然炸开,好似一条走江的蛟龙,顺着经脉冲入喉关。 刹那间,啸声似漫天雷鸣,宛若走蛟入海的龙吟,将那浩浩妖风都给倒卷了回去。 虎啸龙吟! 轰! 又是一拳砸下,猛虎一声悲鸣,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倒塌在台上。 一拳!一拳!又是一拳! 只砸得戏台摇摇晃晃,旁边的道具陈设都纷纷倒下,好似发生了地震。 后台。 瑶台凤和小武等人,趁着所有观众的目光被周生吸引,早已偷偷下台。 此刻他们望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瞳孔瞪大,皆露出震惊之色。 特别是瑶台凤,眼眸异常明亮,一眨不眨地盯着戏台上那道如太岁魔神般的身影,有些失神。 红唇微启,低声呢喃。 “既是真猛虎,也是……真武松。” “此戏一出,梨园怕是再无武松打虎。” 这出武松打虎,怕是要成为梨园绝唱了,从此以后,还有谁敢说自己会唱武松打虎? “如同天上降魔主,真是人间太岁神。” 小武也呆呆地看着那道身影,突然有些释然地笑笑,彻底熄了心中的那一丝不服气。 身为名武生,他本来在聚仙楼的地位仅在班主和瑶台凤之下,可随着龙老板的横空出世,他感觉自己的地位受到了威胁。 虽然对龙老板很尊重,可暗地里难免还是会升起一丝比较的念头。 但今天的这出武松打虎,却让他彻底认清了差距,反倒是生出一种高山仰止般的敬畏。 红线就没有那么多词汇了,她瞪大眼睛看着打虎的周生,半晌就憋出了四个字。 “老大牛逼!” 后两个字还是周生给她讲故事时说过的。 …… 戏台上,拳拳到肉,响如雷震。 那猛虎刚开始还咆哮挣扎,到后面开始悲鸣惨叫,七八拳后就已经气息奄奄,毫无反抗之力了。 周生怒目圆睁,虎血几乎染红了双拳,那浓郁的血腥味反倒刺激得他凶性大发,让拳力更加凶猛了几分。 天伤星降世,越是见血,便越是凶悍。 双拳交迭成五岳朝天势,一声“开”,拳风如泰山压顶,轰然砸下,似是要将那猛兽头颅砸得脑裂浆飞! 就在这时,关班主略带焦急的声音响起。 “丹山留手!” 轰隆!! 拳劲如怒浪滔滔,透骨而下,本就摇摇晃晃的戏台咔地凹陷三寸,最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轰然倒塌。 当关班主赶过去看清后,目光不由一凝。 只见周生衣衫破碎,长发披散,古铜色的肌肉在烛火照耀下熠熠流光,好似庙里降龙伏虎的金刚,浑身都散发着凶悍气息。 而那猛虎已经彻底晕了过去,只有略微起伏的胸膛说明其还活着。 原来周生在最后关头砸歪了半寸,没有打在那猛虎的头上。 还好,还好,没死就行! 关不平总算是放下了心,如果周生真的砸死了这头大将军的爱宠,那整个聚仙楼就都完了。 周生是活人,又有一身罕见的好功夫,逃走活命不难,可他们聚仙楼里的人,却一个都走不掉。 在这鬼城待了这么多年,他太明白那位大将军有多么恐怖。 不过只要这猛虎没死,事情便有转圜的余地。 毕竟他们聚仙楼,也是给城主唱过戏,受过城主夸赞的。 短暂的寂静后,台下猛地爆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声。 那两个阴兵则是颤颤巍巍上前,想抬走猛虎,被周生抬眸一扫,竟被吓得再也不敢前进一步。 “武……这位爷,您看能不能让我们……” “把虎将军抬回去?” 看到周生的一只手还按在虎头上,另一个阴兵连忙露出哀求之色。 “好汉,这,这些钱我们都不要了,求您……高抬贵手呀!” …… 感谢鱼仙机的五百打赏,比心! (本章完) 第92章 佳人赠衣 第92章 佳人赠衣 “滚。” 周生声音低沉,目光中杀气腾腾,原本俊朗的面容变得好似魔神在世,杀星下凡。 携打虎之威,声势之骇人,让那两个阴兵连拔刀的勇气都生不出。 他们身子一哆嗦,再也不敢废话,转身就要逃走。 “等等。” 周生的声音再次响起,吓得他们瞬间僵立原地,不敢有丝毫动弹。 “把这畜生带回去。” 周生站起身,用脚踹了踹瘫软在地的猛虎,淡淡道:“记住了,我们聚仙楼,只给人看戏,不让畜生进。” “是是是,我等明白了!” “多谢好汉,多谢好汉!” 两人毕恭毕敬地抬着猛虎走了,虽然极为吃力,可脚步却不断加快,似乎离那个煞星越近,便越是烫脚。 “铛!” 随着一声锣响,关班主上前冲着观众们抱拳道:“诸位看官,戏台已塌,今日便到此为止,后面也要罢戏两天修缮戏台,还请诸位见谅,多多包涵!” 他说完,台下的观众却十分安静,无数双眼睛中似乎都亮着某种微光。 关班主感觉到了压力,眉头微皱,担心这些厉鬼会因为看不到戏而闹事。 在过去的十几年里,聚仙楼不是没有罢过戏,但哪怕理由充分,观众们也会闹腾一番,毕竟看不了戏,火煞之气就无法继续消散。 然而下一刻,让他意外的一幕发生了。 “龙老板,你的武松打虎太精彩了!” “那可是大将军养的嚼龙,平日里在鬼市不知道有多霸道,哈哈,打得真过瘾,真痛快!” “龙老板,我们支持你,两天后我们都等着继续看你的戏!” “入云龙,瑶台凤,你们二位真是绝了!” “龙老板才是最厉害的!” “不不不,我还是更喜欢凤老板!” “呵忒!” “我呸!我呸!我呸呸呸!” …… 戏已散场,可台下观众却没有一个离开,反而纷纷冲着周生喝彩。 不少人直接成了龙老板的铁杆戏迷,甚至还和凤老板的戏迷吵了起来。 此刻的他们在看了一出如此精彩的大戏后,身上的火煞之气几乎消失不见,暂时变得和正常人一般无二。 这一幕倒是看得周生有些唏嘘。 他突然意识到,其实台下这些看似可怕的火煞厉鬼,曾经也不过是一个个痴迷于戏的人。 那场大火困住的,不止有聚仙楼的演员,还有这些时而清醒,时而痛苦的观众。 …… 后台。 小武的妻子云娘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瑶台凤,犹豫了一下还是道:“小凤,观众们只是刚看完戏太兴奋,你不要放心里去。” 这么多年,瑶台凤一直是聚仙楼的台柱子,也是最大的角儿,在戏行,一个刚来没多久的新人如此高调,容易被挂上不尊重老前辈的名头。 她担心瑶台凤会对龙老板生出敌意。 一个是自己的好姐妹,一个是刚刚救了自己和丈夫的恩人,她只能想办法从中斡旋。 可让她没想到的是,小凤看起来不仅没有任何生气,反而在听到观众对龙老板的夸赞时,眼睛笑眯眯的好似一弯新月。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夸她呢。 “云姐,唱得好呀!” 瑶台凤连连赞叹道:“龙老板唱得真好,下次演一丈青,我一定要和他好好斗上一斗!” 她目光兴奋,跃跃欲试,却没有一丝敌意,而是纯粹的见猎心喜。 越出色的对手,才能成就越出彩的戏。 独角不成戏。 见妻子错愕的模样,小武笑着摇摇头。 你也不想想,是谁让红线去偷师父的关公袍?真以为是龙老板? 没看见师父今天的脸色有多黑吗? 就在这时,周生在观众们不舍的声浪中,踏步迈入了后台。 迎接他的,是一道道钦佩和感激的目光。 孙大娘颤颤巍巍地走来,握着周生的手连连感激,还拉着女儿和女婿给他磕头,吓得周生连忙将他们扶起来。 “龙老板,今天我小武是真服了,五体投地,以后但有吩咐,我就算是舍了性命也一定做到!” 他有些亢奋地说道,显然也被那场豪气冲天的武松打虎给刺激到了。 妻子云娘瞥了他一眼,道:“还舍了性命,说得好像你现在还是活人一样。” 其余人闻言纷纷大笑起来。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纷纷称赞着周生,甚至夸他比武松还要勇武和仗义。 他们说的都是肺腑之言,因为当时的情况大家心知肚明,若非周生铤而走险,在关键时刻唱武松搏击猛虎,那刚才戏台上的人怕是就要回不来了。 临危受命,力挽狂澜,这样的英雄人物,还是自己的队友,谁又能不敬佩呢? 就连那些乐师,望着周生的目光都异常亲切和尊敬。 路伯更是拍着胸脯,称只要周生需要,他随时随刻都能无偿帮周生吊嗓子。 周生心中一暖,他知道,在今天,戏班子里的人才算是彻底接纳了他,完完全全把他当成了自己人。 只不过也有尴尬的地方。 有几道异样的目光不时扫过他那因为衣衫破碎而裸露出来的皮肤,余光不断打量着他的肌肉线条。 那是戏班子里唱花旦的几个年轻女子,容貌秀丽,此刻眼波频频流转。 有一个容貌最是秀丽的女子,俏脸微红,鼓足勇气想给周生送一件衣服,然而还没迈步,却突然一怔。 一件华美的白纱雪纺斗篷披在了周生的身上,两只比玉还白的手正在为他轻轻系好叩结。 “龙老板,这是《断桥》里许仙的斗篷,你披上倒是正合适,文气彬彬,从武都头变成了许汉文呢。” 周生微微一怔,望着那青葱般的玉指,鼻间似是闻到了一缕若有若无的幽香。 心跳莫名有些加快。 背对着众人,瑶台凤冲他眨眨眼,以极轻微的声音说道。 “再不遮一下,你后背那些鬼画符都要被人看干净了。” 周生猛地一惊,才想起来后背还画着赶尸符,也悄悄给瑶台凤比了个大拇指。 绑好披风,她眸中闪过笑意,轻声又道了一句。 “不过龙老板的身子……还挺好看的。” 周生一时有些错愕。 她似笑非笑,然后主动后退一步,眼睛却不经意间扫过了那几个有些失神的少女。 噗通! 小红线突然跪在了周生面前,紧跟着就要磕头,却被周生一把揪住了头上的小丸子。 “没过年呢,磕头可没压岁钱!” 小红线却不断摇头挣扎,望着周生的眼睛亮闪闪的,大声道:“俺决定啦,老大,俺要拜你当师父,跟你学戏!” “拜我为师?” 周生的眼神变得十分古怪。 “老大,你要是嫌辈分低,俺,俺拜你当师祖也行!” …… 感谢烈月zz的一百打赏,比心! (本章完) 第93章 吞龙刀 第93章 吞龙刀 深夜,周生打着灯笼,漫步在漆黑的鬼城街道上。 戏班子里的人实在是太过热情,聊了许久才肯放他离开,连吵着要拜师的小红线都睡着了。 瑶台凤本来要送他,却被关班主强行拦了下来。 看那架势,好像在防贼一样。 至于嘛…… 他一个人走在这条漆黑的街道上,寒风拂过,将那袭白纱雪纺斗篷轻轻吹动。 虽然夜深苦寒,可他心中却热血激荡。 今晚这出武松打虎,他也唱得十分痛快,同时小试牛刀,检验了一下破境后的实战能力。 那头猛虎的实力比他预料中的还要厉害几分,妖气浓郁,已有了成精的气象,如果是在服药前,胜负估计只是五五开。 可今晚的他,对妖虎几乎是从头到尾的碾压,这还是他故意藏了拙,没有发挥出全部实力。 三十五年的道行就已经如此惊人,若是四十年、五十年,甚至一甲子,又会是何等威势? 他暗暗下定决心,等过几日去庐山修炼遁法时,一定要再找一找五色云母。 边走边想,规划着后续的修行计划。 突然,他脚步一停,眸中寒芒一闪,杀机若隐若现,瞳孔由圆形渐渐转方。 前方有埋伏? 道行增加后,他的感知也变强了许多,此刻虽然分心在想别的,却能隐约感觉到,前方有一位实力不弱的存在。 难道是将军府的人在埋伏? 他犀利如电的目光瞬间洞穿了长街,落在了远处的那道身影上,而后微微一怔,敌意和杀气迅速消散。 “关叔,你在等我?” 只见前方的那个人,身姿魁伟,赤面长髯,不是关班主又是谁? 关不平点点头,目光在他身上的披风扫过。 “龙老板,今晚多谢你,帮我们聚仙楼度过了难关。” 周生洒然一笑,摆手道:“关叔说这些就生分了,我不也是聚仙楼的人吗?” 关不平闻言微微一愣,而后目光更加柔和了几分。 “颤音。” 他突然开口,让周生有些茫然。 “你今日唱《过五关》,为了表现二爷思念兄弟之情,在那句“风吹服袍思旧主,三月花开想桃园”的尾腔用了颤音。” “想法是好的,但不对。” 周生神色一振,知道关班主这是要指导他的关公戏,忙屏息凝神去听。 “为何不对?” “因为关公不仅是人,也是神。” 月光下,关不平目光炯炯,一字一句道:“关公戏规矩最多,也最难唱,根本原因就在于这神与人之间的度最难拿捏。” “二爷固然思念兄弟,却不应该用颤音、花腔之类的柔媚技法,而是该用一种特殊的疙瘩腔,音断气不断……” 周生一言不发,听着关不平的讲解,眼睛却越来越亮。 他在戏曲一道上本就天赋极高,又对关公戏非常感兴趣,此刻一经指点,大生茅塞顿开之感。 他听得如痴如醉,一边听还一边轻轻比划着,口中低声吟唱。 见到这一幕,关不平眼中闪过一丝感慨。 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跟着师父学关公的样子。 那时候的他,也是这么如痴如醉,难以自拔,又怎会想到,多年之后会主动封刀,再也不演关公。 “关叔,怎么不讲了?我还有哪些问题?你尽管说,不用给我留面子!” 周生见他讲了一半突然停下,不禁心痒难耐地催促道。 关不平不愧是当年名震江州的活关公,他的每一句指点都切中要害,让他获益匪浅。 此时此刻,他才能真切地感受到,这位活关公的底蕴。 只是一次指点,他感觉自己在关公戏上的造诣就有了不少增长,若是唱起阴戏,威力也会更强。 “天色太晚,我该回去了。” 关不平淡淡道。 周生有些失望,却也知道不能勉强,对方肯说这么多,他已经很感激了。 宁给十亩地,不教一句戏。 特别还是这种绝活,亲师徒都要藏几手,给外人讲一句都算是非常大方了。 “关叔,要不我拜您为师学关公戏吧,师父说过,不介意我有其他师父。” “你是一块百年难遇的璞玉,但我自封刀后,便立誓不再收徒。” 周生默然,而后心中一叹。 罢了,就算学不到也没关系,看来是缘分不到。 “不过戏台塌了,这两天唱不了戏,那帮小兔崽子们又吵着要学关公戏,也罢,明后两日,我便在晚上给他们讲一讲戏吧。” 关不平似是在自说自话,而后转身离去。 周生愣了一下,双目一亮,忍不住笑了出来。 “关叔,明天见!” 他突然大声喊道,冲着关不平的背影用力挥了挥手。 关不平的脚步微微一顿,并未回头,却缓缓抬起了右手,在空中一挥。 “臭小子,明天见。” 声音很轻,迅速消失在夜风中,却瞒不过已经开了耳窍的周生。 …… 将军府。 大将军坐在上位,官将首面具下的眼眸静静注视着那只浑身是伤,冲他哀鸣的老虎。 “带羊上来。” 良久,大将军突然开口道。 “是!” 阴兵连忙行礼退下,匆匆而去,而那原本躺在地上伤痕累累的老虎,听到这句话时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口水横流。 “武松打虎……” 大将军反复念着这四个字,那双赤色的眼眸越发明亮,好似看到了某个非常有趣的事物。 瞳孔深处,竟有一丝抑制不住的战意如火焰般涌出,不是仇恨,倒更像是……兴奋。 “赤手空拳,竟能打得嚼龙毫无招架之力,打虎英雄武松……有意思,真有意思。” “瑶台凤的功夫算是有点看头,可惜是个女人;关不平是个高手,但封刀后失了锐气,不中用了,却不想,居然又来了位入云龙!” “不知这位龙老板的功夫……究竟有多高?” 就在这时,两只羊被阴兵牵了进来,确实是羊,可眼神却泛着泪光,似是哀求,又似是恐惧。 其中的老羊在见到大将军后立刻跪了下去,竟用两只前蹄作揖行礼。 然而猛虎咆哮一声,已经扑了上去。 惨叫声响起,羊居然发出了模糊的人声。 造畜术! 随着鲜血飞溅,惨叫声也迅速消失,房间中只剩下了猛兽大快朵颐的咀嚼声。 大将军微微一笑,轻轻一嗅,似是很喜欢空气中的血腥味。 “吃吧,吃吧,多吃点伤才好得快。” 顿了顿,他双眉微挑,赤瞳如猛兽般竖起,仿佛凶兽盯上了某个美味的猎物。 嗡! 沉重的陌刀似是感受到了主人心中的战意,在鞘中震颤嗡鸣,宛若战鼓。 “吞龙,连你也嗅到了那位高手的气息,开始急不可耐了吗?” 大将军唤着陌刀的名字,缓缓探出右手。 那绘着金刚火焰纹饰的亮银手甲,终于按在了陌刀刀柄上。 下一刻,陌刀瞬间变得安静,只是鞘内隐约有雾气蒸腾,仿佛巨兽于深谷吐息。 “不知那位打虎的英雄,能否让你……” 声音蓦地一静,而后倏然炸起,微微战栗,似闷雷荡于静室。 “玩个尽兴?” …… 感谢de笛安的五百打赏,感谢书友20251103154702837的一百打赏,比心! (本章完) 第94章 红拂夜奔 第94章 红拂夜奔 回到家中后,周生像往常一样睡觉、喊嗓、练功。 有趣的是,都日上三竿了师父居然还没起床,直到午时吃饭才悠悠醒来。 那脸上的黑眼圈和黯淡的白发,就好像被妖精吸干了精气。 “师父,您又去鬼市了?” 玉振声咳嗽一声,道:“这次不一样。” “不一样?难道和上次的还不是同一个?” 周生眉头紧锁,开始怀疑师父是不是老树开花,掉入了鬼市的青楼中,被女鬼们给迷了心窍。 玉振声闻言不禁又气又笑,伸手打了他一下,道:“这次我是心甘情愿的。” 周生的眼神顿时有些异样。 合着您上次还是被强迫的? 玉振声并不知道徒弟心中的歪心思,只是轻轻一叹。 “本来这次只是去问一问进度,却不想……唉,最难消受美人恩呐,臭小子,你以后可要好好感谢她。” 周生听得云里雾里。 您老人家风流快活,关我什么事? “为了帮你做那件东西,可把她肚子里的存货都给掏空了,还消耗了六滴精血,那可是三十年的道行。” 周生闻言顿时一惊,三十年道行? “师父,到底是什么东西,会让师娘牺牲如此巨大?” 嗯,师父的牺牲也很大,刚补回来的身子,几乎是肉眼可见的被掏空了。 玉振声神秘一笑,淡淡道:“不可说,不可说,待你出师前,应该便能做好,算是为师给你准备的出师礼。” 说着不可说,他却目光微斜,眉角飞扬,唇边胡须微颤,似是答案已呼之欲出,就等徒弟继续追问。 可周生却只是哦了一声,便没有下文了。 玉振声默默揪断了一根胡须,半晌才将那想要倾诉和炫耀的欲望给压了下去。 “对了师父,昨晚聚仙楼发生了一件事……” 周生将昨晚武松打虎的那场戏说了出来。 玉振声拿着筷子的手一顿,神情肃穆。 “虎确实是恶虎,打便打了,只是从今天起,你再去小酆都,便带上那把雪花镔铁戒刀。” 周生刀锋般的眉毛微挑,道:“师父,那位大将军会出手对付聚仙楼吗?” “不会。” 玉振声直截了当道:“聚仙楼不会有太大问题,倒是你小子,要多小心了。” “据我所知,那位大将军是武夫心性,怕是会对你见猎心喜,他的实力非常恐怖,你绝不是他的对手!” 周生看到师父如此凝重的神色,忍不住好奇道:“师父,那位大将军究竟是什么来历,又是什么境界?” “他的来历怕是只有城主才知道,但一定来头不小,当年刚一出现就生撕活吞了数个称霸一方的大鬼,这一百多年来,更是不知斩杀了多少强敌。” 顿了顿,玉振声念了一段话。 “一把吞龙刀,一头嚼龙虎,威震江州三千里,纵横南北十二城。” “有人说,他曾是战场上的杀神,死后的鬼雄,这一百多年里,他先后扫灭了小酆都的四大鬼王,最后一支独大,除了城主,再没有人能压他一头。” “不过城主常年闭关,神龙见首不见尾,因此说他是小酆都明面上的霸主,倒也不算错。” 听罢师父的讲述,周生的脑中回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大将军的场景。 铁甲如林,战车似虎。 那一袭随风飘扬的血色披风,如火焰般烧透了半个夜空。 “当然,你也不要害怕,那位大将军爱惜人才,若是发现你功夫了得,说不定还想收你入帐下为将。” “不过你千万不能蹚他的浑水,这么多年来,他一直都在招兵买马,磨刀霍霍,所图怕是不小。” 周生却是若有所思。 养的老虎叫嚼龙,手中的刀叫吞龙,这大将军一看就是和龙有仇。 而这世间最大的一条真龙岂不就是…… 大玄江山? 若是闯王李自成,那就都能解释通了。 吃完饭,玉振声就止不住地打哈欠,准备回去补觉,走到门口好似突然想起了什么,叮嘱了一句。 “对了,若真遇到了大将军,可别说出为师的名字,不然……容易被砍死。” 周生一怔,而后面露苦笑。 感情说了半天,您是和这位大将军有旧怨呀。 …… 练功,练功,还是练功! 唱念做打,手眼身法步,这是阴戏的核心,也是周生最下苦功的地方。 其次就是打磨筋骨,熬炼气血,以及早晚各练一次导引功。 听完那位大将军的事情,也让他的心中平添了几分压力,这世上强人太多,若不发奋修行,如何能扶摇直上,快意恩仇? 让他惊喜的是,随着不断的苦练,他筋骨血肉中那些潜藏的残余药力似乎也被激发了出来,让他的道行再次有了些进步。 他吞风吐雾,胸腔竟隐约泛起雷鸣,好似云中神龙,双目精芒闪烁,神华外显。 片刻后,又似冬眠龟蛇,蛰伏于三尺冰霜,收敛了神异气息。 月光照耀下,他的每一寸肌肤似乎都在泛着玉色,如披云甲。 一日功夫,竟顶得上月余! 吕祖的云母方果然神异,服用后骨血深处还潜藏着丝丝缕缕的药力,需意志坚韧,道心如铁之人才能将其激发。 若是服药后志得意满,骄傲懈怠,疏忽了修行,那些药力就会渐渐流失浪费。 或许这也是吕祖故意留下的一道考验。 药石固然是修行路上的终南捷径,可若是求道之心不坚,最终亦难发挥出云母方的全部效用。 简单收拾了一下,周生便打着灯笼前往小酆都,当然,他也听从师父的吩咐,带上了戏箱中的那口宝刀。 只是一路上并未遇到什么大将军,安静得出奇。 城门处,阴森寂静,空无一人。 今日瑶台凤并未在此处等他。 他摸了摸身上的那件白纱雪纺斗篷,心中不知为何有一点莫名的失落,随即又摇头笑笑。 不就是一个人走这条路吗,怎么还矫情上了? 又过了片刻,当他踏进聚仙楼的大门时,空中却突然砸来一颗石子,刚好落到他的脚下。 他一抬头,看见二楼的纱窗前赫然站着一道倩影。 她似是刚刚沐浴过,乌云般的秀发垂洒腰间,还带着一丝丝湿润,将那张俊俏秀丽的面容衬得更加明媚。 她不断比划着什么,指着周生脚下。 周生这才注意到,刚才那颗石子上缠绕着一圈白布,解开一看,秀丽英气的小字映入眼帘。 “红线禁不住蜜饯的诱惑,出卖了我,说是我指使她偷戏服的。” “师父罚我禁足,但没关系,等你听完师父讲戏,我从后墙翻出去,咱们一起去逛鬼市。” 最后还画了个小人翻墙的图案,标记好了在东墙院落,连逃跑路线都用红色的箭头画了出来。 周生甚至都能想到,她在画这些图案时,俏脸上那一丝得意又兴奋的笑容。 这出戏,莫不是……《红拂夜奔》? 感谢木礼水的一百打赏,比心! (本章完) 第95章 青蛇 第95章 青蛇 “唱关公戏,亮相的姿势与众不同,一共有四十八种,也称作“关公四十八式图”,大都是根据各地关帝庙塑像和壁画中的关公姿势汇集而来,一招一式,寓意分明。” “比如这一式叫手捧春秋,便出自荆州的关帝庙,要注意,虽是读书,却非儒生气,须坐如钟,行如风,立如松,声震屋瓦,响遏流云美髯公……” 戏楼里,关不平长须飘飘,双手虚托作捧书状,同时腰板笔挺,丹凤眼似闭非闭,开阖间凛然生威。 台下的小演员们都连忙跟着学习动作,就连许多成名的演员也慕名前来学戏。 其中就有小武,还有聚仙楼中唱花脸的几个老人。 关不平是来者不拒,大大方方地讲解着自己唱关公戏的心得,一招一式都讲得很详细。 他不会藏着掖着,能学到多少,全凭各自的悟性。 学到了就是你的,学不到就是和二爷无缘。 周生自然也在认真听讲,旁边就坐着小红线,只是小家伙听着听着,上下眼皮就开始打架,脑袋垂下又抬起,抬起又垂下。 “老大老大,不好了……俺好像中了……迷魂药……” “俺不中了……” 周生正听得如痴如醉,红线的小脑袋就已经倒在了他的腿上,睡得十分香甜。 周生捏捏她肉嘟嘟的脸蛋,脱下自己的斗篷给她披上,然后继续认真听戏。 “有道是千旦百生一大净,净行比其他行当都难演,有铜锤的嗓子,架子的膀子说法。” “关公戏的要求更高,要有文老生的文静,武老生的沉稳,架子花的威勇,大武生的猛健,尤其是表演髯口时,推髯不过胸,抱髯不过腹,捻髯要高,捋髯到底……” 因为今晚不用唱戏,关班主大概讲了一个多时辰才堪堪停下。 他看向众人,发现那些小演员们要么是睡着了,要么是露出茫然之色,就连许多年轻演员,也眉头紧锁,似是在苦苦琢磨。 哪怕是名武生小武,虽然大有收获,可其中却仍有诸多关隘没有理解。 唯有一人例外。 周生闭上眼睛,却不是睡着,而是在调整气息琢磨关公唱腔的气口,同时手上动作不停,好似在挥舞着偃月刀,复刻着他刚才所讲的身段动作。 一招一式,居然像模像样,将他先前所讲的细节都融入其中。 就算偶有瑕疵,也能立刻反应过来,两三遍后就改良修正,把动作刻进了骨子里。 当周生睁开双眼时,开阖间那似露非露的刀芒,让关不平久久难以平静。 他知道,周生已经将他今晚所讲的那些东西,全部消化吸收了。 这是一种何等惊人的天赋? 就算是小凤怕是也稍逊一筹。 他却是不知道,周生本就是戏曲一道上的奇才,服下云母方后,更是道行大增,进而反哺肉身,增进智慧。 以前要学三遍的戏,现在只需看一遍就能抓住精髓,融会贯通。 铛! 随着铜锣敲响,关不平深深望了一眼周生后,淡淡道:“今日的讲戏便到此为止,明日继续。” 红线被这记刺耳的铜锣声吵醒,呲溜了一下口水,迷迷糊糊道:“开戏了?俺唱啥?” 周生摇头笑笑,正准备说话,却看到红线突然瞪大眼睛,似是想到了什么事情,噌的一下蹿起,以虎形身段跑开。 “老大老大,俺有点急事先走啦!” “下次你要是给红线带蜜饯的话,俺,俺就把今天听戏的心得都告诉你,保管你学会关公戏……” 声音渐行渐远,小姑娘一溜烟就不见了。 周生忍不住笑了起来,也感到一丝好奇,这丫头平时挺闲的,最喜欢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自己身边,今天神神秘秘的是有什么事? 不过小姑娘的事情,他也不会去探究。 他按照那张“地图”的指引,在东墙后面等待,不知怎的,竟还生出了几分做贼心虚的紧张。 没等多久,墙的那头响起了三道鹧鸪声。 “吱咕——吱咕——吱咕!” 周生一怔,而后很快反应了过来,张嘴模仿鹧鸪声,不过只喊了两声。 这是白蛇传《盗仙草》里的细节,小青探路时学鹧鸪,白素贞以两声回应表“安全”。 果然,在他喊出两道鹧鸪声后,一道身影从墙后腾空飞出,脚尖轻踩屋檐,如踏飞燕,落地时轻盈无声。 周生看出这是《三岔口》里侠客夜探的身段,她用的可谓是干净利落,俊俏至极。 瑶台凤今晚穿了一袭天水碧的轻罗长裙,月光下绸缎如湖水泛波,暗处则似青锋淬火。 腰间束一条玄色犀角带,正中嵌螭纹青铜扣,斜插一柄二尺八寸的柳叶软剑。 那双又亮又俏的眼睛正浅笑着看向周生,似有戏谑之意,口中以戏腔念白。 “姐姐既要做人,小妹偏要当妖!” “你看那月光——” 她眼波流转,走了个身段,纤细的腰肢一甩,竟比游蛇还要灵动。 晶莹的指尖在周生的斗篷上轻轻滑过。 “照你的罗裙多假,照我的鳞片——多真!” 周生脸上的笑意顿时一僵,知道凤老板这是戏瘾上来了,他努力尝试着代入白素贞唱一句旦角,可嘴唇颤了半天,愣是挤不出一个字。 瑶台凤见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道:“好了好了,龙老板不必勉强,我在逗你玩呢。” “咱们快些走吧,现在这时候,鬼市里正热闹。” 周生望了一眼远处的戏楼,有些担忧道:“若是关叔发现你不在房间里,会不会重罚于你?” “放心,山人自有妙计。” 她神秘一笑,踩着轻快的步子远去,只留下淡淡香风。 周生见状连忙跟了上去。 …… 聚仙楼,关不平在讲完戏后特意来到徒弟的房门前逛了逛。 看到屋内烛火亮起,有道身影正在看书,才放下了心。 还好,他就说嘛,自己亲手带大的徒弟,不至于为了一个才认识不久的男人就违抗师命。 小凤还是一个很懂事的孩子。 他点点头,露出一丝宽慰的笑容,便满意地回了房间。 又过了一个时辰,他再次出门,看到小凤的房间还亮着,似是还坐在桌子边看书。 这丫头,今天怎么看得这么晚? 关不平微微皱眉,便向着房门走去,想敲门提醒徒弟不要看太久。 可他的手刚伸出去,就突然愣住了。 “呼——呼——呼!” 房间内,居然响起了呼噜声…… 感谢书友20230416073255886的一百打赏,比心! (本章完) 第96章 朱姨 第96章 朱姨 “精魄花灯,刚捕来的新鲜精魄,只要五文钱!” “卖活人指甲、头发,都是新货,蕴含活人阳气,吸一口保管让你飘飘欲仙!” “刚出土的古镜,封印女鬼一只,能歌善舞,才貌双绝……” 走在繁华的鬼市上,周生再次被那琳琅满目的货物看花了眼。 上次他囊中羞涩,又心系五色云母,直奔庆和堂,没有什么心思逛街,此刻静下心来,才发现这里的好东西还真不少。 那花灯不是以烛火点亮,而是以绽放着光芒的精魄来照明,那是一团团朦胧的光影,是生长于山野深处的特殊精灵。 这种精魄在不同的环境下能绽放出不同的光芒,若是诞生灵智有了真形,还能帮主人施法或疗伤。 比如《阅微草堂笔记》中就记载过一种名为“骑蝶仙女”的奇异生灵,样子是一个拇指大小的穿着彩衣的漂亮姑娘,每当百花盛开时,这种小妖怪就会骑着蝴蝶在百花中翩翩起舞,采炼花蜜。 那种花蜜不管是炼丹还是直接服用,都有神效。 “那镜中的女鬼倒是有几分姿色,搔首弄姿,一点厉鬼的颜面都不要……” 瑶台凤瞥了一眼那于古镜中翩翩起舞的“清凉”身影,大半个香肩都露出来了,吸引了大量客人驻足观看。 她冷哼一声,目光却望向周生。 “龙老板刚刚也瞥了好几眼呢,要不我把这镜子买下来送给你吧,等回去后,龙老板自是能看个痛快。” 周生闻言,后背莫名有些发凉。 天可怜见,他刚刚脑子里的想的是,能不能把镜子买回去,然后将女鬼杀了给洛书补充能量。 “凤老板,大家快看,是聚仙楼的瑶台凤!” “凤大家来了?在哪?在哪?” “还有龙老板也在,昨晚那场武松打虎,真是太精彩了!!” “凤老板,鄙人——” 周生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周围却突然开始骚动,原来是有人认出了瑶台凤和他。 今日他们没有戴面具,而瑶台凤又是名震小酆都的角儿,追捧者如过江之鲤,因此很快就被认了出来。 大概类似于后世的明星在街头被粉丝认出。 事实证明,追星这玩意儿,做鬼都不能避免,眼看周围的人越发激动,有越来越多的人围了上来,周生眸光一凛,将手掌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嗡! 刀身微微震颤,发出阵阵刀鸣,一股无形的煞气弥漫,令那些激动的鬼魂们为之一惊,瞬间清醒了不少。 花灯中飞舞的精魄躁动不安,古镜中摇曳生姿的女鬼也惊叫一声消失不见。 这时他们才纷纷想起,凤老板身边的这位入云龙,可是凭一双肉拳,差点打死了那头食人无数,在鬼市中凶名赫赫的猛虎嚼龙。 这位爷可不仅是戏台上的武松,更是一位真正的打虎豪杰。 瑶台凤上前抱拳,落落大方地笑道:“多谢诸位的捧场,今晚小凤还有事,就先走了,他日定连唱三天的霸王别姬,让大伙儿听个痛快!” 而后在众人的叫好声中,她拉着周生连忙挤了出去,七拐八拐的,终于来到了一个比较僻静的巷子里。 “到了,就是这里!” 瑶台凤带着他推开了一扇紫檀木的房门,这里阴暗、潮湿,有一种莫名的冰冷,而且位置隐蔽,藏在巷尾拐角间。 周围有着许多蛛网,看上去像是荒凉了许久的废弃屋子。 “快进来,这可是一个好地方,整个小酆都知道的人都不多!” 瑶台凤却兴致勃勃地冲他招手。 一进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特殊的味道,不是陈年腐气,而是一种淡淡的有点刺鼻的味道。 叮铃! 门上连着铃铛,清脆的铃声响起,很快一道身影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大约三四十岁的美貌妇人,肌肤雪白,瞳孔深邃,穿着一袭通透如纱的紫色紧身薄裙,走起路来一波三折,摇曳生姿。 从头到脚,都有着一种慵懒妩媚的味道。 “呼!” 当着周生两人的面,美貌妇人竟吐出了一圈缥缈的烟雾,如涟漪般散落空中,又渐渐消散。 她的右手则是拿着一根湘妃玉竹烟杆,在指间轻轻一转。 “呦,我说是什么风吹开了老娘的门,原来是凤大家的香风……” 她娇笑一声,那双风情万种的桃花眼,却是落在了周生身上。 “好俊俏的小郎君,莫不是凤大家的相好?眼光不错,就是这一身的衣裳,太寒酸了些。” 一边说着,她一边吞云吐雾,眼眸微眯,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着周生。 周生则是心中一跳,丹田法力预警,自发涌入双目。 下一刻,瞳孔转方,透过那云霞般的烟雾,看到这美妇于月光下的倒影……居然有着八条狰狞如镰刀般的腿! 是妖? 周生的目光变得更加凝重,手掌悄悄按在了刀柄上,打起了十二分的警惕。 “小郎君莫要乱看,否则,你身边的这位小凤凰怕是要吃醋喽~” 美妇似是感觉到了周生那刀锋般锐利的目光,在其腰间的戒刀上扫了一眼,微微一顿,而后继续出声调侃。 瑶台凤上前一步挡在周生面前,笑道:“朱姨就不要拿我开玩笑了,他是我的好友入云龙,今天带他来,是想请朱姨给他量身定做一件衣裳。” “打虎英雄入云龙?” 美妇瞥了周生一眼,笑道:“原来你就是那位最近大出风头的龙老板,不错……打了大将军的嚼龙,确实要好好做一件寿衣,毕竟马上就用得到了。” 周生心中一凛,刚刚她扫过自己的那一眼,意味深长,竟给他一种被看穿的感觉。 “朱姨——” 瑶台凤娇嗔一声,似是有些埋怨。 美妇摇头笑笑,轻轻敲了敲烟枪,道:“好好好,再说下去,小凤凰就要生气了。” 声音带着一丝宠溺,似是和瑶台凤的关系不一般。 “老规矩,做多少钱的衣服?” “最贵的。” 瑶台凤将一张银票递了过去,三更钱庄的印戳,面值居然高达五贯钱! “朱姨,这是定金,拿成衣时再付另一半。” 周生一急,花十贯香火钱去订做一件衣服,这姑娘疯了? 有钱也不能这么浪费呀。 可他刚上前一步,就被瑶台凤给悄悄按住了,冲他使了个眼神。 美妇将两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她用烟杆将那张银票拉了过来,随意扫了一眼就收了起来。 “一个月后见成衣。” 瑶台凤诧异道:“朱姨,这次怎么要这么久?” “呵呵,毕竟是最贵的衣裳,做起来难免要更讲究些。” 顿了顿,她似笑非笑地看着两人。 “小凤凰还是一如既往的出手大方,可惜我是个女儿身,否则我都想给你当男人了~” (本章完) 第97章 汤显祖 第97章 汤显祖 “朱姨这个人最喜欢打趣,龙老板,你别把她的话往心里去……” 鬼市长街上,瑶台凤对周生说道。 “放心,我明白。” 周生点点头,又好奇地问道:“这位朱姨到底是什么人?” 他在那美妇的身上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压力,全力施展法眼后也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倒影,有着八条镰刀般的长腿。 莫非是蜘蛛精? “朱姨是鬼市里的老人了,她虽然也开店,却只做少数人的买卖,给人量身做衣,有三贯、六贯和十贯钱这三个档次,从来不许还价。” “这么贵,能卖的出去吗?” “这便是你不懂了,朱姨做出的衣裳,堪称是巧夺天工,我虞姬的戏服便是她做的。” 周生想起她那件彩绣明黄地凤戏牡丹女斗篷,还有配套的湖蓝鱼鳞甲,不禁点了点头。 那件戏服给他的印象很深,做工精美绝伦,几乎看不到任何针脚的痕迹,特别是鱼鳞甲,不知用什么材料做的,异常坚韧,又十分轻盈,一点都不笨重。 “听说连城主都找她做过衣裳,你也是运气好,赶上她没有顾客,否则还要排队等上几个月。” “那也用不上十贯钱吧,我有点……还不起。” 周生咳嗽一声,脸上有一丝尴尬。 他现在身上只有三贯钱,还是找瑶台凤借来的。 “我又没有说让你还。” 瑶台凤突然停下脚步,那双明亮有神的眼睛似皎月般通透无暇,直直地与他对视。 “你昨晚为了帮我们打虎,衣裳都碎了,于情于理,我都该赔你一件。” “那也不用这么贵的——” “谁叫我钱多呢?” 瑶台凤笑容灿烂,下巴微抬,月光下,每一寸肌肤都仿佛闪烁着白玉般的光泽。 周生莫名觉得那光泽有些刺眼,仿佛金光。 “这么多年,承蒙大家抬爱,我唱戏赚了很多香火钱,怎么花都花不完,那箱子里都快装不下了。” “龙老板就当帮我清清库存了。” 周生:“……” 虽然知道她言词中有夸大之处,但想起那口宛若金山般的箱子,里面的财富确实很惊人。 “接下来去哪?” “去四梦斋,看看海若先生有没有最新的戏剧话本。” 海若先生?四梦斋? 周生脑海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道:“汤显祖?” 瑶台凤赶紧瞪了他一眼,雪白的手指比在红唇上,道:“嘘,咱们身为梨园后辈,怎能直呼海若先生的大名?” 周生连忙点头,眼中却有着一抹激动。 他已然想起,那位历史中大名鼎鼎的戏曲家汤显祖,便号海若,而其代表作便是临川四梦,其中的《牡丹亭》更是脍炙人口,家喻户晓。 华夏历史中,汤显祖是明代嘉靖年间人,病逝于临川。 而临川和浔阳相邻,如此算来,汤翁倒还真有可能在死后来到这鬼城。 “待会儿见到海若先生,龙老板你可一定要客气些,他在这鬼城地位超然,据说是城主当年亲自请来的。” 瑶台凤又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 “放心,汤翁是我敬仰的人,我恭敬还来不及呢。” 周生有些激动道。 汤显祖并不唱戏,可他的名字,却是一座梨园的高山,特别是对昆曲,一部《牡丹亭》,几乎奠定了昆曲艺术的基础。 更何况周生是穿越而来,对汤显祖这位大名人亦是如雷贯耳。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鬼市还真是卧虎藏龙,刚刚见了一位疑似大妖的朱姨,如今又将得见一位名垂青史的大宗师。 瞧他激动的模样,瑶台凤抿嘴轻笑,却也悄悄加快了脚步,带他赶往四梦斋。 没多久,两人来到了一个清雅别致的院子外,曲觞流水,竹影幽幽,似是有股墨香淡淡袭来。 门匾上四梦斋三个字笔力苍劲,潇洒飘逸,尽显大家风范。 瑶台凤带着他进入院中,轻车熟路地引路,最后来到书房前方才顿足。 透过窗纸,隐约能看到烛火下,似是有道若隐若现的身影。 瑶台凤敲了敲门,小声道:“汤翁在吗?小凤求见。” 片刻后,屋内响起了一道苍老却柔和的声音,带着三分笑意。 “你这丫头,莫不是又到老夫这搜书来了?” “罢了罢了,进来吧。” 瑶台凤推门进入,周生则紧跟其后,不过刚进来就眉毛一挑,有些惊讶地看着地上。 只见地面上到处都是散落的书籍,以及揉成一团的废纸,似是废稿。 隔着三尺屏风,他看到了一道消瘦的身影,似是正在伏案写着什么。 绕过屏风,他终于看清了那位被后世誉为“中国戏圣”的伟大戏曲家、文学家。 但见烛火微光,一位苍颜白发的老人蜷在瘿木书案前,像一截被虫蛀空的老梅。 他鬓发凌乱,似是不修边幅久矣,满头白发上斜插的竹笔簪更是已磨出了黄铜色的包浆。 青布直裰的领口上沾着洗不去的松烟墨,似苔花点点,作牡丹开。 两人进来,老人却并未抬头,而是佝偻着腰,神情专注地盯着案上的宣纸。 不知为何,周生觉得他写字的姿态已近乎搏命。 枯掌紧攥笔杆如握短戟,羊毫在纸上犁出“沙沙”声,像春蚕噬尽最后的桑叶。 可写着写着,老人突然顿住了,毛笔久久悬于空中,任由墨汁滴落。 “错了,错了!” 老人蓦然将毛笔放下,而后将那张纸揉成一团随手扔掉,又拿了张信纸放到案上。 “小凤你自己随便搜吧,看上哪本书了自行拿去便是。” 老人依旧没有抬头,只是随口嘱咐了一句,便又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中。 这时周生主动上前,躬身行礼道:“晚辈周生,见过海若先生。” 汤翁听到这陌生的声音,方才缓缓抬起了头。 那是一张苍老却清矍的面容,一道道皱纹好似岁月的年轮,瞳孔出奇的黑,像是熬了太久的老墨,有一种沉淀了太多故事后的混沌。 可偏是这样一双眼睛,却偶尔会迸出一点异样的光,刹那间犀利如电,直透人心。 “小凤,你带其他人来了?” 他眉头微皱,似是不喜欢陌生人进自己的书房,目光打量着周生,有些疏离。 瑶台凤连忙笑道:“汤翁,这位是我的好友周生,也是我们聚仙楼的龙老板,对您素来——” “入云龙?” 汤翁突然双眸一抬,打断了瑶台凤的话。 周生一愣,没想到这位大家居然听过自己的名字,忙道:“那是晚辈的戏名。” 下一刻,汤翁原本还有些疏离的目光骤然柔和了下来,甚至露出了几分亲切的笑意。 “三尺戏台伏恶虎,方知梨园有真龙。” “龙老板,打得好呀,那恶虎不知吃了多少活人,老夫早就对其深恶痛绝!” “你将其教训一顿,可谓是出了一口老夫心头之恶气。” 周生忙道不敢当。 而瑶台凤也暗自松了一口气,看到汤翁眼中对周生的欣赏,甚至把自己都给冷落了,不仅不生气,反倒眉开眼笑。 汤翁拉着周生的衣袖,让他坐下详细讲述那场武松打虎的细节,一边听还一边动手记录。 “好!好!” “打得痛快!” 听罢后,汤翁开怀大笑,脸上的每一根褶皱似乎都被抚平了。 他激动地站起,踉踉跄跄地翻箱倒柜,不知在找什么。 良久,他从书柜中翻出了一封系好的画卷,递到了周生的手上。 “龙老板有任侠之风,少年英雄,好似老夫《紫钗记》中的黄衫客,偶提玉剑过长安,血染罗襦未许干!” “既是英雄,老夫怎能让你空手而返,这幅画你收着,是当年城主赠我的宝物。” “或能对你有所帮助。” …… 感谢仓鼠吃不饱的一万点币打赏,咱也是傍上真富婆了,大家可以去书评区她的帖子下打卡建楼,富婆是真喂饭呀~~ (本章完) 第98章 乌骓马 第98章 乌骓马 城主所赐的宝物? 周生一怔,在触碰到这画卷的一瞬间,他确实感受到了某种法力的波动。 这画不简单。 “海若先生,这太贵重了,我受不起。” 他都没有打开,便准备将画还回去,却看到汤翁面色一肃,冷哼一声。 “龙老板,老夫送出的东西就绝没有收回的道理,你若是不想要,大可以扔掉或烧掉,一切由你。” 瑶台凤也忙给周生使眼色让他收下。 周生已经知道了对方的性子,明白自己若是不肯收,反而才是对汤翁的不尊重。 “如此,那晚辈就多谢海若先生了。” 汤翁这才喜笑颜开。 “这就对了嘛,还有,龙老板若是不嫌弃,以后和小凤那丫头一样,唤我汤翁便好。” “好,多谢汤翁!” “哈哈哈,快来快来,咱们再好好聊一聊!” …… 就这样,三人坐下闲聊。 瑶台凤主动将周生大闹清谷县的经历也讲了出来,听得汤翁更是激动不已,拍手称赞。 后面又聊到了戏曲上,《白蛇传》、《西厢记》、《梁祝》、《牡丹亭》…… 特别是《牡丹亭》,能当面请教作者的机会可不多,周生在这上面聊了很久,感觉大有收获。 同时他也得知了,汤翁在此城中已住有近两百年,是那位神秘的城主亲自将其接来,并和他达成了某种约定。 鬼魂通常是不能长生的,就算是厉鬼,最多一两百年也会消散,除非能更进一步成为鬼王。 而鬼物想要长生,则要修成鬼仙。 汤翁只是普通的鬼,之所以能两百年不消散,也都是因为城主的神通。 至于他和城主的约定是什么,汤翁只是摇头,称答应过城主不可泄露。 “汤翁,您在这小酆都待的时间长,可知那位大将军的真实身份?” 周生觉得,既然汤翁在鬼城的时间比那大将军还久,或许会知道当年的隐秘,便出声相问。 却不想汤翁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毕竟我大部分时间都埋首书房,很少出去,不过当年有一件事却让我印象很深。” “什么事?” 汤翁眼中露出回忆之色,良久,开口道:“那时大将军刚刚荡平了四大鬼王,立下了威名,本是该偃旗息鼓,养精蓄锐,却不知为何突然带兵杀向了浔阳的城隍庙。” 城隍庙? 周生一怔,眼中闪过一道诧异。 “听说大将军和浔阳城隍交了手,最后惊动了闭关的城主,城主出手相阻,并责罚了大将军。” “哦,对了,小凤他们好像就是那段时间来的鬼城。” 刹那间,周生和瑶台凤对视一眼,眼中生出波澜。 聚仙楼的那场大火本就不一般,据师父所说,那火非凡火,而是一尊极为凶悍的鬼王之火。 再加上大将军突然带兵杀向城隍庙,这两件事又恰好发生在同一时间…… 他已经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难道说当年聚仙楼的那把鬼王之火,也和大将军有关? “更多的事情,老夫就不得而知了,龙小友,若是你遇到麻烦了,尽可以躲到我这里来,就算是大将军,也不能奈我何。” 汤翁的话让周生心中一暖。 他想起汤显祖那一生的经历,科举时不愿攀龙附凤,为官后清正廉明,不畏权贵,罢官回临川时,沿途的百姓甚至自发前来相送。 无论是人品还是才华,都令人敬仰。 这样一位宽厚正直的长者,哪怕死后为鬼,也是不改气节,只是一面之缘,便对他伸出了援手。 他将这份感动默默记在心中,之后又聊了一会儿,看到汤翁有些倦了,才告辞离去。 关上门前,看到那仍佝偻着身子,伏案秉烛的年迈身影,周生不禁受到了某种触动。 …… 离开四梦斋后,瑶台凤轻轻叹了一声。 “汤翁太年迈了,虽有着城主神通庇护,可如此漫长的岁月,又太过劳神,已经不堪疲惫。” 周生默默点头,先前交谈时,他也能感觉到那种渗透灵魂的疲惫。 “汤翁说要写第五梦,可这么多年,总是撕了写,写了撕,有些我觉得非常出色的作品,他却直接当了废稿,还不许我传出去。” “对了,不说这些了,你快打开这幅画,让我也看看城主的宝物到底是什么!” 周生见她好奇,便直接将画给她,让她打开。 瑶台凤也不客气,解开绳子后立刻展开了画卷。 古画微黄,丹青流芳。 滚滚大江边,一匹神骏无比的黑马正昂首长嘶,瞳孔中似是倒影着一道如山似岳的伟岸身影。 其身通体如泼天墨夜染就,唯有四蹄雪白,马颈鬃毛硬如戟戈,每根都似蘸着火焰。 不知是不是错觉,望着这幅画,周生耳畔仿佛听到了大浪滔滔和马鸣萧萧。 特别是那匹马,扑面而来的骁勇之气,几乎让周生下意识生出了一种快被其撞上的错觉。 旁边还题着一首小诗,瑶台凤抚摸着那些字迹,眸生异彩,轻声念出。 “垓下寒涛凝碧血,江东烈骨化青磷。” “至今夜半乌江水,犹作当年踏阵声。” 就在瑶台凤念诗时,周生却瞳孔一凝,因为刚刚他好像看到那画中的马,似乎……眨了下眼睛? 双耳一颤,开启耳神通。 下一刻,他竟听到了清脆如打铁般的马蹄声,好似踏碎了千里冰河,激荡而来。 “龙老板,这画的是霸王的乌骓马呀,真是好画——” 瑶台凤的话未说完,就猛地听到一声大喝。 “小心!” 紧接着,周生猛地将她扑倒,而那幅画卷则是随风飘落。 嘶!!! 一道霸气如雷霆般的马鸣声响起,紧接着,一匹通体漆黑如墨,四蹄浑白如雪的神驹从画中跃了出来。 它高高抬起前蹄,掀起呼啸的疾风,在嘶鸣声中朝着周生两人砸下。 轰隆! 地面一震,泥土碎石飞溅。 不过却踩了个空。 周生和瑶台凤都有着一身不俗的武艺,他们二人同时乌龙绞柱起身,接旋子翻身躲避,几乎连动作都一模一样。 “这画……成精了?” “乌骓马居然从画里跑了出来?” 瑶台凤落地定身,眼眸中满是震惊。 下一刻,那乌骓马嘶鸣一声,居然腾空而起,四只雪白的马蹄上生出淡淡云雾,踏在虚空中竟能借力而行。 好似麒麟般夭矫腾空,踏雾而行。 “不好,这马要跑?” 瑶台凤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已经冲天而起,伸手抓住了马尾,稍一用力,便轻盈地落在了马背上。 他猛地拉起缰绳,目光炯炯,明亮如星。 感受到那颠簸摇晃的恐怖力量,周生不惊反喜,大笑称赞。 “好个烈马!” 感谢东哥拉、望月疯眠的一百打赏,比心! (本章完) 第99章 降龙 第99章 降龙 皓月当空,龙驹踏云而行,犹如一道撕裂夜空的闪电,时而扶摇冲天,时而如流星坠地。 夭矫腾挪,翻滚旋转,萧萧马鸣似风雷齐动,正在竭尽全力地甩掉马背上的那个身影。 虽是画里乌骓马,却非霸王不可降。 相传乌骓马乃是当年的天下第一骏马,天生地养,性情刚烈,不知让多少高手折戟沉沙。 当项羽以拔山扛鼎之力将其摄服后,它便一生随霸王征战,不离不弃。 霸王乌江自刎时,乌骓马目睹主人之死,悲鸣一声后,竟跃江殉主,一缕忠魂常伴乌江水,自此涛声似马鸣。 这画中的神马,似是要比传说中的踏雪乌骓还要桀骜难驯。 周生想起历史中项羽降服乌骓马的记载,便怒目一睁,一道道血丝于瞳仁中蔓延,好似赤焰燃烧。 他先是夹紧双腿,让身子如铁钳般焊死在马背上,犹如一根定海神针,于风暴之中岿然不动。 当那乌骓马奔腾许久,开始出现一丝疲态后,周生眼中精光一闪,知道时机已至。 “呔!!!” 一声霸王吼,声震寰宇,气贯长虹,竟让那萧萧马鸣都为之失色。 “好畜生! “你踢翻楚营千面旗,我项羽偏要—— “赤手按你入黄泥!” 他以戏腔念白,怒目圆睁,漆黑的瞳孔好似有道闪电劈过,将那瞳仁劈成了两半。 霸王双瞳! 他已经开始入戏,用上了阴戏手段,整个身躯都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筋骨齐鸣,宛若雷音。 只是几息时间,便成了一尊擎天撼地般的雄伟丈夫,长发飞舞,霸气冲天。 周生伸出一只蒲扇般的大手,骨节粗壮如戟,似翻天宝印般朝着马首一压。 力拔山兮气盖世! 恐怖的神力在他的掌下爆发,丹田中的金色大湖更是卷起千层波涛,为他提供着源源不断的力量。 那本就有些疲惫的乌骓马浑身一震,毛发倒竖,四蹄拼命踏空,可身子却越来越低。 终于,在短暂的角力后,马蹄噗通一声踏在了地上,碎石飞溅。 它感觉到了巨大的压力,却也激发出了最大的烈性,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嘶鸣,鼻间喷出两道如龙似蛇的白雾。 烈风阵阵,滚烫如火。 好似有一座熔炉在烘烤着它体内的每一滴血液。 它弯曲的马蹄竟一点点直了起来。 一身的钢筋铁骨。 只可惜他遇到的是唱楚霸王的周生。 这一刻的他宛如霸王附体,胯下烈马越是桀骜,他便越是欢喜,竟大笑三声,霸气越发惊人。 双臂绞鬃,如两头蛟龙锁颈,随着万钧神力一发,竟让那烈马一声悲鸣,轰然倒塌。 虽无甲胄,亦无脸谱,可随着周生道行的飞跃,以及每晚登台唱戏后,阴戏功底的不断精进,他已能做到快速入戏。 “任你腰塌太行山,看我骨撑不周天! “今日不伏你这畜,项字倒写竖——作——鞭!” 虽然和烈马一起摔倒在地,可周生唱腔中的霸气却越发惊人,眸中双瞳倏然如电,喷薄出无形煞气。 不知过了多久,乌骓马终于不再挣扎,它彻底力竭,瘫软在地大口喘息。 那眼中的烈性似乎柔和了许多。 周生尝试着松开勒颈的双手,乌骓马蹭地一下起身,却并未有其他过激的举动,而是用脑袋蹭了蹭周生的手。 当周生用手掌抚摸它时,它还发出了享受的低鸣。 画中神驹认真主,黑龙投了楚霸王! 周生眸中的双瞳消散,重新并为一瞳,身躯也恢复如初。 此刻的他,身上到处都是泥土,束发的玉簪也不知甩到哪去了,显得有些狼狈,可那双眼睛却格外明亮。 皎皎似天上银月。 …… 四梦斋外,瑶台凤正徘徊踱步,手中拿着那张画卷,眼睛一直望向夜空,不时闪过一丝担忧。 此马神异,烈性难驯,不知道龙老板会不会有事。 就算龙老板法力高强,能降服此马,又会不会被巡街的阴兵发现,然后万箭齐发? 她越想越担忧,正准备回去找汤翁商量,却突然听到了一声马鸣。 铁蹄声动,云雾如霞。 漆黑的夜空中,一人一马踏空而行,那白如霜雪的马蹄,明明踏在空中,却震荡出层层涟漪。 神驹缓缓落地,烈性不再,温驯异常,只是望着瑶台凤的眼神中还有着一丝抹不去的高傲。 马背上的男子脸上和衣衫都沾染了泥土,发丝凌乱,腰板却笔挺如剑,目光灿若寒星。 如刀双眉轻轻一挑,瞳孔中那尚未完全消退的霸王英雄气,便如烈风般扑面而来。 瑶台凤怔怔地看着这一幕。 戏台上其实有很多骑马的桥段,只是从未有人骑真马,而是手持马鞭,做“趟马”。 简单来说,就是通过各种动作来表演骑马的姿态。 可当周生真的骑着乌骓马来到她面前时,她心中的某根弦突然被触动了。 原来楚霸王,应该是这样的。 纵马跃溪,驰骋天下。 三尺戏台只能困住像她这样的戏子,却永远都困不住像龙老板这样的真英雄。 她武功再好,天资再高,却注定要被困于鬼城戏楼之中,空挥马鞭做趟马。 “凤老板。” 就在这时,一道清朗的声音打破了她的思绪,接着一只还沾着泥土的手伸到了她面前。 周生笑道:“想不想骑一骑乌骓马?” 她愣了一下,瞳孔倒影出那张清俊的面容,微微泛起涟漪,而后倏然一笑,毫不嫌弃地握住了周生的那只手。 翻身,上马。 动作一气呵成,干脆利落。 只是周生眼中露出一丝怪异,因为瑶台凤并没有坐到他前面,而是到了他身后。 她双手探出勒住缰绳,像是从后面环抱着周生。 几缕秀发被微风吹拂,擦到了他的脸颊上,让皮肤有些发痒,鼻间却满是幽香。 “喂喂,凤老板,哪有虞姬策马带霸王的?” 周生挠头。 瑶台凤却轻轻一笑,以戏腔说道:“大王且歇虎狼气,看妾身今日破那韩信的十面绣花阵!” 说罢她修长有力的双腿一夹,喊了一声驾。 尴尬的是,乌骓马却纹丝不动,眼神高傲,甚至还人性化地“嗤”了一声,似是嘲笑。 瑶台凤不依,又喊了一声大王,却多了三分娇嗔。 乌骓依旧高傲,脑袋上却突然挨了一巴掌。 主人不容置疑的声音在它耳边响起。 “死马,快走!” …… (本章完) 第100章 立刀索命 第100章 立刀索命 月夜长街。 一匹神骏的天马踏空而行,鬃毛在寒风中飘舞流光,四蹄如踏云霞,缓缓降落。 “咦?这乌骓怎么不飞了?” 手握缰绳的瑶台凤眼中满是兴奋,有些不舍地问道。 刚刚马踏虚空,肆意遨游的感觉让她觉得自己一时间好似摆脱了这片牢笼。 幕天席地,纵意所如。 乌骓马一声嘶鸣,却透着疲惫。 “它和我角力时消耗了不少法力,又带着咱们飞了一大圈,难免会疲惫。” 周生下马,瑶台凤也跟着下来。 接着她举起那幅只剩下乌江的画卷,在马前展开。 乌骓马回头望了一眼主人,在看到主人点头后,便一声嘶鸣,化作乌光遁入了画中。 于是那画中的乌江水畔,又多了一匹饮水的骏马。 “这幅画……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瑶台凤抚摸着画中的乌骓马,口中连连称赞,却毫不迟疑地将画卷起,递给了周生。 “宝马配英雄,看来你命中注定,要当楚霸王呢。” 周生笑着接过画,道:“我几日后要去庐山一趟,刚好用得上此马,以后凤老板若还想骑,尽管拿去便是。” 他此番能得到这幅画,全靠瑶台凤的引荐,自然想着投桃报李。 “放心,我若想骑马飞天了,可不会和龙老板客气的。” 两人说说笑笑,继续前行。 他们已经离开了鬼市,正在朝城门的方向走去。 这条路不算远,可两人却有意放慢了脚步,沐浴着那淡淡的月光,聊戏曲,聊乌骓马,聊天南海北的风景、轶事。 此时此刻,虽然置身鬼蜮,周生竟生出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可惜再慢的脚步,也有到达目的地的时候。 当那扇高大、坚硬、阴森的城门出现在眼前时,便又到了一天分别的时候。 “龙老板,明天见。” 城门口,瑶台凤停下脚步,像往常一样告别。 “凤老板,明天见。” “嗯,明天你学戏时多拉着我师父问问题,我趁机偷偷溜进师父的房间,看看能不能找到那口——唔!” 她话未说完,却被周生突然捂住了红唇。 下一刻,一道声音幽幽响起。 “小凤呀,你真是让师父好找……” 瑶台凤瞳孔一震,有些僵硬地转过头去,看到身后不远处走来一道身影。 或者说是两道,因为那人手里还提着个小家伙。 不知是不是错觉,关不平那张面如重枣的脸在月光下似乎显得格外黑了些。 小红线被他滴溜着后衣领子,脚不沾地,像个被吊起来的小乌龟,却还在打着呼噜。 小短腿蹬着空气,也不知梦到了什么。 “好啊,长本事了,知道和师父用计了,这么多年,我确实太纵容你这个丫头了。” 关不平的声音很平静,却让对面的那一男一女都如坐针毡。 “师父,你听我解释。” “好,你解释。” 瑶台凤张开红唇,半晌却说不出话来。 她能感觉到,师父确实有些生气了,再胡搅蛮缠下去,师父怕是会更气。 万一师父迁怒周生,决定不再传授关公戏了,那岂不是她连累龙老板功亏一篑? 因此她酝酿了半天,只低头说了一句话。 “师父,我没什么好解释的。” 关不平:“……” 周生顶着关叔那好似偃月刀淬锋后的眼神,硬着头皮道:“关叔,是我们错了。” “不,你没错,是我教徒无方,让龙老板见笑了。” “从今以后,我会严加管教小凤的。” 顿了顿,关不平瞪了一眼徒弟,道:“还不跟我回去?难道你想跟着他离开鬼城,然后被哪个路过的阴差抓走,或是被门神、石狮子之类的杀掉,最后魂飞魄散?” 还有一点他没说,自古人鬼殊途,徒弟若是真和一个活人在一起了,便是有违天道,到时候随便一个路过的和尚道士,恐怕都不会放过她。 千夫所指,危机四伏。 对于活人来说,鬼是危险的,可对于鬼来说,活人所在的阳间世界,又何尝不是步步惊心? 除非周生愿意永远留在鬼城。 但他知道,这不可能,这小子的眼睛中透着一股子锐气,那是勇于进取,不甘平庸的锋芒。 所以与其纠缠不断,最后不得善终,倒不如快刀斩乱麻。 “还不走?” 见徒弟迟迟没有动静,关不平再次出声催促。 “哦。” 瑶台凤点点头,转身想和周生说些什么。 然而她却看到,周生的眼神猛地一震,整个人瞬间变得好似一张绷紧的弓。 “怎么——” 她话未问出,就被周生猛地牵住了手,眼前一花,便闪到了十丈开外。 仓! 周生转身将她护住,戒刀从鞘中一点点拔出,金铁之声清脆如钟,于夜风中萧萧作鸣。 刀身长约三尺,呈烂银色,雪花般的纹络好似太行山上终年不化的积雪,月光一照,灿若三尺春冰。 周生紧握刀柄,眼睛死死盯着那道高高在上的身影,如临大敌。 道行大增后,他还是第一次感受到了如此恐怖的压力。 如果不是对方主动释放了一丝杀机,他居然被人摸到了头上都没发现。 看来是这段时间太顺风顺水,让他的警惕有些松懈了。 锵! 瑶台凤抽出腰间的柳叶软剑,和周生并肩站在一起,俏脸上毫无惧色,凤目凌厉,竟似剑锋。 关不平松开了提着红线的手。 “哎呀!” 红线摔在地上,悠悠醒来,睡眼朦胧。 关不平眉头紧锁,双目微阖,似将露微露时的那一线刀光,无形的锋芒如涨潮之水,悄然积蓄。 三大高手,三道杀机,同时锁定了一道身影。 明月之下,高城之巅。 那道身披黄金重甲,头戴官将首面具的身影正斜依在城墙的最高处,一手提陌刀,一手抚猛虎。 那双赤色的瞳孔居高临下地扫过周生三人,最后落在了周生身上。 “本想着等只剩下你一人时再动手,可惜,你们太磨叽了。” 下一刻,他随手拿起了某样东西,凌空一扔,一道黑影顿时破空袭来,发出尖锐之声,如刚中裂帛。 轰! 黑影犹如一道闪电,却并非是射向周生的,而是不远处的关不平。 法眼之下,他看清了那是一口关刀,更感受到了那关刀上的沛然神力,纵然隔着三尺远,掀起的狂风都吹得他发丝飞舞。 “关叔小心!” 他大喊一声,却看到关叔那双似闭非闭的丹凤眼猛地一亮,似有凛然神光,竟让他都生出一种刺眼的感觉。 紧接着关不平侧身一闪,在关刀擦身而过的瞬间,伸手,抓刀! 嗡! 沉重的关刀铮鸣不已,发出极为刺耳的嗡鸣,一瞬间从极动变为极静。 那只握着关刀的大手纹丝不动。 关不平望着手中的关刀,眼中闪过复杂之色。 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他单手旋转舞刀花,刀锋破空发出呼啸之声,最后猛地一顿,似气沉丹田,将关刀的刀柄轰隆一声插进了青石中。 一手持刀,另一手作抚髯状,丹凤眼似闭非闭,眼皮轻抬三毫,开阖之间似是藏着半寸天威,雄姿勃发,睥睨天下。 关公亮相四十八式图,立刀索命! 感谢奇异果果子的一万点币打赏,感谢蓝色天空fly羽的七百打赏,感谢掌控唯心的一百打赏,比心! (本章完) 第101章 三英战吕布 第101章 三英战吕布 “好刀法,好气势!” 亲眼目睹了关班主的刀法,哪怕只是一个舞刀亮相,便让周生心中一震。 那种睥睨天下、气冲斗牛的威势,让他觉得好像是真的关公从历史的长河中走来,青龙刀锋见者生寒。 自己的刀法和关班主相比,果然差的还很多。 咚! 下一刻,整个城墙似乎都剧烈一颤,紧接着一道身影如炮弹般冲天而起,血色披风于月下飘扬。 这一刻,连明月似乎都成了他的陪衬。 轰隆! 那遍身金甲如魔神般的可怕身影,陨石撞地般砸在了众人面前,溅起的飞石犹如一支支利箭,缭绕着一股黑色的煞气,向众人袭来。 “小心!” 周生手中戒刀闪电般挥出,或削或劈,十二道刀光好似冰雪漫天,将袭来的碎石斩成粉碎。 铛!铛!铛!铛! 火星直冒,金铁之声冷硬脆响。 感受到虎口处那反震的力道,周生眼中的忌惮更甚,这位大将军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可怕。 和周生刚猛的刀法不同,瑶台凤剑走轻盈,抬腕连抖,柳叶软剑好似林中竹叶青,划过一道道残影,将眼前的飞石拍走击碎。 不过那飞石上的力道惊人,她后退三步卸力,而后走了个卧鱼身段,刚好避开头顶上的数颗飞石。 嗡! 软剑轻吟,似灵蛇吐信,剑尖瞬间变得笔直,精准地刺碎了最后一块袭来的飞石。 这番动作如兔起鹘落,轻盈、灵动,行云流水。 特别是那一手出神入化的软剑,似剑法也似鞭法,更似戏曲中的水袖功,形神法韵兼备,已入化境。 红线睁开惺忪的睡眼,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便看到关班主挡在她面前,手中关刀连舞,呼啸生风,将那些飞石全部震碎。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官将首面具下,大将军赤色的眼睛紧紧盯着三人,将他们的表现尽收眼底。 眼中的赤芒瞬间跳动了起来,露出兴奋之色。 他拖刀而行,上前几步,沉重的九环分海陌刀尚未出鞘,却已压得地面裂痕蔓延。 “瑶台凤、活关公,还有一位最新加入聚仙楼的打虎英雄入云龙……” “本帅记得,有一出戏,叫什么……三英战吕布,你们三位……” 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仿佛回荡于山谷中的闷雷,倏然一静,又轰隆炸开。 “一起上吧。” 那声音中有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以及不可一世的狂傲。 不知是不是错觉,周生望着他,法眼之中却好像看到了一道模糊的黑影。 那绝非是人,而是好似一头蛮荒凶兽,只是以他的道行,尚不能看得太清。 吼! 一道虎啸声响起,那头名为嚼龙的猛虎也从城墙上一跃而下,浑身毛发金黄,尽显王者之气。 只是那双凶戾的兽瞳,在看向周生时,仇恨之余,也有着一丝忌惮和敬畏。 周生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怎么才短短一天时间,这猛虎的伤势居然就全好了? 而且好像妖气更重了些,体型也隐隐变得更庞大了。 “大将军,一人做事一人当,是在下打了你的猛虎,可否放他们离去?” 周生执刀上前,大敌当前,他眼中却毫无惧色,反而锐气愈发逼人。 “七郎八虎赴国难,金刀裂甲血未干。” 瑶台凤轻声念了一句杨家将,手中青锋铮鸣,凤目凛然。 “龙老板莫要忘了,戏台上我是瑶台凤,戏台下,我叫杨红樱。” 七子同袍,视死如归。 杨家将的后人,从来都不会抛弃自己的战友。 “说得好。” 关不平提刀走来,声音沉静,望着大将军的目光不仅没有畏惧,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傲气。 “关某亦不会抛弃自己人。” “还有俺!俺!” 小红线跳了出来,睡意全无,眼中满是亢奋,吵着道:“俺是第四英,四英战吕布,呼哈哈嘿!” 说着她还打了套虎形,发出一声奶凶奶凶的虎啸。 那头名为嚼龙的猛虎听后眼中闪过一丝嗤笑,满是讥讽。 周生心中又是感动又是好笑,道:“红线,上——” 话音未落,红线已经如小老虎般朝着大将军扑了过去,眼中没有一点害怕,只有熊熊战意。 老大让她上,她就上! 至于对手是谁,有多可怕,那不是她关心的事。 “上一边待着……” 周生瞳孔一凝,提刀就杀了过去,他也没想到,小红线居然会错了意,然后没有任何犹豫就上了。 不是,你感受不到对方有多强吗? “啊呜!” 小红线一口咬在了大将军的手上,尖锐的牙齿却完全破不了甲胄,可她依旧死死咬住,四肢缠绕不肯松开。 大将军面无表情地将手提起,盯着那咬得牙疼都不肯松开的小女鬼。 “实力太弱,但勇气可嘉。” 他随手一甩,小红线就如炮弹般被甩飞了出去,在地上不知跌了几个跟头。 而这时,刀光已至。 铛!! 雪花镔铁戒刀砍在大将军手臂的护甲上,溅起耀眼的火花,如冰雪般晶莹的刀身上,照亮了周生那一双杀气腾腾的眼睛。 “刀不错,可惜……就只有这种力道吗?” 大将军平静的声音中,居然透着一丝淡淡的失望。 下一刻,他眸中竖瞳乍起,横挡的手臂猛然一震,一股恐怖的煞气似火山般喷涌而出。 吼!! 刹那间,周生好像听到了一声极为骇人的虎啸,妖气冲天,似是让人的灵魂都在颤栗。 那几乎是一种发自本能的恐惧。 紧接着他好像被一列高速行驶的战车迎面撞到,身躯似炮弹般向后飞去。 好在他道行已今非昔比,丹田中的金色大湖翻滚汹涌,犹如一座熊熊燃烧的熔炉,为他提供着源源不断的力量。 他迅速恢复了清醒,并于空中翻身定形,落地时脚踏丁字步,左手按掌护刀,左膀圆,扣腕子,做了个把子功中的压刀式。 大将军手臂金甲上的那道刀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自动恢复,似乎连这身铠甲都是有生命的。 他赤色的眼眸盯着周生,再次微微一跳。 “这才有点意思。” (本章完) 第102章 拔刀 第102章 拔刀 “我攻正面,你们攻侧翼,红线拖住那只老虎!” 关不平的声音在周生耳畔响起,下一刻,那道魁梧的身影便提刀杀向了大将军。 嗡!! 刺耳的刀鸣声响起,那关刀拖地而行,在青石上溅起炙热的火花,似是要将大地都割裂成两半。 拖刀趟马! 这一刀模拟的是关公骑赤兔马冲锋时千军辟易的杀招,能于万军之中斩敌方上将首级。 颜良文丑骁勇善战,又有万军相护,却依然被关公一骑当千,一刀枭首。 天下英雄? 插标卖首。 轰隆! 在踏入大将军三丈之内后,关不平手中的偃月刀猛地撩起,积蓄许久的刀势如洪水般决堤而出,似银河飞泄,席卷乾坤。 刀光划出满月形。 而那双似闭非闭的丹凤眼,也猛地睁开,竟比那刀光还亮。 关公不睁眼,睁眼要杀人。 面对这霸道无匹的一刀,大将军眼中赤芒似火焰般跳动,不惊反喜。 陌刀上的九道金环颤动,发出叮当脆响。 不过大将军并未拔刀,而是抬手横刀,以未出鞘的陌刀来格挡这一记杀招。 轰!! 地面似乎都剧烈一颤,大将军手臂微曲,双脚都陷进了地面中,一道道恐怖的裂痕在他脚下蔓延。 “好!” 官将首的面具下,他居然大笑一声,兴奋道:“这一刀才算过瘾!” “再来!砍我,快砍我!” 他抬脚一踹,速度快如闪电,却被关不平以刀柄格挡,只是那恐怖的力道依然让关不平后退数步,脸上通红如血。 而这时,周生和瑶台凤同时从左右两侧杀出。 他的刀法走的是武松的路数,刚猛无俦,杀机凛冽,刀刀直戳要害。 瑶台凤的剑法则是阴柔灵动的路数,软剑似灵蛇般九曲回环,带着一丝江南烟雨气,点向大将军身上甲胄的各处缝隙。 一刀一剑,一刚一柔,配合得恰到好处,默契天成。 铛!铛!铛!铛! 大将军再次舞动了手中的陌刀,依旧没有出鞘,然而刀法却简练干脆,大繁至简,快到不可思议,居然同时挡下了那刀剑合璧。 一连九刀,不仅是招架,更开始了还击。 他抓住了瑶台凤灵动有余而气力不足的破绽,在软剑招式用老的那一瞬间探手抓出。 嗡!! 刹那间,软剑便好似被擒住了七寸的青蛇,任由瑶台凤如何催使都无法动弹。 周生抓住破绽,一记夜叉探海,长刀突刺转上挑,直奔大将军颈部的盔甲缝隙,可谓是奇险绝伦的一刀。 然而大将军却好似早已看穿,挥刀轻松挡下,竟显得游刃有余。 同时他左手一捏,居然将那柳叶软剑捏成了麻花。 瑶台凤果断弃剑,玉手在腰间一抹,居然又抽出了一把软剑。 这时关不平也再次举刀杀来,起手就是连环三刀,一劈一抹一斩,暗含天地人三才之妙,刀势浩浩乎如春秋义理。 武松狠,关公怒,青蛇月下剑锋毒。 至于那第四英小红线,则是正在死死咬着嚼龙的尾巴,猛虎吃痛,左摇右闪,疯狂甩尾砸向地面和墙壁。 小红线眼耳口鼻中都渗出鲜血,最爱的虎头帽都被甩飞了,却还是死死不松口。 …… 月夜下,金铁交鸣之声激烈如鼓,震彻长空。 远处的房屋中,不知有多少双阴森的鬼目在盯着这处战场,只是当看到那位大将军的身影时,又纷纷缩了回去。 可很快,又有新的眼睛瞧了上来。 “祖母,您快看,竟然真的有人……敢和大将军战斗!” “快躲开,小心惹怒了大将军!” 年迈的祖母连忙将小孙子抱了回来。 “不,我要看,我要看他们打败大将军!” 小孙子挥舞着拳头,激动道:“大将军强行把爹爹他们召去当兵,还不断加税,他是坏人!!” 祖母抱着孙子,忍不住长长一叹。 生前受官府压迫,苛捐杂税,后来闹了饥荒,他们一家都饿死了,一口赈灾粮都没看见。 本以为做了鬼能好受些,却不想这鬼城和阳间居然没什么两样。 大将军不断征兵,她的两个儿子都被拉去入伍,结果相继战死,魂飞魄散。 至于那香火钱的赋税,更是一年重过一年。 若是交不上,女鬼被卖到青楼,男的则被卖为仆鬼,严重的甚至会被大将军的那头猛虎给撕成粉碎。 “做人难,做鬼也难。” 她抱着小孙子,脸上的褶皱满是风刀霜剑的岁月痕迹,眼睛透过门窗的缝隙望向那漆黑的夜空。 “这苦日子,啥时候才是个头呀!” …… 刀风呼啸,剑吟似水。 月夜中,三道身影正在围攻那位称霸鬼城一百多年的大将军。 他们三人配合的十分默契,关公刀法大开大合,威猛绝伦,最适合正面进攻。 周生和瑶台凤侧翼辅助,用一刀一剑织成森罗密网,不仅弥补了关刀防守不足的破绽,也让进攻更加绵里藏针,无孔不入。 可即便如此,也只是和大将军战成了平手。 更可怕的是,大将军还没有拔刀。 不拔刀,就证明对方还没有出全力,依然是游刃有余。 “痛快!痛快!” 大将军一边格挡,一边放声大笑。 “好久没有人能让我活动筋骨了,你们给了我惊喜。” “既如此,那本帅就稍微……认真一下吧。” 他眼中的赤芒瞬间高涨,而后握着刀柄的手微微一颤。 吟!! 陌刀刀鞘中竟响起了一道嘹亮的龙吟声,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对鲜血的渴望。 刹那间,赤色刀光如血日高升,让周生双目一刺,竟好像看到了一座尸体垒砌的高山。 血流大地,将江水都染成了赤色。 糟糕! 他心中一惊,耳神通瞬间开启,既然眼睛暂时看不清,就听声辨位。 听觉中,他感到一股可怕的锋芒率先朝着关班主劈去。 “关叔小心右边!” 周生连忙大喝,而在他喊之前,关班主已经根据直觉挥刀砍向了右边。 锵的一声脆响,半截刀身旋转飞出。 关刀悲鸣,偃月刀应声而断,切口平滑如镜。 砰的一声,关不平已经被一脚踹飞,炮弹般砸向远处。 锵! 又是一斩,速度快到不可思议,犹如一道赤色闪电,砍向了在失去视觉后果断后撤的瑶台凤。 然而这一次,一道身影挡在了那吞龙刀前。 铛!!! 飞溅的火花中,周生猛地睁开了双眼,瞳孔中已被血丝弥漫,煞气惊人。 他终于看清了那口仿佛血管遍布的妖刀。 咧嘴一笑,牙齿森白如锯。 “哇呀呀呀呀——” 花脸唱腔如平地惊雷,煞气冲天而起。 “离了终南山,拔剑阴阳间。” “一呼山河怒,捉鬼佐——酒——餐!” …… (本章完) 第103章 三尺焰 第103章 三尺焰 官将首面具下,大将军赤眸微凝。 这家伙,怎么好像突然变了一个人? 那凶煞的眼神,就好像从地狱深处爬出的鬼王,在看着美味的猎物。 恍惚间,大将军竟生出了一种不舒服的感觉。 他不喜欢那种眼神。 “好鬼!好鬼!” “快快给你钟爷爷打牙祭——” 周生手中的戒刀嗡然震颤,犹如鬼哭,刀光如狂风暴雨般砍向大将军,目光越发疯狂。 每一刀都带着冲天的煞气,对鬼物有种无形的克制,竟转守为攻,愈发凶悍。 “剁骨!挑筋!剥皮!放血!” 周生越打越兴奋,甚至在大口吞咽口水,刀光看似如漫天飞雪毫无章法,其实却是庖丁解牛,以无厚入有间。 每一寸刀光,都砍向那金甲的缝隙连接处。 铛!铛!铛!铛! 双刀互砍,碰撞声如冰河碎裂,那纷飞的刀影几乎连瑶台凤都无法看清,似是两团狂风过境。 “小心!” 关不平仿佛看到了什么,连忙出声提醒。 却不是在和周生说话,而是对徒弟。 瑶台凤反应很快,软剑一甩,啪的一声打飞了一块好像暗器的东西。 那是一截刀锋的碎片。 周生手中的虽是宝刀,可和那吞龙刀比起来还差了许多,已经开始崩出了豁口。 “再来!再来!!” “这骨头越硬,这滋味儿越香!!” 周生眼中越发痴狂,已逐渐逼近人戏合一的境界,瞳孔中只剩下了那浑身都冒着香气的鬼王。 就算是那吞龙刀,他甚至都想一口嚼碎尝尝滋味。 入戏越深,威力越强。 他三十五年的道行全力斩出,每一刀都不留余地,金色的法力之湖云蒸霞蔚,似被大日烘烤,让他的刀越来越快,越来越重。 大将军眼里的赤芒越发璀璨,不怒反喜,他双手执刀,九道金环哗哗震响,似有一股摄魂夺魄的魔力。 周生的刀有多快,他的吞龙刀就有多快,一点点给对手施压,似乎想要看一看,对手的极限究竟在哪里。 “哇呀呀呀——” 随着戏腔声不断响起,周生脑中轰隆一震,似有一道电光飞过,震破了某个玄关。 他眼前一花,再次看到了那位坐在猛虎背上的钟馗。 赤面虬髯,眉如烈焰倒卷,双目圆睁似铜铃,内蕴金光,照破九幽。 或许是开启了耳神通的缘故,他隐隐约约好似听到了钟馗喉间的低鸣。 那声音有些含糊,他听不太清,于是便鬼使神差地向钟馗走去。 当他靠近钟馗百步之内后,耳朵终于听清了那道声音。 “……” 那是一个古怪的音符,他完全无法理解其中的意思,可当他尝试也喊出这个音符时,喉咙处却如吞烈炭,烧得难受。 …… “到此为止了吗?” 现实中,大将军感受到周生的速度和力量突飞猛进,凶煞之气也随之暴涨。 逼得他第一次后退了三步。 可也止步于此了,后面周生仿佛已达到了极限,再也没有了任何进步。 就在他心满意足,准备结束这场战斗时,却看到周生刀光一收,后退数步,铜铃般的双眼中,居然闪过一丝痛苦。 紧接着,周生喉间颤抖,似是要吐出什么,口中浮现出一道道黑烟。 就好像十八层地狱中吞火食炭的恶鬼。 大将军并未追击,反而饶有兴趣地看着对方,眼中再次露出惊喜之色。 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都被周生吸引。 就连小红线和猛虎嚼龙也都停了下来,目不转睛地望着那道诡异的身影。 “……!” 喉间颤动数次,周生终于吐出了那个字。 下一刻,他喉咙上青筋暴起,猛地喷出了三尺蓝焰。 轰! 那火焰并非喷向大将军,而是自己手中的戒刀。 下一刻,那雪花般透亮的刀身上便烧灼着一层层幽蓝色的火焰。 非阳火亦非阴火,却让瑶台凤和关不平同时魂魄一荡,生出了一种发自灵魂本能的畏惧。 周生手持火刀,仰天大笑,姿态豪迈不羁。 “吞过雷火丹,咽过三昧炭!” “来来来!赏你一口状元火!!” 下一刻,他持刀再战,熊熊蓝焰好似一条翻飞的火龙,怒劈在那口吞龙妖刀上。 大将军格挡却蓦然一愣,因为他居然感到一种恐怖的热浪从自己的刀柄处袭来,仿佛握着的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滋啦! 他明明挡住了这一刀,对方的力量也没有变强,可浑身的阴气都在慢慢蒸发。 那到底是什么火焰? 铛!铛!铛!铛! 周生越打越兴奋,他感受到对方的刀法似乎有些不在状态,防守不再固若金汤,被他寻到破绽连劈了好几刀。 而那身原本坚不可摧的金甲,在火焰刀身下居然好似融化一般,轻松就被他砍出了几道焦黑的刀痕。 一时间居然占了上风,压得大将军再次后退。 “有趣!真是有趣!” “不过这场游戏……也该结束了。” 大将军瞳孔一凝,恐怖的阴气如雪崩一般卷入吞龙刀内,将那滚烫的火气淹没驱散。 他第一次,露出了全神贯注的神色。 吼! 吞龙刀赤光大盛,刀柄龙首处竟然发出吼声,九道金环亦是震天作响。 下一刻,刀光如电,连劈三刀。 第一刀,劈得周生虎口破裂,刀势大乱。 第二刀,劈得周生身形暴退,口中咳血。 第三刀,半截断刃刺入地下,三尺蓝焰缓缓熄灭。 每一刀都没有任何花俏,是极致的快,亦是极致的凶,仿佛军中历经了千锤百炼的杀招。 尸山血海,万骨同哭。 “周生!!” “老大!!” 几道身影上前,却被猛虎暂时挡住。 吞龙刀劈断了戒刀,砍在了周生的肩膀上,不过刀身却只是卡在了骨头里,并未斩下整个手臂。 没有鲜血流出,因为所有的鲜血都流向了那口妖刀。 吞龙刀身上血管状的纹路涌动,好似一口在鲸吞海饮的妖兽,贪婪地吮吸着那滚烫而富有活力的鲜血。 “好香的血!” “真是诱人的阳气。” 大将军深深一嗅,赤色的瞳孔如野兽般盯着周生。 “活人、唱钟馗……” “原来你是……阴戏师。” (本章完) 第104章 先锋大将 第104章 先锋大将 月夜下,周生喘着粗气,身上的煞气一点点消散,面色苍白,只是眼中的锐气却依旧不减。 左肩的剧痛让他从人戏合一的境界中惊醒,丹田那金色的大湖,已经蒸发升腾了大半。 最要命的是,他能感到自己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往上涌,被那口妖刀吞龙吸收。 他甚至能看到,那刀身上红色血管状的纹路正如动物般抽动,仿佛在做吞咽的动作。 再这样下去,他恐怕会彻底丧失反抗能力。 死亡的威胁下,周生心中不仅没有畏惧,反而被激发出了那种骨子里的凶性、狠劲。 他目光决绝,攥紧了手中的半截断刀,就要朝左肩砍去。 断臂求生! 与其就这样憋屈地被吸成干尸,倒不如自断一臂,战至最后一刻! 武松单臂擒方腊,靠的就是绝世无双的凶狠,这或许也是他最后的生路。 不过就在这时,大将军主动收了刀。 吞龙刀嗡鸣震颤,刀柄龙首处发出龙吟,似是在渴望和不舍。 大将军一寸寸将刀归鞘,亦藏起了那恐怖的杀气,盯着周生的赤色瞳孔中露出一丝欣赏。 他不难看出周生刚刚断臂再战的打算,这般血性与悍勇,很对他的胃口。 “好久没有打得这么痛快了,今夜,你们让我很开心。” 大将军抬眸望向关不平和瑶台凤,淡淡道:“关班主刀法通神,可惜这把关刀还是太差了,不能让你完全发挥出实力。” “凤老板气力差些,但剑法纯熟,身法亦是不俗,且听说你最擅长的是杨家枪,可惜今夜不能一见。” “你们二位可来我营中为将,至于火煞之气,本帅会想办法替你们化解,至于龙老板……” 大将军的目光定在周生身上,赤芒微微一跳。 “龙老板今晚给我的惊喜最多,虽然你是阴戏师,可本帅依旧愿意给你一个机会。” “只要你入我麾下,将来你便是本帅的先锋大将!” 周生皱眉,深深望了他一眼。 师父说得没错,这家伙果然磨刀霍霍,野心极大。 一座鬼城明显无法满足他的胃口,如此招兵买马,所图必然不小,一旦上了这艘贼船,将来想再脱身恐怕就难了。 “抱歉,我并无从军的打算。” 周生果断拒绝了,同时做好了召唤乌骓马的打算,实在不行,就先逃走。 当然,他要先确保瑶台凤他们的安全。 如果对方真起了杀心,而又无法逃走的话,那他就先改口答应下来,先拖一拖。 “多谢大将军好意,我们生于戏台,长于戏台,这辈子除了唱戏,别无所求。” 关不平亦是抱拳拒绝,瑶台凤同样摇头,并视猛虎于无物,快步走到周生身边,扶着他的身子。 大将军被三人拒绝,却似乎并没有生气,反而哈哈大笑。 “刘备三顾茅庐,方得诸葛亮。” “本帅亦是爱才之人,你们三位皆身负本领,本帅愿意对你们多点耐心,不过……” 他笑意收敛,冰冷的目光好似一把把刀锋,刺得三人遍体生寒。 “本帅的耐心终究是有限的。” 大将军的声音格外低沉,好似青雷碾过石盘,有着一股令人喘不过气的无形威势。 “你们再好好考虑一下本帅的邀请,不要让我等太久,否则……” 赤眸落到了周生肩膀上的刀痕,闪过一丝嗜血的杀意。 “下一次,可就不只是玩玩了。” 说罢,他最后深深望了一眼周生,而后身子化为一团呼啸的黑风,冲天而起,迅速消失不见。 而那猛虎嚼龙,冲着周生龇牙咧嘴,低声咆哮,似乎还在记恨着被那双铁拳砸晕的羞辱。 如今的周生受了重伤,一只胳膊无法动弹,似乎是个报仇的好机会,只要不将其咬死便好了。 然而周生只是冷冷地抬眸,目光中血丝弥漫,杀机沸腾。 “滚。” 一声轻喝,却藏着凛冬般的杀意,更有种火山爆发前的暗潮汹涌。 嚼龙霎时间后退数步,毛发根根炸起,好似雷劈。 它低吼一声,而后竟真的转身离去。 一道目光,一声轻喝,便让它回忆起了那几乎被拳头砸死的恐惧。 等回去后再求主人多赏赐几只羊,提升妖气,终有一日,它要亲口咬死这个人! “它在害怕哎!” 小红线的声音突然响起,满是不屑。 “什么老虎,逃得和狗一样快,有本事再来和俺大战三百回合!” 她一边擦掉脸上的鲜血,一边骂骂咧咧道。 那猛虎似是听到了,扒着墙壁的身子一顿,差点摔了下来。 …… “周生,你现在怎么样?” 瑶台凤眼中关切,毫不犹豫地撕掉自己衣裙的一角,给周生包扎肩膀上的伤口。 渗出的鲜血并不多,周生此战虽消耗不小,但丹田中尚有三成法力,此刻化作一股股热流涌向他的伤口,自行修补着伤势。 血很快就止住了,就是骨头依旧剧痛,短时间内左臂战力大减。 “还好,挺得住。” 周生靠在瑶台凤身上,面色苍白,声音有气无力。 “老大,你会死吗?” 小红线瞪着大眼睛,突然问道。 她也已经发现,周生是个活人,只不过死人也好,活人也罢,老大就是老大,没有什么不同。 “怎么看你还挺期待我死的?” 小红线点点头,道:“这样老大就能永远和俺还有凤姐姐在一起了呀!” 周生一怔。 瑶台凤伸手打了她一下,示意其不要胡说。 “好吧,老大不死也行,活着的老大好香呀,能让俺啃一口吗?” 她好奇地问道,喉咙还在吞咽着口水。 周生脸上一黑。 一只大手拽住后领子将她滴溜了起来,正是关不平,就在瑶台凤轻笑时,关不平的另一只手又将周生强行从自己徒弟的身上“抢”了过来。 “小凤,你带红线先回去,今晚我送龙老板回去,放心,会给他安全送到五爷的住处。” 周生忙道:“不劳关叔费心,我自己就能走。” “你自己能走,那你刚才为什么整个身子都靠在我徒弟身上?” 周生:“……” “师父~” 瑶台凤拽了拽师父的衣袖,而后看着漆黑的城外,眼中有着一丝担忧。 “师父,要不让龙老板在城里住一晚吧,咱们戏楼里不是还有房间吗?实在不行……” 她眼眸低垂道:“可以让他先睡我的房间,我出去练戏。” 关不平的脸色更黑了,冷然道:“不行,鬼城的城门到了白天会关上,任何人无法出入,活人住在城中非常危险。” “行了,少废话,你带红线回去,师父亲自送他回阳间!” …… (本章完) 第105章 春秋刀谱 第105章 春秋刀谱 在周生的推辞中,关不平几乎是单臂将他提起,强行架出了鬼城。 一路上两人都陷入沉默,气氛实在有些尴尬。 周生不知为何,面对大将军都能毫无惧色的他,此刻单独和关叔待在一起,居然莫名有点发慌。 “关叔,要不你还是快回去吧,我一个人也能走。” 关不平一声不吭,毫无回应,气氛顿时更尴尬了。 周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试图打破僵局。 “咳咳,关叔,您的刀法真厉害,今晚真是让我大开眼界,连累您为我破了封刀之誓,晚辈心中有愧——” “没有破誓。” 关不平终于说话了,可内容却让周生一怔。 “当年我在关圣帝君的神像前立誓,此生绝不再演关公戏,今晚虽然用了关刀,却未穿戏服,未勾脸谱,亦未曾动用那口家传宝刀,算不得破誓。” 顿了顿,他似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和关圣帝君解释。 “二爷义薄云天,我若见朋友落难而不拔刀相助,才是真正丢了二爷的脸。” 周生闻言对关叔更加钦佩了几分。 这是一位真正将关公戏刻进了骨子里的人,无论是外貌、身形、刀法还是气魄、品格,都得了关公的神韵。 “关叔,那您为何会立誓封刀?” 周生问出了这个他好奇已久的问题。 听到这句话,关不平的眼中闪过复杂之色,良久,转头看了一眼周生。 “说一说你吧。” 周生顿时心中一紧,道:“我怎么了?” “你会一辈子留在聚仙楼唱戏吗?” 周生默然。 关不平的眼中没有任何意外,继续道:“五爷不是一般人,你身为他的徒弟,将来注定要成就一番事业。” “潜龙在渊,浔阳只不过是你暂时的落脚之处,焉能长久。” “更何况,你根本就不打算接受大将军的招揽,我想再过不久,你就要离开了吧。” 周生嘴唇颤动,半晌却还是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关叔是忠义之士,他不愿欺瞒。 在聚仙楼的时光虽然快乐,可一个半月后的出师关依然是他头上悬着的利剑。 就算能活着出师,阴戏师也会游走四方,唱鬼神之戏,以寻求更高的突破。 虽不比出师时的九死一生,却也是游走于各路牛鬼蛇神之间,如悬空走丝,十分危险。 这也是大部分阴戏师都难以活过三十岁的原因。 见他默不作声的样子,关不平的眼神柔和了许多,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是个好孩子,没有说好话来糊弄我,既然你叫我一声叔,那我就把你当子侄看待,说一些肺腑之言。” “关叔您讲。” “小凤那丫头,从小没了父母,性子倔,要强,有自己的主见,一旦认定了某件事,就算是撞破南墙都不回头。” “活着时我便给她介绍了好几次亲事,她却三拳两脚就给人打跑了,还说什么三不嫁。” “三不嫁?” 关不平摇头笑道:“不嫁功夫没她好的人,不嫁唱戏没她好的人,不嫁没有英雄气概的人。” “这丫头心气高,当年爱慕她的青年俊杰不在少数,可愣是没有一个能入得了她的法眼。” “比她功夫好的人不会唱戏,比她唱戏好的人功夫又差了些,光是这两点就让许多人望而止步,更别说还要有英雄气概,你说说,这种人哪里——” 关不平越说声音越小,看着周生的眼神十分古怪。 怎么这小子……好像哪一点都能对得上? 功夫没得说,能逼大将军动了真格,唱戏更是天赋绝顶,让他都为之惊艳。 至于英雄气,看其面对大将军却凛然无惧,甚至敢效仿武松单臂擒方腊,就知道这小子胆识过人,气魄不凡。 “可惜你是个活人。” 关不平叹道:“如果你是个死人,或者小凤现在还活着,那我不仅不会反对,还会想尽办法撮合,甚至将家传宝刀和整个聚仙楼都托付于你。” “奈何阴阳有隔,造化弄人!” 周生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道:“关叔,我和凤老板……还只是好友。” 听到这话,关不平冷笑一声,心中反而不愿意了,扶着他的手微微用力,让周生倒吸一口冷气。 “怎么,我家小凤还配不上你了?” 周生顿时翻了个白眼。 两人对视一眼,片刻后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之后两人许久都没有说话,可那番月下谈心,却让尴尬的气氛早就烟消云散,感觉亲近了许多。 “到了,就是这里。” 家门口,周生本想邀请关叔进去坐坐,他却摇头拒绝了。 “天色不早了,我得赶紧回去,否则城门一关就麻烦了。” “对了,这个给你。” 关叔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甩给周生。 他右手探出一抓,发现是一本有些泛黄的古籍,上面有着四个铁钩银划的大字,一撇一捺竟都都好似刀锋,有一种无形的刀势。 春秋刀谱! 光是看着这四个字,周生便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势扑面而来,似是有一口大刀于月下挥舞,刀芒如匹练,耀得人眼睛生疼。 “关圣的春秋刀法有很多种版本,想必五爷也教过你他的春秋刀法,这一本是我家传的版本,或许会对你有所启发。” 这本书明明很轻,可周生拿在手里却沉甸甸的。 今晚他已亲眼目睹了关叔的刀法,岂止是一个厉害了得,若非刀太差,说不定还会有更惊艳的表现。 关叔家传的春秋刀法,对任何一个习武之人来说,都是梦寐以求的武学,而对正在学习关公戏的他来说,更是雪中送炭,价值连城。 关不平就这样送出了家传绝学,而后洒然转身,真好似话本中的侠客,慷慨豪迈,光明磊落。 就在他的背影即将消失在夜色中时,周生心中一动,喊了一声。 “关叔!” 关不平的脚步微微一顿。 “你说把家传宝刀还有整个聚仙楼都托付给我,是真的吗?” 关不平差点栽了个跟头,没好气地回头笑骂道:“臭小子,把书还我!” “晚了。” 周生连忙把刀谱收进怀中,转身关上了门。 “关叔,明天见。” 啪的一声,门被猛地关上,顺手还贴了一张辟邪的符箓,没开过光,只是在地摊上买的便宜货,写着恶鬼退散四个大字。 关不平脸上一黑,半晌后却忍不住摇头笑笑。 这小子,是真想把他榨干净呀…… (本章完) 第106章 画龙点睛 第106章 画龙点睛 摸黑回到家中,周生蹑手蹑脚,不想吵醒已经熟睡的师父。 然而刚推开自己的门,就看见一道身影正坐在他的房间中,四目相对,一时有些尴尬。 “师父,您怎么还没睡?” 周生忙笑着问道。 “刀断了?” 玉振声瞥了一眼他腰间的戒刀,然后视线落在了徒弟肩膀的伤口上,目光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师父,抱歉弄断了你的刀。” 周生有些羞愧,这口雪花镔铁戒刀是师父年轻时所用,走南闯北纵横江湖,如今却断在了自己手里。 “刀断了没关系,胳膊还在就行。” 玉振声倒是很豁达,走上前给周生上药。 他所用的药膏非常神奇,在烛火下呈朱砂般的鲜红色,还带有一点点香火气息,抹在伤口上时而温热,时而清凉。 周生感觉自己的疼痛感很快就消散了,甚至伤口处还有些舒服。 他能感到有种澎湃的生机在伤口处涌动,让骨头和血肉迅速得到滋养,似是在缓缓愈合。 “休息一晚,不要动左臂,明天一早应该就能结痂了。” “师父,这是什么药,这么厉害?” 周生眼中透着一丝惊喜,原本他还担心会影响自己唱戏,现在看来左臂很快就能恢复了。 玉振声抹完药后,将剩余的药膏直接给了周生。 “拿着吧,这叫香火膏,城隍爷那帮你求来的。” 周生一怔,便知道师父早已算到他会受伤,然后提前去浔阳城隍那里求了灵药。 看来师父和浔阳城隍也有几分交情。 “说说吧,今晚都发生了什么,战况如何?” 周生不敢隐瞒,将今晚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出,从学关公戏开始,到去朱姨那订做衣裳,然后是得到汤翁赠画,最后是和大将军的战斗。 玉振声双眉一动,没想到徒弟今晚的经历居然如此精彩。 “你小子,还真是福缘深厚呀。” 他感慨道:“先不说小凤那丫头一掷千金帮你做衣裳,就是汤翁的那幅饮马乌江图,便是稀世之宝!” “当年我不知道向汤翁求了多少次,他都没舍得给,你小子,快拿出来给我看看!” 周生这才知道,原来师父也认识汤翁,他连忙将画卷递给师父。 玉振声打开画,仔细端详着里面的那匹乌骓马,连连称赞。 “不错,就是这幅画,真漂亮呀!” “师父若是喜欢,此画便送给您——” “得了,为师可不想被汤翁的唾沫星子喷死。” 欣赏一番后,玉振声将画还给徒弟,叮嘱道:“好好保管,这是张僧繇的真迹。” “张僧繇!” 周生前世便对古玩很感兴趣,自然知道张僧繇是谁。 南北朝时期的著名画家,画家四祖之一,尤擅画佛像、龙、鹰,多作卷轴画和壁画。 “阴百家中有一脉名为画师,手段神奇,可画假为真,张僧繇便是这一脉的代表人物。” “相传他曾在金陵安乐寺的墙壁上画了四条龙,却都没有画上眼睛,旁人觉得奇怪,他却说一旦画上眼睛,龙就会飞走。” “后来有人一再要求,张僧繇推脱不掉,只能提笔点睛,霎时间,电闪雷鸣,风雨交加,两条真龙破壁而出,飞天而去,没有画上眼睛的那两条龙,则依然留在墙壁上。” 顿了顿,玉振声笑道:“现在安乐寺中还能看到那幅壁画呢。” 这画龙点睛的故事,周生前世便听说过,只是此刻依旧难掩激动,因为他知道,师父说的不再是传说,而是阴百家一脉的秘闻。 “画师一脉对天分的要求极高,有时甚至会数百年都没有传人出世,有人猜测,他们很有可能是躲在了画中。” 听到这句话,周生目光一闪,想到了《聊斋志异》中的《画壁》篇,书生进入壁画世界中,和散花天女相恋的故事。 越是琢磨,就越是和师父所说的画师一脉很像。 “画师一脉非常神秘,你以后若是遇到,靠着这幅画,应该能和他们结个善缘。” 周生小心收起画卷,若有所思。 画师一脉的真迹很罕见,可城主却送了汤翁这样一幅画,难道那位神秘的城主便是阴百家中的画师传人? 还有城主为何对待汤翁如此特殊,他们之间又达成了什么约定? “至于那位大将军……” 玉振声淡淡道:“你能逼得他拔刀动了真格,就已经超出为师的预料。” “对了师父,那三尺蓝焰是什么?” “那是火,也称馗火,道经有记载,“馗圣嚼鬼时,吐焚其魄”,此火非阴非阳,是专克鬼物的凶煞神通,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能习得。” 玉振声说罢深深望了徒弟一眼,看来徒弟在扮演上的天赋,还要超出了他的预估。 这自然是好事,却也是坏事。 越是靠近神明,便越像神明,但也越有可能会失去自我,走火入魔。 只是身为阴戏师,谁又能忍住那种扮演神明,甚至成为神明的可怕诱惑? “大将军的事你不必担心,再拖上一个月,咱们就离开这里,天高皇帝远,他也管不到我们。” 看到徒弟脸上欲言又止的样子,玉振声拍拍他的肩膀。 “我知道你舍不得聚仙楼,没关系,等你足够强大了,再回来就是。” “但目前的你,不要想着和大将军为敌,你那点道行,还差得远呢。” 周生想起那双可怕的赤色瞳孔,以及那口恐怖的妖刀,不禁握紧了双拳。 “师父,那位大将军,到底是什么境界?” 玉振声思忖片刻,凝声道:“大将军非常特殊,他有着鬼王的煞气,又有着惊人的妖气,似鬼非鬼,似妖非妖,来头不小。” “他和浔阳城隍交过手,那一战声势浩荡,打得那叫一个天昏地暗,若非城主出关阻止,浔阳城隍……怕是已经没了。” 周生心中一震,连浔阳的城隍爷都不是其对手吗? “当然,你也别太担心,也许那位大将军哪天自己突然就不行了。” 玉振声冷笑道:“他的状态很不对劲,阴气和妖气似乎难以维持平衡,依我看,随时都处在走火入魔的边缘。” “别看他不可一世的模样,恐怕背地里,早就不好受了吧,有些代价……可没那么简单。” …… 小酆都,将军府。 大将军一回到房间中,便立刻盘膝坐了下来,竟将心爱的吞龙刀随手一扔,然后盘膝坐下,手结法印,全身微微颤抖,似是在忍受或对抗什么。 片刻后,他猛地抬起双眸,猩红的眼睛中闪过一丝痛苦和疯狂。 “快去请琴仙子,让她为本帅弹奏清心普善咒!” …… (本章完) 第107章 虎神 第107章 虎神 月光下,锦瑟白衣胜雪,怀抱古琴,快步向前走去,绣着云纹的罗鞋只是盈盈一点,便飘然飞出数丈。 远远看去,像是离地三寸,踏月而行。 她很快就来到大将军的闭关之处,那双琉璃色的眼眸微微一闪,探手推开了房门。 映入眼帘的场景十分残忍。 一个年迈的老婆婆被猛虎嚼龙撕成了碎片,化为一缕缕阴气,然后被大将军吞入了肚子中。 官将首面具下,那赤色的瞳孔越发闪烁,时而竖瞳如兽,时而变为圆形。 “祖母!!” 一个小男孩发出哭声,伸出手去打大将军,可被其张口一吸,亦化为道道阴气入腹中。 咕噜!! 大将军的腹部微微鼓起,隐约能听到鬼哭之声,可只是几息时间便消散不见,一切恢复如初。 大将军眼中的嗜血之意淡去,从竖瞳变为了圆瞳。 “这么想看到本帅被打倒?可惜,你眼中的那些英雄,不仅救不了你,将来还会为本帅效力……” 他所吞噬的两个阴魂,居然是于门缝中偷窥并议论的那对祖孙。 见到这一幕,锦瑟冰晶般的手指微微一颤,眼底倏然闪过寒芒,却稍纵即逝,很好的隐藏起来。 “大将军,您又动用了虎神的力量?” 她面上露出关切之色,出声问道。 大将军点点头,赤眸微微闪烁,道:“本来只是随便活动下筋骨,却不想那个入云龙还真有些本事,居然逼得我动用了虎神的力量。” “不过他今晚唱钟馗倒是启发了我。” 大将军低沉的声音中透着杀气,以及一种抑制不住的兴奋。 “钟馗能食鬼,那本帅为何做不得?既然虎神的力量太强,那我就多食厉鬼,增强自身的阴气,来对抗日益苏醒的虎神。” 锦瑟皱眉道:“大将军,恕我直言,此法无异于饮鸩止渴。” “吞噬鬼物后固然能增长阴气,可神智也会受到各种杂念的冲击,目前对您来说虽然不算什么,可随着数量增多,怕是会陷入疯魔。” “无妨,你的琴声能助我保持清醒,更何况,本帅已经有了那件圣物的消息,等拿到圣物,便可彻底驾驭虎神的力量,到那时……” 他眸中赤芒大盛,透着一股惊人的杀气,似是已经看到了天下山河血染,浮尸遍地的场景。 “起兵!” “屠龙!” 那眼中的野心和杀意,看得锦瑟心中生寒,抱着古琴的手都微微发白。 片刻后,清心普善咒弹起,古琴声如钟磬,宁静平和,带着玄妙的禅意,似能消解一切杀机和妄念。 大将军闭目听琴,慢慢沉浸其中,身上的煞气也渐渐平静。 可那抚琴的女子,观音般慈悲的面容上,眸中却越来越冷。 玉指漫拨菩萨曲,低眉且藏秋水刃。 …… 月落日升,光阴似箭。 转眼间,五日匆匆而过。 抹了几次香火膏,周生左肩的伤早已经完全康复,甚至连疤痕都没有留。 那夜大战之后,一切似乎都恢复了平静。 他每晚照常和关叔学戏,第三日时戏台修缮完毕,他也正常上台唱戏,打磨功夫,积攒能量。 最大的变化就是,和瑶台凤接触的机会比之前少了许多。 那晚谈心后,关叔便不再委婉,彻底成了一个“看桃儿”的,对周生严防死守,除了上戏台外,几乎不给他们单独相处的时间。 但或许是因为并肩作战过,两人在唱戏时的那份默契不仅没有减少,反而越发明显。 不管唱什么戏,两人眼神一对视就能瞬间对上情绪,快速入戏。 若遇到偶尔有忘词的现象,一方也会主动为另一方打掩护,做身段转身时悄悄提示下一句的戏词。 就这样,两人的戏越发火爆,人气之高远远超过了聚仙楼的其他人,就连久不出宅的汤翁,都亲自到了一趟聚仙楼,在二楼包厢处看了一场他们演的《牡丹亭》。 看完后汤翁没有评价,只留下了一幅墨宝,上面写着四个大字。 “龙凤呈祥。” 汤翁的墨宝就连关不平也不敢怠慢,只能挂在聚仙楼中,就是每次看到时脸色不太好。 到后来,有他们二人同台登场的戏票,在鬼市中的价格连连飙升,其中有场霸王别姬,甚至被炒到了一百文的高价。 一票难求。 对此周生倒是没什么兴奋,他和以往一样,练功、唱戏、逗红线,有时去请教汤翁,和其谈古论今,成了忘年交。 日子平静如水,直到戊己日的到来。 戊、己乃是十二天干,而在五行中,戊属阳土,己属阴土,这一日土德昌盛,地气最浓,宜祭祀、修仓、筑堤。 许多与土行有关的法门,在这日修行会事半功倍。 晨光破晓,骤起刀鸣。 周生挥舞着关刀,一招一式皆威猛霸道,势大力沉,刀风将石桌上的那本《春秋刀谱》掀起翻开。 一页页关公挥刀的图谱,刚好对应着他此刻所练的招式。 青龙出海、春秋垂云、温酒斩将、拖刀趟马、五关断月、刮骨惊雷…… 三十六式春秋刀法合天罡之数,将地上的落叶卷成了一条飞舞的青龙,刀光如水银乍泻。 一口冷艳锯,千古春秋刀。 那呜啸的刀风好似龙吟,震得屋檐下的水缸不断溅起涟漪。 随着最后一式神归玉泉,周生猛地挥刀,将那积蓄许久的刀势倾泻而出。 哗啦! 叶龙撞在了远处的墙壁和树木上,竟如暗器般刺入了木石之中,更撞的树木摇曳震颤,落叶如雨飘落。 周生刀尖点地三寸,一手扶髯,双眸开阖间凛然生威,竟有种不似凡人的煌煌威势。 似关公败走麦城后英魂不灭,于玉泉山显圣成神。 “关不平的春秋刀果然厉害!” 一旁的玉振声眼中泛起异彩,连声称赞,却只夸刀谱本身厉害,对徒弟的刀法不予评价。 “师父,是我练的哪里不对吗?” 看到徒弟期待的眼神,玉振声胡须微颤,半晌就吐出了两个字。 “凑合。” 实际上他心中非常满意,这几天,徒弟几乎是天天捧着刀谱在看,就连吃饭时也神游天外,不时用筷子比划着练刀。 简直快要走火入魔了。 但刀法也是真的突飞猛进,这套春秋刀已经得了三分精髓,耍得是有模有样了。 这小子不仅是唱阴戏的奇才,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练武奇才。 “马上就是戊己日了,你纵然有着乌骓神骏,算算时间,现在也该出发了。” 周生眼中有着一丝恍然。 他这些天完全沉浸在刀谱中,居然没意识到时间过得这么快。 “好,事不宜迟,那我现在就出发!” 周生本身就是雷厉风行的性子,也不再耽搁,当下就准备前往庐山。 “等一下。” 玉振声冷笑道:“臭小子,修炼那本《正一龙虎地枢遁法》,需借大量地脉之力,我问你,你懂风水堪舆之术,知道如何寻找藏风纳气之处吗?” 周生一愣,这个他还真没想过,还以为是在庐山随便找个山洞就能修练。 “这个拿去。” 玉振声拿出了一封信给周生,叮嘱道:“庐山山神和我有几分交情,你到了庙中,将此信烧给祂,祂应该会帮你寻到一处合适的修行宝地。” …… (本章完) 第108章 马踏庐山 第108章 马踏庐山 “店家,来十坛烧刀子。” 浔阳酒楼外,周生牵着乌骓马,在小二面前拍下了一锭银子。 “好嘞,客官您留个住处,我们给您送到贵府!” 小二满脸笑容地看着眼前这个面容俊美,气宇轩昂的年轻男子,不说衣物,单是男人手中牵着的那匹骏马,就绝对不凡。 那马真是太威风了,高大剽悍,毛发如锦缎般雪亮柔顺,肌肉似刀削斧劈,在阳光照耀下简直像是一尊大理石的雕刻。 特别是那四只雪白无暇的马蹄,竟隐隐泛着晶莹的光泽。 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神骏的马匹,不只是店小二,酒楼中的其他人也都在暗暗打量,啧啧称叹。 “我买这酒不是给人喝的,而是给它喝的。” 周生拍了拍乌骓的脖子,轻揉着那乌缎般的鬃毛,眼带笑意。 而乌骓也极有灵性地嘶鸣一声,眼中露出兴奋之色。 这些天他不少骑马,已经摸索出了这乌骓的性子,它性情刚烈,极其忠诚,不仅能像龙驹一般飞天,还能踏水不沉。 唯一畏惧的就是火焰,但如果周生真让它蹈火,那它也敢舍命相陪。 若是疲倦了,有两种办法可以恢复,第一是回到画中慢慢修养,第二就是饮酒,饮烈酒。 越是烈酒,它恢复的便越快。 周生准备启程前往庐山,路途虽然不远,只有百里不到,却也想好好犒劳它,让它以最好的状态出发。 同时也是测试一下它长途奔行的最快速度。 店家虽然不解,但很快还是搬上了十坛烧刀子,酒坛一开,那浓郁的酒气便扑面而来,挤满了整间酒楼。 乌骓直接上去鲸吞海饮,喉咙处不断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很快一坛酒就见底了。 “好家伙,这马还真会喝酒!” “真是神马呀!” “好酒量,老郑,你看看你,连一匹马都不如!” 围观的人议论纷纷,而乌骓则是继续喝酒,很快第二坛、第三坛都见底了,可它不仅没有丝毫醉意,反倒眼睛越发明亮。 当第十坛美酒见底,它目光炯炯,忍不住仰天一啸,鼻间喷出两道龙蛇般的白雾。 周生翻身上马,一勒缰绳。 嘶!!! 乌骓高高抬起前蹄,而后轰隆一声砸了下去,竟让地面都微微一颤。 “驾!” 随着周生一声令下,下一刻,乌骓马便犹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倏尔远去,清脆的马蹄声似战鼓般轰鸣激荡。 众人只是眨了几下眼,那鲜衣怒马的男子就已消失无踪。 …… “驾!” 浔阳城中,周生还稍微克制些,只策马在地上奔行,等出了城门,来到人烟稀少处,乌骓直接四蹄生云,如龙马腾空。 高空之上,狂风呼啸。 饱饮烈酒后的乌骓马撒开了蹄子狂奔,当真是风驰电掣,周生眼中的景象在迅速向后倒,甚至因为太快而觉得有些扭曲。 光影变幻,风云流转。 周生并不担心会被普通人发现,因为乌骓马不仅本身能踏云雾,还专挑云海穿行,就算偶尔惊鸿一现,也只会被人当成幻觉。 他不禁生出了一种神仙腾云驾雾般的感觉,俯瞰群山做小,山河如带,心中不由生出一股豪气来。 笑问昆仑何所在?自有龙驹踏日来。 本欲仰天长啸,然而一张口,就是满嘴的狂风冷云,呜咽好似鬼哭。 飞渡苍云不过一刻时,周生便看到了庐山。 “吁!” 随着周生一勒缰绳,乌骓便从天而降,或许是有些喝醉了,它竟丝毫不带减速,如流星坠地,俯冲而下。 轰隆一声,草木催折,人马俱翻。 “呸呸呸!” 周生从坑中爬起,吐出嘴里的泥土,又抹了把被云气打湿的脸,忿忿地拍了一下满身酒气的乌骓马。 好家伙,酒驾翻车了。 事实证明,也不能让乌骓喝太多酒,否则过犹不及,它太过兴奋反倒容易出事。 乌骓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伸出满是酒气的舌头,舔着周生的手,似乎在说我还没醉,还能再喝。 周生黑着脸将它收进了画中,又捡起滚落到一旁的戏箱,而后打量着四周。 只见小雨淅淅沥沥,让周围云雾缭绕,宛若人间仙境,只是极为阴冷潮湿,若非他有法力护体,恐怕还真有可能会失温遇险。 云海茫茫,能见度极低,哪怕是他的法眼也只能看到十丈左右。 “不管了,先往山上走吧。” 周生服过云母方,身影如燕,登山越岭如履平地,他便不断向上攀登,脚尖在山石草木上一点,便盈盈飞起,飘然如羽。 这等轻身功夫,若是让普通人看到,怕是会惊为山中鬼魅。 一口气爬了有两百多丈,周生感觉应该距离山顶不远了,不过四周的云雾不仅没有减少,反而越发浓郁。 山道奇险,他此刻每走一步也要凝神小心,生怕一脚踩空跌落悬崖。 就在这时,他耳垂一动,突然听到了一道咔擦声,非常轻微,若非他开了耳窍,恐怕还真不能发现。 那好像是……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周生心中一凛,意识到在周围那飘渺的云雾中,竟有其他存在悄然摸近,欺身到了他的周围。 同时他丹田法力一动,亦察觉到了某种极为隐秘的注视。 是人?是妖?还是山神? 周生停下脚步,静静打量着周围的迷雾,瞳孔渐渐变化,耳垂也自动变长。 方瞳仙相,长耳佛相。 此时此刻,周围的一切变化都如明镜尽显,每一缕雾气,每一道风声,每一寸光影…… 同时他打开了自己的戏箱,将手伸向那口杀鬼剑。 山野间林木茂盛,常年不见阳光,故而阴气较重,再加上地脉滋养,故而多山精野怪。 师父在来之前就告诫过他,万万不可掉以轻心,大山中藏着的危险,可丝毫不下于鬼域。 就在他的手触摸到杀鬼剑的那一刹那,细微的吐气声响起,似是那云雾中的存在有些憋不住气了。 锵!! 杀鬼剑瞬间出鞘,周生脚踏八卦步,从乾位倏然一闪到了巽位,一剑斩出! 云雾被剑风吹散,他也终于看清了那道藏于暗处的身影。 嗡! 剑鸣戛然而止。 …… (本章完) 第109章 山鬼引路 第109章 山鬼引路 剑锋之下,是一张似人非人的面容。 那是一种奇异的生灵,人面猴身,身材矮小,只有一只脚,但极为粗壮,且脚后跟朝前,脚趾朝后。 似是感受到了杀鬼剑的锋芒,那怪物浑身毛发炸起,独足猛地向后一跃,竟飞起十几丈,且落地无声。 竟比虎豹还要敏捷,双目怒视着周生,透露着忌惮和凶狠。 同时它挥手一拍身旁的松树,竟将那棵一人粗细的树木直接拍断,当棒子一般握在手中。 气氛顿时剑拔弩张,如火药般一点就着。 但就在这时,周生却果断收剑,静静注视着不远处的那奇异生物,目光一闪,再次确认无误后方才开口道:“原来是山公,失敬失敬。” 听到山公二字,那怪物猛地一怔,眼中的凶恶居然一瞬间减弱了许多。 甚至嘴角有着一丝压不住的勾起。 见到这一幕,周生心中大定,知道自己猜测得没错。 人面猴身,独足反踵,这是在许多志怪古籍中都曾提到过的一种特殊生灵,名曰山魈,又称山鬼、山精、独足鬼等。 相传山魈虽然看似矮小,却有着统御山泽百兽的本领,以及力大无穷,能生撕虎豹。 在一些地方,甚至将其称为山泽之神。 果不其然,随着山魈几道呼唤,重重迷雾中迅速响起了奔跑声,一道道凶悍的气息将周生包围。 有顶着獠牙的野猪,有爬在树上的猎豹,有草间吐信的毒蛇,甚至还有一头斑斓猛虎…… 仿佛整个庐山的野兽,都在那几声呼唤中赶来。 周生目光一凝,却依旧镇定自若地笑道:“山公好本事,当真是名不虚传。” 又是一声山公,让那山魈忍不住露出了一丝笑意,看着周生的敌意再次减弱。 “在下周生,此番来到山公地界,不懂规矩,难免有所冒犯,这些铜钱献给山公,还望海涵。” 周生说着取出了几枚香火钱扔了过去。 那山魈动作敏捷如电,迅速抓住了香火钱,在鼻间轻轻一嗅后不禁眼睛大亮。 它口中再次叫了几声,下一刻那些野兽便迅速散去。 轰隆! 山魈将手中的树干扔下,然后向周生跳来,到其身前后人性化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咧嘴露出獠牙,虽是在笑,却依旧骇人。 周生也露出笑意,知道一场大战已经避免,而且山魈还将成为他在庐山的臂助。 在古籍记载中,山魈是一种有着不俗智慧,能够交流沟通的生灵。 误入山中之人若见雄性山魈,称山公,若见雌性,称山姑,一般不仅不会有事,还能得到帮助。 山公喜欢铜钱,山姑喜欢胭脂,如果你事先备有礼物,遇到时送出,甚至还有可能得到对方的馈赠,往往都是山野奇珍。 甚至在有的地方,山魈还学会了耕作,每年下山向人借来种子和田地耕种,待到谷物成熟,它们会与人平分收成,一粟不能少,但也一粟不多拿。 周生那一剑之所以停下,就是因为想到了这种种记载。 以他现在的修为,杀一头山魈不算太难,但这庐山云雾漫天,让他晕头转向,倒不如留下对方,看能不能让其做个向导。 “山公,在下此番前往庐山,欲寻山神殿,可这雾气太大迷了路,不知山公可否带我前行?” 送礼之后,周生提出了自己的请求。 山魈虽不能说话,却能轻易听懂人的语言,它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然后用手指在地上写了一行字。 “大方的人……跟我走……” 周生眼睛一亮,没想到它居然还会写字。 下一刻,山魈独足半蹲,腿部肌肉爆炸般鼓起,一道道青筋似盘虬卧龙,蕴藏着恐怖的力量。 嗖!! 它的身影如炮弹般飞起,朝着前方蹿去,虽不能飞行,却如猿猴般灵动,似猎豹般敏健,在云雾中留下道道残影。 一开始它似是担心周生跟不上,可回头几次后发现不管如何提速,周生都稳稳跟在身后,游刃有余。 山魈便也放开了狂奔,口中不时发出猿猴般的啸声。 神奇的是,每当它前行一段距离,都会出现各种各样的小动物,向其献上某样东西。 比如猕猴献上野果,兔子献上萝卜,山羊献上草药,穿山甲献上某种亮闪闪的矿石…… 看得周生是大开眼界。 大约过了一刻时,当两人到达一处庙宇前时,山魈已是奇珍满怀,抱着一大堆东西。 有水果,有草药,有矿石,也有蛇胆、鹿茸、人参等珍贵的药材。 它用下巴指了指远处的庙宇,示意那就是山神庙,而后哗啦一下将怀中的东西全部放到了周生脚边,用漆黑而锋利的指甲在地上写字。 “送你……别客气……” 周生眼中闪过一道异色,这些东西虽然不算很珍贵,但数量可真不少,百兽献礼,拿到山下去怎么也能卖上不少钱。 可见那几枚香火钱,确实送到了山魈的心坎上。 师父说过,香火钱不只是在鬼市流通,而是所有鬼神通用的一种货币,能买来许多凡人无法接触到的宝物。 “多谢山公。” 周生出声感谢,而后将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暂时放进戏箱中,就要前往山神庙。 山魈却突然拉住了他的衣袖,再次用手指写字。 “山神……好像……快死了……” “你……小心……” 周生看到它写下的这些字眼,心中一动,连忙问道:“山神出了什么事情?” 山魈犹豫了一下,似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回忆,然后继续写了一行字。 “仙人……下棋……” “棋……可怕……” 说着它做了一个翻白眼吐白沫的动作,看得周生莫名其妙。 山魈写完这些后又叫了几声,便转身跳进了茫茫雾海中,迅速消失不见。 只留下满头雾水的周生。 片刻后,他用脚抹去地上的字迹,而后提着戏箱向不远处的山神庙走去。 山神好像快死了? 怀着这样的疑惑,他终于来到了那间山神庙前。 只见四周荒草丛生,蛛网遍布,庙门上爬满了苔痕,尚未踏入,便有一股腐烂潮湿的味道传来。 周生不禁皱起了眉头。 师父明明和他说过,庐山的山神性情温和,法力高深,庙中香火常年不断,甚至有人不惜驱车数百里也要来此祭拜。 可眼前的场景,却哪一条都和师父说的对不上。 一时间,山魈的那些话再次浮现在他心中。 山神好像快死了…… 仙人下棋……仙人…… 仙人洞? 突然,一个惊人的念头跳了出来,让他呼吸都慢了半拍。 难道吕祖……还在此山中? (本章完) 第110章 刀下请神 第110章 刀下请神 庐山山神匡裕,又被称为庐山君,相传是周武王时期的人,他和兄弟七人在山中结庐而居,苦修道术,后升仙而去,惟空庐在焉。 这便是庐山名字中“庐”的由来。 后至汉武帝时期,封匡裕为庐山山神,建庙立祀,香火不绝。 周生缓缓踏入了庙门,仔细地打量着四周。 这里应该已经荒废很久了,神龛上的贡品都已发霉腐烂,不时有老鼠从一旁爬过,甚至蹿到了那慈眉善目的神像头上。 他的目光落在了神像的眉心。 法眼如炬,瞳孔转方,终于在那满是灰尘的神像上,看到了一点若隐若现的辉光。 飘摇似烛火,摇曳如星沉。 似乎只要山风一吹,那点光亮就要彻底熄灭。 周生的目光不由变得凝重,同时闪过一丝疑惑。 黄巢起义后,天上神明渐渐消失无踪,各路庙宇都难以人前显圣,这庐山的山神庙也不例外。 师父说过,如今的庐山山神,已不是周武王时期那位得道飞升的匡裕,而是在数百年香火供奉,以及庐山地脉滋养下,成精的神像。 万物皆有灵,不仅是古琴能成精,在特殊条件下,就连一座山、一条河,甚至是一尊神像,都能成精化人。 如今的庐山山神,就是眼前这尊成了精的神像,虽不是古之真仙,却也有着数百年的道行,为何会没落至此? “晚辈周生,阴戏一脉传人,请山神爷现身相见。” 虽然神像似乎出了问题,但周生还是恭敬地上了三柱香,法眼之下,他看到当香雾缓缓升起时,那神像眉心处的微光突然跳动起来,似是得到了某种力量滋养,变得耀眼了一些。 山神还在! 周生目光一闪,上前拿出了师父给自己的那封信,没有打开,而是直接在神龛前烧掉。 之后他等了片刻,周围却依旧是毫无动静。 那拄着拐棍的山神就这么静静看着周生,眉心处的神辉又开始飘忽闪烁,仿佛周生所带来的那些香火,在短短几息时间就已经消耗完毕。 他眉头紧皱,目光微垂。 想要修行《正一龙虎地枢遁法》,就要先请来山神,为自己在庐山寻到一处藏风纳气,地脉汇聚的风水宝地。 好不容易等到了戊己日,如果错过了今天,那又要再等一个月,这是周生所不能接受的。 既然山神还在,那今天无论如何他都要将对方请来,哪怕手段稍微粗暴一点。 打开戏箱。 朱砂混了金粉,在额前走笔。 先起蚕眉压煞,再勾凤目含威,最后是眉心的冲天纹,不似笔锋,像是青龙刀劈开的山河缝。 笔走龙蛇画关公! 值得一提的是,按照梨行的规矩,关公脸谱必须要“破脸”,即在脸谱上加一黑点或加一条金线,表示不敢完全模仿关公。 否则就会与真关公搅在一起,人神不分,容易折寿。 但周生唱阴戏则完全没有这个顾虑。 头戴夫子盔,身穿绿蟒袍,脚踏虎头靴,手执一口青龙偃月刀,周生轻抚五绺髯,丹凤眼微阖时似有电光迸射。 轰! 周生将偃月刀向下一震,沉重的刀柄直接钉进了地面三寸,让本就破败的地砖支离破碎。 “汉寿亭侯关某在此——” 丹田虎音倏然炸起,震得四周蛛网乱颤,一股煌煌威势冲摄而起,骇得庙中的蛇鼠虫蚁惊慌出逃。 周生起霸亮相,定睛指向那神像的眉心,继续以戏腔念白。 “庐山山神!” “若认得这汉家袍,识得这青龙刀——” “还不快快现身——与某相——见!!” 字字升高,气贯长虹,当最后一个字吐出时当真是舌绽春雷,竟震落了几块山神庙上的屋瓦,摔在地上发出脆响,恰似锣鼓相奏。 这是师父教他的法子,若遇山神土地,关键时刻可以唱关公、二郎神、孙大圣等比较威猛霸道的神明,强行让对方现身相见。 但此法有利有弊,好处是见效极快,坏处是有可能招来对方的仇恨。 当然,如果你自身法力通天,那就算对方心有怨言也只能忍着,隐隐有几分拘神遣将的风采。 果不其然,在周生念完最后一字后,那神像眉心的光芒瞬间剧烈跳动起来。 有效果,还差临门一脚! 周生手中关刀一转,烈烈寒芒恰好照在那神像的双眼上。 “哇呀呀呀呀——” 他髯口甩开如瀑,忽又垂静如帘,丹凤眼骤然迸出金芒,竟让那三根尚未燃尽的香烛断成两截。 轰的一声锐响,似刚中裂帛。 那口冷艳锯已经朝着神像劈去,青龙刀光劈开神龛上的灰尘,以一往无前之势当头落下。 咚!咚! 偃月刀锋下,那沉寂许久的山神像终于有了明显异动,开始剧烈晃动起来,眉心的辉光更是骤然大亮。 嗡! 周生的偃月刀最终停在了那神像的眉心前,狂风般的刀势由动转静,刀尖震颤宛如龙吟。 这一刀虽未斩下,可那山神像的眉心却咔擦脆响,生出了一道细长的裂痕。 下一刻,那神像的眼珠微微颤动,一道气机缓缓浮现,似冰河解冻,雨落春回。 破败凄清的山神庙仿佛一下子有了某种变化。 那渗人的阴冷被一缕缕温和的风吹散,空气中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火味。 周生目光一亮,法眼下看到神像眉心的光芒正在逐渐扩散至全身。 庐山山神,终于醒了。 “阴戏师……” “这棋……不能看……” “想不通……想不通……” “到底该怎么走……怎么走……” “不对!我不能看!不能看!” 周生还没来得及高兴,便看到那神像的双眼突然炸开,变得空空荡荡。 而后那气机终于稳定了下来。 沉重的喘息声在庙中响起,夹杂着痛苦的呻吟,半晌后才继续开口,声音苍老而疲惫。 “好孩子……多谢你惊醒了我……” “否则我数百年修行,就要毁在这盘棋上了……” 周生心中一惊,想起了山魈所说的仙人下棋。 “我刚刚差点又沉浸在了这盘棋中,不得不自挖双目,现在已识不得归路,只能通过这具石像和你交流……” “好孩子,你能将我惊醒,可见修为不俗,你师父的那封信我已经看了,助你修行不是问题,只是我必须要回到石像上才能帮你。” “现在我告诉你这盘仙棋的所在,你能来接我回去吗?” …… (本章完) 第111章 单刀赴会 第111章 单刀赴会 茫茫雾海间,一道身影正在快速奔行,最奇异的是,他的身上还背着一尊三尺来高的神像。 “慢点,慢点!” “哎呦,我的老腰……” “往左走,别怕,那不是悬崖,相信我,快跳!” 周生依旧是关公扮相,铁塔般屹立在悬崖之上,看着下方的茫茫云雾,不禁深吸了一口气。 丹凤眼微阖,隐约有金芒闪烁,果然看到了一缕缕扭曲的乱流,似是有阵法遮掩的痕迹。 跳! 周生猛地朝着那万仞悬崖跳下,立刻便感受到一种强烈的失重感,云气和山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吹得发丝狂舞。 倒不是他已经完全信了那山神的话,而是艺高人胆大,有乌骓马在,就算真是悬崖也摔不死他。 事实证明,山神并没有骗他。 他的身子才坠落了十几丈,双脚就猛地触地,踩到了一块坚硬的地面。 轰隆一声闷响,周生竟将地面踩出了两道三寸深的脚印。 他丹田气海滔滔,金色的法力之湖云蒸霞蔚,让抹了朱砂的脸谱都透着一丝淡淡的金芒。 身如雄关,不动如山。 丹凤眼威仪极重,抬眸打量着四周的场景。 只见刚刚那缭绕的云雾居然一下子变淡了许多,远处又出现了一条陌生的山路,怪石嶙峋,青松古木,更有许多奇花异草。 特别是那些树,比寻常的树木都要高大、粗壮,能长到二三十丈,树冠相连,几乎是遮天蔽日。 远远望去,简直像是一片未经开发的原始森林。 “这条山路名曰锦绣谷,是前往吕祖道场仙人洞的必经之路,被我以阵法遮挡了起来,数百年来罕有人至。” “你快些过来吧,顺着这条山路一直走,有一半月形高台,名叫文殊台,台下近悬崖处有松柏两株,棋坛一座,我的元神便困在此处。” 山神的声音不断在周生耳畔响起,连连催促,可他却静静打量着前方,没有上前一步。 丹凤眼寒芒凛冽,好似青龙刀锋。 “山神,你若再不如实相告,休怪关某袖手旁观,刀下无情!” 他在那片幽深的丛林中,感受到了一种潜在的危险,那是一种古老的气机,似乎有双苍老的眼睛,正在暗中窥视着他。 只是当他试图以法眼将其找出时,却发现总是泥牛入海。 似乎每一棵树都是那双眼睛。 很明显,这山神对他隐瞒了一些重要的事情。 “好孩子,我和你师父乃是好友,怎么可能会——” 声音戛然而止,因为周生已经放下了神像,并将偃月刀架在了祂的脖子上。 “说。” 只有一个字,声音非常平静,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和藐视一切的傲气。 刹那间,山神生出一种强烈的预感,眼前这个唱阴戏的小子,是真的敢毁了祂的神像。 那眉宇间的傲气和凶悍,与当年那个无法无天,嚣张跋扈的玉振声实在是太像了。 不愧是师徒,简直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这小子是真敢下死手! 想通这点,山神便也不敢再有所欺瞒,将真相告诉了周生。 “我并非有意欺瞒,此山林中藏着一头成了精的木妖,那是我温养了数百年的龙头宝杖。” “原本我于山中观悟仙棋,为防被人打扰,便将此杖置于山下看护,却不想被仙棋所困,几乎走火入魔,法力和香火都日渐式微,对宝杖的掌控便不似从前。” “我本来给它的命令是,若有人闯入,驱逐便可,不要轻启杀戒,却不想在观棋的这二十二年中,它连吞了数个误入此处的活人,魔念大涨!” 顿了顿,山神长叹一声。 “到现在,它只想等我散尽元神,然后夺走我的本命法印,成为新的庐山山神,到那时,恐怕山里山外的百姓就都要遭殃了!” 周生心中一动,目光不由变得更加凝重。 为了保险起见,他刚刚已经通过洛书占卜了对方所言是否为真,答案是这一次山神并未再有隐瞒和说谎。 林中藏木妖,反噬其主,欲取代山神之位。 它几乎就要成功了,如果不是周生这位不速之客,再等个十天半月,也许那山神之位就真要易主了。 到那时周生再来,面对的就是一位陌生且喜欢吞人练功的大妖山神。 从这一点上看,他倒是还算幸运。 “不过你不用怕,只要你将神像带到这里,让我元神归位,就能降服这头木妖!” “我刚刚瞒你,也是怕你担心危险不敢帮我,我,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 山神百般恳求,言辞悲切。 “能杀吗?” 周生的声音突然响起,让不断恳求的山神为之一愣。 “既已食人,关某刀下,断不留情。” 他冷冷地吐出这句话,而后一手提着神像,一手提着关刀,昂首迈入了这片神秘而危险的山林。 绿蟒袍无风自动,关公髯烈烈飘舞。 身长九尺,赤面青龙,虽只身一人,却胆气冲霄,静如岳峙渊渟。 刚一踏入山路,背后的树木便悄然移动,后路竟已消失不见,只剩下茫茫山林。 可周生却都没有回头看一眼,他只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着,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认真,也格外沉重,好似担山负岳。 刀背拖地摩擦出火星,发出嗡鸣之声。 无形的刀势如洪水涨潮般不断攀升,一层层积蓄,直至淹日通天。 藏于暗处的木妖似是感受到了那种可怕的锋芒,开始有些不安的躁动。 一根根藤蔓悄悄生长,如毒蛇般向着周生探去。 然而那些坚韧到能缚住虎豹的古藤,在周生三丈处皆瞬间化为齑粉。 青龙刀并未挥出,可那如金石裂帛般的刀鸣却久久不散。 终于,那木妖似是按耐不住,无法再坐视周生的刀势继续攀升,大地剧烈一颤,竟浮现出了一道道如长蛇般的根茎,朝着周生缠来。 “呔!!!” 一声怒吼,喉头滚动混着胸腔共鸣,如穹顶惊雷炸响,肺气、胃气、胆气三气合一,声、韵、神兼备。 竟让那些密密麻麻的根茎豁然一震,如遭雷劈,纷纷坠落于地。 吼!!! 大地裂开一道道缝隙,无数道根茎纠缠在一起,竟化作了一只巨大的木龙,龙首狰狞,朝着周生咬来。 似是要将那口锋芒毕露的偃月刀给一口嚼碎! 然而望着那条数十丈长,张牙舞爪的恐怖木龙,渺小如蝼蚁般的周生却突然笑了。 那是一种轻蔑的笑,睥睨的笑,充满杀机的笑。 倏然间,他心中响起了那雷鸣般的三通鼓。 咚—咚咚锵! 大锣声好似波涛,而他胯下虽不骑赤兔马,却好似屹立于大浪船头,绿袍翻卷,只身过江。 这一出戏,名叫《单刀赴会》。 …… (本章完) 第112章 有蛟龙处斩蛟龙 第112章 有蛟龙处斩蛟龙 丛林之中,木龙飞舞,张开血盆大口朝着那道酷似关公的身影咬来,所到之处草木断折,山石崩裂。 脚下好似平地起浪,震颤不休。 而那关公长身而立,如铁塔镇雄关,手中青龙静如山岳,舌绽春雷。 “大江——东去浪千迭~~” 随着那豪迈苍劲的唱腔响起,周生身影瞬间由静转动,仿佛踏着万顷波涛,如炮弹般冲天而起,不仅避开了木龙,脚底还在龙首处狠狠一踩,借腰力后仰倒翻。 落下时却飘然如羽,脚尖点在一根薄薄的树枝上,随风摇晃。 动如雷霆静似春风。 这云里翻的身段,已经堪称是出神入化,若是戏台,必能搏得满堂彩。 可惜此刻并没有观众,只有一头撞碎了山石,变得更加暴戾的木龙。 “趁西风——驾着这小舟一叶——” 唱腔还在继续,周生脚踏枝干,随风飘摇,恰似那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 而那口寒芒凛冽的青龙刀,刀势却越来越重,似千山堆雪,只差一道惊雷,便是雪崩漫天。 周生正在一点点入戏,刀势引而不发,既是力求劈出最威猛霸道的一刀,也是贴合这出《单刀赴会》的好戏。 关云长单刀赴会,其人便犹如一口未出鞘的宝刀,将露未露,似藏非藏时的刀锋才最有威慑力。 纵使江东有百万雄兵,可又有谁敢来试一试这青龙刀的锋芒? 若要动武,关云长在此,这会上诸公又有哪一个能活着出去? 关不平给他讲过,这一出戏的核心,不在露,而在藏,藏起来的刀势,才最可怕。 木龙扭头再次朝着周生杀来,龙首之中似有一丝急切。 五行之中金克木,对方那口不断积蓄着锋芒的青龙偃月刀,让它感到了一种发自本能的恐惧。 因此它不遗余力地向着周生杀去,腾挪翻绞,甩尾撕咬,庞大的时身躯不知撞碎了多少巨石,搅得四周地动山摇,尘浪滔滔。 然而周生服过云母方,最擅轻身之术,哪怕提着一口沉重的关刀,也能身轻如燕,多次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龙口。 一时间,反倒是那木龙将自己撞得遍体鳞伤。 “才离了九重龙凤阙,早来探——千丈虎狼穴!!” 唱腔似江海迭浪,震得四周树叶不断飘落,又在无形的刀势中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直至化为齑粉。 木龙猛地发出一声怒吼,身躯竟化为了八条小龙,再次朝着周生杀去。 上下左右东西南北群龙环伺,当真好似虎穴龙潭倾巢而出,欲将这提刀屠龙者撕成粉碎。 一时间,周生的压力倍增,法力大量涌入腿部,身法快如电闪,连连使出了大量戏曲中的高难度身段。 倒扎虎、小翻提、云里闪、五连环…… 可即便如此,却也是险象环生,甚至连他的戏服都被木须给划破了,割出了一道道伤痕。 鲜血不断洒落,可周生的眼睛却越来越亮,入戏越来越深。 仿佛骨子里的每一寸潜能都在这死亡的威胁下被激发,他只觉得浑然忘我,如有神助,每一声唱腔,每一个身段,每一个眼神,似乎都得到了某种淬炼。 越是危险,他唱戏便越有状态,这种异常的亢奋和专注,几乎是他与生俱来的本能和天赋。 “周——仓!!” 唱至酣时,周生突然一声大喝,四周虽未有回声,可他心中却仿佛看到了那为关圣牵马提刀的壮士。 “在!” 冥冥之中,他好似听到了一声回应。 周生浑身浴血,可双目却炯炯如电,俯瞰着大地上的那一道道裂痕,仿佛看着一千多年前,那被大火烧红的赤壁。 “这不是——啊水!!” 耳畔的锣鼓声倏然激烈。 “这是那二十年……” 当那个年字刚刚出口,周生脑海中豁然一震,再次看到了那抹劈开混沌的电光。 人戏合一。 蓄势许久,不光刀势已经达到了顶峰,就连他自身也打破了桎梏,进入了人戏合一的玄妙境界。 “吼!!” 木龙再次发出咆哮,却不再是杀气腾腾,而是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恐惧。 没有任何犹豫,七条木龙继续纠缠周生,剩下的那一条则是向地下遁去,试图逃过这一刀。 然而关公已睁眼。 丹凤眼蓦然炸开,杀气如雪崩般卷出,手中偃月刀忽如狂龙出海,那泼天的刀光似是比太阳还耀眼。 刀鸣化作东方龙吟,又如滚滚雷音,先是撕开空气,凝出一道裁开天幕的霜线。 那七条木龙都没来得及悲鸣,身子便在漫天刀光中化为了齑粉。 一刀斩七龙! 这还不算完,刀光只是略微减弱了一些,却依旧如彗星撞地般砸向地面,正对着那条木龙逃走的方向。 轰隆一声巨响。 整座山峰都微微一震,荡起尘烟。 紧接着,一道蜿蜒的刀痕开始在大地上蔓延,长达数十丈,宛如地裂。 裂口处除了喷薄的刀意,还有将草木染赤的龙血。 刀锋所向,有蛟龙处斩蛟龙。 地下深处,一根断裂的龙头拐杖正静静躺在那里,光华黯淡,虽是木身,断处却鲜血淋漓。 “这不是水,这是那二十年——” “流不尽的——英雄血!” 周生舞刀收势,丹凤眼再次微阖,一手立刀,一手抚髯,身上虽有伤痕,却更添了几分烈烈英雄气。 非将非圣,亦人亦神; 一刀春秋,万古忠烈! …… 半个时辰后。 周生提着神像和那断成两截的龙头拐杖上山,成功找到了文殊台后的那方棋坛。 一路上再无险阻。 至此,他才终于长舒一口气,摘了髯口,破了脸谱,以青龙刀撑地,顿觉浑身酸疼,四肢乏力。 可眼中却露出兴奋之色。 学习关公戏这么久,又苦心钻研了那本《春秋刀谱》,他现在的战力果然又有了不小的提升。 关公是真的威猛! 刚才那木妖论道行绝对在他之上,却依然被他扮演的关公给斩了,那一刀的风采,他现在想想还心旌摇曳。 当然,那一刀也几乎消耗了他八成的法力,如果木妖躲了过去,那死的人就是他了。 不过看着识海中那光芒闪烁,灿若星辰的龟甲洛书,周生心中非常满意。 又是一大笔能量“进账”。 唯一可惜的是,当他人戏合一时,确实看到了关圣帝君的真身,然而却根本无法朝其迈步。 似乎每一步都重如山岳。 虽有遗憾,却也是意料之中,关圣帝君又被称作三界伏魔大帝,神位之高远在钟馗之上,想获得祂的传承可没那么容易。 呼!! 就在他思量时,一道温热的长风刮过,带着一丝香火的气息,迫不及待地钻入了神像的眉心。 下一刻,神像上的裂痕迅速恢复,并开始脱落最外面的石片。 不一会儿,那神像便活了过来,成了一个须发雪白的瞎眼老头,麻衣上还沾着些石屑。 “精彩!真是精彩!” “这出《单刀会》,真是好久没有听过了……” 感谢书友20120119175445730、渣亮leon、20060428、书友20250428225601832的一百打赏,比心! (本章完) 第113章 三宝树 第113章 三宝树 周生看着眼前的瞎眼老头,只见其相貌矍铄,布衣麻鞋,气质平和亲切,与庐山君匡裕的神像有八分相似。 同时他还看到,在元神归位后,周围似是有股无形的生机,在源源不断地向其涌去。 “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在阴戏上居然有如此造诣,实在是令人惊讶。” 瞎眼老头先是伸手一招,那根断裂的龙头拐杖自动飞去,被他吐气一吹,断裂处居然复原了,没有一丝裂痕。 只是依旧黯淡无光,失去了大量灵性。 祂拄着拐杖走到一棵树下,将手一伸,那棵桃树竟然在须臾间开花结果,坠下了一颗香甜诱人的果子。 祂大口吃着桃子,汁水四溅,似是饥饿了许久。 “前辈,我已经完成了承诺,不知您可否帮我寻宝地练功?” 周生抱拳问道,开门见山,直抒胸臆。 此刻已是日上三竿,戊己日已经过了一半,他不想再耽搁了。 “当然可以,只是……” 山神咳嗽一声,似是有些不好意思道:“为了摆脱那盘仙棋,我自挖双目,已看不太清地脉之力的变化。” 周生皱眉,手中关刀一转。 这老头若是敢不认账,那他今日杀一个是杀,杀两个也是杀。 别看他现在只剩下了三成法力,还受了伤,这山神更惨,法宝已被他毁坏,双目瞎掉,虽元神归位,却空耗了二十二年,香火凋零,自身并没有太多法力残存。 “哎哎哎,年轻人不要那么大的火气嘛,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山神似是感受到了周生心中的杀机,胡须微微一颤,知道这是一位不折不扣的杀星。 “我乃是庐山山神,只要身在此山中,便可受地脉滋养,大概月余时间就能恢复双目。” “时间太长了,必须今日。” “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不知你可有香火钱?” 周生微微挑眉,从怀中拿出钱囊,打开道:“是这个吗?” 山神深深吸了一口,而后露出陶醉之色,道:“不错,不错,就是这个,有了这香火钱,我便能快速恢复双目!” “年轻人,你先把这些钱借我用用,如何?” “要多少?” “一百文即可。” 周生上次问瑶台凤借了三贯钱,后来没有花,本是想还给瑶台凤,但被她拒绝了。 用瑶台凤的话来说就是,男人出门在外总要有些钱财傍身,不能失了面子。 没想到,这次居然刚好派上了用场。 但周生可不会白送,而是淡淡一笑,道:“这香火钱非常珍贵,得来不易,不知前辈用什么来抵押?” “实在不行,用你那根龙头拐杖也可以。” 那拐杖虽然被他斩了灵性,却依旧是宝物,或许温养一番还能诞生新的灵性。 山神连忙抱紧自己的拐杖,苦笑道:“这是老夫走路的家伙,可不能给你,这样吧,你借我一百文香火钱,我送你一场造化,如何?” 周生淡淡一笑,知道见好就收,便取出了一百文递给祂。 山神拿到香火钱后,口中念诵着某种玄妙的咒语,用手一捏,那些铜币居然化为了一缕缕香雾,涌入了祂的鼻中。 随着香火钱的不断消耗,山神瞎掉的双目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清亮有神。 这一幕看得周生心中诧异。 难怪被叫做香火钱,能成为鬼神的货币,原来这种铜币就是用香火制成的。 一百文不多不少,却能帮助山神复原双目,并且恢复了一定的法力。 “舒坦!真是舒坦!” 山神发出享受般的呻吟,而后看向周生笑道:“年轻人,你未开鼻窍,还不知这香火钱的妙处,等你开了鼻窍,不妨也试一试。” “这个中滋味,真是妙不可言。” 周生眼中闪过一道异色,原来开了鼻窍后,才能炼化这香火钱吗? “现在可以帮我寻找修行的地脉了吗?” “当然可以,只是你确定要以现在的状态修炼吗?” 山神摇头笑笑,指着周生身上的血渍道:“如此状态,也敢强修玄门妙法,你小子要是死在了庐山,我可不管你。” “跟我来吧,算是我对你救命之恩的一点报答。” 他拄着龙头拐杖,转身向某个方向走去,虽然步履蹒跚,却好似缩地成寸,速度非常快。 周生回头望了一眼那不远处的棋坛,而后提刀跟上。 这所谓的仙人棋局他也很感兴趣,但堂堂山神都差点栽在了这里,他可不觉得自己就能安然无事。 最好的选择就是不要触碰。 …… 没走多久,他突然感到了一股十分强烈的生机,周围林木茂盛,鸟鸣不绝,有股奇异的香味,闻之令人精神一振。 就连身上的伤口,似乎都没那么疼了。 突然,山神停下了脚步。 不远处有三棵极为粗壮和古老的大木错落分布,树干笔直冲天,枝叶繁茂如华盖,虽是秋天,树叶却依旧青翠欲滴。 两棵柳杉,一棵银杏。 周围所有的树木都隐隐围绕着这三棵树,呈众星拱月之势,生机盎然,交织如云。 特别是那棵银杏树,法眼之下,每一片银杏叶都晶莹剔透,喷薄生机,反哺自然天地。 “到了,这里是三宝树,你稍等,我去和它们商量一下。” 山神居然用上了“商量”二字,然后朝着三宝树走去,口中小声念诵着什么,却根本听不懂内容,似乎并非人间语言。 周生眼中闪过一道异色。 他在来之前就听说过,庐山有一道奇景名为三宝树,相传是晋代高僧亲手所植,其中最古老的那棵银杏树,更是有着上千年的历史。 这么漫长的时间,古树都能成妖,可这三宝树却似乎选择了另一个方向。 它们有着模糊的神智,却并未成精化妖,而是扎根于这片天地中,与自然水乳交融,生生不息,反哺万物生灵。 “成了,你快过来!” 山神对着周生招手,让他在银杏树下盘膝坐下。 下一刻,三宝树同时垂落枝条,犹如一只只温柔的手掌,将周生缠绕包围,好似蚕蛹模样。 紧接着,一道道生机如长河般冲刷着周生的血肉、筋骨、脉络,不仅让他的伤势迅速复原,更修补暗伤,滋养肉身。 更让周生心中大喜的是,在无数生机的冲刷下,他服用云母方后残存的那些药力也被彻底牵引了出来。 道行再次勇猛精进! (本章完) 第114章 再得造化 第114章 再得造化 一缕缕精纯的药力从穴窍、经脉中涌出,仿佛一条条涓涓细流,共同汇入丹田的金色大湖中。 哗啦! 他耳边仿佛听到了波涛声,内视下,一缕缕云霞般的雾气漂浮在丹田上空,受长风一吹,雷霆一激,便开始降下金色的雨点。 虽不如刚服药时那般风急雨骤,却好似春雨绵绵,润物无声。 而周生的道行,便在这淅淅沥沥的雨声中飞速增长。 纵然被枝叶捆成蚕蛹,却依稀可见那缝隙间透出的清光,肌肤好似琉璃,吐纳间鼻生云雾,绵绵若幽谷长风。 云母方的药力一直都有残余,只是要勤修苦练才能不断压榨出来,周生本来估计,至少要苦修月余才能彻底将其消化,却不想,庐山之行给了他一个惊喜。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那源源不断绵密如线的药力才彻底消失,而他丹田中的金色大湖已然云蒸霞蔚,波光粼粼。 枝叶藤蔓自动缩回,露出了一个俊美的青年,眉宇之间似是多了几分出尘之气,肌肤晶莹如玉,翩然似云外谪仙。 哪怕身上的戏服破破烂烂,却依旧遮不住那股轻盈的仙气。 周生缓缓睁开双眼,目光迥然一亮,灿若朝阳,而后神华内敛,变得黑白分明,深邃清澈。 “恭喜小友,道行精进,看来你之前服过仙药,刚好被三宝树激发淬炼,得以功成圆满,真是福缘深厚呀!” 山神目光毒辣,已看出了周生的奇遇。 “还要多谢前辈,这三宝树果然神奇!” 周生眼中闪过惊喜之色,短短半个时辰,竟抵得上他五年苦修,算下来,自己已然有了四十年的道行。 而且鼻子处隐隐发痒,似是玄关将开未开。 他已经能冲击鼻窍了,只是尚不知晓冲关时的隐秘,怕踩了坑,准备等回去后让师父护法再破境。 “呵呵,三宝树真正的妙用可不是提升功力,你到现在还没有察觉吗?” 山神微微一笑,故意卖了个关子。 周生闻言心中一动,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口,已经全部愈合,连一丝疤痕都看不到。 不仅如此,他隐隐觉得,经过三宝树生机的洗礼,他感觉自己的生命本源似乎得到了某种增强。 这绝非虚妄,而是修士的灵觉。 想了想,周生拿起一旁的偃月刀,用刀锋在掌心轻轻一抹。 皮肤倒没有变得更坚韧,轻松就被划出了一道血痕,但神奇的是,只是几息时间,伤口就不再流血,且隐隐有些发痒。 又过了几息,那伤口居然已经结痂了。 再过几息,血痂自动脱落,刀痕已消失不见,肌肤白净如玉,完好如初。 “这……” 周生的声音中有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道:“多谢山神前辈,这份造化实在是太珍贵了!” 三宝树的生机洗礼,令他发生了某种脱胎换骨的变化,生命本源大大增强,不仅可以延年益寿,更让他有了超强的自愈能力。 虽不能断臂复原、滴血重生,却也称得上是一个强有力的保命神通了。 “不要谢我,要谢便谢这三位前辈吧,它们似乎很喜欢你,两位柳前辈消耗了数十年的生机,而那位银前辈,更是不惜损耗了百年生机来成全你。” “否则只是疗个伤,可不用付出如此代价。” 周生闻言一怔,立刻便明白过来了,那两位柳前辈便是柳杉树,而那位银前辈便是最古老的银杏树。 现在再看这三棵树,虽然依旧郁郁葱葱,生机盎然,但和先前相比,却似乎黯淡了几分,特别是那棵银杏树,叶子都枯黄了许多。 周生恭恭敬敬地上前对着三棵树行礼。 “晚辈周生,多谢三位前辈相助,大恩没齿难忘,日后必报!” 哗啦啦! 三棵宝树同时震颤枝叶,发出簌簌的响声,似是在诉说什么。 “它们说,你身上杀气虽重,却是个立身守正,侠肝义胆的好人,希望你以后继续将这份能力用在正道上,不要辜负它们对你的期望。” 山神帮忙翻译。 周生闻言一怔,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三宝树深深一躬。 枝叶无风自动,微微一弯,似是还礼。 “时间不早了,你不是还想修炼遁法吗?跟我来吧。” 山神拄着龙头拐杖,再次带着周生前行。 “这庐山呀,要说地脉之力最为汇聚的福地,当属吕祖的仙人洞了,吕祖成仙后,老夫便常常在那洞中修行,获益匪浅。” “那洞中还有一块五色云母之精,是吕祖留下的仙物,本有拳头大小,相传吕祖给了何仙姑半块,自己用了三分之一,剩下的留在洞中赠有缘人。” 两人一边走一边聊天,山神沉浸于仙棋之中二十二年,已经太久没和人说过话了,如今见了周生便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 “那五色云母我也用了一些,才能修为精进,得了庐山山神之位,说起来,很多年以前,那时正是我证得神位的关键时期,出了些差错,多亏一位进山采药人的帮助才化险为夷。” “为了感谢他,我便将五色云母切下了一小块相赠,还送了他一本医术古籍,后来听说他好像开了一间药铺,治病救人。” 听到这,周生心中一动,道:“庆和堂?” 山神诧异道:“对,好像就叫庆和堂,算算时间,那应该是两百多年前的事情了,没想到那药铺居然还在。” 周生默然,已然明白当年那个帮了山神的采药人,就是魏大夫口中的先祖。 难怪一个普通的药铺,居然会有五色云母这样的稀世奇珍做传家宝,原来是从庐山流出来的。 “前辈,您现在带我去的,就是吕祖的仙人洞吗?” 周生眼中有着一丝期待。 洛书可是说过,仙人洞中藏有五色云母,现在他已经彻底消化完了药力,往后只能靠点滴苦修,进展太慢。 若能再得些五色云母,那庐山之行就算是圆满了。 可惜山神却摇了摇头,道:“若你早来二十二年,老夫肯定带你去仙人洞,也会把五色云母分你一些,可惜,仙人洞现在……消失了。” 没等周生追问,祂突然停下脚步,指着远处的一块石头,道:“到了,这里亦是地脉汇聚之处,只比仙人洞稍逊一些。” “就是那只石猴,有些凶悍,不一定会卖我面子。” …… 感谢朝辞1、书友20210130213412349的一百打赏,比心~ (本章完) 第115章 石猴相助 第115章 石猴相助 石猴? 听到这两个字,周生脑海中瞬间跳出的,便是西游记中猴王出世的画面。 而当他抬眸看向不远处的那块置身于悬崖云雾边,酷似猴形的石头时,不禁有些恍惚。 只见半山腰处的悬崖边,一块奇石迎风而立,头顶的松叶好似华盖,沐浴在茫茫云海中,隐隐泛着奇光,仿佛在汲取天地之灵气,日月之精华。 竟是一块天生地养的奇石。 最主要的是,那奇石特别像书中的大圣,而一旁的松树,便好似大圣手中的金箍棒,面朝云海,似是在眺望远方。 “这便是庐山的猴子观海?” 周生不禁出声问道,他早就听说,庐山有一奇石形似猕猴,立于松下,观云雾如海。 却不曾想,这猴子观海中的“猴子”,居然是一块成了精的石头! 相隔十数丈,他都能听到那石猴如空谷长风般的吐纳声,仿佛云海之中藏着一头巨鲸。 这也就是他开了耳窍,能闻鬼神之声,若是普通人到此,除了风吹松叶的沙沙声,便什么也听不到。 “不错,这石猴自称小圣,吞吐天地日月之精华,已不知多少岁月,内蕴神胎,白天为石,晚上为猴,正处于阴阳轮转,石胎向肉身转变的关键期,所以未必舍得让出些地气。” “你先等一等,容我上前说情。” 山神拄着拐杖上前,笑道:“小圣,老夫有一事相求,这后生救了我一命,不知小圣可否容他在此借地脉之力,修行遁术?” 山风骤然呼啸,吹得祂胡须飞舞。 “哎这,小圣,你就卖老夫一个人情——” 狂风吹得山神眯起眼睛,祂本就尚未恢复,正是虚弱的时候,此刻竟踉跄后退,差点栽了一个跟头。 幸好周生用手抵在祂的后背。 就在这时,周围响起了许多猕猴的叫声,树林中一道道身影穿梭而来,皆是庐山的野生猕猴,朝着两人龇牙咧嘴,有的还砸来石头。 很显然,那石猴不愿意卖山神这个人情。 周生皱眉,正不知该怎么办时,突然听到一道有些熟悉的啸声响起。 一只人面猴身、独足反踵的怪猴冲了过来,让四周的猕猴全都安静了下来。 “山公?” 周生眼中闪过一道喜色,脱口而出。 来者正是带他找到山神庙的那只山魈,此刻它冲着周生笑着点点头,然后拍拍自己的胸脯,又指了指远处的石猴。 “山公愿意帮我说情?” 山魈被这几声山公叫得极为得意,嘴角都压不住了,立刻便跳到石猴前,一边叫一边用手比划着。 没多久,山魈就招招手,脸上露出骄傲的笑容。 它用手指在地上写字。 “小圣说,给你两个时辰。” “够了,多谢山公,多谢小圣!” 周生在礼数上很到位,没有因为对方是石胎或是猴身而有丝毫怠慢。 见事情办妥,山魈挥挥手,带着群猴隐去,很快消失不见。 周生也不再耽搁,立刻按照那本《正一龙虎地枢遁法》的记载,脱下了鞋袜,赤足踏在了地上,距离那块奇石只有三丈远。 冥冥之中,他感觉似乎有双眼睛正在好奇地打量着自己。 周生则是对一切视若无睹,闭上眼睛,凝神聚气,默诵咒诀,仔细感悟着那天地间的地脉升腾之气。 大约过了一刻时,周生渐渐感到,足底涌泉穴处隐隐有股厚重的气息升起,仿佛整个山峰在不断抬高,从百丈到千丈,又从千丈到万丈。 这让他心中一喜,书中说,在半个时辰内就能让人感受到地气入体之处,便是难得的宝地。 看来这石猴所在,确是庐山地脉汇聚之处。 紧接着他手掐五岳遁形印,拇指对应嵩山、食指对应泰山、中指对应衡山、无名指对应华山、小指则对应恒山,轮番轻点掌心。 下一刻,他脑海中倏然浮现出了青赤黄白黑这五色土气,从涌泉穴入体,沿足少阴肾经上行,冲破阴谷、关元、气海等穴,最终来到了丹田中。 轰隆!! 那片金色的大湖边,迅速凝聚了大量土炁,化作了五座巍峨的山峰。 而现实中,周生掐“地户诀”行九宫步,身形居然时隐时现,时有时无。 到最后,他居然从一旁的石壁中穿过而毫发无伤。 至此,正一龙虎地枢遁法便几乎修成,只差了最后一步——服炼雷炁。 龙虎山天师府以雷法闻名天下,这地枢遁法中也蕴含雷法之妙,必须要引雷炁入体,才能镇住那厚重连绵的土气,并可随时驾驭,如臂指使。 雷,为万法之尊,此遁法必须要以雷炁为帅,少了这一“统帅”,丹田中的五岳神山便是死物,永远无法为周生所用。 甚至他还会被土炁反噬,双腿经脉堵塞,难以行走,如同残疾。 这自然是周生所不能接受的事情,所以他按照古籍中服炼雷炁的法门不断修行,手掐雷局,一遍又一遍存思念咒。 然而不知过了多久,他都没有感觉到有多少雷炁聚拢过来,所得极为稀薄,根本无法修行。 蓦然间,他心中一惊,庐山刚刚下过雨,雷炁已经散得差不多了,此刻修行并不合适! 而且现在他不能唱阴戏,不然唱雷公也能引来八方雷炁聚拢。 可惜他正在修行的关键阶段,无法分心。 周生继续努力尝试,然而时间一点点过去,他丹田中的五座神山开始摇摇欲坠,不断落下滚石。 凝聚的地炁因为缺少镇物,正在崩溃瓦解。 若非他道行高深,强行以法力镇住土炁,恐怕此刻早就要前功尽弃,甚至被遁法反噬了。 该怎么办? 周生心如电转,就在他准备以洛书来卜算时,一道声音突然在他耳边炸响。 “看在你帮过山魈兄弟的份上,这道雷,俺老孙帮你引了!” 话音刚落,庐山上空便电光一闪,而后轰隆震响。 天地间忽然雷光大盛,刚刚放晴的天空转瞬间便乌云密布,雷云滚滚。 周生浑身一震,雷炁如潮水般涌入,让他从头到脚都生出酸麻感,甚至发丝间都有着细微的电光流转。 地户闭而雷音发,天关开而电光流。 丹田的五座神山立刻停止震颤,五色土炁交织连绵,夹杂着一丝丝电光,瑰丽而梦幻。 这一刻,周生看到五座神山势如卧龙,金色波涛形似伏虎,龙虎交泰,山水相融。 “雷从地升者,谓之伏龙;炁自天降者,谓之飞虎。龙虎交姤,则地枢可转。” 当古籍的最后一句话在周生脑海中浮现,他缓缓睁开了眼睛,瞳孔现双环纹,内金外青,是为“地瞳”。 下一刻,他的身体好似融化一般缓缓消失不见,仿佛一滴水落入了大海。 正一龙虎地枢遁法,大功告成! …… (本章完) 第116章 张三丰 第116章 张三丰 地下十丈,一道身影似游鱼般穿梭遁行,速度竟比地上的骏马还快,飘忽闪转,周游无碍。 这是一种非常奇妙的状态,仿佛大地成了海洋,地炁于他温暖如母亲的怀抱。 随着一声雷炁轰鸣,周生身如电光,冲出了大地。 当他不再调动丹田中的地炁时,双脚又稳稳地落在了大地上,内金外青的瞳孔也恢复如常。 只是他依旧能感受到某种不同。 脚下的土地宽厚、温润、博大、亲切,仿佛一位温厚的长者,涌泉穴处源源不断地有力量涌入。 他眼中露出一丝喜色,不愧是龙虎山的上乘遁术,果然厉害! “慢点,慢点!” 身后一道声音响起,似是在追赶他。 山神拄着拐杖,擦了擦额头的汗,苦笑道:“你这遁术好生了得,老夫差点都没追上。” 顿了顿,祂拉着周生的衣袖,道:“说好了要送你一场造化,咱们回文殊台。” “不过这场造化,要看你自己有没有机缘得到了。” 周生转头深深望了一眼那悬崖边的石猴,闪过感谢之色,而后跟着山神离开。 两人很快再次回到了那半月形的高台。 “小友,你可会下棋?” 周生望着下方的棋坛,目光微微一闪,看来对方口中的造化,就是那所谓的“仙人棋”了。 只是想起山神的惨状,周生心中对这盘棋的警惕便依旧很高,时刻没有放下。 “我并不懂围棋。” “那就太好了,你不妨去看一下这盘棋。” 山神止步在棋盘三丈外,眼神都不敢瞄一下,似乎还处在后怕之中。 “也许只有像你这样完全不懂围棋的人,才能看破这局棋。” 这话倒是让周生更加好奇,不过他并没有立刻照做,而是先以洛书占卜了一番,看看有无危险。 确定没有危险后,他方才走向棋盘,抬眸看去。 入眼处黑白棋子星罗密布,纵横排列,好似天上繁星,哪怕他不懂棋理,却还是莫名感受到了一种深邃奥妙的道韵。 白子如卧龙,棋势似太虚流云,阴阳轮转,飘逸高妙。 而黑子则是宛如一条混世毒龙,翻滚咆哮,凶险万分,可那纵横的杀气中,又有着一丝菩提般的禅意。 似修罗,又似菩萨。 周生不懂棋理,却灵觉出众,能感受到那惊人的气机,恍惚间竟好像看到了一僧一道在茫茫云海间对弈。 一下就是二十二年。 道人穿白衣,执白子,似是有些邋遢,不修边幅,却面带微笑,潇洒飘逸,朗然若云间古松。 而那僧人则是穿着黑衣,手掐佛珠,眉眼都好似藏在了阴影中,看不真切。 可那余光惊鸿一瞥的冷峻,却令人灵魂战栗。 周生看着看着,突然觉得有些头晕,太阳穴又酸又胀,他连忙摇摇头,从幻象中恢复了清醒。 只是整个人晕晕乎乎的,有些头重脚轻,甚至想呕吐。 他这才明白,山魈说仙人棋时,为何会做出呕吐难受的模样,原来就算不懂棋理的人看到这盘棋,也一样会有副作用。 “看来小友也破不了这盘棋,唉,真是可惜……” 山神摇摇头,眼中有着一丝遗憾。 不过想想也不意外,他自负精通棋理,可参悟了二十二年,都没看明白输赢,更何况是一个门外汉。 “前辈,下这盘棋的人是谁?” 周生好奇地问道。 “想必你刚刚也看到了,是一僧一道,那僧人我也不知是谁,只知道其身上的气息令我发怵,似乎只要被其看上一眼,我就连庐山的地脉都理不通畅了。” “而那白衣老道就更厉害了,我听那僧人称他为邋遢道人。” 邋遢道人…… 周生眼中精芒一闪,脱口而出道:“张三丰!” 山神点点头,眼中露出敬仰和钦佩之色,道:“正是武当山的祖师,张三丰!” 周生默然良久,望着那盘棋难以平静。 在华夏历史中,张三丰乃是宋末元初人士,而在此世,他应该生于前朝,活到现在算下来已经有四百多岁了。 这便是了,以张三丰的天赋才情,修为怕是到了一种高深莫测的境界,活四百多岁完全不算什么。 而那黑衣僧人,能和张三丰对弈,可见也是非同一般。 “两人对弈二十二载,最后那黑衣僧人认输离开了,并说自己以后不会再打仙人洞中那口剑胚的主意了。” “可张三丰却没有取出什么剑胚,而是道,烂柯非我愿,谁能破了阴阳劫,便是那剑胚的有缘人。” “说罢此言,便大笑几声飘然远去。” 山神将棋局的来龙去脉讲了出来,可神情却分明透着疑惑。 “我在那洞中也住了多年,却从未察觉到有什么剑胚,还有这盘棋,我观悟了二十二年,呕心沥血,穷尽思量,可这黑棋明明大占优势,怎么那僧人就投子认负了?” “甚至再走上几步,就要被黑子屠龙了,这白子拿什么赢?” “不对,一定有我看漏的地方!” “只要我悟出白棋的胜机所在,就能重开仙人洞,拿到剑胚……” 说着说着,山神的目光又开始变得痴迷,身子无意识地靠近棋盘。 周生连忙挡住了他,并猛地一晃。 山神这才清醒过来,整个人化作云烟后退十丈,眼中依旧是心有余悸,再也不敢上前一步。 周生深深望了一眼棋盘,也后退离开了。 刚刚他尝试着用洛书去占卜白棋的胜机所在,结果能量完全不够用。 哪怕他才斩杀了木妖,也依旧不够用。 既然洛书用不了,那他留在这也没有用,仙人洞中的机缘再好,也看不见摸不着。 只能等以后洛书的能量充足了,再来庐山试一试。 “既如此,前辈,那在下就告辞了。” 周生看太阳已经快要下山,夕阳西斜,晚霞在天,想着在天黑前赶回浔阳城,便要告辞离开。 山神却有些不好意思了。 “老夫没啥珍藏,但活得够长,知道的事情也多,这样吧,你有没有什么想知道的,也许老夫可以帮到你。” 周生想了想,问道:“前辈可知道小酆都里的大将军?” “嗯……有所耳闻,那可是个凶悍的家伙。” “前辈,我想问的是,大将军究竟是不是一百多年前的闯王李自成?” …… (本章完) 第117章 圣物 第117章 圣物 在周生期待的目光中,山神缓缓摇了摇头。 “您也不知道吗?” “我确实不知道,但关于那位李自成,或许有件事你会感兴趣。” 山神揪着胡子仔细回想着,半晌后道:“大概是一百多年前吧,庐山山下有一伙儿乱军驻扎,我听到有人称呼那为首者为闯王。” “当时有三个人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第一个自然就是那位闯王,他身上有股龙气,我当时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就仔细盯着看,还被那龙气瞪了一眼。” “一般来说,有龙气的人,往往都有希望成为天下之主,我当时还以为是遇到了真龙,本还想现身相助一番,日后好得个加封,却不想那闯王自己趁夜偷偷离开了,去了浔阳的方向。” “当他再回来时,身上的龙气居然没有了。” 听到这,周生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闯王李自成的身上有龙气不算稀奇,毕竟在华夏历史中,就是他覆灭了大明江山,还做了一年零五个月的大顺天子。 可他趁夜离开军营后,回来时龙气居然消失不见了,这就非常奇怪。 “第二个让我印象深刻的人,是一个抱着琴的女人,年轻貌美,琴音非常动听,能引来百鸟朝凤。” “那琴声,老夫到现在还记忆犹深,可谓天人。” 周生立刻便想到了琴仙锦瑟。 “至于第三个人,是位煞气极重的将军,那晚闯王刚回来不久,突然遇刺,行刺的是几个龙华教的人,每一个都是开了耳窍的高手,说什么让他交出圣物。” “帐中的亲兵很快就被杀光,无人敢去救援,唯有那位将军闻讯后毅然提刀杀了进去!” 顿了顿,山神赞叹道:“真是一员虎将呀,忠心不二,骁勇无比,我在他的刀鸣里,竟听到了虎啸声,若非确定他是人,还以为是一头老虎成精了呢……” 山神说着说着,突然发现周生的眼神不太对。 “那位将军,叫什么名字?他的兵器可是陌刀?” 周生突然打断,连声追问道。 “名字……我记不清了,但兵器确实是一把陌刀。” 周生眼中精光一闪,感觉自己越发逼近了真相,继续问道:“那陌刀上是不是有九道金环,刀身有着赤色好似血管般的脉络?” 大将军手中的那把吞龙刀,给了他很深刻的印象。 不仅劈断了他的雪花镔铁戒刀,还差点砍断了他的左臂,吸干了他的血液。 山神皱眉道:“那倒不是,就是一把寻常的陌刀。” “让人意想不到的是,那位将军杀入帅帐后,变生肘腋,闯王居然和那些龙华教的人突然联手杀向他,原来这竟是一场早已布好的局。” “我本以为那将军必死无疑,却不想,在一阵惨烈的厮杀后,最后活着走出来的人,居然是他。” 顿了顿,山神想起那道煞气冲霄如魔神般的身影,不禁露出忌惮之色。 “他浑身浴血,陌刀都砍得满是豁口,提着闯王的人头走了出来,一步一个血脚印呀!” “接着他收服了军队,率兵向浔阳杀去,再之后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而那弹琴的女子,也消失无踪了。” 讲完了这段一百多年前的秘辛,山神感叹道:“那闯王居然连如此虎将都容不下,要设计除去,难怪最后兵败惨死。” “我看那龙气,就是察觉到他不堪扶持,便自行离散的吧。” 周生却双眉微挑,有不同的意见,只是没有说出来。 闯王的龙气或许不是自行离散,而是有意被其藏了起来,再结合龙华教口中的圣物…… 他心中一动,眺望浔阳城的方向。 山神感应到的或许不是龙气,而是那件所谓的圣物,闯王趁夜潜入浔阳城,应该是去藏那件圣物了。 故而回来时龙气全无。 或许龙华教的人之所以会帮闯王演戏,也是因为那件圣物,而闯王提前将圣物藏到浔阳,则是防备龙华教的人卸磨杀驴。 就连那位将军最后带兵杀向浔阳城,也有可能是意识到了这一点,想赶紧夺回那件被藏起来的圣物。 否则江州之大,为何他偏偏选择了城墙最坚固,守兵最多的浔阳? 要知道,他可是刚刚血战了一场,就算赢了,也一定受了伤,而浔阳又隔着几十里地,附近又不是没有小城,何必舍近求远? 因此那一夜,看似是一场权力的殊死搏杀,实际上是对那件圣物的争夺。 这倒是让周生更加好奇了,那件圣物到底是什么东西,又有着怎样的魔力,会让这么多人如此着魔? “多谢前辈告诉了我这么多,在下不胜感激!” 周生抱拳行礼,正准备离去时,山神又从怀中掏出了一块茶饼。 “你师父最喜欢喝云雾茶,这块茶饼产自庐山最好的茶树,就有劳你带给他吧。” 周生接过茶饼,便不再耽搁,提着戏箱施展遁术。 随着一道雷声轰鸣,他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地下则隐隐鼓起一个小包,倏尔远去,很快就看不见了踪影。 山神深深望了一眼他离去的方向。 “这小子的身上有服炼五色云母的气息,学阴戏,却又修了龙虎山的法门,还真是……令人琢磨不透。” “小小年纪,却已能人戏合一,阴戏一脉,又出了一位奇才,这可不是一件好事呀。” …… 土炁护体,雷炁纵横。 周生如电光遁行,似地龙藏于九渊之下,纵然是坚硬的石头都好似水波般柔软。 丹田中的金色大湖掀起波涛,四十年道行支撑下,正一龙虎地枢遁法虽是初成,却已然威力不俗。 最深能潜入地下近百丈,最快能瞬息间遁出二十丈,虽然和乌骓马的最快速度相比还差了些,却已经非常厉害了。 以此遁法日行数千里都非难事。 就是有些费法力,以他四十年的道行,估计最多也只能全力遁行两个时辰。 此刻他放开了施展遁法,只用了半个时辰不到,就已经来到了浔阳城的地下。 周生本想直接遁回家中,然而在路过某处时,耳朵突然颤动,听到了某个有些熟悉的声音。 “这位官人,留步,留步!” “我看你印堂发黑,邪气入体,怕是招惹了不干净的东西,这张五雷符,不要钱送给你……” 感谢书友20210716155402509的一百打赏,比心! (本章完) 第118章 地行三忌 第118章 地行三忌 听到这个声音,周生脑海中迅速浮现出了一道身影,那是一个看起来鹤发童颜的老道士,却养着无数厉鬼。 同时他也是龙华教的一员,在鬼城中戴着鹿首面具,将庆和堂有五色云母的消息透露给了大将军。 如果不是那晚的阴差阳错,此刻修成正一龙虎地枢遁法的应该就是他而非周生了。 “这位官人,如果此符有效果,你可以明日辰时来此处寻我,记住,一定要是辰时,否则贫道就要去参加王母娘娘的瑶池宴了……” 因为开了耳神通,哪怕在地下数十丈,周生也能听到上面的声音。 一模一样的话术,可见那老道士又找到了一个目标。 周生心中一动,老道士这样做,绝不是为了害人养鬼那么简单,毕竟那张符箓可是真货。 以老道士的手段,要害人完全不用如此大费周章。 再联想起他要寻找圣物的事情,周生隐隐觉得,老道士之所以要找阴气缠身、印堂发黑之人,八成是为了取得那件圣物。 当年李自成藏圣物的地方应该很特殊,原本老道士打算以遁地之术取得,后来被周生截胡了遁法,于是又想出了别的办法,只是需要找一个阴气缠身之人来配合。 心如电转,几息之间周生就将前因后果猜了出来。 他按兵不动,在老道士忽悠完后准备离开时悄悄跟上,准备打探一下对方的住处。 地面上。 “恭喜师父,马上就能拿到圣物了,到时候您打算交给谁?” 老道士的身边又有了一位新的弟子,大概十三四岁的模样,眼神清澈,对师父满是信任和崇拜。 “交给谁?” 老道士冷笑一声,想起上次在大将军府的遭遇,那口吞龙刀,差点就砍断了自己的脖子。 若非他急中生智,透露了一点圣物的消息,并假意投靠,恐怕都不能活着走出将军府。 与虎谋皮,不可长久。 “大将军太过霸道,龙华教也靠不住,既然如此,这件圣物,倒不如为师自己笑纳了。” 老道士眼中精光一闪,道:“李自成能靠它差点覆灭了大玄,成就闯王之名,为师为何不能?” 上次将军府一行,无疑让他受到了刺激,左右逢源只能屈居人下,他身怀奇术,若再加上那件圣物,未必不能成就一番大事。 “到时候,你就是为师的开山大弟子。” 老道士慈爱地抚摸着徒弟的脑袋,目光却十分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突然,他皱了皱眉,向身后望了一眼。 “师父,怎么了?” “没事,可能是我的错觉。” 老道士摇摇头,带着徒弟远去。 地下深处,周生却屏息凝神,久久不动。 几息之后,一道道黑雾在四周飘过,那是一双双阴冷的鬼眼,没有眼白,只有黑色的瞳仁。 老道士挥了挥拂尘,眉宇间的凝重终于散去。 看来真是他太多疑了。 …… 周生没想到那老道士居然如此警惕,便打消了悄悄跟上去的念头,反正明早辰时还可以再来这里偷听。 主要是他遁术初成,还不算太熟练,不然这老道士绝对发现不了。 等那些监视的鬼物离开后,周生才催动遁法,迅速朝着家的方向赶去,片刻后便到了家中。 刚一遁入家门,他就感到土壤中似乎有种奇异的力量,让他不再如鱼得水,而是生出艰深晦涩的感觉。 速度也一下子骤降,如坠漩涡。 一道声音倏然炸起。 “出来!” 地面上,有只脚重重跺下,而后整个地面都剧烈一颤,土壤中的那股力量顿如火山般喷涌而出,让周生仿佛踏在一口即将炸炉的丹鼎上。 随着轰隆一声闷响,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冲出了地面。 “呸呸!” 周生吐出嘴里灌进去的土,连忙道:“师父,是我!” 玉振声慵懒地躺在太师椅上,似笑非笑地望着他,道:“我自然知道是你,不然在你出现的那一瞬间,祖师爷的金枪就会刺穿你的喉咙。” “师父,您刚刚是怎么做到的?” 周生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连忙问道。 这可是龙虎山的上乘遁术,师父居然抬脚就破了,他自然要好好询问一番,以免下次再被人以同样的手段破掉。 玉振声冷笑一声,道:“不要以为修成了龙虎山的遁法,就可以天下之大,皆可去得,这遁地之术,其实有着诸多忌讳。” “有三个地方,你最好不要轻易尝试施展遁术。” “哪三个地方?” “第一,是庙宇宫观,特别是那些有名的宗门,比如龙虎山、武当山、茅山、白马寺等一些地方。” “这些地方底蕴深厚,有着许多高人坐镇,岂能不知道防备遁地之术?那地下十有八九都藏着阵法呢。” 周生点点头,这些宗门中都有遁地术的传承,自然也知道如何防备。 “第二个地方是公门庙堂,这些地方有国运镇守,你若是道行不够,遁起来会重若千钧,当然,现在大玄国运衰落,各地反贼频出,限制没以前那么严厉了。” “不过有一个地方你一定要格外注意,那就是皇宫。” 说到此,玉振声神色极为严肃,凝声道:“千万不要自负遁法了得,就因为好奇潜入皇宫,偷喝御酒尝膳食,更不能因为想要见识一下后宫佳丽,就私潜后宫!” 周生眼神古怪地看着师父,道:“师父,您为何说得如此具体?” 玉振声一怔,而后咳嗽一声,眼神飘忽转移话题道:“总之,要对皇宫有所敬畏,大玄三百多年的底蕴,可不容小觑。” “至于最后一个地方,就是墓地,特别是大墓,有些会设有专门防止遁地术的陷阱,要特别小心……” 玉振声将遁地之术的忌讳一一讲出,让周生获益匪浅。 这就是有师门传承的好处,能让你不用踩坑就能获得许多宝贵的经验。 “咱们阴戏一脉比较随意,祖师爷的神像和金枪在哪,哪里就是宗门,哪怕道行比你再高一倍,想要安然无恙地从这里遁过,也是休想。” “当然,你也不要灰心,如果道行足够高,那这些所谓的忌讳都不算什么,不过现在你才开了两窍,可不要好高骛远——” “师父,我好像要开鼻窍了……” 周生摸了摸鼻子,突然说道。 “开鼻窍……嗯?” 玉振声脸上差点没绷住,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 “你不是前几天才刚刚开了耳窍吗?” “是呀,这不是……又过去好几天了吗?” 玉振声:“……” (本章完) 第119章 鼻嗅爱 第119章 鼻嗅爱 玉振声活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听说,开窍破境是以天为单位的,一时间竟半晌说不出话来。 “说说吧,这次去庐山,你又有了什么奇遇?” 他眼神复杂地看着徒弟,声音居然有了一丝丝的酸意。 是的,他玉振声,阴戏一脉千年不出的奇才,阴百家中赫赫有名的人物,居然对自己的徒弟,生出了一丝羡慕嫉妒的情绪。 如此快的修炼速度,绝不是天赋和才情就能解释通的,毕竟道行这东西,任你天资再高,也要慢慢积累。 除非有奇遇。 周生便将庐山的经历一一说出。 玉振声听着听着,居然有点麻木了,甚至当听到周生没能破解那盘仙棋时,还有些诧异。 居然还有你小子拿不下的奇遇? 心里顿时舒坦了不少。 “师父,我总觉得那盘棋和我有缘,就是现在道行太低了,等我修炼一段时间,准备去庐山再试一试。” 听到徒弟的话,玉振声的手微微一颤。 他突然有种强烈的预感,那盘仙棋……怕是要保不住了。 自家徒弟说这话时,眉宇间那自信的神采,简直让他太熟悉了,小时候教戏,周生一开始还有着许多错误,但第二天就几乎完美地改正过来。 甚至有些细节连他都没想到。 仿佛有个极为高明的老师在悄悄指点和传授一样,为此玉振声当年还偷偷观察过,发现并没有其他的高人指点,真的是这小子自己改正过来的。 那时徒弟学戏时眼中的自信,就和现在一模一样。 “师父,开鼻窍的话,大概要注意什么?” 徒弟的话打断了玉振声的思绪。 “幸好你没有在庐山就自作主张开鼻窍,否则这一关还真有可能过不去。” 和上一关开耳窍不同,那时周生的道行远远超出了开耳窍的标准,足以镇压一切危险。 但现在周生虽说有着四十年的道行,却也只是比开鼻窍高出一截,离开舌窍还有着很长的一段距离。 贸然破境,不是没有失败的可能。 而这一关若是失败了…… “鼻嗅爱,这一关对你来说,尤其危险。” “往往能修炼到这一关的人,快的话也是人到中年,慢的甚至都已白发苍苍,心性安定,欲望已然淡了许多。” “可你连连奇遇,居然在血气方刚之时破境,难度无疑大增。” 听到师父的话,周生眼中有些古怪,似是猜到了什么。 “开鼻窍时,能嗅十方之味,其中最难熬的,就是被五欲香所迷,如闻异性体香诱发情劫,《楞严经》称之为香魔入心。” “那时你会阳火虚涨,血脉喷张,一旦守不住清净之心,就会阳元泄尽而亡,如同被欲魔吸干了精元。” 听到这话,原本自信满满的周生突然有点紧张了起来。 “不过你也不用太过担心,上次你服仙药破耳窍时,为师就算到了你不久会开鼻窍,于是特地为你求来了这根青玄上帝降真香。” 说着玉振声走进屋中,拿出了一根奇特的香,长约九寸,拇指粗细,上面似是绘着密密麻麻的经文。 青玄上帝,又称青玄九阳上帝、东极青华大帝、太乙救苦天尊,位列道门六御之一,神位极高。 相传其大慈大悲,救苦救世,但凡有人在危难之时念诵天尊圣号,即随声赴感,前往解救。 除此之外,祂还引渡受苦亡魂往生,对于积德行善、晓道明玄而功德圆满之人,太乙救苦天尊“乘九狮之仙驭,散百宝之祥光”,接引其登天成仙。 “此香乃是降真香,是我向浔阳城隍求来的,黄巢之前,降真香可沟通神明,如今虽无此效,却也能助人定心凝神,堪破欲劫。” 听到师父的话,周生心中有些感动。 先是那疗伤的香火膏,又是这青玄上帝降真香,师父看似放手不管,平日里懒懒散散,其实却没少为他操心。 浔阳城隍能给出这么多宝贝,师父怕是苦苦恳求吧。 看到师父的白发,周生心中更加愧疚。 “少废话,赶紧盘膝坐下,我为你点香护法。” 徒弟的眼神看得玉振声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最怕的就是有人说煽情的话,自己说不行,旁人说也受不得。 恨不能遁地而走。 随着那根降真香点燃,一缕香雾缓缓升起,一股奇异的清香顿时弥漫开来,很快就充斥在整个房间中。 那香气一点都不浓艳,反而清雅脱俗,令人心神澄澈,杂念俱清,仿佛一下子就超脱出了红尘世俗。 周生抓紧时间盘膝闭目,以法力冲入鼻窍玄关。 四十年道行非同小可,仅仅尝试着冲击了三次,在第四次时他便听到了轰隆一声巨响,好似雄关崩塌,鼻子处猛地一通。 那种感觉难以用语言来形容,仿佛堵塞多年的鼻子突然疏通,鼻腔里的每一根毛孔都变得异常清晰和敏感。 紧接着无数的味道似潮水般向着鼻子中涌来。 雨后土地的腥味、老街桂花的香味、地窖里的酒香味、山坡上的青草味,以及牛羊留下的粪便味…… 周生从来没有发现,原来世上居然有这么多的味道。 同时他闻到了脂粉味。 神奇的是,只是闻香,他的脑海中居然浮现出了与之对应的画面。 那茉莉香气的是个秀丽的少女,肌肤雪腻,活泼可爱;那牡丹香气是一位端庄雍容的美妇,丰腴婀娜;那菊花香气是个大家闺秀,清雅才女;那玫瑰香气的似是衣衫半解,万种风情…… 无数的香气争先恐后地涌入他的鼻中,让他的呼吸渐渐沉重了起来,丹田小腹处如被火烧。 周生知道,这是鼻子中藏着的“神明”在进行反抗,试图干扰他的道心,故而将一位位美人的气息主动送了过来。 好在那根降真香的味道最是浓郁,让他躁动的心神又渐渐平复了下来。 只要再坚持片刻,就能彻底洞开鼻窍,掌握这门神通。 但对方似乎并不甘心被周生驾驭,开始拼命反抗,将搜索香气的范围逐步扩散至全城,甚至波及到了鬼城。 将军府。 那行云流水般清澈的琴音突然一顿,空灵的意境也随之散去。 锦瑟黛眉微蹙,不知为何,她刚刚突然有些莫名的心慌意乱,仿佛有人在她发间轻轻嗅过。 大将军缓缓睁开那双赤红的眼睛,望着对面那个雪衣如莲、清雅如仙的绝美女子。 “仙子的琴音为何突然乱了?” …… (本章完) 第120章 六秘 第120章 六秘 听到大将军的问话,锦瑟暂定心神,朱唇微启,十根玉笋般修长纤细的手指按住了颤动的琴弦。 “大将军最近又吞了不少人吧,魔气滔滔,就连我的琴音也快压不住了。” “那些不过是些老弱妇孺,都是这小酆都的拖累,吃便吃了,能入本帅腹中,变成本帅的一部分,是他们的造化。” 大将军的声音越发低沉,好似在努力压抑着什么,言语间的霸道和凶煞却更胜从前。 “仙子看来是弹琴太久累了,且先去休息吧,以后这种话……” 他眼中的血色跳动,声音冷若冰霜。 “本帅不想再听见,别忘了,上次那两个潜入府中的小贼,是怎么逃走的?” 锦瑟低垂的眼眸微微一荡。 “好好练你的琴,做一个有用的人,如果你的琴音对本帅没了用处……” 锵的一声刀鸣! 大将军突然拔出了吞龙刀,斩向锦瑟横于膝上的那架古琴, 嗡! 刀鸣震颤,悬于琴上一寸,锋锐的刀气却斩断了一根琴弦,发出崩的一声脆响,好似裂帛。 锦瑟依旧是眼眸低垂,没有任何反抗,而随着那根琴弦绷断,她的脸上竟浮现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殷红如梅的血珠滴落,让那清丽出尘的面容顿时多了一丝凄美。 “本帅不是什么文人雅士,从来都不喜欢听琴。” 官将首面具下,大将军赤色的瞳孔盯着古琴上那部分焦黑的印记,一字一句道:“没有用的琴,不如当柴烧。” …… 周生正在竭力和欲念做抵抗,突然嗅到了一缕奇异的芳香,如空谷幽兰,淡雅隽永,眼前也仿佛看到了一个白衣胜雪的绝代佳人。 如果香气也有优劣,那这股异香无疑便是稀世珍品。 丹田处的炙热感瞬间暴涨,似有股火焰蹭的蹿起,好在周生有降真香相助,又生生将其压了回去。 可那名为“鼻嗅爱”的神明,却发现了周生的异常,开始不断将那女子的香气送来,引诱着周生,活像一个揽客的老鸨。 不过那降真香是真的厉害,每当周生有些意乱情迷时,便犹如一盆冷水浇头,让他瞬间清醒了过来。 渐渐的,他感到自己越发平静,似乎已经开始习惯了这种鼻子里塞满了各种气味的状态,并主动尝试着去控制。 不过就在他渐入佳境时,那能凝神静气的降真香味,突然越来越淡。 周生心中一惊,知道是那根香已经燃尽,原本即将功成的破境也将横生波澜。 果不其然,“鼻嗅爱”似是察觉到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再次给他送来那女子身上的香气。 周生本就是血气方刚的青年,无论前世还是今生,都没碰过女人,在坚持了片刻后呼吸又开始粗重了起来。 脑海中浮现出了一幅幅旖旎的画面…… “快观想红颜白骨相!” 一旁的玉振声见势不妙连忙出声提醒,这是一种佛门的观想法,他曾经教过周生,却叮嘱平时不让其修行。 原因就是这门观想法效果极好,却也副作用很大。 观想红颜佳人血肉褪去,胴体生蛆,极尽丑陋腐朽之想象,倒是能清心寡欲,就是容易留下心理阴影。 以后对女人便难以提起兴趣。 然而此刻周生若是失败,别说以后娶妻生子了,直接就是元阳耗尽身死道消,两害相权取其轻,因此玉振声也管不得那么多了。 周生并没有第一时间照做,而是先以洛书占卜生机。 “鬼语切莫惧,天籁且从容;八方声入海,一窍自玲珑。” 洛书的卦辞让周生心中一动,立刻打开了耳神通,随着耳垂自动变长,微微颤动,无数嘈杂的声音顿时涌入耳中。 玉振声看得眉头紧皱,破境之时本就要专心,怎么徒弟还开启了耳神通,不怕更加分心吗? 然而下一刻,他突然看到徒弟脸上一震,而后那通红的面色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气息也趋于稳定。 玉振声诧异之下,也开启了耳神通,顿时露出恍然之色。 诸声虽扰,却有一音独秀。 那是一段如山涧溪水,月下清风般的出尘琴音,还伴随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禅意。 好似僧人在月下轻轻敲着木鱼,洗去六欲七情。 “此曲不是凡音……” 玉振声品味一番后啧啧感慨,这臭小子还真是福缘深厚,居然正好赶上那位琴仙子弹奏清心普善咒。 此音大雅通玄,至清至净,效果甚至比那降真香还要好,难怪如此立竿见影。 一曲终了,周生方才缓缓睁眼。 其实在曲子弹到一半时,他就已经降服了“鼻嗅爱”,破境成功,只是沉浸于仙音之中,安静听到了曲终。 他心神一动,鼻子中的诸多气味已经消失不见。 从此彻底掌握了鼻窍玄关,可心随意动,通闭自如,有诸多玄妙。 “没想到,你居然在出师前,就打通了下三关,真是……” 玉振声咳嗽一声,道:“有一点点出乎了为师的意料,嗯……继续努力吧。” 他酝酿半天,终究还是说不出太直接的夸赞,表面上无动于衷,心里却早已掀起了轩然大波。 一般阴戏师在出师前,慢的才刚修出几年道行,快的则能打通眼窍,能在出师前开耳窍的就是奇才了。 至于在出师前便将下三关全部打通,连他当年都没能做到。 周生已经创造了一个奇迹,只是他自己还不知道。 “下三关?” “不错,眼耳鼻舌身意,前三关较为容易一些,也更加基础,后三关的难度可就截然不同了。” 周生闻言心中有些惊讶。 前三关除了耳听怒,自己是靠深厚的道行直接碾压过去的,其他两关都各有艰难之处。 可听师父的话,这还是最简单的,后面的难度直接飙升? “舌身意被称为上三关,难度与之前不可同日而语,可一旦破境,对实力的帮助也极大。” “比如你接下来要面对的舌关,一旦开了舌窍,便可发挥出阴戏唱词念白的真正威力,对于佛、道两家弟子而言,开了舌窍,才能修行真言秘术,一言斩妖,一斥诛邪!” “身关则更加惊人,能令你成就无漏之体,若为女子则斩赤龙,若为男子则降白虎,不仅寿数大增,更能施展出降龙伏虎、搬山卸岭之力,道门的搬山法,便要过了这一关才能修行。” “至于最后一关……” 玉振声淡淡一笑,道:“朝游北海暮苍梧,袖里青蛇胆气粗。” 周生下意识接了后两句。 “三醉岳阳人不识,朗吟飞过洞庭湖。” 玉振声点头笑道:“若你能六关圆满,这吕祖诗中的内容,对你而言,便不是虚妄了。” …… 感谢蓝色天空fly羽的六百打赏,比心! (本章完) 第121章 天劫 第121章 天劫 听到师父的话,周生眼中不禁露出一丝神往。 他现在总算知道师父曾经为什么会说,如果能六关圆满,就算是去龙虎山,都能被奉为上宾,备受尊崇。 朝游北海暮苍梧…… 若不靠外力就能做到,那已然是神仙手段了。 “师父,那再往上是什么境界?” “再往上……” 玉振声眼中露出一丝复杂之色,遥望着窗外的夜色,眸光十分深邃。 “再往上就要渡天劫了,一次比一次凶险,从古至今,不知有多少惊才绝艳之辈,在那天劫中化为了飞灰……” “传说若是能成功渡过九次天劫,便可功德圆满,证道天仙,举霞飞升,可惜这只是个传说。” 周生能感觉到,在他这次破境后,师父对他的态度隐隐有了改变,问及后续境界,不再是随意敷衍,而是认真解释。 他知道师父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却对他更看重了。 “师父,那您巅峰时渡过了几次天劫?” 玉振声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道:“一次都没有,因为我怕死。” “天劫的可怕,不是现在的你能想象的,事实上,若是想靠渡劫成仙来长生,为师建议你不妨打消这个念头。” “也许不渡劫,还能多活一会儿。” “行了,天劫什么的就别想了,离你还有十万八千里呢,今天告诉你这么多,是因为你快要出师了,若是死在了阴曹地府,也能做个明白鬼。” “师父,您就不能对我有点信心吗?” 玉振声冷笑几声,而后目光落在正中央供奉的祖师爷神像上,不禁一叹。 “可惜你生在这个时代,若是换作黄巢之前,在开了鼻窍后,就能嗅一口祖师爷的炉中香,神游天府,亲自见到祖师爷,得其赏赐。” “鼻窍最大的用处不是像狗妖一样乱闻,而是嗅神明之香,通仙府之灵,只是现在已经用不着了。” 玉振声的神色微微有些低落。 他为徒弟可惜,又何尝不是在为自己可惜? 当年有祖师爷罩着的阴戏一脉,可远远比现在要强盛的多,更不会有活不过三十的诅咒。 “对了师父,开鼻窍后,是不是就能嗅香火钱了?” 周生看出师父的心情不太好,便连忙转移话题。 他一边说,一边拿出了一枚香火钱,触感温热,散发着一丝丝庙里檀香般的气味。 “不错,你可以试试便知其用。” 周生闻言指间发力,将那枚香火钱捏碎,而后打开鼻窍猛地一嗅。 紧接着那碎掉的钱币便化作一缕缕香雾袭来,从鼻间吸入,而后化作一缕缕热流涌向丹田。 一滴甘霖悄然滴落,只是色泽暗沉,还混杂着各种颜色,犹如一滴五颜六色的油,落入了水中。 那法力极为驳杂,其中还混杂着诸多情欲,吸收时他耳畔似是还隐约听到了祈祷声。 “求您保佑我今年科举能高中!” “民女叩拜,求菩萨赐我一个儿子……” “再给我十年阳寿吧,我要是病死了,家里那些孩子该怎么活呀!” …… 他猛地睁开眼睛,用了半晌功夫才将那滴驳杂的法力给淬炼干净,眼中的兴奋之色渐渐冷静下来。 “师父,这香火钱看来不能直接用于修炼。” “那是自然,否则你以为你还能得到这么多香火钱?” 玉振声冷笑道:“香火之力,凡人本无法受用,纵使鬼神将其铸为钱币,也摘除不了其中的七情六欲。” “此物咱们只能用来临时恢复一下法力,平时修行绝不能用,否则法力变得驳杂不堪,甚至根基都会受到影响,再难寸进。” “只有那些拥有神位的存在,才能借香火钱修行,其中法门,咱们就不得而知了。” 周生眸光一动,想起了庐山山神吸收香火钱的场景。 看来神位是炼化香火钱的关键。 同时他暗自警惕,香火钱的流行,其背后怕是有着一只或几只可怕的黑手在推动,也许就是地府中的鬼神。 凡人以铜铸币,而鬼神以香火铸钱。 凡人铸钱是为了经济,那鬼神又是为了什么? “时候也不早了,今天说的事情有点多,你自己消化消化吧。” 玉振声打了个哈欠,就准备让徒弟回去休息。 “师父,徒儿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那件闯王李自成曾经拥有的圣物,您听说过吗?” 听到这个问题,玉振声微微一怔,而后深深望了徒弟一眼。 “这个倒是听你师祖提过几句。” “大玄这一百多年来反贼频生,可声势最大的,就是那位闯王李自成。” “相传其早年只是一个普通的驿卒,却因为得到了某样奇物,自此开始展露锋芒,百战百胜,手段颇为神异,短时间内就拥趸无数。” “龙华教称其为真龙降世,乃是弥勒佛祖亲自挑选的人间新主,对其不遗余力地辅佐,据说这一切也是因为那样奇物。” “可我并不知道那东西究竟是什么,闯王死后,这么多年来也有不少人试图寻找,却都一无所获。” “有人说那只是李自成和龙华教故弄玄虚编出来的东西,就像所谓的鱼腹藏书,不过是一个谎言。” 周生默然片刻,缓缓抬起眼眸。 “师父,如果我拿到了那样东西,会不会给你带来麻烦?” “哈哈哈!” 玉振声摇头笑笑,道:“你这臭小子,身上惹的麻烦还少吗?” “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与其畏手畏脚,诚惶诚恐,倒不如多赚点便宜。” “只有拿到手里的,才是真的,至于麻烦……” 顿了顿,他收敛笑意,意味深长地看了徒弟一眼。 “想要少点麻烦,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自己……成为别人的麻烦。” …… 次日,清晨。 东街岔路口,周生已经提前遁到了地下,静静等待了半个时辰。 那老道士太过狡猾,对付这样的人,再谨慎都不为过。 如无意外的话,他今天准备第二次截胡,同时看上了老道士养的那几十号厉鬼。 庐山的那盘棋,可还等着他去破解呢。 养鬼人? 在他眼中,那就是自己的牧羊人,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道长!道长!” “道长救我,昨晚……我昨晚真的见到了鬼!” …… (本章完) 第122章 八仙当铺 第122章 八仙当铺 听到这个声音,周生立刻打起了精神,全神贯注地以耳神通来探听对方的话。 “道长,您那张五雷符真是太神了!” “昨晚我被鬼压床,感觉都快窒息了,多亏了那张符,我胸口一热就醒了过来,符纸已经变成了灰烬……” 那男人滔滔不绝地讲着,十分激动。 “这张符只是赶走了鬼,并没有除掉那只鬼,若无意外,那邪祟今晚还会再来找你。” 老道士淡淡一笑,继续装腔拿调。 果然,那男人立刻慌了起来,忙出声恳求,并表示愿意花重金酬谢。 老道士推脱一番,见火候差不多了,才慢悠悠道:“若贫道没有算错,那鬼物之所以会找你,是因为有一桩遗愿未了,想要让你帮忙。” 男人诧异道:“我和他又不认识,为什么偏偏找上我?” “呵呵,因为人身上有三把火,可让邪祟退避,而你身上阴气缠身,这三把火几乎都快熄灭了,不找你找谁?” 顿了顿,老道士意味深长道:“官人,这死人的钱,可不是那么好赚的。” 男人心中一惊,顿时对老道士更加敬畏。 他确实是个倒斗的,这件事连妻子都不知道,老道士却能一言道破,可见是个有真本事的。 “道长救我!!” “唉,罢了罢了,遇见贫道,也是你命不该绝,贫道昨晚已经施法和那鬼物沟通过了,他将自己的遗愿说了出来,只要你能帮他完成,不仅不会再纠缠,还愿将生前藏起来的那罐黄金赠送于你。” 听到这话,男人立刻心动了,问道:“什么遗愿?可否危险?” “危险自然是有的,但有贫道在,定能护你周全。” 老道士终于图穷匕见,道:“你生在浔阳,又是干这一行的,应该听说过八仙当铺吧。” 对方一愣,而后点头道:“浔阳曾经最大的当铺,据说干我们这行的,当年有好多人都在那里出货,只可惜被李自成的乱军给洗劫了,最后一把火烧成了灰烬。” 老道士点点头道:“这只鬼可不一般,是一百多年前的老鬼,他当年在八仙当铺中寄存了一样宝物,如今即将投胎转世,想请你取出那件宝物,好贿赂鬼差投个好胎。” “八仙当铺早就被烧没了,我,我去哪里帮他取东西?” “呵呵,这个你不用担心,只要你按照贫道的话去做,就能再见到那间八仙当铺。” “这是典票,你到时候什么话都不用说,把这个票给掌柜的就行,他们自会将那件宝物交给你……” 老道士将如何前往鬼城的方法告诉了男人,还给了他几枚香火钱好去鬼市。 “道长,这,这听起来也太危险了,您道法高强,不能亲自走一趟吗?” “正因为贫道法力太高,才无法亲自前往鬼城,否则会惊动那鬼城的大将军,总之,你如果想活命,今晚必须亲自走一趟!” “当然,你也不用担心,贫道送你许多护身符,就算真发生了意外,也可保你安然走出鬼市……” 地下数十丈,周生将一切尽收耳中,眼中精芒闪烁。 八仙当铺! 他第一次进入鬼市,寻找庆和堂时还看到过那间八仙当铺,就开在庆和堂的附近。 没有想到,闯王李自成留下的那件圣物,就藏在里面! 这就说通了,为何这老道士会找到庆和堂发现五色云母,他根本的目标其实并不是庆和堂,而是旁边的八仙当铺。 或许是为了搜集信息和方便监视,才进入庆和堂与魏大夫套话,没想到无意间诈出了一块五色云母。 只是周生隐隐觉得,这中间还藏了些什么。 如果拿着典票就能取回圣物,那这老道士也不会找上他和现在的这个男人了。 在老道士和男人离开后,周生又静静等了片刻,才悄悄遁去。 管他有什么阴谋诡计,今天晚上静观其变。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当然,在这之前,他要为对方,好好准备一件礼物。 …… 入夜。 周生结束了一天的修炼,这一次并没有再打着灯笼去鬼城,而是直接施展遁地术。 纵使阴雾重重,却都在地上,周生于地下遁行,即便没有灯笼也不会迷失方向。 更让他惊喜的是,正一龙虎地枢遁法不愧是玄门上乘妙法,竟然连鬼市门口镇守的那尊夜叉石像都给骗过了。 省了一笔过路费。 鬼市依旧繁华热闹,只是这一次,周生是在地下遁行,没有惊动任何人。 八仙当铺旁,他找了个偏僻位置,悄悄从土中探出了脑袋。 月光下的当铺寂静而深沉,门口的灯笼绽放着红光,打在一张张路过的鬼脸上。 每个人走到当铺前都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仿佛里面藏着吃人的猛兽。 济急时剥皮抽筋方称快,算账后敲骨吸髓始罢休。 能开当铺的,自古便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 当铺想要获利,一般都是两个途径,第一是利钱,九出十三归,好似滚雪球一般越来越重。 当然,卖家可以选择不赎回物品,变为死当,那就正中了当铺的下怀。 死当,才是当铺真正获利的大头。 典当时狠狠压价,附以高额利钱,死当后就能高价转卖,赚个盆满钵满。 来典当的,哪个不是遇到了困难,想解一时之急。 富人也就罢了,若是穷人进了当铺,那就是快活不下去了,要拿出家里最宝贵的东西。 土地、房屋、牛羊甚至是妻子和孩子…… “青铜钱,白铁刀,割尽贫儿身上膘。” 周生想起《质库行》中对当铺的记载,眸光不由渐渐冷了下来。 李自成当年深夜入浔阳,将那件圣物藏进了八仙当铺,或许就在库房之中。 这也是那老道士为何要学习地遁法的原因,以遁术潜入库房,然后偷走那样东西。 之所以不强闯,是因为怕引来阴兵,那圣物大将军似乎也想要,一旦被泄露出去,他带不出鬼城。 必须要人不知鬼不觉。 周生目光一闪,身子继续沉入土中,悄悄朝着当铺内遁去。 …… (本章完) 第123章 黄雀在后 第123章 黄雀在后 八仙当铺,库房。 当周生悄悄探出身子时,发现周围一片漆黑,四周弥漫着一股腐烂的味道。 这间库房很大,但到处都是血渍,还有刀劈剑砍的痕迹。 阴冷、潮湿,还有一股老鼠屎般的臭味。 周生看了一圈,发现值钱的东西居然不多,大多都是鬼物典当的嫁衣、长发、虫蛀的狐裘、生锈的长命锁…… 阴气极重,一屋子有大半都是冥物。 一百多年前,闯王李自成的叛军将这里洗劫过,大部分值钱的东西应该都已经被抢走了。 当然,周生也看到了些好东西。 比如玉石、字画、砚台、地契…… 总之,各种各样的东西堆满了整个库房的木架,琳琅满目,密密麻麻。 有些甚至还会动,在罐子里发出嘶鸣之声,疑似毒蛇。 就算能潜入进来,想在这浩如烟海的物件中找到李自成藏起来的那件圣物,无疑是痴心妄想。 老道士必然是掌握了更为具体的位置。 周生闭上眼睛,开始让洛书卜算。 但可惜的是,洛书微微颤动后又恢复了平静,能量不够。 周生不忧反喜。 这就意味着,那件圣物的价值极大,比他预想中的还要更加惊人。 …… 八仙当铺外,一个蒙着面的中年男子徘徊半晌,看着那被红灯笼照亮的牌匾,身子微微发抖,眼中满是恐惧。 没想到,按照那老道士说的方法,他竟然真的来到了一座鬼城,看到了在一百多年前付之一炬的八仙当铺。 那里面可都是死人…… 摸了摸怀里的那些护身符,他总算鼓起了勇气,深吸一口气后踏步迈入了当铺中。 里面非常安静,柜台有一丈高,令他要踮起脚尖才能探到那扇木窗。 这也是典当行的规矩,柜台必须故意设高,掌柜居高临下,更能对前来典当的人有心理层面的压迫。 “典当还是赎回?” 掌柜的抬眸扫了一眼男人,眼中居然泛着幽幽青光,苍老的面容显得异常僵硬,仿佛蜡像一般,做任何表情都十分吃力。 男人身子莫名一颤,他避开对方的视线,按照道长的吩咐,递上了那张典票。 “赎……赎回。” 听到赎回这两个字,掌柜的眼中幽光大盛,嘴角露出一丝僵硬的笑容。 他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张典票,念出了上面的字据。 “地字柜台第肆百肆十肆號,麟嘉十六年三月初八日,李奉——” 声音戛然而止,那根苍老的手指似是突然卡住了,在典户画押的指纹处来回摩挲。 “怎……怎么了?” 男人似是有种不祥的预感,硬着头皮道:“莫非赎回东西,还必须要典户到场吗?” “自然不是,当铺只认票不认人。” 掌柜的再次开口,只是声音却冷了很多,眼中的幽光似烛火般微微闪烁。 几个伙计已经悄悄凑了过来,将男人包围。 他们的脖子、腰部、脸上都有血痕渗出,似是被刀劈剑砍过,一言不发,目光却极为骇人。 “那……那为什么不把东西给我?” 男人的声音都在颤抖,若非是倒斗的,胆子还算大,恐怕此刻已经崩溃了。 “因为你这张典票……是假的。” 掌柜的话犹如最后一根压死骆驼的稻草,让男人彻底崩溃,大声喊道:“不可能,道长他不会——啊!!” 惨叫声响起,那几个伙计已经冲了上来,撕咬着他的血肉,当发现是活人后,顿时更加惊喜。 直到死,男人手中都紧紧攥着那些毫无作用的护身符。 鲜血在地板上流淌,浸满了每一道缝隙。 “原来是个活人,不过此人八字属阴,倒是做鬼的好资质。” 掌柜的淡淡道:“既然敢用假票,按规矩,就永远留在当铺里吧,刚好,最近有些缺人。” 一道朦胧的身影站在原地,那是男人的魂魄,刚刚变成鬼,尚有些神智不清。 “先带他去后院,干些杂活。” …… 库房中,周生找了许久,却都一无所获。 事实证明,短时间内想找到那件圣物似乎不太现实,就在他准备放弃时,库房的大门突然开了。 一缕缕月光透来。 他遁入地下,于角落里悄悄探出脑袋,看到了那个中年男人,在一名伙计的陪同下进入了库房。 “你刚来当铺,先做一些清理库房的杂活吧……” 那伙计嘱咐了几句,看到男人开始干活后,又指点了几下,便匆匆离去。 男人继续忙活,仿佛受了某种诅咒,只知道麻木地干活。 可就在这时,周生耳朵一动,听到了一道清脆的铃声。 那铃声古朴幽深,似是有着某种奇异的魔力,令人的精神为之恍惚。 周生法力深厚,自然没受影响。 可那中年男人的魂魄在听到铃声后猛地一震,而后立即停下了手中的活,缓缓飘至一处木架,然后将手伸向那第肆佰肆十肆号盒子。 那是一个上了锁的铜盒,上面落满了灰尘,只有拳头大小,在一众物品中显得十分不起眼。 周生眼中精光一闪,知道那盒子中装着的就是圣物。 也是李自成当年搅动天下风云的秘密! 同时他也明白了那老道士的计划,为了能悄无声息地拿走圣物,对方真可谓是煞费苦心。 没有遁地术帮助,便需要一个内应。 老道士便故意找阴气缠身之人持假票来赎回圣物,一来这种人更容易进入鬼城不被发现,二来这种人在死后,更有可能得到掌柜的青睐,被留下来成为伙计。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就是这种人方便老道士施暗手,好方便操控其魂魄。 处心积虑,老谋深算,心狠手辣。 这老道士还真不简单,只可惜,幕后多了他这只黄雀。 周生此刻心念一动,目光紧紧盯着那个盒子,面临抉择。 要不要现在就动手抢走圣物? 如果现在动手,他有十成的信心能拿到东西离开,可刚才的铃声也暗示了老道士就在周围窥视。 一旦动手,就会打草惊蛇,对方若是逃走,他未必能将其留下。 沉吟片刻,周生悄悄沉入了地下,向着远处遁去,决定沉下心来,按原计划行事。 东西,他要拿。 人,他也要杀! …… (本章完) 第124章 看剑! 第124章 看剑! “叮铃~~” 八仙当铺外,老道士盘膝闭目,坐在院墙边,不断摇晃着手中的摄魂铃。 同时他口中念念有词,仿佛在催促着什么。 很快,一道身影幽幽飘来,正是那死在当铺中的男人,此刻他神情恍惚,脚不挨地,被月光一照,身躯都有些透明。 当看到男人手中的盒子时,老道士眼中大亮,露出难以掩饰的兴奋之色。 拿到了!终于拿到了! 那件尘封了一百多年的圣物,旷世奇物,终于要迎来它的新主人了! 他不求什么推翻大玄江山,成就霸业,只求能靠此物逆天改命,在修行之路上有所依仗。 当年李自成从一介凡夫成为闯王,据说其巅峰时刀斩过四、五重关的皇室供奉。 甚至连六关圆满的大修士,都要避其刀锋。 他身为阴山派修士,在江湖之中是无可争议的邪修,犹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因此才不得不投靠了龙华教。 从今以后,他刍灵子再也不用如此憋屈了。 无量他娘的天尊,求个地遁法还左推右挠的,等了这么久都没个消息,一群混吃等死的家伙! 到如今,那件事在他心里都没过去。 “道长……救我……” “我还有妻儿要养,我还有个瞎眼的老母亲……” 在看到老道士的瞬间,那浑浑噩噩的男人魂魄似乎猛地惊醒,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死死拽住盒子,不肯松开。 老道士则是温和地一笑,道:“放心,我这就救你。” 下一刻,老道士手中的拂尘一挥,尘尾甩出点点黑屑,落在男人身上后好似遇到了火星的炸药,瞬间燃烧了起来。 男人想惨叫,却被尘尾一转割去了舌头。 老道士笑眯眯地看着眼前痛苦挣扎,不断被焚烧殆尽的男人魂魄,一字一句道:“嘘,别害怕,忍一忍,很快就不痛了。” 几息之间,那魂魄便彻底消散,其手中的盒子也掉落下来。 老道士接过盒子,并未立刻打开,而是先藏进了怀中,贴身放好。 如此奇物,打开恐有异象,要是被那大将军发现了,可就走不掉了,为今之计,最重要的是赶紧离开鬼城! 这样想着,他不再耽搁,戴上鹿首面具后就匆匆离去。 一路上平安无事,还遇到了一队巡逻的阴兵,只不过并没有发生意外,他成功地离开了鬼市。 至此,绷紧的心才稍微放松了一些。 脚步轻快,一步数丈,不久就看到了城门。 快了,马上就能离开鬼城了! 可就在这时,他脚步突然一顿,精神再次绷紧。 因为就在城门处,站着一道身影,戴着狻猊面具,身穿一袭修身的黑色劲袍,背负长剑,于夜风中静静伫立,似是在等待什么。 当老道士走来时,那人的眼睛也望了过来,试探的目光中透着一丝丝期待。 这一幕,让老道士觉得无比熟悉。 他下意识停下了脚步,心中浮现出一个猜测,神色古怪。 这个在城门前等候的人,不会就是…… “增益戒闻德,禅及思惟业。善修于梵行,而来至我所。” 就在他惊疑不定时,那黑衣人突然开口说了一句佛经,这熟悉的暗号让老道士心中顿时掀起轩然大波。 还真是! 这世上居然真有这么巧的事,就在他成功拿到圣物时,那个怎么都等不来的接头人居然到了! 老道士久久没有说话,那黑袍人眼中露出失望之色,摇摇头,继续在城门下苦等。 老道士继续向前走,脚步却不自觉慢了下来,心情很复杂。 曾几何时,他在这里等得望眼欲穿,不知在心里念叨过几百遍接头暗号。 现在终于等到了,却要假装不认识吗? 对方手里的那个金丝楠木盒子,装的便是那门龙虎山的地枢遁法吧,那可是上乘妙法,玄门宝典,只有龙虎山的真传弟子才有资格一观。 若是能修成地遁法,以后岂不是多了一门保命的绝佳手段? 这样想着,老道士终究没有按耐住心中的贪欲,缓缓停下了脚步,四处望了望后来到黑袍人的身边。 “口意不行恶,身亦无所犯。当除此三行,速脱生死关。” 随着他说出了下半句暗号,那黑袍人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 “我在这里等了一个时辰,终于见到你了!” 黑袍人,也就是周生,故意表现的十分激动,其实心中却悄然松了一口气。 如果刚刚对方选择不理会,那他就只能从背后下手突袭了。 事实证明,对方虽然谨慎,却还是上钩了。 鱼儿一旦上钩,后面的就好办了。 “一个时辰?你知道我等你等了多久吗?整整三天!!!” 说起这个,老道士的声音中依旧难掩怨气,没好气道:“你怎么比约定的时间晚了这么久?” 周生连忙歉意地笑道:“实在不好意思,我也是没办法,路上遇到了邪祟,耽误了时间,还受了点伤。” 顿了顿,他叹道:“这世道,死的人多了,邪祟就多,赶个路都能遇上,希望没有误了香主的大事。” 听他口中说出香主二字,又解释了晚来的遭遇,老道士心中最后的那丝怀疑也消散了,只剩下了怨气。 “下次记得提前出发,否则耽误了大事,你担待得起吗?” 周生赔笑道:“说的是,幸好这次没耽误,这盒子里便是你要的东西,你快拿走,我也好赶紧回去交差。” 老道士目光一闪,接过了那金丝楠木的盒子,准备离开。 “等一下,你还没打开盒子检查呢。” 周生笑道:“你得打开盒子看一下,确认东西没问题我才能走,不然等我回去了,你要是上报说东西不对,那我找谁说理去?” “等下你检查完,确认无误后,还要给我签字画押,我得有物证。” “不然,兄弟没法回去交差。” 周生言辞恳切,态度真诚。 老道士犹豫了一下,想了想对方说得也有道理,反正也不费事,便伸手打开了那金丝楠木的盒子。 噗!! 随着盒子被打开,似是触动了某种机关,一股五颜六色的粉末被弹了出来。 老道士顿时发出一声惨叫。 面具下,他的双目已经血肉模糊,流着黑色毒血,就连脸上的鹿首面具都被腐蚀得千疮百孔。 “哇呀呀呀——” 花脸唱腔如惊雷炸响,震耳欲聋,杀机似火山般喷涌而出。 “看剑!” (本章完) 第125章 鬼佛 第125章 鬼佛 随着一声戏腔念白,宝剑铮鸣之声震震,好似匣中龙吟,一股难以言喻的煞气冲霄而起。 声未落,剑锋已至那老道士的脖颈处。 鲜血飞溅,喷洒在周生的衣襟上,打湿了黑袍。 狻猊面具下,周生双目森寒,煞气内敛,好似有团冷火在幽幽燃烧。 眼耳鼻三窍齐开,天地焕然一新,声、色、味皆逃不过他的感知,哪怕是一只蚂蚁的爬动,一片秋叶的凋零,都洞若观火。 鲜血顺着剑尖滴落。 “你,你到底是谁?!!” 百丈外,老道士双目已瞎,一只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脖子,鲜血不断溅出,显得异常激动。 刚才那一剑太快太凶,竟让他连驱鬼阻挡的时间都没有。 若非身上有一张保命的遁符,可在危急关头自动触发,他现在就已经尸首分家了。 即便如此,他也盲了双目,身中剧毒,脖颈处更是有一道深深的剑伤。 “你不是龙华教的人,为什么会知道暗号?” “是谁派你来杀我的?” 他心中有着太多疑问,另一只手却悄悄按在了腰间的聚阴罐上。 周生却没有任何废话,长剑一震,径直向其杀去,眸中的杀机几乎凝成了实质。 趁他病,要他命! 接下来的每一剑,都是杀招。 轰! 奔行途中,他喷出三尺蓝焰,让杀鬼剑上幽焰沸腾,于暗夜之中熠熠耀眼。 老道士也是干脆,直接摔碎了自己的聚阴罐,刹那间几十只厉鬼疯狂蹿出,在摄魂铃的操纵下朝着周生杀来。 然而在那柄燃烧着三尺幽焰的杀鬼剑下,厉鬼们终于体会到了久违的恐惧。 周生一马当先,一剑便将冲在最前面的那只厉鬼劈成两半,幽蓝色的馗火仿佛遇到了易燃的油脂,蹭的爬满了那厉鬼的身子,几息间便将其烧成灰烬。 又是快如闪电的几剑,一斩一刺一削,将四周赶来的几只厉鬼再次烧成了灰烬。 他脚步不停,望着身前那密密麻麻的厉鬼,竟大笑一声,铜铃般的眼中极为亢奋。 “痛快!痛快!” “哈哈哈,恶鬼当柴,今夜便叫那幽焰——烧红了天!” 剑鸣如雷,煞火汹汹。 他一人一剑,不仅生生杀停了一众厉鬼的攻势,还如一根锥子般凿进了鬼海。 黑烟如海,怨气似浪,可那熊熊燃烧的幽焰,却好似逆流而上的艨艟巨舰,劈风斩浪,撞碎一切雄关。 挡者俱碎! 一剑、一剑,又是一剑! 兴致来了,他甚至直接张开血盆大口,用森然如锯的利齿咬向鬼物,撕碎他们阴气凝聚的血肉。 杀得鬼哭狼嚎,杀得哀魂遍野,杀得酣畅淋漓! 周生识海中的洛书不断绽放异彩,盈盈华光耀眼夺目,仿佛一轮小月亮,给他的灵台镀上了一层玉色。 嗡! 当那幽焰流转的长剑骤然停止时,四十九只厉鬼只剩下了一个,周生的身后,已是一片熊熊燃烧的蓝焰。 每一朵跳动的火苗,都藏着厉鬼的哭嚎。 “钟馗天师饶命……别……别杀我……” 祈求的是一个年幼的小鬼,道童模样,面容秀气,只是身上血肉模糊,似乎生前遭受过惨无人道的折磨。 周生用那双充满煞气的眼睛盯着他,已认出了他曾是老道士的徒弟。 这少年被豢养的时间较短,怨气较轻,在他的震慑下居然暂时清醒了过来。 然而铃声催魂夺魄,让其眼中异常痛苦,那张稚嫩的小脸上怨气横生,再次朝着周生扑来。 杀鬼剑锵然斩下,幽蓝色的火焰如电芒一闪。 在被馗火烧成灰烬的那一刻,小道童看着周生的目光不是怨恨,竟是有种解脱般的感激。 至此,四十九只厉鬼全军覆没。 而这一切,只用了十息不到,堪称是摧枯拉朽,电光火石之间,周生已经仗剑杀穿了众鬼。 他缓缓抬眸,浓郁的煞气让他的瞳孔几乎成了赤色,倒映出那老道士的身影。 “钟馗……阴戏师……原来是你。” 老道士居然没有趁机逃走,反而静静地站在原地,用那双已经血肉模糊的眼睛“望”着周生。 毒素在他体内蔓延,那是周生白天时搜集了许多剧毒混合制成,有砒霜、鹤顶红、乌头碱、生狼毒等一十三种毒物。 仅仅是片刻功夫,对方的脸上就已经开始出现青黑之色,并在不断蔓延。 若是普通人,此刻恐怕已经要一命呜呼了,可诡异的是,那老道士尽管出现中毒之相,却除了面相外似乎并没有什么影响。 周生双目一凝,在对方身上,竟然看到了一个陌生的灵魂。 此刻和他对峙的老道士,似乎并不是一个人。 “那坛子里的,不过是些劣等的次品,用来吓唬人倒是好用,可若是碰到你这样的高手,就不够看了。” “但……好歹还算是争取到了一些时间。” “这一次,你跑不——” 他话音未落,杀鬼剑的幽焰已经烧到了他的身前,那诡异又炙热的火焰,让其体内的鬼物都为之一震。 周生双目中杀机凛冽,宛如一头择人而食的凶兽。 跑? 这一次,跑不了的是你! 铛!! 一道金铁交鸣之声响起,好似庙中的洪钟震荡,响彻长空。 周生这一剑结结实实砍在了对方格挡的手臂上,本想将其手臂斩断,却仿佛砍在了金刚宝甲上,不过在馗火的加持下,还是勉强入肉一寸。 只是对方的伤口不仅没有流血,反而闪烁着淡淡金光,甚至就连对方的肌肤上,也有金芒隐现。 周生瞳孔一缩,看到在那老道士的体内,分明站着一位高僧的魂魄,手持佛珠,眉眼低垂,袈裟上铭刻的经文有佛光显现,似是在缓缓流动。 那温醇浩大的佛光,让周生剑上的三尺幽焰都无法蔓延至其身上。 “我阴山派的驭鬼之术,又岂是你一个戏子所能想象?” “这尊鬼佛,才是我此生最完美的杰作,因为威力太强,我只能以身为坛将其封印在体内。” “你一个下贱的戏子,能死在鬼佛手下,已是此生无憾了。” 周生闻言不惊反喜,血眼圆睁,剑指鬼佛,长发无风自动,飞舞如焰。 “好呀呀呀呀——!” “你怎知钟爷爷——还没吃饱?!!” 感谢离亭燕的五百打赏,感谢zhen_money的一百打赏,比心! (本章完) 第126章 杀鬼 第126章 杀鬼 暗夜之中,幽焰纵横,仿佛一道道电光将黑暗照亮。 周生手中的杀鬼剑越来越快,剑光如虹,几如狂风过境,斩在对方身上不断发出金铁之声。 火花飞溅,似万点星光洒落。 然而对方身上的佛光却越发璀璨,如金钟护体,近乎金刚不坏,砍出的浅浅剑痕也迅速复原。 铛!! 随着一声闷响,那双金色的佛手合十,竟生生夹住了杀鬼剑的锋芒,佛光吹灭了幽焰。 “轰!” 周生张口一吐,引爆了丹田中的雷炁,竟从口中喷出一道游龙般的闪电,炸在了那鬼佛的面上。 正一龙虎地枢遁法可不仅仅是土遁之术,还蕴含着龙虎山天师府威震天下的雷法,虽然只是最基本的牵引雷炁,却也威力不俗。 一声巨响,那鬼佛面上露出焦黑之色,身躯微微一颤。 周生则趁机抽剑后退,血目之中变得更加凝重。 这老道士先前都在藏拙! 他并非是第二关的修为,而是已经开了鼻窍,甚至都有可能触碰到了舌窍的门槛,一身法力之深厚,居然还隐隐压了自己一头。 还有这尊所谓的鬼佛,怕是已经迈入了鬼王的层次,并且身负佛门神通,简直就是个打不烂的乌龟壳。 这一刻,周生非常庆幸,在第一次和老道士交手时,他察觉不对后立刻远遁逃走。 若是再迟一步,那一晚估计就走不掉了。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你那些阴谋诡计实在是可笑。” “年轻人,你的师父难道没有教过你,行走江湖……不要招惹你惹不起的人!” “我会把你剥皮抽筋,放掉你全身的血液,让你一点点死去,最后将你的魂魄炼为傀儡,永世不得超生!!” 老道士的声音越发狰狞,那双被毒瞎的双目,直勾勾地盯着周生,好似从地狱中爬出的厉鬼,显得异常恐怖。 不知是不是错觉,在释放出鬼佛后,他的皮肤便越发苍老,白发也渐渐失去光泽。 仿佛正在加速老去。 周生知道,即便以老道士的修为,想要强行驾驭一尊鬼王,也必然要付出极大代价。 对方本就中了剧毒,再加上元气不断被鬼佛吞噬,只要再拖一会儿,他就能获胜。 老道士显然也清楚这一点,他一边用语言打击着对方的信心,一边心中发狠,咬破指尖在掌心画符,而后快速结印。 下一刻,那鬼佛竟迎风而涨,眨眼间便成了一尊高大的丈六金身。 伸手一按,巨大的手掌犹如天倾般压来,掌心处的佛印好似莲花盛开,定住周生的身形。 佛手降魔! 这一刻,哪怕是周生也不得不承认,至少在卖相上,老道士简直就好像是真佛降世。 反观他所扮演的钟馗,赤面虬髯,血目含煞,宛如佛祖掌下即将灰飞烟灭的妖魔。 佛光之下,他感觉自己仿佛成了铜像,浑身上下难以动弹,唯有丹田内的金色大湖还在掀起波涛,努力冲破那道无形的限制。 他额头上青筋暴起,怒目圆睁,瞳孔深处似是有着幽焰在燃烧,浑身肌肉微微颤抖。 轰隆! 就在那巨大的佛手即将拍碎他的头颅时,周生鼻间猛地喷出了两道雷炁,好似吐纳闪电。 雷音轰鸣,仿佛神话中的哼哈二将。 千钧一发之际,他终于冲破了佛光的定身法,身子遁入了地下。 佛手砸在了空荡荡的地面上,让无数青石碎裂,方圆数十丈都剧烈一震,出现了一道巨大的掌印。 可周生已经不见了踪影。 “想逃?没门!!” 老道士怒吼一声,心中已经被恨意和愤怒笼罩,从来都是他阴人,这么多年来,还是第一次被人阴得这么狠。 多年豢养的厉鬼全军覆没,还身中剧毒,双目失明,现在全靠鬼佛之力镇着,往后就算不死也要重伤。 更让他恨之入骨的是,祭炼鬼佛的计划不得不提前中止,前面九年的努力全都白费了! 虽然他现在看似能操控鬼佛,实际上却是在以自身的寿元做代价。 像他这个岁数的人,本来寿元就不多,过一天便少一天,如何能挥霍浪费? 无数心血一朝尽丧,若不能将这万恶的小子挫骨扬灰,抽筋扒皮,如何能解他心头恶气? 鬼佛抬起那双慈悲的眼睛,以佛目注视着四方,目光似乎能穿过大地,看到地下的场景。 却并无周生的影子。 已经逃走了? 就在老道士诧异和不甘时,一只手突然在其脚下探出,抓住了老道士的脚踝。 豪迈的笑声倏然响起。 “你钟爷爷在此!” “下来再战!!” 周生猛地一拉,将老道士直接拉入了地下,并不断下潜,几息间就到了数十丈深。 有着遁地法,那地下就是最有利的战场。 逃? 说要斩你,今日就绝不会空手而回! 老道士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妙,迅速以佛光震开了周生的手,并以金身顶住四周那可怕的挤压之力,强行撕裂土层试图重回地面。 然而周生怎么会给他这个机会? 他提着杀鬼剑便砍了上去,劈得火星直冒,眸中幽焰跳动,煞气熊熊,就不信这个邪,今天非要砍烂这个乌龟壳! 每一剑都不惜法力,四十年的道行轰然爆发,丹田处的金色大湖仿佛钱塘怒潮,不断翻涌咆哮,掀起一道道滔天巨浪。 杀鬼剑上幽焰再起,甚至还多了一缕缕淡淡的金光。 那是法力被激发到极致后的外在显化,每一剑都有万钧之势,足以开碑裂石。 铛!铛!铛!铛…… 每一剑都如撞金钟,将鬼佛的攀爬之势生生压了下去,甚至将那看似不灭的金身上,都砍出了一道道剑痕。 不过杀鬼剑上也崩出了一道道豁口,可周生不管不顾,眼中的杀意简直到了疯狂的程度。 老道士忍无可忍,当即操纵鬼佛,准备不惜代价先灭了这个难缠的家伙。 璀璨佛光迸发,仿佛抽走了老道士大量的寿元,令其瞬间好像苍老了几十岁。 鬼佛再次双掌合十夹住了杀鬼剑。 “阿弥陀佛!” 周生耳边竟听到了一声洪亮的佛号,而后手中宝剑悲鸣,锵的一声断成了两截。 可他直接扔掉了断剑,毫不畏惧地举起拳头再次扑了上来。 轰! 雷炁和馗火同时爆发,让拳头上雷火纵横,好似两颗从天而降的陨石,气势磅礴地砸在了鬼佛的头上。 拳影如风暴一般轰下,在那坚不可摧的金身上留下了一道道带血的拳印。 周生彻底陷入了疯狂,忘记了一切招式,用拳头砸,用牙齿咬,用额头撞,哪怕自己都七窍流血了也浑不在意。 鲜血的腥味涌入鼻窍,反而更加激发出了他的凶性,让攻势更加凶猛。 杀鬼!杀鬼!杀鬼! 鬼物不死,斗战不休! (本章完) 第127章 阴山鬼王 第127章 阴山鬼王 月光洒下清辉,照在那斑驳的城墙上。 往日里静谧冷寂的城门,今晚却似乎格外不平静,看上去空空荡荡,地面却在不断震颤。 仿佛在地下深处有着巨兽在搏杀。 随着轰隆一声巨响,地面裂开了一道缝隙,一只沾着泥土的手爬了出来,老道士浑身的金光变得黯淡许多,白发披散,灰头土脸,看起来十分狼狈。 他刚爬出半截身子,却又被一只血淋淋的手拽了回去。 地面再次震动,四周的砖石不断崩裂炸开,就连那座古老的城门都为之晃动。 一些赶来参加鬼市的人,看到那若隐若现的佛光,还有冲天而起的煞气,还以为是有佛门高人前来大闹,连忙遁逃,连观战都不敢。 生怕被佛门的和尚给随手灭了,那帮秃驴,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 一言不合就要度化、超度、镇压。 不过这声势很快就结束了,又过了大约一刻时,一道身影再次从大地裂缝中爬出。 满头白发染血,皮肤上布满了老人斑,双目全瞎,肌肤上呈现出诡异的青黑色,一边爬一边咳着黑血。 他身上那浩大的佛光已然消失不见,当爬出那地狱般的土地时,居然只剩下了半截身子。 一边爬一边漏着肠子。 “救……救我……” “我……不想死……” 老道士口中嗫嚅,声音异常苍老乏力,却依旧充满了对生的渴望。 可他实在是太老了,又中了剧毒,受了重伤,没爬几步就气喘吁吁,若非有着五十年的道行护体,早就成了一具尸体。 即便如此,也只是回光返照罢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好似招魂的锣鼓,于暗夜中轻轻响起。 听到那脚步声,老道士浑身一震,瞬间被恐惧充满。 “疯子……妖魔……修罗……” 这一战,对方疯魔般的表现,完全震碎了他的胆气。 他都不知道捏碎了对方多少根骨头,可那人却毫无畏惧,反而越打越凶,最后虽然没有破了金身,却也将他拖到了极限。 元气耗尽,他便再也无法操纵鬼佛,自然也没了金身庇护。 老道士颤颤巍巍地拿出那个装着圣物的盒子,想要将其打开,却被一只脚踩断了手腕。 周生缓缓蹲下身,脸谱已经被鲜血打乱,破碎的黑袍也全部被血液浸透,咧开嘴巴,牙齿也几乎成了赤色。 “东西,我要;人,我也要杀。” “好走,不送。” 他用鲜血淋漓的双手,一把扭断了对方的脖子,将其直接一百八十度掰了过来,下巴面向背面。 那清脆的骨响好似鞭炮。 “救——” 老道士眼中的光芒彻底黯淡,在浓浓的悔恨和不甘中,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一道幽魂缓缓飘出。 周生正打算喷出火焰将其烧得灰飞烟灭,却突然感到了一道可怕的气机。 四周虚空震荡涟漪,时间的流速似乎都变慢了许多。 一只赤红如炭的手撕裂了虚空,仿佛从地狱深处探来,将老道士的魂魄握于掌心。 滋啦一声,那老道士的魂魄好似被拴在炮烙上烘烤,从头到脚冒出一缕缕充满煞气的火焰。 他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竟望着周生露出恳求之色。 “杀了我!快杀了我!” “求求你让我魂飞魄散,不要让我落到阴山鬼王的手中——” 惨叫声戛然而止,因为他被那只恐怖的巨手抓了回去,透过虚空缝隙的一角,周生看到了一只燃烧着熊熊烈焰的恐怖眼睛。 一种没来由的恐惧渗入四肢百骸。 同时那充满煞气的火焰,居然让他感到了一丝熟悉。 突然,他脑中电光一闪,想到了聚仙楼戏台下的那些观众,那些人身上的火煞之气似乎和其同宗同源。 在无边的恐惧中,老道士的魂魄消失不见,而那道虚空缝隙也缓缓闭合,一切又都恢复了平静。 周生终于又能动弹了,他向着刚刚那生出缝隙的地方探过去,却发现什么都没有。 若非亲身经历,恐怕很难相信刚刚发生的一切。 他长长吐出一口带血腥味的浊气,心中的震撼久久不能平静。 刚刚那只巨手……那只眼睛…… 他四十年的道行,过三关的修为,放眼整个大玄,都能称得上是高手了,可是在刚刚那只魔神般的眼睛面前,却犹如蝼蚁一般动弹不得。 阴山鬼王,祂就是师父口中的那位,烧死了聚仙楼所有人的鬼王吗? 原本当年聚仙楼的生魂都要被其摄走,是鬼城的城主出手相阻。 一时间,周生心中生出了深深的忌惮。 难怪师父说这里面的水太深,不让自己碰,这样恐怖的存在,绝不是现在的自己所能招惹的。 他捏紧手中那装着圣物的盒子,没有注意到掌心处的鲜血悄悄渗了进去,仿佛里面有什么东西,在不断汲取着外面的血液。 周生强撑着伤势,调动所剩不多的法力,施展遁地法向着城外逃去。 他可是没有忘记,这周围很有可能还隐藏着一只脱困的鬼佛。 老道士死了,那鬼佛可不一定也会跟着死去。 刚刚只是慑于阴山鬼王的凶威,现在说不定随时都会出手,以自己目前的状态,绝对无法再战斗了。 事实上,他这一次之所以能如此疯魔,以一种近乎不要命的打法取得了胜利,还要多亏了那三宝树的生机洗礼。 否则这么严重的伤势,肋骨都断了十几根,拳头上血肉模糊,几乎看得见骨头,就算不死,也早就丧失战斗力了。 哪像现在,居然还能勉强行动,甚至于施展遁法。 不过再强的自愈能力,重伤之下也难免晕晕乎乎,神智不清,周生也不知道自己的方向对不对,全靠跟着感觉走。 当他察觉到法力即将支撑不住时,便立刻收了法术。 大地轰然裂开,甩出了一道身影,居然已经无法站起,在地上连滚几圈,最后撞在一块石头上才停下。 周生浑身沾满土屑,口中不断咳血,呼吸异常粗重,眼中闪过痛苦之意。 那断裂的骨头仿佛扎进了内脏,每一次呼吸都钻心得疼,不断有血沫流出。 这次怕是他受过的最重的一次伤。 不过他抬头望了望四周,似乎是一处荒郊野外,人烟稀少,一片静谧,只有风吹树林的沙沙声,倒也暂时放下了心。 然而就在这时,一道佛号在他耳边轻轻响起。 “阿弥陀佛!” …… (本章完) 第128章 舍利子 第128章 舍利子 “阿弥陀佛!” 随着这声佛号响起,周生心中猛地一震,眼中却并没有畏惧,而是闪过一抹狠色。 瞳孔深处幽焰若隐若现。 同时他也沟通洛书,准备卜算生路。 不过下一刻,一道流转着金光的身影出现在他身前,屈指一点,温和淳厚的佛光照在了他的身上。 周生顿时觉得浑身都暖洋洋的,凡是被佛光照到的地方都异常放松、舒适,仿佛在数九寒冬时泡在了温泉中。 他在经受了三宝树的生机洗礼后,本就有了极强的自愈能力,此刻又加上佛光的力量,身上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伤可见骨的拳头上重新长出血肉,断裂的肋骨一点点复原,隐隐发痒,大量新生的血液在体内流淌,让他苍白的面容上泛起一丝红润。 那鬼佛似乎并无恶意。 “多谢施主,帮老衲脱离苦海,终于可以不再助纣为虐了。” 出现在周生眼前的那位鬼佛,此刻已经恢复了清醒的意识,穿着大红袈裟,手持佛珠,眉眼之间满是慈悲和愧疚。 虽然是鬼,却丝毫不让人觉得阴冷,反而充满了温润、平和、宁静的气质。 “多谢大师为我疗伤。” 周生感觉伤势已经好了很多,起身双手合十感谢对方。 这应该是一位真正的高僧魂魄,周生能感觉到,对方现在其实非常虚弱,却依然舍得消耗佛力来给他疗伤。 “大师,您佛法深厚,生前必然修为高绝,为何会沦为那妖道的傀儡?” 感受着那精纯而又浩大的佛力,周生心中不禁十分疑惑。 这位大师让他觉得高深莫测,死后都能如此厉害,生前又该是何等境界? 其修为必然远高于那妖道,又怎会沦落于此? “阿弥陀佛!” 听到这个问题,老僧再次念了一声佛号,在愧疚中将前因后果讲出。 “老衲法号慈舟,出身青州药佛寺,为求破意关而云游四方,治病救人,降妖除魔,历经春秋二十七载,终窥得一丝真谛。” 听到这,周生心中一动,对上三关的难度顿时有了一个更清晰的认识。 这位大师生前乃是第五关的修士,然而参悟二十七年,才触摸到了一丝破意关的玄机。 “老衲闭关破境,就在冥冥之中将要捕捉到那一线灵光时,耳畔却听到了婴儿的哭声。” “当时漫天风雪,老衲不知是幻象还是真实,若为真,那婴儿又该如何存活?” “所以您放弃了好不容易等到的破境时机,选择出关查看?” 老僧点点头,道:“救人一命胜在七级浮屠,更何况是个孩子?老衲以后还能再参悟突破,可这人死了,又该如何复活?” 周生默然,心中升起一丝敬佩。 二十七年云游苦修,终于触摸到了破境的门槛,却因为一声孩子的哭声而毅然舍弃。 这是位真正的出家人。 “所幸那并不是幻觉,而是真有一个婴儿被遗弃于道旁,且身中剧毒,浑身经脉寸断,只有心脉尚有一线生机。” 周生目光一闪,冷笑道:“怎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您突破的时候来,还刚好中毒受伤,这是被人安排好的,就是为了消耗您的法力!” 老僧叹道:“一切正如居士所言,只是老衲若是不救,那孩子必死无疑,我佛慈悲,如何能见死不救?” “为了救那孩子,我消耗甚大,而那妖道又趁我疗伤时突袭,最终我命丧其手,连魂魄都受其所控。” 周生闻言,心中不禁一叹。 论修为,那妖道远非这位慈舟大师的对手,可对方却抓住了大师的死穴,就是善良。 先是以婴儿消耗其法力,又趁势偷袭,这一切都说明,那妖道已经谋划许久了。 “老衲虽然丧命其手,但境界毕竟远在其上,纵使中了阴山派的邪术,也没有完全丧失反抗之力,故而那妖道只能将我封印于体内,以邪术祭炼,试图抹去我的意识。” “幸好有施主以雷霆手段降魔,否则老衲未必还能坚持下来。” 说到此,老僧双手合十,对着周生再次鞠躬道谢。 那温润的佛光已经变得极淡,甚至若隐若现,明灭不定,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周生连忙道:“大师,您快别给我疗伤了。” 谁知老僧却摇头道:“多年被那邪术祭炼,老衲的元神早已和那妖道沦为一体,在他身死的那一刻,老衲就注定要消散。” “之所以强撑到现在,只是因为有两件事想拜托施主。” 周生闻言一怔,心中莫名有些触动。 这就意味着,慈舟大师明知妖道死自己也会死,却依然选择袖手旁观。 “您说。” “第一件事,是那个在风雪中被我救下的婴儿。” 老僧叹道:“我虽救了他的性命,却无法教导他走上正道,那妖道将其带在身边收为徒弟,还请施主能饶其性命。” 周生默然,想起那早已惨死的道童,心中不由十分复杂。 “好。” 他选择撒谎,实在不想让慈舟大师在消散前,再得知这个残忍的消息。 “多谢施主,至于这第二件事……” 老僧眼中闪过一丝回忆,他抬眸望向四周缓缓飘落的秋叶,嘴角竟露出一抹期待的笑容。 “木落惊残梦,灯昏照客衣。” “不怕施主笑话,老衲想家想得厉害。” “施主若是得闲,还请将老衲的舍利子送至青州药佛寺,交给我那住持师兄。” “九泉之下,若还能得闻古刹钟声,便可魂安矣。” 那金色的魂魄一点点消散,弥留之际,他仿佛又听到了那熟悉的晨钟声。 师兄晃动着他的身子,喊他别睡了,起来做早课诵经。 那时他还是个小沙弥,会在被子里打滚不愿起床,却不想一转眼,已是一甲子。 “大师,您可曾后悔?” 见对方即将消散,周生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 “后悔。” 慈舟望着周生,毫不避讳地点点头,笑道:“老衲非常后悔,当年没有主动散了魂魄,否则今晚这场恶战,施主也不会打得如此艰难。” “阿弥陀——” 最后那声佛号未说完便猝然而止。 一颗闪烁着淡淡金光的舍利子缓缓飘落,被周生伸手接下。 明明和石子一般轻,他却觉得莫名沉重。 数十载春秋岁月,最后却孑然一身,只留下一颗舍利。 这世上,毕竟还是有着真正的出家人。 …… (本章完) 第129章 睚眦 第129章 睚眦 荒郊野外,寂静的深夜中,周生缓缓握紧了手中的舍利子,将其小心地贴身放置。 舍利子乃是佛门瑰宝,是一位得道高僧毕生的修为结晶,对普通人而言持之能养生健体,改善气运,辟邪护身。 对修士来说,更是能用于炼丹和炼器的稀世珍宝,甚至还有可能通过舍利子来参悟佛门神通。 “慈舟大师,你将这么宝贵的东西托付给我,就真不怕我私吞了吗?” 周生长叹一声,摇头笑笑。 心中却没有半点贪意。 他日纵然跋山涉水,也一定要将此物送至青州药佛寺,好让大师落叶归根,重返故土。 没有什么复杂的原因,他只是觉得,自己应该这么做。 还是那句话,好人,不应该没有好报。 周生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的伤势已经恢复了三四成,准备起身离开这片陌生的荒野。 但就在这时,他另一只手中的盒子微微一震。 周生瞬间目光一凝,看向那装着圣物的盒子。 月光下,先前被鲜血涂满的盒子已经干净如初,正在不断震动,盒子上的锁更是簌簌乱颤。 仿佛里面有某种东西苏醒了,正在试图脱困。 周生本想先将其压住,却不想那盒中的动静越来越大,震动的幅度也越发夸张,让他都一时无法按住。 吼!! 随着盒子不断震动,其中竟然响起一道隐约的吼声。 那吼声极其凶猛暴戾,似龙非龙,似虎非虎,极其特别,周生从未听过这样的声音。 更有一种说不出的蛮荒气息。 古老、神秘而又凶悍。 当耳畔听到咔嚓一声脆响时,周生心中一惊,暗道了一声糟糕。 下一刻,那盒子上爬满了裂痕,接着轰然炸开,碎片如暗器般射向四周。 感到危险的周生当机立断将其扔向远处,自己则转身遁逃。 他已经意识到,那盒子里封印的,是个极其恐怖的凶兽! 当身躯遁入地下的那一刻,他才稍微松了一口气,感觉到了一丝安全感。 然而没过多久,耳边便又响起了那奇异的兽吼声。 吼!! 那声音越发清晰,似乎正在以雷霆般的速度朝着他赶来,纵然大地都无法阻拦。 对方也会土遁? 周生猝然一惊,继续拼命遁走,可那声音却越来越近,甚至就好像……在身后? 他回头一看,瞳孔顿时骤缩。 那究竟是什么怪物?!! …… 鬼城,将军府。 正在闭关的大将军猛然睁开双目,官将首面具下,赤眸跳动着极为兴奋的光芒。 甚至于就连他那铁塔般的魁梧身躯都在微微颤抖。 嗡!! 一旁的吞龙刀也显得异常兴奋,不仅在鞘中铮鸣颤动,还如冬眠后苏醒的巨兽般,呼吸吐纳出浓浓的白烟。 锵! 大将军拔出宝刀,看到刀身上那血管状的赤纹正在不断收缩膨胀,目光不禁更加兴奋。 “吞龙,你也感应到了吧……” “圣物,终于出现了!” “而且离我们……很近。” …… 那究竟是怎样的怪物? 周生回头,看到了让他大为震惊的一幕。 只见追着他遁地而来的,是一只豺首龙身,嘴衔宝剑的凶兽,怒目而视,煞气腾腾,只是看其一眼,眼睛就好像被刀子剜了出来,阵阵生疼。 那凶兽视大地如无物,口中宝剑绽放着奇异的光芒,所到之处地炁纷纷裂开,如同裂帛。 天地间金炁纵横,星辰中西方七宿熠熠生辉,极为醒目。 躲不掉了! 眼见就要被追上,周生眼中闪过一道凶光,拳头上冒出幽焰,主动朝着对方杀去。 但诡异的是,他的拳头打在凶兽身上时竟然穿了过去。 仿佛打在空气中。 而那凶兽咆哮一声,直接钻入了周生的身体中,一种古老、锋锐又神圣的气息不断涌入他的体内。 他的七窍、毛孔都仿佛成了开洪的阀门,迎接着无数巨浪的冲刷、涌入。 周生从头到脚都无比剧痛,好似正在经受千刀万剐的凌迟酷刑。 哪怕以他的意志,居然都开始模糊起来,似乎快要在这极致的痛苦中崩溃昏迷。 周生咬破舌尖,趁最后的清醒掐诀遁出了地下。 身躯破土而出,摔在地上滚了几圈后终于彻底失去了意识,陷入了昏迷。 那恐怖的气机还在不断涌入,给他的身躯镀上了一层浓郁的金光。 大约过了一刻时,这金光才渐渐消失,似乎全都涌入了周生的体内,熔入了血肉中。 一切都恢复了平静。 又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一阵杂乱的羊叫声,似是有人牧羊而来。 周生在朦朦胧胧中还残留着一丝神智。 “咦?这里有个人,好像还活着!” 他感到自己被人抱起。 得救了吗? 他微微松了一口气,就在意识彻底被黑暗笼罩时,心中却突然一颤。 不对! 大半夜的,谁人会来放羊? 他心中顿时生出寒意,却已经无法阻止,只能坠入那无边的黑暗中。 …… 三日后。 玉振声第七次来到鬼城的城门口,发现那扇城门依旧紧闭着。 徒弟已经三天没回家了,音讯全无。 这段时间,他多次想前往鬼城寻找,却发现城门都紧闭着,仿佛发生了某种变故。 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进不来。 玉振声看似洒脱,可眼睛中的担忧却久久没有散去,一个人在城门前伫立了许久,似是在等待什么。 良久,城门后突然响起一道娇媚的声音。 “我已经打听过了,封城的事情和你那失踪的小徒弟无关,而是大将军的个人行为。” “这几天,将军府的人不知道发了什么疯,正在挨家挨户地搜查,大将军更是亲自带兵,任何敢反抗的直接格杀,那些困在鬼市中的活人,尸首都快堆成山了……” 听到这话,玉振声心中一紧。 “别担心,那堆尸体里没有你的宝贝徒弟,我也去聚仙楼问了,他也没有去那。” “往好处想,兴许他那晚根本就没有进城呢。” 玉振声微微松了一口气,却依旧是眉头紧锁道:“就算不在城中,那臭小子也一定出了事,否则绝不会不回家。” “不行,还是要再麻烦你帮我打听打听,我在城外也继续找找。” “呵呵……” 那城门后的女子闻言竟一声娇笑,道:“你们这一脉的弟子早夭不是很正常吗?死了也就死了,再寻一个就是——” “他不一样。” 玉振声突然打断了对方,十分认真道:“红线死了,他不能再死,一定不能。” 女子沉默片刻,声音中的轻浮少了许多。 “我会再帮你去找,可如果真死了……”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感谢冬风和煦的五百打赏,比心! (本章完) 第130章 刀兵之主 第130章 刀兵之主 阴冷、潮湿、黑暗…… 当周生再度恢复意识时,他感觉自己好像被关在了某个猪圈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动物粪便的味道。 那种被千刀万剐犹如凌迟般的痛苦已然消失不见,但和妖道血战后所受的伤似乎还没有完全好,依旧隐隐作痛。 “咩——” 周生本想喊一句有人吗,却发现响起来的是羊叫的声音。 一羊叫,周围的羊群似乎也被带动了,纷纷发出咩咩的叫声。 其中有绝望后的无奈,有满腹怨气的不甘,有悔恨,有麻木,但更多的是恐惧,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虽然都是羊叫,但周生却感受到了形形色色的情绪。 在那嘈杂的羊叫声中,他终于缓缓睁开了双眼。 周围似乎是个阴暗的地牢,地上铺满了稻草,到处都是排泄的粪便,一股酸臭味和腥膻味扑面而来。 那一双双或是恐惧、或是麻木的眼睛,只是扫了他一眼,便不再关注。 他垂眸望了望自己的手,看到的却是羊蹄。 造畜术! 周生心中微微一震,明白自己是中了那传说中的邪术。 相传这种法术可以将人变作牲畜,运气好的,被邪修拿去训练表演,换取赏钱,运气差的,则是送去宰杀。 师父讲过,江湖之中,有邪术需要专门拿活人来练功,因此这造畜术一直存在,且长盛不衰。 比如那种颇有灵性的老黄牛,送它去屠宰场时会流泪下跪,就很有可能是中了这种邪术的活人。 “咩!!” 那些刚苏醒不久的“羊”可无法保持像周生一样的镇定,在惊慌和恐惧下,有些竟朝着地牢的大门撞过去。 哪怕羊角都撞出了血,却还在一次次地冲撞。 但可惜的是,铁门依旧纹丝不动,坚如磐石。 周生眼中闪过一丝冷色,却并没有躁动,而是先内视己身,检查一下身体情况。 伤势已经恢复了六七成,断裂的那十几根肋骨大部分已经长好,仅剩几根还有裂痕。 他能感觉到四肢百骸中被一股阴冷的力量笼罩着,犹如一根根尖针刺在诸多穴窍中。 那便是造畜术的力量。 只不过他此刻丹田法力已经恢复了近七成,心念一动,那丹田中的金色大湖便掀起滔天巨浪,如洪流般撞向那一处处穴窍。 在四十年道行的冲刷下,那一根根封穴的邪针迅速化为齑粉,仿佛撕碎了某张皮囊,竟发出裂帛般的响声。 但周生故意没有全部冲破,而是选择暂时保留羊的形状。 他眼中泛起幽光,心神沉入灵台,开始以洛书占卜。 苏醒之后,周生第一时间便总结了此次的经验教训,发现自己还是犯了轻敌的错误。 他以为那妖道不过是第二关的修为,自己又躲在暗处算计对方,当是十拿九稳,便没有提前占卜。 也或许是庐山的那盘仙棋让他潜意识里不愿意浪费洛书的能量,故而此次才会险象环生。 能量固然珍贵,但生命永远只有一次。 若是能提前占卜那妖道的种种手段和底牌,并对症下药,相信此次必然不会如此吃力。 该用就要用,不要舍不得,命没了,再多的能量又有什么用? 所以周生在苏醒后没有第一时间冲破造畜邪术,而是先以洛书占卜自己的处境。 很快他就得到了答案。 “将军夜磨刀,霜刃照髑髅。咒成羊跪乳,骨作琵琶槽。” “大将军以人为畜,饲养于地牢之中,每逢月圆之夜,祭祀虎神,以安凶魄。” “然以羊饲虎终是缓兵之计,多年以来,大将军一直试图寻找圣物,希望借此彻底驾驭虎神……” 随着那一道道信息涌入脑海,周生眼中闪过精芒。 原来如此! 这么多年来,浔阳城中失踪的人里,大部分竟都是变成了“羊”,被关在了这地牢中,等到月圆之时被拿去祭祀一个名为虎神的妖魔。 而大将军的力量,便源自那位神秘的虎神。 不过大将军野心勃勃,一直幻想着有朝一日杀回人间,覆灭大玄江山,自然不甘于被虎神所操纵,而是想要彻底掌握那虎神的力量。 这其中的关键,就是闯王李自成所留下的那件圣物。 周生思忖着圣物两个字,想起那冲入自己体内,让他痛至昏迷的凶兽,心中不由一动。 当时情况危急,他没有反应过来,现在冷静下来,不禁对那凶兽的外貌感到一丝熟悉。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那龙首豺身、嘴衔宝剑的凶兽应该就是传说中的鳞虫之长,龙生九子中的第二子——睚眦! 古代史书记载其好勇喜斗,性格刚烈、嗜血嗜杀,而且总是嘴衔宝剑,怒目而视,多刻镂于刀环、剑柄吞口。 正所谓“一饭之德必偿,睚眦之怨必报”,报则不免腥杀,睚眦则变成了克杀一切邪恶的化身。 许多兵器上都刻有睚眦,据说可以更加锋锐和摄人。 一句话总结,便是主刀兵,凶悍、嗜杀,嫉恶如仇。 闯王李自成留下的圣物,是龙生九子中的睚眦? 周生又摇了摇头,也不全是,那凶兽虽然和睚眦的外貌一模一样,却似乎并无实体,能被封印于小盒子中,并遁入了他的体内。 周生能隐约感觉到它的存在,却又不太清晰,似乎十分微弱。 就在他思忖之时,或许是因为羊群闹出的动静太大,地牢外终于有人走了过来。 “吵什么吵,再吵就把你们喂给虎将军!” 走来的是一个身穿铠甲的阴兵,用手中的长剑敲了敲,出声警告,但依旧有只羊在不断冲撞着铁门。 “哼,真是欠教训!” 那阴兵目光冰冷,打开了牢门,径直朝着那只羊角都快被鲜血染红的山羊走去,举剑便刺。 每次进新羊后,都要杀几只立威,这也是大将军默许的事情,他们还能分得几分活人阳气。 但就在锋利的剑尖即将刺穿那山羊的头颅时却猛地顿住了。 阴兵瞳孔一震,不断用力,可手中的长剑却一点点弯了过来,剑尖犹如一只甩尾的毒蛇,精准得刺进了他的咽喉。 一剑贯穿。 阴兵噗通一声倒下,身躯迅速消散。 而那柄长剑则自动复原,然后嗖的一声飞向某处,静静漂浮于空中。 紧接着,在所有羊群震惊的目光下,一只羊缓缓变成了人。 眉如利剑,目似寒星。 五官丰神俊朗,皎皎似月下寒江。 他伸出那只骨节修长匀称的手,缓缓握住了这把剑,森然的剑光倒映出那双点漆般的双眸。 “原来……这就是圣物。” 几乎是一种本能的渴望,周生张口一吸,手中宝剑嗡鸣,而后瞬间化为了一道庚金之炁,涌入了他的口中. …… (本章完) 第131章 兵祸 第131章 兵祸 随着那道庚金之炁入体,周生感到自己的伤势瞬间好了几分,更主要的是—— 随着他心念一动,手中再次出现了一柄长剑,和刚才那柄剑十分相似,只是吞口处多了一只刻镂的睚眦。 那睚眦龙首豺身,怒目而视,形象极为威猛,凶悍之气扑面而来。 甚至于龙首处的金睛都在微微转动,摄人心魄。 这柄普通的长剑,在睚眦的加持下,锋芒一时大盛,剑光灼灼令人难以直视。 轻轻一斩,竟直接将那坚固的墙壁切出一道剑痕,口子平滑如镜,没有丝毫阻塞感,仿佛刀切豆腐一般顺畅。 再心念一动,长剑又化作庚金之炁藏入周生体内,犹如宝剑归鞘,深藏锋芒。 他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闯王李自成留下的那件圣物,便是龙生九子中的睚眦,此物可帮人掌天下刀兵,聚万千锋芒。 獠牙咬碎昆仑玉,金精孕煞出龙渊。 杀心一动,便是人间兵祸。 只是被封印多年,又重新认主,它显得极为弱小,不复往日锋芒。 周生能隐约感觉到,睚眦所传来的两种渴望。 第一是吞兵,鲸吞天下神兵,聚八方金炁,可令其快速成长。 第二是气运,睚眦可蚕食王朝气运来壮大己身,气运越盛,则锋芒越盛。 神兵并不好找,可遇而不可求,普通的兵器只能在睚眦弱小时有所帮助,稍微成长一些就没用了。 故而当年李自成选择了第二条路,称霸。 有着睚眦相助,他自然能展现出诸多神异,快速拉拢人心获得名望,并随着一场场胜利吞噬大玄气运,壮大神通。 难怪那时的李自成百战百胜,兵锋所向无往而不利,若非军中突发瘟疫,死伤无数,恐怕他还真能如前世一般杀入京城。 “咩!!” 羊群那兴奋的叫声打断了周生的思绪。 他倒是并不担心使用睚眦是否会惊动大将军,因为刚刚他已经用洛书卜算过了。 大将军此刻正在带兵疯狂寻找圣物,不在府中,而且睚眦在认主后,也会深藏锋芒,不再暴露气息。 除非对方就在咫尺之间,否则断然无法发现。 “诸位,在下乃是龙虎山天师座下三弟子,此次潜入魔窟,就是为了救人和降魔,请大家稍安勿躁。” 他心如电转,选择撒了一个谎,扯出龙虎山的大旗。 果然,那羊群迅速安静了下来,开始双脚拱起作揖求救,眼中不断流淌泪珠。 “我已查明,那魔头会在月圆之夜献祭诸位,距离今日尚有十天,贫道先遁出去禀告师父和师兄弟们,到时定会前来相救!” 周生无法直接释放他们,因为鬼城已经封城,就算放了他们也跑不出去。 而且一旦被抓,还有可能暴露周生身怀睚眦的秘密。 最安全的办法自然是杀人灭口,但那绝不是他会做的事,细细想来,当下最妥善的法子,就是先安抚住他们,以后再想办法。 听到周生并没有放弃他们,而是要选择先回去搬救兵,羊群们也纷纷冷静下来,虽然心中依旧难免恐惧,却还是选择相信。 他们纷纷下跪,以头抢地,叫声哀怨恳切。 “请大家放心,我以龙虎山的历代祖师起誓,在月圆之夜前,贫道一定会将你们救出来!” 听到这话,羊群们不再恳求,而是主动让出了一条路。 周生倒也不心虚,他并非真的见死不救,而是准备回去后从长计议。 妖道的事情告诉他,在能量充足的情况下,就要借助洛书将信息的优势扩展到最大化,如下棋一般谋定而后动。 要当布局者,而非冲锋陷阵的棋子。 大将军确实厉害,可难道他就没有弱点吗? 妖道可以用一个婴儿,布局害死了修为远在他之上的慈舟大师,手段虽然下作和残忍,却也给周生带来了启发。 他冲着羊群抱拳,就要施展遁术离开,却耳朵一动,突然听到了一道轻微的脚步声。 那声音极为轻盈,仿佛一根羽毛般缓缓落地,若非他道行精进,又开了耳窍,还真未必能察觉。 有人来了! 而且是个高手! 周生立刻躲在铁门旁,手中长剑浮现,吞口处的睚眦转动龙睛,吐露凶芒。 刚做完这些,便有道身影飘然闪进了牢中。 锵的一声剑鸣! 锋锐的剑气喷薄而出,斩落了那遮面的白纱,剑光倒映出一双琉璃色的眼眸。 铮~ 一声琴音,周生顿时感觉自己如置波涛,身子被一股澎湃又柔和的力量向后推去。 若以四十年道行和睚眦锋芒是能强行斩破那股力量的,但周生却并未再反抗,而是顺势一退。 “锦瑟姑娘,是你?” 来人穿着一袭月白长裙,头戴斗笠,怀抱古琴,清丽的面容好似不食人间烟火,一颦一蹙都透着股仙气。 “是你呀。” 琴音顿止,那双琉璃色的眼眸中透着一丝惊喜。 “你的剑好凶,我还以为是被大将军发现了,怎么几天不见,你变得这么厉害了?” 她心中十分诧异,上次周生和凤老板潜入将军府时,尚且被那头妖虎追得乱跑,在她的琴声下只能艰难维持清醒。 可刚刚那一剑,凶煞绝伦,法力滔滔,差点让她以为是大将军埋伏于此。 简直就是天差地别,脱胎换骨。 现在的她,恐怕已经不是龙老板的对手了。 “锦瑟姑娘,你来此做什么?” 周生目光一闪,先一步询问道。 她并未立刻回答,而是突然道:“你先唱几句戏给我听听,随便哪首都可以。” 周生一怔,几乎没反应过来。 “唱嘛。” 她用那双琉璃色的瞳孔静静望着周生,露出恳求之意。 周生虽然觉得莫名其妙,但还是开口唱了几句最拿手的包公戏,看到她闭着双目,修长的手指在空中微微弹动,似是在触摸着那无形的音符。 眉宇间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沉醉,凝脂般的肌肤上都微微泛红。 片刻后,她睁开双眼,莞尔一笑。 “你的声音没有变,虽然更凶了些,有点吓人,却又让人觉得很安心呢。” 顿了顿,她解释道:“人是会变的,一个正直的人若是变得邪恶,他的声音也会随之发生变化,那种变化逃不过我的耳朵。” “德者,性之端也;乐者,德之华也。” “我应该——” “我肯定能相信你。” (本章完) 第132章 心琴 第132章 心琴 古琴成精,以音律辨善恶。 周生没想到,根本不用自己解释,锦瑟就完全相信了自己,那双纯澈的眼眸中没有半点敌意,只有毫不保留的信任。 “你跟我来。” 锦瑟上前走到地牢的墙壁旁,脚尖轻轻一点,身子盈盈飞起,冰绦般的丝带飘然如蝶。 纤纤玉指在最上方的某块青砖上轻轻一拍,居然凹陷了进去。 紧接着,墙壁转动,浮现出了一条漆黑的隧道。 锦瑟落地无声,月白锦靴上纤尘不染。 她回头看了周生一眼,便主动先走了进去,似是为了证明这隧道没有危险。 “快跟上。” 周生先以洛书卜算了吉凶,确认没有危险后,才迈步跟了上去。 倒不是怀疑锦瑟,对方帮过他和凤老板,应该是善意的,但实在是太过于神秘。 她房间中的地道、那琴音中潜藏的杀机,无不证明其绝非只是一个琴师那么简单。 不过也许在今天,她身上那些神秘的面纱或许就要被揭开了。 两人刚踏进隧道,机关便自动关上,一切恢复如初。 “跟紧我,别隔那么远,这里的岔路口很多,小心迷了路。” 锦瑟在前方催促道,周生不禁加快了步伐,紧紧跟在她身后,看到那月白长裙紧紧贴在她曼妙的娇躯上,勾勒出修长婀娜的曲线。 隧道里亦有微风,送来一缕熟悉的幽香。 周生心中微荡,倒不是孟浪,而是认出了这香味正是自己破境开鼻窍时所嗅到的味道。 他当时闻到此香,差点心猿意马没能把持住,多亏以耳神通听到了锦瑟弹奏的《清心普善咒》,才功成破境。 原来让自己心迷意乱的是她,清心守静的也是她。 “锦瑟姑娘,多谢。” 他微微一笑,突然说道。 “谢我做什么?” 她清脆的声音宛若风铃,哪怕是疑惑,也像是江南水乡的吴侬软语,温声细语,宛若乐章。 “谢谢你的信任。” “我是琴,能听得出来,你不是要谢我这个。” 周生一怔,面容古怪,连这个都能听得出来吗? 他突然觉得,在锦瑟面前一定不能轻易说话,声音不会伪装,相当于在她耳中完全就是赤裸的。 “你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敢吗?” 锦瑟毫不避讳地问道,古琴成精的她,完全不了解什么叫人情世故,想到什么便直接问了出来。 “咳咳!” 周生有些尴尬地咳了两声。 “哦,你说害怕在我面前赤裸,暴露了所有心底的情绪,特别是那些羞于启齿又会让你觉得有些刺激的——” “锦瑟姑娘,咱们还没到吗?” 周生额头都快冒汗了,连忙转移话题,不是,他刚刚就咳嗽了两声,你是怎么听出那么多话的? 恐怖如斯! 这种能力,不做间谍真是可惜了。 不对,锦瑟潜伏在将军府,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和做间谍差不多,周生只是不知道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锦瑟似笑非笑地望了他一眼,脚步却停了下来。 “到了。” 周生望去,前方似乎是条死路。 “这是一块断龙石,若是能将其打开就好了,只可惜我来这里探察了好几次,都没有发现机关。” “这里面藏着的,就是将军府最大的秘密。” 说着她再次摸索起来,并示意周生一起帮忙。 但周生却纹丝不动,望着那块沉重的断龙石目光一闪。 “你不会是想强行破开此门吧,行不通的,这断龙石坚硬无比,传说乃是真龙死去后的脊髓所化,除非你有渡天劫的修为,不然休想奈何此石。” “而且这里还布了专克土遁之术的阵法,连挖地洞都不行。” 周生微微一笑,道:“锦瑟姑娘,你可否将一切都告知于我,或许,我有办法带你进去。” 锦瑟美眸一亮,已听出了周生没有说谎。 他是真的有办法! “那你想知道什么?” “一切,包括你的来历、目的、计划,以及……你所知道的,与大将军有关的所有事情。” 周生隐隐有所预感,笼罩在将军府中的那层层迷雾,也许今天就将彻底揭开。 他自然能用洛书去占卜,可若是能不消耗能量便得知一切,那又何乐而不为? 先尽可能地搜集信息,实在搜集不到的,便用洛书去补齐。 就好像拼图一样,洛书的任务,是负责找到最关键的那几块,其他的还是要靠自己去寻找。 如此,才能将有限的能量最大化地利用。 锦瑟想了想,道:“这事说起来太长了,有一百多年呢,这样吧,我给你弹首琴,你放松心神,自然就能看到一切。” “只是……你相信我吗?” 周生点头道:“我自是信你,但要当心琴音被他人听去。” 上次他以耳神通听了清心普善咒,难保不会有其他人用耳神通听到接下来的琴声。 “放心,我接下来所弹的曲子,用的心琴之法。” 心琴? 周生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没等他发问,琴瑟已经盘膝而坐,将那架焦尾古琴横于膝上,眼眸低垂,气机为之一变。 如墨青丝无风自动,白衣飘飘,在阴暗的隧道中,那肌肤倏然生出玉光,皎皎似月下银盘。 法眼之中,锦瑟的气机更是豁然一变,圣洁空灵,飘渺出尘,明明就坐在周生眼前,却又像是天边的云彩一样遥远。 她抬起那青葱如玉的手指,指尖仿佛勾起一抹抹月光,于琴弦上轻轻弹动。 奇异的是,周生的耳朵居然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那琴声是自他心底响起的。 耳听不得,唯有心生。 这就是心琴之法? 他深吸一口气,放松心神,不再警惕,让自己逐渐沉浸在那优美的琴声中。 那琴声也在心中越来越响,直到他的精神一阵恍惚,浮现出了一幅幅画面。 …… “锦瑟,锦瑟,我虽然每天都为爹爹弹奏清心曲,可还是熄灭不了他那颗被尘欲熏黑的心,你说……他也曾是穷苦百姓,为何一朝得势,就全忘了呢?” “杀牛羊,备酒浆,开了城门迎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 “锦瑟,曾经百姓们唱着这首歌谣,迎接爹爹的大军,可如今他们却唱起了另外一首歌。” “蝗虫吃青苗,闯贼吃人膏,宁遭蝗灾三丈厚,不见闯旗十里飘……” 周生感觉自己似乎成了一架古琴,而那弹琴的女子,正在轻声细语地同自己诉说,声音中满是哀愁。 …… (本章完) 第133章 才女 第133章 才女 周生顿时知道,自己是代入了锦瑟的视角。 他试图睁开眼睛,居然真的看到了那弹琴女子的面容。 她席地而坐,穿着一袭藕丝衫子,素得像是从雪水里捞出来的,发髻半挽,簪一支白玉响屐簪。 每拨一根弦,簪尾垂着的银链便泠泠地颤,像是替那琴音打着拍子。 甲上未染蔻丹,却因常年按弦,在无名指第二节磨出了月牙般的茧痕。 这女子相貌清丽,气质典雅,隐约间和锦瑟有几分相似。 但比起锦瑟,少了几分纯澈空灵,多了几分温婉素雅。 “锦瑟呀锦瑟,爹爹一败再败,纵兵为匪,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万民称颂的闯王了。” “我已留下遗书,劝其莫要再造杀孽,希望我的死,能让他有片刻的清醒。” “锦瑟,愿你以后,能遇到一个更好的主人……” 一曲《孤鸾》尽,女子目光决然,拿出三尺白绫套在房梁上,勒住那细长的脖颈,而后脚尖一蹬,椅子倒地。 竟是要自尽。 这时周生也明白了女人的身份,她便是闯王李自成的女儿,李翠微。 相传李翠微是个才女,不仅精通乐曲,还擅长诗文,其所作的《正宫·山渔灯犯·元宵艳曲》还在后世流传下来。 其中的《锦庭乐》、《朱奴儿犯》、《六幺令》、《尾声》等部分文采飞扬,不输须眉。 并且她还有着非同寻常的胆魄和远见,曾“手刃贼将高梧,又屡谏贼父,自成不从……” 可见是个颇有胆识的奇女子。 而在这个世界,李自成在兵败之后一路流窜,那骨子里的贪婪和残忍也渐渐暴露出来。 残兵所到之处,奸淫掳掠,屠城灭寨,才有了“宁遭蝗灾三丈厚,不见闯旗十里飘”的歌谣。 遥想当年李自成曾在整顿军纪时亲口说过,“杀一人者,如杀吾父;淫一女者,如淫吾母。” 也不知道他的父母在九泉之下会作何感想。 眼看着那李翠微就要上吊自尽,这时琴弦自鸣,割裂了三尺白绫,将其救下。 这时的锦瑟已经开了灵智,诞生了精魄。 李翠微的才情滋养了她,性情影响了她,甚至连容貌都极为相似。 在锦瑟心中,李翠微就仿佛血脉相连的姐姐,自然不会见死不救。 却不想这一声琴鸣引来了李自成的注意,他以为是琴妖蛊惑女儿自尽,盛怒之下焚起火堆,将古琴扔了进去。 竟是要把这架千年古琴做柴烧。 那时的锦瑟刚刚诞生精魄,法力并不高强,根本无法反抗,火焰已经将尾部烧焦,眼看就要葬身火海。 是李翠微冒着烈火将她救了出来,以命相护。 古琴幸免于难,却也因此留下焦尾。 再往后,便是李自成的残军逃到了庐山脚下,李自成察觉到了军中有哗变的危险,许多人在暗中投靠那员虎将。 他和那虎将乃是结义兄弟,对方也一直表现得忠心耿耿,可他不敢赌。 坐拥几十万大军时,他鲸吞大玄气运,手中睚眦几有真龙之威,就算是号称勇猛无敌的二弟,也不被他放在心里。 可现在他只剩下些残兵败将,气运一落千丈,睚眦的威力也大不如前,故而猜忌之心如野草般疯长。 终于,他决定以睚眦为筹码,联合龙华教的高手,先下手为强除掉二弟! 可他没想到的是,二弟居然在绝境之中实力飙升,爆发出了恐怖的力量,一柄陌刀所向披靡,活活杀出了一条血路。 眼看着对方带着剩下的残兵杀向浔阳城,又是一次生灵涂炭,李翠微藏起锦瑟,孤身一人拦在了大军前。 她替父致歉,并以发簪穿颈,选择用自己的生命来平息二叔的怒火,希望能让浔阳百姓免遭兵祸。 可惜换来的是无数马蹄的践踏。 一代才女,最后变成了烂泥。 …… 一曲终了,周生缓缓睁开眼睛,心中仍有着一种难言的酸楚,以及一丝深深的惋惜。 可惜生不逢时,否则这样一个正直善良、才情出众又颇有胆识的奇女子,不该是这种下场。 在当时的情况下,她一个弱女子,敢于挡在那些早已杀红了眼的疯兵前,面对千军万马而凛然不惧,固然失败了,却依旧让人敬佩。 那一袭被鲜血染红的白衣,也是当年那个反抗不公,被万民夹道欢迎的起义军最后的余光。 “谢谢你。” 锦瑟缓缓抬眸,突然向周生道了一句谢。 “我能感受到,你在为小姐而伤心,更重要的是,你很尊敬她。” 周生诧异道:“这样一个心怀百姓,勇敢正直的奇女子,难道不应该尊敬吗?” 锦瑟一怔,良久,她垂眸低声道:“这么多年来,小姐一直都是被人骂做逆贼之女,她所创的那些乐谱、诗作也几乎都被人销毁。” “就连浔阳的百姓……也唾骂她呢。” 周生默然,浔阳曾被李自成的叛军洗劫过,自然连带着李自成的女儿一起憎恨。 可又谁知,那道纤细孱弱的身影,为了保护他们,曾勇敢地挡在乱军马蹄前。 “真相终会有大白的那一天,我相信后人会给她一个公正的评价。” 周生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在他的记忆中,明末清初时,便有一位名叫王端淑的女诗人,勇敢地留下了李翠微的诗作,并将其收录进《名媛诗纬》。 其中甚至还附录了人物小传,讲述了李翠微的生平经历,言辞之间颇为称赞。 锦瑟的眼睛微微一亮,琉璃色的瞳孔仿佛宝石般绽放华光。 “你和很多人都不一样呢。” 周生倒是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转移话题道:“所以你潜入将军府,就是为了找机会给李小姐报仇?” 锦瑟点头道:“当年我灵智初开,法力低微,无法救下小姐,现在总要帮她报仇。” “那位大将军,当年便是他,一马当先踏碎了小姐的头颅……” 讲到这里,她声音微颤,悲伤之余,杀机似惊鸿一闪。 古琴可不只是用来弹奏伤春悲秋之音,亦可十面埋伏,四面楚歌,如无边落木般萧萧肃杀。 连杀气极重的周生都不由为之一惊。 难怪他上次会在对方的琴音中,听到那如冬雷蛰伏般的森然杀机。 “大将军的力量来自虎神,而我已打探到,祭祀虎神的地方,便隐藏在这块断龙石后。” “只要毁了祭坛,大将军就不再是所向无敌,到那时,我一定能亲手为小姐报仇!” …… 感谢书友20123001105670934726的一百打赏,比心! (本章完) 第134章 刘伯温斩龙脉 第134章 刘伯温斩龙脉 “我平日里常在将军府中弹琴,实际上是用琴音操纵虫蚁替我挖掘暗道,直到靠近这座地牢……” “可惜每次都被挡在这块断龙石前,我研究了许久,都没有发现破绽。” 锦瑟抚摸着那块冰冷而又坚硬的石壁,回头望向周生,眼中露出期待。 “龙老板,这打开断龙石的方法,只有大将军一人知道,你真的没问题吗?” 她能听出周生信心十足,却想不出对方该如何做到。 “这世上,就没有绝对不透风的秘密。” 周生淡淡一笑,实则已经用洛书占卜完毕,他信步前行,在石壁上轻轻敲响。 三短一长四短二长。 敲完之后,那原本平滑的断龙石壁上突然出现了一道豁口,好似钥匙孔,却足足有九寸宽。 “原来敲门是机关,这个孔洞……” 锦瑟眸光一亮,道:“好像是那柄吞龙刀!” 旋即那眸光又暗了下去。 “大将军向来是刀不离身,那柄妖刀也颇为可怕,想偷过来实在是太难了。” “谁说要偷刀了?” 周生微微一笑,而后掌心一抬,脑海中闪过那柄吞龙刀的样子。 下一刻,庚金之炁涌出,随着他脑海中的记忆而自动幻化成了一口九环分海陌刀,刀身长约一丈,遍布赤色脉络。 这是睚眦神通的另一妙用,心念一动便能千变万化,十八般兵器信手拈来。 虽然现在的睚眦比较弱小,可能在威力上逊色于真正的吞龙刀,可至少在外形上是一模一样,没有任何瑕疵的。 周生将刀身插入那孔洞中,果然严丝合缝。 他握着刀柄的手腕一转,顿时听到咔擦一声闷响,紧接着厚重的断龙石壁缓缓升起。 在升到一半时停下,露出一条十分宽敞的隧道。 四周并不昏暗,因为隧道的石壁上镶嵌着一颗颗璀璨的夜明珠,绽放出淡淡光华。 两人对视一眼,而后锦瑟抢先走了进去。 “我走在前面吧。” 周生不愿让一个女人在前方开路,便开口建议道。 锦瑟却摇了摇头,并主动将怀中的古琴交给周生,叮嘱道:“这是我的本体,只要它还在,我就算是死了也能再聚精魄,你保护好它就是保护我了。” 说罢她走在前面,纤细的身躯却有种不容言说的坚定。 周生知道她是想保护自己,给自己探路,心中微微一暖,便也跟了上去,同时轻轻摸了摸那古琴上的焦尾印记。 触手并不冰凉,反而有种异样的温热和细腻。 当年李翠微从火堆中将古琴救出,以手拍灭火焰,留下了这道印记,其实以锦瑟如今的修为,完全可以修补完善,但她却一直留了下来。 虽是古琴成精,却也是个有情有义的女子。 突然,锦瑟娇躯一颤,停住了脚步,回眸瞪了他一眼,琉璃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羞嗔。 “你摸我腰作甚?” “我摸——” 周生一愣,而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抚摸那焦尾印记,对方居然也会有所感应。 “咳咳,抱歉!我不是有意的!” “我自是听出你非成心,总之……不许乱摸,特别是腰,我那里很容易痒。” 她空灵的声音中不含一丝杂欲,反倒让周生有些不好意思了。 “明白,明白。” 一时间,周生只觉怀中的古琴像是一块烫手山芋,令他有些坐立不安。 半晌才反应过来,不是,对着一架琴,他在害羞什么? 莫名觉得有些变态。 周生摇摇头,规规矩矩地向前走,没过多久,他的目光被石壁上突然出现的壁画给吸引了。 “这些画……好像是和那个虎神有关?” 周生目光一闪,定睛仔细察看,渐渐露出震惊之色,仿佛发现了某个了不得的秘密。 锦瑟也注意到了那些画,同样露出惊诧之色。 “这画的好像是……帝师刘伯温斩龙脉的故事,小姐以前给我讲过。” 周生点点头,道:“确实是刘伯温斩龙脉的传说,可和我们了解到的都有所不同。” 在原本的华夏历史中,亦有刘伯温斩龙脉的传说。 相传朱元璋建立大明后,担心有朝一日会被后人推翻朱家江山,便让擅长风水堪舆的刘伯温去斩断其余龙脉,以保大明江山千秋万代。 刘伯温也确实不负所望,他周游天下,或开山凿石,或引水改道,或设阵镇压,一共斩断了九十九条龙脉。 若是再斩断那最后一条,便可断了天下龙脉,让世间除了朱家再也出不了真龙天子。 而那最后一条龙脉,便是长白山。 当刘伯温抵达长白山时,正值深秋,山中云雾缭绕,寒气逼人。 他登上山顶,只见山脉蜿蜒如龙,主峰天池宛如龙眼,四周群峰拱卫,气势磅礴。 更令他震惊的是,此地龙气雄浑,远超他处,罗盘指针竟被震断。 最终刘伯温做出了选择,他放弃了斩断这最后一条龙脉,选择离去。 有人说他是道行不够,有人说他是算到斩龙之后会报应到后代子孙身上,还有人说,他看出了这是天意,天意不可违。 两百多年后满清入关,其祖脉便是长白山,正应了这段传说。 不管是华夏还是这个世界,刘伯温斩龙的传说都大同小异,唯一的不同就是没有了明太祖朱元璋,命令他去斩龙的,是大玄太祖李青玄。 然而此刻石壁上的画,却似乎是另一个故事。 帝师刘伯温以经天纬地之才,连斩了九十九条龙脉,只是每斩一条,他的白发就会更多一分。 当他来到长白山,寻到了这最后一条龙脉,手下都在欢呼雀跃时,他却一个人在山巅默然许久,长长一叹。 他发现了一个有些荒唐却又血淋淋的真相。 他被耍了,耍他的人,名叫天。 刘伯温自负奇才,欲立下旷世奇功,以一己之力结束王朝周期轮转之规律,好让百姓不再遭受战火之苦。 为此他不惜遭受反噬,斩断了一条又一条龙脉,寿元已经所剩无几。 可到这长白山后却发现,他先前斩断的那些龙脉,并没有消散,而是如百川归海,全都涌入了这最后一条龙脉。 斩龙斩龙,最后却成就了真龙。 他望着那条隐于白山黑水间的可怕龙脉,透过天池,仿佛能看到那双充满戏谑和嘲讽的龙眸。 甚至因为他的斩龙之举,让汇聚而来的那九十九条龙脉都饱含煞气,以至于让这条长白山龙脉也变得极为暴戾。 若是诞生真龙天子,怕是会给汉人带来诸多可怕的劫难。 尸山血海,白骨成堆。 更有数不尽的屈辱和灾难。 刘伯温在山巅站了三天三夜,眉毛上都挂上了白霜,最后他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斩龙! (本章完) 第135章 磨刀!屠龙! 第135章 磨刀!屠龙! 周生看着壁画中,那个拄着拐杖,站在长白山巅俯瞰天下的老人,其目光烈烈,似乎要将眉上白霜都给熔尽。 他心中莫名有些触动。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天意深不可测,能将一代宗师都玩弄于股掌之间,令其耗尽寿元,最后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此刻的长白山龙脉,连刘伯温手中的罗盘都能震碎,可谓是前所未有的强大。 更何况…… 周生看到画中出现了一只虎妖,那是一只体大如象,毛发鲜亮流光的黑虎,隐于白山黑水间,与刘伯温遥遥对峙。 其名虎神,乃是长白山中的霸主,更是一只修炼千年的大妖,得龙脉滋养,道行深不可测,已渡过了三次天劫。 刘伯温若想斩龙,必先斩妖。 而这个寿元无多的老人,只是用拐杖轻轻敲了敲长白山,一点点直起了那佝偻的身子。 那一夜,天发杀机,移星易宿。 地水风火轮转,千里山脉震颤轰鸣,一夜不绝,直叫漫天星斗为之失色。 纵横长白山近千年的虎神大妖,就此陨落。 刘伯温又拄着那根桃木杖,开始布下斩龙大阵,落子无悔,与天对弈。 真正凶险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从那之后,一连四十九天,长白山上时而降下天火,时而劈来惊雷,时而风霜呼啸,时而罡风如刀。 可那道苍老的身影却如定海神针般死死镇在苍龙七寸,其所布下的一百零八阵更是挡下了所有天罚。 纵然是后代一夜之间暴病而亡,断子绝孙的消息传来,他也纹丝不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那满是霜雪的白发,于北风中烈烈飞舞,好像一把快磨断了的老刀,其形苍苍,其声铿锵。 龙脉的眼中再不见戏谑之色,开始生出畏惧和惊慌。 它似乎已经听到了,那近在咫尺的磨刀声。 周生望着那画中的老人,双目竟感到一阵刺痛,仿佛隔着数百年的光阴,都感受到了那无形的锋芒。 他明白,刘伯温是在磨刀,用自己的毕生所学,用自己的盖世修为,甚至是用自己的三魂七魄,在磨一把真正的快刀。 摒弃一切,燃烧一切,只求胜天,屠龙! 刘伯温成功了,却也失败了。 在第四十八天时,他阳寿已尽,虽然早已布下七星灯借命,却被赶来相助的大玄太祖不小心刮灭。 恰似秋风五丈原。 天意执棋,原来大玄真龙也是棋子。 刀未成,命已衰。 刘伯温本要功亏一篑,可他却于绝境之中提前窥得一线天机,在命尽前拔刀斩龙。 那一刀没有彻底斩断龙脉,却将龙脉重创,化为九子遁散天下。 自此长白山龙气尽矣。 刘伯温大笑三声,气绝身亡,魂飞魄散。 再无前世,亦再无来生。 …… 看完这个故事,周生久久没有说话,心中为那舍命挥刀的大气魄而感到震惊。 刘伯温虽没有胜天,却也下成了平局。 这便是此世真正的大宗师吗? 他想起虚靖天师那斩开天门的一剑,想起庐山上张三丰落子二十二年的仙棋…… 不禁心向往之。 “龙生九子,那龙脉化作九子遁散四方,天下之大,何人能将之聚齐?怪不得造反的人那么多,大玄却依旧稳固。” 锦瑟的话让周生点了点头。 他总算明白了,为何大玄没有如明朝那般亡于李自成的起义,为何李自成在攻打京城前,军中却突发瘟疫。 就算熬过了瘟疫,恐怕还会有其他天灾,甚至是陨石流星砸落。 因为天意不到改朝换代时。 李自成能掀起那么大的声势,是因为他得到了九子中的第二子睚眦,相当于得到了一部分长白山龙脉。 可当他试图兵锋直指京都,覆灭大玄时,那部分龙脉就撑不起来了。 在这个世界,想要彻底覆灭大玄,改朝换代,唯一的办法就是再聚九子,化为真龙。 周生感受着体内睚眦的金炁,眼神不由有着一丝古怪。 如果是在一个纯粹的古代世界,他或许还有兴趣争霸天下,逐鹿中原,可在这个能修炼成仙的世界,他可是没有半点想当皇帝的心思。 能成仙,谁当皇帝呀? 长生不死,逍遥无拘,神通广大,法力无边。 哪一条不比当皇帝要强? 摇摇头,他并无聚齐九子化龙的想法,只是单纯的把睚眦当成一种护道神通。 “咦?这虎神居然没有死!” 就在这时,锦瑟轻咦一声,看着接下来的壁画露出诧异之色。 原来那虎神虽被刘伯温所斩,却逃出了一道残魂,被困于长白山中,直到遇见一个全家被官兵所杀,进山避难的男人。 那人身姿魁伟,目光坚毅,整个人好像矗立于风雪中的石雕,有一种说不出的冷峻坚硬。 周生心中一动,此人应该便是大将军。 “其实当年第一个被称作闯王的人,叫高迎祥,李自成是他的部下。” “当时高迎祥麾下有四位能征善战的猛将,被誉为龙、虎、豹、鹰四大将,龙便是李自成,而虎便是大将军,又名枭虎臣。” “后来高迎祥遇难,李自成才被推为新的闯王。” “枭虎臣……” 周生咀嚼着这个名字,继续看向那些壁画。 大将军,也就是枭虎臣躲入长白山逃避官兵的追捕,却误入虎神洞,被那虎神残魂看重,收为了弟子。 虎神传其武艺,授其本领,还将自己那具千年虎妖的遗体锻造成了一把宝刀,送给了对方。 看上去其乐融融,但实际上虎神却是想借尸还魂,夺舍重生。 它附身在枭虎臣身上,告诉他遇到危险可以随时借用自己的力量,其实对方每用一次,妖气就会侵入一分,夺舍就更进一步。 可枭虎臣心思敏锐,竟早已察觉,他南征北战多年,居然只凭个人勇武,从不用虎神之力。 直到他的结义大哥李自成,联合龙华教的一众高手,设计伏杀他。 枭虎臣终于动用了虎神的力量,杀出了一条血路,却也开始被妖力侵蚀。 他知道大哥身怀睚眦的秘密,有心寻找睚眦来镇压虎神残魂,当即发兵浔阳,却并未找到,最终为了不沦为傀儡,性情凶悍的他,竟以性命和虎神谈判。 要么你继续沉睡,要么玉石俱焚。 虎神以为他只是虚张声势,却不想枭虎臣竟真的割下了自己的脑袋,性烈如火,宁死不从。 故事本该到此结束,可枭虎臣的所作所为反倒引起了另一个人的兴趣,便是那神秘的鬼城之主。 周生看着壁画中那个戴着酆都大帝面具,一身白袍,手持金灯,赤足踩在莲花上的那道身影,呼吸不由一顿。 他终于见到了那位只在传说中出现的小酆都城主,虽然只是画,却莫名生出了一种…… 被注视的感觉? (本章完) 第136章 子母琴 第136章 子母琴 师父曾说过,那位神秘的城主道行深不可测,在小酆都中只要提起对方的名字,就有可能被其听到。 现在看来,那绝非是夸大。 周生只是看着壁画中的那位城主,居然就生出了一种被注视的感觉,似乎冥冥之中有双古老的眼睛在缓缓睁开。 “真是可惜,那位城主,怎么偏偏看中了枭虎臣,还赐给了他一张官将首面具,能够镇压虎神残魂……” 锦瑟倒是没有察觉到什么异常,继续看着壁画,眼中露出惋惜。 周生不再望向城主的画像,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也消失不见。 壁画到此终止。 但后面的故事周生已然清楚,枭虎臣戴上了官将首面具,成为了冷酷霸道的大将军,一步步称霸鬼城。 在这过程中,他和虎神残魂互相纠缠,互相利用,都想彻底征服对方。 而这里的祭坛,或许便是维持那脆弱平衡的关键点。 当看完壁画,两人已经来到了一座宽敞如墓室般的地方,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两旁皆是深坑。 坑中是一具具羊骨。 周生眸光一冷,中过造畜邪术的他自然明白,那并非羊骨,而是人骨。 可怜这些人,不仅被当畜生一般被人宰杀供上祭坛,献给那所谓的虎神,就连死后也无法恢复人身,没有丝毫尊严。 这如堆的白骨中,不知有几人父,几人母,又有多少深闺梦里人。 周生的目光望向最前方的祭坛,那是一座环形高台,上面屹立着虎神的雕像,毛发鲜亮,栩栩如生,似是因为吞了太多祭品,虎齿间都染上了血色。 “大将军和虎神的冲突越发激烈,最近已经开始靠吞噬其他魂魄来维持平衡,只要我再毁了这个祭坛,他肯定活不过这个月圆之夜!” 锦瑟拿回自己的古琴,就要动手破坏雕像。 “等等。” 周生隔着轻纱般的袖裙按住了她的手臂,深深地望了那雕像一眼,道:“也许……这并非是一个好办法。” 刚刚他以洛书算了一卦,问毁去雕像后,是否能让大将军陨落。 得到的答案却令他不寒而栗。 若是毁掉这个雕像,那一切将走向难以收拾的局面,最终造成的后果远超他的想象。 “坎下离上,水火相射而血光冲天。” 这是彻头彻尾的凶卦,极有可能沦落到万劫不复的境遇。 周生并没有再浪费能量去占卜详细的过程,若只是算一个结果,消耗的能量会更少,这也是他逐渐摩挲出来的“节流”技巧。 很遗憾,锦瑟多年谋划的这条复仇之路,行不通。 “你很有信心,也很确定……” 明明多年的执念就在眼前,可锦瑟望着一旁的周生,还是选择了相信对方。 在她心里,龙老板是一个非常神奇的人,先前的断龙石,便已经做到了她几乎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更主要的是,对方的声音让她非常信任。 “我听你的。” 听到这句话,周生微微松了一口气。 幸好对方是古琴成精,能以音律辨善恶,若是换成其他人,他恐怕还要苦恼该怎么说服对方。 “咱们先离开这,按兵不动,等我谋划好后再做打算。” 经历了妖道的事情,周生已经不自觉地变得更加沉稳和冷静,尽管对大将军滥杀无辜的行为心怀怒意,却已懂得了谋而后动。 “嗯!” 锦瑟通过声音,听出了周生并非是胆怯和拖延,而是真心实意地要从长计议,自然更加安心。 “龙老板如果需要我做什么,尽管吩咐。” 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在短暂的相处过程中,自己已经隐隐将周生视作主心骨,行事也愿意听其安排。 两人向密道外走去,又路过了那些壁画。 “龙老板,你说,这些壁画是大将军画上去的吗?” “有可能。” “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这样岂不是有可能会暴露自己的秘密?” 锦瑟有些不解道。 周生望着这些画,目光渐渐变得凝重,闭上眼睛,他仿佛看到了大将军于密道中缓缓走过,仔细端详着每一幅画的场景。 月月观画,周而复始。 他并非是喜欢画,而是…… “他想让自己不要忘了这一切的真相,家破人亡的仇恨,兄弟背叛的绝情,虎妖觊觎的恐惧,玉石俱焚的决绝,甚至是……” 周生瞥了一眼那身穿白袍,脚踩莲花,戴着酆都大帝面具的城主画像。 “那高高在上的恩赐和施舍,其背后所蕴藏的心机。” 周生步履不停,神色却更加凝重。 原来那位看似霸道不可一世的大将军,一直都仿佛行走在深渊之上的寒冰上。 可他却走得那般坚定、有力,没有一丝一毫的胆怯和畏惧。 用手中的刀,活生生杀出了一条通天之路,不仅荡平了鬼城中的对手,进一步取得了城主的信任,还从当年的玉石俱焚,成长到了能和虎神残魂角力抗衡的地步。 这是一个十分可怕的敌人。 对付这样的敌人,要么不动,要么就得一击毙命,不能给对方任何喘息的余地! 来到断龙石外,周生随手一招,“吞龙刀”化为庚金之炁涌入体内,而那石壁也缓缓沉下。 …… 月夜,将军府外。 两道身影突然破土而出,很快地上的裂痕又恢复如初,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这就是遁地法吗?好神奇的道术。” 锦瑟望着周生不禁惊诧道:“龙老板可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周生松开握住她的手腕,摇头笑道:“偶然所学罢了,对了,以后我该怎么联系你?” 既然有着共同的敌人,自然就要结为盟友,免不了要传递消息。 而对周生来说,有一个潜入将军府中的内应,是非常重要的,毕竟他不能什么事都靠洛书去算,还是要有自己的关系和情报网。 “有了,我送你这个!” 锦瑟拔下自己发间的木簪,任由青丝如瀑倾泻,于夜风中微微飘动。 那熟悉的香味又涌向了周生的鼻间。 她对着木簪轻轻一吹,簪子的形状就发生了改变,成了一个袖珍版的木琴。 再捻断七根青丝,玉手轻拢,一拉一捏,便化作了琴上七弦。 她双手捧着献宝般递给周生。 “此琴蕴含我的一丝精魄,与我如同子母,你弹子琴,我便能知你所说,我弹母琴,你也能知我所言。” 周生拿着那个小琴,面容古怪。 那他岂不是相当于……拿走了锦瑟的孩子? 还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但是……琴音不似嗓音,你莫要弹得太过难听,否则我会如坐针毡,从头到脚都很难受的。” …… (本章完) 第137章 扈三娘 第137章 扈三娘 鬼市。 长街之上,周生以遁地术悄然潜行,却惊讶地感应到,原本应该繁华热闹的鬼市,此刻居然显得异常萧条。 商店基本上都关门打烊,摆摊的更是一个都感应不到。 一队队阴兵不断巡逻,比以往多了数倍,更有甚者会冲进店铺中暴力搜查,砸烂东西,绑走店铺中的人。 整个鬼城,似乎都变得风声鹤唳,充满了肃杀之气。 哪怕是潜于地下,周生都能听到那连绵不断的哭嚎声,哀求声,以及愤怒的嘶吼声。 鬼城仿佛变成了一百多年前被叛军攻入的浔阳,遭遇了一场兵祸。 周生目光一闪,知道大将军开始急了。 枭虎臣做为李自成的结义兄弟,很显然对睚眦十分了解,连睚眦的来历都一清二楚。 他太想得到睚眦了,不管是为了日后起兵杀回人间,还是战胜虎神残魂,睚眦都是极为关键的一环。 如今睚眦现世,大将军必然有所察觉,所以才疯狂搜城。 而以对方暴戾又霸道的性子…… 周生心中突然一紧,想到了聚仙楼,生出了担忧,那里会遭到怎样的波及? 一想到此,他便迅速向聚仙楼的方向遁去。 …… 砰!砰! 聚仙楼中,不断响起摔砸之声。 “奉大将军令,再次彻查聚仙楼,每一个地方都不要放过,每一个人都要仔细地搜!” 似乎知道聚仙楼是块难啃的骨头,前来搜查的阴兵非常多,其中还有一位银甲阴将。 那将领豹头环眼,凶神恶煞,手持一把关刀,居高临下地站在二楼的看台上,俯瞰着整个聚仙楼。 他身上的煞气极重,眼珠如猎食的豹子般微微眯起,透着危险气息。 “豹将军,前天大将军不是已经亲自带人搜查过了吗?” “你们到底是要找大将军的东西,还是想趁机搜刮民脂民膏?” 许多人都畏惧那位阴将的煞气,瑶台凤却冷哼一声,凤目微抬,闪过一丝怒意。 这些阴兵哪里是搜查,分明就是趁机敛财,看到值钱的东西就藏起来,后台里的行头都快被拿光了。 她看到有个阴兵拿走了一个白珠牡丹凤冠,上面装点的三只点翠大凤不断摇晃,全冠满缀的白色珍珠与点翠蝴蝶都被粗暴地扯下了几颗。 小武的夫人云娘顿时心疼得惊呼一声。 瑶台凤同样心疼,却是在心疼云娘。 她最明白一位旦角儿对唱戏的行头有多么宝贵和爱惜,这白珠牡丹凤冠是云娘生前最喜爱之物,那可真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每一颗珍珠都要用牙粉小心擦拭,以保证其光洁鲜亮。 冬天唱戏的时候,为了让凤尾耳子上垂挂的明黄珠帘流苏不显得僵硬,都要放在心口去捂暖。 对唱戏的来说,行头就像是自己的命根子,是走南闯北养家糊口的依仗。 可对那些阴兵而言,这不过是一件值钱的物件,几个人你争我抢,都快将那凤冠撕碎了。 瑶台凤甩开云娘拦住她的手,上前一步,仰着脸望向那位阴将,出声质问,俏脸上凛然不惧,英气如虹。 豹将军的目光落在那位名满鬼城的凤大家身上。 今晚瑶台凤头戴红福巾,红帘红绒球,七星金额,雉翎狐尾,身穿红女甲,红绦带,红裤红裙,足登小脚红弓鞋木跷。 腰悬日月双刀,鬓发捻成两股火云状,用红丝缠紧,远远望去当真是又俊又俏,还有种飞扬的娇蛮。 艳如榴花,利如霜刃。 正是一丈青扈三娘的造型。 “原来是凤大家,别说,你这打扮还真俊俏,刚刚戏台上的一丈青又凶又蛮,不知到了床上……又是什么滋味?” 豹将军的眼中闪过一丝戏谑,话音刚落旁边的手下便是一阵哄笑。 瑶台凤眸光如霜,两根雉翎微微一动,修长的手指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豹将军,原来大将军就是这么治兵的?小女子不才,却也在城主面前唱过戏,不知城主若是知道了,会怎么想?” “大将军若是受了城主的责罚,你猜猜,那股气,是会撒给谁呢?” 瑶台凤微抬下巴,在对方不怀好意的注视下并没有寻常女子的羞怒和紧张,反而神色平静,不卑不亢。 言辞更是好像出鞘的双刀,字正腔圆,中气十足,响彻于戏楼之间。 豹将军深深望了她一眼,冷笑道:“不愧是戏子,好一口伶牙俐齿。” “你们且听好了,将军府前不久遭贼闯入,丢失了一块五色云母,那是大将军献给城主的寿礼,因此才满城搜查,不能放过任何一处地方!” “常言道,戏子无义,婊子无情,谁知道你们这藏污纳垢的地方会不会就是贼窝?” “继续搜,把所有东西都带回去检查,任何一个东西里都有可能藏着五色云母!” “诺!” 阴兵们听到这话更加放开了手脚,把后台里的东西翻个乱七八糟,精致的绸缎戏服直接拿走,布料粗糙的就随手一扔,肆意践踏。 甚至连戏台上的“守旧”都给撕了下来。 瑶台凤缓缓闭上双眼,再睁开时已眸如霜雪,亮如火炬,好似扈三娘抬眸亮相。 一道身影却挡在了她身前,正是关班主。 “忍。” “小凤,你素来聪慧,应该能察觉到,那豹将军在激你拔刀。” “干咱们这行的,就算是打碎了牙也要往肚子里咽!” 关班主低声叮嘱,示意徒弟不要冲动,身为老江湖的他,已经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对方举兵而来,兴师动众,里里外外都围了个遍,分明就是对他们有所防备。 或许那豹将军正愁没有理由抓人,就等他们动手。 “可是师父,我不想再忍了。” 瑶台凤眸光坚定,望着师父的背影,一字一句道:“干咱们这一行的,不偷不抢,靠本事吃饭,为什么要忍?” “正是因为每个唱戏的都在忍,所以别人才敢毫无顾忌地骂咱们是戏子,龙老板说过一句话我很认同,他说……” 锵的一声刀鸣,日月双刀出鞘,刃光雪亮似月照寒江。 “忍辱而不负重,苟且只为偷生,这就是咱们这一行,被人瞧不起的原因。” “欲革此念,便自这一刀始!” …… 感谢书友20170217162613359的两千打赏,感谢本文纯属虚构、pork耳机、书友20230908225947734的一百打赏,比心! (本章完) 第138章 霸王冲阵 第138章 霸王冲阵 刀光一闪,好似日月交错。 两个阴兵瞬间被抹了脖子,化为阴气消散,雉翎一抖,伴随着那狂风暴雨般的刀光,一头撞进了阴兵队伍中。 嚓的一声声刀鸣,火星溅上胭脂颊。 阴手刀月斩,阳手刀日削,一刀走新月弧,割开三丈雪练,破开敌将甲胄,一刀抹脖颈、挑天灵,双刀过处,人头滚滚而落。 红裙旋如榴花炸,雉尾翎“唰啦”扫过敌喉,染上殷红的血珠。 这是戏曲里的翎子功,能将雉翎使得心随意转,如影随形,关键时甚至可作为奇招。 电光火石间,刀光翻飞,连杀一十三名阴兵。 收势而立,瑶台凤以刀背折翎,轻轻一甩,恰好抖落上面的血珠,尾翎颤动,好似雀尾。 眸映春雪,血染双刀。 那股刀口舔胭脂的戾媚劲儿,竟震慑得其余阴兵一时不敢上前。 “啪!啪!啪!” 二楼上传来掌声。 豹将军鼓掌笑道:“好一个刀马旦,身为女子,居然有着如此惊人的武艺,若是穿上夜行衣,确有潜入将军府偷盗的可能,来人,给我擒下此女!” “偌!!” 阴兵听令,一声大喝后结成枪阵前行,动作整齐划一,一根根锋利的枪尖如林推进。 军中战阵,最克制个人勇武。 瑶台凤的攻势顿时受挫,好在她跷功了得,踩寸子步步杀机,犹如一只飞舞的蝴蝶,灵巧地避开了许多刺来的长矛。 一刀斩断数根长枪,她欺身上前,准备再次冲阵,可迎接她的却是铜墙铁壁般的盾阵。 双刀砍在厚厚的盾牌上发出嗡鸣之声,火花四溅却纹丝不动。 甚至战阵变换,盾阵连环,将她围绕在中心。 紧接着盾阵迅速收缩,一根根枪尖更是从盾牌的缝隙中刺出。 此时此刻,瑶台凤仿佛置身于遍布尖刀的漩涡中,眼看着就要被万枪穿身。 关不平一掌拍碎了身旁阴兵的头颅,抢过其手中的长枪,而后猛地朝那军阵掷去。 “小凤,蹬枪上楼!” 轰隆一声巨响,那长枪似被灌注了雷霆般的力量,却并非是刺向阴兵,而是空中。 瑶台凤的眼眸霎时一亮,一踏盾牌,身子腾跃而起,在空中一个倒扎虎的身段,躲避了枪阵的同时,脚尖正好踩在那飞来的长枪上。 身子借力登空,再次高高跃起,手中日月双刀高举,径直杀向那位豹将军。 擒贼先擒王! 而聚仙楼的其他人见到班主出手,也终于不再忍让,纷纷抄起家伙就砍向附近的阴兵。 就连那些小演员们也勇猛无畏,灵活地躲闪腾挪,伺机下黑手。 “保护聚仙楼!” “支援凤姐姐!” “谁想毁了我们的家,我们就和他拼了!” 唱戏的多少都会些功夫,特别是唱武生、花脸的,硬桥硬马,有的甚至直接出身于武术世家。 此刻动起手来,居然一时不落下风。 “看戏……我们想看戏……” “疼……唱戏……” 更让人没想到的是,那些被阴兵们震慑到的观众,在沉默许久后,因为不堪火煞焚身的折磨,在戾气的冲击下,居然也趁乱冲向了那些阴兵。 在他们看来,只要没有这些阴兵的阻拦,他们就能看上戏了。 于是往日里生死对立的观众和演员,居然在这一刻联起手来,共同应对起了“外敌”。 不过所有人都知道,胜负的关键在于瑶台凤。 只有擒下豹将军,才有可能一锤定音。 至于会不会惹来更加厉害的大将军,现在已经没人顾及那么多了。 锵!! 刀鸣如裂帛,从天而降杀向那位豹将军,也是大将军麾下的第一猛将。 相传其在一百多年前就已经闯出了赫赫凶名,是沙场上万夫莫当的猛将。 面对来势汹汹的瑶台凤,豹将军却眸光微眯,坐在那里纹丝不动,手中的关刀甚至都没有举起的架势。 不对劲! 瑶台凤心如电转,却没有丝毫迟疑,阴手刀斩向对方的脖子,而阳手刀则暗藏锋芒,应对随时可能出现的变化。 一攻一守,正奇相佐,阴阳相和。 果不其然,就在她的刀锋即将斩落时,一道弓弦崩射的声音倏然炸响。 嗖!! 鹰羽箭从二楼的另一个雅间中射出,快如闪电,势如奔雷,洞穿帘幕后直奔瑶台凤的眉心。 这一箭又快又凶,对方的箭法显然极其高超,抓的是瑶台凤刀势最盛的刹那气机,此刻瑶台凤大部分的注意力都在豹将军身上,更容易露出破绽。 尽管瑶台凤已经架起阳手刀有所防备,却还是稍慢一寸,刀锋和箭头擦出火星,微微一挑。 血珠似梅花溅落,染红了戏袍。 “小凤!” “凤姐姐!” 许多人发出惊呼声,不过当看到瑶台凤在空中一个旋子身段收刀,踩在二楼栏杆上稳如泰山时才松了一口气。 那一箭在阳手刀的干扰下,方向发生了极大偏移,从眉心落到了左肩。 瑶台凤的阴手刀已经无法再用,战力大受影响。 她将目光望向那射出箭矢的雅间,凤目微凝,透过帘幕上的箭洞隐隐可以看到一个身穿铠甲的女将。 那女将相貌平平,可一双冷峻的眼睛却如鹰隼般锐利,手中大弓煞气腾腾。 两双锐利的眼眸对视,都闪过杀机。 “一百多年前,我们龙虎豹鹰四将军义结金兰,名震天下,你这戏子能让我们其中的两位一起出手,也算是了不得了。” 豹将军淡淡一笑,说着称赞的话,眼中却满是嘲讽,目光在瑶台凤的身上连连扫过,露出一丝兴奋。 “四将之中,我最喜欢审讯,特别是像你这样武艺高强的美人,往往能坚持得久一些……” 言辞之间,似是已经吃定了瑶台凤。 关不平深吸一口气,目光闪过一丝决绝,可就在这时,异变突起。 外面包围聚仙楼的阴兵一阵骚动,竟响起惊慌失措的喊声。 紧接着马蹄声动,如惊雷一般踏碎长街,又似战鼓般响彻云霄,仿佛在为那声戏腔相伴。 “八千子弟过江东——” “敢笑嬴秦是爬虫!” 乌骓马嘶鸣如雷,鼻间奔涌出两道龙蛇般的白雾,月下毛发流光好似乌焰,将那如山军阵撞的人仰马翻。 马背上的楚霸王手持长枪,叱咤间喷吐雷霆,无双脸上重瞳怒视,直瞪得三军胆寒。 “今日枪挑汉家帜,要教天下识重瞳!” …… (本章完) 第139章 雏凤清鸣 第139章 雏凤清鸣 一骑当千,摧枯拉朽! 望着那道马踏连营,犹如闪电般劈开军阵的勇猛身影,无数人脑海中都浮现出了七个字。 力拔山兮气盖世! 只见霸王策马出枪,如入无人之境,手下更无一合之将,须臾间便杀入了戏楼中。 啾!! 乌骓马一声嘶鸣,一跃而起,横跨十数丈,如流星一般坠落于正中央。 轰隆! 地面都为之一震,直接将十丈内的阴兵全部震碎,原本密密麻麻的阴兵顿时出现了一大片空白。 在那无数道消散的阴气中,霸王横枪立马,伟岸的身躯好似一座不可逾越的雄山。 一时间,满场皆静。 那几乎令人窒息的霸气,和不可一世的威猛,无不在彰显着来人的强悍。 这绝不是戏台上的霸王,而是在彭城之战中,以三万骑兵追着五十六万联军猛砍,垓下之围中,以二十八骑冲破五千汉军包围的西楚霸王! 烈烈英雄气浩荡而起,重瞳扫过之处竟无一人敢直视。 哪怕是心高气傲的豹将军,在和双瞳对视的刹那,居然心中一颤,本能地避开了视线。 旋即他心中羞怒,害臊不已。 一个戏子,自己居然害怕了? 当他抬眸怒视那霸王时,双瞳却早已移开视线,落在了瑶台凤左肩上的箭矢。 “妃——子——!” 戏腔倏然炸开好似惊雷划破长空,双瞳中煞气蓦然高涨,杀机如山呼海啸般喷涌而出。 无形的霸气似狂风扫过,龙虎音不仅震碎了屋顶的砖瓦,更将许多近处的阴兵震得魂体碎裂。 嗖!! 就在霸王的气势即将攀升到巅峰的刹那,二楼的雅间里,再次射出了一支鹰羽神箭。 那女将的箭法确实出神入化,勇气更是可嘉,居然顶着楚霸王的威势开弓射箭,时机和角度都非常狠辣。 箭矢直奔重瞳,快如飞星,似是要将那不可一世的霸王一箭穿颅! 然而霸王却连眼珠都没抬一下,只是倏然探手一抓。 嗡! 箭矢震颤,竟被那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擒住,洞穿金铁的一箭,在那力拔山兮的巨手下,半点都不得寸进。 更令人心中惊颤的是,楚霸王的双瞳自始至终都没有转动一下,从头到尾都盯着瑶台凤左肩上的箭矢。 一瞬间,那雅间里的女将无法保持镇定,心中又怒又惊。 看都不用看,便轻易抓住了她的一箭,还有什么比这更能嘲讽一位神射手? “入云龙?” 豹将军也被这单臂擒箭的举动给震惊了,眼中惊疑不定,出声问道。 来此之前,二哥让他们试探聚仙楼中的人,特意叮嘱过,要小心那个新来不久的入云龙。 那人年纪虽不大,却称得上是一位高手。 当时他还不以为意,现在却如临大敌。 可谁知霸王根本不理会他,手腕一震,头也不回地将箭矢甩出,呼啸的箭风撕裂空气,发出裂帛般的尖锐响声。 方向正是那射暗箭的雅间。 其实在霸王掷箭前,女将已经射出了第二箭,可霸王的腕力竟比那大弓还要惊人,甩出的箭矢后发先至,上面更是缭绕着一缕雷炁。 轰隆一声,女将射出的箭矢直接被撕裂,裂口处焦黑冒烟,如遭雷击。 箭矢穿过帘幕,射入了雅间中。 一声闷哼,紧接着,那雅间的墙壁似乎炸裂开来,房间更是剧烈一震,碎石如雨,最后竟坍塌下来。 一道身影在房间坍塌前翻滚而出,发丝凌乱,银甲上已被鲜血染红,显得十分狼狈。 女将捂着左腹处的箭伤,望着那道魔神般的身影,眼里满是惊骇和忌惮。 四十年道行,龙虎雷炁,再加上唱阴戏时的霸王神力,看似随手一掷,却是雷霆万钧,沛然难当。 从庐山归来的周生,不仅是道行精进,更修成了龙虎山的上乘遁术,掌握了吸纳、运用雷炁的玄妙法门。 将之与阴戏结合,爆发出的威力竟有如质变。 “大王……” 瑶台凤望着那道横空杀出,如天神下凡般的身影,眼中满是异彩,振奋不已。 “妃子,交给孤——” “不,射箭的那个,交给我。” 瑶台凤虽然受伤,却越战越凶,凤目转而望向那远处的女将,双眉如剑出鞘。 竟隐隐透着一丝兴奋。 她才不要做乌江自刎的虞姬,就算真要死,她也要和霸王并肩作战到最后一刻。 言罢手中一刀甩出,似飞刀般射向女将,同时迈步向对方冲去。 戏腔响起,亮如凤鸣。 “大王,看看咱们——谁先结果了敌手!” …… 霸王闻言大笑一声,豪气冲天,不再担忧,而是一勒缰绳,乌骓四蹄如踏云雾,朝着那豹将军杀去。 “吃孤一枪!” 长枪只是一个简单的下劈,却携乌骓之势,扛鼎之力,一人一骑,竟给人一种千军万马冲锋陷阵般的威势。 豹将军连忙抬起手中大刀招架。 轰隆一声巨响,豹将军的身子竟被这一枪直接从二楼拍下,更坠入地中撞碎无数砖石。 他一个鲤鱼打挺起身,刚要进攻,迎面又是一枪杀来。 铛!! 这一枪又被他艰难挡下,可身子却如炮弹般撞碎了墙壁,双手虎口破裂,鲜血不断洒出。 乌骓嘶鸣,马蹄声动。 霸王人马合一,几乎不给对方任何喘息之机,又是一枪刺出,直杀得豹将军狼狈后退,仓惶招架,不出十合便险象环生。 …… 另一边,瑶台凤靠着灵活的身法,一连躲过了三箭,冲到了那女将的身前。 阳手刀锋芒毕露,刀尖刺向那女将的眼珠。 一个弓箭手被人近身,本该慌乱,可那女将却目光一狠,好似草原上的鹰隼,从靴子里拔出一把利刃,毫不畏惧地朝着瑶台凤刺来。 铛!铛!铛!铛! 火花四射,铿锵不绝。 转眼间已交手十几合,招式皆狠辣刁钻,刀锋于空气中碰撞摩擦,火花照亮了两双锐利的眼眸。 两人都是女子,又都受了伤,却谁也不退一步,一个比一个凶狠。 挑筋、断腕、割颈、剜心…… 一招一式都直奔要害,稍不留神都有可能被一击毙命。 直到第十八招,瑶台凤的刀被对方斩断。 她却似乎早有预料,将手中断刀一扔,趁着对方转身躲闪的间隙,冒险探手抓住了其背上的大弓。 噗嗤一声! 匕首深深刺入了瑶台凤的腹部,女将眼中闪过一丝喜意,知道这场凶险的拼杀终于是自己赢了。 接下来抓住这个女人,便能威胁那可怕的霸王。 然而下一刻,她眼中的喜色猛然凝固。 只见瑶台凤倒地后,竟用一只脚踩弓身,以完好的那只手拉弦,至于她肩上所中的那支箭,更是不知何时被她强行拔了出来,搭在了弦上。 女将望着那熟悉的箭尖,浑身冰冷,瞳孔放大倒映出瑶台凤那微挑的眉梢,以及眼中那冰冷的杀机。 噗!! 鹰羽箭从瞳孔射入,自颅后贯穿,深深钉入墙壁中,阴气凝聚的血珠不断从羽上滴落。 女将难以置信地倒下,魂体渐渐裂开,化为阴气消散。 刀马旦的小蛮靴踩着血泊,停在她的眼前。 “杀你的人,叫杨红樱。” “以后,别瞧不起我们唱戏的!” …… (本章完) 第140章 演戏 第140章 演戏 轻描淡写的两句话,却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亢奋,仿佛多年积压在心口中的那股怨气,都随着这一箭释放了出来。 瑶台凤说完这些,不顾自己所受的伤,捡起对方的匕首,就要转身去帮助周生。 可随即她就为之一怔,而后露出了一抹灿烂的笑容。 “龙老板,看来是我输了。” 只见楼下霸王立马持枪,枪尖上挑着的正是那嚣张跋扈的豹将军,正在化为阴气消散。 而一楼已是一片狼藉,到处都是断壁残垣,好似被巨兽冲撞过。 那豹将军似乎浑身的骨头都断了,魁梧的身躯软塌塌地倒了下去,不仅双手扭曲,血肉模糊,就连心爱的大刀都断成了数截。 “敌将已被孤斩于枪下,尔等还不快快退去!!” 霸王望向那些残存的阴兵,张口一吼,如虎啸龙吟,震得四周阴气乱舞。 主将被斩,再加上那几乎不可战胜如天神一般的霸王,阴兵们魂魄震颤,战意全无,纷纷溃逃。 等到所有人离开后,周生这才拂袖收了脸谱,恢复了本来面容。 “龙老板!” “果然是龙老板!” “龙老板,多亏你来了……” 许多人眼中闪过惊喜和感激的神色,他们其实早就认出了是周生,只是那霸王神威太过骇人,一时间又恍然不敢确认。 周生冲大家点点头,而后将乌骓收入画中,便提枪来到瑶台凤身边。 “你怎么样?” 看到她浑身是血的模样,周生不禁有些担忧,连忙上前搀扶着她。 “你忘了我是鬼,若非致命伤,就无大碍,只是会虚弱一段时间罢了。” 瑶台凤靠在他的手上,软绵无力,俏脸煞白,肩膀和小腹处还一直有鲜血涌出。 那都是她的阴气所化,而对于鬼物来说,阴气便是一切的核心,若是损耗太多,魂魄就会变得虚弱,冷风一吹,大雨一淋,甚至都会魂飞魄散。 要么静养,要么吃些大补之物。 比如阳气。 周生没有任何迟疑,果断握住了她的手,低声道:“吸我的阳气。” 瑶台凤心中似是有所触动,抬头望了他一眼,看到其眼中的不容置疑,原本想要拒绝的话不知怎的竟变成了一声轻嗯。 先前那个又凶又蛮的刀马旦,此刻似乎成了小花旦。 随着一缕缕精纯的阳气涌入,她脸上的苍白迅速多了一抹红润,原本虚散的阴气再次变得凝实起来。 如果阳气有品阶,那周生的阳气一定属于万中无一的极品。 他仍是纯阳之身,又苦修多年,数服仙药,根基无比扎实,阳气自是异常精纯,对鬼物而言堪称宝药。 阳气被吞,周生体内的睚眦瞬间就有所反应,目露凶光,却被他强行压了回去。 片刻后,瑶台凤肩膀和小腹处的伤口已经消失不见,整个人不仅不再虚弱,反而神采奕奕。 她主动松开了手,哪怕迷恋那种极度舒适的感觉,却也毫不贪婪。 “龙老板的阳气,比之前更有滋味了呢。” 瑶台凤轻启朱唇,似笑非笑。 “看你还有心情调侃,应该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周生伸出手,露出一丝苦笑。 “刚被抽完,头有点晕,扶一下我。” 哪怕道行精进了许多,这被抽走阳气也让他有些吃不消,双腿无力,头晕目眩,仿佛弹尽粮绝,筋疲力尽。 瑶台凤轻笑一声,连忙上前搀扶着他,在外人眼中,好像还是周生在扶着受伤的瑶台凤,可实际上已经反过来了。 关不平倒是看出了其中的猫腻,对周生露出感激之色。 “龙老板,你带着小凤赶紧离开鬼城!” 他连忙催促道:“你们杀了豹将军和鹰将军,大将军恐怕很快就会得到消息,快走,不然就来不及了!” “师父,那你们该怎么办?” 瑶台凤摇头道:“师父放心,徒儿并非鲁莽之人,算算时间,红线也应该回来了。” “红线?” 关不平一愣,这才发现,红线确实不在这里。 以那丫头的性格,绝不会自己逃命。 “徒儿让红线搬救兵了,那位救兵,一定可解此难!” 瑶台凤的声音很有信心,也让聚仙楼中的人都稍稍安定了情绪,平复了些心情。 周生目光一闪,望着那道俊俏英气,从容不迫的身影,不禁愈发欣赏。 胸有惊雷而面若平湖者,可拜上将军。 从这一点上来看,凤老板确实有大将之风,不愧是将门虎女。 就在这时,一道冰冷的声音突然响起,恐怖的杀机如凛冬降临,令许多人都为之一颤。 “本帅倒是好奇,是哪一路救兵,就够给你这么大的信心,以至于……” 妖风呼啸,阴气漫天。 漆黑的浓雾中,一道身影仿佛从深渊中缓缓走出,身穿黄金甲,手提吞龙刀,凶煞的官将首面具下,赤目宛如血池。 他猩红的瞳孔紧紧盯着周生和瑶台凤,血芒跳动如焰。 “你们竟敢杀了我的三弟和四妹?” 周生上前一步,持枪而立,直视着大将军的眼睛,凝声道:“我只知道,男子汉大丈夫,遭遇欺凌时,没有引颈待戮、束手就擒的习惯。” “今日我们不还手,就要死于你三弟和四妹的刀箭下,大将军,在下还纳闷了,你前几天还说邀请我们参军为将,给我们时间考虑,怎么今天突然就反悔了?” “朝令夕改,难道这就是大将军的军令如山吗?” “天下英雄闻此,试问谁还敢为大将军效命?” 周生一连三问,气势丝毫不落下风。 大将军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凝视着周生手中的长枪,当看到那破破烂烂的枪身时不禁闪过一丝失望。 周生隐隐有所察觉,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 幸好他在冲阵前就想到了这一层,没有用睚眦变化霸王枪,而是随手从一个阴兵手中抢了兵器。 有四十年道行和雷炁的加持,杀一个阴将已经够用了。 可就在他心中稍定之时,大将军的声音突然响起。 “东西……是你拿的吗?” 那双赤色眼眸紧紧盯着周生的眼睛,蓦然变得异常锐利,仿佛要看透到人心深处。 周生面色不变,淡淡道:“不是。” 大将军眸中赤光大盛,如刀出鞘,闪过一丝残忍的笑意。 “本帅可没有说过,那东西是睚眦。” “睚眦?” 周生露出诧异之色,疑惑道:“大将军的人来搜查的,不是府中失窃的五色云母吗?” 大将军静静望着他,一言不发。 周生也与其坦然对视。 演戏,他是专业的。 …… (本章完) 第141章 蛛妖凶猛 第141章 蛛妖凶猛 聚仙楼中,周生与大将军遥遥对峙,目光似乎碰撞出了火花。 气氛变得剑拔弩张,空气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没有人敢插一句话。 瑶台凤此刻非常后悔吸了周生的阳气,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被周生按住了手。 他并不后悔度阳气给她,事实上哪怕状态完好,周生也根本就不打算和大将军在此时交手。 因为打不过。 先前那晚的惊艳三刀,让周生非常清楚两人的差距有多大,想要靠自己战胜大将军,恐怕至少要百年的道行。 但他已经丝毫不慌,因为打不过,却跑得了。 在修成正一龙虎地枢遁法后,他非常有信心能全身而退,甚至还能带上瑶台凤一起走。 这一点,他已经在洛书中确认无误。 只是为了不殃及聚仙楼的这些人,周生便想用语言先稳住对方。 从那些壁画来看,大将军心中最大的动力是复仇。 他全家惨死,父母妻儿兄弟皆死于官兵刀下,只有自己苟活,从此便活在了仇恨之中。 每战必身先士卒,杀人如麻。 所以哪怕是变成了鬼城的大将军,他都念念不忘要再次举兵,杀回人间。 造反大业需要人,特别是人才。 刚死了两员大将,周生就不信,对方对他们没有任何招揽之心? “你很骄傲,也确实有傲气的资本,像你这样的人,不会轻易屈居人下。” 大将军突然摇了摇头,赤目之中闪过一丝惋惜,继续道:“如果本帅已经得到了睚眦,那或许还会再对你多些耐心,可惜……” 周生心中一跳,目光凝重。 “宁杀错,不放过!” 这六个冷冰冰的字一出,本就紧张的气氛顿时绷紧到了极点,大将军的手已经按在了吞龙刀柄上。 周生背在身后的手已经掐起了遁地诀,准备带着瑶台凤先逃走。 至于其他人……他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他不是神,若无法救所有人,那也只能先保全性命,再为大家报仇。 但就在他准备带着瑶台凤遁走时,噗通一声巨响,一道身影从天而降砸穿楼顶,摔到了地面上。 那是一只被蛛网包裹的斑斓猛虎,每一根蛛丝都深深勒进了虎肉中,渗出的鲜血几乎将蛛丝都染成了红色。 正是大将军的爱宠,猛虎嚼龙。 这只凶戾的虎妖,此刻却瑟瑟发抖,仿佛看到了什么恐怖的场景,威风全无,冲着主人不断悲鸣求救。 紧接着,从聚仙楼的角落中,爬出了无数只小蜘蛛,色彩斑斓,一看就有剧毒。 周生猛地嗅到一股可怕的妖气,下意识抬起了头。 下一刻,他瞳孔一颤。 透过那楼顶的孔洞,居然看到了好几只硕大的眼睛,漆黑如墨,却又亮晶晶的,每一只眼睛都有灯笼般大小。 整座聚仙楼微微一晃,仿佛楼顶上趴着一只巨大的蜘蛛,正在向下探视。 一滴滴粘稠的涎液落下,居然将地面腐蚀出一道道孔洞。 虎妖嚼龙的妖气,在对方面前简直就像是刚出生时嗷嗷待哺的幼兽,完全没有可比性。 周生感到,那些可怕的眼睛,居然是在盯着自己。 他心中一紧,不过奇怪的是,他似乎并没有感觉到敌意,对方更像是来……帮忙的? 大将军微微一怔,赤目露出异色。 “没想到,你居然会出手,不过也好……” “那就杀个干净!” 瞳孔猛地竖起,妖气和阴气同时爆发,将身后的血色披风吹得簌簌作响。 锵的一声刀鸣! 吞龙刀斩破蛛丝,救出了猛虎嚼龙。 下一刻,空气中似是有着无形的音波颤动,那些小蜘蛛便像疯了一般朝着大将军涌来。 远远望去,就好似一口黑色的漩涡,想要将那道魔神般的身影吞噬。 然而大将军只是猛地一吸,而后一声虎啸。 轰隆! 妖风如龙卷般扫过,竟如刮骨钢刀般锋利,将那些小蜘蛛全部刮成肉泥,甚至连聚仙楼的柱子都被刮得支离破碎,摇摇欲坠。 不少观众被妖风波及,直接化为了齑粉。 “快闪开!” 关不平眼疾手快,抓住身旁的秀秀后撤,虽然躲过了风刀,可小姑娘的左臂却被斩了下来。 血肉模糊,妖气入体,阴气涣散。 这个擅长演兔形,乖巧懂事的小姑娘,此刻却面色惨白,以虚弱的声音说着:“班主,秀秀……是不是唱不了戏了?” 断臂之痛没让她崩溃,可说出唱不了戏后,小姑娘却没忍住哭了出来。 她喜欢唱戏,尤其是和大家一起唱戏。 “师父,求你别赶我走……” 关不平望着她哀求的眼神,心中不禁一颤,久久没能说出话来。 虽然戏楼中有许多人都跟他学过戏,但除了瑶台凤,他不许别人喊自己为师父。 不是自视清高,而是觉得对于别人,他并未倾注全部心力,配不上一句师父。 而且平时教戏时,他总是说,一直学不会的人就要被赶出聚仙楼,那时就算是最调皮的孩子也会认真起来。 “是我错了。” 关不平摸摸秀秀的脑袋,突然长叹一声,又重复了一遍。 “是我错了。” …… 锵!! 刀鸣再起,一道巨大的赤色刀芒冲天而起,将楼顶劈成两半,摧残的刀光似乎将明月都掩盖了下去。 一滴滴血珠落下,每滴血中都蕴含着惊人的妖气。 噗!噗!噗! 突然,一根根蛛丝如利刃般凿穿了墙壁和梁木,朝着大将军射去,快如匹练,流转毫芒。 大将军如炮弹般飞起,于空中闪躲腾挪,展现出了超乎寻常的身法,几乎快成了一道道残影,周生开启法眼后才能勉强看清。 可即便如此,在那密密麻麻的蛛丝面前也无法全部躲开。 随着几道脆响,大将军那坚硬的黄金铠甲上竟出现了几道深深的勒痕,仿佛那不是蛛丝,而是削金断玉的神兵利器。 到最后,整个聚仙楼的上空都布满了交错纵横的蛛丝,阁楼和墙壁上更是变得千疮百孔,有无数道月光透过。 大将军被一根根蛛丝缠绕,完全没有了任何躲闪的空间,仿佛被架在蛛网中心的困虫,等待猎食者的啃噬。 窗外,一道硕大的身影若隐若现,八条数丈长的蜘蛛腿好似收割亿万生灵的镰刀。 周生张着嘴巴,讶然道:“凤老板,这就是你找的救兵?” 这也太猛了吧。 瑶台凤则是眼神古怪道:“不是呀。” …… 感谢挖掘机挖到了黑洞里、离亭燕的一百打赏,比心! (本章完) 第142章 城主 第142章 城主 听到瑶台凤的回答,周生不禁一愣。 这蛛妖不是她请来的救兵? 就在这时,被万千蛛网勒紧的大将军眸中闪过一抹嗜血的杀意,更加惊人的妖气爆发,震碎了那坚些韧的蛛丝。 不过幕后蛛妖似乎早有预料,并不指望靠这些蛛丝就能战胜大将军,而是在拖延时间。 几根新的蛛丝缠绕在周生腰上,一把将他和瑶台凤拽走。 “想走?” 大将军猛地将吞龙刀一掷,刀身居然变成了一只黑色的猛虎,两翼长出翅膀,咆哮着咬向那外面的蛛妖。 霎时间妖风呼啸,竟有天昏地暗之势。 轰隆! 外面顿时地动山摇,仿佛有两只巨兽在殊死搏杀,而那些蛛丝也被齐齐刮断,如秋风扫落叶。 周生和瑶台凤落在地上,距离大将军只有十丈距离。 那扑面而来的煞气和杀意令他眼皮一跳。 “唱阴戏、蜘蛛精……” “说!你的师父是谁?” 大将军的眼睛一点点竖起,仿佛正在逐渐从人变成野兽,瞳孔中的凶戾令人不寒而栗。 “家师玉振声。” 眼看对方已经猜出来了,周生也不再隐藏,坦然说道。 “果然是他……” 大将军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和阴冷,还有一丝压抑不住的怒气。 “当年他坏了本帅的好事,今日正好拿他弟子的血……来!还!债!” 话音刚落,外面那激烈的战斗也进入了尾声。 体型庞大的蛛妖已经消失无踪,原地留下了一滩滩妖血,可见是受伤后逃走了。 而那只插翅猛虎又重新变成了吞龙刀,回到了大将军的掌中,刀身上亦有被剧毒腐蚀的焦黑痕迹,一些血脉状的纹络似乎都断裂了。 只是随着大将军的法力灌入,又迅速恢复如初。 周生准备遁地,外面却突然响起了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 “慢点跑,慢点跑!” “我这把老骨头,都要被你这女娃娃拽断了……” 大将军的身形微微一顿,因为他也认出了那老者的声音,眸光倏然闪动,浮现出意外之色。 众人皆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戴着虎头帽,穿着虎形衣的小姑娘正在拽着一道身影拖行。 确实是拖,那老者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印子,身上的儒衫都快被磨破了。 “老大老大!” 远远看见周生,小红线的眼睛就亮了起来,连忙挥手打招呼,整个人更加兴奋了,像旋风一样拖着老者来到了众人身前。 她毫不畏惧地对着大将军像幼虎一样呲牙咧嘴,虎形衣后缝着的尾巴高高竖起。 “老大莫怕,红线女侠来救你了!” 一声低吼,她便以虎形扑向大将军,仿佛小小的脑袋里,根本不知道怕字怎么写。 只是尾巴被周生给揪住了。 “秀秀受伤了,你先去照顾好她。” 听到自己最好的玩伴受伤,红线这才几个纵跃离开,去关心秀秀的伤势。 而瑶台凤则是连忙扶起了那位耄耋老人,出声致歉。 “汤翁,红线出手没轻没重,还请您不要生气……” 这才是她搬来的救兵,只是没想到红线在心急之下居然会如此冒犯,一路将汤翁拖了过来。 “咳咳,不碍事,救人为大。” 汤翁倒很洒脱,从地上爬起来后随便拍拍衣服上的灰尘,用那双苍老的眼睛看向大将军。 “大将军,收手吧,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大将军望着眼前的老人,看到其衣衫上那些洗不去的墨迹,眼中的凶戾居然减轻了许多。 “汤老,这事还请您不要插手。” 素来霸道的大将军,用词竟有着敬意。 周生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汤翁将额前散乱的白发微微拨开,凝视着大将军,道:“你是将军,不是贼寇。” “城主之所以提拔你,是要让你护城安民,稳定秩序,而不是让你欺压百姓,肆意杀戮!” 汤翁踱步向前,周生想拦却被他挥手挡下。 那年迈的身影却踏着的步伐,一点点走到了凶威赫赫的大将军面前,平静而坚定地注视着那面具下的赤目。 “这些年,你做的越来越过分,难道你真以为……城主半点都不介意吗?” 听到城主两个字,大将军握刀的手微微一紧。 他深知眼前的这个老人,在鬼城的地位有多特殊。 城主与其的关系非同一般,亲自出手助其永生。 甚至每一次闭关前,城主都会特意叮嘱一句,不要打扰汤显祖的创作。 “一把刀,若是太过锋利,就会反伤其主,结局要么回炉重造,要么……再换一把刀。” 汤翁虽然气喘,却依旧咬字清晰,铿锵有力。 “大将军,你选择哪一个?” 大将军默然片刻,而后缓缓抬起眼眸,道:“本帅是在为城主缉捕盗贼,此二人有入府盗窃的嫌疑,又暴力拘捕袭杀本帅部将,于情于理,都要带回去审讯!” 顿了顿,他眼中的赤芒再次升腾。 “还请汤老莫要阻止!” “哦?可有证据?” 大将军默然。 “呵呵,那就只是你自己的猜测,可老夫却亲眼看到,这满街亡魂惴惴不安,惶惶惊泣,更有不少人被你这所谓的搜查,害得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汤翁义愤填膺道:“可你告诉我,这一切都只是猜测,毫无证据?” “既如此,就请大将军也怀疑一下老夫,把我也带回去严刑审问吧。” 大将军目光微闪,似乎在压抑着凶光。 “汤老莫要再胡搅蛮缠,那盗窃的贼人身手了得,本领高强,而聚仙楼的瑶台凤和入云龙等人,正好符合。” “呵呵!” 汤翁气极反笑,道:“那两个孩子一身正气,清清白白,绝非偷盗之人,老夫虽然年纪大,可这双眼睛还不曾瞎!” 周生和瑶台凤对视一眼,又默默回避了视线。 心底突然有些发虚。 “我看你是觉得,这次城主闭关的时间太长,一时半会儿不会轻易出关,所以便肆无忌惮了吧。” 大将军眼中的凶光越来越盛,似乎已经到了忍耐的极限。 “汤老……” 他的声音蓦然一沉,杀机森然,道:“慎言。” “好啊,我不说了。” 不成想,汤翁淡淡一笑,而后拔下自己发髻上的那根磨出黄铜包浆的竹笔簪,用力掰断。 “你自己和城主解释吧。” 咔擦一声脆响,簪子断成两截。 刹那间,风静了,似乎连月光都凝固了,时间的流速变得异常缓慢。 大将军的瞳孔猛地一缩。 周生突然感受到了一道深沉而恐怖的气机,仿佛深渊中的怪物在缓缓苏醒,投来了可怕的目光。 这种感觉,和面对阴山鬼王时似乎差不多,甚至还要再强上一些。 下一刻,一道轻轻的叹息响起。 “汤翁,值得吗?” (本章完) 第143章 牡丹亭 第143章 牡丹亭 “值得吗?” 当这道声音响起的时候,整间戏楼似乎都被一种神秘的气机笼罩,似是在耳畔,也似是在心中。 余音回荡,仿佛从天外而来。 “值得。” 汤翁轻轻一叹,说出了这两个字。 “我已经太累了,写不出你要的东西,这些年再没能写出一篇满意的作品。” “我不想让自己曾经最热爱的事情,变成如今的心魔,甚至……厌恶它。” 那道神秘的声音沉默片刻,而后幽幽响起。 “好。” 下一刻,那竹笔簪一点点化为流光消散,而汤翁则好像一瞬间苍老了无数倍,白发黯淡无光,骨瘦如柴的手不自觉地颤抖。 可他却好像卸下了某种重担,露出一抹轻松的笑意。 紧接着,那神秘的声音再度响起。 “枭虎臣,罚……掌灯七日。” 此言一出,大将军瞳孔一凝,情绪有了明显的波动,想开口解释什么,却又生生忍住了。 若是开口,怕就不只是七日了。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城主的可怕。 就在周生还在猜测,掌灯是一种什么惩罚时,突然听到刺啦一声脆响,如裂布帛。 大将军的身前出现了一道漆黑的门户,仿佛连接着另一处神秘的天地。 周生运转法眼,看到在门户的另一边,似乎是个古老的山洞,其中亮着一盏金灯。 金光澹澹,光芒耀眼,有一种神异的气息。 那灯中的火苗温煦、平和、浩大,仿佛头顶的太阳,能照亮每一寸角落,驱散每一缕黑暗。 周生双目被那灯火照着,不仅没有刺痛,反而暖洋洋的很舒服。 大将军收起吞龙刀,望着那金灯居然露出一丝迟疑,而后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了门户中。 下一刻,那金灯缓缓飘落,坠于大将军的掌心。 一声闷响,大将军的双脚居然陷入了地下半寸,和金灯接触的掌心更是发出滋啦响声,仿佛在被炙烤。 只是大将军身躯笔直,一言不吭。 “此乃如意金灯,掌灯七日,每过一日,灯重万斤,火漫三分,七日后是生是死,凭他个人造化。” “汤翁意下如何?” 那神秘的声音对汤翁出言解释。 “多谢城主,如此,老夫也能瞑目了。” 汤翁洒然一笑,作揖行礼。 而后那神秘的气机散去,只是周生不知是不是错觉,冥冥之中,对方好像瞥了自己一眼。 “好,很好……” 在那门户缓缓消散前,洞中掌灯的大将军突然回眸望向众人,哪怕被火焰灼伤,却忍着剧痛咬牙念出了几句话。 “这小酆都,终究只有一个汤显祖。” “逃吧,在我出来前像丧家之犬一样逃吧,否则……” 赤目闪烁凶光,紧紧盯着周生,没有说话,却露出了一抹残忍的笑容。 眸中不只有杀意,更有一丝疯狂的恨意。 现在承受了多少痛苦,将来就要无数倍的还回去。 …… 裂缝消散,那金灯古洞也随之不见。 周生闭上眼,脑海中却跳出了那双可怕的赤眸,他知道,这次之后,自己和大将军便是不死不休了。 要么他逃走,要么两人必须要死一个。 “汤翁!” 瑶台凤一声惊呼,连忙上前扶住那快要摔倒的身影,其余人则是搬来椅子。 汤翁吃力地坐在椅子上,看着众人担忧的眼神,却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 “放心,我不是魂飞魄散,而是该投胎了。” “其实早在一百六十年前,我就该去投胎了,只是城主以那根竹笔簪替我延长了阴寿。” “我早就该走了,如果不是为了写出第五梦,又何必苦苦支撑?” 周生眸光低垂,问道:“可是汤翁,您写出第五梦了吗?” 他想起上次见面那一地废纸的场景,老人趴在昏暗的桌子上,神情专注而虔诚,却对写出的东西总是不满意。 “没有。” 听到这个答案,周生心中顿时愧疚不已。 “孩子,这不怪你,恰恰相反,我要感谢你们,帮我终于做出了这个决定。” 汤翁垂眸叹道:“一直以来我都不愿意承认,其实我早就写不出第五梦了。” 他摇摇头,不再讨论这个话题,而是笑着拉起周生和瑶台凤的手,道:“我时间不多了,能不能再让我听一次……牡丹亭?” 周生和瑶台凤对视一眼。 ……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戏台上,瑶台凤双手兰花指从胸前“双托月”缓缓展开,眼神随指尖虚划百花盛放之态。 她双目通红,似是在强忍泪珠,当唱到“良辰美景”时忍不住加入哭腔,哀婉动人。 牡丹亭这出戏,讲的是官家女杜丽娘梦恋书生柳梦梅,相思而亡;三年后柳生唤魂掘墓,使她复活,最终冲破一切阻碍成婚的故事。 其内核便是汤显祖借花神之口所说的那句话。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看到自己笔下的故事在戏台上徐徐展开,汤翁眼前却一阵恍惚,他看到的不是书生柳梦梅和杜丽娘,而是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那是一位手执书卷的少女,正倚在梅树下吟诵诗经。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她月白色的衣裙上洒下斑驳光影。 一瞬间,那些饱经风霜的记忆再次变得清晰起来,许多往事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那年他十四岁,随祖父拜访当地的吴姓世家,遇见了吴家千金吴玉英,也是他相伴一生的妻子。 此后六年,他发奋苦读,并拒绝了所有的提亲。 二十岁时,他已才名远扬,吴玉英则是年芳十七,他鼓起勇气上门提亲,吴家欣然同意。 没有书中的那许多波折,他们顺利成亲,并且婚后极为恩爱,形影不离。 当他在书房读书作文,妻子则在一旁缝补衣衫,偶尔相视一笑,尽是缱绻柔情。 他生性豪爽,喜欢与文人雅士郊游吟唱,常常不到月底就囊中羞涩,甚至遭到朋友笑话。细心的妻子发现后,便总是偷偷将月钱放进他的书袋。 他一度还以为自己变得节俭了,在妻子面前得意洋洋地炫耀,却看她浅笑不语。 后来他因得罪权贵,两次科举落榜,心灰意冷,若非妻子的鼓励和支持,怕是就要从此放弃。 而当他第三次鼓起勇气赴京赶考时,妻子却染上了肺痨,咳嗽日益严重。 他本想放弃赶考,留下照顾妻子,却被她温柔地拒绝了。 因为他曾经得罪的那个权贵已经逝去,这次科举,很有可能是最有希望的一次。 无数年寒窗苦读,只在今朝。 妻子让他放心考试,自己会调理好身体,等他回家。 这次他果然高中进士,可当他赶回家中时,却再也看不见那个会给他缝补衣服,补贴月钱,无论什么时候都默默支持他的女人。 妻子病逝于临川。 后来他做官时政绩斐然,为民请命,却也因此得罪了许多权贵,最后便辞官回到临川,开始创作。 《牡丹亭》、《紫钗记》、《南柯记》、《邯郸记》,临川的每一梦,都有着妻子的影子。 那时的他,经常神魂颠倒,完全沉浸在戏中世界,为剧中人物的命运悲喜交集,甚至抑制不住地流泪哭泣。 因此才有了临川四梦。 突然,汤显祖心中一震,突然明白过来,自己苦熬多年,为何会写不出第五梦了。 因为他已经渐渐忘记了女主角的模样。 再深刻的记忆也会被时光慢慢侵蚀,先是忘记声音,再是忘记容貌、性情、经历,直到变成一抹阴影。 而忘记了那道倩影的他,自然再也写不出“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的字句。 “恁横波来回顾影,蓦地里相逢一笑颦。” “敢谁似嫦娥月里,恰便似观音水际……” 戏台上,周生才唱到第二折,讲柳梦梅初见杜丽娘画像,却突然声音一顿。 因为台下那道苍老的身影,正在缓缓消散。 汤翁的目光似乎一下子变得明亮起来,朝着周生和瑶台凤露出一丝感激的笑意。 几息之后,椅子上已空空荡荡。 周生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涩,嗓音也微微颤动。 可是他和瑶台凤对视一眼,谁都没有中途停下,强忍着悲伤继续唱了下去。 “生和死,孤寒命薄,有情人叫不出情人应……” 汤翁既然点了这出《牡丹亭》,他们就一定会唱完。 …… (本章完) 第144章 独角不成戏 第144章 独角不成戏 深夜。 在大将军受掌灯之罚时,鬼城中四处搜查的阴兵已经纷纷回营,那封闭许久的大门也再次打开。 周生拒绝了瑶台凤的相送,一个人缓缓离开。 这次大战,聚仙楼死伤惨重。 有好几个演员都受到波及而消散,其中包括云娘的母亲孙大娘,那个温柔慈祥的检场人。 秀秀虽然没有魂飞魄散,但因为被妖风刮过,遭受妖力侵蚀,陷入了昏迷之中,随时都有消散的风险。 再想起汤翁…… 周生走着走着,突然觉得脚步有些沉重。 直到前方出现了一点灯光。 玉振声提着灯笼,满身风霜,瘦削的身子不知在寒夜中站了多久,冷峻的眼眸在看到徒弟出现时才缓和了一些。 “师父……” 周生看着满头白发,黑眼圈很重的师父,心中莫名有些酸涩,以及一丝愧疚。 这个嘴硬心软的老爷子,一定为自己担忧很久了吧。 “臭小子。” 玉振声走上前,伸手欲打。 周生连忙闭眼,可并没有想象中的疼痛,而是肩膀被轻轻拍了拍。 “回家。” 周生一怔,而后瞳孔微红,嗯了一声,鼻音轻颤。 “回家再打。” 周生:“……” 月夜下,一老一少并肩同行,那点烛火并不明亮,却驱散了眼前的黑暗。 …… 跨过火盆,拜过祖师。 周生将这些天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从杀龙华教的妖道夺取了圣物,到变成羊被关入地牢,再到与锦瑟一起发现虎神祭坛,以及最后的聚仙楼大战,汤翁的选择…… 足足讲了两刻时。 当讲完这些,周生眼中也闪过一丝恍惚,不知不觉,他这些天竟然经历了这么多事。 “师父,您责罚我吧。” 和以前不同,这一次他主动将木棍递到了师父手中,准备接受惩罚。 可素来严厉的玉振声却摇摇头,一把将木棍折断。 “师父?” “你是不是觉得,这一次你害死了很多人,心中愧疚,所以才主动要求我责罚。” 周生默然。 “那就不用责罚了,因为对一个有良知的人来说,愧疚就是最好的惩罚,它会让你记一辈子。” 玉振声看着有些黯然的徒弟,声音更加柔和了一些。 “元佑七年六月,我和师父,也就是你师祖一起去唱一台阴戏,对方是一尊凶名赫赫的鬼王,点名要听目连戏中的《男吊》。” 玉振声眼中露出回忆之色,讲述了一段自己曾经的经历。 周生则是微微一怔。 目连戏又被称为鬼戏,其中《男吊》和《女吊》的片段最为凶险,唱戏的人要在一根悬挂的绸子上表演吊死鬼。 对于唱阴戏的来说,是真的要上吊,稍不注意就有可能变成吊死鬼,永远留在台上。 “那时我十二岁,第一次和邪祟打交道,心中十分紧张和害怕,在台上出现了失误,为了保护我……” 哪怕已是多年往事,可每当提起时,玉振声还是忍不住声音微颤。 “你师祖留下了一只手,给对方赔罪。” 周生心中一震,久久没有说出话来。 “自那之后,我站在台上,不管面对多么恐怖的鬼神,都没有再害怕过,更没有再失误过一次。” 玉振声叹道:“知道你这次错在哪吗?” 周生认真思忖片刻,道:“错在没有叫上师父一起动手。” 听到这话玉振声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表面却淡淡道:“算你还有些脑子。” “你师父我只是腿瘸了,又不是彻底废了,真打起来,就算是大将军,谁生谁死也不一定。”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之中却有种说不出的坚定。 “你太喜欢单打独斗了,可咱们唱戏的,谁不要个帮衬?” 顿了顿,玉振声意味深长道:“永远记住一句话,独角不成戏。” “独角不成戏……” 周生咀嚼着这句话,目光微闪。 “师父,后来呢?” 沉吟片刻,周生突然出声问道:“后来那位害的师祖留下了一只手的鬼王,怎么样了?” 玉振声轻抚胡须,平静地说出了四个字。 “魂飞魄散。” “为师亲手斩了祂。” 周生的眼睛瞬间明亮了起来,眸中的消沉如冰雪消融,仿佛从师父的经历中汲取到了某种精神力量。 “师父,我决定了。” 看到徒弟振奋的模样,玉振声微微勾起了一抹笑意。 “就请您出手去杀了大将军吧,那个城主要是阻拦,也请您一并解决了!” 玉振声脸上的笑意顿时凝固,嘴唇颤动,半晌却一个字都说不出。 你是在唱戏还是许愿呢? “呵呵,要不为师再顺手把陆判也给解决了,不不不,干脆把整个地府都杀空了,这样你也不用过什么出师关了……” 玉振声皮笑肉不笑,默默捡起了断裂的木棍。 周生连忙笑道:“开个玩笑,开个玩笑,师父,有围棋吗?” “你要围棋做什么,会下吗?” “不会,但我想学一学。” …… 片刻后,周生坐在棋盘前,深吸一口气,目光露出一丝坚决,拈起一枚黑子落下。 而后他立刻闭上眼睛,仿佛陷入了深思。 几息之后,他猛地睁眼,目光明亮,又拿起一颗白子落下,竟是在自己和自己对弈。 他每下一子,都要闭目思索,有时很快,有时要花上很久。 额头上渐渐冒出汗水,仿佛脑力在迅速消耗。 一旁的玉振声看得莫名其妙,这小子装模做样的,难道还真会下围棋? 不知过了多久,棋盘上已经分布了不少棋子,可玉振声的眼神却越发古怪。 一滴汗珠摔碎在棋盘上。 周生最后一次睁眼,目光炯炯,亮得吓人,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兴奋。 “赢了,绝杀!” 啪的一声脆响,黑子拍落于棋盘之上,气势恢弘。 玉振声却紧皱眉头,琢磨半晌都没有看出门道。 “这是哪门子的赢?” 周生擦了擦汗水,指着那五颗子连成一条线的黑子,笑道:“这不就赢了吗?” 玉振声:“……” 合着你下的是五子棋!!! 他将手中的木棍攥得嘎吱作响,额头上青筋暴起,就在忍不住动手给徒弟一点教训时,却看到徒弟灿烂一笑。 “师父,成了。” “五子棋成了?” “不,是这场好戏,成了。” 周生明亮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深沉的杀机,仿佛又看到了那双凶戾的赤眸。 这一次,你必死无疑! 而识海深处,原本熠熠生辉的龟甲洛书,此刻已经光芒黯淡。 …… 感谢夜景天的一千打赏,感谢明月星耀的五百打赏,感谢墨科基比亚的106打赏,比心! (本章完) 第145章 青囊 第145章 青囊 “你说你要除掉大将军?而且就在七日之后?” 房间中,玉振声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 周生却点点头,道:“师父,信我,这一次我们一定能赢。” 玉振声冷笑一声,道:“你以为大将军在经受了掌灯七日的惩罚后,会虚弱不堪?” “再说,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 周生突然出声打断了师父,声音平静而自信,继续道:“我知道要除去大将军,不只是考虑怎么胜过他,还要考虑到虎神残魂,以及……那位神秘的城主。” 玉振声微微一愣,深深望了徒弟一眼。 能说出这句话,说明徒弟不只是一时冲动,是有着较为全面的思考。 “说说你的棋。” 玉振声坐了下来,神色却认真了许多。 周生拂袖将棋子全部扫开,而后又捻起一枚黑子,缓缓落下。 “第一步,必须要先说动一个人,一个最重要的帮手。” “谁?” “浔阳城隍。” 玉振声立刻摇头道:“我和老郑的关系虽然不错,但以我对祂的了解,祂绝不会出手帮你,因为风险太大。” “上次祂在和大将军的交手中已经受了伤,道行跌落不少,这些年都没养回来,再加上香火萎靡——” “就是因为香火萎靡。” 周生目光一闪,道:“师父,不如咱们打个赌吧。” “赌什么?” “明日午时前,我能说服城隍。” …… 次日,清晨。 师徒两人来到了浔阳的城隍庙,远远望去,人影稀疏,庙中的祭品似乎很久没有换过了,香火味很淡。 庙祝是个白头发驼背老头,很明显认识玉振声,点点头后就关上门离开。 玉振声恭敬地上了三柱香,道:“老郑,我带徒弟和你认识一下,他有些事情想和你聊聊。” 一阵带着暖意的风吹过,将炉中香灰吹起,而后慢慢飘落,正好是形成两个字。 “不允。” 周生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他还一言未发,对方却好像知道自己的意图,直接拒绝了。 玉振声回头看了徒弟一眼,好像在说,看我说得没错吧。 周生却淡淡一笑,上前恭敬行礼道:“城隍爷在上,晚辈周生,此次来只想和您说一句话。” “您多年以来夙夜忧思的浔阳人口失踪案,凶手找到了,正是那位大将军。” 说完这句话,他便不再多言,庙中静悄悄的,仿佛落针可闻。 良久,暖风再起,香灰又摆出了两个字。 “证据。” 看到这两个字,周生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心中大定,知道自己切中了要脉。 “午时前,您会看到,只是在这之前,想向您先借一样东西。” “何物?” “青囊。” 庙中再次陷入沉默,时间一点点流逝,周生却丝毫不急,只是静静站着,目光坦然。 终于,一阵风吹过,将城隍神像腰间的布袋刮落。 那是一只看起来破破烂烂的青囊,仿佛百衲衣般是一块块碎布缝补而成,看起来再普通不过。 只是当周生握着它时,却感到了一种暖意,似是有股热流涌入身体。 “多谢城隍爷。” 说罢这句话,周生便立刻转身离开了城隍庙,气定神闲,从容不迫。 路上,玉振声望着徒弟的眼神颇有些诧异,怎么自从下完那盘五子棋后,徒弟就好像变了个人一样。 举手投足间的那种自信,仿佛运筹帷幄,决策千里的诸葛孔明。 “你是怎么知道老郑有青囊的?” 他不禁好奇地问道。 浔阳城隍郑克仁,乃是两百多年前的一位大清官,为官多年两袖清风,据说其死时家人居然连一副棺材钱都凑不齐。 浔阳百姓闻之大为感动,自发凑钱为其举办丧事。 因为郑克仁生前喜爱医书,痴迷医术,常常无偿为穷苦百姓治病,那些被他救治过的人便每人贡献一块布帛,织成了装医书的青囊,与郑克仁合葬。 后来浔阳爆发过瘟疫,有大夫梦到,郑克仁从青囊中取出药方相赠,次日按照药方抓药,果然治好了疫病。 从那之后,祭拜郑克仁的人便越来越多,以至于最后被朝廷册封为浔阳城隍。 玉振声好奇的是,他可从没给徒弟讲过这青囊的故事,如今的浔阳城,知道这故事的人也不多了。 更何况,徒弟似乎对这青囊的妙用也很了解。 “上次师父送我香火膏疗伤,我就猜到浔阳城隍可能精通医术,于是找人了解了一下。” 周生随口解释了一句,然后来到了专卖牲畜的市集,花钱买了四十九只羊。 把羊群赶到一个无人的角落后,他默默打开青囊,对着羊群张开口子,道:“收!” 下一刻,那四十九只羊居然化作一道道流光被吸入了囊中。 而这只青囊仅是稍微重了一点点。 这便是青囊的第一个妙用,内藏乾坤,装纳万物,说是青囊,也可以称之为乾坤袋。 紧接着,周生再次施展遁术,带着师父潜入地下,时而乾位,时而巽位,时而离位,兜兜转转,变幻莫测。 当玉振声都快被他绕晕了时,两人破土而出,居然来到了鬼市的某处。 “大白天也能进鬼市?” 玉振声再次诧异,鬼城只在晚上出现,他还是第一次听说,白天还能从外面进来的。 徒弟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鬼市只会在晚上出现,是因为它处于一个奇异的阵法之中,每当月光降临,那阵法就会被激活,从而让人们看见并来到城中。” “但只要弄懂了阵法的原理,不管白天还是黑夜,想进来都不难。” 周生出声解释。 “那你是怎么弄懂的?” “吕祖教的。” “当真?” “不信你去问吕祖。” 玉振声:“……” 周生咳嗽一声,而后指了指前方的那扇门,小声道:“师父,这第二步棋,就靠你了。” 玉振声看着那道门,越看越熟悉,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这里不会是……” 周生点点头。 玉振声面容古怪,却还是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当着徒弟的面,他老脸上涌现出一丝尴尬,却还是硬着头皮说道:“朱朱,我来看你了。” …… (本章完) 第146章 贵妃醉酒 第146章 贵妃醉酒 朱朱? 听到这个肉麻的称呼,周生鸡皮疙瘩都起了一身,神情异样地看着师父。 玉振声老脸微红,却还是继续喊道:“朱朱,你在吗?我听徒弟说你受伤了,就赶紧来看你。” 下一刻,一道幽幽的声音响起。 “你还知道过来呀……玉郎。” 声音有种略带沙哑的妩媚,特别是最后两个字,更是暗含一丝幽嗔,听得周生头皮发麻。 紧接着,一道身影款款而来。 她穿着一袭修身的紫色长裙,衣摆绣银线牡丹,头挽高髻,斜插着一枚金累丝嵌红宝蜘蛛簪。 手持一根湘妃玉竹烟杆,红唇轻启,吐出淡淡烟雾。 玉振声神情关切,连忙上前打量,道:“哪里受伤了?快让我看看。” 朱姨白了他一眼,烟杆遥遥点了周生一下,似笑非笑。 “少惺惺作态,也不怕你这宝贝徒弟笑话?” “奴没能救出这小家伙,败于大将军刀下,玉郎此来,不会是兴师问罪的吧。” 周生倒吸一口冷气,他怎么觉得师母好像有点……吃醋了? 玉振声咳嗽一声,道:“我怎么会怪朱朱呢,担心你都来不及,这些天想你想的都睡不着觉……” 呕! 周生表面保持微笑,心中却已在干呕。 太恶心了! 实在是太恶心了! 周生只是听着,脚趾都在默默抠地。 “听说你受伤了,我赶紧去找老郑借了青囊给你疗伤,丹山呀,还不快拿出来?” 玉振声回头眼神示意。 周生连忙掏出青囊,恭敬道:“师娘,多谢您在聚仙楼时出手相救。” 朱姨的目光在那只青囊上流转几下,而后嫣然一笑。 “丹山,你不错,但以后可不要学你师父,三心二意,处处留情。” 玉振声咳嗽一声,道:“我哪有?” “呵呵,要我给你数数吗?怕是一只手都数不完吧。” “不过……能借来城隍的青囊,倒还算你有点良心。” 朱姨用烟杆挑起青囊,轻轻一吸,便从囊中飞出一道淡青色的云烟,落于她身上,消散无踪。 朱姨雪白的面色,似乎红润了些。 这便是青囊的第二个作用,身为专门装医书的袋子,每过一月会自动蕴养出一道乙木生炁,可治病、解毒、疗伤。 玉振声也知道自己先前太过关心徒弟,以至于疏忽了她,见她面色稍霁,连忙借杆子往上爬。 “朱朱,还记得当年我教你唱戏吗?那曲《贵妃醉酒》,只有你的杨玉环唱起来才最有味道。” 听到这话,朱姨的目光顿时更柔和了几分。 “你还说呢,让你教我唱戏,结果你唱着唱着……就真把自己当唐明皇了。” “丹山,你以后可莫要学你师父,借唱戏去吃人的豆腐。” 她虽是蛛妖,却喜欢唱戏,那年听闻大名鼎鼎的赵家班要来附近搭台唱戏,便去看戏,对那英俊的武生玉振声很是仰慕。 当时的她还很稚嫩,结果一来二去,便掉入了情网。 直到看见玉振声又和其他女子勾勾搭搭暧昧不清,才愤而离去。 “咳咳,当着徒弟的面,给我点面子。” 玉振声嘴唇微动,以传音之法悄悄说道。 朱姨淡淡一笑,而后又吸了口烟杆,道:“行了,你们师徒也不必再演戏了,说说吧,找我来做什么?” 玉振声还想出口狡辩,却被她直接堵了回去。 “无事不登三宝殿,你哪一次来,不是带着目的?” “再不说,我这小店……可就打烊了。” 玉振声瞥了周生一眼,示意徒弟顶上。 “师娘,晚辈确有一事想拜托您?” “什么事?” “那青囊中藏有四十九只羊,我想请师娘给它们……分别织一件衣裳。” 当他说完具体的要求后,朱姨目光微闪,笑道:“倒是个大工程,这价钱可不便宜呢。” 玉振声硬着头皮道:“朱朱,看在我的面子上,能不能先赊账——” “你的面子不值钱。” 朱姨毫不客气地白了他一眼,而后嫣然一笑。 “不过这一单就不收钱了。” 她轻吐烟圈,笑道:“就当是我这个师娘,给丹山的见面礼。” …… 一个时辰后。 周生拿着青囊来到了将军府附近,寻一处僻静之地,然后取出了那只锦瑟送他的小琴。 将法力灌入后,小琴突然绽放光华,而后自动变大,三息之后便与寻常古琴无异。 如今大将军正在古洞中受罚,豹将军和鹰将军又被他和瑶台凤所斩,将军府群龙无首,倒是不必太过忌惮,行事也更加方便。 想了想,他将古琴横于膝上,开始弹奏。 铮~ 琴音清脆,如山泉流响,似岭上清风,只是曲调颇有些混乱,技法更是不堪入目。 周生完全不会弹琴,现在时间紧迫没工夫再去学,因此只能靠着感觉来了。 弹了没多久,一道琴音突然响起,似是遥遥相和。 更神奇的是,在听到那琴音的瞬间,他居然真的听到了对方的心声,无法隐瞒,无法说谎,仿佛元神交融,坦诚无私。 “天呐,世上怎会有如此难听的琴音?” “好难受呀,浑身都好像有蚂蚁在爬,我都快坐不住了,刚刚居然也跟着跑了几个音……” “我该怎么委婉地告诉他,真的真的真的好难听……” “住手……快停下……我实在忍不住了呢……” 那正是锦瑟的心声,听得周生脸上火辣辣的。 同时他也在努力传达自己的想法。 “实在抱歉,我就在将军府外,你如果能出来的话,还在那扇偏门前见,咱们当面聊吧。” “好的好的好的!” 对方一连回了三个好的,十分迫不及待。 于是琴音戛然而止,两人第一次的子母琴沟通,不是想象中的高山流水觅知音,而是在无尽的尴尬中仓促结束。 没过多久,偏门处就偷偷溜出了一道身影。 身穿天水罗纱素雪裙,行时如水波荡漾,腰间的冰蚕丝束带于晨风中微微飘扬。 怀抱古琴,清丽典雅,好像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踏着晨曦偷偷下凡。 只是那雪白的肌肤上,似是还残留着几分异样的红润,仿佛刚刚被羽毛轻轻扫过。 四目相对,一时颇有些尴尬。 …… (本章完) 第147章 打虎! 第147章 打虎! 地牢之中。 当周生带着锦瑟突然出现时,那些神情麻木、惊恐的“羊群”顿时激动起来。 这段时间他们都在期盼着那位道长能再次回来,像之前说的那样救走他们。 可随着时间流逝,还是会有种恐慌在悄然蔓延。 如果那位道长没有出现怎么办? 那他们是不是就只能等死了…… 死亡并不是最可怕的,等待死亡才是。 不过这些恐惧在周生出现的那一瞬间便消失无踪,道长果然是一言九鼎之人! “嘘!” 周生示意他们不要发出动静,而后打开青囊放出买来的羊群,然后将那些中了造畜术的人都收了进去。 李代桃僵! 锦瑟目光一亮,仔细观察着那些真正的羊群,发现居然看不出任何破绽。 明明是真羊,却有种若有若无的“人味”,眼睛也透着一丝人性化的情绪。 或是紧张,或是焦躁,或是麻木,或是恐惧…… 哪怕是周生的法眼,也看不出任何破绽。 “你是怎么做到的,好厉害!” 以真羊换假羊,这绝对是一条妙计,因为那虎神吃的是人,而不是羊。 等到月圆之夜,大将军用这些真羊去祭祀虎神,恐怕会适得其反,说不定直接会打破原本脆弱的平衡,遭受反噬。 锦瑟冰雪聪明,一瞬间就猜到了周生的谋划,不禁暗暗叫绝。 只是她最好奇的,是周生如何让这些假羊有了人味? “这就要感谢我的某位师娘了。” 周生微微一笑,他请求朱姨给这些山羊套上了一层特制的“衣裳”,由蛛丝编织,并混合了死刑犯的头发。 朱姨乃是一只修行了三百年的大妖,法力深厚,手艺高超,缝出的羊皮可谓是毫无破绽,套上去后,纵然是大将军都分辨不出。 哪怕是那位虎神残魂,若不亲口吃上一吃,也绝对分不出真假。 “不过单靠这个还无法彻底除掉大将军,咱们还需要更多准备,锦瑟,关键时刻,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周生凑到她耳边,悄悄叮嘱道。 锦瑟眸中闪过异彩,认真点了点头,道:“明白了,交给我。” 周生随即带着她遁离了这里,确保没有惊动任何守卫。 “这次行动,便叫——打虎。” “六日后,月圆之夜,咱们一起……打虎!” 听到这两个字,锦瑟眸中闪过一丝激动,多年的隐忍和夙愿,似乎终于要看到曙光了。 而这一切,都多亏了眼前的这个男人。 “锦瑟姑娘,大将军其实早就对你起疑了,只是需要你的琴音来保持冷静,这才留下了你。” “因此,你务必要万分小心,出手的时机非常重要,不能早也不能晚,如果真出了什么问题,随时联系我。” 房间中,周生说完这句话,便准备遁走离开。 锦瑟点点头,欲言又止。 等他遁走后,锦瑟这才小声嘟囔道:“好想让他把那张琴还给我呀。” …… 土遁之术片刻不停,很快他就带着师父再次回到了浔阳城隍庙。 青囊一展,吐出了大片羊群。 霎时间,那城隍神像仿佛活了过来,双目湛然生出神光,瞬间就洞穿了羊群的真面目。 狂风平地而起,炉中香灰弥漫,均匀地落在每一只羊身上。 下一刻,无数道邪气散去,房间中不断发出砰砰的响声,一只只羊变成了人。 其中大多都是女人和小孩,或者年轻的男子,其中甚至还包括孕妇。 原因无他,口感好。 他们一出来,便跪在城隍爷的神像前磕头哭诉,原本安静的神庙顿时乱作一团,却也有了旺盛的人气。 “城隍爷,多亏了这位道长,他说他是您派来拯救我们的……” “城隍爷,我真该死,前段时间忘了给您烧香,要不是您派人搭救,我,我的老母亲该怎么活呀!” 他们纷纷感激着城隍。 城隍神像的眼眸一动,深深看了周生一眼。 周生对祂点头微笑,而后转身走出了门外,让城隍来迎接众人的感激。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这是他送给城隍的“礼物”,也是请对方登台唱戏的“酬劳”。 “臭小子,还真被你说动了,老郑那家伙,现在不拼命是不行喽,甚至祂还得感激你,欠你一个人情……” 玉振声意味深长地看着徒弟,从怀中拍出一贯香火钱,道:“为师输了,心服口服。” “看来吕祖不止教了你进入鬼城的法门,连谋篇布局的手段也传授了不少。” 周生只能尴尬一笑,糊弄过去。 “师父,话说当年郑城隍为何会和大将军交手?” 既是转移话题,也确实是周生心中疑惑。 当年的浔阳城隍也算是香火鼎盛,甚至还在阳城城隍陆秉渊之上,而由盛至衰的转折点便是那场大战。 那一战后郑城隍根基受损,多年都无法再显圣,才导致香火一落千丈,逐渐式微。 “因为聚仙楼。” 说话的却不是玉振声,而是一个陌生的声音。 紧接着,一道身影出现在周生身边,仿佛从香雾缭绕中缓缓走来,那是一个戴着官帽,穿着官服的中年人。 看起来约有四五十岁,头发大部分乌黑,只有两鬓微白,国字脸,身板笔挺瘦削,目光坚毅,气质沉稳。 青囊就挂在祂的腰间。 “见过郑城隍!” 周生立刻便知道,这是城隍爷现出了真身。 郑城隍对他点了点头,目光颇为欣赏,道:“年轻人有勇有谋,不简单,老赵,你有一个好传人呀。” 玉振声笑而不语。 “丹山,不知你可听说过……阴山派?” 突然,郑城隍对着周生问道。 “不止听说过,还杀过。” 郑城隍目光微微一亮,笑道:“不错,有你师父当年的气魄。” “阴山派的道人不敬三清,不敬祖师,只敬阴山鬼王,手段诡谲,剑走偏锋,故而得名阴山派。” “他们甚至连自己的灵魂都献祭给了鬼王,一旦身死,魂魄便会被鬼王摄去,永世不得超生!” 周生闻言心中一动,难怪那妖道在死时会引来阴山鬼王。 “至于那位阴山鬼王,也确实大有来头。” “《地藏菩萨本愿经》中记载了大小鬼王数千位,其中最厉害的三位,分别是阴山鬼王、大力鬼王和独角鬼王。” “其中这位阴山鬼王,号称无所不知,无所不祭,当年龙华教的人中便有阴山派弟子,欲献祭聚仙楼上千生魂,来向鬼王询问那件圣物的下落。” “我麾下的鬼差提前发现,并上报于我,这种事,我身为城隍自然不能坐视不管,可大将军却和龙华教的人沆瀣一气,前来挡住了我。” 顿了顿,郑城隍叹道:“若不是你师父及时唱阴戏请城主出关,恐怕这城隍庙,都要不复存在了。” “当然,献祭失败,暴戾的鬼王也带走了不少龙华教众的性命,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我们没有输,却也没有赢。” 顿了顿,郑城隍认真道:“现在,说一说你的计划吧,如果不行,哪怕你救出了那些百姓,我也不会帮你。” 周生点点头,声音铿锵有力,自信从容,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染力。 “我的计划,名为打虎!” …… (本章完) 第148章 家传宝刀 第148章 家传宝刀 浔阳城,聚仙楼。 并不是鬼城中的戏楼,而是当年被那场大火吞噬,之后荒废多年的聚仙楼原址。 周生此刻便在楼中,放眼望去,到处都是断壁残垣,却依稀能对应上鬼城戏楼中的种种布置。 透过焦黑之色,仿佛能看到当年的辉煌,以及那场大火发生时的惨烈和恐惧。 周生目光一闪,以遁术来到地下十丈。 很快他就在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各自发现了一处埋好的祭坛,皆雕刻着一尊凶神恶煞的鬼王。 而最中央处的祭坛上则供奉着一根带血的麻绳。 绳子上弥漫着强烈的怨气,仿佛曾有无数人被这根绳子吊死。 当周生握住绳子的刹那,内心中竟突然生出一种强烈的死志,仿佛觉得活着没有任何意义,不如吊死痛快。 这是一根能蛊惑人心的邪物! 然而当周生体内的睚眦一响,那绳子便瞬间一抖,恢复平静。 “难怪当年有幸存者看到,许多人的脖子上都被挂上了绳子,却视若无睹……” “原来你就是连接祭品和阴山鬼王的媒介。” 周生目光一闪,东西南北那四处鬼王祭坛是定位之用,方便鬼王直接破碎虚空来到此处,而这绳子则是阴山派的法器,用来束缚祭品的灵魂。 被绳子吊住的人,就是祭品。 虽然只有一根绳子,却可以幻化绳鬼,给成千上万的人吊上绳套,然后一起献祭。 没被套上绳子的人,则不会被阴山鬼王视为祭品,带走魂魄,这也是阴山派弟子自保的法门。 当然,一切的前提是别惹怒了阴山鬼王,否则暴怒之下,鬼王可未必会再守规矩。 就比如当年这些生魂被城主拦下,鬼王奈何不了城主,便把气撒在了献祭者的身上,让龙华教派来的人全军覆没,代替了祭品。 所以这么多年过去了,却依旧没人来收走这些祭坛和这根邪绳。 因为知道当年真相的人,基本上都死绝了,直到那出身阴山派的妖道,不知从什么途径又追查到了蛛丝马迹,前来寻找圣物。 周生将绳子收入怀中,有睚眦护体,根本不担心这邪物作祟。 更何况他体内的睚眦已经把戏箱中的兵器都给吸收了,包括那断成两截的杀鬼剑和雪花镔铁戒刀。 丈八蛇矛、青龙偃月刀、宝雕弓、打神鞭,除了偃月刀是新打的,其余都是师父当年珍藏的神兵利器。 睚眦简直成了饕餮,在封印多年后终于饱餐一顿,那缕庚金之炁壮大了不少,不管是锋芒还是凶性都大有进步。 若非周生有意收敛,这根邪绳甚至都会在睚眦锋芒下寸寸断裂。 而后他遁出地面,默默闭上眼睛。 识海中龙首豺身的睚眦突然发出一声咆哮,口中所衔的宝剑绽放锋芒,似是与某个地方遥遥呼应。 周生瞬间指引前去寻找,最后在一尊破败的关公像下,挖出了一把被油布裹紧的关刀。 雪藏十几年,又隔着层油布,他却依然能感受到其中所蕴藏的那种霸道、深沉、冷锐的锋芒。 终于找到了。 周生望着这口关刀,强行克制住了睚眦想要吞噬的欲望,隔着油布轻轻摩挲着那冷硬的刀身。 嗡! 关刀有灵,居然轻轻震颤,仿佛在与之相和。 “希望你,能唤醒关叔的斗志。” …… 月色朦胧,一灯如豆。 房间中,关不平望着墙壁上悬挂的关公画像怔怔出神,似是心乱如麻。 “关圣一脉不孝后人关不平,请祖先示下,我真的……做错了吗?” 他缓缓开口,说出的内容却极为惊人。 原来他这位聚仙楼的班主,居然是传说中的关圣后人,只是这件事他从来没有给任何人说过。 因为堂堂关公后人,却沦为了下九流的戏子,说出去怕影响了祖先的威名。 而也正是这层原因,他才对同样是杨家将后人却唱起旦角儿的瑶台凤感同身受,甚至倾囊相授。 瑶台凤从不唱杨家将,而他虽然唱关公,却从不说自己的身世。 关公图默然不语。 关不平轻叹一声,推门离开了房间,看到那破碎的戏台,冷清的戏楼,眼中再次闪过一丝心痛。 他守护了这么多年的地方,似乎就要守不住了。 可演员们又中了火煞之气,不能离开这里,否则便会生不如死,就和台下的那些观众一样。 他到底还能做些什么? 他好像什么都做不了…… 关不平一个人站在院子中,那高大魁伟的身躯一点点弯曲了下来,仿佛精气神都被那寒冷的夜风给吹走了。 直到一道破空声猛地响起。 嗖! 黑影袭来,势大力沉。 关不平踏步躲开,当他看清那袭来的东西时不禁呼吸一窒,几乎是本能的上前探手抓住。 月光下,他手掌微微颤抖地拉下了外面包裹的油布。 冷艳的刀光仿佛瞬间照亮了夜空。 刀头如半轮秋月横空,刃口淬泰山玄铁,映月则泛青蟒鳞光,屈指一弹,夜来犹鸣铮铮杀伐之音。 长九尺五寸,合天罡之数,重八十二斤,应地煞之威。 斩得断华雄酒尚温,劈得开五关六将阵。 “邓州关氏第三十二代孙,关雄,接刀!” 月夜下,声音铿锵如玄铁,似与刀鸣相和。 关不平猛地一震,抬头看向不远处的那道身影,露出浓浓的惊诧之色。 “丹山?” “你,你怎么知道……” 不仅是这口家传宝刀的下落,更是那句邓州关氏第三十二代孙关雄。 因为对世人来说,天下早已没了关公后人,毕竟在《三国志》中有记载,庞德之子庞会在灭蜀之战中“尽灭关氏家”。 而他这一脉,是当年改姓埋名后逃出的幸存者,从山西解州迁至许昌,后至邓州,过了几百年才又改回了关姓。 到他这一代,更是破落到唱戏谋生的程度。 周生望着关叔,对方那酷似关公的外形,又拿到了家传宝刀,当真好像是关圣在世,令人心潮澎湃。 “关叔,是帝君告诉我的。” 顿了顿,他吐出四个字。 “关圣帝君。” 刹那间,他看到关叔的腰板立刻挺拔起来,目光炯炯如电。 “帝君……如何说?” 关不平的声音微微有着一丝颤意,似是在期待着什么。 “帝君说,接刀……” “杀虎!” …… (本章完) 第149章 杨家将 第149章 杨家将 继吕祖之后,周生再一次搬出了一尊大神,便是关圣帝君。 当然,关叔可以不信,但他还准备好了更多说辞,确保关叔会相信关圣帝君真的给他托梦了。 有洛书在,周生有信心弄假成真。 可谁曾想,关叔只是深深望了他一眼,竟没有任何追问。 “杀虎……” “好。” 一个好字,便定了生死。 这一刻,周生突然明白了,关叔不是心中没有怀疑,而是不想怀疑。 杀虎二字,不是关公的旨意,而是关叔心中真正想做的事。 帝君的名头,只是最后推了他一把。 周生相信,就算他今晚没有来,关叔也会自己去寻回宝刀,有所行动。 “知道我当年为什么会封刀吗?” 关不平爱不释手地抚摸着关刀,目光激荡,整个人的气质似乎发生了某种巨大的变化。 像是斩断了沉重的枷锁,终于舒展了筋骨,抖擞了精神。 “是因为……关叔怕唱关公戏,误了先祖威名?” “自然不是。” 关不平摇头道:“年轻时,我和小凤一样,觉得不能唱关公戏,否则就有辱先祖,可后来我想通了,身为后人,能将关公戏传向四方,让更多的百姓通过戏曲来知晓和敬仰先祖,难道不也是一种正道吗?” 周生点点头,深以为然。 “年轻时我也仗着一身武艺,投身行伍,屡立战功,可朝廷昏庸,奸臣当道,他们抢我的军功也就罢了,居然还要杀良冒功!” “那些淳朴的百姓,还以为迎来的是剿匪官兵,箪食壶浆夹道相迎,却不想迎来的是比土匪还要丧尽天良的畜生!” “当我赶到的时候,一个村子的男女老幼,全都被割了首级……” 谈起这段事,哪怕隔了很多年,关不平依旧杀机凛冽,怒气横生,丹凤眼微阖,如刀光般若隐若现。 “我斩了那些畜生的首级,逃出后隐姓埋名,来到这浔阳城,阴差阳错下,干起了唱戏的行当。” “随着我的关公戏越唱越好,名声越来越大,许多百姓都对我敬若神明,常常有父母抱着重病的孩子,跪求我在唱戏时以关公袍和偃月刀替孩子斩去病魔。” 关不平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目光也不再锋锐,而是微微发红。 “按照关公戏的规矩,我不能这样做,可我还是做了。” “一次、两次、三次……” 关不平攥紧手中的关刀,吐出了一个冰冷的数字。 “整整一百四十八次。” 周生问道:“那些得病的孩子怎么样了?” 关不平默然片刻,道:“我参加了他们每一个人的葬礼。” 周生心中微微一震,同时明白了关叔为何会封刀,再也不唱关公戏。 “戏台上的关公,终究是假的,可我却给了人们真的希望,这对他们而言,又何尝不是一种残忍?” “我突然觉得,唱关公戏好像没有了任何意义,这个世界缺的不是英雄,而是看病的钱,治病的药。” 顿了顿,关不平长叹一声,道:“你知道吗,当时有个母亲,家境贫寒,为了给孩子看病,几乎卖掉了家中的一切,可大夫却说活不过一个月。” “那位母亲千里迢迢而来,走烂了三双鞋,几乎是朝圣般跪在了我的脚下,我专门为她开了一场关公戏,焚香上表,希望能有奇迹出现,但最后,就在我唱戏的时候,她的孩子去世了。” “她却感激我,说关圣帝君收孩子做童子,上天享福了……” 周生宽慰道:“若能给人慰藉,消解生死离别的痛楚,也未尝不是——” “第二天,那位母亲就自尽了。” 周生的话戛然而止。 “从那之后,我就封了刀,再也不唱关公戏。” “可这一次,我又想唱了。” 关不平持刀转身,向戏楼走去。 “杀虎,算关某一个。” 周生点头,正欲回答,却听到二楼处响起一道声音。 “也算我一个,我要唱……杨家将。” 瑶台凤突然推开了二楼的窗户,淡淡一笑,抬眸亮相,眉眼间尽是英气。 “杨家将七郎八虎,怎能少得了我程小武?我要唱六郎!” 小武也从戏楼中走出,激动道。 他的妻子云娘素来稳重,这一次却没有拦着丈夫,而是跟着道:“妾虽青衣,却也能反串七郎!” “既如此,那老夫就姑且唱一唱杨老令公吧。” 一个戏楼中常年唱花脸的老前辈扶须笑道。 “我要唱二郎!” “我也想唱二郎,你底子比我差,一边去!” “呵呵,不服比一比?” “比就比,谁怕谁!” …… 嘈杂声响起,还伴随着喝喝哈嘿的打斗声。 “你们先别打了~” 红线连忙上前,苦口婆心地劝道:“其实,俺想演你们的娘……” 两人顿时调转枪头,开始追打红线。 “老大,老大!” “有人打你的小弟!” …… 场面乱糟糟的,可周生心中却生出暖意。 杨家将,七子去,六子回。 虽然他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可戏楼中的人可不知道,想要杀掉那只称霸鬼城多年的恶虎,其凶险程度不比金沙滩之战差。 可他们还是选择了相助。 独角不成戏。 周生第一次对这句话生出了切实的感触。 …… 回到家中,玉振声品着云雾茶,悠哉悠哉地躺在椅子上,笑道:“这么说,你的安排都成了?” “都成了。” “只等开锣?” “只等开锣。” 玉振声放下茶杯,正色道:“臭小子,难道又把你师父忘了?说吧,这次我唱什么?” “看在吕祖的面子上,为师就听你一次安排。” “师父,这场好戏,您可是压轴的,当然,任务也最重。” 玉振声淡淡一笑,傲然道:“就知道你小子还得靠我,说吧,到时候要我做什么,之前问你,你还死活不肯说。” “师父,您这场压轴大戏,可不好唱……” 周生欲言又止。 “少罗嗦,你师父最喜欢难唱的戏,要是没点难度,我还不唱呢!” 说着玉振声端起茶杯继续品茶。 庐山山神送来的茶叶果然极品,清香扑鼻,沁人心田。 “师父,我要你大战城主。” “噗!” 玉振声吐了徒弟一身。 …… (本章完) 第150章 一刀压星河 第150章 一刀压星河 “今天的月亮好圆呀!” 浔阳城中,有小孩子抬头望着夜空中的那轮圆月,伸手一指,却被爹娘狠狠敲了一下。 “小孩子不要乱指月亮,不然会烂耳朵的!” 小孩子被吓了一跳,丈夫则是笑眯眯地看着。 “夫人,今晚要不要赏月?” “别了,我可不想再听到那磨刀声,瘆得慌,隔壁那户人家也不知道在干什么,天天磨刀!” “就算是杀猪的,也不用每晚都磨吧?” 女人说着时,耳畔似乎依稀还能听见那嚓嚓的磨刀声,在寂静的深夜中显得十分瘆人。 “我听说好像是一对唱戏的师徒,那徒弟有时候会开嗓唱几句,啧啧,那叫一个地道呀……” 男人则是回味着自己偶然间听到的那几嗓子,忍不住摇头晃脑,露出沉浸之色,却被妻子狠狠一掐。 “既然是唱戏的,那每晚都磨刀做什么?我看你去上门说几句好话,商量一下。” 男人想起这几晚那响个不停的磨刀声,点点头道:“好吧,那我就去——” 话音未落,那磨刀声突然停了。 万籁俱寂,鸦雀无声。 “汪汪汪!” 不知为何,他们家中的黑狗好像察觉到了某种危险,开始不停犬吠。 紧接着别家的狗也叫了起来,很快就犬声鼎沸,乱作一团。 “进屋!快进屋!” 男人抱起孩子就跑进屋子,等妻子进来后连忙将门反锁,心跳莫名加快,生出一种不安和紧张。 妻子抱着孩子,忧心忡忡。 “你说那磨刀的人,不会是……杀人犯吧?那声音,我听着总是心惊胆颤,晚上还做噩梦。” “别乱想,总之,今晚谁都别出门!” …… 院子中,周生从磨刀石边缓缓起身,举起了手中的环首刀。 刃长三尺七寸,脊厚三分,锻纹如龙蜕之鳞,映月流光。 环首处青铜镂睚眦吞日,伴随着龙目微微转动,凶悍杀戮之气顿时扑面而来。 寒芒摄魄,环鸣惊龙。 此刀正是睚眦所变,在吸收了周生戏箱中的诸多神兵利器后,已经发生了脱胎换骨的变化。 三尺月光洒在刀身上,似是碎了数截,那一缕缕金色的龙纹更是熠熠流光,颇为神异。 霸气、凶戾、锋芒毕露。 “不愧是传说中的睚眦,这股锋芒,还真是骇人。” 玉振声啧啧称奇,目光又落到了徒弟身上,道:“今晚大将军就要从洞中出来了,你心里那口磨了六天的刀,也该出鞘了。” 周生默不作声地点点头,他的神情显得有些奇怪,面容冷若坚冰,眸光锐利如电,整个人就像一把被冰霜覆盖,雪藏多年的古刀。 杀机和煞气都已攀升到了极致。 只等那一瞬间出鞘的时机。 磨刀六日,锤炼的不是睚眦,而是周生的精气神。 关叔教过,唱关公戏前要焚香沐浴,养神数日,正如二爷不轻易睁眼,行止坐卧都是在积蕴刀势。 过关斩将是刀,夜读春秋也是刀。 关叔说,他喜欢读《春秋》以养刀势,但周生发现自己不喜欢读书,而是喜欢磨刀。 似乎随着火花飞溅,铿锵铮鸣,他的心也变得越来越静,越来越专注。 直到月圆之夜的降临。 “师父,该开锣了。” 周生的声音略带一丝沙哑,仿佛青雷滚过石碾,沉如闷雷。 同时他缓缓戴上了一张准备好的睚眦面具,刀锋般的双目恰饥饿时准备狩猎的龙睛。 “就先宰只小老虎,做个亮相吧。” …… 深夜的浔阳城中,一道身影正在暗夜中潜行,体态优雅有王者之风,虎目于漆黑中迸出凶光。 “什么人?敢在宵禁时乱跑?” 巡逻的士兵发现了那道身影,只是远远地看不清楚。 吼! 一声低吼如空谷雷音,令人瞬间毛骨悚然。 那是一种源自本能的恐惧,哪怕是披坚执锐的士兵,竟也忍不住瑟瑟发抖。 月光下,那道身影缓缓从阴影中走出。 赫然是一只体型健硕、毛发鲜亮的斑斓猛虎,目光赤红,口中流着涎液,周身似是缭绕着一股无形的妖气。 刹那间,满城的狗似乎都被惊醒了,开始疯狂的犬吠,惊惶不安。 “大,大虫!” “快放箭!” 有人开弓射箭,可那箭矢却在猛虎三尺处就被妖风吹歪,根本无法近身。 “妖怪!” “快,快跑!!” 凶兽在前,哪里还有半点士气,士兵们赶紧仓惶逃命,几乎是连滚带爬。 猛虎的眼中露出一丝讥讽,而后就要上前猎食。 吃惯了人的它,早已觉得牛羊都索然无味,这段时间主人不在,它饥饿难忍,地牢中的“羊”没有主人的吩咐不能偷吃,所以便悄悄潜入浔阳城,想吃几个人填饱肚子。 这种事它也不是第一次做了,十分轻车熟路。 吼! 几个纵跃,它身形快如闪电,一把将其中那个看起来最年轻,肉最嫩的士兵扑倒在地,一巴掌将其头盔扇飞。 坚硬的盔甲,在虎掌面前简直就像是纸糊的破烂。 这还是它故意留手,否则一巴掌下去,士兵的脑袋都会炸成肉泥。 “别,别吃我……” “救,救命呀!!” 年轻的士兵满眼惊恐,大声呼救。 然而那些同伴却都在逃跑,没人有半点停留。 猛虎眼中闪过一丝人性化的戏谑,然后用满是倒刺的舌头舔了舔士兵的脸,将其舔得血肉模糊。 血液里的咸味令它着迷。 或许是想起了家中的妻儿,陷入绝望的年轻士兵仍在拼命挣扎,大声呼救。 猛虎则是不急不忙,准备从脚吃起。 这样可以确保猎物最晚死去,口感最新鲜。 年轻士兵恐惧地大哭起来,泪水混合着血水模糊了眼眶,但就在这时,他突然双目一刺,如视烈日。 那是一道比雷霆还要耀眼的刀光。 锵!! 刀光先至,而刀鸣后随。 年轻士兵感觉自己的耳朵仿佛被铜锣重重一敲,耳鸣声嗡嗡不绝,整个人都有些头晕目眩。 刀鸣不绝,如黄河浮冰,似昆仑雪崩。 噗通一声! 年轻士兵感觉自己的胸口被一样东西砸到,一股股温热的液体浇在了他的脸上。 那是滚烫而腥臊的虎血。 他连忙起身,看到了那倒在地上的无头虎尸,以及那颗怒目圆睁,死不瞑目的虎头。 擦掉脸上的虎血,他刚好看到了那正在缓缓入鞘的雪亮刀光。 恍惚间,三寸刀芒,竟比那漫天星辰还要璀璨。 “回家去吧,今晚不要出来。” 说话的人身材修长挺拔,墨发玄袍,戴着一块睚眦面具,瞳孔深邃冷冽,于月光下透着一点碧色。 而那只修长白皙的手,正按在腰间的环首刀柄上。 吞口处的睚眦微微转动双目,正好与他对视。 …… (本章完) 第151章 杀虎者睚眦 第151章 杀虎者睚眦 神秘的洞窟之中,一盏金灯烈烈如日。 大将军双掌托灯,额头上青筋直冒,官将首面具下的赤眸不断闪烁,不时像野兽般竖起瞳仁。 和七日前的沉稳不同,现在的他半个身子都被压进了地下,掌上的金灯每过一日便重上万斤,到现在已有七万斤之重。 更可怕的是,那金灯的灯焰。 每过一日,火漫三分。 刚开始,金灯还只是烧灼他的双手,到现在,已经将他大半个身子都烧了进去。 看似和煦的灯光却成了灼烧魂魄的金焰,令他身上的阴气不断消散,每时每刻都好像被烈火焚身。 这种痛苦简直比千刀万剐的凌迟酷刑还要惨烈,他甚至能感到,甲胄下的身子几乎变成了焦炭,若非他道行深厚,又有虎神的力量庇护,恐怕早就灰飞烟灭了。 “你还在忍什么?” “我的好徒儿,这金灯马上就要压塌你的阴骨,焚尽你的阴魂,那城主根本不在意你的死活!” 就在大将军的精神有些恍惚时,一道声音幽幽响起,仿佛恶魔于耳边低语。 “忍!忍!忍——个屁!” “想想你惨死的至亲,想想背叛你的大哥,想想那高高在上把你当猪狗般惩罚的城主,哦对了,还有那唱阴戏的小子,他师父当年就坏了你的好事,现在他徒弟又和你为敌……” 声音讥笑一声,道:“枭虎臣,我的好徒儿,何必再抵抗为师,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这么多年来,我们的魂魄早已纠缠在一起,你痛便是我痛,你亡便是我亡,所以……你还在怕什么呢?” “把一切都交给我,为师会和你一起反了这天,把那些阻挡你的人通通杀死,踹翻那大玄皇帝的龙椅,甚至能帮你修成鬼仙——” “闭嘴!” 大将军猛地一声怒喝,凶戾道:“再废话,我自毁魂魄,咱们一起灰飞烟灭,你知道,我做的出来。” 那声音顿时哑口无言。 当年他以为对方不敢玉石俱焚,但事实证明,自己这位徒弟的狠辣决绝远非常人可比。 “我确实想报仇,但不会做任何人的傀儡,我会一刀一刀一刀砍碎那大玄的王庭,就不劳师父操心了。” 师父两个字,他念的声音很重,却透着一丝杀机和讥讽。 一个不管是生前还是死后,都想夺舍他的师父,当真是讽刺。 “要么,帮我。” “要么,去死。” 虎神残魂不再说话,仿佛陷入了沉寂。 不知过了多久,当大将军感觉自己的魂体都快被烧成灰烬时,一道雄浑的妖力涌入,令他飘摇的魂魄再次稳固了下来。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峻的笑意,知道自己又赢了。 轰隆! 大约又过了几个时辰,整个山洞突然一颤,而后那盏沉重如山的金灯迅速变轻,火焰般的灯光也再次变得温暖和煦。 七日到了。 山洞裂开一道缝隙,直通将军府。 一道声音于洞中幽幽回响,飘渺无踪,却又仿佛有种摄人心魄的力量。 “枭虎臣,掌灯七日,你可知错?” 大将军从地下爬出,默然片刻后道:“不知。” 哪怕是面对城主,他也做不到溜须拍马,毕恭毕敬,而是心有怨言便直说。 “你行事刚烈,树敌太多,这一劫能不能度过,全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这一劫? 大将军微微皱眉,可城主在说完这句话后便闭口不谈,山洞中似有一股磅礴的力量将他推了出去。 洞外月明星稀,正是月圆之夜。 被那月光一照,大将军感到魂魄深处有着某种悸动,那沉寂的虎神残魂有苏醒之势。 大多动物都有拜月的习惯,特别是月圆之时,万妖拜月,共饮流浆,这是妖物的本能。 所以每到月圆之夜,他都要杀“羊”祭祀虎神,好让对方吃饱了继续沉睡,不要搞事情。 “大将军,您回来了!” 将军府的士兵看到他后露出振奋之色。 大将军点点头,问道:“这段时间聚仙楼可有再闹?” “禀大将军,这几天聚仙楼十分安静,连戏都不唱了,听说那位龙老板,好像走了。” 果然逃了吗? 大将军眼中闪过一丝讥讽,玉振声的徒弟,胆子倒是小的很,和他师父比起来可差远了。 不过知道逃,也算是一种明智。 他不再去想那个胆怯的逃兵,而是前往地牢,打开机关,然后将那些羊群全部抓到祭祀虎神的密室中。 每一只羊的眼中都透着人性化的惊恐和哀求。 前段时间地牢值守的阴兵死了一位,大将军还担心祭品会有问题,此刻仔细观察后才放下心来。 “能为本帅的霸业而死,你们应该感到荣幸。” 面对那些羊群的哀求,他冷冷一笑,便举起了吞龙刀,毫不迟疑地将它们宰杀。 鲜血如河流般流入地上的阵法缝隙,以那虎神雕像为中心涌去。 “师父,开饭了。” 吞龙刀轻轻拍了拍那雕像,下一刻,雕像上的石屑纷纷掉落,竟变成了一只黑虎,开始吃肉饮血。 不知过了多久,当四十九只羊都被其吃完,那黑虎又化为了雕像,只有嘴边还残留着血迹。 与此同时,大将军感到体内的力量再次充盈起来。 祭祀仪式大功告成,大将军才算是彻底放下心来,淡淡道:“师父,安心去睡吧,把你的力量一点点交给我。” “这才是一个师父……应该做的事。” 正如虎神想要夺舍他,他也觊觎着虎神的力量,这个祭坛,便是他夺取力量的途径。 每一次献祭过后,虎神陷入沉睡,他便能趁机多攫取些力量,炼化为自己的道行。 说起来,这个办法还要感谢龙华教,当年那些人找他合作,虽然最后失败了,却被他得到了此法。 而或许也是感觉到了危机,最近虎神越发躁动不安,令他常常有走火入魔的风险。 所以他才会那么渴望得到睚眦,若有睚眦护身,就不用担心镇不住对方了。 离开地牢,大将军正要命人去准备下次的祭品,却看到手下突然惊慌而来。 “大将军,有人将此物放到了门前……” 那是一个盒子,透着股浓浓的血腥味,缝隙处还在渗着血液,那熟悉的气息令他眸光一动。 锵的一声刀鸣,吞龙刀斩开了盒子。 一只血淋淋的虎头映入眼帘。 更让他瞳孔一缩的是,盒壁上用鲜血写了五个字。 “杀虎者,睚眦。” …… (本章完) 第152章 十面埋伏 第152章 十面埋伏 睚眦! 大将军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两个字,对爱宠那死不瞑目的双眼视若无睹。 良久,他拎起虎头,仔细观察着脖颈处的刀口。 “好快的刀……” 一刀毙命,嚼龙完全没有任何的反抗之力,甚至连扭头的动作都没有。 快如雷霆,迅若飞光。 那浓烈的刀意,不止斩断了嚼龙的头,更在刹那间粉碎了嚼龙的妖魂。 大将军的脑海中飞速掠过了一道道身影,却又被他否决了,最后停留在一道年轻的面容上。 那是周生的脸。 可他摇摇头,通过上次与周生的交手,对方的刀法虽然还不错,却远没有达到这种境界。 应该不是他。 在属下惊诧的目光下,大将军提起虎头,竟舔了一口那脖颈处的血液。 下一刻,那双赤色的瞳孔倏然睁开,露出浓浓的兴奋之色。 没错,是睚眦的气息! 大将军瞬间化作一股妖风,冲向了府外,可那里已经空空荡荡。 然而他却没有失望,而是露出一丝兴奋和嗜血的笑容,缓缓闭上双眼,调动虎神的力量,仔细感受着每一缕微风,每一粒微尘。 虎神当年乃是守护龙脉的大妖,对龙脉的气息非常熟悉,如果距离不远的话,它甚至能隐隐感知到方位。 所以前几天睚眦一出现,他就心有所感,开始四处搜寻。 可惜的是,睚眦后来应该认主了,对方若不使用睚眦,他也无法再感应到蛛丝马迹。 很快,一道若有若无的气机自远方浮现。 大将军没有任何犹豫,化为妖风向着那里冲去,片刻后就看到了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墨发玄袍的男子,戴着睚眦面具,腰悬环首刀,正站在一处楼顶,似是在静静赏月。 大将军的目光第一时间望向那人腰间的那口环首刀。 吞口处的睚眦令他大为振奋。 “大将军……好像很喜欢在下的这口刀?” 周生缓缓开口,声音沉如闷雷。 那修长的手指握紧刀柄,一点点拔出了环首刀,雪亮的刀身在月下如秋水般澹澹生光。 那一缕缕淡金色的龙纹,更是如游龙般缓缓流动,吞吐着神异的气机。 相隔百丈,大将军都能感受到那令人心惊肉跳的锋芒。 “这不是你的刀。” 大将军的目光紧紧盯着那口刀,兴奋之余,也露出一丝回忆之色。 “睚眦在你的手上,实在是太弱小了,当年它在李自成手中,巅峰时连天雷都能斩落,如今明珠蒙尘,真是弱的可怜。” 顿了顿,他冷冷道:“本帅不知道你是谁,但……交出睚眦,今晚你可以活着走出小酆都。” “如果我说不呢?” 大将军缓缓拔出吞龙刀,赤眸凶光大盛,一字一句道:“那本帅就自己拿。” “那我就给你吧。” 周生突然一笑,锵的一声将环首刀甩给了他。 铛! 大将军伸手握住刀身,手甲上火花四射,刀尖距离那张官将首的面具只剩一寸。 他眼中赤芒跳动,似是极为亢奋,然而下一刻,环首刀瞬间化为庚金之炁,再次飞到周生手中,变为刀身。 “给你,你也不中用呀。” 周生的声音中透着一丝讥讽,笑道:“睚眦,根本就看不上你。” 一滴滴鲜血落下,又化为阴气消散。 大将军的手上出现伤痕,坚固的手甲居然已经被刀锋斩破。 他眸中凶光再起,血色披风飘扬,一股极其恐怖和凶悍的煞气直冲霄汉,四周妖风呼啸,漫天席卷。 吞龙刀犹如一道赤色闪电,刹那间照亮了夜空。 轰隆! 随着那半月形的刀光闪过,高楼直接被一分为二,切口平滑如镜,甚至过了几息才缓缓砸落。 不过周生早在刀光之前就纵跃而起,腾空十几丈,动如脱兔,矫若飞鹰。 然而他却没有看到大将军的身影。 大将军在……上面?! 他转身拔刀,果然看到圆月之下,一道身影如流星般从夜空坠落,刀鸣似龙吟,刀光竟比月光还耀眼。 这一刻,偌大的圆月似乎都沦为了那道身影的陪衬。 铛!!! 周生抬刀格挡,然而在那惊涛骇浪般的刀势中,身子好像炮弹般砸入了地下,一道道碎石飞溅,恐怖的裂痕蜿蜒而出,竟形成了一座地下天坑。 这一刀,当真如泰山压顶,陨石坠地。 可大将军却露出一丝迟疑,因为刚刚他好像看到,对方在被砸到地上的瞬间,身子瞬间就消失不见了。 “遁地术?” 大将军的瞳孔一点点竖起,借助妖力,他感知到地下深处正有一道身影在悄悄遁走。 “找到你了,小老鼠……” 吞龙刀再振,猛地朝一个方位掷去,深深钉入地面,刀气更是贯穿地表,深入地下近百丈,哪怕是坚硬的花岗石都瞬间变成了齑粉。 可惜却和周生擦肩而过。 龙虎山的上乘遁法,在这一刻尽显玄妙。 嗖! 大将军身影一闪,已经拔刀而走,朝着另一处方向追去,不时挥刀斩下,给大地留下一道道恐怖的刀痕。 可每一刀都差了少许,周生就仿佛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看似险象环生,却就是能化险为夷。 大将军的刀越来越快,而周生的遁速也越来越快,两人一个逃一个追,很快就辗转十几里,兜兜转转,最后到了一处地方。 周生破土而出,拍拍身上的尘土,挥手道:“停,不打了。” 但大将军却没有半点废话,吞龙刀当头劈落,呼啸的刀风甚至吹散了周生束发的木簪。 可周生却微微一笑,没有格挡,也没有躲闪,就那么静静看着。 下一刻,吞龙刀突然停在了半空中。 一根根薄如蝉翼的蛛丝在月光下若隐若现,流转寒光。 大将军的刀上、手上、铠甲上,全都陷入了蛛丝的包围,密密麻麻的蛛丝,编织成了一张无形的大网。 原来这里已经被提前布置好了成千上万根蛛丝,每一根蛛丝都近乎透明,只有头发丝的十分之一细,纤如牛毛。 月光下,一只数丈高的八脚蜘蛛缓缓从楼中爬出,八只眼睛都盯着那只陷入蛛网的猎物。 紧接着,铜锣大鼓之声如雨点般奏响。 从那早已沦为废墟的聚仙楼中,迈步走出了三道身影,和周生还有蛛妖一起将大将军隐隐包围。 “巾帼英雄女丈夫,胜似男儿盖——世无!” 瑶台凤靠旗招展,雉翎摇曳,纵步提枪而来,扮演的赫然是杨门女将中的穆桂英。 而另一边,则是走出了一位绿袍金甲的关云长,虽一言不发,可那手中的青龙偃月刀,却在月下铮铮自鸣。 最后一位是玉振声,他竟也开了脸谱,换了戏袍,眉心一抹朱砂,是马王爷的第三只眼。 其手中握着的,赫然是那杆阴戏一脉传承千年的金枪。 这出戏,叫十面埋伏。 …… 感谢代涛、一念花开的一百打赏,比心! (本章完) 第153章 华容道 第153章 华容道 “呵呵,你故意引本帅来此,就是为了设下埋伏?” 陷入重围的大将军不仅没有惊慌,反而露出一丝冷笑,手中刀光一震,斩断了周围的蛛丝。 他看着周生,道:“摘下你的面具吧,入云龙周生,看来今晚你做了不少准备,这才有点意思,本帅还以为,你夹着尾巴逃走了呢。” 周生闻言目光一闪,伸手摘下了睚眦面具,露出的却是一张戏曲脸谱。 白面冷,红疤烈,眉间一道英雄血! 赫然是景阳冈上的打虎英雄武松。 “上一次你砍断了我的刀,这一次……” 周生双目如寒星,一点点抽出腰间环首刀,随手舞了个刀花,吞口处的睚眦发出龙吟般的吼声。 “看你还劈不劈得断!” 大将军闻言笑了起来,道:“你真以为,有了睚眦就能胜过本帅?” “本帅承认,你确实给了我惊喜,短短时间,居然能有如此惊人的进步,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为一个好对手,只可惜……” “你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他望了望四周,摇头笑道:“我道这里是哪,原来是聚仙楼的旧址,不错,戏子葬于戏楼,也算合适。” “错了。” 说话的人是玉振声,他手持金枪,眉心那道朱砂犹如一只将睁未睁的竖瞳,于月下绽放神芒。 “这聚仙楼,是给你选的墓地,当年那场大火,你也有份,我徒儿红线的仇,是时候该了结了。” 玉振声的声音非常平静,平静之中甚至透着一丝淡漠,仿佛已经抽离出了身为人的情感,正在一点点蜕变为神明。 哪怕是诉说仇恨,也犹如天外之音,一字一句都摄人心魄。 其实最理智的选择,是走为上策,可玉振声不仅对周生鼎力支持,还一反常态地甘愿充当棋子,冲锋陷阵。 就是因为,比起徒弟,他甚至更想杀大将军。 快意恩仇了大半辈子,当年浔阳的那场大火,在他心中却还一直都没熄灭。 不杀了此人,将来如何面对为了掩护他撤退而战死的老六? “玉——振——声!” 大将军盯着那道看似瘦削,却仿佛蕴藏着恐怖力量的苍老身躯,眸中露出一丝忌惮。 阴戏一脉的传奇人物,数百年不遇的奇才,赵家班的班主…… 当年赵家班最鼎盛时,哪怕是他也要暂避锋芒,城主更是对玉振声十分欣赏,欲赐鬼神面具,并邀请赵家班来城中常驻,开设戏楼。 只是玉振声全都拒绝了。 “又错了。” 玉振声再次摇摇头,平静地注视着大将军,道:“今夜我不是玉振声,而是……马王爷。” 话音落下,其眼眸瞬间变得深邃而威严,隐隐绽放着神辉。 最惊人的是其身后涌现出的火焰状神环,烧得虚空都微微扭曲,在火光的映衬下,苍颜变赤面,白发作火纹。 甚至连面相都变了一些,和壁画中的华光天王颇为神似。 瞬息入戏,人戏合一! 而且不仅仅是人戏合一,周生隐隐觉得,这是一种比人戏合一更高的境界,简直就像是……请神上身? “玉振声,你确实是个人物,可惜……你老了,也废了。” “一群戏子,装神弄鬼,今晚本帅送你们……下地狱!” 呼! 话音刚落,他突然身化妖风散于无形,竟直接掠过了那密密麻麻的蛛丝网,悍然杀向周生。 擒贼先擒王! 虽然玉振声给他带来的威胁最大,可他已经感觉到了,这些人都以周生为中心。 而且只要杀死周生,他就能获得睚眦,到时如虎添翼,无论是走是留,都能从容应对。 铛! 周生的环首刀上涌现出一道道电芒,体内雷炁汹涌而出,四十年道行更是不惜消耗地涌入睚眦,让那刀身金光大盛。 内蕴金光,外修雷炁。 这一刀,无形中竟契合了龙虎山雷法的精髓,霸道无匹中又不乏煌煌天威,竟正面挡下了大将军的一刀。 一步未退! 铛!铛!铛!铛! 电光纵横间又是十几刀斩过,纷飞的电弧甚至将溅起的血珠都蒸发成了虚无,可周生依旧一步未退。 人戏合一,天伤星入命! 越是受伤便越是凶悍,刀法大开大合,刚猛绝伦,搭配上龙虎山的雷炁和睚眦的锋芒,居然真的正面挡住了大将军。 一刀快过一刀,一刀凶过一刀! 铛!!! 第十六刀,周生舌绽春雷,似龙吟虎啸,而大将军也瞳孔竖起,妖气滔天,以吞龙刀劈下。 双刀对劈,如天雷动地火,炙热的火花照亮了两双杀气腾腾的眼眸。 崩的一声巨响,刺耳的金铁之声震碎了院中青缸,沉积的雨水顺着缸上裂缝渗出。 大将军后退数步,手臂微微颤抖,赤眸中露出一丝难以置信。 吞龙刀上,出现了一处豁口。 那豁口还在一点点渗出血液,仿佛这不是一把刀,而是一只受伤的野兽。 “不可能,你的力量……怎么可能提升得这么多?” 他深深凝望着周生,似是看出了一些端倪。 “你只有四十年左右的道行,就算加上阴戏和雷法,撑死了也不过是一甲子的威力,绝不会有如此威力!” “这个地方……有古怪。” 周生以剑指抚去刀身上的血渍,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戏腔念白。 “虎?” “也配称大虫?” “武二刀下,专宰恶虎,这血,腥臊得慌!” 大将军瞳孔一凝,转身朝瑶台凤杀去。 这时,那定场亮相后便如石塑般的“穆桂英”终于动了起来,一声娇叱,枪尖颤出七点寒星。 杨家枪法,白蛇吐信。 那并非戏台上的花枪,一招一式都透着沙场铁血之气,铮铮作响,能同时点穿三名辽骑咽喉,又叫“一枪三点头”。 大将军挥刀格挡,险之又险地避开枪尖,刀身传来的力量令他心中惊疑。 瑶台凤武艺不俗,可道行不高,怎么今晚也有了一个脱胎换骨的变化? 两人交手转眼就是几十合,那杆长枪如银龙飞舞,似暴雨梨花,攻如火,守如山,疾如风,徐如林,当真如浑天侯复生,巾帼盖世。 大将军目光一闪,再次调转方向,朝着关不平杀去。 关云长月下横刀,却好似睡着了,眸光微阖,似闭非闭。 然而当大将军靠近三丈之时,那丹凤眼倏然睁开,迸射出雷霆般的精光,青龙偃月刀于月下挥舞,转身高高跃起,一刀下劈。 吼! 刀上的青龙仿佛活了过来,隐隐泛起龙吟。 自六日前便开始积攒的刀势轰然爆发,森森刀气如覆灭七军的大水,刹那间决堤而出。 轰隆一声巨响! 刀气撕裂大地,也将大将军劈得连退七步。 关不平立刀抚髯,丹凤眼再次微阖,戏腔声犹带三分孤傲,沉如闷雷。 “曹丞相,此路——” “不通。” …… (本章完) 第154章 蛛丝传法,虎面人身 第154章 蛛丝传法,虎面人身 月下青龙,关云长一夫当关。 那道如山似岳的身影横亘在大将军身前,一刀便将其劈回,给人一种窒息般的压迫感。 普天之下,青龙偃月刀劈不开的只有仁义二字。 曹操能过华容道,是因为有恩于关云长,而你这个嚣张蛮横,作恶多端的鬼城大将军,又拿什么来过关? 大将军掌中的吞龙刀还在微微震颤,赤眸再次闪烁。 关不平的实力居然也突飞猛进! 其中必有猫腻! 如果只是一个人修为大进也就算了,怎么可能三个人都在短时间内都变得如此厉害? 大将军将目光落在了玉振声身上。 对方蓄势待发,却一直没有出手,就站在那只蛛妖附近。 蛛妖! 大将军灵光一闪,似是察觉到了什么,他赤眸一凝,紧紧盯着那只蛛妖。 这些蛛丝并不能困住他,可那蛛妖为何还要布置? 对方又为什么迟迟不出手? 仿佛察觉到了大将军的目光,蛛妖口中似乎喷吐出了什么东西,但以他的目力,也只能若隐若现地看到那一根根近乎透明的丝线。 刷的一下,周生、瑶台凤和关不平同时杀来。 就好像那晚的“三英战吕布”一样,这次依然是关不平主攻,周生和瑶台凤侧翼辅助。 关刀震颤龙吟,再次旋转劈落,如青龙摆尾,横扫千军! 大将军举刀格挡却被劈得后退三步,紧接着环首刀擦过他的腰腹,枪尖刺碎了护心镜。 坚硬的金甲宛如纸糊,流出一道道阴气。 嗡的三声刀鸣! 偃月刀已经蓄力完毕,再次当头劈落,却多了三重变化,上劈头、中斩腰、下剁马,快如电闪,是为春秋三斩。 大将军欲躲闪,可环首刀和银枪却几乎同时封住了他的后路,只能举刀硬抗,轰隆一声竟被劈得单膝跪地。 吼! 他猛地发出一声虎啸,凶光毕露,浑身妖气再次加剧,顶着偃月刀就要站起。 可周生的环首刀却砍向他的脖子,而瑶台凤的枪尖也刺向那官将首面具下的眼睛。 一刀一枪,配合的天衣无缝。 更有一口势如千钧的关刀当头压制,这几乎就是必死之局。 不过大将军却并不惊慌,而是催动妖力施展神通,身躯化为一股无形的妖风散去,让那三口兵刃互相碰撞。 这是神通驭风,既能驾长风扶摇而上,又能身化流风躲避攻击,还能招来罡风刮骨割肉,吹金断玉。 仗着这门虎神的本命神通,这些年他才能无往而不利,迅速称霸了鬼城。 “埋伏的不错,可惜,你对本帅一无所知!” 妖风之中传来嘲讽之声,显得底气十足,胸有成竹。 他早就察觉到对方是有意在用遁地术诱敌,否则凭借那门玄妙的遁地法术,对方想脱身并不难。 只是他艺高人胆大,自负神通了得,就算真有陷阱,也有信心全身而退。 “是吗?” 周生却突然笑了一下,道:“枭虎臣,我对你的了解,可远超出你的想象……” 听到对方突然叫出了自己的名字,大将军眉头微皱,心中涌现出一丝不好的预感。 “城隍爷,再不出手,这煮熟的鸭子可就飞了!” 下一刻,周围突然飘起香火的气味,无数金色的烟雾凝聚成了一道璀璨的金身。 身穿官袍,手持芴板,腰板笔挺,一脸正气。 郑城隍以指为笔,以香火为墨,于芴板上刻下了四个大字。 “此城禁风!” 刹那间,满城的风都停了,像是有某种无形的法则禁锢,令浔阳城内有风不得成形。 对城隍来说,浔阳就是自己的道场,若是肯不惜损耗,别说禁风,就算是短时间内让浔阳城乾坤颠倒,四季同现都没问题。 言出法随,尽显神祇之威。 下一刻,那化为妖风高高在上的大将军直直落了下来,神通好似被封印了,无法催动分毫。 而迎接他的,是三位锋芒毕露的顶尖好手。 铛!铛!铛!铛! 刀光一瞬间将他笼罩,以一敌三,大将军只坚持了几十招就显露出了败相,吞龙刀上的豁口越来越多,金甲几乎都变得破破烂烂。 砰的一声巨响,他顶上的虎头盔被关刀斩落,长发飞舞。 大将军如炮弹般被砸飞,撞碎了一面面墙壁。 “继续上,郑城隍坚持不了太久!” 周生一声令下,三人继续杀向大将军,不给对方丝毫喘息之机。 禁风的时间十分宝贵,每一息都大量消耗着郑城隍的香火之力,对方已经把家底都掏出来了,那他们也不能耽搁。 然而三人刚冲到身前,碎石猛地炸开,狂爆的妖气如雪崩般席卷而出。 大将军脸上的官将首面具不知何时碎了半边,露出半只长满毛发的脸。 虎面人身! 周生瞳孔一凝,道:“大家小心——” “晚了!” 大将军一声怒喝,整个人似乎陷入了某种癫狂的状态,妖力比之前沸腾了数倍,连天上明月都被乌云笼罩。 轰隆! 乌云滚滚,仿佛在积蓄着什么。 “你们这群……杂碎!” 锵的一声刀鸣,原本满是豁口的吞龙刀,在得到了大量妖力加持后,居然恢复如初,并且隐隐发出虎啸之声。 轰隆! 瑶台凤被一刀劈飞,口中咳血。 可她的身影却在空中一荡,仿佛被某种无形的丝线牵扯,化去了蛮力。 关不平刀如满月,又是势大力沉的一劈,却被大将军单臂挡下。 周生的环首刀被其另一只手握住,刀锋居然斩不破那护体的妖气。 下一刻,大将军以头为兵,狠狠撞在了周生的额头上。 轰隆一声! 周生倒飞回去,身后隐约能听到一根根丝线断裂的声音。 他额头上全是鲜血,身形踉跄,竟生生被撞出了人戏合一的境界。 关不平诈败拖刀走,敌近身时突然拧腰反劈,刀光如瀑,用的是春秋刀谱中的回马断魂。 这一刀又险又烈,却劈了个空。 大将军一声叱咤,从天上的乌云中竟落下了几道闪电,将关不平直接劈飞。 握着偃月刀的手霎时间焦黑如炭。 崩!崩!崩! 雷电蔓延之下,一根根透明的丝线终于显现出来,并次第断开。 大将军用那双如野兽般嗜血的瞳孔望着这一幕,声音格外冰冷。 “原来……是那只蜘蛛精,用特殊的蛛丝把道行借给了你们。” 那些蛛丝并不是用来直接杀敌的,而是暗中连接着周生、瑶台凤、关不平等人。 通过这种特别的蛛丝,三人和朱姨法力相连,可以瞬间借用朱姨的法力,甚至能将其他人的法力汇集于一人体内。 这才有了三人突飞猛进,能杀得大将军节节败退的景象。 “可惜,就算你们加在一起,也还是不够!” “本座……本帅会彻底,把你们劈成粉碎!” (本章完) 第155章 刀劈大將军 第155章 刀劈大將军 聚仙楼中,风云突变。 大將军伸手摘下了残破的面具,一把將其捏碎,露出一张长满虎毛的诡异面容。 剎那间,妖气再次沸腾了几分,冲得霄汉乌蒙蒙似飞沙。 这一刻,周生感受到了一种极其恐怖和强烈的危机感,那乌云中的一道道雷光,似乎正在瞄向自己。 此刻他才真正体会到,一只度过天劫的大妖究竟有多么恐怖。 欲斩大將军,虎神就是一道绕不过去的坎儿。 玉振声的目光望来,似是想出手,却被徒弟摇头阻止了。 周生心知,还不到师父出手的时候,如果师父现在就出手了,那整盘棋就有可能最终功亏一簣。 “此城……禁雷!” 关键时刻,郑城隍挺身而出,咬破指尖,以金身之力於笏板上艰难地刻下了这四个大字。 一瞬间,他那光芒闪耀的香火金身迅速变得黯淡起来,手中的笏板更是咔擦一声生出了裂痕。 但那漫天的乌云和雷光也隨之消散。 月光再次照亮了那口青龙偃月刀。 大將军看向郑城隍,露出冰冷的杀意,道:“先宰个城隍,祭祭本座的刀!” 吞龙錚鸣,刀光大盛。 但就在这时,周生却突然大喊一声:“梟虎臣,你难道就要这样把魂魄交给虎神吗?” 大將军的身形猛地一怔。 “难道你还没有注意到,你已经自称本座,而不是本帅了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如果我没有猜错,本座……是虎神喜欢的自称吧。” 大將军赤眸倏然闪烁起来,像是被唤醒了什么,连忙摇晃著脑袋,惊怒不已。 “虎神,你为何没有睡去?” “刚刚祭祀完,你如何能——你是假装在沉睡,祭祀出了问题!” 他很快就意识到了关键,瞳孔时而竖起,时而恢復,仿佛正在拼命挣扎,进行著某种无形的交锋。 关不平想要挥刀,却被周生阻止了。 “再等等,还不够!” 他目光紧紧盯著那道不断颤抖的身影,心知虽然现在看上去是个好机会,可一旦出刀,梟虎臣就会立刻惊醒,和虎神暂时休战,先对付他们。 要让大將军和虎神斗得水深火热,真正打出了凶性,彻底沉浸其中,那时才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而这,还需要一个帮手。 錚~ 琴音突起,月光下,一道白衣胜雪的身影飘然而至,她盘膝端坐於楼顶,清丽的面容泛著玉色。 十根修长纤细、青葱白嫩的手指正在挑动琴弦,奏响清心之曲。 一时间,满场的杀机如冰雪消融,竟令人如沐春风,甚至生出淡淡禪意。 大將军瞳孔中的赤芒立刻消减了很多,在乐声的帮助下,似乎一度占据了优势。 他脸上的虎毛都开始减退,露出一寸寸正常的肤色。 可就在这时,琴音中似乎有几道音符悄悄发生了变化,非常不起眼,却让那《清心普善咒》的效力有所减弱。 虎神残魂似乎看到了希望,再次占据了上风,试图彻底侵占大將军的魂魄,那消退的虎毛又继续长出。 对虎神来说,好不容易抓到了一次祭祀的漏洞,若不能一鼓作气吞噬了对方,那往后就只能眼睁睁看著自己的力量被一点点蚕食。 可每当虎神占据了上风,锦瑟又会轻挥玉指,再次加强《清心普善咒》的威力,助大將军占据上风。 就这样,在她这位“端水大师”的暗箱操作下,大將军和虎神的精神博弈越发激烈,也越发沉浸。 不过大將军似乎也隱隱察觉出了一丝不对劲,禁风之下难以遁走,便一声长啸,摘下了身后披风朝空中一拋。 哗啦! 那血色披风竟变为了一面战旗,隨风飘摇,光照十方。 “这是虎符军旗,他是在调集整个鬼城的阴兵阴將前来护驾!” 锦瑟一边弹琴,一边悄悄传音给周生。 周生却不惊反喜,因为这说明大將军准备背水一战,和虎神拼命了。 又等了片刻,见到大將军不仅是脸上覆盖毛髮,就连身体上也开始长出虎毛,甚至身子时而变虎,时而变人。 周生目光一闪,知道时机已经成熟。 “动手!” …… 在那面血旗当空飘扬的瞬间,不只是將军府中的阴兵,包括鬼城军营中的阴兵和阴將都被惊动了。 战马踏碎长街,陌刀军跟上,无数战车滚过,轰隆作响。 大军出征,气势恢弘。 然而出城的大门却被挡住了。 大门前,同样是一群军容肃穆的阴兵阴將,似是枕戈待旦,静候良久。 那是城隍的兵马。 “此路不通!” 小武扮成杨六郎,持枪上马,一勒韁绳,声音洪亮如钟。 而后杨老令公,杨大郎、杨二郎、杨三郎…… 杨家七郎八虎,尽在军中。 唯一齣戏的,就是穿著比自己还高一头的鎧甲,走路都晃晃悠悠的小红线。 她扮演的是天波府烧火丫头杨排风,提著一口烧火棍,因为不会骑马,所以让一个小演员扮演马形,然后自己骑了上去。 小红线第一次扮演这么重要的角色,特別投入,一拍小伙伴的屁股,驾马上前,烧火棍指著那黑压压一片的阴兵大军,声音奶凶。 “呔!!你们这群辽狗,谁敢和你排风姑奶奶阵前斗將——” 话音未落,对方突然万箭齐发。 “风紧扯呼!” 小红线赶紧骑著伙伴藏进了盾阵中。 待箭雨过后,盾阵一开,小小女將第一个挺身杀出,眼中极为兴奋。 “杀呀,老大说过,不能让一个阴兵踏出城门!” 喊得很凶,可胯下“战马”却速度缓慢,不断被超过,反倒落在了最后。 …… “现在动手,所有法力都给我!” 隨著周生一声令下,蛛网之上法力大量涌入他体內,就连瑶台凤和关不平也瞬间变得虚弱不堪。 嗡! 环首刀錚鸣如雷,刀身上烧起三尺幽焰,更有雷炁繚绕,威猛无比,霸气冲霄。 吼! 那吞龙刀察觉到了主人的危险,立刻变成了一只黑虎,朝著周生咬来。 可回应它的,是睚眥的龙吟。 鏘的一声脆响! 龙吟压过虎啸。 那黑色猛虎一声悲鸣,竟被周生一刀劈开,化作两截断刃落地。 紧接著刀光不停,一刀將大將军从眉心劈成了两半。 “看来这一次,是我的刀硬。” …… (本章完) 第156章 洛书蜕变 第156章 洛书蜕变 一线白光从大將军的眉心涌现,而后缓缓向下扩散,最后从头到脚裂成两截。 一刀两断! 大量阴气和妖气消散,宛如开了闸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 “干得好!” “漂亮!” 瑶台凤和关不平同时喝彩,他们已经把自己所有的力量都通过蛛丝借给了周生,此刻只能勉力支撑。 空中那尊香火金身也缓缓落地,郑城隍撤去了禁制,身上的金光已经若隱若现,手中的芴板更是爬满了裂痕。 无数年积攒的香火神力,几乎消耗掉了七八成。 可祂却目光振奋,望著周生,嘴角露出笑意。 “贤侄莫要耽搁,他的阴气太重,一刀还不够!” 称呼已经变成了贤侄。 而在他话音未落前,周生手中的环首刀已经变成了偃月刀,连续鷂子翻身蓄力,关刀舞动狂风,竟显化出青龙虚影。 锦瑟眸生异彩,琴音倏然一变,錚錚如剑,从禪意雋永的清心普善曲,变成了杀机暗藏的十面埋伏。 周生的这一刀顿时杀气暴增,威势更加攀升了几分。 他一声长啸,声震云霄,刀划满月弧,伴隨著百丈青龙虚影,朝著大將军再次劈去。 春秋刀谱,偃月斩! 在魂飞魄散的刺激下,大將军仿佛有所惊醒,和虎神心照不宣的暂时休战。 他裂开的魂躯都在被妖力渐渐聚拢,如果给其足够的时间,还真能再塑魂体。 可惜周生不会给他任何机会。 月下青龙,刀光如虹。 大將军一声怒吼,试图伸出双手夹住青龙刀锋。 嗡! 这如彗星撞地的刚猛一刀,居然真的停滯了剎那,可伴隨著那高亢嘹亮的龙吟,偃月刀斩断了大將军的双手,劈碎了头颅、肩膀、胸口…… 眼看著大將军就要彻底葬送在这一刀下,一道幽幽的嘆息声突然响起。 周围的时间仿佛一下子变慢了,就连这威猛绝伦的一刀也宛如龟爬。 一朵莲花徐徐坠落,绽放著万道华光。 那位最神秘的城主,终於出现了。 他身穿一袭仿佛月光织就的白袍,戴著酆都大帝的面具,赤足踏在莲花上,缓缓抬起一只手。 恐怖的法力竟化作一只遮天巨手,仿佛能摘星拿月,欲摄走大將军的魂魄。 瑶台凤和关不平眼中都闪过不甘,却又无法动弹。 锦瑟琴音錚鸣,膝上古琴绽放清光,十根玉指都被勒出了血,浸红了琴弦,试图以音浪来抵挡那只巨手。 然而凭她的法力,在城主面前却好似螳臂当车。 崩的一声,琴弦竟纷纷断裂。 而她的身上也出现一道道血痕,鲜血浸红了雪白的长裙。 郑城隍亦是不甘,可手中芴板几乎粉碎,香火神力所剩无几,只能眼睁睁看著那个梦魘般的敌人被救走。 只有一个人例外。 玉振声终於睁开了眼睛,不是双目,而是眉心那只属於马王爷的天眼。 轰! 一道道璀璨的神光绽放。 在战场中一直蓄势待发,却又作壁上观的玉振声第一次动了。 “吾乃华光三眼尊,火焚魔窟炼妖氛!” “不信抬头看——” 金睛怒视,开闔时如烈日破云,有天火若隱若现。 “天雷地火诛尔魂!” 轰隆一声,惊雷炸响! 隨著戏词念毕,周遭竟真有雷霆劈落,地火涌出,而在那熊熊雷火中,一桿金枪刺了过去。 火焰神纹环绕,白须都变成了赤色。 而在其身后,更是浮现出了一尊十分真实的神明虚影。 赤面如焰,三目怒张,皮肉下隱现金纹,如岩浆暗流。 脚踏火轮,一手持金枪,一手持金砖,神威煌煌,刚猛霸道! 华光大帝马天君法相! 这一刻的玉振声,仿佛重现了当年巔峰时的风采,金枪无敌,一招便刺碎了那只遮天大手。 剎那间,仿佛某种无形的枷锁崩碎,时间的流速再次恢復正常。 云还是云,星还是星,月还是月。 短短一瞬,竟让人生出恍如隔世之感。 城主的指尖落下一滴鲜血,坠於地上竟化作一朵莲花盛开。 而这时,隨著轰隆一声巨响。 大地蜿蜒出一道恐怖的裂痕,那是青龙偃月刀的刀痕。 一刀之下,大將军的魂体彻底灰飞烟灭。 周生识海中的龟甲洛书轰鸣震颤,一瞬间绽放出万道光芒,將整个识海都照得晶莹透亮。 洛书从没有如此耀眼过,海量的能量下,龟甲上的纹路似乎发生了某种变化,在没有周生的询问下,居然剧烈颤动起来。 这一次没有金焰焚烧,而是发出了铜幣撞击龟甲般的清脆声。 仿佛那龟甲之中,多了某种东西。 周生心中一震,感觉到龟甲似乎觉醒了某种新功能,只是一时还搞不清,需要私下里再摸索一下。 他异常惊喜,原来龟甲在得到足够的能量后,会发生某种神异的变化,就像一件不断甦醒的……神器? 不过没等他高兴太久,一道虎啸声突然响起。 吼! 一缕残魂飞出,那是一只体型如象的黑色猛虎,两肋甚至长出了翅膀,目露凶光,又是仇恨又是兴奋,猛地朝周生飞来。 “糟了!” 锦瑟悚然一惊,那虎神残魂居然还没有死? 虎啸声中,那虎神残魂藏入了周生体內,无数妖气瀰漫,化作一声声恶魔般的低语。 “那个傻徒儿,还真以为我与他彻底绑定了。” “其实比起他,我更看好的……是你。” “真是一具……完美的肉身!” 妖气刺激下,周生的肌肤上居然开始生出猛虎般的毛髮,同时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受到了剧烈的衝击。 煞气和戾气犹如毒虫般不断往脑子里钻,令他的意识有些错乱,瞳孔时而竖起,时而復原。 梟虎臣就是在这种状態下,强行撑了一百多年? 这一刻的周生,居然有些佩服起了刚刚被他斩杀的敌人。 他试图催动睚眥来镇压虎神残魂,然而诧异的是,素来以凶悍著称的睚眥,居然毫无反应,更没有护主之举。 “哈哈哈,你和我那傻徒儿一样,真以为……有了睚眥就能將我镇压?” 虎神残魂的声音十分得意,道:“不要忘了,本座当年能渡过三次天劫,靠的就是那条长白山龙脉。” “所谓的得到睚眥就能彻底將我镇压,不过是……我骗他的,冥冥之中,本座早已潜移默化地影响了他的神智。” “甚至……本座还能藉助睚眥的力量修行,变得更强大!” “多谢你送来的睚眥,还有这具充满活力的……美妙肉身——” 突然,虎神残魂声音一顿,从得意变成了诧异,甚至透著一丝惊恐。 “你在做什么?等等!” 然而周生已经取出了那根充满著邪异气息的麻绳,在眾目睽睽之下,套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口诵阴山鬼王真名。 “罗摩多金刚护法毗琉璃焰光阴王,吾愿献祭体內妖魂,供奉坛上……” (本章完) 第157章 鬼王的警告 第157章 鬼王的警告 “等等,咱们可以谈谈!” “你疯了,阴山鬼王不仅会把我吞噬,也会连你的生魂一起带走!” “停下!快停下!!!” 妖气疯狂涌入周生的身体,试图影响他的神智。 然而短时间內,周生却仍然可以保持清醒,更何况锦瑟还以带血的手指,弹奏心琴。 清心普善咒自他心中涌现,助他镇压邪念。 对虎神的话,周生充耳不闻,似乎打定了玉石俱焚的想法,果断而坚决地念完了祭祀的咒语。 下一刻,深埋地下的那几座祭坛同时震颤起来,供奉的鬼王雕像似是活了过来,眼珠微微一动。 时间的流速再次变得缓慢。 一道如深渊般恐怖、暴戾的气息倏然降临,却绕过了隱隱对峙的城主和玉振声,並未將他们笼罩在內。 紧接著,周生再次看到了那只如岩浆般的巨大瞳孔。 一种极其强烈的压迫感降临,哪怕集眾人道行於一身,他竟然也难以动弹,仿佛被那道可怕的目光看穿了灵魂。 麻绳突然勒紧,似是要將周生吊死。 他闭上眼睛,全然放弃抵抗,好像真是一位虔诚的信徒,连自身的性命都可以献祭。 那只眼睛闪过一丝满意,而后熔岩般的巨手撕裂虚空,从缝隙中探出,向周生抓去。 “疯子!疯子!” “你比梟虎臣还要疯狂!!” 虎神大喊一声,在灵魂的战慄下,终於主动从周生的身上离开,化为一只插翅黑虎试图逃走。 这阴山鬼王最喜欢强者的灵魂,在对方眼中,自己这个渡过三次天劫的妖魂,简直就像是最美味的食物。 再不走,它就真要灰飞烟灭了。 然而隨著它的离开,阴山鬼王的巨手瞬间调转方向,对周生看也不看,直奔虎神的残魂抓去。 虎神彻底拼命了,双翅一振,驾驭妖风,左摇右闪,连连躲过那只恐怖的巨手。 不过就在这时,时间的流速突然变得更加缓慢,伴隨著无数鬼哭之声,裂缝之中再次探出了更多手臂。 一只、两只、三只…… 到最后竟有足足六只熔岩巨手,不断抓向那拼命遁逃的虎神。 几息之后,虎神一声惨叫,魂体被一只手擒住,汹涌的岩浆瞬间將其吞没。 紧接著六臂同时抓来,撕裂了它的双翅,將其牢牢禁錮,而后一步步拖回那道仿佛连通地狱深处的裂缝。 虎神不断发出惊恐的惨叫,爪子在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抓痕,却终究是一点点被拽了进去。 直到彻底没了声响。 这一刻,周生才终於彻底鬆了一口气,整盘棋的推演,没有走错一步,大功告成。 称霸鬼城一百多年的大將军魂飞魄散,而那头修炼千年,渡过三次天劫,能在帝师刘伯温手下逃出残魂的虎神大妖,也终於彻底陨落。 那段长达数百年的恩怨纠葛,终於有了一个了结。 这中间的每一步,看似非常顺利,有惊无险,其实却是他耗费了大量心力,在洛书的帮助下一点点算出了所有关键信息,最终才布了这场局。 请君入瓮、十面埋伏、驱狼吞虎…… 每一步棋,都落在了最正確也最关键的地方,这才能够以弱胜强,十分顺利地战胜了一位看似难以战胜的敌人。 若是没有洛书的帮助,他是万万做不到的。 “很美味的食物,本王吃得很满意。” 就在他思忖之时,一道嘶哑、威严而又低沉的声音突然在他心中响起,似乎有种奇异的魔力,令人忍不住生出顶礼膜拜的衝动。 阴山鬼王! 周生心中一凛,忍不住生出寒意,短短片刻,梟虎臣抵抗了一百多年的虎神残魂,居然就已经被……吃乾净了? 看来这阴山鬼王的实力,还要在他的预估之上。 “你並非本王的信徒,但仍可获得相应的馈赠,说吧,你想要什么。” 那声音再次响起,却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蛊惑的意味。 “是要天下无敌的力量,长生不死的寿命,还是倾国倾城的美人,亦或是举世无双的神兵……” 周生心中一动,目光闪烁。 “这些我都不要,我只希望鬼王能帮当年那些死於聚仙楼大火中的人,解开火煞之咒。” 此言一出,瑶台凤和关不平皆瞳孔一震。 特別是瑶台凤,她凝视著那道在鬼王面前都毫无惧色,不被诱惑所动的身影,仿佛惊涛骇浪中的定海神针,令人莫名生出一种安心感。 他说要除掉大將军,便真的做到了。 不仅如此,他还要放弃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去帮所有聚仙楼的人解除诅咒…… 慷慨轻死生,千金一诺重。 那戏文中的大英雄大丈夫,在他面前似乎都黯然失色。 “倒是不难,只是……你確定不改了吗?放弃唾手可得的力量、財富,去救那些卑贱如螻蚁般的亡魂?” “一字不改。” 周生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道。 其实倒不是他真的一点都不心动,而是洛书早就告诉了他,所谓的鬼王馈赠,背后都暗中標明了价码。 比如天下无敌的力量,鬼王自己都不能称得上无敌,更谈何让他直接无敌? 所谓的天下无敌,是將你的魂魄抽走,引渡到一个小世界,那里的力量层次很低,很容易就能“天下无敌”。 是的,这无敌不包括天上。 其他诸如长生不死,则是將他变成阴间地狱中的火煞之鬼,虽然確实能长生,却会永远沦为傀儡。 总之,和邪祟做交易,无异於与虎谋皮,最不能动的就是贪心。 “呵呵,看来本王遇到了一个正道中人……” “你的条件,本王答应了。” “年轻的阴戏师,玉振声的弟子,有趣,本王记住你了。” “希望以后,能听到你的那场大戏,当然,前提是你能先……活著出师。” “看在你让我享受到了美味的份上,本王最后再附赠你一条消息。” 突然,那只巨大的瞳孔微微一凝,声音变得冰冷而淡漠。 “呵呵,祂们不想让我说呢,可本王偏要说,你听好了……” “下面有些人,越来越关注你了,祂们已经为你搭好了戏台,一个……有去无回的戏台。” “地府,不想再看到第二个玉振声!” (本章完) 第158章 华九郎 第158章 华九郎 鬼城。 双方兵马已经战斗到了白热化,杀得断戟横飞,嘶吼声震耳欲聋,到处都是被撕碎的阴气,让这座古老的城池中满是肃杀。 七郎八虎如陷金沙滩,杀到最后,小武身边的兄弟已经只剩三人。 杨老令公,也就是那位唱花脸的老前辈,平时就特別关照他们这些年轻演员,战斗时一马当先,最后被陌刀拦腰斩断。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如碰碑般撞碎了一位阴兵的脑袋,与其同归於尽。 就连小红线也掛了彩,险象环生。 可那丫头却越发兴奋,口中不断喊著杀呀,手中的烧火棍断了,就隨手捡起两把大砍刀又加入了战场。 而且因为身高问题,她双刀专走下三路,刚好克制那些坚硬的盔甲。 混乱之中,隱约可以看见许多道燃烧著火光的身影,极为醒目。 那些都是聚仙楼的“观眾”。 多日没有看戏,他们体內的火煞之力已经沸腾到了极点,烧得撕心裂肺,痛苦不堪,已是戾气深重,像是火药桶般一点就著。 在战场焦灼之时,他们带著满身的火焰杀来,怨恨这些作威作福,毁坏了戏楼的阴兵,因此格外凶猛。 根本不需要章法,只管抱著对方撕咬,火焰就会朝那些阴兵蔓延。 即便被砍了头,口中还能喷出熊熊烈焰。 也正是他们如神兵天降般的到来,才让战局一点点从劣势掰了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当夜空中的那面军旗突然消散时,小武原本疲惫的目光霎时亮了起来,连忙大声高呼。 “大將军败了!大將军败了!” 一些阴兵眸中鬼火跳动,似是有些迷茫和动摇,可仍有些在继续战斗。 特別是陌刀军,全部都是大將军的亲兵,甚至有不少是一百多年前跟著他征战天下的驍將悍卒,在死后被其招来。 作战勇猛,斗志昂扬。 几十口陌刀一起挥舞,月下刀光如瀑,哪怕是郑城隍麾下的阴將都难以抵挡,要避其锋芒。 当真是刀锋所向,人马俱碎。 直到一声戏腔如雷霆般炸起。 “贼寇已授首,尔等还不快快放下兵器,降者不杀!” 城墙上空,周生高举著一柄断刃,鏗鏘吐声,气贯长虹,用的是桓侯张飞的燕人吼。 长坂坡上一声吼,嚇退曹操百万兵。 周生的这一吼好像桓侯復生,如虎啸,似龙吟,吼时玄袍鼓盪,黑髯如钢针炸起,音浪若逆流三丈,汹涌澎湃。 竟直接將一位阴將嚇得坠下马来,魂体碎散。 一时间,满场寂静。 “吞……吞龙刀……” “是大將军的吞龙刀……” “难道大將军真的……败了?” 看到那口断裂的吞龙刀,哪怕是最为精锐的陌刀军,也陷入了迟疑,可那迟疑很快又化为了戾气。 “为大將军报仇!” 他们发出怒吼,目標从支援大將军,换成了向周生復仇。 “真是一支虎军!” 周生不禁发出感慨,而后將手一伸,庚金之炁化作丈八蛇矛,准备亲自送他们上路。 不过就在这时,一朵莲花缓缓飘落,绽放神芒,同时震碎了那几十口陌刀。 城主缓缓抬眸,声音空洞而飘忽,仿佛自天外而来。 “梟虎臣已死,自今日起,由关不平暂代大將军之职,尔等速归军营,违令者……斩。” 见到城主都现身发话,其余阴兵立刻俯首听命,乖乖离开。 就连陌刀军都走了一半。 可那些剩下的都死忠於大將军,倔强著不愿离去。 “城主,可否將他们——” 周生话未说完,就看到城主屈指一点,而后那些陌刀军浑身阴气剧烈颤动,接著轰然炸开。 城主脚下的莲台吐露幽光,只用了几息时间便好似黑洞般將那些阴气全部吞噬。 看到这一幕,周生心中微微生出寒意,知道这位神秘的城主,是一位杀伐果断的狠人。 祂曾亲手扶梟虎臣上位,却又能眼睛都不眨一下地彻底清除梟虎臣的痕跡。 这时,小武他们也发现了异常。 因为那些“观眾”身上的火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熄灭,还有他们,那被镇压在灵魂深处的火煞之力,也缓缓消失不见。 “我们……自由了?” 小武怔怔地看向妻子,发现妻子也正在双目通红地看著他。 “我们……自由了!” 那些观眾有些迷茫地看著自己的手,仿佛还有些难以置信。 没过多久,他们猛然爆发出欢呼声,又哭又笑,激动不已,几如疯癲。 “是龙老板救了大家。” 关不平不知何时回到了城门口,手提青龙偃月刀,意气风发,神采飞扬。 今夜一战,好似抹去了他这么多年的心底尘霜,眼中再次出现了豪情。 至少这一次,他不再是只能袖手旁观,束手无策。 瑶台凤也跟著道:“龙老板不仅战胜了大將军,还与阴山鬼王谈判,帮咱们脱离了苦海!” 小红线抹了一把脸上的鲜血,美滋滋道:“不愧是俺老大,真给俺爭气!” 不过当眾人看向那道身影时,却发现城主和周生都已消失无踪。 瑶台凤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 周生原本还想再说两句,却感觉眼前一花,生出天旋地转之感,当视线再次恢復时,已经来到了那处神秘的洞穴中。 金灯如炬,照亮四周。 一缕缕温热的力量涌入他的四肢百骸,帮助他恢復快要乾涸的法力金湖。 只是短短几个呼吸时间,周生的法力就已经基本恢復,就连身上的伤也痊癒了。 不仅如此,在金灯的照耀下,他甚至感觉法力都隱隱有了一丝增长,短短片刻,便胜过数日苦修! 这盏金灯,到底是什么宝物? 而这位城主,又究竟是什么人? “吾名华九郎。” 似是察觉到了周生心中所想,城主突然开口,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周生,你可知道,我为何要救梟虎臣,又为何不惩罚杀了梟虎臣的你?” 周生试探道:“是因为我师父和您做了什么交易吗?” 献祭完虎神残魂后,玉振声和城主谈了片刻,谁也不知道他们究竟说了些什么。 城主摇摇头,道:“因为你已经半只脚踏进了鬼门关,根本无需我来惩罚。” 周生一怔。 “阴山並未骗你,我听到下面有很多声音,都在说,要在二十三天后的中元鬼戏上,留下你。” “在我的推算中,你必死无疑,没有任何生机,但是……” 酆都大帝的面具下,那双深邃的眼睛静静注视著周生,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波澜。 “我同样推算过,梟虎臣不应该死在今夜,他本应该是一把……杀向龙庭的快刀,给大玄王室致命一击,而你……” “中断了他的命运。” …… (本章完) 第159章 化地藏,得金身 第159章 化地藏,得金身 山洞中,周生心中一震,在那双深邃的瞳孔注视下,他身躯下意识绷紧,竟有种被彻底看透的感觉。 只是他面上依旧保持镇定,波澜不惊。 “看来城主留著梟虎臣,是在养刀,晚辈坏了您的好事,还望见谅。” 没有解释,因为周生知道,无论他编出怎样的谎言,对方都不会相信。 像城主这样的人,只会相信自己的眼睛和判断。 华九郎摇摇头,淡淡道:“只是隨手落子罢了,算不得养刀,倒是你,才真正给了我惊喜,所以……我愿意为你破例一次。” 听到这话,周生露出疑惑之色。 破例是什么意思? “阴戏师在没有出师前,本来是没有资格挑选面具的,不过你,可以成为例外。” 话音落下,城主屈指一点,那盏金灯顿时射出一道璀璨华光,照耀在不远处的那扇墙壁上。 下一刻,墙壁轰隆震颤,缓缓打开了一处暗室。 剎那间,无数道光芒射出,有的灼灼如日,有的清冷如月,有的灰濛濛暗沉沉,有的则是漆黑如渊。 五光十色,让人眼花繚乱。 周生目光一凝,那是一张张面具,只是被各色光芒笼罩著,看不清具体模样。 “你可以从我的收藏中,选择一张面具。” 华九郎淡淡道:“但我要提醒你,一旦做出了选择,便无法更换,这些面具中,有的能帮到你,有的说不定……会害你。” “生死有命,机缘在天。” 周生望著那些面具,目光微闪。 选东西,他是专业的,只是…… “敢问城主,若是选了面具,可有什么代价?比如失去自由,要为你做事之类的。” 周生非常谨慎,並没有被诱惑冲昏头脑。 “选了面具,並不需要去做什么,但以后若是遇到其他戴著面具的人,我希望你们能互相帮助。” “你也不必多虑,每一个能选择面具的,都是被我所看好的奇才,他们现如今……都比你强。” 周生点点头,心中更加谨慎,看起来,除了大將军外,华九郎暗中还扶持了不少人。 他立即便意识到了这面具的珍贵。 除了面具本身的神异外,能够拥有面具,本身就是一种身份的象徵,是一张无形的关係网。 而且华九郎本身也会对拥有面具的人有所关照,比如今晚祂就曾出手救大將军,若非周生提前算到,並安排了师父阻挡,恐怕就会功败垂成。 “有了面具,你也將具有真正进入鬼市核心的资格,我相信那里会对你有所帮助。” “当然,你也可以拒绝,毕竟你师父当年就选择了拒绝。” “如果你选择放弃,原路返回即可。” 说完这些,华九郎便安静地坐在那悠悠浮空的莲台上,闭上双眼似是睡著一般。 周生回头望了望洞口,发现居然直接通向自己和师父在潯阳的家门口。 他又望了望那墙壁上的面具,迟疑片刻后,选择踏步上前,朝著其中某个面具抓去。 刚刚他以洛书做了占卜,得到的结果是这里面並没有什么坑,而且若是选对了面具,將来会对他有很大帮助。 既然洛书都说选,他自然不会有任何犹豫。 只是让周生吃惊的是,仅仅是卜算了下选哪张面具对他的帮助最大,那耀眼的龟甲光芒就减弱了三分,很明显是消耗了不少能量。 周生顿时有些肉疼,他可还准备去庐山算一算那盘仙棋,希望到时候能量够用。 他所选择的是那团绽放著幽暗乌光,繚绕著一丝丝灰气的面具,在一眾华光中显得十分不起眼,位於墙壁的右上角。 当他的手即將抓到面具时,一道声音突然响起。 “你为何会选它?” 华九郎不知何时睁开了双眼,静静打量著周生,袖子里的指尖金光散去,瞳孔深处再次涌现波澜。 短短一个晚上,祂居然在一个尚未出师的阴戏师身上,连续两次推演错误。 祂已经太久太久,没有遇到如此有趣的人了。 “这扇面具不好吗?” 周生故意问道,想试探一下对方。 华九郎古井无波道:“好与坏都是相对的,你可以换一个,也可以继续选它,我只是好奇,你选它的原因。” “因为我感觉……它好像在呼唤我。” 听到这话,酆都大帝的面具下,那双好似看淡了红尘俗世,永远深邃平静的眼睛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那漆黑的瞳仁微微一凝。 周生一边说,一边斩钉截铁地拿下了那张面具,道:“我相信自己的直觉,不改了。” 开卷考试,谁改谁是傻瓜。 下一刻,面具上的乌光和灰气散去,露出了一张面具。 三色阴阳面,慈悲度幽冥。 所谓三色,是指面具共有金、白、黑三色,阴阳面是指左脸慈悲相,右脸金刚相。 眉间裂焰纹如刀劈,较寻常面具大三分,额顶高耸如铁围山,似是在突出“地狱不空”之重。 赫然便是那位曾许下宏愿,號称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地藏王菩萨! “没想到,你选到的会是祂。” “也许……这也是祂的选择。” 周生缓缓將手中的面具戴上,奇异的是,那摸上去冰冷坚硬的面具,在戴上后居然变得滚烫起来。 仿佛他的皮肤正在和面具融为一体。 只是並不刺痛和灼热,都在能接受的范围內。 他能感觉到,这面具好像是有生命的,在小心翼翼吸收著自己的鲜血。 下一刻,那面具上的纹路好像活了过来,绽放著淡淡幽光。 一股无形的威势以周生为中心散开,安忍不动如大地,静虑深密如秘藏。 那颗慈舟大师留下的舍利子突然颤动起来,仿佛感受到了某种召唤,舍利子內有一道道精纯的佛力涌入周生体內,如在朝圣。 在那些佛力的加持下,他发现自己的手臂居然变成了淡金色,相互碰撞还会发出鐺鐺的响声。 佛门金身!! 而隨著他心念一动,这些佛力又重新回到了舍利中,如臂指使,收放隨心。 似乎在他戴上面具的那一刻,舍利子真的把他错认成了那位镇守在幽冥深处的地藏王菩萨,以弟子之礼恭候听命。 连舍利子都能认错,更不用说其他的佛门法宝了。 先不说面具其他的能力,光是这一项,便赚大了! …… (本章完) 第160章 菩萨相,金刚相 第160章 菩萨相,金刚相 “地藏之名,具摧邪显正二义,“地”能持万物,表大悲安忍;“藏”含宝矿,喻金刚智断……” 正如佛经所言,周生此刻脸上的地藏面具,也具有这两种变化。 隨著他心念一动,左边的慈悲相迅速蔓延,占据了整张面具,这是眾生度尽,方证菩提的佛相。 此刻周生心中忽然变得无比寧静,进入了一种极其奇异的境界,仿佛能从万千恶鬼的嚎叫中听到他们的痛苦和悲鸣。 纵然身在地狱,也似禪林。 地藏佛相,可度化无间恶鬼之怨气,助眾生脱离苦海。 当他再次心念一动,原本右脸的金刚相开始不断扩散,进而占据了整张脸谱。 威猛忿怒,永镇幽冥。 正如《地藏十轮经》所言,“为恶性眾生现极怖畏身,如大火轮降暴雨,令其畏罪生悔心。” 和佛相时的大慈悲大勇气不同,一旦显出金刚力士忿怒相,周生便感到心中好似有烈焰熊熊,烧得五臟庙都化作炮烙。 面具下的瞳孔中,浮现出一道道火纹,放炽盛光焰。 菩萨相,只度不杀。 金刚相,只杀不度。 两种法相各有玄妙,周生此刻也只是初步感悟,但不管哪一种,都极为消耗法力。 只有当两种法相保持平衡,左脸慈悲右脸金刚时,对法力的消耗才微乎其微,可以长久佩戴。 伸手將地藏面具摘下,周生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这张面具,比起大將军的官將首面具无疑要更加珍贵和神妙,不管怎么说,这次选择都赚大了。 “多谢城主,晚辈告退。” 周生表现得很尊敬,谦恭守礼,毕竟拿了面具,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就算是接受了城主的“招揽”。 对於这位神秘又神通广大的城主,他肯定是儘量拉拢,不能轻易与之为敌。 华九郎並未睁眼,斜倚莲台,好似已经睡著了,山洞中却有余音迴荡。 “好好珍惜这张面具,另外……” “每月的第三十日,你可以戴此面具,於子时进入鬼市的最核心区域,若当月没有第三十日,则无法进入。” 说完这些,华九郎便不再言语,只有莲台於空中轻轻飘荡。 “晚辈记下了。” 周生躬身行礼,而后缓缓告退,刚一踏出洞口,便出现在了潯阳城中的家门口。 回头一看,身后已经不见了那处洞口,而是一片高矮错落的房屋。 月光静謐,蝉鸣不噪。 好像那神秘的金光古洞,能通向人世间的任何一处地方。 “呼!” 周生长出一口气,眼中露出一丝疲惫,感慨道:“终於结束了。” 今夜一战,斩大將军,灭虎神残魂,又同时要应付阴山鬼王和城主,真是太不容易了。 他的神经时时刻刻都要绷紧,生怕任何一处地方做错了就会满盘皆输。 归根到底,还是自己的实力不够,才只能借刀杀人。 倘若他有著数百年道行,也是度过天劫的大能,又何至於费尽心思的布局,直接一刀杀了最是省事。 接下来就是继续提升实力! 想到这,周生立刻牵掛起了识海中的洛书,在斩杀大將军后,洛书发生了前所未有的变化,似乎有了新功能。 他推开门,准备回去好好钻研一下,却突然一怔。 一道火盆映入眼帘,於寒夜中带来丝丝缕缕的暖意。 “这么久才回来?火盆都快灭了。” 师父玉振声不知等了多久,衣服上都掛上了露珠,脸色苍白,却有著一抹笑意。 周生也露出一丝笑意,抬脚跨过火盆,然后又去祖师爷的神像前叩拜。 “师父,我——” “不用告诉我你都和城主说了什么,无论你做出了什么选择,都是你的自由。” “我只教你唱戏,又不是要真给你当爹。” 玉振声笑骂了一声,道:“这次听你的大战城主,差点要了我的老命,你小子,可真会使唤人!” 周生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师父,谁叫我认识的人里,只有您有拦下城主的能力?” 玉振声的鬍子微微一颤,嘴角不留痕跡地勾起一抹弧线。 “没有师父,我这局必败无疑!” “师父您当时可真霸气,一桿金枪纵横无敌,直接把城主都捅出血了……” 隨著周生的一句句彩虹屁,玉振声脸上尽力克制,可那颤动的鬍鬚却悄悄出卖了主人。 “行了行了,少拍你师父的马屁,为师是吃这套的人吗?” 他十分不屑道:“也就是老了,废了一条腿,再年轻二十岁,我一枪能把祂刺下莲台!” “想当年,为师——” 他似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咳嗽一声。 “那个,你回来了就好,趁天色还没完全亮,为师得赶紧去一趟鬼城,找朱……你师娘。” 周生连忙道:“还请师父帮我谢谢师娘!” 今晚朱姨的帮助非常关键,她虽然没有受伤,但损耗了不少法力。 “好了,大战过后,你一定很累了,赶紧去休息吧。” 玉振声摆摆手,自己转身离去,但走了几步后脚步一停,脸上纠结片刻,还是道了一声。 “丹山,谢了。” 除去大將军,报了红线的仇,又解了红线身上的火煞之力,徒弟今晚做的这些事,是他早就想做又难以做成的事。 身后没有回声。 他转过身,看到徒弟似乎已经进入了房间,不禁长舒一口气。 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他迈著轻快的步伐,赶紧奔赴下一场,去见一见那只可爱的蜘蛛。 边走边取出一把枸杞塞进了嘴里。 …… 房间中,窗户旁。 周生目送著师父远去的背影,不禁露出一丝笑意。 “师父,不客气。” 老树开花,枯木逢春,真好。 不过一开始他確实没想到,像朱姨那样成熟嫵媚的女人,居然会对师父如此钟情。 原来人和妖,真能在一起。 白娘子诚不欺我。 他盘膝坐下,不再耽搁,开始参悟起洛书的新能力。 识海之中,龟甲熠熠生辉,像是一个金色的小太阳,更让周生惊奇的是,甲身上除了裂痕外,还有一些若隱若现的图案。 像是……八卦? 当他的意识与龟甲连接的那一瞬间,便有许多信息涌入脑海,令他明白了那新能力是什么。 …… (本章完) 第161章 六十四卦 第161章 六十四卦 识海中,龟甲的能量突然消耗了一些,而后开始剧烈摇晃起来,里面响起铜钱碰撞的声音。 龟甲上的八卦图案瞬间清晰了起来,绽放出璀璨光华,週游流转。 乾为天,坤为地,水雷屯,山水蒙…… 整个过程大约持续了几息时间,而后龟甲吐出了三枚铜钱,又化为光影消散。 一道信息涌入周生的脑海。 “乾上巽下,天风姤卦。 “姤,遇也,柔遇刚也,主桃花。” 周生缓缓睁开双眼,目光有些古怪。 洛书的新能力名为六十四卦,涉及福祸吉凶、婚丧嫁娶等诸多方面,虽然还是算卦,却和占卜未来截然不同。 一般的算卦,是卜算未知之事,测算命运。 而洛书的六十四卦,则是根据卦象,来强行改变个人命运。 比如他现在卜算出的天风姤卦,便是主桃花,这就意味著,在接下来的一天时间內,他必定会走桃花运…… 而如果他算出的是得財运的卦象,那即便他躲在家中什么都不干,也会获得一笔横財。 改动天命,扭转时运。 常言道,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德五读书。 这命和运是排在首位的,而洛书的六十四卦,居然能强行改变他的命运,不可谓不逆天。 当然,这卦象只能作用於他,且只能持续一天时间。 如果过了今天,还想將这个卦象延续下去,需要付出十倍於重新起卦的能量。 “说得神乎其神,真能强行改命?” 周生眼中依旧有些怀疑。 刚刚起卦,消耗的能量可不少,让他都有些肉疼,且看看效果如何。 嗯,他绝不承认,自己內心深处有那么一丝丝的兴奋。 桃花运…… 难道会遇到漂亮的女鬼敲门?就像倩女幽魂里的那样。 还是说有受伤的白狐被猎狗追杀,他出手救下,结果对方变成了美丽的狐仙想要报恩…… 一篇篇带著丝香艷之气的聊斋故事在他脑海中闪过,让疲惫的周生一时居然无法入睡。 辗转反侧许久,才朦朧睡去。 梦中,倒似是真的遇到了一位美人,肤如凝脂,唇若花瓣,沐浴在温汤之中,轻纱遮面,若隱若现。 周生心猿意马,一把將其面纱抓下,想看清她的模样。 是英姿颯爽如巾幗英雄般的瑶台凤,还是清丽胜仙,似阳春白雪般的锦瑟? 带著幽香的面纱缓缓飘落,露出的却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诡异又恐怖。 她递上一支滴血的毛笔,似是在让他为其画皮。 …… 隨著一声鸡鸣,周生猛地从梦中惊醒,心跳的很快。 居然做噩梦了。 还以为是《倩女幽魂》或者《小翠》,结果没想到是《画皮》,这也能叫桃花运吗? 辣鸡六十四卦! 这样想著,周生转过身来准备起床练功,可一翻身却发现了不对劲。 被褥之中,幽香袭袭。 一缕冰綃般的青丝散在枕上,似月光凝成的溪流,蜿蜒过他的臂弯。 剎那间,周生如遭雷劈。 臥槽,洛书牛逼! 这就是六十四卦的威力吗?洛书你不会是大半夜趁我睡著后出去抓了个女人放我床上吧? 效率这么高吗? 洛书(x) 老鴇(√) 周生整个人都震惊了,半晌没敢动弹,好半天才鼓起勇气朝那女子的脸看去。 凌乱的青丝下,那女子面若初绽的优曇,睫毛在晨光中微微颤动,唇上一抹胭脂红,宛若神仙笔尖滴落的丹霞。 呼吸间如紫府生烟,似青莲混著雪气,熏得帐內云霞氤氳。 周生目光一闪,立刻变得严肃而警惕。 不对,这女人……好高的修为! 他洞开法眼,却完全看不穿对方的深浅,甚至生出一种面对师父的感觉。 对方的道行远在他之上! 或许是察觉到他的注视,那来歷神秘又修为高绝的女子睫毛微微一颤,缓缓睁开。 乌黑的瞳孔似星河漩涡,有微光如星子生灭。 “看够了?” 见到周生如临大敌的模样,女人反倒不慌不忙,嫣然一笑,出声调侃的同时,在床上盈盈起身,慵懒地伸了个腰。 鮫綃衣料如活物般滑下,透出雪白晶莹,宛若玉雕般的肌肤。 她居然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丝绸睡裙。 “你是谁?为什么在我床上?” 儘管女人那艷光四射的面容和嫵媚的气质具有极强的衝击力,可周生並未被美色冲昏头脑,而是第一时间调动睚眥,隨时准备出手。 桃花运,也有可能成为桃花劫。 女人听到他的质问,嫣然一笑,而后伸脚蹬开了床上的被子,雪纱裙摆下的纤纤玉足宛若两朵水灵灵的白莲花,脚趾如兰花般微微一翘。 剎那间,一股惊人的媚意袭来,女人从头到脚似乎都绽放著逼人的艷光,令人心中莫名燥热。 她一声轻笑,宛如猫爪在心上轻轻一挠,酥酥痒痒。 “奴家这张脸,可是郎君亲自画的,难道……你不喜欢吗?” 周生心中一震,露出震惊之色,同时感到了一丝寒意。 画皮鬼? 难道是地府等不及了,要提前对他动手? 一时间,周生心如电转,並掐动遁地诀,隨时准备逃走。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女子却主动走下了床,赤足踏在地板上,却没有沾染半点灰尘,依旧是白净无暇。 仿佛所有污秽都会自动避开那双莲花般的赤足。 “呵呵,骗你啦,姐姐梦中嚇一下你,免得你使坏。” “小郎君……可不太老实哦。” 周生听到这话,面上微微一红,昨晚的梦里他確实有些孟浪,怎能想到,梦中的人居然来到了现实? 女人背对著周生,向著窗外的朝阳伸出双臂。 下一刻,一道道霞光如丝线般交织缠绕,好似有双巧夺天工的手在织云成锦,编霞为衣。 三千青丝如瀑垂落,华美的霓裳遮住了那双盈盈玉足。 云锦封腰,长裙曳地。 裙摆上的灵纹如夕霞流金,似雨过天晴。 她缓缓转过身来,两只玉铃耳坠似星斗般熠熠流光,一根月魄桂枝如道簪般將长发自动盘起。 只是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面具。 泰山黑檀木为骨,左脸敷青金色,如寒夜凝碧光,右脸涂赭红色,似金乌跃云海。 嫵媚尽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圣洁、威严如神祇般的气质。 泰山玉女,毓秀天顏。 上昭星辰,下镇妖氛。 “碧霞元君,见过地藏。” …… (本章完) 第162章 躲三灾,地仙境 第162章 躲三灾,地仙境 碧霞元君? 周生的脑海中迅速闪过与碧霞元君有关的信息。 碧霞元君,全称为东岳泰山天仙玉女碧霞元君,民间又称之为泰山玉女、泰山娘娘、三弦圣母…… 相传其乃是东岳大帝之女,隶属於泰山地府一脉,同时也是道教赫赫有名的女仙,掌保生、送子、消灾、解厄、统岳等神职。 “听九郎说,地藏出世了,刚好我这人喜欢佛法,便在你身边小睡一晚,聆听佛音。” 女子淡淡一笑,道:“好久没有睡得这么踏实了,小郎君,我要走了,以后有机会,还来找你睡觉。” 周生顿时有些哭笑不得,对方明明是女子,怎么反倒是他有一种吃亏了的感觉? “哦对了,作为你让我睡上一晚的报酬,此物送你。” 她隨手从那饱满的胸襟处掏出某物扔向周生。 他伸手接住,触感有些温热,竟是一个小巧的羊脂玉瓶,微微摇晃,可以听到叮噹声,里面应该装著丹药。 周生忍不住瞥了一眼那女人高耸的胸脯,感觉那里仿佛是一个无底洞,不知藏著多少东西。 不是色授魂予,而是那女人的胸襟处,隱隱有法力波动,就像是郑城隍的青囊一般,藏须弥於芥子。 女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不仅没有羞恼,反而主动挺了挺腰,一时间,哪怕是宽鬆的长裙,都遮不住那惊人的弧线。 “努力修行吧,地藏。” “希望你不要辜负这个名字。” 在周生的目光注视下,女人的身影越来越淡,一点点变得透明,仿佛融入了晨光之中。 “等等,敢问前辈尊姓大名?” 在对方彻底消失前,周生出声问道。 “呵呵,等你能记住我的那一天,再来问我的名字吧。” 女人的声音彻底消失,身影也消散不见,房间中只剩下了周生一人,若不是那还未消散的淡淡香气,恐怕真的会以为是一场梦幻泡影。 周生握紧手中的玉瓶,眉头紧皱。 这戴著碧霞元君面具的女人究竟是什么来歷,又有著什么目的? 刚才他全程运转法眼,却连对方是怎么离开的都看不出,似遁术又非遁术,甚至都没有感应到法力波动。 不过有一点可以確定,那就是这个女人暂时对他没有敌意,反而有种……特殊的关注? 似乎是因为那张地藏面具。 周生默然片刻,最终决定不向洛书占卜这件事,因为此女修为太高,而庐山的那盘棋,还在等著他呢。 他摇摇头,准备等师父回来了再询问一下。 “丹山!丹山快出来!” 说曹操曹操到,门外突然响起了师父的声音。 周生连忙推开门,看到师父和朱姨並肩站著,手中拿著一把油纸伞,正在冲他点头微笑。 昨晚大战结束时,师父没有第一时间去关心朱姨,而是选择先等徒弟回来,这让朱姨有些生气,一个人就走了。 现在看起来是已经哄好了,朱姨面色红润,时不时抿嘴轻笑,拽著师父的胳膊,一副如胶似漆的模样。 周生不禁暗暗为师父竖起大拇指。 高手呀! 就是脸上不怎么有血色…… “师父,鬼城那边怎么样了?” 虽然说大局已定,应该不会有乱子了,但周生还是有些不太放心。 “为师和朱朱还有点事,你让她告诉你吧。” 玉振声呵呵一笑,而后將手中的油纸伞拋给周生,转身就准备带著情人离去。 “等一下师父,我早上遇见了一个——” 周生正想说那早上神秘女子的事情,话到嘴边却突然一滯。 遇见了一个……什么来著? 他瞳孔一震,突然意识到了一件恐怖的事情,便是那个女人的音容笑貌,正在迅速从他的脑海中淡去。 短短片刻,他居然已经忘了那女人的容貌,只是依稀记得非常惊艷。 “等你能记住我的那一天,再来问我的名字吧。” 对方消失前的最后一句话突然浮现在他的脑海中,这一刻,周生才明白了那句话的玄机。 原来现在的他,连记住对方相貌的资格都没有。 周生赶紧將早上的事情大概说了一遍,而玉振声也由一开始的漫不经心变成了神情肃穆。 朱姨嘖嘖称奇,道:“你这徒弟的桃花运可真不少,能让一位开了鼻窍的修士都无法记住容貌的人,道行之高,恐怕不在那位虎神之下。”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不是残魂,是最巔峰时的那位渡过三次天劫的虎神。” “不止。” 玉振声摇摇头,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对方应该是用了躲三灾之法,和光同尘,大隱於世,不在此间,不在彼岸,亦不在中流,故而因果不生,天劫不降。” 这番话说得甚是玄妙,但周生能理解大致意思。 “师父,您的意思是说,那神秘女子是用了一种名为躲三灾的法门,来逃避天劫?” 玉振声点头道:“天劫之中有大恐怖,数百年甚至上千年的修为动輒便灰飞烟灭,可谓是难如登天,而且越往上便越难。” “躲三灾,躲的是天雷、阴火、贔风三劫,分別属於天劫中的第六劫、第七劫和第八劫,从这来推断的话,那女人至少是……渡过了五次天劫的地仙!” “地仙?” 周生有些诧异道:“师父,不是说要渡过九次天劫才能成仙吗?” 玉振声摇头道:“渡九劫而成仙,是为功德圆满的天仙,事实上只要渡过一次天劫,便可称之为人仙,若是渡过五次天劫,便可称之为地仙。” “因为天劫太过恐怖,在没有十足把握之前,渡劫者便会儘可能想办法拖延,等待积累足够再去渡劫。” “躲三灾就是一门这样的上乘妙法,修成之后,凡是没有打开“意关”的人,都无法记住对方的容貌,甚至隨著时间流逝,连和对方的经歷也会渐渐忘记。” “就像是强行斩断了自己和天地间的因果,故而才能躲避天劫。” 周生心中有些震撼,他已经儘可能高估了那神秘女子,却不曾想,对方居然可能是位渡过五次天劫的地仙! 难怪华九郎会说,在那些拥有面具的人中,他现在是最弱的。 “咳咳,比起这件事,我劝你还是先打开那把伞看一看吧。” 玉振声神情古怪道,眼中有些幸灾乐祸。 周生將信將疑地打开伞,下一刻,精纯的阴气在伞下瀰漫,而后幻化成了一道俊俏挺拔的身影。 那双英气的凤眸似笑非笑,声音带著一丝淡淡的戏謔。 “龙老板真是好艷福呀……” 感谢书友20220505185104563的三百打赏,感谢eliauk206的两百打赏,感谢爱看指尖写的这类修仙小说、书友20250404225501332的一百打赏,比心! (本章完) 第163章 情场高手 第163章 情场高手 “凤……凤老板?” 周生万万没有想到,大白天的,她居然从鬼城来到了这里。 最主要的是,还全程听完了自己刚刚说的那些话…… “你,你怎么来了?” 望著那个在伞下穿著一袭青衫,扎著高马尾,身姿挺拔,宛若剑侠般的英气女子,周生瞬间头皮发麻,竟生出一种莫名的心虚感,仿佛真做了什么对不住人的事情。 可他转念一想,不对呀。 自己也是“受害者”,反而是那地仙境的女人醒来后拍拍屁股就离开了。 “红缨前来,自是为了祝贺龙老板,得了那地仙美人的青睞,日后必然飞黄腾达,前程似锦。” “希望以后龙老板能多多提携小凤。” 嘶! 听到这些话,周生顿时倒吸一口冷气,感觉尾椎骨处都有寒气在上涌。 这女鬼好强的怨气! 玉振声笑眯眯地看著这一幕,心里別提多舒畅了,让你小子沾花惹草,处处风流。 老子当年吃过的那些苦头,你凭什么不吃? 想当年,他风华正茂,俊俏风流,虽是情场浪子却也有老马失蹄的时候,曾被女人追杀过数千里。 你小子,不是算无遗策吗? 他倒是要看看,这臭小子有自己几成的功力。 “凤——红缨。” 周生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而是认真地看著瑶台凤,没有称呼凤老板,而是叫了一声红缨。 单是这温声一唤,便让瑶台凤微微一怔,眼中的戏謔瞬间消失不见。 嗯? 玉振声神情不对,这小子……好像真有东西? 紧接著,周生眼中闪过一丝黯然,对著瑶台凤露出一抹落寞的笑容。 “你我不仅同台搭戏,更多次並肩作战,生死与共,难道在你心中,我就是那种攀龙附凤、追名逐利的人吗?” 呦呵! 玉振声正色起来,心中不由拍手称讚。 好一个倒打一耙! 这臭小子……有点东西呀! “当然不是。”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瑶台凤连忙道:“龙……丹山,我只是和你开玩笑的,我知道,这事情怪不得你。” 她的声音变得十分温柔,不復先前的犀利。 “你,你不要不开心啦,要不……我向你道歉?” 周生摇头道:“不,应该是我要向你道歉,昨晚你捨生忘死地帮我,肯定也受了伤吧,我却没有第一时间去看你。” “红缨,实在抱歉,我昨晚回来后確实太累了,倒头便失去了意识,什么都记不得了。” 嘶! 听到这,玉振声已经不仅是诧异了,甚至还在心中默默分析、学习。 徒弟的这一招高呀。 不仅解释了昨晚没去鬼城的原因,还点出了他一整晚都失去意识,什么都没做。 最主要的是,通过这番描述,一个大战后筋疲力尽,只能拖著伤体独自回家的可怜形象就有了,极容易激发出女人的“母爱”。 果不其然,瑶台凤闻言后连忙上前扶住周生,伸手给他检查身体,关切道:“差点把正事都给忘了,我这次来,就是担心你有没有受伤,当然,也不只是我一个人……” 她匆忙解释道:“师父、小武、云娘还有红线他们都很关心你,我,我只是代表大家来看一看你。” 周生反手按住那只纤细柔美的玉手,因为是阴魂的缘故,触感冰凉,但格外柔滑,盈若无骨。 手被对方握住,还是当著旁人的面,瑶台凤那双英气俊俏的脸都有些微微发烫。 她试图缩回来,却感受到对方强而有力的態度,眸光低垂,便任由他握了。 “我也很担心大家,昨晚没有出什么事吧?” 周生握著瑶台凤的手,大手直接將其包裹进去,好似戏台上的霸王,强硬而霸道,同时却若无其事地谈论起別的话题。 局势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完全被他主导。 玉振声目露奇光,仿佛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徒弟。 这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既有侵略如火的霸道,又不乏润物细无声般的引导,看似是提问,其实是在给瑶台凤一个不再尷尬和顺势接受的台阶。 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 这一刻的玉振声,才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老了。 殊不知,周生此刻正默默在心里感激著洛书…… “昨晚一切都很顺利,有城主亲口敕封,师父已经初步掌管了鬼城的阴兵,中间虽然有些波折,却都被师父给解决了。” 周生闻言点点头,关叔果然没让他失望。 “至於聚仙楼,也已经在重建了,化解火煞之力后,没有一个人选择投胎转世,大家都留了下来。” “毕竟以后有师父关照,在鬼城里生活,可比投胎转世要强太多了……” 瑶台凤侃侃而谈,眼眸微微放光。 这场大战,在周生的指挥下,他们取得了一次前所未有的胜利,不仅恢復了自由身,还一举改变了整个鬼城的格局。 未来如拨云见日,令人期待。 “不过师父当了大將军,以后就没时间再带领聚仙楼了,我们一致商议后,都觉得……” 她望著周生嫣然一笑,眸生异彩。 “应该由你来担任下一任班主。” “这不妥。” 周生摇头道:“我是活人,而且论资歷,你是最合適的,並且我可能没那么多时间去管理——” “我帮你。” 瑶台凤笑道:“平时我帮你管著,但你永远都是聚仙楼的班主,当然,你也可以再安排一个人帮我。” 说是帮,其实就是说,周生如果不放心的话,可以再安排一个亲信过来。 “嗯,有道理。” 周生点点头,认真思索道:“確实要再安排一个自己人,我想想……” “好呀,原来你真不信我?” 她瞪著周生,似嗔似恼,银牙轻咬红唇,仿佛一只炸毛的小凤凰。 “就让和我同出一脉的师姐,来帮你一起管理聚仙楼吧。” 瑶台凤一愣,而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好好好,抱著你这根大腿,以后红线的小尾巴怕是要翘到天上去了。” 两人四目相对,脑海中浮现出了红线“囂张跋扈”的样子,都不禁笑了出来。 “对了,锦瑟呢?她怎么样了?” 周生似是漫不经心地问道。 昨晚大战后,锦瑟十指流血,似是受了不轻的伤,却第一时间离开了,不知所踪。 瑶台凤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目光微微一闪。 “说起锦瑟,我確实有点好奇,丹山你和我那位闺中密友,什么时候……关係这么好了?” (本章完) 第164章 凤愿,戏神 第164章 凤愿,戏神 面对瑶台凤的询问,周生镇定自若道:“我刚获得睚眥的时候,曾昏迷了一段时间,中了造畜术被关在將军府的地牢里,多亏锦瑟搭救。” “原来如此。” 瑶台凤点点头,却又语锋一转:“可锦瑟在离开前,曾向我传音,说她要闭关疗伤,这段时间內,让你不要乱弹,別再把她的身体搞得那么难受。” “丹山,你说说,是怎么个难受法呢?” 她似笑非笑,深深看了周生一眼。 周生背后的冷汗都快冒出来了,这个锦瑟,怎么什么话都敢说,真是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呀! “你是不是在想,她为何要给我说,而不是单独给你传音?” 瑶台凤不愧是戏台上的佼佼者,江州第一名旦,虽然一开始关心则乱,可此刻已经清醒过来,嗅觉十分敏锐。 “我看锦瑟,面对你的时候,好像有点紧张呢……” 周生发挥出了一个专业演员的素养,不慌不忙地將一切娓娓道来,並把那把子琴递给了瑶台凤。 “都怪我不懂音律,笨手笨脚,如今大將军已除,我和她也无需再以子母琴联繫,红缨你拿著吧,以后帮我还给她。” 这坦荡的態度令瑶台凤心底的那一丝怀疑彻底消散,甚至还生出了一种愧疚和负罪感。 自己怎么会同时怀疑两个最好的朋友呢? “这是锦瑟送你的东西,我还算什么,搞得好像我是恶人,不让你们做朋友一样……” 她摇头拒绝,恳切致歉:“丹山,是我误会你们了,其实我知道锦瑟在哪里,咱们一起去找她吧。”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不要让她一个人闭关疗伤,咱们一起去帮帮她吧……” 嘶! 玉振声简直惊为天人,好傢伙,这臭小子不仅完美应对了过去,甚至还能让小凤这丫头心甘情愿地带他去找另一个女人。 当年他要是能有这个水平,又怎会被女人追杀数千里? “不著急,我想先陪你逛逛潯阳城。” 周生一只手打著油纸伞,替她遮挡著阳光,另一只手则是继续牵著对方,向门外走去。 “这么多年,你一定很想念这座城吧,一定有很多地方都想去看看,今天什么都不做,我们就漫无目的地逛一逛。” 瑶台凤一怔,眸中泛起波澜。 她轻轻靠近周生的肩膀,嗯了一声。 这一刻,戏台上又凶又蛮的刀马旦,却好像变成了一只温顺的小猫。 两人结伴而去,身影渐渐消失在了阳光下。 “学到了。” 玉振声嘖嘖称奇,忍不住感慨了一声。 一扭头,身旁的美妇脸上突然显出八只若隱若现的眼睛,盯得他寒毛耸立。 “朱朱,咱们不是说好的,变成人身时不能轻易现真身吗?” 哪怕是花丛老手玉振声,也难以接受和一个有著八只眼睛的女人去缠绵恩爱。 朱姨轻轻抽了一口烟杆,吞云吐雾中,八条镰刀般的蛛腿若隱若现。 她似笑非笑,意味深长。 “学到了什么?不妨给我也听听。” …… 江楼日暖曳金丝,九派烟光动客旗。 白天的潯阳城风和日丽,生机勃勃,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丝毫不见昨夜的惊心动魄。 “你听说了吗,最近好多失踪的人都回来了,说是城隍爷救回来的,绑架他们的妖怪已经被消灭了……” “我也听说了,而且昨晚聚仙楼那边好像有动静,听人说还看见了聚仙楼的凤老板和关班主,他们好像在城隍爷手下做事,也参与了降妖除魔。” “这有啥稀奇的,凤老板和关班主当年多好的人呀,戏又唱得漂亮,功夫也俊,死后得到城隍爷的青睞也不奇怪。” “我听说已经有人开始在家里供奉他们二位了……” 昨夜那一战动静不小,在郑城隍的推波助澜下,已经有意传播开来。 周生打伞走在街上,对身边的瑶台凤笑道:“红缨,看来郑城隍是在投桃报李,这倒是一个走上神道的好机会。” 神道在名。 有了名声,就有香火,而隨著时间积累,就可以像郑城隍那样凝聚香火金身,成就神位。 当然,前提是你也要有关係和背景,比如得到朝廷的册封,或是有其他神祇的提携和背书,不然就是所谓的野神淫祀,容易被人伐山破庙。 瑶台凤和关不平当年就有许多戏迷,再加上城隍的背书,日后说不定真有机会登临神道。 “確实是个好机会,丹山,我想尝试一下。” 瑶台凤言语里的认真让周生一愣。 他本来只是打趣一声,毕竟以瑶台凤的性子,可能对神道並无兴趣。 “丹山,我现在好像突然有了野心。” 瑶台凤缓缓抬眸,毫不掩饰自己內心的想法,坦诚道:“既然恢復了自由身,哪怕是鬼,我也想活得精彩。” “咱们唱戏的,虽然常年拜祖师,可每逢劫难都没有神明庇佑,只能受人欺凌。” “我时常在想,如果咱们唱戏的也有一位像城主那样的靠山,龙华教是不是就不敢轻易把聚仙楼献祭给阴山鬼王了?” 听著她的话,感受到字里行间的意气和神采,周生眼中一亮,满是欣赏。 没有靠山,那就让自己成为那座靠山。 “梨园虽贱,却弟子眾多,戏迷更是遍布天下,若能將这些香火统一起来,也许我就真能有庇护梨园弟子的力量了。” 同时她默默在心里补充了一句。 “也能有和你继续並肩作战的力量。” 这次大战,也让她意识到了一件事,那就是周生进步的速度远远超出了她的意料。 周生刚到聚仙楼时,他们曾短暂交手过,那时她反串赵云,两人的差距並不大。 可短短一个月不到,她便几乎看不见周生的背影了。 “嘖嘖,要是真成了,那以后我去后台,岂不是还要先拜你这位……戏神?” 周生调侃道:“我拿你当朋友,你却想当我祖师?” 瑶台凤被他逗笑了,伸手轻轻打了他一下,嗔道:“有你这么“欺师灭祖”的弟子吗?看,手都要被你攥疼了……” 那娇俏可人的模样,看得周生微微一愣。 他忍不住凑近一些,在那晶莹剔透的耳垂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霎时间,瑶台凤英气的面容变得通红,美眸如刀,狠狠颳了他一下。 可眼眸深处的涟漪却久久难以平静。 …… (本章完) 第165章 倩女寻音 第165章 倩女寻音 刚说完那句话,周生其实就后悔了。 刚刚不知怎的,居然鬼迷心窍,说出了那么孟浪和轻浮的话,实在是唐突了佳人。 本来他都做好了被打的准备,却不想,瑶台凤居然只是瞪了他一眼,便没有下文了。 难道……有戏? 周生顿时感觉自己的心跳有些加快,正准备趁热打铁,却听到她的声音幽幽响起。 “等你出师回来,我……可以答应。” 周生微微一怔,而后脸上的笑容收敛,声音也变得沉稳许多。 “好,我一定会活著回来的。” 他自然明白,瑶台凤绝非浪荡女子,能答应那件事,其实是担心他到时候回不来。 瑶台凤闻言並未直接回答,而是目光一闪,朱唇微启。 “忆昔当年泪不干,彩楼绣球配良缘~” 这是一段耳熟能详的唱腔,周生已知晓她心意。 唱的是《武家坡》,扮的是王宝釧。 寒窑野菜十八年,只等君归。 周生心中一暖,大將军死后,所有人都宛若新生,笼罩在潯阳城上的乌云似乎一下子散去了。 但他心中的压力却不减反增。 距离出师只剩二十二天,他即將面临的,可能是阴戏一脉数千年以来最难的一次中元鬼戏。 下面有人不想他活。 而瑶台凤今日前来,又是让他做班主,又是答应了那件轻浮之事,其实核心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想激发他的斗志,让他能活著出师。 “我虽不知你们阴戏一脉的出师到底是怎么回事,但连那位阴山鬼王都说你有去无回,可见必然是九死一生。” 瑶台凤抬眸道:“但我相信你,一定能回来,到时候你还要带领我们周家班,云游天下,斩妖除魔呢。” “周家班……” 周生摇头笑道:“改名的事关叔知道吗?” “不重要,反正我师父现在又打不过你……” …… 潯阳城中,青天白日下,一道撑伞前行的身影格外引人注目。 最主要的是,那人一边走还一边自言自语,神神叨叨的,仿佛精神有些不太正常。 最后,那人停在了一处楼台前。 门匾上三个大字极为醒目——温柔乡。 温柔乡是英雄冢,这里便是潯阳最大也最有名的青楼。 周生面露古怪,道:“你確定……锦瑟在这里面闭关?” 瑶台凤点头笑道:“你进去就知道了,记得点那位琴魁,对了,你不会没有钱吧……” “要不要我借你一些来点姑娘?” “咳咳,不必。” 周生深吸一口气,压住心中的那一丝忐忑,踏步迈进了这青楼的门槛。 一瞬间,就有好几道目光向他袭来。 老鴇见是位俊俏的公子,脸上顿时堆满了笑容,十分热情,特別是当听到周生要点琴魁时,更是笑开了花。 十二花魁,各有绝技,但有一个共同点,就是贵。 只是看个表演,比如唱个曲弹个琴,就至少要十两银子,如果要撤去帘幕,请花魁陪酒閒聊,则要五十两起步,若是过夜,还要继续加钱。 总而言之,就算有万贯家財,若是沉迷进去,恐怕也会在销金窟里刮一层皮。 周生花了二十两银子,请那位琴魁弹几首曲子,似乎只是单纯地欣赏艺术。 老鴇一边派人请琴魁,一边出声介绍。 “我家这位琴魁,那可是名动江州的琴师,一双纤纤玉手,能把人骨头都弹酥了,客官您想听什么曲子?” 周生想了想,道:“能弹鱼山梵唄吗?” “鱼山什么?” 老鴇一时有些懵,她倒也不是对音律一无所知,只是这四个字却极为陌生。 “鱼山梵唄,就是在三国时期传入的佛门乐曲,据传由曹植在鱼山创製,因此也被称为鱼山梵唄。” 老鴇顿时有些摸不著头脑。 来这里,听佛门乐曲? “客官,您这爱好还挺特別的……” “您要是好这一口,咱们这也有姑娘能扮成女尼,您看——” 她话未说完,周围突然感觉一股极其强烈的阴风袭来,而后身子猛地一颤,打了个喷嚏。 脑袋都晕晕乎乎的。 “真是一处藏污纳垢之地,忒不要麵皮……” 瑶台凤在一旁听得面红耳赤,羞恼之下对著那老鴇喷了一口阴风,吹灭了其肩上的两盏火。 阴气入体,老鴇不会有大碍,却会生个小病。 …… 片刻后,那层轻烟般的帘幕后,一道倩影若隱若现,美妙的琴音如清风流水般缓缓流溢。 弹的是《太子诵》,讲述释迦牟尼出家前为悉达多太子时的故事,旋律如溪流漫石,令人心中寧静。 周生没想到,这琴魁居然还真有些东西,能弹佛门乐曲。 他闭上眼睛,静静感受著那美妙的琴音,不久,便感到不远处有法力波动。 再次睁开眼时,那帘幕后已经多了一道身影。 周生法眼如炬,视线瞬间便穿透了那云烟般的轻纱,看清了里面的场景。 一个是那位正在弹琴的琴魁,容貌秀丽,气质嫻静,称得上是百里挑一的美人。 可在那突然出现的第二道身影下,花魁美人却黯然失色,瞬间沦为了陪衬的绿叶。 但见素衣裁雪,青丝如瀑,面若清水芙蓉,精致的眉眼和五官仿佛上天的杰作,寻不到一处瑕疵。 怀抱古琴,若孤云揽月。 唯有那十根修似冻笋般的玉指上,还留有触目惊心的伤痕。 锦瑟真的出现了,而且静静听著琴音,脸上浅浅现出一丝笑意,在享受著那美妙的旋律。 纵然是在这种烟花风月之地,却依旧能让人感受到那种没有半点机心的纯粹。 周生突然目光一凝。 因为他观察到,隨著锦瑟不断聆听琴音,其手上的伤痕居然在一点点恢復。 “锦瑟疗伤不像我们阴魂需要阳气,而是需要好听的琴音。” 瑶台凤在一旁解释道:“若是听到了美妙的琴音,她的伤就会自动恢復,琴音越是动人,恢復的便越快。” “她所谓的闭关疗伤,其实就是四处“听琴”,咱们根本不需要找她,只需找个琴艺高超的人弹奏一曲,她自会闻音而至。” 瑶台凤笑意盈盈,微抬下巴。 周生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了一幅场景,受伤的锦瑟如一抹孤魂,四处飘荡於古城的角落,只为寻找那一抹动人的琴音。 …… (本章完) 第166章 三人太挤 第166章 三人太挤 包厢之內,琴音不绝。 那琴魁弹了一首又一首,每当一曲结束,外面那位英俊的公子却並不邀请她入席,而是淡淡地来了一句。 “再弹一曲。” 就这样一连弹了一个时辰,她只觉得手指酸疼,酸软无力,好几个音都走调了。 “算了,你先下去吧。” 那英俊的公子似乎有些失望,摆手让她离开,但银钱却並未少给,反而还多给了些。 “辛苦了,多谢。” 琴魁微微一怔,她倒是没有想到,对方会给自己道谢,而且那声音中似乎还有著几分歉意。 …… “龙老板,小凤,谢谢你们。” 女人离开后,锦瑟睁开双眼,目光似乎微微有神了些,那双修长纤细的手掌上,依旧还有伤痕残留,却淡了一些。 並未痊癒,可见那琴魁的技艺虽然不俗,但离锦瑟的要求还是差了些。 “要是小姐还在就好了,以她的琴技,只需一曲我便能好了。” 她轻轻抚摸著怀中古琴的断弦,眸光有些黯然,以及一丝丝茫然。 成功復仇之后,她仿佛一下子有了空落落的,就算伤好了,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瑶台凤眼珠一转,悄悄凑到锦瑟身边,用指尖在那古琴的焦尾处轻轻一擦。 霎时间,白衣清冷的仙子娇躯一颤,一声轻吟,从黯然神伤中惊醒,羊脂玉般的肌肤上微微泛红。 “小凤,別闹。” 锦瑟赶紧抱著琴远离了对方,坐在了周生旁边。 幽香如暖风拂面,暗动人心。 瑶台凤笑靨如花,道:“我的琴仙子,与其在这里伤春悲秋,怀念故主,还不如教教我们弹琴,这样我们也能帮你疗伤。” 她抱著自己的蒲团也凑了过来,三个人挤在一块,面面相覷。 “咱们是朋友,既然是朋友,你又何必要捨近求远,琴仙子,朋友不就是关键时刻要伸出援手的吗?” 瑶台凤说罢伸出手,不由分说地握住了锦瑟的手,毫不避讳地表达著自己的热情。 “快来快来,以前都是你给我吊嗓子,我今天也想弹弹你的这架宝琴!” “可是……” 锦瑟欲言又止,神情犹豫。 “別可是了,朋友之间无需客气!” “可是你没有学琴的天分呀。” 锦瑟的话让瑶台凤脸上的笑容一僵。 “你的嗓音很好听,很適合唱戏,可在琴道上著实没什么天赋,上次我在聚仙楼见你偷偷弹过……” 锦瑟努力组织了下语言,委婉道:“比龙老板还要难听呢。” 周生:“……” 不过在瑶台凤的软磨硬泡下,锦瑟最终还是无奈地答应教他们试试,不过不能用自己的琴。 周生又问老鴇借了一把琴,便开始了学琴。 锦瑟的教学非常简单,她示范性地弹了一个片段,简单说了几句手法,然后便让两人直接上。 瑶台凤弹的乱七八糟,被锦瑟连忙打断了。 “听你的琴音,我伤势好像变重了。” 瑶台凤:“……” 倒是在她的衬托下,周生弹得有模有样,虽然还有不少瑕疵,却已经让锦瑟如蒙大赦。 换做平时,她恐怕对周生这种天赋一般的人没有任何教学的兴趣,可为了不让一旁蠢蠢欲动的瑶台凤接管琴弦,她违心地送上了夸讚。 “弹得……很不错呢。” “其中还有些瑕疵,我来教你……” 她坐在周生身边,贴身教著,琴音不断响起,从一开始的青涩,渐渐变得流畅起来。 瑶台凤感觉自己好像成了一个外人。 “不对,你的手指不应该这样放……” 锦瑟按住周生的手,开始手把手地示范,姿势非常亲密,瑶台凤心里微微有些发堵,可这学琴又是她提出来的,並且两人一个认真教,一个认真学,並无旖旎。 她其实也清楚,锦瑟是古琴成精,对人的情感並不熟悉,更不懂什么男女之情。 可心里的那股烦躁却就是难以消除,颇有些坐立不安,时而摸摸桌子,时而来回飘动。 琴音突然中止。 周生按住了琴弦,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凤老板,笑道:“锦瑟,今天就先教到这里吧,接下来,咱们一起逛逛潯阳城,如何?” 锦瑟倒是无所谓,反正她本就是要游荡於城中寻找琴音疗伤。 於是三人结伴而行,因为锦瑟也不喜阳光的缘故,瑶台凤在伞的左侧,锦瑟在伞的右侧,原本还算宽敞的油纸伞,顿时有些拥挤起来。 周生嗅著鼻间的幽香,感受到身体摩擦相碰时的温软,不由心中一盪,再次对洛书的六十四卦有了一个新的评价。 这桃花运果然不是盖的。 “咦?没想到这片园林还在,我小时候常常来这里喊嗓子!” “看到那个卖糖人的了吗?我以前买过一个凤凰模样的,就是不知道味道有没有变……” “噗,丹山,锦瑟你们快看,前面有人喷火——好烫好烫!” 三人同游,瑶台凤是最兴奋的,又见到了阔別多年的潯阳城,这里的一草一木都熟悉又陌生。 她犹如百灵鸟一般嘰嘰喳喳地说个不停,给好朋友们分享著自己小时候的故事,充满了活力。 而锦瑟则是文文静静地跟在身后,只是默默看著,时而嗯上一声,便没有更多的回应了。 可那双琉璃色的眼眸,分明也露出一丝好奇和愉悦。 周生似乎有些明白,她们这两个性格截然不同的人,为何会成为好朋友了。 一个喜欢表达,热情洋溢,一个则是静静倾听。 也许对锦瑟而言,有一个如此充满烟火气的朋友,是一件非常新鲜且有趣的事吧。 就这样三人一直逛到了太阳下山。 “没想到这么久了,潯阳城也没怎么变化,还是原来的模样。” “可惜城没怎么变,人却变了好多……” 明月夜,高塔之上,三人凭栏眺望著下方灯火通明的古城,瑶台凤不禁出声感慨,眸光有些黯然。 她尝试去拜访一些生前的好友,结果有些搬走了,有些甚至已经去世了。 小时候的弄堂还在,当年的朋友们却已经流落四方,不知所踪。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周生也露出回忆之色,前世他的那些好朋友,也不知道现在都怎样了。 或许都已经成家立业了,许下的伴郎之约,终究是无法奔赴了。 锦瑟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哼唱起了一首歌。 她的声音空灵而唯美,旋律温柔似水,令人忍不住沉醉其中。 只可惜歌未唱完,就被一声声尖叫打破了意境。 “怪,怪物!” “抓住它,快!” “打死这个妖怪,別让它跑了!” 周生目光一凝,看清那个妖怪的容貌后,露出诧异之色。 怎么是它? …… (本章完) 第167章 五道將军 第167章 五道將军 人群中,一只猴子模样的动物正在拼命逃窜,身后有数只猎狗疯狂追捕著。 那猴子体型矮小,並且只有一只脚,可速度却快如闪电,灵活的不可思议。 只是它明显受了伤,每跑几步都会留下血跡。 人们之所以喊它是妖怪,除了那奇怪的独足,最主要的就是那张酷似人面的脸。 人面猴身,独足反踵。 人们爭相逃跑,有胆大的则试图拿木棒砸它,结果被那凶目一瞪,顿时便两股战战,如坠冰窟。 猴妖横衝直撞,虽撞倒了许多杂物,却似乎有意避开了人。 为了躲避一些孩子和老人,甚至还特意绕了一圈,以至於被那些猎犬追了上来。 “汪!” 为首的猎犬极为凶悍,一马当先地朝著猴妖咬去,锋利的牙齿咬穿了腿上的肌肉,却也被暴怒的猴妖拎起后腿直接撕成两半。 但奇异的是,猎犬被撕碎后並无鲜血,而是化为一道道阴气散去。 其余的猎犬受到了些惊嚇,一时不敢向前,却將它隱隱包围。 就在这时,一道冷漠的声音响起。 “好个山鬼,不仅私自下山闯城,居然还敢杀我猎犬,真当本將杀不了你吗?” 浓烈的阴气匯聚,化作一位身穿鎧甲,手持铁索的光头阴將,目光中满是怒意。 祂乃是城隍麾下的阴將,感应到有妖物进城后第一时间就派出了自己豢养的猎犬,却不想那妖物还挺凶悍,一时没將其拿下。 铁索颤动,自动变长,如腾蛇般旋转飞舞,將山鬼的身体捆住。 可山鬼的双臂有万钧神力,奋力挣扎下將那铁索崩的咯吱作响,眼看就要脱困。 阴將冷哼一声,斩妖刀出鞘,化为一抹惊艷的冷光,朝著那山鬼的头颅砍去。 这一刀明显是奔著斩首而去,没有丝毫留情,也根本不求缉拿活捉。 鐺!! 火花四射。 一道身影从天而降,如流星坠地,腰间环首刀同时出鞘,於千钧一髮间挡住了这必杀的一刀。 轰隆! 地面剧烈一颤,一道道裂痕顺著青石板蜿蜒扩散。 那从天而降的身影如铁塔般纹丝不动,而阴將却后退了数步,手中的斩妖刀更是嗡鸣震颤,刀口上生出裂痕。 “何方凶人,胆敢——” 阴將刚要呵斥,但看到对方的容貌后顿时一怔,而后露出一丝振奋和激动。 “是……龙老板?” 入云龙周生! 短短一天时间,这个名字已经传遍了潯阳城的阴界冥司,几乎可以说是如雷贯耳。 阳间百姓们或许对这个名字很陌生,可他们阴司之人却非常清楚这个名字的分量。 强龙压境,合纵连横。 只用了一个月不到的时间,就除去了那位称霸潯阳多年的地头蛇,连城隍爷都称讚其英雄了得。 虽是尚未出师的阴戏学徒,却已闯出了赫赫威名,在这潯阳城中,谁人见了不得敬仰三分? “这位將军,周某与山公有旧,不知能否——” “当然可以!” 周生话都未说完,那阴將便大笑一声,收刀入鞘,道:“既然龙老板发话了,末將自当遵从。” 祂当即便收回了铁索法器。 周生看著这个豪迈的光头將军,心中也生出好感。 “不知这位將军高姓大名,日后周某一定亲自上门感谢。” “哈哈哈,巧了,我正好姓高,名破虏,乃是城隍爷麾下的五道將军,他日龙老板若是得閒,可去五道將军庙,我请你喝酒!” 说罢这句话,高破虏吹了一声口哨,而后那些猎犬全都化为阴气消散,祂自己也在行礼后化为阴风遁去。 “五道將军……” 周生目光一动,他倒是听说过这位高將军的事跡,据说本是猎户,却侠义心肠,武艺高强,更精通驯兽之术。 一百多年前,李自成的叛军攻城,高破虏佩刀持弓,带著猎犬和猎鹰帮忙守城,杀敌数百,勇猛无敌,只可惜最后被梟虎臣斩於刀下。 后朝廷感其忠勇,封为潯阳的五道將军。 “当真是条好汉!” 周生不禁赞了一声,刚才高將军明明不敌自己,却还是敢於拔刀亮剑,气势上一点都没输。 光是这一点,便足以让周生高看一眼。 “我听红线说,那晚城门一战,高將军驍勇无比,杀敌无算,一人一刀斩首数百余,是唯一能与她相媲美的高手。” 瑶台凤的身影也从空中飘落,笑道:“当然,最后一句话只是她自吹自擂的戏言。” “难怪祂对我这么客气。” 周生將手一伸,刀鸣似龙吟,涌入他体內消失不见,而后看向那山鬼。 “山公,你怎么来了潯阳城?” 此刻人群已经作鸟兽散,四周寂静无人,周生也不担心会被谁看到,便直接问道。 听到山公两个字,那山鬼明显眼睛一亮,露出感动之色。 它虽不会说话,却已开了灵智,並不傻,能看出现在的周生早已今非昔比,实力简直深不可测。 可即便如此,对方还是愿意叫它一声山公。 它顾不上自己的伤,赶紧蘸著鲜血在地上写字。 “找……你。” “找我?” 周生一愣,没有想到对方出现在潯阳城,是为了寻找自己。 “山神……让我找你……救……小圣……” 小圣两个字,令周生脑中电光一闪,想起了那块庐山古松下酷似猴形的奇石。 山神好像是说过,那石猴以大圣为榜样,自称孙小圣。 只不过和出世后天高海阔的大圣不同,石猴还处於褪去石身的关键期,白天为石,无法活动,晚上经月光一照才能变成猴身。 “小圣出什么事了?” “坏人……上山……抓小圣……” 周生目光一凛,有人上了庐山? 而且似乎本领不小,能逼得山神求援…… 他当即將心神沉入识海,开始以洛书占卜,得到的信息却令他心中一惊。 “龙华教香主率领麾下入庐山布阵,欲窃夺石胎灵身重活一世……” 噗通! 山鬼给周生跪了下去,就要磕头,却被一双坚定有力的手掌给阻止了。 “山公莫急,我这就去庐山,救小圣!” “我和你一起。” 瑶台凤见他主意已定,便不再言语,只是要一同前往。 “嗯。” 锦瑟更简洁,只是嗯了一声,却已经用手强行接上了断裂的琴弦,示意自己还能斗法。 “锦瑟,你受伤了,要不还是留下——” 周生皱眉想要拒绝,却听到她罕见地以一种非常认真的语气说道:“小凤说过,朋友,不就是关键时刻要伸出援手的吗?” …… (本章完) 第168章 赤脉贯瞳,地狱金刚 第168章 赤脉贯瞳,地狱金刚 夜半,庐山。 黑风捲起枯叶,枝椏摇曳不停,在斑驳的月光下,群林倒影如百鬼,阴森恐怖。 半山腰处,一团黑云罩住了月光,四周朦朦朧朧,肉眼几乎难以辨清。 山风吹彻,黑袍声簌簌作响,更有十几根锁链微微震颤。 锁链中央如蚕蛹般缠绕著一块猴形奇石,锁链末尾则被许多黑衣人攥著,他们身如铜桩,牢牢钉在地上,浑身法力奔涌,试图镇住那块奇石。 隨著法力的涌入,锁链上泛起幽幽乌光。 可那块天生地养的奇石,早已不知汲取了多少年的日精月华,虽石胎未去,却法力高深,令那些锁链不断震颤,似乎隨时都会崩断。 直到一声猴子的惨叫响起。 一个身穿黑袍,拄著拐杖的白髮老人缓缓前行,拐杖的末尾还沾了些猴脑的白浆。 而在他身后,一只猴子浑身抽搐,脑袋处血如泉涌。 “如果不想你这些猴子猴孙一一惨死,就不要挣扎和反抗,这样,它们能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 白髮老人声音沙哑,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著不远处的奇石,眼底深处流露出一种渴望。 同时他挥一挥手,身后涌现出了更多的黑袍人,手持火把,靠近那面铁笼子。 笼子中关押著许多被火油浸湿的猴子,它们缩在一团,瑟瑟发抖。 只需要一把火,顷刻间这些猴子就会沦为焦炭。 “它们想活,你想活,我也想活。” “可总有人……得去死。” 白髮老人继续上前,握著拐杖的手一转,竟抽出了一把寒光凛冽的刀刃,刀身上铭刻著神秘的经文,四周甚至能隱约听到一种诡异的诵经声。 “观自在魔,行深血海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似是《心经》,却篡改了许多文字,表面庄严,实则內蕴邪气。 白髮老人已经走到了奇石旁,苍老而浑浊的眼睛中突然泛起一丝精光,视线仿佛穿透了那表面坚硬的石身,看到了里面几乎已经孕育成形的猴胎。 噗! 那把诡异的邪刀直接插入了奇石中,直奔那猴胎的心臟。 奇石剧烈一震,被刺入的地方不断有鲜血涌出,隱隱响起悲鸣,更藏著一种难以抑制的怒火。 “它们都把你视为大王,对你顶礼膜拜,若无法保护自己的猴子猴孙,还算什么美猴王,做什么……齐天大圣?” 白髮老人嗤笑一声,而后手中刀柄一转,一点点向上削去,如刻刀般想要將那石胎剥离出来。 而哪怕被一刀扎入了心臟,那石中猴胎却依旧怒目而视,双眼好似金睛,浑身毛髮亦流转金光,气势极为骇人。 那汹涌的法力波动,以及强悍得好似惊涛骇浪般的气血,都令老人极为著迷。 好一具天生地养的宝躯,给一只猴子实在是可惜了,等他夺舍成功了再活一世,凭此宝躯,就算是渡天劫也有极大把握,轻易就能达成此世数十年都无法企及的成就! 老人心中无比激动,握著刀柄的手甚至都在微微颤抖。 但就在这时,夜空之中嘶鸣突起。 一匹天马自云中而降,长枪如惊雷般贯穿大地,將那手持火把的黑袍人直接钉死在地面。 轰隆! 大地剧烈一颤,山石坍塌,裂痕瀰漫。 天马坠地,一抬前蹄,於嘶鸣之中踏碎了另一人的头颅,而马上的那道身影,则是缓缓抽出了钉在尸体中的龙胆亮银枪。 枪尖滴血,直指眾人,脸上则是戴著一张地藏面具。 “什么人?” “快拦住他!” “布阵,杀了他!” 无数黑袍人闻讯而动,除了那手持锁链的十几人外,竟还有数十之眾,且每一人都身怀法力,修出了道行。 有几道气息甚至让周生都隱隱为之侧目。 不过他只是横枪一扫,轻鬆劈碎了玄铁牢笼,释放出了那些被关押的猴子。 面具下,双目微凝,杀机森然。 又是这些龙华教的人。 从朱县令,到聚仙楼的大火,再到那个妖道,龙华教人行事之不择手段,凶狠毒辣,真是令人作呕。 周生现在对龙华教充满了厌恶,听见这三个字,几乎就难以抑制地生出杀机。 更何况,孙小圣对他有恩,关键时刻帮他引雷炁修成了正一龙虎地枢遁法。 见到恩人被如此对待,周生杀心暴起,面具下的目光冰冷至极。 嗡! 面具流转,象徵慈悲的菩萨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金刚力士忿怒相。 剎那间,无边业火似在心中喷涌,鼻间吐息都带著三分灼浪。 “小心,来者不——” 一人话未说完,便听到马蹄声如惊雷般炸破耳膜,眼前闪过了一道惊艷如苍龙般的刀光。 春秋刀谱,青龙出海!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掐好的法诀甚至都没来及打出,自眉心处开始出现一条红线,而后不断蔓延到腰间。 隨著一声脆响,身子居然裂成了两半。 甚至被斩断的不只是肉身,就连灵魂都被撕裂成了两半,缓缓消散。 金刚相,只杀不渡! 周生手中的长枪已经变成了偃月刀,他人马合一如赤电,撞得黑袍人粉身碎骨,刀光青如天河倾泻,刃风过处枫叶齐断,几无一合之將。 劈得血肉横飞,杀得形神俱灭! 而另一边,奇石中的猴子,突然伸手按住了那插在自己身上的刀锋,双目熊熊如烈火,肌体烈烈绽金光。 鐺的一声,居然握碎了那口诡异的邪刀。 金刚不坏之身! 白髮老人后退数步,无比怨恨地看了一眼周生,而后目光决绝,自眉心处飞出一道元神金光,遁入了那石胎之中。 “给我捆住它的元神,再坚持一刻时!” “诺!!” 他的手下则是大声一喝,激盪不已,一个个开始拼命,有的燃烧精血,有的施展禁术秘法。 快要崩断的锁链再次平静下来,乌光大盛。 而周生面临的压力也骤然飆升。 可他不怒反喜,面具下的双目已有赤脉贯瞳之象,甚至露出一丝嗜血的光芒。 金刚相,不只是能灭神魂,甚至还能在斩灭魂魄时,汲取一道精纯的力量涌入自身。 因此纵然杀敌千万,都不会有丝毫疲惫。 越杀越强,越杀越凶! 一人一刀,镇压地狱百万恶鬼,是为金刚! (本章完) 第169章 美猴王 第169章 美猴王 月黑风高夜,人头滚滚时。 偃月刀震颤龙吟,一刀劈落,连人带盾斩成两截。 不管是兵器还是法器,在睚眥那举世无双的锋芒下,皆好像纸糊的一般,一碰就碎,一斩就断。 杀掉大將军后,周生已经让睚眥吃了吞龙刀,那庚金之炁愈发锋锐,化作兵刃后几乎是所向披靡。 青龙出海、拖刀趟马、偃月斩…… 春秋刀谱中的刀招尽显霸道,配合著龙马之力,当真如狂风过境,势不可挡。 第二十六式,水淹七军! 长刀於腰间旋转,蓄势七转后轰然斩出,刀鸣声如虎啸深谷,龙吟大川。 轰隆一声,数道身影都被这一刀砸飞,犹如炮弹般倒飞数十丈,砸断了许多树木。 当落到地上时,已几乎变成了一地碎肉。 “此人刀法凶猛,不可力敌,土鬼,让他下马!” 短短片刻,就已经有近一半人都死在了那口恐怖的偃月刀下,余下的人无不为之惊惧胆寒。 可反观那戴著金刚面具的人,却越战越勇,刀势似长江迭浪,一点下滑的趋势都没有。 好在他们中有精锐尚存,那人似乎是个头目,连忙出声下令。 被称为土鬼的人快速结印,而后口诵咒语,向地面一指。 下一刻,乌騅马猛地一惊,四蹄竟陷入了地下,如坠泥潭。 周生的身影被甩飞出去。 “就是现在,杀了他!” 那头目再次下令,许多人举起法器准备向著周生打去。 有定魂珠、锁魄镜、万毒鉤、缚龙锁…… 全部都是极其凶恶的法器,欲將那位可怕的鬼面人碎尸万段。 然而周生却不慌不忙,神情若定,手中关刀变为戒刀,甚至都没有出刀阻挡的架势。 下一刻,琴音突起。 那些举起法器的人同时一怔,仿佛沉浸於某种幻境,眸光忽闪。 嗖!嗖!嗖! 电光火石间,数道飞矢射出,又快又准地洞穿了几人的咽喉。 远处的林木间,瑶台凤手持大弓,眸光锐利,继续弯弓搭箭,神情极为专注。 只有寥寥几人反应了过来,迅速咬破舌尖挣脱幻境。 周生落地一个翻滚,戒刀出鞘,刀鸣鏗鏘,似与琴音相和。 鏘! 伴隨著一道雪亮的刀光,那名为土鬼的黑袍人已被拦腰斩断。 扑如猛虎,落地无声。 这是戏曲中名为“窜毛”的身段,多用於《三岔口》中任堂惠夜探的场景,周生在此刻用来,当真是恰到好处,妙到毫巔。 嗒! 鲜血顺著刀尖滴落,却在还没落地前,刀光暴起,似漫天飞雪,伴著长风呼啸而过。 数颗人头飞起,血喷如柱。 和青龙偃月刀的以势压人不同,戒刀追求的是快、准、狠,刀光一出如飞瀑,招招直衝要害,力求在最短的时间內,杀最多的人。 只攻不守,只杀不渡! 一道道鲜血飞溅,一把把兵器断成两截,在那乱如飞星的刀光下,周生一口气连杀十二人。 甚至因为速度太快,当他杀了第十二人时,前面的人才陆续倒下,每一人都捂著自己的致命伤,抽搐等死。 痛快! 周生一声长啸,转眸看向那个头目,赤脉贯瞳如太岁魔神,恐怖的杀气竟將其嚇得后退数步,浑身打颤,半点勇气都不剩下。 “废物。” 周生冷冷吐出这两个字,便提刀杀向那些握著锁链的人,准备帮小圣彻底开困。 那头目羞怒之下,指间拿出一张黄符,似要施法,却被一箭射穿了掌心,他还没来得及惨叫,又是一箭射穿了脖颈。 崩~ 弓弦於夜风中轻轻震颤,瑶台凤双目中闪过一丝香火金光,口中缓缓吐出一口蕴藏著香火气的热浪。 “你这样的人,都不配死在丹山的刀下。” 她回头望了一眼锦瑟,见其状態还算好,才放下心来,继续抽出箭矢,虚按於弓弦上,隨时出手。 一人近身主攻,一人远程射杀,还有一人则是用琴声来扰乱敌人。 三人配合得十分默契,才能在短短片刻时间,犹如风捲残云般屠杀了这么多敌人。 “不好,快逃!” “那杀星来了!” 拽著锁链的那些黑袍人心中惊惧,终於顾不上任务,鬆开锁链准备逃走或迎敌。 然而一口古朴雪亮的戒刀,已经刺穿了其中一人的心臟,將其单臂挑起。 “你……究竟是谁……” 那人口吐鲜血,死死盯著那赤目金刚,似乎十分不甘。 “杀狗的人。” 刀气撕裂血肉,將其斩成两半,周生运转雷炁,口中喷出一道雷霆,轰然又劈死了一人。 脚踏鸳鸯步,瞬如电闪,刀光忽至。 有人拿锁链来阻挡,那锁链能捆住石猴,很显然极为珍贵,不是一般的法器,上面还泛著幽幽乌光,似乎极为坚固。 然而在飞溅的火星下,周生的戒刀只是稍稍一滯,便斩断了沉重的锁链,同时將后面的黑袍人斜斩成两半。 周生已经飞纵出了十数丈,那黑袍人的半个身子才缓缓“滑落”。 魂魄在刀下燃烧,一缕缕精纯的力量被金刚面具摄来,令他浑身上下气血奔涌,神力滔滔,精神更是愈发亢奋,没有丝毫疲態。 一声长啸,刀光撕裂大地,竟直接斩断了数根锁链。 至此,那些黑袍人彻底丧失了斗志,终於意识到自己面临的是一位怎样的怪物,甚至都不敢再直视那恐怖的面具一眼。 还活著的黑袍人纷纷作鸟兽散,有几个似乎精神都出了点问题,被嚇得有些疯疯癲癲。 与此同时,残余的锁链哗啦震响,石中金光冲天,震碎了锁链,也衝散了头顶的乌云。 月光如瀑倾斜,照在那一地的断肢残骸上,也照在了那块松下奇石上。 咔擦一声,石上碎屑纷落,仿佛就要活了过来。 一道元神金光从石中遁出,又回到了那具苍老的身躯中。 “咳咳!” 白髮老人咳出鲜血,眼神满是怨恨和不甘,死死盯著周生。 “你是何人,敢来抢老夫的石胎?!” “嘿嘿,你这老儿,真是无耻,俺老孙何时成了你的石胎?” 一道有些尖锐的声音响起,月光下,石猴彻底復甦,变成了一只毛脸雷公嘴的猴子。 只可惜穿的不是黄金锁子甲,而是石甲。 它的胸口处还有著一道刀痕,却瞪著金睛火目,满是杀机地望著那白髮老人。 同时它也注意到了那正在持刀前来的身影。 火眼金睛竟看不穿那张金刚面具。 “阁下是何方神圣……莫非也和那老贼一样,想要俺老孙的石胎?” 它试探性地问道。 周生只是踏步前行,脚下枯叶的断裂声於黑夜中有些刺耳,直到和猴子一起將那老头前后包围。 鲜血顺著刀尖滴落,声音平静而有力。 “那日你借我一道雷,今夜……” “我还你几十条命。” 感谢唐大大爷、文画画、手中剑轻吟、钱大来、祭景司、窝在人间凑数的日子、喜欢lkun的猛男的一百打赏,比心! (本章完) 第170章 巨灵神,扎纸匠 第170章 巨灵神,扎纸匠 听到这句话,猴子眼中一亮,似是想起了什么,心中的警惕消失不见。 “哈哈,原来是你!” 它將手探向一旁的古松,目绽神光,竟直接將那棵古松拔起,而后高高跃起,如金箍棒般砸向那白髮老人,眼中燃烧著仇恨的火焰。 “俺老孙先宰了这老贼,再找你敘旧!” “看——棒!!” 轰隆! 整个庐山似乎都微微一震,暗夜之中百兽奔逃,群鸟惊飞,似有巨兽撞山。 一棒之下,飞沙走石,天昏地暗。 周生隔著那么远,却感到一身玄袍都快被风吹裂了,束髮的青簪都不翼而飞。 他目露奇光,心中生出波澜,好骇人的一棒! 至少现在的他面对这一棒只能躲闪,若是招架,怕是会顷刻间化为肉泥。 而面对这擎天撼地的一棒,白髮老人却並未躲闪,而是从袖中拋出一个小巧的纸人,双手结印。 下一刻,纸人迎风而涨,竟变成了巨灵神的模样。 身高九丈九尺,面若赤铜浇筑,身披混元锁子甲,每片甲叶刻一道镇山符,走动时如万岳低鸣。 巨灵神一只手高举,轰然架住了那千钧重棒,身子剧烈一颤,脚下大地裂开,同时另一只手举起宣花斧,朝著猴子劈去。 神话中,相传巨灵神的宣花斧足有三千六百斤重,斧柄乃建木残枝,挥动时自带风雷二十四响,能劈山断岳。 这纸做的巨灵神自然没有那般威能,却依旧不容小覷,巨大而锋利的斧刃从天而降,似乎要將整个庐山腰斩。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猴子却只是大笑一声,浑身毛髮金光大盛,不躲不闪,甚至还將头撞向那巨斧。 鐺!!! 巨斧如撞金钟,冒出炙热的火花,斧刃竟崩出了豁口,更有裂痕不断蔓延。 金刚不坏之身! “你这中看不中用的傢伙,是要给俺老孙梳头吗?” “嘿嘿,你孙爷爷头上的虱子,都比你这破斧子硬!” 猴子的笑声桀驁而不屑,同时手掌一抓,古松轰然破碎,露出里面那根金光闪闪的宝棍。 这株古松庇护它无数年,同样吸收了大量日精月华,早已成了它的伴生法宝。 “呔!!” 一声怒喝,金猴奋起千钧棒,身影虽然矮小,却仿佛跃到了九天之上,明月都沦为了陪衬。 一棒砸下,巨灵神还想用手抓住,然而手臂刚刚碰到那棍子,巨大的身躯就开始土崩瓦解,一寸寸倒塌。 哗啦一声脆响,巨灵神变为了无数纸碎片。 那白髮老人目露寒芒,似乎还想取出新的纸人,脚下土地却突然裂开,刀光似惊鸿一闪。 他的双手齐根而断。 紧接著刀尖便刺入了他的胸口,刀柄旋转,似要搅碎那颗苍老的心臟。 然而老人却並未惊讶,只是冷漠地注视著那握紧刀柄的神秘面具人,声音冰冷。 “敢坏我的好事,不管你是谁……” “都必须付出代价。” 周生这时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因为对方身上並无鲜血流出,伤口居然不是血肉,而是……纸。 这竟也是个纸人? 下一刻,白髮老人变成了无数只飞舞的纸鹤,四散而去,只留下一道声音。 “今日你断我活路,他日我让你全家老****犬不留!” 充满恨意的声音於夜空中迴荡,似乎用了某种秘术,令人判断不出方位。 嗖! 瑶台凤的箭矢射来,一箭三雕,洞穿了三只飞舞的纸鹤,却都是假身。 “老贼休逃,还我猴子猴孙命来!!” 猴子双目金光熠熠,金睛如火,却也一时无法找出那藏於万千纸鹤中的真身,愤怒之下只能举棒砸去。 狂风呼啸,铁棒携著翻江倒海之势,每一棍都能砸碎无数只纸鹤。 可依旧触碰不到真身,只能眼睁睁看著对方逃出庐山。 出了庐山地界,猴子便只能止步,望洋兴嘆,它尚未彻底褪去石胎,还不能离开此地。 气的是抓耳挠腮,咆哮如雷。 就在这时,一道戏腔突然响起。 “一箭定乾坤,神威震诸侯!” 嗖!! 一根箭矢如流星划破黑夜,自山顶俯衝而下,箭头上还繚绕著雷炁,远远望去,恰似一道惊雷从天而降。 “小凤,你这一箭好厉害……” 锦瑟都被这一箭的威势所惊,停下了弹琴,不禁出声夸讚。 可瑶台凤却摇头笑笑,怔怔地望著远处的那道身影。 “这不是我的箭,是丹山的……辕门射戟……” 雷音轰鸣! 这势不可挡的一箭並未展现一箭数雕的绝技,只是將一只普通的纸鹤给钉穿在了巨石上。 下一刻,所有纷飞的纸鹤全都坠落了下来,像是突然失去了法力。 一个年迈的老头被睚眥所化的神箭射穿了心臟,双脚离地,被牢牢钉死於青石上,眸光明灭不定,频频闪烁。 “原来是……阴戏师……” 他口中咳血,断断续续说出了这句话,却突然一颤,惊道:“不对,你,你到底是谁?!” 他的三魂七魄,正在被一股奇异的力量灼烧,哪怕有著深厚的法力,此刻也只能堪堪抵挡住侵蚀。 若是再中一箭,他怕是连转修鬼道的希望都没有了。 月光下,周生屹立於山巔,玄袍猎猎如旗,金刚力士忿怒相犹如镇压地狱的鬼王,赤目锁定著远处的敌人,缓缓拉开了手中的宝雕弓。 弦如满月,箭生雷光。 老人凝聚最后的法力,传音恳求。 “我是……阴百家……扎纸匠一脉第三十二代传人——” 砰! 弓如霹雳弦惊。 “关我屁事。” 周生声音淡漠,眸中杀机凛冽。 这一箭正中眉心,庚金之炁撕碎血肉经脉,地藏面具的力量则灼烧灵魂。 伴隨著汨汨流下的鲜血,这位囂张跋扈,自命不凡的龙华教香主,最终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周生收弓,脸上的金刚力士忿怒相缓缓消退,重新变为了半面慈悲半面凶恶的模样。 他取下面具,露出那张清俊出尘的面容,虽经过一场大战,可他不仅没有丝毫疲態,反而神采奕奕,精神焕发。 似乎从那些被斩杀的魂魄中,得到了某种力量的滋养。 气血、筋骨、精神都隱隱有所提升,根骨资质似乎又往上拔高了一些。 这种感觉,居然还有些令人著迷。 …… (本章完) 第171章 大圣 第171章 大圣 “好箭法!” 猴子来到周生身边,隨手舞了个棍花,而后將那根金光闪闪的大棒插在地上。 棍棒收敛金光,落地生根,长出枝叶,几息时间又变成了一棵生机盎然的古松。 “嘿嘿,俺老孙朋友不多,以后你就算是一个了!” 猴子拍了拍周生的肩膀,豪爽地笑道。 周生望著它的模样,眼中有些恍惚。 实在是和心目中的那位齐天大圣非常相似,並且又是火眼金睛,又是金刚不坏,还有根“金箍棒”…… 要不是確定这里是庐山而不是花果山,周生甚至都怀疑自己又穿越了。 “怎么,难道你瞧不上俺老孙?” 见周生迟迟没有说话,小圣似是有些生气,还以为对方是嫌弃自己的出身。 它虽是先天石胎,钟日月之灵气酝酿而生,却形似猴妖,难免被些正道中人歧视。 “当然不是,实不相瞒,我非常敬仰那位齐天大圣孙悟空……” 周生眼中露出怀念之色,俗话说,每一个男人的心中都有位齐天大圣。 大圣不知是多少男孩儿的童年偶像。 石猴虽涉世不深,却心性通明,能感应到周生並非虚话,而是真心敬仰,当即更加兴奋。 “哈哈,当年俺尚在石中法力低微时,便听人讲了大圣的故事,那叫一个心潮澎湃,从此就为自己取名为小圣。” “只可惜那叫张三丰的老头儿,只给俺讲到了美猴王大闹天宫,却被压在了五指山下……” 周生猛地一惊,张三丰? 那给石猴讲《西游记》的人居然是於庐山对弈仙棋的张三丰? “后面的故事,你知道吗?” 小圣用一种期待的目光看向周生,当见到对方点头时不禁大喜,高兴地直翻跟头。 “小兄弟,今天就留在庐山,俺老孙请你喝猴儿酒,你给俺讲讲后面的故事怎么样?” 它有些迫不及待道。 周生朗然一笑,点头应下,却又衝著后面招了招手,道:“我还有两个朋友,可否让她们一同?” 瑶台凤和锦瑟於月下並肩走出,一个英姿颯爽,俊俏利落,一个白衣胜雪,清丽出尘。 两人同时冲小圣施了一礼。 “当然,当然,这两位都是女中豪杰,先前都救了俺老孙的命,今晚都畅开了喝,不过……” 小圣声音一转,有些低落地望向那地上的猴尸。 “得先等俺埋了这些可怜的小猴子。” …… 深夜的庐山本该万籟俱寂,今晚却突然热闹了起来。 猴儿们垒起火堆,抱来珍藏的猴儿酒,献上最新鲜的瓜果,感谢著自己的救命恩人。 山神也闻著酒香飘了过来,冒著被石猴揪掉鬍子的风险,吃了几杯猴儿酒。 祂旧伤未愈,法力还没有恢復,此次那龙华教的香主计划周全,提前命人把祂的神像给封住了,才无法前来助阵。 不过那前往潯阳城搬救兵的山鬼,却是祂暗中派去的。 “零落棲迟一杯酒,主人奉觴客长寿……” 山神几杯下肚,面上微醺,开始吟诵起诗篇来,说话文縐縐的,听得小圣非常不耐烦。 这猴儿酒乃是山中奇珍,是猴群挑选各种奇珍异果静置於山洞中,令其自然发酵形成的一种佳酿。 入口绵软温香,还带著点水果的甜味,可下肚后却令人醉意朦朧,后劲十足。 此酒不仅不伤喉,还能增长些许修为,延年益寿。 也就是小圣感念相救之恩,几乎搬空了这些年珍藏的所有猴儿酒,否则想要开怀畅饮,绝对是天方夜谭。 故而就连瑶台凤和锦瑟也多喝了几杯,很快就秀靨微红,眸光朦朧,似醉非醉。 酒香熏得人昏昏欲醉,十里外的飞禽走兽闻之都踉踉蹌蹌。 周生喝的最多,他身强力壮,法力高强,一杯杯猴儿酒下肚,迅速就被丹田法力炼化,从头到脚都暖洋洋的。 一滴滴灵液落於那丹田中的金色大湖,好似一场润物细无声的春雨。 他的道行再次有了提升,呼吸间肌体流光,好似琉璃。 “话说那齐天大圣美猴王被关在五指山下五百年,直到一个名叫唐三藏的和尚到来……” 在小圣的软磨硬泡下,周生一边喝著猴儿酒,一边讲著《西游记》。 他口才极好,像说书先生一般有抑扬顿挫,起承转合,瑶台凤哪怕已经看过故事,却还是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也附和一番,给周生捧场。 锦瑟则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不断小口抿著那猴儿酒,琉璃般的眼眸静静注视著周生。 讲到兴奋处,借著酒劲,周生还问她借来了古琴,弹奏起那首《云宫迅音》,一边弹一边唱。 虽然他弹琴的手法还不算纯熟,但经过名师的指导,至少都在调上了,再加上这首曲子独特的魅力,就连小圣都听得十分兴奋,好似血脉都动了,又是舞棒又是翻跟头。 锦瑟怔怔地听著这首曲子,望著那月下弹琴,好似魏晋狂生般放声高歌的英俊男子,眸中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情绪波动。 这首曲子……是他写的吗? 真好听呀…… 月光下,谁都没有注意到,锦瑟手指上的伤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復,很快就彻底消失不见。 十根纤纤玉指修长白净,骨节匀称,在月光下流转著淡淡光泽,仿佛玉雕的一般。 锦瑟几乎是沉浸在这首曲子中,当琴音结束的那一刻,那双清清冷冷的眼眸中闪过异彩。 龙老板虽说弹琴的天赋一般,可……竟是作曲的奇才? 身为古琴成精,她早已遍听世间之曲,若是有首曲子连她都没听过,那只能是新创的。 “大圣就这样歷经九九八十一难,帮拿唐僧取得了真经,最后被封为……斗,斗战……圣佛……” 讲到最后,连周生都有些醉了,说话开始大舌头。 山神旧伤未愈,不能久留,早就先一步回神像中修养了。 唯有小圣依旧神采奕奕,精神焕发。 它听得极为入神,对这个结局很不满意,哼道:“什么斗战胜佛,要我说,哪有当齐天大圣来得痛快!” “不痛快,不痛快!” “这结局真他娘的不痛快!” “既然它不当大圣,那俺来当,总有一天,俺也要闯地府,闹天宫——” “砸了那凌霄宝殿!” …… (本章完) 第172章 猴王出世 第172章 猴王出世 那要砸碎凌霄,大闹天宫的豪言,在旁人听起来可能是口无遮拦,犯了忌讳,可半醉的周生却一拍大腿,开口称讚。 “金猴奋起千……千钧棒,玉宇澄清……万里埃!” 听到这句诗,小圣眼中驀然闪过金光,高兴地眉飞色舞,连喝了好几杯猴儿酒。 “好好好,这诗真够劲,俺老孙喜欢!” 他越看周生越觉得投缘,再加上酒劲上头,乾脆搂著对方的肩膀道:“周兄弟,咱们……嗝……乾脆结拜吧!” “好……结拜!” 周生已经有些意识模糊了,听到大圣要和自己结拜,自然是心潮澎湃,口中已经没有遮拦。 “西游记中,七大圣义结金兰……咱们……也结拜……反他娘的……贼老天!” 小圣眼中放光,只觉得这小兄弟太对自己的胃口了,一点都不虚偽,虽然道行低了些,却有著种种神奇的手段,也算是本领不俗。 两人直接斩鸡头,饮血酒,指天为誓,跪地成约。 礼成的那一刻,周生紧紧握著那只毛绒绒的手,激动道:“猴哥!” 小圣喜笑顏开道:“二弟!” 周生感觉到了一丝奇怪,怎么总觉得自己有点像猪八戒了? 又喝了几杯,周生终于坚持不住,彻底醉了过去,趴在石桌上睡了过去。 此刻已经是深夜,小圣纵是金刚不坏之躯,喝了这么多杯也有了些醉意,它一声令下,猴子猴孙们取来兽皮和柔软的枝叶,盖在了周生身上。 “从今以后,他就是你们的二大王了!” 小圣又望了望同样醉过去的瑶台凤和锦瑟,眼珠一转,轻轻吐了一口气,捲起长风將二女吹到了周生身边,远远望去,像是三人同眠。 “嘿嘿,二弟好生休息,俺老孙帮你成就这段姻缘!” 它早就看出,这两个女人看他周兄弟的眼神不对劲,那种感觉……就像他巡山时,那些追著他撅屁股的母猴子。 做完这些,他才拍拍手,重新回到了那棵古松下,迅速变为了一块石头,汲取月华,继续蕴养石胎。 大约再有个几日功夫,它就要彻底“出世”了,有二弟在此,它也能放心去闯过这难关了。 …… 壶中日月长,醉里乾坤大。 来到此世多年,周生还是第一次喝醉,朦朦朧朧之中,他指尖的肌肤细腻如锦,像是软玉凝脂般一触即化。 耳畔听到了一声嚶嚀。 又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似乎做了一场旖旎的梦,梦中温香满怀,娇躯轻颤,几乎是爱不释手。 迷迷糊糊中,他好像看到了瑶台凤的脸,又有点像锦瑟,肌肤晶莹透亮,特別是那花瓣般的红唇,在月光下好像泛著宝石般的光泽。 一时没忍住,他就亲了上去。 触感细腻而真实,还有著一丝淡淡的芳香,说不清道不明,却一瞬间点燃了某种欲望。 正在他想更进一步的时候,却听到了一声惊呼,然后被猛地推开了。 头撞在地上的同时,他心中还不禁感慨了一声。 “这梦还挺真实。” 月夜无声,万籟俱寂。 唯有他识海深处那象徵著天风姤的卦象流转华光,直到子丑交替,才缓缓消散。 …… 次日,清晨。 在朝阳升起的那一刻,周生也隨之睁开了双眼,头部还有些昏沉,隱隱作痛,也不知道是不是宿醉的原因。 他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躺在了地上,身上盖著兽皮,旁边却並没有什么佳人。 昨晚真的只是一场梦? 可那感觉未免也太真实了。 周生摇摇头,走到那块奇石附近,正要说话,却听到猴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二弟,你醒的正好,快帮俺老孙护法!” 护法? 周生一愣,而后反应过来,有些激动道:“猴哥你是要彻底褪去石胎了吗?” “正是,昨晚那场大战,老贼阴差阳错下倒是帮俺剥去了最后的胎身,才能比想像中的更快一些。” “没问题,猴哥我来为你护法,大概需要多久?” “最多不超过一个时辰,这段时间俺不能受外力干扰,否则有可能会成为“死胎”。” 周生闻言心中一凛,知道猴哥这么多年的积累和沉淀,能否功成全在今朝了。 “明白了。” 周生只说了这三个字,並未有过多的表示,更没有立下什么军令状,可神情却极为认真,吐字格外坚定。 大丈夫千金一诺,当以命践之。 就像他为了还那一雷之恩,可以星夜奔赴,连杀数十人。 周生不喜欢说客气的话,是恩是怨,都在刀里。 “二弟,其实昨晚才是俺出世最大的劫难,现在都已经渡过去了,应当不会有太大问题。” “不过俺最近总是梦到一门神通,却好似雾里看花,总是看不清楚,等会儿出世时可能彻悟,或许会显现於石身之上,你可以也看一看,若能学会自是最好。” “嘿嘿,毕竟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小圣殷切提点道。 周生目光一闪,正要说话,远处一道怀抱古琴的身影飘然而至,依旧是白衣胜雪的仙子模样,和周生对视时目光微微有些躲闪。 她身边则跟著打伞的瑶台凤。 凤老板还是女侠般的装束,髮丝微微有些凌乱,却更显瀟洒不羈,手中提著一只野兔,仿佛打猎刚刚回来。 她二话没说,先瞪了一眼周生,似有嗔意。 “登徒子……” 那花瓣般饱满红润的嘴唇上下一碰,轻轻吐出了这三个字。 周生一愣,注视著她的红唇,心中莫名一盪。 难道昨晚……不是梦? “两位弟妹——” 猴哥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瑶台凤连忙打断了。 “孙大哥,我们並非是丹山的……还请您莫要胡说,我倒也罢了,莫要损了琴仙子的清誉。” 锦瑟看了她一眼,红唇微抿,没有说话。 小圣可不理会这些女人间的玲瓏心思,弯弯绕绕,它大笑一声,道:“都快快过来,给俺老孙一起护个法!” 法力如漩涡般搅动,掀起呼啸的狂风,將二女一直吹到了周生身边。 “哈哈哈,事不宜迟,俺要一鼓作气,衝破这石胎了!” 轰隆! 整个庐山的地脉隱隱颤动,落石滚滚,仿佛西游记中那被压了五百年的美猴王即將出世。 而那块奇石则发生了神奇的变化,时而涨大,时而缩小,流转著五色华光,仿佛神话传说中的女媧补天石。 一道道奇异的文字出现在了石身上,似飞鸟,似游鱼,似走兽,似木石…… 看著那些充满著玄妙气息的文字,周生猛地一震。 他怔怔出神,眼睛放空,好似看到了无数变化周而復始,生生不息。 …… (本章完) 第173章 七十二变 第173章 七十二变 “形隨念动,相由心生,借天地之灵机,盗阴阳之造化……” 冥冥之中,周生仿佛听到了一声鼠鸣,变成了一只在丛林中穿梭的小老鼠,寻找食物。 一声嘶鸣,它被毒蛇咬中,抽搐死去。 紧接著它变成了那只毒蛇,继续爬行狩猎,却被苍鹰盯上,一击毙命。 振翅为鹰,翱翔九天。 可伴隨著一声充满远古气息的低鸣,云海中隱隱有鯤鹏现身,呼吸时將其一口吞下。 鯤鹏似无敌手,却终究敌不过光阴,最终衰老死去,坠於深海,滋养万物。 …… 在一个又一个的循环中,周生仿佛变成了世间的花草木石,飞禽走兽,甚至是一些神话传说中的古老生物。 直到一道雷霆般的爆炸声自耳边响起,他才猛地清醒过来。 只见庐山的那块奇石轰然炸开,从中射出了一道沛然金光,驾长风,入九霄,似与朝阳爭辉。 那金光变成飞鸟,化作游鱼,成为豺狼虎豹,又作草木花石,变化无穷,令人眼花繚乱。 不过最后落於周生身前的,还是那道毛脸雷公嘴的身影,身上的石甲已经消失不见,换成了虎皮裙,將手一招,那古鬆化作棍棒飞来。 “小!小!再小!” 隨著小圣口中施咒,那古松所化的棍棒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小,最后如一根针般放进了耳中。 “嘿嘿,原来那神通乃是变化之术,俺老孙以后就叫它七十二变!” 周生默默望著这一幕,感觉这似乎並非巧合。 火眼金睛、金刚不坏、七十二变,再加上那能变大变小的宝棍…… 一切都在向那位传说中的大圣靠拢。 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再联想起张三丰亲讲西游记,於庐山对弈仙棋,周生隱隱猜测,这里面怕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落子布局。 而他,是那个靠著洛书,误入棋盘搅动风云的人…… 这时小圣一声长啸,声震云霄,毛髮上流转著璀璨金光,那深厚如海的法力搅得风云动盪,天地都为之色变。 六关圆满! 严格算起来,它只能说是刚刚出世,却已经六关圆满,百脉俱通,接下来就是渡天劫。 起点之高,简直是骇人听闻。 “二弟,你们可修成了那七十二变的神通?” 一阵长啸后,小圣总算是发泄了心中的激动,开始问起周生等人。 瑶台凤和锦瑟同时摇了摇头。 “我隱约看到了那些文字,却看不清楚,只觉得非常玄妙。” 瑶台凤倒也没有沮丧,她性子豪爽,觉得来庐山能喝上猴儿酒便已然足够,神通什么的並不强求。 锦瑟也是淡淡的,平静道:“我看到了那些文字,但练不成,看久了会头晕。” 小圣面露遗憾,它早已將周生三人视为救命恩人,在它朴素的观念中,猴儿酒只是表示感谢,远不足以回馈这份恩情。 可惜它虽然天生地养,生而便得神通,却无法诉诸於语言、文字,传授不了別人。 “二弟,你呢?” 周生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掐动印诀,紧接著在眾人的注视下,身躯渐渐变成了一棵小树。 “好!好!好!” 小圣一连说了三声好,目光激动,但紧接著那小树又恢復了真身,没有坚持多久。 周生吐出一口浊气,道:“小有所得,只是能变的东西不多,这变化之术,实在是太消耗法力了。” 喝完猴儿酒后,他的道行有所增长,大约又精进了三年左右,可施展七十二变时,还是力有不逮。 “二弟,你根骨悟性都是绝佳,就是法力低了些……” 小圣替他惋惜。 周生心中一动,看来今日就要去尝试破解那盘仙棋了。 若是能进仙人洞,不仅有希望获得那所谓的“剑胚”,更主要的是,拿到当年吕祖留下的五色云母。 “二弟,我还有一个宝物,可惜你用不了,两位弟妹也用不上。” 小圣完全无视瑶台凤的眼神,嘿嘿一笑,而后將手一探,从那一地碎石中抓来了一小块果冻状的东西,其中氤氳著五色光芒,有不俗的法力波动。 “这是俺老孙剩下的一点石胎精华,有蕴养生魂之效,就是太小了,不然能帮杨弟妹重塑肉身……” “你若是不需要,俺老孙就將其炼化了,还能增长几分法力。” 周生和瑶台凤对视一眼,同时想到了一道身影。 …… 庐山,文殊台。 悬崖之上,周生和小圣一起走向那盘仙棋,这附近还被山神施了障眼法,可在火眼金睛下须臾间就烟消云散。 “嘿嘿,这就是那山神老儿宝贝得不行的仙棋?趁他喝醉未醒,咱们赶紧给它破了!” 小圣定睛向仙棋望去。 周生刚要提醒其小心,却看到小圣只是抓耳挠腮,露出困惑茫然之色,完全没有痛苦。 好吧,不愧是出世就六关圆满,身负数门神通的妖孽,根本没法比。 “什么乱七八糟的,俺老孙一点都看不明白,不如就隨便乱下吧!” 它隨手拿起一枚白子,打算胡乱朝一个地方按下,却因为想到身旁的二弟而猛地停下。 “嘿嘿,俺老孙一时激动,差点坏了二弟的好事,你来,你来!” 它有些尷尬地笑笑,猴尾巴摇晃个不停,索性不再看棋,而是走到一边。 “二弟你来,俺老孙帮你护法,就算是山神老儿来了,也一棒子將他打回去!” 周生深吸一口气,调整好状態后再次上前,却並未看向棋盘,而是闭上眼睛,心神沉入洛书。 片刻后,他眉头突然皱起。 识海中龟甲摇晃,底下金焰无法生出,说明能量还是不够用。 看来这盘仙棋,牵扯的因果之大,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怎么办?难道只能选择放弃吗? 周生心中生出一股强烈的不甘,冥冥之中他有预感,若是错过了今日的解棋,以后恐怕就要彻底与仙人洞无缘了。 因为再有二十一天,他就要下阴曹地府,唱中元鬼戏了。 这段时间,他很难再让洛书能量大增,毕竟没有第二个大將军给他杀了。 而若是无法进入仙人洞,拿到五色云母,他就不能在短时间內道行大增,只能以现在的道行去面临中元鬼戏…… 想起阴山鬼王和城主的警告,周生下定决心,今天无论如何也要破解了这仙棋! 一个大胆的想法开始在他脑中涌现…… (本章完) 第174章 仙人洞 第174章 仙人洞 短暂的犹豫后,周生终於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今日都要赌一赌。 富贵险中求! 他沟通洛书,开始进行六十四卦的卜算。 隨著能量的消耗,龟甲內再次响起铜钱碰撞的声音,八卦图案若隱若现,週游流转。 天风姤卦的经歷已经证明了六十四卦的厉害,可以在一日之內强行改变一个人的命运,连地仙境的大能都落入“网”中而不自知。 那如果他摇到了一个鸿运齐天的上上吉卦呢? 《天龙八部》中,虚竹並不懂围棋,然而气运当头,阴差阳错下反而意外落子破局。 想要看破张三丰的棋局太难,周生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靠命。 片刻之后,三枚铜钱滚出龟甲。 “困卦,泽水困,泽中无水,陷入困境……” 此卦一出,周生顿时感觉到冥冥之中似有一道黑云盖顶,道心蒙尘,感知都变迟钝了。 好傢伙,居然摇到了一个下下籤。 不过他没有丝毫波动,继续消耗能量进行卜卦,龟甲中再次响起铜钱的碰撞声。 我命由我不由天! “剥卦,山附於地,阴盛阳衰,根基动摇,衰败之象……” 周生心中一凉,居然又是一个凶卦。 他突然想到,会不会自己在凶卦状態下,摇出的卦象有更大机率是下下籤? 毕竟倒霉的人,手气往往都不好。 不过现在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毕竟周生可不敢顶著这个卦象去活一天。 天风姤已经让他见识到了威力,若是顶著此卦,会不会出门被流星砸死? 只要能量还够,就儘量不要接受凶卦。 第三次占卜,得出的结果让他稍稍鬆了一口气。 “需卦,水天需,云上於天,待时而雨……” 这个卦象倒还不错,可圈可点,但距离周生期待的目標还有很大距离。 一狠心,继续算。 “益卦,风雷益……” “履卦,天泽履……” “风天小畜……” 不知是不是自己確实倒霉,周生一连卜算了好几次,都没能拿到上上籤。 能量已经消耗了大半。 是继续赌一把,还是就此打住? 没有过多犹豫,周生给自己定下了一个数字,三次,如果三次內还得不到想要的卦象,他就放弃仙棋。 毕竟在中元鬼戏前,他必须要留一些能量以备不时之需。 而命运似乎也迎来了转折,当龟甲再一次吐出铜钱时,璀璨的光芒瞬间照亮了他的识海。 每一枚铜钱都大放光彩,金光如虹,耀眼夺目,共同构成了一个卦象。 “大有卦,火天大有,火在天上,普照万物,大获所有,富足丰盛……” 此卦一出,周生顿时感觉魂魄都轻了三两,浊气尽散,慧光自生,由內而外都有种说不出的舒適。 上上大吉! 周生缓缓睁开双眼,目光激盪,而后拈起了一枚白子,凭感觉朝著棋盘的某处落去。 啪的一声,落子声格外清脆。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一招到底行不行得通,但这已经是他目前所能做到的最好程度了。 如果还是不行,就说明这盘棋和他暂时无缘了。 一旁的小圣噗嗤一声,嘲笑道:“二弟,俺看你想了这么久,怎么最后走的这一步,和俺刚刚想的一模一样?” 它刚刚抓了颗棋子就要隨便落下,巧的是,和周生此刻选择落子的地方,竟是同一处。 “原来你和俺一样,都是闭著眼睛瞎走——” 小圣话未说完,整个棋盘突然震颤起来,流转著一缕缕玄奥的气息,像是某个古老的生物於山海中悄悄甦醒。 “二弟小心!” 小圣体绽金光,伸手抓向周生,却扑了个空。 棋盘边的周生居然在眨眼间消失无踪,连它的火眼金睛都没有看出任何端倪。 …… 吼! 伴隨著一道高亢的龙吟声。 周生如梦初醒,突然发现自己来到了一处好似星空般的棋盘中,脚踏白龙,遨游星海。 黑棋来势汹汹,好似一条混世毒龙,一度咬得白龙狼狈不堪,可隨著最后的那手神龙摆尾,局势轰然逆转。 第一百六十手,天外飞点,一子激活全局,让许多先前的“废棋”剎那间点石成金,破了黑棋眼位。 毒龙再是攻杀凌厉,凶狠毒辣,也不得不猝死当场。 白龙一声龙吟,带著周生飞出棋局,飞过星河,最后钻入了一道神秘的虚空缝隙中。 眼前光影变幻,隨著脚踏实地的感觉浮现,周生定睛一看,自己已经来到了一处山洞中。 白龙已经消失不见,仿佛將他送到这里,便是完成了使命。 这是一座由砂崖构成的天然岩石洞窟,形似佛手,洞顶悬钟乳千茎,似老君拂尘垂落,滴水凿石成莲。 洞中古朴幽深,清净无尘,最醒目的便是那尊身背宝剑的道人雕像,仙风道骨,龙章凤姿,旁边还有两幅对联。 “古洞千年灵异,岳阳三醉神仙。” “称师亦称祖,是道仍是儒。” 见到这两幅对联,周生哪里还不明白,眼前这负剑道人的雕像便是纯阳祖师吕洞宾。 而这处古洞,便是传说中吕祖修炼成仙的洞府。 恭恭敬敬地对著吕祖的雕像行礼后,周生才开始打量起这个仙人洞。 他发现洞府並不大,大约只有十几丈深,没走几步就看完了。 洞穴最深处,有两道泉水沿石而降,滴入天然石窖中,叮咚有声,悦耳动听,这便是《后汉书》上记载的千年不竭的“一滴泉”。 除此之外,便没有什么好看的了。 他饮了几口“一滴泉”,发现水质清甜,乾净透澈,是上好的山泉水,但也仅此而已了,並没有增益修行的效果。 不过他还是取出隨身的水壶接满了水,毕竟是庐山泉水之精,用来泡庐山的云雾茶当是绝配。 拿去炼丹和炼器也不错。 取了泉水,周生再次回到那尊吕祖雕像面前,看了许久,目光落在了其身后的那柄宝剑上。 仙人洞中蕴剑胚,引来了黑衣僧人的覬覦,张三丰现身与其对弈,才保下了剑胚。 根据山神的回忆,张三丰曾说过,能破了棋局的人,便是剑胚的有缘人。 可他现在明明破了棋局,却別说剑胚,连五色云母也没有看到。 周生自然不甘心就这样离开,他盯著吕祖身后的宝剑,心中再次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吕祖在上,请恕弟子冒犯了!” …… (本章完) 第175章 睡神仙 第175章 睡神仙 既入宝山,怎能空手而归? “吕祖,相见即是缘,弟子想摸一摸您的宝剑,不知您是否愿意?” 周生在雕像前虔诚叩拜,虚心问道。 等了片刻,他点点头,继续自言自语:“您不说话,那就是默许了。” “弟子……冒犯了。” 他行礼后,小心走上神龕,来到吕祖的雕像前,缓缓將手伸向其身后的宝剑。 触感冰冷坚硬,並非是真剑,確確实实是石头雕刻而成。 周生体內的睚眥也没有丝毫动静,可见其中並没有藏著那块“剑胚”,否则睚眥早就闻风而动。 难道自己就算以六十四卦进来了,却终究是强扭的瓜,和这洞中的造化无缘? 他有些不甘心,手上加了些力气,想看看能不能將这石剑拔出。 然而在以金刚相杀了数十人,又喝下了大量猴儿酒后,他的筋骨、气力、资质又有一个不小的提升,此刻尚未能完全適应。 而那雕像似乎是屹立太久,年久失修,也不怎么坚固,因此周生这一拔不要紧,整个吕祖的雕像都咔擦一声浮现出裂痕。 石剑確实出鞘了,却是被强行“拔”出来的。 他瞠目结舌地看著手中的剑,心中大感愧疚,想要將其插进去,然而手腕刚动,剑身就咔擦一声断成两截。 “不要——” 在他震惊的注视下,剑身坠在地上摔成了一地残渣。 “完了……” …… 阳光透过松针,斑驳地洒在一块青石上。 石上有道身影正在酣眠,呼嚕声好似穿过深谷的长风,呼吸间仿佛有著某种奇异的韵律。 如龟蛇眠於九地之下。 只是在某一时刻,那蛰龙般的呼吸声忽然一顿,似是於梦中看到了某个意外的场景。 老人翻了个身,穿著一身邋遢的道袍,头髮乱糟糟如鸡窝,可阳光下的面容却格外红润,肌肤娇嫩若婴儿。 呼嚕声很快再次打起,只是老人的嘴角微微勾起,仿佛做了一个有趣的梦。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 “纯阳祖师在上,弟子並非有心损坏您的雕像,在这里给您赔罪了!” 周生脸上露出苦笑,他將剩下的那半截断剑小心插了回去,而后在神龕下行礼赔罪。 “他日再来,我一定给您修好金身,並献上诸多贡品……” 祷告之后,周生將心神沉入洛书,试图算出那剑胚和五色云母的所在,却发现能量不够。 睁开眼,他的目光露出一丝坚定。 转身,出洞。 如果连身负上上大吉卦象的他都拿不到洞中机缘,那就说明真的是强求不得。 也许他將这里挖洞三尺可能有收穫,毕竟这仙人洞就这么大点。 可这种事,他並不愿做。 因为他是发自內心地尊敬吕祖,敬仰这位曾游走人间,惩恶扬善,立誓要度尽世人的剑仙。 吕洞宾可以说是最接地气的神仙,没有所谓的高高在上,威严莫测,而是嬉笑怒骂,瀟洒风流。 祂会请最脏的乞丐喝酒,会度化误入风尘的妓女,会用梳子把孤寡老嫗的白髮梳成青丝…… 前世他在读《八仙全传》时,就曾被吕祖的一个故事所感动。 那时吕祖尚未得道,八仙中的钟离权假扮教书先生传其道法,在传授点石成金法时,吕祖虽学会了法术,却立誓不用。 钟离权好奇问他缘由,吕祖答道,这点石成金术虽好,可有朝一日还是会变回原形。 钟离权笑道,若以仙人法力点金,五百年后才会变回石头,又有何影响? 吕祖摇头道:“五百年后,这块金子的主人,岂不是会很伤心?” “也许他起早贪黑卖力气,劳累多年,才换来这么一小块金子,这本是他应得的,就算是仙人,也不能剥夺。” 这番赤子之心感动了钟离权,之后便传授了吕祖大道妙法。 哪怕时隔五百年,也不愿损害一个普通百姓的利益。 周生又怎能因为自己的一时贪慾,去破坏了吕祖修行成仙的洞府? 无意间损坏了雕像就已经够內疚的了,他摇摇头,步履坚定地迈出了仙人洞。 刺眼的阳光扑面而来,周围树木葱蘢,远处云霞环绕。 他本以为自己是要重新回到庐山了,却不曾想,居然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万仞绝壁环抱如碧玉盂,瀑流悬空不落,隱见仙鹤环飞,白羽微湿。 奇花瑶草,异木怪石。 空气中似乎都瀰漫著一股草木的清香,令人闻之精神一振,身子都轻了半两。 松风洗梦,云水涤尘。 好一处世外桃源。 周生放眼望去,目光不由落在远处那道於石上高臥酣眠的身影。 只见一方青髓玉臥石半浸溪中,石纹天然勾勒出北斗杓形。 石上睡著一个老道,乱发为枕,赤足悬空,鼾声如雷,呼吸间似长鯨吸水,让那纷飞的落叶都化作长龙。 每一次呼嚕声,都震得松针颤动不已。 没开法眼时,周生看这位邋遢道人只觉空空冥冥,高深莫测,而当他开了法眼时,眼前的道人反而变得异常普通。 似乎只是一个疲惫的老人,在古树下小憩乘凉。 那赤足上结著厚厚的老茧,一旁的草鞋几乎坏了大半,似是踏过了千山万水,歷经风霜。 就连那蛰龙般的呼吸声,也变得若有若无。 耳畔惊雷不再,只有一个熟睡的耄耋老人,看不出任何修行的痕跡。 周生知道,这才是真正的返璞归真之相。 越是以神通观之,便越是什么都看不见,而若是放下得失之心,功利之念,用最普通的视野去看,反而能看见“道”。 毫无疑问,这位邋遢道人,便是隱仙派的开山祖师,曾於后世留下种种传说的清虚元妙真君张三丰。 见到这位传说中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周生心中有些激动,却眼观鼻鼻观心,按捺住情绪保持镇静。 张三丰给他的感觉,还要在那位地仙境的“碧霞元君”之上,道行可谓是深不可测。 自己能来到其修行闭关的道场,没有对方的默许是绝不可能的。 这就意味著,张三丰也在观察著他。 心跳微微加快,周生隱隱有种预感,他的火天大有卦象,此刻才算是真正应验了。 …… (本章完) 第176章 天命人 第176章 天命人 世外仙境,一翁酣眠。 周生静立於侧,没有出声打扰,一边等著对方主动醒过来,一边悄悄观察著对方的睡相。 只见其右臂屈肘抵风府穴,掌心向天虚托,左臂垂落石畔,五指捏子午诀恰似莲花。 脊柱如九曲黄河形,好似蟠龙臥眠。 张三丰被誉为睡神仙,相传其继承和弘扬了陈摶祖师的蛰龙法,常常大梦几春秋,一觉醒来后神采奕奕,道行大进。 睡著睡著便成了神仙。 周生早就听闻睡功的神奇,此刻一见,自然要好好看个清楚,却不想他越是凝神去看,却偏偏看不出任何门道。 甚至丹田法力微微震盪,有点走火入魔般的烦闷感。 周生连忙闭上眼,心知是自己不自量力了,这点修为就想参悟张三丰的蛰龙功,未免太痴心妄想。 放下妄念后,他反而坦然下来,不再观其形,而是静静听著对方的鼾声。 一开始,那鼾声颇为混乱,时快时慢,时急时缓,可慢慢的,周生竟然听出了一丝奇妙的韵律。 他心中恍然大悟,原来睡功的核心並非姿势,而是呼吸。 那大道就藏在一呼一吸之间,越是观其形,便越是忘其意,反而要闭上双眼才能“看”到。 只是新的考验接踵而至。 周生虽然悟到了一丝玄妙,却也开始生出一股强烈的睡意,似乎隨时都会陷入一场沉沉的睡梦中。 可冥冥之中他有预感,若真的睡过去了,便是刚刚打开了睡功的大门一角,又重重关上了。 睡功讲究似睡非睡,要留一线清醒,否则就真成了普通的睡觉了。 他努力坚持著不让自己睡去,不知过了多久,最终还是失败了,靠在一棵松树下沉沉睡去。 …… 当他再次醒来时,居然已是深夜。 山中不知日月,或许只过去了几个时辰,也或许已经过去了几天。 周生只觉得精神抖擞,浑身疲惫尽去,那饮下太多猴儿酒导致的宿醉头痛也消失不见。 虽然没有悟到蛰龙法,却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好觉。 他伸了伸懒腰,筋骨发出劈里啪啦的脆响,一种难以言喻的舒爽感蔓延全身。 特別是脊椎,似大龙般伸展,背部显得异常挺拔。 夜风吹过,几块木牌哗啦作响,顿时吸引了周生的视线。 松下古石上,邋遢道人依旧还在睡,只是鼾声已经越来越轻微,而其头上的松枝则掛著八块牌子,上面似乎刻著字。 周生白天就注意到了这些牌子,只是当时木牌上並无字跡,而现在经月光一照,居然显现出了一个个流转莹光的小字。 “玉雷、玄阴、玄阳、太乙、青冥、天雷、阴火、贔风。” 一共八块木牌,每一块牌子上都写著一个名字。 周生的目光落在那天雷、阴火和贔风三个牌子上,心中豁然一震。 这八个木牌,莫非指的便是前八次天劫的名字? 而张三丰於松枝上掛了八道木牌,岂不是说……他已经成功渡过了八次天劫? 周生顿时倒吸一口冷气。 眼前这个在石头上酣睡的邋遢老头,很有可能便是他穿越以来,见过的道行最高深的存在。 地仙圆满,只差一步就能证道天仙。 如此存在若是入地府,游黄泉,恐怕阎王都要恭敬款待,不敢有丝毫怠慢。 至於阴山鬼王和陆判,看似难以战胜,威严莫测,在这位睡神仙面前,恐怕也要诚惶诚恐,惴惴不安。 这是位真正的大佬! “睡神仙,睡神仙,石根高臥忘其年,三光沉沦性自圆。” 就在周生还在为邋遢道人的修为境界而震惊时,对方却睫毛微颤,缓缓从石上坐了起来,轻声念了一句《蛰龙吟》。 他睁开双眼,目光清亮如繁星,不见一丝浑浊,甚至透著种婴儿般的天真烂漫。 隨著睡醒,肌体间自然散发出一种自然的清香,让周围仿佛被云霞环绕,如入芝兰之室。 这种清香那神秘的地仙女子也有,只是没有如此明显。 “晚辈周生,见过前辈!” 周生连忙躬身行礼,態度十分恭敬。 张三丰眸生笑意,浅浅点头,道:“你这小郎君,毁坏吕祖雕像的时候可没如此谦卑,莫不是欺吕祖石胎泥塑,不会还手,而老道我略懂些拳法?” 周生闻言头皮紧绷,汗都快流出来了,只能悻悻一笑,神情有些尷尬。 “晚辈知错了,还请张真人原谅,日后我必会为吕祖重塑金身,以弥补今日的过错。” 张三丰闻言摇头一笑,道:“吕祖並不稀罕什么金身,但你能止住贪慾,知错就改,心性倒还算不错。” “只可惜,资质还是差了些,没能悟出老道的蛰龙睡仙功,你可甘心?” 周生心中一凛,张真人刚才果然是有意在考验他,只可惜他没有通过考验。 “不甘心。” 在这位渡过了八次天劫的活神仙面前,周生没有丝毫隱瞒,坦率地说出了心中所想。 “道长能不能再给次机会?” 张三丰哈哈一笑,那双纯净无暇的双眼仿佛看透了周生的灵魂深处,令睚眥都发出了不安的低吼。 “你倒是有趣,身为一个阴戏师,居然能让本该属於梟虎臣的睚眥认主,还代替那石猴解了庐山之棋,第一个入了仙人洞。” 顿了顿,他似笑非笑:“不曾想贫道一梦十载,世间居然出现了一位奇人。” 周生心中一震,原来庐山的仙棋,是为小圣准备的? 这么说来,小圣先前似乎是想要隨手落下一子,只是碍於自己给忍住了。 再联想起张三丰给小圣讲《西游记》,和黑衣僧人对弈守下剑胚,周生心中已然明了。 原来小圣是天命人呀! “吕祖遗剑,事关重大,剑主的选择关乎天下苍生,而天意早有定数,剑主当是那石猴,你虽然先一步解了仙棋,却並非是命定之人……” 周生心中轻嘆,果然,有些机缘是强求不来的。 他点头道:“我知道,晚辈这就离开——” 话音未落,却又听到张三丰的笑声响起,瀟洒之中,似是暗藏锋芒,甚至透著一丝说不出的傲气。 “天意在谁未必由天。” “老道倒是觉得,或许你比那猴子更加合適。” …… (本章完) 第177章 姜太公钓鱼 第177章 姜太公钓鱼 天意在谁不由天。 如果是別人说这种话,只会被认为是在说大话,可当说这话的是一位渡过了八次天劫,曾名垂青史的道教传奇人物张三丰,便另当別论了。 因为他真能做到。 周生短暂一愣,而后连忙上前,深有感触地点点头,道:“张真人高见,猴子用剑,也太彆扭了!” 一想起猴哥手持三尺长剑,像吕祖一样风度翩翩的施展剑诀,周生就觉得浑身都彆扭。 以小圣的性格,八成只会嫌吕祖的剑胚太轻太短,砸起来不够劲。 张三丰似是没想到周生会这么说,微微一愣后摇头失笑。 “你先不要高兴得太早,老道虽觉得你不错,但能否成为剑主,还要看你自己的造化,老道只是给你一个尝试的机会。” 周生信心满满道:“只要您愿意给我这个机会,我一定全力以赴!” 有洛书在,只要不是有位像张三丰这样的大高手强行阻拦,什么考验他都有信心渡过。 “不知是什么考验?” 张三丰思忖片刻,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某个地方,扶须一笑:“钓鱼。” “钓鱼?” 周生看向旁边的瀑布,诧异道:“是去那里钓鱼吗?” 瀑布中钓鱼,倒也算是一种新奇的考验。 张三丰却摇了摇头,指著四五步外的小水坑,笑道:“去那里钓鱼。” 周生顿时愣住了。 那只是个一尺来宽的小水坑,积了点雨水,並且已经蒸发近半,只剩下半指的水深。 里面別说鱼了,石子都没几个。 张三丰隨手一伸,便递上了根简陋的鱼竿,鱼鉤还是直的,没有任何鱼饵。 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鉤。 “快去吧,你只有三次机会,三次之后若钓不上那剑胚,便是无缘,老道会送你出去,然后接引石猴进来。” 周生將信將疑地接过鱼竿,来到那个小水坑旁,將鱼鉤放了进去。 神奇的一幕出现了,明明只有半指深的小水坑,却让鱼线不断下沉,仿佛连接著某座深海,无穷无尽。 而那小水坑中也出现了一只只莹光闪烁的游鱼,灵动矫健,穿梭如电,密密麻麻好似头顶繁星。 这种感觉,就好像他透过这方一尺来宽的小水坑,在垂钓诸天星斗。 “张真人,这……” 周生十分惊讶地看向张三丰,似是想开口询问,但对方只是微微一笑,念了首诗。 “天如星盘海如鉤,机缘似鱼各自游。” “垂竿不问深与浅,只钓风云不钓舟。” 念完这首诗,张三丰便不再说话,只是目露期许之色,静静旁观。 周生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再仔细观察一番,却感到鱼竿微微一颤。 有鱼儿咬鉤了。 收还是不收? 张真人说过,他一共只有三次机会,是不是应该更慎重一些? 他准备用洛书来占卜一下,可就是这么短暂的一犹豫,那咬鉤的鱼儿便倏然远去,消失无踪。 他心中莫名生出一丝失落,似乎与某个机缘失之交臂了。 不过周生很快就调整了心態,眼观鼻鼻观心,继续垂钓,等待下一个鱼儿上鉤。 或许是因为他身负火天大有的上上大吉卦象,鱼竿很快又动了。 新的鱼儿又咬鉤了。 这一次周生没有犹豫,果断提起了鱼竿。 一只鱼儿从水中飞出,化作某样东西落在了他的掌中,触感冰凉,有一股奇异的力量顺著掌心涌入了他的体內。 指间有白雾升腾,在若隱若现的五色华光中,可以看到一块龙眼大小的石头,月光一照,自生轻雾,如地脉嘘云。 五色云母! 周生眼中闪过激动之色,他居然钓上了一块五色云母? 感谢六十四卦,洛书牛逼! 火天大有不愧是最上上大吉的卦象之一,现在的他当真是鸿运齐天,福星高照。 其实此次来庐山,他最渴望的不是吕祖的剑胚,而是这能快速提升道行的五色云母。 毕竟不久后的中元鬼戏可是迫在眉睫。 现在得了五色云母,就算拿不到剑胚,他也很满意了。 再次望向那方小水坑,周生的眼神已经截然不同,充满了震撼和期待。 “天如星盘海如鉤,机缘似鱼各自游。” 张真人的那句诗在他脑海中浮现,也让他茅塞顿开。 原来所谓钓鱼,钓的是大千世界的机缘,透过这方小小的水坑,强行夺走他人机缘,哪怕是天意都为之奈何。 此等手段,当真是不可思议,难怪张真人会说,天意在谁未必由天。 “五色云母,倒是不错,只可惜,和你第一只鱼比起来,还是差了些。” 张三丰望著那五色云母,突然出声笑道。 周生闻言心中一动:“敢问真人,第一只鱼是何物?” 张三丰哈哈一笑,问道:“你真的想听吗?” 周生愣了愣,而后摇头笑道:“算了,我还是不听了,错过便错过,適合我的才是最好的。” “说不定是块更大的五色云母?” 张三丰故意调侃道:“或许是一颗能让人凭空增加百年道行的龙虎金丹?” 周生苦笑道:“张真人,晚辈好不容易放下,您就別打趣我了。” “哈哈,好好好,老道不说了。” 张三丰默默点头,能这么快放下得失心,在年轻一辈里,算得上是非常难得了。 同时他也为对方身上那泼天的气运而感到惊讶,不仅这么快就钓到了鱼,而且第一只咬鉤的鱼儿可不简单。 他並未故意夸大,第一只鱼儿的价值还要在五色云母之上。 怕是整个地府都已乱成一锅粥了。 如此惊人的气运,他已经开始期待,周生的第二次垂钓会钓来什么机缘了。 鱼线入水。 周生开始了第二次垂钓。 这次没有鱼儿立刻咬鉤,而是等了好一会儿,鱼线才微微一动。 上鉤了! 周生目光兴奋,准备提竿。 这时作壁上观的张三丰突然一愣,那双纯澈如婴儿般的瞳孔中竟露出一丝错愕。 …… 武当山顶,雷云滚滚。 一道道雷霆劈落,却將金顶炼得更加璀璨耀眼,光华夺目。 这便是武当山著名的奇景,雷火炼金殿。 並非是有人渡劫,而是在雷雨天,会有雷霆落於金顶,將那金殿淬炼得金光熠熠,纯净无暇。 不过这一次,在雷霆中,还有一根若有若无的鱼线从天而降,穿过了金殿的屋檐,落到了真武大帝的神像前,似要钓走某物。 殿中一位穿著太极道袍,呼呼大睡的白髮老道突然睁开双目,神光澹澹,声似惊雷。 “何方高人,竟敢盗我武当至宝!” …… (本章完) 第178章 蛰龙睡仙功 第178章 蛰龙睡仙功 武当山掌教真人於梦中惊醒,啸如惊雷,白须飘舞好似龙形,一身磅礴的法力震得整座金殿都簌簌作响。 同时他手掐剑诀,引得降魔殿中供奉的那柄真武剑震颤不已,似乎隨时都要出鞘,斩断那从天而降的鱼线。 武当山有三大至宝,皆是三丰祖师所留,分別是供奉於降魔殿的真武剑,紫霄宫的太极图,以及金殿的避风珠。 前两者名震天下,避风珠却是鲜有人知。 有此珠在,金殿才能歷经千年风雷而不倒,殿外狂风怒號,殿內的长明灯却从未熄灭,甚至灯芯都没有丝毫飘摇。 若是丟了此珠,这处武当圣地,便很有可能毁於风雷之下。 此刻那鱼鉤吊著的,就是真武大帝脚下玄武的左眼珠,看上去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石球,实际上却是被偽装后的避风珠。 虽然察觉到了对方神通广大,但掌教真人自然不会眼睁睁看著自家至宝被人取走,当即便要请出真武法剑斩断鱼鉤。 可下一刻,那鱼鉤却自己断开了,瞬间消失无踪。 掌教真人的剑诀散去,眉头一皱,开始掐指推算,却发现天机混沌,以他的道行,算了半天,居然都算不明白。 (请记住????????s.???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掌教师兄,刚才盗宝的人是谁?” “掌教师兄……” 一个个鬍子花白的老道士纷纷出关,有的道袍都破破烂烂,面容邋遢,鬍子都快拖到了地上,也不知道闭了多少年的关。 “对方已经离开了,可能是畏惧祖师神剑的锋芒。” 掌教真人出声宽慰,可心底却有著一丝诧异,不知为何,在看到那鱼鉤时,冥冥之中,他似乎觉得有些熟悉。 “掌教师兄你可是渡过天劫的人,都拦不住,可见对方神通广大!” “咱们这段时间就先別闭关了,一起布七截阵。” “要不要先联繫一下祖师?若是祖师在,世间又有何人敢窥视我武当山?” 师弟们七嘴八舌地议论,在將他们安抚离开后,掌教真人才拿出了一枚玉简,运转法力,试图联繫云游四海的祖师。 可奇怪的是,不管他催动了玉简多少次,那边都第一时间给拒绝了,到最后,甚至直接封了玉简。 …… “张真人,您刚刚为何……” 周生看著手中断了的鱼线,眼中十分不解,那钓来的鱼儿眼看就要到手了,直觉告诉他肯定是条大鱼,可张真人却突然出手斩断了鱼线。 张三丰不留痕跡地將袖子里的玉简暂时封印,轻轻咳嗽一声。 “因为你钓来的那条鱼,是我武当三宝之一的避风珠。” 周生顿时一怔,而后苦笑道:“原来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恕晚辈冒犯了。” “呵呵,你这小子,心里想的明明就是老道我玩不起,不守规矩。” 周生尷尬笑笑。 张三丰摇头道:“哪怕你钓的是真武剑和太极图,老道都不会出手阻止,可避风珠不行,离了此珠,金殿便会毁於风雷,那老道可就罪过了。” “不过你这一钓既然和武当山有缘,老道便用此物补偿你吧。” 说罢他屈指一点,指尖正落於周生眉心,荡漾起黑白二色,阴阳之气流转。 周生猛地一震,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了一幅幅图画和文字,那是各种各样的睡姿、经脉行气路线,以及与之匹配的心诀。 “睡神仙,睡神仙,石根高臥忘其年,三光沉沦性自圆。气气归玄窍,息息任天然。莫散乱,须安恬,温养得汞性儿圆……” 蛰龙睡仙功! 这门传自华山睡仙陈摶老祖的道家玄功,本就享有赫赫声名,就连吕祖也对此功称讚有加,亲自修行,还写下过《咏蛰龙法》一诗。 “高臥终南万虑空,睡仙长臥白云中。 梦魂暗入阴阳窍,呼吸潜施造化功。” 从吕祖的《咏蛰龙法》,到陈摶祖师的《蛰龙法》,再到张三丰的《蛰龙吟》,这门睡功不断完善,发扬光大,如今已堪称天下睡功之首。 似睡非睡,大梦真空,蛰龙惊眠,一梦登仙。 这不仅是武当山最为核心的绝学,就算放眼整个道门,也是当之无愧的上乘玄功。 周生闭目良久,才简单消化了这门玄功,只觉得博大精深,妙不可言。 “此功你不可私授他人,毕竟老道也要顾及我武当传承。” 张三丰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又补充道:“至於那避风珠,以后你若有需要,可凭此令牌去武当借用。” 他递给了周生一枚古铜色的令牌,上面铭刻著阴阳太极图案。 “如此,可还满意?” “满意,太满意了!” 周生顿时喜笑顏开,对他而言,更想要的不是避风珠,而是这门《蛰龙睡仙功》。 隨著修为越来越高,他渐渐发现,那《蓝采和导引功》的修行效率开始有些缓慢了。 只可惜他们阴戏一脉在功法的传承上有限,真正上乘的玄功都藏在道门或佛门之中。 如今有了更好的功法,他以后的修行速度也会提升不少,甚至连上限都能被拔高。 “如此,那便进行你最后一次垂钓吧。” 张三丰悄悄施法,令这一竿绝不会再钓向武当山,笑道:“这一次老道绝不会再出手阻止,哪怕你钓的是我武当山的真武剑和太极图。” “不过老道也要提醒你,那剑胚意义重大,若是你此次错过了,便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周生点点头,能让张三丰如此在意,多次强调,可见那吕祖留下的剑胚绝不只是寻常法宝那么简单。 他眼神也变得更加认真。 最后一钓,无论如何,都要奋力一试。 刚好鱼线断了,趁著张三丰施法更换的功夫,他迅速將心神沉入识海,以洛书开始卜算…… 片刻后,周生拿著已经完好的鱼竿,却並未开始垂钓,而是望向张三丰,问道:“敢问张真人,晚辈可否加个鱼饵?” 张三丰挥挥衣袖,笑道:“並无不可,只是这鱼饵若不对,很有可能你什么都钓不到。” 直鉤能隨机钓来鱼,可若是加了鱼饵,那不喜欢此饵的鱼,就永远都不会上鉤。 第三次钓若是空手而回,那也怨不得別人。 周生点点头,而后眼神猛地发生变化,怒目金睛,更咬破指尖,以鲜血於眉心绘出火目。 “先天首將显神通,太乙雷火炼真形!” (本章完) 第179章 螭吻,剑仙 第179章 螭吻,剑仙 张三丰看著突然开腔唱起王灵官的周生,眼中不由露出一丝诧异。 指尖於袖中流转毫光,开始推演,却发现以他的道行居然都只能算个大概,朦朦朧朧。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在开腔唱王灵官后,周生获得那剑胚的可能居然在急速上升。 “妖魔胆敢犯天律,鞭下魂飞魄也崩!” 隨著定场诗念毕,周生抬眸亮相,眉心天目似火焰般流动起来,隨著他手掐灵官诀,火目裂开,居然喷出了一道金焰。 剎那间,周围的温度似乎都在极速上升,那缕金色的火焰,如星辰般在夜色中绽放光芒。 玉枢天火! 周生曾在陆秉渊的城隍庙里以此火震退了金珈银锁將军脚下的小鬼,那时他修为尚浅,只有几年的道行,如今四十年修为,催动的天火威力更加惊人。 金焰落在那鱼鉤上,为其镀上了一层焰光。 紧接著,周生开始了最后一次的垂钓,那燃烧著金焰的鱼鉤入水后,虽然冒出了一缕白雾,却並未熄灭,而是依旧在静静燃烧著。 玉枢天火,遇水不灭。 不过那些肉眼可见的游鱼,立刻便察觉到了这恐怖的温度,飞速逃离鱼鉤。 咕嚕~ 隨著时间流逝,水都在冒泡沸腾。 这哪里像是钓鱼,简直就是煮鱼。 然而在那奔逃的鱼群中,有一只特別的鱼儿正在逆流而上,主动破开鱼群,向著鱼鉤游来。 那些密密麻麻的鱼儿似乎对其十分畏惧,唯恐避之不及。 更奇怪的是,那只鱼儿来到鱼鉤附近后並没有急於咬鉤,而是先在其周围旋转片刻,似乎是在观察。 金焰依旧在燃烧,周生的法力顺著鱼线注入火苗,使其不会因为法力不足而消散。 时间一点点过去,周生的额头已经开始冒出了汗水,眉心火目都开始变得模糊。 玉枢天火极耗法力,若非他如今道行大进,是绝对坚持不到现在的。 可即便如此,他的法力也已经快消耗完毕。 金焰终於减弱,似乎隨时都会熄灭。 这时,那条奇异的鱼终於坐不住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张口將火焰吞下,並打算逃走。 竟是一只聪明到会只吃诱饵,不上鉤的鱼儿。 可它没想到的是,周生仿佛早有预料,等的就是这一刻,在其咬鉤的瞬间没有任何耽搁,猛地就是一提。 哗啦!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鱼儿飞出了水面,摇身一变,居然成了一只外貌奇异的凶兽,像四脚蛇剪去了尾巴,龙头鱼身,吼声如鯨,最醒目的是脊背处插了一柄短剑。 周生目光一震,已经认出了其来歷。 龙生九子中的第九子——螭吻! 相传螭吻是龙和鱼的后代,所以又名鱼龙,能喷浪降雨,最喜欢吞火,故而常將其雕刻於殿角、殿脊、屋顶之上,用来辟火。 至於其脊背上的短剑,据说乃是天师许逊所插,用来將其镇住不要乱跑,以免因贪玩而导致火灾。 原来那所谓的剑胚,就是螭吻…… 难怪张真人会说剑主的选择关乎天下苍生,意义重大。 吼! 螭吻来到此处不仅不惊慌,反而足踏水浪,十分凶悍地朝著周生杀来,口中喷出万千剑气,如巨浪般当头砸来。 剑气如海。 一瞬间,周生感觉自己好像被亿万般剑锋指著,遍体生寒,法力几乎耗尽的他此刻甚至无法遁地。 可他丝毫都不慌乱,而是张口一啸,发出的不是他自己的声音,而是睚眥的龙吟。 庚金之炁透体而出,化为一只豺身龙首,嘴衔宝剑的凶兽。 哗啦! 在睚眥现身的那一刻,如怒浪般的剑气豁然消散,螭吻明显露出激动之色,四蹄踏著水浪朝睚眥飞去。 二兽於空中旋转飞舞,鸣声不绝,似打闹也像是老友重逢的激动。 过了片刻,睚眥回头看了周生一眼,口中龙吟声急促,似乎在劝说著对方。 而螭吻在短暂的纠结过后,最终还是乖乖跟著睚眥走到了周生身边,小心翼翼地蹭了他一下。 睚眥为九子中的次子,排行第二,而螭吻排第九,是老么。 哪怕现在的睚眥没那么强,却依旧能镇住最小的螭吻。 周生这时已经及时用香火钱补充了一些法力,眉心火目再次裂开,喷出一道玉枢天火落於掌心。 他伸手餵向螭吻,对方似是十分喜悦,张口便吞了进去,眼中露出一丝人性化的享受。 仿佛那不是能焚尽妖邪的天火,而是最美味的食物。 它吃完后还不满足,似是还想再吃,睚眥却一声龙吟,然后用头顶著它的屁股,仿佛在催促。 螭吻无奈之下,只能遁入了周生体內。 剎那间,一道道水流般凉意涌入四肢百骸,周生感觉自己好像成了一座汪洋,五湖四海的水脉都蜂拥而至。 更要命的是,这些水流中还夹杂著一股极为锋锐的剑气。 他的肌体突然裂开一道道口子,鲜血透体而出,好在隨著睚眥入体,终於镇住了那道可怕的剑气。 周生终於看清了那口“剑胚”。 確切的说,那不是一口真正的剑,而是一抹无形的剑光,只是刚好附著於那螭吻背上的短剑。 隨著螭吻认主,那口剑光也被逼了出来,同样遁入了周生体內,被睚眥给一口吞了。 不知过了多久,周生一声长啸,竟从口中飞出一道煌煌剑光,快如飞电,绕著百丈外的树木旋转一圈。 轰隆! 三人合抱的大树轰然倒塌,竟被拦腰斩断,切口异常平滑。 而那剑光已经飞回,在周生身边绕行数圈后,又被其吞入腹中。 “好剑!” 周生不禁发出感嘆,突然听到张三丰的声音响起。 “千年前,吕祖於仙人洞中练剑,顿悟之时,恰逢月照石壁,映现出了一道剑光,久久不散。” 张三丰感慨道:“这抹剑光得了一丝纯阳剑意,竟诞生灵性,修行数百年方才破壁,机缘巧合下被这螭吻得去,倒是一块便宜你了。” 哪怕是渡过八次天劫的张三丰,都不得不为周生的造化之深厚而感嘆。 “若你没有睚眥,纵然得了此剑胚,也会被剑气穿心,破体而亡,毕竟你不是那金刚不坏的石猴,但巧的是,你偏偏有著能镇压天下神兵的睚眥。” “一饮一啄,皆是造化。” “等你將来把这抹剑光修至成形,便是剑胚的成剑之日,到那时,你纵是称一声纯阳弟子,剑仙传人,亦不为过。” …… (本章完) 第180章 呼风唤雨 第180章 呼风唤雨 纯阳弟子,剑仙传人。 听到这几个字,周生眼睛微微一亮,仿佛看见了自己白衣仗剑,行走世间斩妖除魔的场景。 不得不说,很有逼格。 当然,真正厉害的是吕祖的境界,仅仅是修行时留下的一道剑光,居然都能修成法剑,破壁而出,这一口纯阳剑气,绵延千年而不绝。 那样的道行,才真正令人神往。 “不过老道有一点很不解,你是如何知道,那剑胚藏在螭吻中,並以火焰为饵將其成功钓出?” 张三丰拂袖一挥,那好似星河一角的小水坑消失不见,恢復成了原本模样。 他本应该將周生也送出这里,却没忍住多问了一句。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周生只能缓缓抬眸,坦诚道:“晚辈不愿欺骗张真人。” 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在获得睚眥认主后,整个人的气势仿佛发生了某种无形的变化,骨相清奇,竟隱隱有了一丝龙相。 龙生九子已聚其二,他的气运与命格都在进行著某种不为人知的蜕变。 “实在抱歉,这个问题,我现在还不能回答您。” 不能回答,其实也算是一种回答。 张三丰扶须笑道:“那老道就等你能回答的那一天,再来听这个答案。” 说罢他轻唤一声:“痴儿,还没睡够吗?”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此言虽轻,却犹如当头棒喝,让周生豁然一震,而后整个“世外桃源”都开始摇晃破碎。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居然是在一间堆著猴儿酒的山洞中,鼻间全是醉人的酒香。 外面也不是夜晚,而是白昼。 日上三竿,艷阳高照。 他走出藏酒的山洞,用手挡著那刺眼的阳光,感受著掌心的温热,心中不由生出了一种黄粱梦醒,恍如隔世的感觉。 那一切……都是一场梦? 自己到底有没有解开仙棋,遇见张三丰? 验证的方法也很简单,周生剑指一点,顿时便有股锋芒破体而出,化作一道三尺剑光,须臾间斩过远处的青石。 那块经受无数年风吹日晒而岿然不动的巨石,居然瞬间就被斩成两截,好似在切一块豆腐。 嗡的一声剑鸣,那剑光再次飞回,在周生指尖似游龙般盘旋缠绕,虽无剑形,可那股逼人的锋芒,却刺得双眼生疼。 不是梦! 他確实获得了吕祖留下的剑胚,而且这剑胚已经认他为主,能如臂指使,心隨意动。 除此之外…… 他闭上眼睛,仿佛能感受到空气中瀰漫的水行之力,心念一动,那水行之力便匯聚起来。 滴答! 晴空万里的天气,突然就颳起了风,下起了小雨,滋润万物。 呼风唤雨! 睚眥掌天下兵锋,螭吻则是操纵水脉,有著先天的御水神通。 周生得了螭吻认主,便也有了这门神通,能呼风唤雨,甚至翻江倒海。 倘若他法力足够的话,就算学白娘子水漫金山都未必不能。 至於现在的他,则能在百丈范围內呼风唤雨,踏水不沉,入水不湿,能去龙宫作客,下海底寻宝。 这是一门很实用也很有潜力的神通,更何况他还能將御水和剑气相结合,玩出更多花样。 比如滴水成剑,让每一丝雨线,都变成无坚不摧的剑锋。 总之,他脑海中已经出现了好几种可能的用法,心中跃跃欲试,但就在这时,猴哥的声音突然响起。 “二弟,你终於醒了!” 小圣一个跟头从山顶处跳下,而后落在地上摔了一跤,却不以为意地爬起来,嘿嘿一笑,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摔得不疼吗?” 周生眼中露出一丝古怪。 “不疼不疼,俺可是金刚不坏之躯,这只是个意外,二弟,你怎么不叫我大哥呀?难道是看不起俺老孙吗?” 小圣的眼中露出一丝期待。 在它紧张的注视下,周生缓缓张开嘴,道:“大……笨丫头!” 他一把將“小圣”提起,按在腿上照著屁股就是两巴掌,脸上十分阴沉。 “赵!红!线!” “连我都敢骗,还想让我叫你大哥,占我便宜?” “该打!真该打!!” 掌下毫不留情,打得“小圣”哭爹喊娘,声音也变成了小女孩的稚嫩,鼻涕都蹭到了周生的裤子上。 “呜呜,別打了,別打了,红线的命也是命,再打就不是小红线,是死红线啦!” “凤姐姐,瑟姐姐,快来救俺呀~” 小圣摇身一变,成了哭泣的红线,吸著鼻涕求饶。 “红线,我和你说过很多次了,不许叫我瑟姐姐。” 躲在树林中看热闹的锦瑟走了过来,一向好脾气的她罕见地提出了坚决的反对意见。 瑶台凤就陪在她身边,笑著看这场闹剧,然后递上了一根树枝。 “红线毕竟是个姑娘,用手不合適,不如用它吧。” 周生顺手接过,啪啪啪就抽了起来。 “呜呜呜,坏人,你们都是坏人……” 云层上,两条长满猴毛的腿轻快地晃著,真正的小圣正在拍手称快,大笑不已。 “你这小猴子,刚学了七十二变,就想骗过俺老孙的结义兄弟?” “俺老孙能飞天遁地,腾云驾雾,火眼金睛,金刚不坏,可不是你耍几个猴形就能装得像的……” 说罢它从云中一个跟头翻下,落地轻盈无声。 “嘿嘿,小猴子,看到了吗,这才是翻跟头!” 周生感觉教训够了,便鬆开了红线,又敲了敲她的脑壳,道:“以后不许再用大哥教你的七十二变骗自己人,明白了吗?” 他已然猜到了前因后果,小圣剩下的那块石胎精华,给红线重塑了肉身。 而这丫头有了石胎之身,又得小圣喜欢,竟修行了七十二变。 她虽然法力比不上周生,但因为石胎之身的缘故,施展七十二变要更加容易和熟练。 刚才若非翻跟头落地时露出了破绽,周生还真有可能会被她骗过去。 之所以要狠心打她,是因为担心这丫头玩上癮了,以后真的谁都敢骗。 小红线点点头,一边吸著鼻涕,一边感嘆道:“不愧是老大,居然识破了俺的神通!” “可恶,明明被你打了,却好像更敬佩你了呢。” …… (本章完) 第181章 哮天犬咬孙大圣 第181章 哮天犬咬孙大圣 “三、二、一,动手!” 隨著周生一声令下,小红线一马当先,施展七十二变的神通,摇身一变成了一只身高两丈的巨熊。 熊瞎子一声怒吼,直接拍断一棵大树,然后抱著断木朝那翘著二郎腿的小圣砸去。 “哈哈,来的好!” 小圣躲也不躲,主动將头伸向对方。 鐺!! 金光一闪,便震得树木支离破碎,更让红线所变的黑熊连连后退,熊掌都流出血跡。 小圣正想开口嘲笑一番,天空却突然下起了雨。 鐺!鐺!鐺!鐺! 那雨水落在它的身上,居然发出如撞金钟的响声,甚至还有火花不断闪烁。 那雨水中蕴含的剑气,居然让有著金刚不坏之躯的小圣都感到了一丝酸疼。 “二弟好本事!” 它终於从耳中取出了兵器,隨著那金光四溢的棍子舞动如风,雨水再细密,也全都被打碎震飞。 破碎的水珠如暗器般射穿了一棵棵树木,將坚硬的石壁都射得千疮百孔。 “呔!吃俺老孙一棒!!” 棍势积蓄到顶后,小圣目露金光,一棒破开漫天风雨,向著周生当头砸去。 棍风呼啸如雷,直砸得地动山摇,滚石纷飞。 整座庐山似乎都微微一颤。 不过周生已经用正一龙虎地枢遁法逃离,成功避开了这恐怖的一棒。 “嘿嘿,哪里逃?” 小圣火眼金睛,视线穿透大地,看到了那道游离的身影,它拔出几根毛髮,轻轻一吹。 下一刻,几个和小圣一模一样的分身遁入了地下,从四面八方包围周生。 轰隆! 大地裂开一道缝隙,周生只能先离开地下,同时张口吐出一道剑光。 鏘! 一声剑鸣,剑光如虹,电光火石间斩向小圣的眼睛。 金刚不坏之躯,总有破绽。 小圣挥棒格挡,欲將那剑光砸飞,却不想剑光好似绕指柔,竟丝滑地绕过了铁棒,继续刺向对方。 小圣连忙闭上眼睛。 鐺!! 剑光刺在眼皮上,爆发出炙热的火花,几根猴毛隨风飘落,又被剑气斩成粉碎。 一滴淡金色的血珠落在地上。 嗖的一声,剑光瞬间又回到了周生体內,只是锋芒明显减弱了许多,似乎消耗不小。 它勉强破了金刚不坏之躯,却已是极限。 “好宝物!” 小圣毫不在意地擦了擦脸上的血珠,那眼皮上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 几息间就已经恢復如初。 “二弟,看来俺要动真格了,小心了!” 吃痛之下,小圣也被激起了好胜心,斗志昂扬,举棒再砸,各路神通不断使出,好似一头翻江倒海的蛟龙,搅得整个庐山都不得安寧。 小红线变成老虎,变成飞鹰,变成毒蛇,甚至想变成苍蝇飞入小圣体內,可惜在那如狂风暴雨般的棍影下,根本都无法靠近。 周生也使出了全部手段,甚至以睚眥变出青龙偃月刀,靠著刚猛绝伦的春秋刀法硬撑了十几招。 但紧接著就迅速落入下风,只有招架之力,再无还手之功。 几十招后,他手中的偃月刀都被砸弯了,虎口破裂,鲜血淋漓,可见那棍棒的霸道。 隨著小圣的一刺,铁棒倏然变长,点在了周生的眉心。 这场战斗最终以周生的惨败告终,铁棒再长一寸,就能轻鬆捣碎他的颅骨。 “还有俺呢,我咬!!” 也是在此时,小红线变成的黑犬才终於寻到近身的机会,张口咬在了小圣的腿上。 “啊呜!” 她欲效仿哮天犬咬孙大圣,却忘了周生不是二郎神,她所变化的也不是吞日神君。 隨著咔嚓一声脆响,几颗牙齿崩飞了出去。 可不是哪只狗,都能咬穿孙大圣的金刚不坏之躯,咬得吕洞宾都惊呼惨叫。 小红线明显是高估了自己的牙口,可她的斗志是真旺盛,即便牙齿都崩飞了,却还是死死不鬆口。 仿佛要用唾沫噁心死对方。 小圣抬起腿,那黑犬也跟著悬空,一猴一狗四目相对,小圣无奈地嘆了一声。 “喂喂,已经结束了,这只是一次切磋。” “小猴子,再不鬆口,俺可也咬你了。” 小圣呲牙咧嘴,露出尖锐而锋利的兽齿,一股凶威霎时扑面而来,令人不寒而慄。 黑犬虽然被嚇得身躯一颤,却依旧死死咬著不鬆口,直到周生的声音响起。 “红线,结束了,快鬆口。” 啪的一下,黑犬消散,然后变成了一个满地找牙的小姑娘,一边爬一边捂著嘴巴。 呜呜,好疼,好疼~ 见到这一幕,周生不禁摇头失笑。 “小猴子,你虽然看著小,傻傻的,好像脑袋缺了一根筋,可战斗起来,倒还真有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劲。” 小圣对其非常欣赏。 小红线一听顿时都顾不上疼了,露出一个缺了几颗牙齿的笑容,得意道:“俺嗦过,俺不会给老大丟银~” 周生又好笑又有些感动,便將她抱了起来,捡起那几颗牙齿给她安上。 因为是石胎之身,崩掉的牙齿在法力的加持下很快就重新接了回去。 “小猴子,你以后可要好好修行,別辜负了这石胎之身,等俺下次回来,你要是能修至第五关,俺就教你金刚不坏的神通。” 小圣摸著她的脑袋,笑道。 一瞬间,红线猛地抬起脑袋,眼睛亮闪闪的。 “拉鉤!” 小圣一愣,而后哈哈一笑,猴尾巴有些羞涩地摇了摇,却还是伸手和她拉了鉤。 “猴哥,你要走了吗?” 周生眼中有一丝不舍,这段时间他们几人在庐山,饮酒作乐,论道谈心,讲到兴奋处便出手切磋比试。 可谓是又充实又快乐。 猴哥非常大方,当周生向其请教猴戏时,更是毫无保留地传授棍法、武艺,令眾人都获益匪浅。 唱猴戏一直是周生的弱项,可经过这些天的观察和学习,他已经突飞猛进了。 “俺在这庐山被困了几百年,就好像五指山下的大圣,好不容易脱困,自然要去其他地方看一看。” 它那双火眼金睛微微放光。 “俺虽然天生神通,六关圆满,可之后的路怎么走,如何才能成仙,却还没个著落。” “孙悟空能飘摇过海,不远万里寻到菩提祖师,俺相信,俺老孙也一定可以!” “俺要渡劫,长生!” …… (本章完) 第182章 崑崙山,西王母 第182章 崑崙山,西王母 潯阳城。 夜色中,一匹天马从天而降,四蹄踏著云雾,落地轻盈无声,没有惊扰邻居的安眠。 周生翻身下马,同时伸手將瑶台凤扶了下来。 她的怀中抱著一架焦尾古琴,肩膀上则是立著一只小麻雀。 “老大,这马的速度可真快!” 小麻雀口吐人言,原来是红线所变,她第一次乘坐乌騅,不禁嘖嘖称奇。 古琴流光,飘出了一道雪衣墨发的清冷身影。 锦瑟望向周生和瑶台凤,琉璃色的瞳孔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却淡淡道:“小凤,龙老板,我就先告辞了。” 这么多年来,她早就习惯了独来独往,可在庐山的这些天,却让她的琴音少了几分寂寞。 但锦瑟知道,天下无不散之宴席。 就像小圣会离开庐山,她终究也会和这二位好友分別。 “等一下。” 瑶台凤喊住了她,问道:“接下来你准备去哪?” 锦瑟微微一怔,心中突然有些茫然,不知道以后该做些什么。 大仇得报,伤势又痊癒了,其实她都不用再跟著回潯阳,因为这座城里已经没有什么事情要做了。 可她还是鬼使神差地回来了。 “不如住我们聚仙楼吧?” 瑶台凤拉著她的手,建议道:“这样咱们也好有个伴,而且以你的琴艺,平时隨便指点几句,都能让我们那些乐师突飞猛进。” “当然,你如果愿意加入我们聚仙楼,就再好不过了!” 瑶台凤眼中露出一丝期待,聚仙楼若有锦瑟加入,必然是如虎添翼,一位出色的乐师,对演员的帮助实在是太大了。 锦瑟犹豫片刻,摇头道:“我还要再想一想,这段时间,就先不去鬼城了。” 为了报仇,她在鬼城里潜伏多年,如今恢復了自由身,並不太想再回去。 “我本就是精怪,不畏寒暑,並不需要屋子居住,便先在城中游荡,四处为家吧。” 对於日后的去留,以及要做什么,她还需要时间好好思考一下。 瑶台凤立刻摇头道:“四处为家就等於没有家,你是我们的朋友,怎能让你流浪街头?” 锦瑟刚要解释,就听见周生的声音响起。 “我师父这里还有多出的房屋,锦瑟姑娘若不嫌弃,可以暂住这里,等你想清楚了,再离开也不迟。” 小红线恢復真身,猛地抱著锦瑟那条纤细修长的大腿,用脑袋轻轻蹭著。 “是呀是呀,瑟姐姐你就留下来吧,红线也喜欢你呢~” 锦瑟明显很不適应有人和自己如此亲近,一时间竟显得手足无措,那雪白如月的面庞上浮现出一丝侷促的緋红。 瑶台凤见状眼珠一转,也跟著凑上前,伸出手指在锦瑟那莹润如玉的下巴上摸了一把,轻笑一声。 “如此娇滴滴的大美人,要是流落街头,我和龙老板可都会心疼的。” “你就先在此住下,正好教一教我们弹琴。” 我们? 周生一愣,而后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看向瑶台凤:“红缨,你不准备回鬼城了?” “暂时不回去了,我可一定要替咱们的戏班,请回这位举世无双的大琴师。” “班主,您说是吗?” 周生笑道:“不错,你们正好住一屋,也算有个伴。” “还有我,还有我!” 红线举手道:“那我也不回去了,凤姐姐说,老大你马上要出师了,说不定就回不来了,我想最后多看你几眼——” 话未说完,就被瑶台凤狠狠敲了一个脑壳。 “呸呸,不准说这种不吉利的话,看打!” 小红线为了躲避凤姐姐的拳头,顺著锦瑟的大腿就往上爬,左摇右闪,像一只灵活的小猴子。 锦瑟霎时间面上羞红,素来清冷的声音都有了一丝颤抖。 “別爬!” “別摸——” “痒……” 最后小红线被瑶台凤一起揪住了脖子,提溜在空中,嘿嘿一笑,正准备求饶,就看到周生默默递上了一根树枝。 “瑟姐姐,救俺——” 一只雪白的手掌伸到周生面前,锦瑟的面上还有著一丝残红,眸中三分羞恼。 “龙老板,也给我一根吧。” 小红线:“???” 夜幕中,很快就响起了熊孩子的哭声,引得邻居家的狗都跟著叫了起来。 …… 回到家,见了师父,讲了庐山的经歷。 玉振声听完甚至都有些麻木了。 自家这个徒弟,简直就是拿奇遇当饭吃,去一趟庐山,不仅救下了石猴,还解开了仙棋,得了五色云母和螭吻,以及被武当祖师传授绝学。 他现在都开始觉得,让徒弟走阴戏这条路,是不是太屈才了。 不过最让他高兴的,还是红线被重塑了肉身。 周生从没见过师父这么高兴,简直都到了卑微的程度,明明被红线拔著鬍子,却还是笑得合不拢嘴。 至於周生带回来两个女人的行为,他倒是没怎么介意,只是语重心长地叮嘱了一番。 什么出师前元阳不能泄,要保持纯阳之身,除此之外,其他就隨意了,別影响练功就行。 哪怕周生不断解释,老头子却就是一副过来人的眼神笑眯眯地看著。 “对了,你上次给我的丹药,已经查出来效用了。” 玉振声从怀中取出羊脂玉瓶扔给徒弟。 这是“碧霞元君”送给周生的丹药,连见多识广的他都没能认出是何物,徒弟去庐山后,他还专门找了老朋友才问出来。 “这叫五芝巧舌丸,是一种早已失传的秘药,以石芝、木芝、草芝、肉芝和菌芝炼成。” “其中石芝要选青玉纹者,木芝要紫云盖顶,草芝需三叶同心,肉芝如婴儿掌,菌芝夜泛萤光,缺一不可。” “丹成之后,含於舌根下,切记不可吞咽,不仅能助人开舌窍,还能增长开舌窍后的言灵神通。” 听到这话,周生眼睛顿时一亮。 他刚好得了五色云母,马上就能道行大增,应该就能开舌窍了,这丹药正好用得到。 最主要的是,能增强开了舌窍后的神通,这才是最有价值的地方。 舌窍一开,口吐莲花,言出法隨,诵咒效力暴增数倍。 若是再被这丹药进一步增强,又该是何等威能? “此药相传乃是崑崙山西王母丹书宝册中的一种,唐朝之时尚有现世,自黄巢之后便绝跡於世间。” “看来那位“碧霞元君”,和崑崙山似乎有点渊源。” …… (本章完) 第183章 八十年道行 第183章 八十年道行 崑崙山,西王母! 听到师父口中的这六个字,周生心中一震,对那“碧霞元君”的身份来歷更加忌惮起来。 西王母號称天下女仙之首,而“碧霞元君”在女仙之中亦有著重要地位,甚至在民间传说中,还有將其视为西王母的化身。 师父说这颗五芝巧舌丸是崑崙山的名药,可见那地仙女子必然和崑崙山甚至西王母一脉有著某种关係。 “再过十日就是中元节,你已经快要出师了,有些事情倒也能告诉你了。” 玉振声抱著怀中熟睡的红线,目光深邃,压低了声音道:“其实在黄巢之前,咱们阴戏一脉,虽然也有下阴曹唱鬼戏才能出师的规矩,但危险却远没有现在大。” “那更像是一个……歷练,而非深陷绝境的挣扎。” “甚至咱们阴戏一脉的祖师,还会被西王母邀请去蟠桃园唱戏,和各路仙家都有不错的交情。” “据说当时最出色的阴戏师,才会被赐予这五芝巧舌丸,可以令人在唱功上突飞猛进。” “直至黄巢建立大齐,一切才都变了,出师变得越来越危险,各路神明逐渐失去了联繫。” “崑崙山,乃是人间和天界的门户,黄巢之后,有人试图从那里登上天界,却发现神山虽在,可当年的瑶池秘境早已消失无踪。” 玉振声嘆了一声,道:“到如今,阴戏一脉的所有新人都要去地府走一遭,能活下来的十不存一,却又不得不去。” 周生疑惑道:“师父,为什么不得不去?” 对於出师,他其实一直都很疑惑,难道就没有什么办法能够躲避吗? “因为……” 玉振声本想说什么,却又摇头嘆道:“等你出师时就都明白了,总之,我等阴戏师没有任何办法可以逃避,既已入册,只能和鬼神爭命。” 周生还想问什么,却看到师父有些意兴阑珊地摆摆手。 “前尘往事,已无可奈何,重要的是如何应付这次中元鬼戏,还剩十天,你快些服药破境吧。” “这个时候,多一分道行,便是多一分活下来的希望。” 听著师父话中的担忧和凝重,周生默默点头,放下了好奇和探索心,开始按照云母方去炼药。 有上一次的经验,他已然轻车熟路。 一个时辰不到,那五色云母已经和许多珍贵药材一道变成了药粉,混著白露水服下。 没多久,熟悉的热流便自丹田內涌出,这一次的药力似乎比先前还要凶猛,以周生如今的肉身强度,居然都生出了一种快被撑爆的感觉。 他屈膝俯身,如虎踞龙盘般侧臥於榻,脊柱如冻瀑垂掛,第七节凸起处的夹脊关突突跳动,渐与北斗七星明灭同步。 呼接天根,吸接地轴。 待两颊隱现金龟纹后,舌尖自然上抵玄膺穴,津液自生如降甘霖。 静观龙虎战场战,暗把阴阳顛倒顛。 人言我是朦朧汉,我却眠兮眠未眠。 隨著《蛰龙睡仙功》的心法流转,周生开始进入了一个似睡非睡、似眠非眠的玄妙境界。 在这种境界下,修行完全成为了身体的本能,气气归玄窍,息息任天然。 那汹涌澎湃的药力顿如被套上了韁绳的野马,不再肆意流淌,而是如百川归海般井井有条,被子午火淬炼后去芜存菁,转化为了一缕缕精纯的法力。 丹田上空再次阴云滚滚,隨著一道雷鸣,金色的雨露开始不断滴落,並越来越急,宛如暴雨一般令法力之湖迅速暴涨。 整个过程自然流畅,搬运周天的速度,以及对药力的驾驭和淬炼,比以前高了数倍。 这还是他初炼《蛰龙睡仙功》,境界不深的表现。 “武当绝学,果然名不虚传。” 一旁护法的玉振声嘖嘖称奇,不由心中惊嘆。 仅是片刻功夫,徒弟就已经炼化了三分之一的药力,这种速度,比《蓝采和导引十二势》快的何止一点半点。 而且透过其肌体间隱隱绽放的华光,不难看出,就连修出的法力质量也提升了不少,更加精纯,更有一股绵绵生机。 时间一点点过去,大约半个时辰后。 室內已经鼾声如雷,震得房间中的茶杯都微微颤动。 此刻的周生,肚皮竟隨呼吸呈潮汐状,吸气时凹陷如鯨吞海,脐下三寸显龟甲纹。 呼气时隆起似蟾吐月,丹田处隱约浮起三昧真火的蓝芒。 整间屋子都氤氳著丹霞之气,仿佛有高人在炼就一炉龙虎金丹。 武当山属於全真一脉,走的是內丹之道,以身为炉,以精炁神为药,从而炼就金丹,长生不死。 《蛰龙睡仙功》身为武当山的绝学,自然也是这个路子,周生以內丹心法炼外丹之药,看似不搭,可误打误撞下效果居然极佳。 不仅是法力的增长,就连他自身的精炁神也得到了滋养。 顶上三花是药叶,胸中五气是药根。 他整个人,都像是一株在茁壮成长的大药,肌体间自然散发出一种淡淡的清香。 等他將《蛰龙睡仙功》修至巔峰,便是採药炼就金丹,成为“睡仙”之时。 又过了一刻时,那雷鸣般的鼾声终於渐渐弱了下来。 周生缓缓睁开双眼,哪怕室內烟霞繚绕,如在云中,都遮不住那两道白虹般的神芒。 他长长一吸,仿佛甦醒后口渴的巨鯨,將那些氤氳霞气全部纳入了肺腑之中,吐出一口利箭般的浊气,竟直接炸碎了一口青瓷。 八十年道行! 感受著丹田內那已经气象不凡的金色海洋,规模与之前相比几乎扩大了一倍,周生便难掩心中的激动。 没想到这次服药,提升的修为居然这么惊人,远远超出了他的预估。 本来他觉得能有六十年,也就是一甲子的道行就不错了,却不想直接暴涨到了八十年! 除了这次的五色云母份量更足外,张真人的《蛰龙睡仙功》也起到了很大作用。 “你小子,现在哪里还像个未出师的阴戏师,这气质,都快比得上那些道门的高功了。” 玉振声嘖嘖称奇,现在的徒弟,举手投足间都有股道韵,气质出尘,行走时轻盈似羽,肌肤白净无暇,点尘不沾。 这要是换上道袍,活脱脱一个小天师。 哪里像是阴气缠身,孤僻冷漠的阴戏师? 不曾想,居然教出了个异类,出师前便有了八十年的道行,这是阴戏一脉前所未有的妖孽。 “师父,天还没亮,我打算一鼓作气,今晚就开了舌窍,破了第四关!” …… (本章完) 第184章 开舌窍,铡美案 第184章 开舌窍,铡美案 “哦。” 相比於斗志满满的徒弟,玉振声只是风轻云淡地哦了一声,淡淡道:“记得把那颗五芝巧舌丸含在舌下。” 周生点了点头,当即盘膝坐下,取出丹药含住,顿觉一股温热的气息涌入舌根,非常舒服。 同时他放开所有限制,放任法力冲入舌窍。 轰隆一声,八十年道行只用了一次便撞碎了枷锁,破了舌窍。 紧接著,周生突然觉得舌尖一麻,变得僵硬如铁,喉间似有玄冰封喉,吞咽如吞刀。 最恐怖的是,他发现自己无法呼吸了。 舌头好似堵塞了整个咽喉,塞得鼓鼓囊囊,任何一丝气息都无法进入肺腑。 这就是开舌窍的考验吗? 他心中生出危机感,虽然修士肺腑之气强盛,闭气的能力远超过常人,可时间久了一样会窒息。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在窒息而亡前,以心火煅烧喉间坚冰,化冰为泉,从而让舌头恢復正常。 那坚冰就是六贼中的“舌尝思”所化,只有將其烧死,才能掠夺其神力,拥有神通。 这一关,过不去,便是死。 好在周生根基扎实,五臟之气旺盛,蕴养出的心火也格外炽热,不久就让那坚冰有了一丝融化的痕跡。 更让他惊喜的是,舌下的五芝巧舌丸开始发力,一缕缕热流帮他烘烤著坚冰,大大加速了这一过程。 不过即便如此,大约用了半个时辰,周生喉间的坚冰才彻底融化殆尽,舌头从麻木僵硬的状態恢復如常。 冥冥之中,似是有股神力涌入了舌窍,让那里熠熠生辉,亮如星辰。 “烫!” 周生猛地睁开双眼,下意识喊出了声,而后丹田內的法力迅速消耗,下一刻竟从口中喷出了一道熊熊火焰。 玉振声眼疾手快,连忙拂袖將火焰收了进去,否则家里怕是要走水了。 周生回过神来,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破境成功了。 刚刚那就是开了舌窍的神通,他只是喊了一个烫字,没有唱王灵官,也没有吐馗火,可口中就是莫名喷出了火焰。 言出法隨? 他又对著师父喊了一声:“定!” 玉振声的身子微微一僵。 真有效! 周生露出激动之色,可下一刻,头上就挨了一巴掌。 玉振声满脸黑线,已经破了定身,道:“再敢对为师乱用,小心我抽你。” 周生悻悻一笑,道:“师父,这打开舌窍后的神通可真强。” 玉振声深深望了他一眼,道:“一般人打开舌窍后,只能增强诵咒的威力,像你这般运用隨心,甚至有了一丝言出法隨的气象,至少也要六关圆满。” “看来那丹药,確实名不虚传,这个人情,你欠的可不小。” 他心中有著一丝担忧,这世上从来没有白掉的馅饼,那“碧霞元君”送出此物,看似好意,却不知其所图为何。 不过对於徒弟而言,成功出师才最重要,至於其他的……活著再说。 “陈世美杀妻害子罪非轻,定付铜铡不留情!龙子龙孙以律行,皇亲国戚法不徇……” 刚开舌窍,周生显得非常兴奋,直接开嗓唱起了自己最熟悉的《铡美案》,顺便也验证一下舌窍对戏词的加成。 对於一名阴戏师而言,戏词就是法咒,就是真言,能降魔除妖。 隨著戏腔响起,他虽未勾脸画谱,眉心却出现了一轮皎洁的月牙,正大光明,尽显浩然之气。 一口铡刀若隱若现,上有龙头盘旋,威武凛然,眼珠微微转动,似是活了过来。 龙头铡,可斩皇亲国戚,同样也能斩阴间鬼神。 但凡有位高权重却作恶多端者,无论人间还是幽冥,皆可押此刀下,铡首示眾! 这並非只是戏台上的说词,而是有种近乎神通般的魔力。 此刻若有恶鬼,被周生判下斩首之刑,顷刻间便会置身於断头台上,龙头铡下。 一斩灰飞烟灭,魄散魂消。 这是周生在开舌窍前绝对做不到的,那时的他最多只能假扮包公,骗一骗恶鬼,想要降魔还需要其他手段。 只不过施展舌窍神通,对法力的消耗很大,也就是他现在有著八十年道行,才能用得起。 玉振声则是望著那口铡刀,眼中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似唏嘘,似怀念,似追忆。 “舌窍已开,你才算是真正能发挥出阴戏的威力,它可不比道门的神通差,阴百家中,斗法第一的名头可不是白叫的。” 他言语间颇有些骄傲,显然对自己学了一辈子的阴戏感情深厚。 又一次听到阴百家的名字,周生不禁想起了庐山那个自称扎纸匠一脉传人的白髮老人,便问了出来。 “没想到扎纸匠一脉的传人也入了龙华教,看来这些年里,龙华教休养生息,暗中发展,已经越发强盛了。” “其实阴百家各有所长,也各有弱点,比如扎纸一脉,最怕火烧,下次你若是再遇到扎纸术,唱王灵官会有奇效。” 周生闻言好奇道:“师父,那咱们阴戏一脉的弱点是什么?” “死得早。” 玉振声白了他一眼,说出了这三个字。 “除此之外,很多阴戏师都需要一定的准备时间,比如穿戏服、画脸谱,甚至还要酝酿情绪来入戏,如此才能发挥出最大的威力。” “若是敌暗我明,最怕偷袭,毕竟你总不能时时刻刻都穿著戏服,画上脸谱。” “所以说阴戏师最好能学几门其他流派的法术神通傍身,比如你那门遁地法,就很不错。” 周生闻言开心道:“师父,那我岂不是咱们这一脉里的完美传人,没有弱点了?” 除了正一龙虎地枢遁法,他还身负睚眥和螭吻两大神通,以及猴哥的七十二变,用来躲避藏身不要太好用。 “哼,完美传人?” 玉振声十分嫌弃地摆手道:“赶紧走,就你这副自大的模样,早晚得死在外面,为师到时可不会给你收尸。” “师父,可这里是我房间呀。” 玉振声:“……” 老头子气冲冲地离开了,还顺手把他从仙人洞取来的泉水给顺走了,说是要泡茶喝。 可刚一回到自己房间,那张臭脸骤然一变,嘴角都快压不住了。 他给自己泡了壶云雾茶,坐在太师椅上,一边品一边哼著戏腔。 声音很小,似乎生怕被人听见,却透著几分藏不住的得意和骄傲。 “嘿嘿……好徒弟!” “这一出劈山救母,可比俺老孙大闹天宫漂亮多了……” 唱的是《宝莲灯》,沉香拜师孙大圣,劈山救母显风光! 可旋即他又笑骂了一声。 “沉香终究比不上大圣,可这个臭小子,怕是再过不久,就真的要青出於蓝嘍。” …… (本章完) 第185章 追踪 第185章 追踪 潯阳酒楼。 周生叫了一桌丰盛的饭菜,和瑶台凤还有红线一起享受美食,或者说,主要是红线在吃。 她在重塑肉身后,饭量便大的惊人,別看肚子小小的,一顿都能顶好几个壮汉。 那么大的鸡腿,已经连吃了九个。 “老大,鸡腿不好吃,俺帮你吃了吧……” 小红线嘴上油光闪亮,却嘿嘿一笑,將手伸向周生面前的鸡腿。 “真难吃,凤姐姐,这么难吃的东西,俺也帮你吃了!” 红线將瑶台凤的鸡腿吃完,捂著高高鼓起的小肚子,打了一个长长的饱嗝。 然后她就想像自己是一只皮球,在地上滚来滚去。 周生和瑶台凤对视一眼,无奈一笑。 不过他靠著二楼的窗口,微风拂面,迎著淡淡斜阳,品一杯清茶,听著红线那充满活力的嘿哈声,心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距离打开舌窍已经过去了五天。 这些天,他除了適应暴涨的道行外,罕见地减少了练功的时间,开始去做一些平时会觉得非常浪费时间的事。 比如陪瑶台凤和红线逛街,陪师父下几盘五子棋,因为对方作弊而吵得面红耳赤,还有和锦瑟学琴,吊嗓子…… 时间好像一下子慢了下来。 没有妖魔鬼怪,也没有什么紧急的事情要做,阳光正好,微风不燥,每一天都平淡如水。 可周生却知道,这是暴风雨即將来临前的平静。 其他人也都明白这一点,只是非常有默契的谁都不提,陪著周生一起度过这难得的悠閒时光。 “锦瑟也真是的,一天到晚就闷在房间里弹琴、练谱,喊她也不出来,那本姑娘就只好勉为其难陪陪你了。” 瑶台凤今日穿了一袭紫衫,腰束青缎,脚踏长靴,垂腰长发用一根玉簪束起,简单挽成髮髻,看上去清爽利落,英气之中还夹杂著一丝贵气。 若是再提一口长枪,活脱脱一个便衣出行的女將军。 “那可真是多谢凤老板了。” 周生洒然一笑:“听说四海班今日要唱《霸王別姬》,不知道凤老板可否有兴趣陪我去听听戏?” 四海班是继聚仙楼后,在潯阳城声名鹊起的戏班子,其中的名角婉云烟,便以虞姬擅长。 周生一直学戏、唱戏,却还从没有过单纯做为一个观眾去听戏。 在中元鬼戏到来前,他突然很想去听一次戏。 无关阴戏,无关妖邪,就是像一个普通人那样去听戏,赏戏。 瑶台凤美眸一亮,笑道:“婉云烟当年听过我的戏,是一个有灵气的丫头,我指点过她几句,也不知道现在她戏唱得如何。” “咱们这就走!” 她做事向来乾脆利落,风风火火,当即拉著周生就要过去,可一双手突然抱住了她的腿。 “俺也要去!” 红线在地上被她拖行了几步,却浑不在意,只是大声喊著。 瑶台凤眼中露出一丝无奈,想了想,眼睛微微一亮。 “你跟去可以,但我们钱不够了,只能买一张票,我是阴魂之身自然无妨,可你嘛……” “我能变成鸟!” 话音刚落,小红线就施展神通,变成了一只大肚子的麻雀,翅膀一挥,居然有点飞不起来。 吃撑了。 “变成鸟飞不动,你变成猫吧。” 小红线再次施展神通,变成了一只胖橘猫,肚皮圆滚滚的,走起路来如水波般微微荡漾。 瑶台凤便蹲下身子,用手顺著毛髮生长的方向从脖子到尾根抚摸其背部,像梳毛一样轻柔滑动,手法轻柔,口中还哼著优美的歌谣。 只是几息时间,小红线变成的橘猫便缓缓闭上了眼睛,陷入了沉睡。 “好了。” 瑶台凤嫣然一笑,而后拉著周生的手赶紧跑出了酒楼,趁机摆脱了跟屁虫般的小红线。 这段时间,红线几乎是寸步不离地跟在他们后面,搞得两人就算有点其他心思,也会被破坏气氛。 连最爱的扮演游戏都玩不成了,因为红线总是要吵著演周生的爹,哪怕被打哭了几次都不长记性。 两人倒也不担心红线的安全,別看她还是个小姑娘,但得了部分石胎精华后,重塑的肉身堪称是天生神力,能一拳打死头牛。 而且法力也堪比破了两关的修士,再加上七十二变的神通,別看她人畜无害,在这潯阳城中,大小也是个混世魔王。 真打起来,现在的瑶台凤都未必能贏她。 撑起伞,周生带著瑶台凤於街上穿行,脚下的步子並不快,甚至显得有些缓慢,却能不断超越身旁的人。 人潮汹涌,可他总能於缝隙中穿插如风,瀟洒自如。 不过他没注意到的是,就在他和瑶台凤远去后,人群中有一道身影目光一闪,微微低头。 那人穿著一袭朴素的布衣,面容黝黑,看著和最普通的百姓没什么区別,却似乎能看到伞下的瑶台凤。 他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而后取出纸笔,开始书写什么。 “发现目標,確认无误,身穿玄袍,打著一把青色的油纸伞,携女鬼瑶台凤前往东街方向,註:此人道行极高,观之不透,绝不能近身追踪……” 匆匆写罢后,他將黄纸折起,而后轻轻一吹,竟变成了一只活的麻雀,扇动翅膀朝著某个方向飞去。 与此同时,正在行走中的周生微微一顿,抬头望向天空。 头顶恰好有几只麻雀飞过,嘰嘰喳喳地叫著。 “怎么了?” 瑶台凤察觉到了他的分神,好奇问道。 “没什么,可能是我的错觉。” 周生摇头笑笑,继续带著她前行,只是步法更加飘忽闪烁,气机也愈发隱蔽。 几只麻雀向南飞,其中一只却悄悄脱离了队伍,来到了东边,最后落在了一个人手中。 那人看完后连忙乔装打扮,在东街的必经之地偽装成了一个卖菜的农夫。 几乎就在他刚吆喝没几声,周生便带著瑶台凤出现了。 男人的偽装非常出色,从头到尾都没有看目標一眼,只是盯著自己的菜。 期间有人来买菜,他还热情地和对方讲价。 直到周生走远了,他才谨慎地抬起头,远远扫了一眼那个男人的背影,確认其离开的具体方向。 可就是这远远的一眼,那个道行深不可测的男人似乎便有了察觉,几乎立刻便扭头回望。 好在他低头的快,才没有引起怀疑。 当对方走远后,他连忙离开,在僻静处又写了一封信。 “再次確认目標无误,对方前往琵琶巷,注,此人灵觉极高,异常敏锐,不建议乔装追踪,改为百丈外以千里镜观察……” (本章完) 第186章 名旦登场 第186章 名旦登场 “这就是清谷县灭门惨案的凶手吗?怎么长得如此……嚇人?” “听说是个唱戏的,这是画了脸谱吧?” “嘶,你说那强人会不会来到咱们潯阳城?我可听说,他最喜欢吃人……” “別乱说,我倒是听说,那被灭门的县令一家在当地怨声载道,百姓们听说后还拍手叫好呢。” 潯阳城东街最繁华的琵琶巷口,许多人挤在告示栏前,看著官府新张贴的通缉令。 上面画著的是一个面目狰狞,满嘴獠牙的黑脸大汉,瞪著眼睛一副要吃人的架势。 旁边还有小字,介绍著这位“凶手”。 姓名:不详 绰號:戏疯子 作案经过:元寿十三年五月十一,戏疯子於清谷县衙门口当街射杀县令及一眾官差,后屠杀县令朱综全家二十三口人及神婆崔氏师徒,残忍凶戾,罪大恶极…… 过了將近两个月,清谷县的事情才发酵开来,通缉令也掛到了潯阳城。 只是周生看著这张告示,眼神有些古怪。 其他人都是他杀的,那崔神婆师徒,关他什么事? 而且通缉令中写道,崔神婆师徒是当晚死的,且死状奇惨,不仅被人肢解,还放在蒸笼里蒸熟了。 仿佛在烹飪佳肴。 这才有了戏疯子喜食人肉的谣言。 到底是什么人,在他和师父离开清谷县后,又对崔神婆下了杀手?而且如此手段,不仅是灭口,还有泄愤的嫌疑。 “丹山,你出名了。” 瑶台凤看著这张通缉令,笑著打趣:“只可惜,这上面的人画的实在太丑,靠著这张画,再过一百年也抓不到你。” 谁能想到,这画上凶神恶煞的戏疯子,现实中却是一位如此丰神朗俊的翩翩公子? 周生微微一笑,看来这官府不仅办事的效率慢,而且画师的能力还很一般。 “走吧,快开戏了,迟了可就没有好位置了。” 他带著瑶台凤向四海戏班的方向走去,背后却悄悄调动灵觉,不放过任何一丝感知。 可那种隱约的被注视的感觉却消失不见。 是自己的错觉,还是真有人在悄悄追踪但已经被自己甩掉了? …… 四海班戏楼门口。 当打著伞的周生到来时,门口已经没什么人影,买了两张票的他,在小廝异样的目光中踏进了戏楼。 这是瑶台凤的坚持,哪怕是鬼,也要买了票再进去看戏。 至於门口那两尊號称能辟邪驱鬼的石狮子,虽然感知到了鬼物的到来,但在周生走过时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从头到尾都老老实实臥著,眼睛都不敢抬一下。 八十年道行,破四关之境,周生自己还没有意识到,儘管他尚未出师,却已经是许多人眼中深不可测的存在。 有灵之物只是察觉到了一丝他的气机,便瑟瑟发抖,不敢动弹。 进入戏楼,发现散台已经几乎坐满了人,周生收了油纸伞,带著瑶台凤找了一个角落坐下。 很多人都是衝著婉云烟这位名角儿来的,私底下议论纷纷,在开场前聊著身段、唱腔,或者梨园八卦。 “没想到当年那个不喜欢说话的小姑娘,如今也成了角儿。” 感受著那熟悉的氛围,瑶台凤眼中闪过怀念之色,同时还有一丝淡淡的失落。 如果她当年没有死,现在的名声应该早就走出江州,甚至传遍大玄了吧。 京都梨园十三绝的位子,她未必没有一席之地。 不过这一切都隨著那把火而消散了。 周生能感觉到她心情有些低落,刚想出声安慰,突然听到身旁的老人们出声慨嘆。 “虽然婉云烟是如今的江州第一名旦,但和曾经的凤老板比起来,还是差了太多……” “好了老李,別感慨了,人死不能復生,这婉云烟虽说远不如凤老板,但好歹得过凤老板的指点,嗓音和身段都有三分凤老板的模样,已经很不错了。” 老李只是喟然长嘆:“是呀,有三分像她,便已是名角儿了。” “我今年八十九,怕是活不长了,可惜死前不能再听一次凤老板的戏,真是怀念呀!” 而这时,瑶台凤也从对方那沧桑的面容中,认出了几分熟悉的模样。 不只是那老李,与他同行的几位,都是她曾经的戏迷。 光阴荏苒,有些人却依旧沉浸在戏里,不曾走出。 她心中不禁有些动容。 就在这时,铜锣敲响,戏开场了。 …… “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我这里出帐外且散愁情——” 婉云烟的虞姬刚一出场开腔,立刻就贏得了阵阵彩声。 很多人的眼中都露出恍惚之色。 因为婉云烟的虞姬和当年那位名动江州的传奇名旦实在是太像了。 周生身为行家,一眼便看出了许多瑶台凤的影子。 比如对方改变了传统旦角的“清水大开脸”画法,改为贴片子、画眼线,並將嘴唇的三点红改为满唇色,使妆容更自然贴切。 服饰设计上,则加入了如意冠、鱼鳞甲等元素。 这些都是当年瑶台凤对虞姬角色的改动和创新。 在唱腔和身段上,这种特徵更是最为明显。 比如剑舞,瑶台凤的虞姬,將刚劲的武术剑法和柔美的戏曲身段相结合,使剑舞既飘逸如行云流水,又不失巾幗豪杰的凌厉气概。 这婉云烟明显是专门学习了武术剑法,跟著瑶台凤的路子走,只是少了几分气势。 可即便如此,依旧引得满堂彩声。 当最后自刎时,她以剑抹颈、踉蹌、膝软、袖掩面,最后侧臥如倦眠。 这是借鑑《贵妃醉酒》的臥鱼身段,使死亡呈现“落花飘零”之美。 剎那间,彩声如潮,许多人甚至看得热泪盈眶。 这同样是瑶台凤的改动。 “虽然我不在了,可见到有人能把我的戏传下去,见到还有人喜欢这些戏,真好呀。” 瑶台凤眼眶微红,也拍手道了一声彩。 虽然只有周生一人听见。 戏台上,演员们正登台谢场,也叫谢戏,即由班主出面带领主要演员向观眾行礼,以表达对观眾捧场的感激。 这时许多观眾仍十分不舍,高呼著婉云烟的名字,想要其再来一段。 周生突然心中一动,望向身旁的瑶台凤。 “想唱吗?” 瑶台凤一怔,摇头笑道:“想,但还是算了——” “想就好。” 周生淡淡一笑,而后舌窍顿开,声音虽然很轻,却隱约迴荡在周围,有种奇异的波动。 “附身。” 嗖的一声,瑶台凤的魂体被他打进了婉云烟的体內,那所谓的护身三把火,则对此无动於衷,居然毫无反应。 “好,那就再清唱一段——穆桂英!” 戏台上,婉云烟突然开口,戏腔变得异常柔滑清亮,举手投足间的气质身段,剎那间判若两人。 戏台下的观眾瞬间为之一静。 就连同行的班主和其他演员也豁然一震,目光诧异。 …… (本章完) 第187章 穆柯寨 第187章 穆柯寨 “习练兵戈,深通战策,声名赫,威震穆柯,扶保锦山河!” 戏台上,『婉云烟』的念腔清亮、圆润、清晰,既带有三分少女的娇嗔,又不乏巾幗英雄的颯爽之气。 好似崑山雏凤清吟,唳动九霄。 一瞬间,全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在短暂的沉默后,突然爆发出了雷霆般的喝彩声,几乎將屋顶都快衝塌了。 唱念做打,戏曲四功。 这念白一出,行家顿时便如闻仙音,从头到脚都酣畅淋漓,每一根毛孔似乎都通透了。 一些人在震撼之余,眼中更是露出一丝惊疑。 单是一句念白,便似乎让他们的脑海中想起了一道身影。 一道曾经惊艷了整个江州,却又渐渐隨时光淡去的绝色身影。 而周生身旁的老李,则是瞬间死死盯著婉云烟,口中喃喃自语。 “是她,是她回来了……” “这是凤老板的声音……” 另一个老人则摇头道:“不可能,凤老板从不唱杨家將,这《穆柯寨》就算是她生前也不曾唱过。” 老李一怔,不知该如何反驳,难道真是自己听错了? “我本仙家一门徒,文韜武略世间无。练就连环金锁阵,胜似当年八阵图!” 隨著『婉云烟』抬眸亮相,那双点漆般的双目剎那间明亮如电,似有一股直击人心的力量。 同时她右手“兰花撩帘”,左足踏丁字步,右足虚点,枪桿突然转腕竖立,枪尖嗡鸣震颤,红缨飘似火烧。 这动作刚柔並济,英气十足,眉眼间的锐利和朝气,似比枪尖还要耀眼。 和老將掛帅大破天门阵的穆桂英不同,《穆柯寨》中的穆桂英更像是初出茅庐的山野凤凰。 天真与锋芒並存,未经世故却天赋异稟,有著浓烈的情感。 这种度非常难把握,而『婉云烟』只用一个身段,一个眼神,便让所有观眾都相信了她是穆桂英。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初出茅庐的穆桂英。 台下的喝彩声反而停了下来,因为许多人都莫名湿了眼眶,惊疑不定地看著那道身影。 而后隨著『婉云烟』开始耍起枪花,枪影纷飞令人眼花繚乱,臥鱼枪、醉步缠枪,各种把子功接连施展,宛如行云流水。 最后她將花枪拋高三丈,下落时以翎子尖接住枪缨,这叫“拋枪接翎”,是瑶台凤当年唱刀马旦时的標誌性绝活儿。 这个动作一出,许多人都如遭雷劈。 “凤大家!是凤大家的绝活儿!” “凤老板回来了!” “凤老板!!” 喝彩声和呼喊声此起彼伏,观眾们那震耳欲聋的喊声,让整个屋顶都为之作响。 同台的演员们甚至比观眾还要震惊。 他们最了解婉云烟,知道其虽然有些刀马旦的功底,却绝对达不到如此登峰造极的地步。 唯有当年那位极具传奇色彩的凤老板,或许才有如此惊人的功底。 难道说…… 一时间,他们纷纷不敢上前,只敢在一旁静静观看、学习。 而周生,则是面带笑意地望著台上那个技惊四座的女子,眼中满是欣赏。 …… 夜晚的潯阳城静謐深沉,可琵琶巷却是个例外。 这里晚上灯火璀璨,从沿街的雕樑画栋中,隱约可以听见放浪形骸的笑声。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周生和瑶台凤並肩而行,她还沉浸在刚刚登台唱戏的感动中,和周生分享著自己的所思所想。 “原来这就是附体的感觉,可惜云烟的功底还是不够,有几个地方我失误了……” 周生闻言则是摇头笑笑:“如果那也算失误,普天之下的戏台岂不都是漏洞百出?” “而且你此次登台,倒是成全了婉云烟,此后她的名声怕是要响彻整个江州了。” “魂魄附体,登台传戏,凤大家高徒的身份,她算是坐实了。” 瑶台凤倒是毫不在意,笑道:“只要能让那些我曾经的戏迷看得开心,不虚此行,便足够了。” “而且这也算是圆了我的一桩遗憾。” 她没有直说遗憾是什么,但周生全部都懂。 当年因为身世的心结,她活著时从不唱杨家將,后来在围杀大將军时虽然唱了穆桂英,却並非在戏台上。 此次登台唱《穆柯寨》,让许多她曾经的戏迷看到了瑶台凤的杨家將,也算是一种圆满。 “丹山,谢谢你。” 她突然停下脚步,双手背在身后,回眸转身,笑意盈盈地望著周生,目光似水。 “谢什么,咱们是朋友——” 周生话未说完就戛然而止,因为月光下,那身穿紫衫,英气颯爽的俏佳人,突然踮起脚尖,在他脸上快速“啄”了一口。 確实是“啄”而不是亲,因为凤老板也很紧张,几乎把自己刀马旦的武戏功底都全用出来了,似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快到让人觉得好像是错觉。 然而那温软中略带一丝湿润的美妙触感,却在脸颊上久久不散。 周生一时愣在了原地,瞳孔震颤,半晌没有反应过来。 自己……被亲了? “现在还是朋友吗?” 瑶台凤白玉般的脸上有著一丝红润,眼眸亮晶晶,笑盈盈的,仿佛会说话。 明明没有施展眼功,却莫名让周生难以对视。 其实这些时日相处下来,两人之间的曖昧越发浓郁,周生对此心知肚明。 可他迟迟没有点破,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因为尚未出师。 中元鬼戏,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总是让他思虑万千。 如果那层窗户纸捅破了,可他却死在了中元鬼戏中,岂不是辜负了佳人? “我……我们……” 周生一时有些侷促。 瑶台凤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以戏腔念白:“呔!哪儿来的小白脸將军?敢闯我穆柯寨的地盘,瞧你这细皮嫩肉的……” 她笑意飞扬,声音略有一丝轻佻。 “看姑奶奶擒了你,做个压寨相公!” 周生一愣,心中却稍鬆了一口气,原来是戏癮上来了,想玩扮演的游戏。 他正准备以杨宗保的口吻回应,却突然瞥到了不远处的那道身影。 “那个……我不是有意要打扰你们……这个有趣的游戏,只是这小猫迷了路,吵著要见主人。” 夜色中,那人抱著一只胖橘猫缓缓走来,神情略有些玩味。 而橘猫则是瞪大眼睛嘿嘿直笑,口吐人言。 “老大,你们又玩这种游戏不叫我,我也玩我也玩!” “我要当压寨相公的爹!” (本章完) 第188章 玄穹司 第188章 玄穹司 周生难得没有理会调皮的红线,而是静静地注视著对面走来的男人,瞳孔微微变成方形,眼眸深处有碧色若隱若现。 那双眼睛好像一下子变得深邃起来,犹如深渊般令人不寒而慄。 空气仿佛凝固了起来,连四周的蝉鸣都小了很多。 开了舌窍后,他整个人有了某种质的飞跃,平时神不外驰,人畜无害,可隨著气机流转,锋芒乍现,方圆数十丈的花草树木,虫蚁游鱼都似乎受到了影响。 仅是一个眼神,便让那男人停下了脚步。 与此同时,瑶台凤也已经將手按向了腰间软剑,她向来是兵器不离身。 “二位別激动,我並没有什么恶意。” 那男人主动將橘猫放下,任由红线躥到周生身边,丝毫没有將其当作人质的想法。 他露出一丝笑容,道:“自我介绍一下,在下名叫——” “介绍自己前,麻烦你先露出自己的脸。” 周生冷冷地打断了他,因为对面那个男人似乎藏在了阴影中,面貌看得不是很真切。 男人脸上一黑,而后苦笑著上前几步,让自己彻底暴露在月光下。 可面容依旧看不真切。 “我不是故意隱藏,而是……天生长得黑。” 周生一愣,仔细观察后才確认,对方並不是施展了遮蔽容貌的法术,而是真的皮肤黑。 这是一个皮肤黝黑如炭,身姿挺拔的中年男子,看起来似乎有四五十岁,面容端正,只是不修边幅,胡茬如野草,风尘僕僕,气质沧桑。 他穿著最普通的布衣,脚上的靴子还沾著泥土,十分破旧。 总而言之,这是一个看起来十分普通的中年男人,唯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那双眼睛。 透著些疲惫,却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从容和坚定。 男人一笑,黝黑的皮肤將牙齿衬得洁白如霜:“在下包嬴,包公的包,嬴政的嬴,二十九岁,玄穹司二品镇魔都尉,见过龙老板、凤老板……” “以及红线小老板。” 这声小老板把红线给叫爽了,她喵了一声道:“可是大叔,你才比老大年长八岁吗?怎么看起来像个小老头?” 包嬴脸上刚浮现的笑容为之一僵。 这是关注的重点吗? “办案辛苦,风餐露宿,自然就显得老了些。” 周生闻言则是露出一丝凝重,知道对方是官府的人,而且绝不是那种寻常的衙门官差。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种干练的气质,以及身上若隱若现的法力波动,都在说明对方不是普通人,虽然比不上自己,却也不算低了。 周生估计他应该是三关圆满,只差半步就能破境的程度。 “玄穹司……” 周生思忖著这个名字,心中一动,道:“玄穹高上帝是为玉皇尊號,以此为名,看来你是在……代天执法。” 这个天,自然就是天子。 “龙老板果然是聪明人,但在包某看来,为谁办事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把事办成,以及这件事,究竟能让谁受益。” 虽然是初次见面,但包嬴却有种异乎寻常的坦诚,目光清澈而明亮,丝毫不躲闪。 “有一件事,我想请龙老板帮——” “今天跟踪我的人是你?” 周生突然问道。 “不是我,是我的人。” 周生深深望了他一眼,道:“连手下都有如此手段,包大人麾下儘是精兵强將,何必来找我这个唱戏的?” 包嬴却摇了摇头,解释道:“我们跟踪龙老板並非有歹心,而是想做个初步的判断,看看龙老板是否有能力做到这件事,如果没有能力,我今晚绝不会现身相求。” 周生嘲笑道:“我们认识吗?” “刚认识。” “有交情吗?” “没有。” 包嬴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已经明白了周生的意思。 “那我凭什么要帮你做事?凭你长得黑,长得老,还不喜欢洗澡?” 周生摸了摸鼻子,淡淡道:“阁下身上的臭味,我隔著三丈远都闻到了,我劝你还是省省力气,先去泡个澡吧,琵琶巷的清水阁不错,听说今天还打折。” 说完这话,周生牵起瑶台凤的手就准备离开。 对方的来头很大,可他並不害怕,因为实力就是最大的底气。 周生能感觉到,在他故意羞辱讥讽对方时,周围隱约有十二道气机波动,虽然很隱蔽,却还是露出了破绽。 这说明包嬴在那些人心中的地位很高,才会主辱臣死,难以自持。 这些人都是精锐,可加在一起,也不够他一个人杀的,唯有眼前的包嬴,还算是有点意思。 因此周生非常坦然地与对方擦肩而过,看似毫不设防,心中却是杀机暗藏。 夜色中,包嬴缓缓举起了手。 剎那间,十二道杀机若隱若现,遥遥將周生等人锁定,似乎还以某种阵法排列,如天罗地网,玄妙莫测。 可隨著包嬴打了个手势,那十二道蠢蠢欲动的气机同时一怔,而后迅速消散不见。 周生微微一笑。 “你也是个聪明人,至少刚刚你保住了他们的命。” 包嬴望著他的背影,嘆了一声。 “龙老板,难道真的不能商量一下吗?” “没兴趣。” 周生头也不回,声音渐渐消失在风中,可其中的警告和杀意却久久不散。 “別再跟我,否则……你知道我会做什么。” 良久,包嬴摇头感嘆:“果然和卷宗里记载的一样,此人防备心极强,杀心极重,確实是个凶人。” “大哥,我看此人实在是太囂张了,就算他道行高深又如何,咱们兄弟一起布天罡阵,再加上符火霹雳弹和镇龙钉,就算是四关的高手,也未必贏不了!” 一道黑衣身影出现在包嬴身边,戴著九幽玄铁面具,只露出一双精芒闪烁的眼睛。 其余人也纷纷现身,皆穿著黑袍,戴著铁面,表示认同。 包嬴摇头瞪了他们一眼,道:“咱们是求人帮忙的,懂求字怎么写吗?” “周生不是妖魔,是大玄的百姓,那些对於妖魔的手段,怎能用在他的身上?” “可是大哥,这周生杀了那么多人,其中还有一个县令,也能算大玄百姓?” “是呀,而且您明明查到了他是凶手,却主动帮他压下了案情,还特意让画师画了一幅……完全不像的画,刚刚您怎么不说呢?” 包嬴目光深邃,良久,才缓缓开口。 “因为这件事,我並非是想求他帮忙才故意施恩,而是我的的確確想这么做。” “既如此,又与他何干?” …… (本章完) 第189章 惊天命案 第189章 惊天命案 “丹山,要不要我去鬼城叫人,让师父带阴兵前来助阵,我担心那什么玄穹司的人,不会善罢甘休。” 瑶台凤目光一闪,兴冲冲道:“咱们一起让他们走不出潯阳城!” 她的声音中竟有一种难掩的兴奋。 周生不禁有些诧异地瞥了她一眼,感觉自从上次围杀大將军的事情后,凤老板骨子里的某种天性似乎被激发出来了。 一提起打打杀杀就兴致勃勃。 真·黑恶势力地头蛇。 “暂时不用,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在这个包嬴的身上,我倒是没有感受到什么敌意。” 橘猫小红线趴在周生的肩膀上,闻言点头道:“那个大叔人还不错,请我吃了很多小鱼乾。” “还有,他叫我红线小老板哎……” 提起这个,红线就嘿嘿傻笑。 周生则是白了她一眼,道:“不管对方有没有善意,我都不打算和官府的人有太多接触,更何况他修为不弱,手下也个个本领高强,连他们都要求的事,必然十分危险。” “帮他们做事,除非我有病——” 周生说著,目光正好扫到了琵琶巷口的告示栏上,看著那张与自己判若两人的通缉画像,不禁一怔。 他突然想到,对方既然是官府的人,又能查到他的头上,怎么可能连一幅画像都画不好? 还有那些文字,也只有最模糊的信息,一点关於他的真实信息都没有,连名字都是不详。 周生停下脚步,默然片刻。 “怎么了?” 瑶台凤察觉到了他的异常,连忙出声问道。 “没什么,走吧。” 周生牵著她就准备离开,可下一刻脚步猛地一顿,眸中变得异常冰冷。 夜色中,一道身影缓缓走出。 “我很怕死,但还是想再尝试一下,因为这个案子,只有你——” 包嬴话未说完,就看到了一双赤红的眼睛,刀光如惊雷劈过,剎那间撕碎了夜幕,伴隨著龙吟声落到了他的眼前。 “我是包公第七世孙!!” 嗡! 睚眥所化的雪花鑌铁戒刀停在了他的脖颈处,锋利的刀气已经割破了他的皮肤,流出殷红的血液。 包嬴攥紧双拳,绷紧的身子终於缓缓放鬆了下来,那张黑炭般的脸上却透著一丝暗红。 不是被嚇的,好像是……羞愧? 似乎对他而言,摆出先祖的名头来祈求对方放过自己一马,是一件极其羞耻的事情。 “包公后人?” 周生眼里的凶芒渐渐淡去,却依旧冷漠,目光犀利,打量著这个黑脸男人。 从肤色而言,確实有点说服力。 “龙老板,这是我的族谱,绝无半点虚言。” 更让周生意外的是,对方居然真的从怀中取出了一本发黄的古籍,只是脸上的暗红色更加明显了。 “这族谱是我从祠堂里偷来的,龙老板翻阅的时候还请小心些,不然祖父会打死我的……” 周生静静盯著他,並没有接过那本族谱,而是淡淡道:“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更何况你是第七世孙。” 他缓缓移开刀锋,一字一句道:“看来你仔细了解过我,知道我常唱包公戏,素来敬仰包公,才特意取来了这本族谱。” “只可惜,你还是不够了解我。” 周生收刀入鞘,刀身和刀鞘的摩擦声沉如闷雷,吞口处的睚眥依旧瞪著龙睛,直勾勾地看著包嬴。 “不管你是谁的后人,哪怕你就是包公本人,我不愿做的事,谁也勉强不得。” “这次我不杀你,滚吧。” 包嬴却並没有走,而是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道:“如果我想让你帮忙的案子,是换头案呢?” 周生双眉一挑,有些诧异道:“沈金花的换头案?” “不错。” “换头案我已经手刃了仇人。” “可这世上不止一个换头案,还有换脸、换心、换肝、换脾、换肾……” 周生一怔。 “其实除了族谱,我还带了卷宗,请龙老板务必看一下。” 包嬴从怀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装订得很潦草,翻开后都是手写的字跡,密密麻麻,琳琅满目,到处都是批註。 似乎曾被人翻过了无数遍。 周生隨便扫了一眼,目光微微闪烁。 “元寿三年春,济南城门守卒郭煦值守时见天上有鸛鸟飞过,拔箭而射,不中,箭落。” “郭煦捡矢,耳適痒,因以矢搔耳。忽大风摧门,门骤合,触矢贯脑而死。” 这看起来似乎是一次非常巧合的意外身亡,可周生却嗅到了一丝熟悉的味道。 当初沈金花也是在演竇娥时,被刽子手『意外』砍头,假戏真做。 果不其然,当周生看到此案的批註时目光一凝。 “此案被定为意外遇难,尸首草草掩埋,可当我三个月后开馆查验时,竟发现尸首少了心臟,而朝中户部侍郎薛大人的心疾,却从此再也没有犯过……” 周生再翻下一页。 “元寿三年夏,江南名妓白玉兰素以舞技擅长,却在表演胡旋舞时不慎踩空坠落,头部撞钉而亡,后发现其腿筋消失不见,而吏部王大人的家中小妾从此善舞,名动京师……” 他一连看了许多案子,发现这些都有两个共同点,一是死者全部都是意外身亡,二是死后尸体都会少些东西。 有的案子里记载了某位大人或其家人与之对应的疾病痊癒,可有的案子却並未追踪到后续进展,成了悬案。 或者说,这厚厚的一册,大约数百命案,全部都是悬案。 范围遍及大玄十六州。 而在倒数第六个卷宗,周生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沈金花,阳城戏班名旦,唱《竇娥冤》时假戏成真,断头而亡,死后冤魂作祟,被一位名叫周生的年轻阴戏师斩杀……” 这个案子的记述犹为详细,特別是在他的名字下面,还被特意用硃砂圈了起来,並做了大量批註。 当清谷县灭门惨案发生后,书写卷宗的人迅速发现了共同点,並將这两个案子併案追查。 於是真相一点点被抽丝剥茧般发现。 徐伯伯和其养女翠翠的惨死,和沈金花相貌一样的县令夫人,以及那对神秘的阴戏师师徒。 甚至连朱县令那颗换来的玲瓏心,都被查了出来。 至於崔神婆师徒的惨死,则是那幕后元凶追杀阴戏师不成后的泄愤。 这个案子的最后还有一行小字,铁鉤银划,力透纸背。 “阴戏师中,亦有慷慨豪侠之士,若能得其臂助,或有希望终结此案!” …… (本章完) 第190章 偷心者剜心,换头者砍头 第190章 偷心者剜心,换头者砍头 拿著这本破旧泛黄的厚厚卷宗册子,周生突然觉得沉甸甸的。 每一个案子都是一条人命。 原来沈金花並非特例,只是无数“意外身亡”者的一员,像这样的案子,居然有成百上千之多。 “我自十九岁起接手此案,如今已追查了十年,可这案子却不仅仅只有十年,卷宗里记载的,或许远远没有遗漏的多。” 听到这句话,周生目光一凝。 看来这案子远比他想像的还要恐怖,牵连甚广,几乎形成了一个覆盖大玄十六州的恐怖罗网。 上至人间显贵,下至阴间鬼神,都处在这张网中。 难怪那陆判敢如此大胆地给自己的朋友换心换头,还派五猖兵马暗中保护,行事囂张跋扈,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 因为换心换头之事,在那些鬼神眼中,或许都已经称得上稀鬆平常了。 朱县令和陆判的交情是一个意外,那些换了身体的达官显赫们,不可能每一个都和鬼神有交情,这背后必然有著某种不为人知的交易。 “远在地府的鬼神力有不逮,可那些获益的高官富绅,为何一个都没有杀?” 周生抬眸望向包嬴,目光瞬间变得锐利,仿佛能穿透躯壳直视人心。 数百份卷宗,居然唯有沈金花案中的朱县令一家受到了惩罚,而且还是他周生动的手。 迎著周生的目光,包嬴斩钉截铁道:“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要杀!” 他那双有些疲惫和沧桑的眼睛突然闪过一道闪电般的锋芒,仿佛一下子从儒生变成了杀伐果断的將军。 “不管是王侯將相,还是富绅巨贾,地方豪强,偷人心者剜其心,换人头者砍其头,我以家中的那三口铡刀起誓,绝不负今日所言!” 周生静静望著他,他也望著周生,没有迴避一下。 “呵呵,说但是吧。” 周生淡淡一笑,声音带著一丝讥讽。 话说得漂亮,可现实是,那些人一个都没有受到惩罚,大多都还享受著锦衣玉食,以及健康的身体。 有些说不定还已经寿终正寢了。 “但是……” 包嬴仿佛没有察觉到对方的嘲讽,继续道:“在將这些人一网打尽之前,我不能打草惊蛇。” “这袞袞诸公,满朝朱紫贵,几乎大多都身居要职,你一个区区的玄穹司二品镇魔都尉,也敢说將他们一网打尽?” 周生继续嘲讽,同时也是试探。 他其实並不知道二品镇魔都尉有多大的权力,但想来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直接办了那么多当朝权贵。 就算是包公復生,恐怕都难以做到。 “只有我一人自然做不到,可龙老板您不是说过吗,我是在……代天执法。” “当今天子绝非昏庸,只是韜光养晦,暂敛锋芒,实则励精图治,有志中兴——” “抱歉,我没兴趣。” 周生直接冷冷地打断了他,扭头准备离去。 “龙老板,我们有著共同的敌人,我做梦都想除掉那些祸乱人间的鬼神,只有除掉了祂们,才能从根源上斩断此类命案的发生!” “元凶不除,首恶不杀,包某食不安,寢不眠,这十年,我——” “关我屁事。” 周生的声音渐渐远去,眼看背影就要消失在夜色中。 “龙老板,若你愿意与我合作,便来潯阳城的养济院里找我,在你出师前,我会一直等你!” 包嬴衝著那道背影大声喊道,然而对方却毫无回应,迅速消失在了夜色中。 “大哥,此人也太傲了,世上又不止他一个要唱中元鬼戏的阴戏师,咱们再找其他人吧!” 一道身影悄然出现,声音中有著一丝不忿。 他们最看不得敬重的大哥如此被人羞辱轻视。 包嬴摇头道:“你们很清楚,中元鬼戏时,即將出师的阴戏师不少,但能有如此修为、手段和心性的,普天之下,唯有一个周生。” 顿了顿,他感慨道:“就算是玉老爷子当年,也不如他。” “这个案子我查了十年,眼看终於寻得一丝曙光,自然不能放弃。” “大哥,那您还打算去求他吗?” “不能再去,只能等。” 包嬴摇摇头,苦笑道:“他已经警告了我两次,要是再去,你真以为我的脖子是铁做的?” “先祖的名头,只能救我一次。” 想起刚刚那雷霆霹雳般的霸道一刀,声势之威猛,锋芒之骇人,犹在他预料之外。 看来他还是太低估了周生,对方虽然是刚破境不久,但在第四关之中却绝非弱者。 “可他真的会来吗?” “会的,一定会的。” 包嬴望著周生离开的方向,声音坚定。 “为什么?” 包嬴没有回答,可心中却默默说了一句。 “因为先祖的惊堂木,不会选错人。” …… “丹山,你其实在犹豫。” 走在回去的路上,望著一直默不作声的周生,瑶台凤突然开口说道。 “你希望我帮他?” 周生转头看向瑶台凤,他知道对方其实是一个极有正义感的人,骨子里有任侠之风,急公好义。 这既是杨家將的血脉流淌,也是关不平从小的言传身教。 不曾想,瑶台凤却摇了摇头:“如果是以前,我会希望你帮他,但现在,我更希望你能安全出师。” 周生一怔。 “那包嬴既是包公后人,又是玄穹司的二品镇魔都尉,应该有不少手段,也许在出师这一关上,他可以帮你做些什么。” “哪怕只是增加一点点胜算……也是好事。” 她说这话时,终於不再掩饰心中的情绪,那双仿佛会说话的明亮眼眸里充满了担忧。 过了今晚,距离中元节便只剩下四天了。 周生现在虽然变得非常厉害,可他的对手实在是太强了,那可是一位地府的判官,绝非普通阴兵阴將可以比擬。 城隍已经算得上道行高深了,可世上有两百余位城隍,而地府的判官却只有四个。 周生默默握住了她的手。 “放心,我有把握。” “至於这个包嬴……” “我对他的了解还是太少了,包括对玄穹司,我现在也是一无所知。” “看来还是要先请教一下老爷子。” 周生早就不是曾经那个衝动起来就忘乎所以的少年,大將军一役后,他已经变得成熟了许多。 心底的侠气仍在,可那霜刃却已有了剑鞘。 红线打了个哈欠,有些无聊道:“当大人可真麻烦,不像俺,老大说砍谁就砍谁好了,叫砍左手绝不砍右手,老大就是叫我吃屎——” 她猛地一震,纠结道:“那也得先变成狗才行。” …… (本章完) 第191章 司主 第191章 司主 “玄穹司?包嬴?” 家中,梳洗整齐,换上新衣的玉振声正准备去找佳人敘敘旧,就被徒弟一把给拽住了。 “你是怎么知道玄穹司的?被人找上来了?还是包嬴?” 薑还是老的辣,周生只是问了一句,玉振声就基本推测出了一切。 周生便將今晚的经歷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听罢后,玉振声嘖嘖感嘆:“幸好你小子没有下杀手,否则咱们就只能逃离潯阳了。” “师父,玄穹司真的这么厉害?” 周生有些诧异道,毕竟他感觉包嬴和他的那些手下,似乎並不算太厉害。 玉振声闻言冷笑一声:“玄穹司有不少修为高超的供奉,其中甚至不乏渡过天劫的绝顶高手,只是不轻易出手罢了。” “否则你真以为大玄如何能屹立三百年而不倒,除了靠龙脉,最主要的就是这玄穹司。” “玄穹司中最顶尖的高手,主要负责震慑佛、道两脉宗门的大修士,比如龙虎山的老天师,武当山的掌教真人,白马寺的戒贪、戒嗔、戒痴三大神僧……” “除非是能动摇大玄根基的劫难,否则那些渡劫境界的大能,轻易不会出手。” “至於那掌管玄穹司的司主,身份极为神秘,从不轻易现身,可据说,当年那位司主负责对峙的人……是张三丰。” 周生闻言心中一震。 能与张三丰对峙,可见此人道行之高深,必然是世所罕见的大神通者! 同时他也明白了,大玄虽然日益飘摇,却仍是尊庞然大物,底蕴深不可测。 “玄穹司乃太祖皇帝始创,位高权重,普通人中默默无闻,可在修士中却是威名赫赫,我当年名头最响时,也被玄穹司盯上过,还派了一位供奉专门来和我对峙。” 玉振声似是想起当年那段风光无两的日子,嘴角下意识露出一丝笑容。 “总之,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杀玄穹司的人。” “杀一些普通官差问题不大,可要是杀了玄穹司的人,是真会被追杀到天涯海角的,除非你逃到边疆或是离开大玄。” 周生点点头,又问道:“师父,当年和您对峙的那位供奉,现在怎么样了?” “死了。” 玉振声淡淡道:“我杀的。” 周生:“……” 合著您老在这里警告我千万不要杀玄穹司的人,结果自己就曾杀过一个,还是玄穹司的供奉? “这就是为师要告诉你的第二句话,如果真的下决心去杀,那一定要把尾巴处理乾净,最好栽赃给另一个人。” “当然,包嬴你不要杀,他毕竟是包公后人,咱们唱阴戏的,多少都要给包公后人几分薄面。” “师父,那包嬴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一个……本该前途无量的年轻人。” 周生听到这话,眼中闪过一丝波澜,师父居然用前途无量来形容包嬴,可见对其的欣赏和重视。 “包嬴,包公第七世孙,也是如今包家最出色的后人,相传其母在怀孕时曾梦见一墨玉麒麟,后生出包嬴。” “他天生一双阴阳眼,从小能视鬼神,且聪慧绝伦,十六岁便高中探花,风光无限,本该是登阁拜相,青史留名的人物。” “后来他不知受谁的点化,一梦黄粱,却並未出家,而是加入了玄穹司,连破诸多悬案奇案,一路高升,被誉为鬼探。” “可惜,再之后他似乎就不知得罪了谁,即使连破大案,这么多年了,还都只是个镇魔都尉。” 周生点点头,知道八成是因为包嬴这十年来一直在坚持追查那些意外身亡的案子,得罪了朝中诸多权贵。 “看来他果然骗了我。” 周生突然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话。 …… 次日,清晨。 伴隨著优美的琴声,小院中响起咿咿呀呀的戏腔。 “奉旨陈州把粮放,不分昼夜回汴梁~” 这是在唱《包青天》,吊嗓子。 可唱著唱著,那琴声突然停了。 柳树下,青丝缠弦,冷玉生香。 锦瑟身披素雪纱衣,独坐青石琴台,衣摆缀银线暗绣玉梅,风过时似有寒香浮动。 她用那双纯净无暇的琉璃色瞳孔盯著周生,不解道:“龙老板,你今天好像有些心不在焉,嗓子很紧,调也不稳。” “这不是你会犯的错误呀?” 周生犹豫了一下,正不知该如何作答,就听见锦瑟那优美动听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听见你的心里很乱,遇事不决,可问琴音,龙老板,我听见你心里很想听一首曲子。” 周生一怔,是什么曲子?怎么他自己都不知道? 锦瑟微微一笑,而后十指拂过焦尾琴,甲上未染蔻丹,唯小指戴一枚玉戒。 可那指间肌肤,竟比玉还白。 “叮~~~” “錚錚錚……” 隨著那熟悉而激越的乐声响起,周生精神一振,心仿佛一下子就安定了下来。 那是《云宫迅音》,曾经他在酒醉后弹过,而如今在锦瑟的琴艺下,才算是真正有了猴王出世般的气象。 桀驁、张狂,气盖当世,神采飞扬。 一曲终了,院子中只剩下了锦瑟一人,周生已经消失不见。 她却丝毫不在意,反而露出了一抹开心的笑容。 龙老板的心里,终於不乱了。 …… 潯阳城北,养济院。 所谓养济院,便是官府开办的慈善机构,主要用於收养鰥寡孤独、残疾及贫困无依者。 其中大多是老人和孩子,生活条件虽然艰苦,却勉强能维持生存,不至於饿死街头。 周生买了许多吃食,来到这里后分给了孩子们。 这里的孩子虽然看上去面黄肌肉,但精神状態都还不错,面对食物虽然渴望,却並不爭抢打闹,而是很有礼貌地向周生行礼感激。 就是礼仪做的乱七八糟,有男孩子施万福的,也有小女孩抱拳的,做的也是东倒西歪。 周生並未亮明身份,而是悄悄向著里面走去,不久,便看到了包嬴的身影。 他依旧还是风尘僕僕的模样,可眼里的疲惫却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专注和认真。 周生脚步一顿,眼中竟露出一丝……震撼。 因为他看到包嬴扁起袖子,正拿著一截小树枝,在一位七旬老翁的肛部小心戳挑。 “老郭,我说过多少次了,还没成熟的柿子不能吃,特別是你这个年纪,拉不出来人都容易过去!!” “忍著点,痛了才能通,不过出来前得先和我说一声,別再溅我衣服上了,之前害得我都被朋友嫌弃了。” …… (本章完) 第192章 唯一的生者 第192章 唯一的生者 不知过了多久,隨著一声屁响,一切都通畅了。 老人却忘了提醒,还好包嬴闪的快,只是衣角微脏。 看到这震撼的画面,周生默默后退了几步,他突然非常庆幸,还好刚才没有吃东西。 这几道脚步声没有故意隱藏,因此立刻就被包嬴发现了。 当看到周生时,他眼中顿时露出惊喜之色,很显然没有想到才是第二天,居然就等来了周生。 他惊喜地就要上前行礼,却被周生连忙阻止了。 “不必多礼,那个,先把树枝丟了。” …… 安顿好老人,又仔细洗漱一番,换上和旧衣一模一样的新衣裳后,他邀请周生入內室详谈。 “刚刚让龙老板见笑了,《夷坚志》有载“日食柿三枚,粪结如石”,需用猪脂灌肠,木枝疏通方可。” “那老郭吃了未全熟的柿子,就更严重了。” 周生望著侃侃而谈的包嬴,哪怕是涉及如此污秽之事,他居然也没有一丝避讳,这倒是有点像医者。 “你常常来这种地方做义工?” 周生突然问道,之所以说是义工,因为以包嬴的身份,这里的人居然敢对他呼来唤去的,张口闭口就是小包。 所以包嬴必然是隱藏了身份。 “倒也不算是常来,要看案子多不多,只能说在每一个案子的间隙,儘量抽出些时间去各地的养济院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 这时有手下送来饭菜,时值正午,最是飢肠轆轆,可周生却丝毫吃不下。 反倒是包嬴大快朵颐,风捲残云,最后甚至连碗底的米粒都给舔乾净了。 “佩服。” 周生不得不称讚一声,这包嬴还真是个奇人。 “没什么好佩服的,因为我其实藏有私心,甚至还以权谋私。”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包嬴吃饱后,听到周生的称讚,反而愧不敢当。 “私心?” “对,刚才那位老郭,其实是郭煦的父亲。” “郭煦——” 周生心中一动,想起了那是谁,居然是卷宗里的第一个受害者,那个在城门口被箭矢贯脑的士兵。 “郭煦母亲早亡,从小被父亲拉扯大,他死后,郭老爷子受不住打击,变得有些痴傻,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將他安排到养济院,不时照看一二。” 周生终於知道那所谓的以权谋私是什么意思了。 这些年来,包嬴恐怕没少照顾那些受害人的家属,他暂时无法收网,便只能在这些方面弥补一下愧疚。 “这十年,包兄恐怕过的並不容易吧。” 周生和他敬了一杯酒,轻声嘆道,称谓也不知不觉中改成了包兄。 “最不容易的,是那些苦主的亲人,说实话,本来我真以为这个案子没有希望了,直到龙老板给了我希望。” “我?” 周生有些奇怪道:“我如何给了你希望?” 他不过是个尚未出世的阴戏师,就算修为高了些,可玄穹司中又不乏四关以上的高手。 说起这个,包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变得炯炯有神,就连那黝黑的皮肤似乎都在泛著光泽。 “龙老板你不知道,因为你,这个案子出现了一次最大的转机和变化!” 顿了顿,他一字一句道:“前不久,在诸多意外身亡的苦主中,终於出现了一位……侥倖活下来的人。” 剎那间,周生眸光一亮。 居然有人……活了下来? “是谁?在哪里?” “她叫小柠,是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就在潯阳城的这间养济院中,而她之所以能活下来,都要得益於龙老板。” 周生诧异道:“可我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 包嬴闻言笑道:“半个多月前,龙老板联合本地城隍,以及聚仙楼诸位侠士,成功斩杀了那称霸鬼城多年的大將军,引得城主和阴山鬼王同时现身,可谓是一盘精彩至极的大棋。” “而也就是在那一晚,小柠本该遭遇意外身亡,却因潯阳之变而活了下来,她亲口告诉我,那晚,她闻到了一股奇异的花香,看到了一个穿著红衣服的女人。” “那女人在她耳边轻语,令她精神恍惚,当她再次清醒时,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来到了河边,而不远处刚好有一只马车的轮轂滚来……” 周生心中一凛,按照这个发展,叫小柠的姑娘无疑会被马车的车轮撞到,然后跌进水里。 “她不会水,当时周围又没有其他人,掉进去必死无疑。” 包嬴眼中闪过一丝庆幸:“幸好她提前醒了过来,这才匆忙躲避,逃过了一劫。” “根据我的反覆推演,小柠甦醒的时候,应该就是城主现身的那一刻,之后那红衣鬼神就消失不见了,可能离开了潯阳城。” 周生点头道:“看来祂是在忌惮城主,或者阴山鬼王。” 同时他心中也生出了一丝感慨,没想到自己那一晚的布局,无意间居然还救下了一位无辜的小姑娘,让她成了这么多年来,唯一在此类命案中活下来的人。 “我能去见一见小柠吗?” 周生突然问道。 “当然可以,不过……” 包嬴犹豫了一下,而后小声说了一件事。 …… 某处庭院中,周生看到了那个坐在木製素舆(轮椅)上,盖著毯子,抬头看著桂花飘落的小姑娘。 她相貌平平,却有一双非常美丽的眼睛,似乎有几分西域血统,瞳孔在阳光下泛起碧蓝色的光泽,宛如宝石。 一只小猫在她脚下趴著,她想抚摸,却又小心翼翼,只敢用指尖轻轻挨著。 “那晚她虽然躲过了轮轂,却不小心摔进了另一侧的深坑里,两条腿都断了。” “除此之外,精神也受到了极大的惊嚇,经过这段时间的治疗,才总算敢出门了。” “整个养济院里,只有她知道我的身份。” 说著包嬴走了过去,故意加重了脚步。 小柠好似受惊的野猫般突然回头,当看清是包嬴后才放鬆了下来,不过在看到一旁的周生时又露出了些紧张。 “包叔叔,您,您来了。” “您,您找到我弟弟了吗?” 儘管有些害怕那个俊俏的陌生人,可她还是第一时间问出了这个问题,美丽的眼睛中泛起一丝期待。 “还没有消息,不过已经在找了。” “对了,今天带你认识一位新朋友,周生周老板,他可是你的救命恩人。” “救命恩人?” “嗯,那晚周老板恰好在潯阳城中斩妖除魔,闹出的动静把那红衣女子给嚇走了,所以你才能活下来。” 听到这话,小柠望著周生的眼神顿时变得震撼。 “周哥哥,你,你好厉害呀!” 在她眼中宛如梦魘般恐怖的红衣女子,居然是被对方给嚇走的。 一时间,周生的身影似乎变得异常高大起来,斑驳的阳光透过桂枝洒在他身上,仿佛为其镀上了一层金光。 包嬴脸上一黑,我们相差不过八岁,怎么你叫我叔叔,却叫他哥哥? 可惜他本就脸黑,也没人看出来端倪。 …… (本章完) 第193章 夜游神,顶香人 第193章 夜游神,顶香人 “严格来说,那红衣女子並不完全算是我嚇走的……” 以周生的厚脸皮,面对少女那崇拜的目光也有些不好意思,便出声解释。 他曾在阴阳路上遭遇过红衣女子,对方给他的感觉非常恐怖,即便现在已经道行大进,他依旧没有信心能战胜对方。 也就是那位城主华九郎才有资格让对方惊走。 “那您也很厉害了!” 小柠顿了顿,期待道:“周哥哥,您法力高强,能帮我算一算,弟弟去哪了吗?” 周生目光一闪,假装屈指推算,最后摇头道:“抱歉,我也算不出。” 小姑娘的眼神黯淡了下来,却懂事地没有继续恳求。 简单聊了几句后,周生便转身离开,直到走出很远,才出声和包嬴交流。 “为什么不告诉她,她的弟弟已经死了?” “因为说不出口。” 包嬴眼中泛起一丝苦涩,道:“他们姐弟是孤儿,自幼相依为命,在这间养济院中长大,可惜,姐弟俩同时都被盯上了。” “姐姐幸运地逃过一劫,可她的弟弟就没那么幸运了,两个月前,尸首便已经找到了。” “还是等她精神好些,我再告诉她吧。” 周生点点头,沉声道:“也许那红衣女子並不会就这么放过她,可能还会再来。” “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安排了人暗中保护。” 包嬴目光一闪,道:“她是第一个在此类命案中活下来的人,是本案最大的突破口,我找了梦师进入她的梦境,成功还原了当时的场景,最主要的是,锁定了那红衣鬼神的身份。” 梦师亦是阴百家中的一脉,以入梦之法闻名,奉庄子为祖师,常年大梦不醒,一生中大部分的时间都在睡梦中。 这和道家的睡功不同,睡功讲究似睡非睡,如入真空,没有一切杂念,更不要说梦,而梦师则一生都致力於做梦。 听到这话,周生精神一振,这包嬴果然名不虚传,居然已经查清了那红衣女子的身份。 当年他虽然也见过那红衣鬼神,却被其体表的神辉阻拦,根本看不清相貌,只能闻到彼岸花的香气。 “若道行不够,凡人便无法看清鬼神,但梦师是例外,在梦中,没有什么能瞒过他的眼睛,哪怕是神明。” 包嬴说著取出了一幅画卷,当著周生的面缓缓打开。 那是一个长发披散,红衣飘飘的年轻女子,赤著双足,五官美艷,但气质却有种说不出的邪异,那双眼睛泛著淡淡的紫光。 祂的手指上戴著一枚骨戒,似兽骨也似人骨,戒指上铭刻著一个小字——夜。 这就是那红衣鬼神的真面目! “经过追查,基本可以確定,那个害死了无数无辜之人,偽造了无数意外身亡的鬼神,就是祂,夜游神。” “夜游神……” 周生心中一动,露出诧异之色。 没想到那红衣女子居然是传说中的夜游神? 夜游神乃是民间信仰中专司夜间巡查的神祇,与日游神共同构成昼夜监察体系。 当日光隱退,黑夜来临,夜游神便会在人间现身,观察人们在夜间的恶行,並悄悄记录下来。 將来魂魄入地府,这些便都是罪证。 当然,若是做了极其罪大恶极的事情,夜游神也会出手直接惩罚,是一位令人心生忌惮的凶神。 祂在地府的地位不低,和日游神一起同为阴间十將,亦被称为地府十大阴帅之一。 难怪那日见其神力灼灼,宛如血日,连身怀法力的他都难以直视。 城隍陆秉渊派去送他的鬼差,见了后立刻就跪下叩首,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老爷们高高在上,可总要有人干脏活,陆判地位太高,不会事必躬亲,而这位夜游神,就是最主要的刽子手。” “同时祂的神职也正合適。” 听到这话,周生不禁点点头。 夜游神主要是负责监察之职,最大的神通就是出入无影,悄无声息,別说普通人了,就算是修行中人,想发现其存在也是一件难事。 也许你在睡觉时、沐浴时、一切独处的时候,都或许有双眼睛在静静注视著。 这种神通用来监察善恶自然是好事,可当被用来蓄意製造各种“意外”时,就令人毛骨悚然了。 此刻周生似乎都能脑补出那些画面,夜游神用冰冷的目光望著那一个个受害人,然后將假刀换成真刀,让关上的城门正好砸中那支在挠耳朵的箭矢,在舞姬的脚下放上钉子…… 一次次意外,一次次谋杀。 “可传闻中,夜游神不是位丈余巨人,著纱帽宽袍持卷簿硃笔的形象吗?” 周生有些疑惑,怎么这个夜游神,形象上与古籍记载中的差別那么大? 包嬴先是扫了眼周围,才低声道:“地府里有些鬼神,已经换人了,你所说的那位夜游神,早在几百年前就不见了。” 周生闻言默然良久,心中油然而生出一丝寒意。 难怪地府会变得这般陌生,並且一些鬼神敢做出如此草菅人命的事情,原来是有些鬼神,早已不是当年的那一批了。 地府,究竟发生了怎样的事情,才会导致如今的剧变? “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周生深深望了一眼包嬴,突然问道。 “杀。” 包嬴先是坚定地吐出了一个杀字,继续道:“在锁定了夜游神的身份后,我发动了自己一些在下面的朋友,得到了不少线索。” “下面的朋友?” “嗯,对了,忘了告诉你,我也是阴百家一脉的传人,世人通常把我们这一脉的人,称为……顶香人。” 顶香人! 周生目光一闪,想起了师父曾经给他介绍过的內容。 阴百家中,顶香人是非常特殊的一类人,他们自身几乎没有多少战力,却和地府的大小鬼神有著十分密切的关係,甚至能在一定程度上操纵鬼神。 每一位顶香人,在下面的朋友绝对比在上面多得多。 除此之外,顶香人一般会主要供奉一位比较厉害的地府神祇,与其关係最好,堪称对方在阳间的代言人。 当然,顶香人这个行业,一般外人无法涉足,能成为顶香人的,往往都是“阴二代”。 即,我下面有人。 “不知包兄供奉的哪尊阴神?” 包嬴拱手敬天,一字一句道:“阎罗天子,包公。” …… (本章完) 第194章 东岳大帝 第194章 东岳大帝 阎罗天子包公! 听到这六个字,周生看著对方的目光顿时变得十分意味深长,难怪包嬴能那么快就锁定夜游神。 合著你在地府手眼通天呀! 在华夏,包公死后成为了地狱第五殿阎罗王,亦被称为阎罗天子,而在这个世界,同样於死后封神,成为了地府最厉害的几位大佬之一。 “你既是阎罗天子的顶香人,为何不直接將此事上稟包公?” 周生立刻便意识到了不对,目光微微闪烁。 “因为就像我先前所说的那样,有一批鬼神,已经被悄无声息地取代,其中就包括我的先祖。” “如今的阎王,早已不是当年的阎王。” 周生心中一沉,难怪阎王会在一怒之下抽掉师父的腿筋,如此暴戾,绝非包公的行事风格。 “好在承先祖遗泽,地府中有许多朋友都还算照顾我,会给我几分面子,所以这些年来,我才能屡破奇案。” 周生点头笑道:“怪不得你会被称作鬼探。” 只有取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外號。 “我的朋友们告诉我,那夜游神的身上,藏有一本册子,以前是用来记录监察阴阳的恶行,而现在,很有可能是某种特殊交易的帐本。” “鬼神不会无端消耗神力帮助凡人更换躯体,这背后必有获益!” “因此祂们一定有一个记录分赃內容的帐本,里面很可能有著所有参与之人的姓名。” 包嬴目光一凝,几如电芒。 “只要得到了那个帐本,便能將朝中所有的败类一网打尽,同时有了如山铁证,我便可冒死稟明东岳大帝,请其出手彻查幽冥,诛杀邪神!” 周生不得不承认,这確实是一个一举两得的好主意。 东岳大帝乃是阴间最高统帅,掌人间善恶之权,司阴府是非之目,案判七十二曹,刑分三十六岳”,並统辖幽冥地府一十八重地狱,直接管辖十殿阎罗等冥界神祇。 在天庭诸神消失后,毫不夸张地说,东岳大帝几乎就是人间最至高无上的神祇了。 只不过对方常年闭关,早已不插手阴间的具体事务。 若是能请其出山,不管是夜游神还是陆判,甚至是那位高高在上的阎王,都绝对要胆颤心惊。 “如此说来,关键就在於夜游神身上的『帐本』了,可如此重要的东西,祂必然贴身保管,你能找到祂在哪吗?”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面对周生的询问,包嬴摇了摇头。 “欲得铁证,必先锁定夜游神的位置,可祂在地府是出了名的孤僻和神秘,几乎没什么朋友,行踪诡异,飘忽不定,难以追查。” 周生闻言宽慰道:“犯下了这么多命案,足跡遍布十六州,而且还能隱身无影,想抓这样一位神祇,確实难度太大,除非能將其钓出来。” “没用的。” 包嬴嘆道:“类似的办法我早已用过,可对方杀人的目標似乎完全没有规律,即便我们的人抱著必死的决心充当鱼饵,对方也从不咬鉤。” “所以龙老板,我才会现身恳求你的帮助。” 周生不解道:“我?我能帮你什么?” 他只是曾见过夜游神一面,脸都没有看清,从此就再无瓜葛了。 当然,若是动用洛书,应该能算出其位置。 但问题是涉及夜游神,能量消耗必然不少,而且即便算出来了,对方隨时都可能会换一个地方。 毕竟按照包嬴的话,夜游神几乎不停留在某处,而是不断游走於人间各个地方。 “我下面的朋友告诉我,夜游神常年不出现於地府,唯有中元节时例外。” 周生心中电光一闪,脱口而出道:“祂喜欢听阴戏?” 包嬴点头道:“不错,每年当阴戏师於地府唱中元鬼戏时,祂都会去听,从未有缺。” “不对,我还是不明白。” 周生疑惑道:“就算我在唱中元鬼戏时將祂引了出来,但那可是在阴曹地府,你的那些朋友,还能当著阎王和陆判的面,將其杀死夺书不成?” “自然不是,將其引出来只是第一步,最重要的是第二步。” 包嬴微微一笑,而后从怀中取出了一个小盒子,打开后居然是一枚精美绝伦的戒指。 戒圈以冷月白金铸成,纤细如抽云丝,表面流动著霰雪纹,哪怕是在烈日下,都散发著淡淡寒意。 內壁处还鏨刻著一行小楷: “山无棱,天地合。” 周生眼中顿时露出古怪之色,道:“这戒指似乎能滋养阴气,鬼物必然喜欢,再加上这六个字,你该不会是想让我……送给祂?” 包嬴点头笑道:“不错,这戒指是我花了很大代价请高人炼製的,活人戴上会如坠冰窟,可鬼物戴上,却会异常舒適,不捨得摘下。” “而只要祂戴上了这枚戒指,我便能对其行踪了如指掌。” 周生恍然,原来这玩意儿表面是个滋养阴气的法宝,实际上是个追踪器呀。 “既然只是送个戒指,那为何偏偏是我?你大可以请其他的阴戏师帮忙,毕竟即將要唱中元鬼戏的,可不止我一个。” 对此包嬴坦然道:“即將出师的阴戏师不少,可能有龙老板这般修为和功底的,一个也找不到,最主要的是……” 周生竖起耳朵,本以为对方会说出什么惊人之语,不曾想听到的却是—— “你长得好看。” 他顿时一怔。 “根据我那些朋友们打听到的消息,夜游神,性格孤僻,行踪神秘,爱美,有时会取彼岸花汁为脚趾涂抹丹蔻,喜听阴戏,对於那些英俊的小生颇为青睞。” “中元鬼戏中,祂常常出手阔绰,不吝打赏那些俊俏的阴戏师,而对於相貌丑陋的,则是找机会杀掉。” “因此,我实在想不出,还有谁能比龙老板更合適。” 听罢包嬴的话,周生久久无语。 他驀然想起了自己曾经在阴阳路的轿子里,遇到那位夜游神的场景。 对方欺骗不成,最终闯入了轿子中,有些轻佻地抚摸他的脸庞,並故意用指甲划出一道血痕。 接著祂在周生耳边轻声呢喃。 “如此俊俏的模样,却说怕惊扰到我,谁给你的胆子……” “敢欺骗鬼神?” 那言语中的轻佻和戏虐,以及一丝丝病態般的占有欲,当时差点让周生以为自己遇到的是一个合欢宗妖女。 如此看来,包嬴的那些朋友很靠谱,提供的消息並没有错。 “龙老板,只要您愿意帮我这个忙,中元节,我下面那些朋友,也一定会不遗余力地帮您渡过难关。” …… 感谢可就是看看的一千打赏,感谢孤舟子、北丐萧峰、一本无趣的书的五百打赏,感谢幽喆的233打赏,感谢唐大大爷、文画画、手中剑轻吟、钱大来、祭景司、窝在人间凑数的日子、喜欢lkun的猛男、镇肝熄疯烫、书友20190707191441195、颖愧、brahma、eliauk206、zhen_money、宝贝的贝、沿海部分地区村霸、云端jurmei的一百打赏,比心! (本章完) 第195章 君子一言 第195章 君子一言 “听上去,这似乎是一件双贏的事情……” 周生望向包嬴,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沉声道:“可你必须要先诚实地回答一个我的问题,若有半点欺瞒,一切免谈。” 包嬴有些诧异,却点头道:“龙老板请说,我一定知无不言。” “我要问的是,你查此案,真是在……代天执法?” 盯著他的眼睛,周生一字一句道。 一瞬间,包嬴的眼中泛起波澜,几次张嘴,却都没有说出话来,良久,他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龙老板真是慧眼如炬,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 他深吸一口气,嘆道:“实不相瞒,此案……是我偷偷在查,並未得到天子的支持,之前我那么说,是想让你能多些信心。” “但事实上,玄穹司中虽也有人和我一样想查清此案,但大多只能背后支持,就连这些卷宗,也是我提前抄录下来,才倖免於火灾的。” 周生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昨晚见面时,他就察觉到对方在说谎,因为那些卷宗破破烂烂,字跡多如牛毛又缺乏规整,哪里像是能呈现到御前的东西? 还有就是如果当今天子真的有壮士断腕的决心破此大案,那包嬴的身边必然不会缺少一个修为极高的人贴身保护。 因为这种烫手山芋,一旦接手便是眾矢之的,隨时都有可能暴毙而亡。 皇帝要真想破案,怎么说也得派个六关圆满的高手来吧,否则包嬴再怎么聪慧,死了也一了百了。 可周生仔细確认过,甚至还用洛书占卜了一下,確定包嬴身边没有隱藏的绝顶高手。 这便说明,包嬴说谎了。 “看你浓眉大眼,一脸正气的,没想到也不老实,单枪匹马查这么危险的事情,还想把我拉上船?” 面对周生的质问,包嬴无言以对,黝黑的脸上有著一丝暗红,十分羞愧。 “我不该欺骗龙老板,事已至此,包某再找其他人吧——” “我干了。” “希望您能保密——嗯?” 包嬴猛地抬起头,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龙老板,你……答应了?” 周生点点头,淡淡一笑:“你没听错,我答应了。” 包嬴久久没有说出话来,心中有著一抹动容。 他万万没有想到,对方昨晚在听到有天子支持时毫无反应,可今日发现此案並没有皇帝做靠山后,反倒斩钉截铁地答应了下来。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卷宗里那位擂鼓声中杀县令,衝冠一怒斩五猖的英雄豪杰,果然名不虚传。 “只不过,你得先答应我三件事,否则还是另请高明。” “何事?” 周生抬眸,眼中杀机一闪,惊得屋內灯火都飘摇不定。 “第一件事,朝堂所有涉案之人,不管身居何位,来头多大,可杀否?” 包嬴心中激盪,道:“只要得到铁证,我以先祖包公的名义起誓,绝不放跑任何一个人!” “要是连皇帝都牵涉其中呢?” 周生问出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问题。 “你家中的龙头铡,能斩皇室宗亲,可斩不了天子,万一他也是其中的一个——” “天子不仁,自有新君继位!” 令周生意外的是,包嬴居然说出了如此大逆不道的一句话,同时也为对方的决心而感到震动。 他深深望了对方一眼,然后说出了第二个条件。 “第二件事,你与我只是合作,若有一天我不想做了,会隨时退出,你不得纠缠阻拦。” 儘管包嬴本人似乎值得信任,但周生对於朝廷的人还是十分警惕,不愿深交。 朱县令的事情,让他对大玄朝廷十分失望,甚至是厌恶。 不只是朱县令,那些清谷县的官差也没一个好东西,平时欺压百姓也就罢了,还在徐伯伯准备上告的时候趁夜勒死了他。 所以周生当时才会大开杀戒,一个官差都没放过。 这样的朝廷,这样的官,他早就不再信任,如果不是包嬴的所作所为令他有所动容,今天他绝不会答应。 所以要隨时做好抽身而退的准备。 “那是自然……” 顿了顿,包嬴又道:“这个案子实在是太过危险,龙老板能帮我们定位夜游神就已经足够了,剩下的事情,我从未想过去麻烦你。” 周生点点头,然后说出了最后一件事。 “第三件事,事成之后,我希望你能用官府的力量,帮瑶台凤建庙立祀,传播香火。” 既然瑶台凤有登临神道的打算,那周生自然要助其一臂之力。 而最快的办法,无疑是朝廷的册封。 对於这件事,包嬴思索了片刻才点头应下:“凤大家生前便颇有善名,死后更是大展巾幗风采,助你除恶,这样的人,若能成为正神,当是幸事。” “但我只能保证,会尽我所能促成此事。” “好。” 周生伸出手,笑道:“君子一言。” 包嬴也伸出手,与他轻轻一拍,朗声道:“駟马难追。” 两只手拍在一起,在这座小小的养济院里,却达成了一个石破天惊的约定。 两个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决心去查一桩被尘封了无数年的案子,替那成千上万的无辜冤死者鸣一次不平。 “还有第四件事。” 这话却是包嬴说的,他笑道:“第四件事,就是我会尽我所能,帮你渡过出师这一劫。” “你去唱中元鬼戏的那一路上,但凡有提到『包子』这两个字的,都是我的朋友,你尽可以信任他们。” …… 房间內,两人聊了很久,直到太阳落山,才终於结束了此次交流,竟都有些意犹未尽。 周生发现对方不愧是曾经名动天下的才子,所学包罗万象,涉及天文地理、军事政治,无一不精,甚至连木工活都会。 而且对方非常坦诚,讲了许多关於修行界的秘事,涉及阴百家、佛门、道门,乃至是地府。 周生本来是打算喝几杯就走的,却不曾想,这一聊就是数个时辰,天色都晚了。 而包嬴也发现,周生亦是所学驳杂,且常有惊人之语,充满了奇思妙想,但细细品味后又觉得很有道理。 比如周生认为大地乃是圆形,因此当远处帆船驶来时,人往往会先看到桅杆。 两人一番长谈,都对彼此有了一个更深的了解,关係也亲近了许多。 “不知不觉聊了这么久,也该走了。” 周生起身,包嬴连忙亲自相送。 然而还未出门,外面却突然响起了一道道惊慌的喊声。 “不好了,后院走水了!” 剎那间,两人的那点醉意荡然无存,周生瞳孔一凝,立刻看向包嬴。 对方似乎知道周生想问什么,面沉如水道:“后院,就是小柠的住处。” 有人想要灭口! (本章完) 第196章 荧惑童子 第196章 荧惑童子 后院厢房內,火光冲天。 摔断了腿的小柠挣扎著从床上坐起来,一边在浓烟中咳嗽,一边想挣扎著逃出去。 然而却噗通一声摔在了地上。 她艰难地在地上爬行,手上都被烫得血肉模糊,在地上留下一道道带著焦黑色的血痕。 “小柠姑娘,快走!!” “不要停,爬出去!” 周围不断有声音响起又消失,有时还会伴隨著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 火焰熊熊燃烧,其中有许多道身影若隱若现,手捧火枣,张口一吹,便让火势更加凶猛,如浇沸油。 而一群身穿黑衣,戴著铁面的人则出现在周围,以法术或宝物挡住火焰。 可惜在短暂的僵持后,一个个黑衣人被火焰吞噬,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可即便如此,他们依旧义无反顾地冲向火焰中的那些身影。 “玄元始分,三景开光。丹华耀夜,舍形归真!” “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们纷纷念诵著咒语,在被烧成焦炭前衝到了火焰身影前,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自爆。 隨著一声声轰鸣,血液如雨水般挥洒,让火势收敛许多,而那些站在火焰中的诡异身影,也消散了好几个。 可就在这时,一根燃烧著火焰的梁木落下,正好朝著小柠的身体砸去。 小柠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预想中的痛苦却並没有来临,她睁开双眼,不禁一怔。 只见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挡在她面前,玄袍墨发,腰悬长刀,单手便撑起了那根沉重的梁木,熊熊火浪在其周围三丈处自发停下,甚至有往后退的趋势。 不是火焰在退,而是那些火焰中的诡异身影在退。 “周——” 小柠眼睛一亮,从背影认出了周生,却被他嘘了一声,侧脸上竟戴著一张奇异的面具。 半张脸慈悲如佛,半张脸煞气如魔。 “不用怕,外面会有人接住你的。” 周生轻轻拂袖,澎湃的法力如轻柔的海浪,將她的身子卷飞出去。 下一刻,那些火焰中的诡异身影发出不安的叫声,仿佛不甘心放走目標,再次举起手中的火枣,想要吹火烧死小柠。 然而周生却挡在了火焰前,张口一吸。 轰! 那汹涌而来的烈焰竟全都被他吸入了腹中,如长鯨吸水,一口能喝乾江河。 螭吻,最善御水,最喜食火,也是因此才常常被雕刻在屋檐上。 “怎么不放火了?就这点东西吗?” 周生摸了摸温热的肚子,腹部好似一座熔炉,將那些暴戾的火焰迅速分解,化为热流涌向四肢百骸。 精气神愈发旺盛,状態更是前所未有的好。 甚至於连他的瞳孔中,都涌现出一丝丝焰光。 一瞬间,那些火焰中的诡异身影都发出惊悚的叫声,好似感觉到了天敌的到来。 门外,小柠已经被包嬴接下。 “需要帮忙吗?” 包嬴抱著小柠,看著被火焰和浓烟包围已经摇摇欲坠的屋子,大声喊道。 这不是普通的火灾,而是鬼神作祟,所以他已命人封锁四周,不让外人靠近。 “不用,保护好她。” 周生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迴荡在包嬴耳边,平静的语气下,是一种强烈的自信。 “明白了。” 下一刻,房门无风自动,被猛地关上。 一道清脆的拔刀声震得人耳膜生疼,庚金之炁直衝星斗,令整个屋子都生出裂痕。 那尖锐到不像活人的惨叫声顿时响彻了整个院子。 …… 刀光如惊鸿,伴隨著游龙般的吟声,轰然劈碎了层层烈焰,將那道藏在里面的诡异身影斩成两半。 那竟是一个身材矮小,皮肤赤红的童子,手握一枚火枣,被砍成两半的身体流的不是血,而是赤色的岩浆。 童子猛地將火枣吞下,而后身躯上火光大盛,断裂的身子居然瞬间合拢,而后张牙舞爪就向著周生扑来,口中似有火光闪烁。 然而一只修长白皙的手如蛟龙探爪般穿过火焰,擒住了童子的喉咙,单臂將其提起。 童子身上的护体烈焰,在碰到那只手时,居然发出滋啦之声,迅速熄灭。 水行之炁犹如鎧甲般护卫在周生的手上,因为过於浓郁,甚至隱约泛起幽蓝色的光芒,如水波般轻轻流动。 咔擦一声,周生直接捏碎了对方的脖子,看著那化为碎炭般的尸体,赤色的眼眸微微闪烁,面具已经变成了只杀不渡的金刚相。 “不好意思,劲儿用大了。” 这一次,那童子再也没有復活,已经彻底魂飞魄散。 “地,地藏!” 其余童子感受到了同伴的消散,终於认出了那张可怕的面具。 他们乃是看守地府火山地狱中的荧惑童子,乃火焰之精所化,纵然於人间陨落,魂魄也能在火山地狱中復生。 因此当那些黑衣人试图与他们玉石俱焚时,他们丝毫不在意,可被这个恐怖的男人杀死,竟好像无法再復活! 这一刻,他们感受到了彻骨的恐惧。 “既然认出了这张脸……” 周生的刀上泛起电芒,发出劈里啪啦的爆响,强大的气势甚至让周围的火浪都矮了半截。 他咧嘴一笑:“那就只好都杀光了。” …… 咔嚓! 一道道惊人的刀痕在墙体上蜿蜒裂开,透过缝隙,刺眼的刀光不时闪烁,並夹杂著阵阵鬼哭。 杀气冲霄,搅得风云都为之激盪。 那本就被大火吞噬的房子再也不堪重负,终於轰然倒塌。 鏘的一声刀鸣! 倒塌的房屋直接被一道巨大的刀光给劈开,一道身影冲天而起,於月下收刀入鞘,落地时轻盈无声。 轰隆! 夜空中突然雷鸣阵阵,乌云滚滚,大雨顷刻落下,却刚好只浇在那火焰燃烧处,迅速让这场即將蔓延的大火熄灭。 而那张地藏面具早已消失不见,周生清俊的面容上毫无波澜,只有衣角处微微焦黑。 “收。” 他抬起那双泛著幽光的眼眸,望向天空中的乌云,舌窍骤开,声如雷震。 下一刻,乌云散去,雷光不生,大雨在几息之內停了下来。 若非潮湿的地面,以及那焦炭般的废墟,恐怕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宛如一场梦。 包嬴都露出了一丝震撼。 至於他那些骄傲的手下,更是露出不可思议之色,久久难以平静。 你管这个……叫阴戏师? 还是没出师的学徒? …… (本章完) 第197章 四大判官 第197章 四大判官 “一共十二个火焰童子,全部都杀光了,没留活口,是因为这些傢伙狡猾得很,能施展火遁,怕跑了。” 周生淡淡说道:“不过我拿到了几颗他们手中的火枣,包兄见多识广,可认得此物?” 他张开紧握的掌心,里面有著四颗晶莹剔透如红宝石般的枣子。 包嬴用手试探性地摸了摸,指尖猛地一烫,仿佛那不是枣,而是烧红的烙铁。 “莹如玉,形似枣,炙若火炭,还有一丝……火山熔岩般的气味。” 他目光一闪,道:“若我没有猜错,这应该是火山地狱中的宝物,名为阴火枣。” 火山地狱? 周生心中一动,记起了这火山地狱乃是十八层地狱中的第十六层,主要惩罚损公肥私、行贿受贿、偷盗抢劫的亡魂,以及放火纵恶者与犯戒僧道。 受刑者会被驱入火山承受火烧而不死的永恆折磨。 “十八层地狱皆是阴森恐怖之处,却也生长著许多罕见的宝物,这阴火枣便是其中之一。” 包嬴继续说道:“《玉历宝钞》中有载,在火山地狱的岩浆深处,生长著一片火珊瑚林,拔其根部,便可得一枚阴火枣。” “而以这些阴火枣为法宝的,通常都是看守火山地狱的火卒,也称荧惑童子。” “这些荧惑童子乃是火焰之精所化,先天便有两关圆满的法力,若是將火枣吞下,甚至在短时间內可达至三关圆满的境界!” 说到这,包嬴停了一下,用异样的眼神看著周生。 他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对方的实力。 十二个荧惑童子,还都拿著火枣这样的宝物,联起手来绝对能匹敌一位四关的修士了。 可周生从入场到结束,几乎只用了短短十几息的时间。 而且还有四个荧惑童子,甚至连火枣都来不及吞下就死了。 他的刀……该有多快? 最重要的是,身为一名阴戏师,从头到尾,包嬴都没有听到一句戏腔。 这就意味著,周生根本没有拿出真正的实力…… 包嬴的那些手下自然也明白这一点,他们望著周生的目光顿时充满了敬意,同时也暗自庆幸,昨晚多亏大哥及时制止了他们,否则真动起手,他们死得只会比这些荧惑童子更快。 周生没有察觉到眾人的眼神变化,而是目光阴沉地望著手中的火枣,道:“能够驱使看守地狱的火卒,是不是那夜游神派的?” 包嬴摇头道:“据我所知,夜游神无权驱使看守地狱的鬼差,地府阴神中,有这个权力的,除了阎王、阴王、东岳大帝等诸多上神外,就只有四大判官了。” “而这四位判官中,钟判失踪多年,崔判常年闭关,唯有赏善司的魏判和察查司的陆判还算活跃。” 周生冷笑一声,道:“那就只可能是陆判派来的了。” 因为赏善司的魏判,名叫魏徵。 就是那个以敢於进諫著称,和李世民留下一段君臣佳话的大唐名臣,魏徵。 “祂果然还是和以前一样,喜欢杀人灭口。” 周生的声音中透著一丝讥讽,对於那个陆判,他早就起了杀心,只是因为实力不足,才强行忍耐下来。 这个案子,陆判就算不是幕后主谋,也一定是牵扯极深的人物,听说祂还在阴间,给自己准备了一个有去无回的戏台。 一想到此,周生便忍不住生出强烈的杀机,此獠不除,真是令人难以安眠。 “龙老板猜得应该不错,因为夜游神正隶属於陆判的察查司管辖,陆判是祂的顶头上司。” 包嬴倒是从容道:“不论如何,祂们派人灭口的反应,恰恰说明咱们找的方向是对的。” “接下来,我会把小柠送到一个更安全的地方,至於那夜游神,就有劳龙老板了。” 周生望向小柠,摸了摸她的脑袋,看到小姑娘像一只受惊的小兽般望著自己,紧紧攥著他的衣角。 “放心,跟著这位……大叔走,他会保护好你的,至於那些害你的人……” “很快就会受到惩罚。” …… 包嬴等人从废墟中找到了同伴的残尸和破碎的衣衫,简单掩埋並祭拜后,又帮著养济院收拾乾净了地方,才带著小柠匆匆离去。 周生和他们一道忙活,將倒塌的碎石、梁木搬走,並悄悄留下了一些银子。 最后他望著包嬴等人消失的背影,目光有些复杂。 大玄已有衰落气象,朝中贪腐横行,官员们狼狈为奸,就连清谷县这样的偏远小县,都会发生如此欺压百姓的恶事。 可偏偏,玄穹司中,还有著像包嬴这样的人,以及他那些为了救小柠,慷慨赴死的手下。 这样的精气神,和腐朽的大玄朝廷几乎是格格不入。 不知道是整个玄穹司都如此,还是只有包嬴他们是个异类? 周生摇摇头,准备离去,却没有看到,远处的树梢上,有只瞳孔暗红的乌鸦静静望著这一切。 它眸光淡漠,振翅飞上夜空,速度快如飞矢,远比寻常的乌鸦要迅疾。 但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嘹亮的鹰鸣。 一只金雕自灰色云涡中突然飞出,展开足有九尺的双翼,金色的羽毛在月光下熠熠流光。 它目光犀利,速度快如闪电,铁鉤般的双爪一下子就擒住了那只乌鸦,锋利的鹰喙瞬间就戳瞎了乌鸦的双目,將眼珠子都吃了进去。 乌鸦身上绽放出妖气,拼命挣扎,可在金雕这种称霸天穹的猛禽天敌下,最终还是力竭死去,被金雕一口吞了下来。 在乌鸦显露妖气的时候,周生就已经注意到了异常,正皱眉,就听到金雕口中响起了那熟悉的声音。 “老大老大,师父喊你回家吃饭!” 那声音还透著一丝委屈。 “凤姐姐做了一大桌丰盛的饭菜,可老大你就是不回去,凤姐姐说你不回去,我们都不能动筷子。” “红线实在是饿急了,就先吃一只乌鸦解解馋,嘿嘿……你可不许告诉凤姐姐呀,不然她该让我刷牙了……” 周生目光古怪地望著落到自己肩膀上的金雕:“所以,你只是单纯饿了,才吃的这只乌鸦。” “对呀!” 红线一边说话,一边吐出了几根骨头,道:“我看它飞得挺快,肯定肉质紧实,好吃呢!” “而且变成金雕后,俺看到乌鸦就想吃……” …… (本章完) 第198章 生辰 第198章 生辰 周生有些哭笑不得地摸了摸红线的脑袋,笑道:“你可真算是我的福星。” 只能说傻人有傻福,红线误打误撞之下,居然发现了周生都没发现的盲点。 这只乌鸦暗藏妖气,应该是陆判派来监视的眼睛。 如果没有红线横插一手,將这乌鸦吃掉,那今晚发生的事,第一时间就会被陆判知晓。 他和包嬴的联手,暂时不宜被地府知晓,否则夜游神那边必定会生出警觉。 保险起见,周生又连忙用洛书占卜了一下,確定只有这一只乌鸦在暗中监视后才放下心来。 “走,给你买蜜饯吃。” 连斩十二火卒,又为洛书积攒了一大笔丰厚的能量,周生心情大好,便主动提出要帮红线买她最喜欢的蜜饯。 谁知红线却盯著他口中的火枣流口水。 “老大,它好香呀~” 周生给她丟过去一颗,红线张嘴一咬,顿时烫得浑身羽毛都变红了,口中直冒黑烟。 可即便如此,她居然还是不肯松嘴,倔强地把那颗火枣吃完了。 “好吃吗?” “好七……” 她被烫的话都说不清了,砰地一声变回了真身,依旧是穿著虎形衣,戴著虎头帽的可爱模样,就是嘴巴几乎成了香肠。 “还吃吗?” 周生又递过去了一颗,她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两根辫子都甩出了残影。 “不七了,但好七!” 她反覆强调道,浑身上下就嘴最硬。 周生笑著摇摇头,然后將剩下的三颗火枣一股脑地塞进了自己的嘴中。 咬起来嘎嘣脆,仿佛嚼著烧红的火炭,却有股奇异的果香。 周生的嘴中有火焰冲腾,把红线都嚇退了几步,他却吃得津津有味,毫髮无伤。 吞火如家常便饭。 甚至於他的肠胃还在咕咕作响,仿佛嗅到了美味。 咽下去后,周生仰天喷出一道火龙,瞬间照亮了四周,看得红线目瞪口呆,拍手叫好。 “痛快!” 周生摸著肚子,感受到一股股热流不断涌入丹田,转化为一丝丝炙热的法力,道行再次有了一个小小的提升。 三颗火枣,居然给他提升了整整三年的道行。 周生一时间竟有些惋惜,早知如此,应该想办法多抢些火枣,十二颗火枣,理论上能给他十二年的道行。 可惜了。 但不管怎么说,今晚他在百年道行的大目標上,又往前迈出了坚实的一步。 “老大,以后咱们可以在街头卖艺,你喷火,我收钱!” “然后咱们分钱,你一枚,我一枚,我一枚,我一枚,我一枚,我一枚……” 小红线开始掰著指头畅想美好的未来,嘿嘿直笑。 周生敲了敲她的脑壳,大步向前走去,笑道:“好了,再不走,卖蜜饯的店铺可就要打烊了。” “来了来了,老大等等我!!” 小红线耍起猴形,几个跟斗云终於来到了周生身边,小手紧紧攥著他的一根手指,生怕金主跑了。 蹦蹦跳跳,口中还哼著戏曲小调。 …… 月黑风高夜。 一大一小两个人偷偷溜进了家。 “把嘴角上的油渍擦乾净,等会儿千万別被发现了。” 周生提醒著红线,然后又不放心地伸手帮她把脸上的油渣擦乾净。 说是买蜜饯,看到旁边有卖炙羊肉的,味道特別诱人,他就和小红线先吃了些。 一想到瑶台凤已经准备好了饭菜在等他们,周生就有些心虚。 “嗯嗯,老大你放心,俺不会让凤姐姐发现的——嗝!” 说著她打了一个饱嗝,浓郁的羊肉味扑面而来。 周生只能长嘆一声,摇头认命了。 却不曾想,进屋之后,瑶台凤根本没有丝毫怨言,热情地招呼他们入座,师父更是破例亲自给他倒了一杯酒。 锦瑟还为他弹琴助兴。 就连那位常年住在鬼城的师母,也难得来到了这里,用一种莫名慈爱的眼神看著他。 周生一时间受宠若惊。 “祝贺咱们的龙老板,从今天起,便二十一岁了!” “生辰快乐!” 当锦瑟弹完一曲后,瑶台凤突然笑著说道,紧接著她轻轻撞了撞锦瑟。 “嗯,快乐。” 锦瑟言简意賅,可她的琴音却分明温柔似水。 “老大生辰快乐,这个送给你!” 红线踮起脚尖,將一根自己亲手编的红绳系在了周生的手腕上,手艺居然一点都不粗糙,罕见的精美。 以她的粗心,能编成这个样子,可见费了多少心思。 瑶台凤望向玉振声,老头子脸上害臊,迟迟说不出那句祝福。 於是瑶台凤又望向朱姨。 隨著朱姨暗中一掐,玉振声顿时倒吸一口冷气,快速又模糊地说了一声:“咳咳,生辰快乐。” 朱姨则是莞尔一笑,难得没有抽她的烟枪,而是拿出了一件崭新的衣服。 “他这个当师父的太不尽责,哪有让徒弟一年到头就几件衣服的?你既然叫我一声师娘,以后每年生辰,师娘都帮你做一件衣裳。” 周生摸著那件月白色的锦衣,能够感受到指尖的柔软和丝滑,哪怕是最上乘的云锦,怕是也没有这种手感。 “这是用百年蚕丝织成的罗袍,不到一两重,防御力却胜过鎧甲,还能自动除尘去秽。” “丹山,这就算是我和你师父一起送给你的生辰礼物。” 听到这些话,周生眼中一时有些恍惚,久久没有说话。 原来今天居然是自己的生辰。 这么多年来,他几乎都要忘了,因为记忆中,师父好像从没给他过过生辰,两人都是沉默寡言的性子,不善交流。 “谢谢大家,我……” 周生有些触动,刚想说些什么,就被老头子连忙出声打断了。 顶著腰间手指的狠掐,玉振声一边脸上抽搐,一边將一盘荷包蛋推了过来。 “男子汉大丈夫的,矫情什么,来来来,吃蛋,吃蛋!” 周生望著那一大盘荷包蛋,心中突然有些触动。 他很喜欢吃荷包蛋,小时候的记忆中,师父偶尔会有一天亲自下厨,给他煎一大盘荷包蛋。 那一天师父的心情都会很不错,哪怕他练功出错了,也不会打他。 原来那一天,是他的生辰。 “好,吃饭。” 周生笑著坐了进去,小红线连忙挤在他身边抢蛋吃。 “你不是羊肉吃饱了吗?肚子都撑大了还吃!” “就吃就吃!” 砰的一声,小红线变成了一头猪。 “这样俺的胃就能变大了,嘿嘿果然不撑了呢!” 饭桌边,一头野猪吭哧吭哧地拱起了饭菜,引得一阵骚动。 “红线!!!” 屋內劈里啪啦,瑶台凤的惊呼,玉振声的呵斥,周生的巴掌,以及野猪的惨叫,好似一座乱糟糟的戏台,上演著鸡飞狗跳。 锦瑟无奈地摇摇头,然后伸手关上了门。 …… (本章完) 第199章 中元节 第199章 中元节 七月十五,中元节。 宜沐浴、破屋、安葬,忌开业、斋醮。 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自生辰后,周生度过了几天无忧无虑的日子,甚至连练功都停了。 他陪红线抓青蛙,陪瑶台凤四处听戏、赏景,陪锦瑟一起弹琴,陪师父下五子棋。 这期间,谁也没有再提出师的事情,尤其是中元节这三个字,被他们有意给迴避了。 可再怎么逃避,中元节还是到了。 阴戏师那逃不过的宿命,犹如梦魘般的中元鬼戏,即將在今晚子时,降临到他的头上。 可周生却依旧是云淡风轻的模样,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別,仿佛把这件生死攸关的事情都给忘了。 “给,蜜饯。” 周生带著红线来到市集,十分大方地给她买了一大包蜜饯。 可令他意外的是,面对自己最喜爱的东西,红线却没有吃,而是小心藏了起来。 “你最近是不喜欢吃蜜饯了吗?” 周生有些诧异,因为不仅是今天,那晚生辰宴时,这小傢伙也把桌子上的蜜饯都给藏起来了。 像是准备过冬的仓鼠,十分反常。 “哼哼,这是秘密!” 红线仰著小脸道。 周生只能无奈笑笑,又道:“那你现在喜欢吃什么,老大给你多买一些,能让你吃很久很久。” 红线苦著小脸,道:“老大你別这样,俺害怕。”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可能要死了?” 小孩子总是童言无忌,却戳破了周生佯装镇定的外壳。 “我未必还能回得来,红线,要是我真死了,你就跟著你凤姐姐,她会照顾好你的。” 周生心里清楚,他如果出师失败,那师父也会死去,因为他能晚三年出师,是师父用命和下面的鬼神达成的交易。 那时红线还能依靠的,只有瑶台凤了。 “俺不要跟著凤姐姐,俺就要跟著老大!” 红线的声音都有了一丝哭腔:“老大,你要是死了,俺,俺就不给你烧纸,还要变成狗在你坟头上撒尿!” 她把最恶毒的威胁都说了出来。 周生闻言一怔,而后哈哈大笑,道:“好,不死,我答应你,会平安回来的。” 红线这才喜笑顏开,只是攥著他的手却紧紧不肯鬆开。 周生心中一嘆。 这次和围杀大將军不同,那一晚虽然也危险,可靠著洛书,他其实有著八九成的把握。 但这一次的中元鬼戏,他通过洛书能了解到的东西实在有限,因为能量还是不够。 失去了上帝视角,这次中元鬼戏他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逛了一大圈,给红线买了很多东西后,两人回到家中,周生发现家中还是空无一人。 不知为何,今天早上他醒来时,瑶台凤和锦瑟都不见了,师父也不见了,只留下字条说是去找师母了。 明明是最后一天了,居然一个个都跑得没影。 这让周生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摇摇头,为了防止胡思乱想,他开始练功,唱念做打,手眼身法步,顺带也教教红线。 一大一小都是戏痴,很快就沉浸其中,转眼来到了晚上。 周生特意亲自下厨做了一桌菜,然而等到菜凉了,却还没有一个人回来。 他完全没有胃口,就连红线也吃得不是很开心,才吃了七碗米饭就放下了筷子。 “红线,我说过了,我会安全回来的,你不要担心得连饭都吃不下去——” “没有呀,是老大你做的难吃。” 周生:“……” 收拾好碗筷,他將家中仔细打扫了一遍,又特意给祖师爷的神像上香,摆上新买的贡品。 而后他回到自己的房间中,盘膝坐在床上,静静等待子时的到来。 可没等多久,门就被敲响了。 他开门一看,露出诧异之色。 月夜下,一个身长八尺,赤红长须的昂藏大汉映入眼中,身穿重甲,手提一口寒光凛冽的青龙偃月刀。 “关,关叔?” 周生没想到,在他出师前,居然会见到关叔。 自从关叔接任鬼城大將军后,一直都忙得不见影,他几次去聚仙楼都没见到人。 “拿著。” 关不平没有说话,只是將手中的青龙偃月刀递给了周生。 明明是神兵利器,锐气逼人,却偏偏勾起了他肚子里的馋虫,睚眥在体內抬眸兴奋,蠢蠢欲动。 “关叔,你这是……” “送你了,希望此刀能助你一臂之力。” “关叔,我不能要——” “少废话,不要就扔了。” 说罢关不平转身就走,乾脆利落。 “关叔,红缨她今天……” “她说已经准备好了戏服,等你回来,就兑现曾经那个诺言,在这之前为免你分心,就不见你了。” 关不平顿了顿,冷哼一声道:“你到底让小凤答应了什么?” 周生闻言一惊,顿时背后直冒冷汗,只能笑笑糊弄过去。 不过心中的那块石头似乎悄然落下了。 …… 关不平在离开之后,却並未远去,而是望著那座院子静立许久,眼中的神色居然一点点变得灵动狡黠起来。 他撕掉鬍鬚,撑开皮囊,整个人好似金蝉脱壳般裂了开来。 眸如秋水,青丝飞扬。 俊俏的五官仿佛是从戏文中走出的小娘子,眉眼如画,身段婀娜,又有寻常女子身上非常罕见的颯爽英气。 “呼,这鬼市里画皮铺子的东西好虽好,却就是太闷了。” 声音清脆而富有韵味,字正腔圆,不温不火,这是从小习练唱念功夫养成的习惯。 月光照在那张美丽的脸上,赫然便是聚仙楼的当家台柱子,江州第一名旦瑶台凤。 她远远望著周生的房间,目光似水,良久,红唇微启,念出了一行话。 “龙老板,一路保重。” 下阴曹穷山恶水,九死一生,她唯一能做的,就只有这些了。 …… 鬼城,原將军府。 关不平在忙活了一天后,回到府中准备练一练刀法。 成为大將军后,他在修炼上开始越来越勤奋,梟虎臣留下了不少精兵悍將,个个心高气傲,现在只是被他暂时镇住。 想要彻底收服,就要不断提高武艺、道行。 龙老板的举荐只能保他一时,若是自己跟不上,那终究会被城主替换。 只是当他打开兵器库后却傻眼了。 不是,我家传宝刀呢? …… (本章完) 第200章 勾魂 第200章 勾魂 房屋內,周生抚摸著这口霸气深沉、锋芒如炬的偃月刀,越看越喜欢。 屈指一弹刀背。 嗡! 刀鸣声隱约似夜中龙吟,整把关刀似乎一瞬间活了过来,一股难以言喻的凶威绽放,令屋內的烛火都为之飘摇。 这是一把真正来自古战场的凶器,饮过千人血,斩过万人头。 或许武圣关云长便持其斩顏良、诛文丑,过五关,斩六將? “凤老板,真是有心了。” 周生眸光深邃,闪过一丝洞察真相般的犀利电芒,声音更是意味深长。 瑶台凤演的非常好,装扮得极其逼真,连他一开始都没发现。 只是他毕竟开了鼻窍,冷静下来后,很快就嗅到了空气中那缕熟悉的淡淡幽香,似梅花,又似梨花。 关叔可没有这样的香气。 同时想到她所说的那句“已经准备好了戏服”,周生心中便不由一盪,对活著回来的渴望顿时提升到了极点。 这个凤老板,还真是会拿捏人。 摇摇头,他以神通將关刀化为庚金之炁吞下,顿觉体內的睚眥兴奋不已,连连咆哮,在关刀锋芒的滋养下迅速壮大。 这下它是真的吃爽了,居然还前所未有的打了个饱嗝,已经成长到了可以和螭吻相提並论的地步。 这把关刀,几乎比他整个戏箱的兵器加起来还要厉害,让睚眥一下子有了个巨大的提升。 如此一来,他变化出的兵器將更加强大,对自身战力的提升是极为可观的。 此行的胜算便又大了三分。 最难消受美人恩。 周生默默將这份恩情记在心中,至於关叔,他暂时就不去担心了,等活著回来了再去赔礼道歉吧。 …… “咚咚咚!” 得刀之后,他手上正在不断变换著各种武器,戒刀、关刀、陌刀、横刀、杀鬼剑、宝雕弓、盘龙棍、打神鞭…… 各种各样的兵器令人眼花繚乱,就在他玩得不亦乐乎时,门再次被敲响了。 敲门的位置很低,不用看就知道是谁。 红线推门而入,肚子高高鼓起,虎形衣下似乎藏著什么东西。 她贼眉鼠眼地关上门,然后神秘兮兮地来到周生身边,献宝般掏出了藏在肚子下的东西。 那是一大堆用油纸包著的蜜饯。 似乎这段时间她藏著的蜜饯都在这里了,足足有几百颗。 “老大,送你上路吃。” 她一边吸溜著口水,一边咬牙递了过来。 周生脸上一僵,一时间竟有些哭笑不得,摇头道:“不用,你自己留著吧。” “等我回来了,咱们一起吃。” 红线听到这话眼睛都亮了,又將这些蜜饯拿回了怀抱中,用力点头道:“那红线就先帮老大保管著,绝对绝对不偷吃!” “谁偷吃谁是小狗!” 周生摸摸她的脑袋,又给她讲了一个故事,才把她哄了回去。 想想也是好笑,他好好一个小伙子,居然有种养了女儿的感觉。 眼看天色越发深沉,似乎马上就要到子时了。 周生盘膝而坐,凝神以待。 然而下一刻,门又被敲响了。 他不由苦笑,怎么白天都见不到人,晚上却一个个接连敲门,不知道这次又是谁? “是师父——” 开门的瞬间,声音戛然而止。 那怀抱古琴的清冷美人,冲他盈盈施了一礼,淡淡道:“我来调琴。” “调琴?” “就是放在你那的子琴,时间久了音准会错,需要调一调。” “好吧,请进。” 周生侧身让她进屋,又问道:“怎么白日不见锦瑟姑娘?” “我去了一趟小姐的墓。” 她的话让周生不由一愣,然后才反应过来,她是去看了闯王之女李翠微的墓。 “我问了小姐,她同意我加入周家班了。” 周生一惊,道:“她还活著?” “不是,我问小姐是否反对,她没说话,便是默许了。” 周生:“……” 你去一个死了一百多年的人的坟墓边,问她答不答应,要真有回应,那才是见了鬼了。 “以后你就是我的班主了。” 锦瑟把子琴调好后又给了周生,淡淡道:“班主,琴好了,你试试。” 周生望著她那张清丽如仙的脸庞,神色不禁柔和了一些。 锦瑟不是一个善於表达情感的人,她今夜前来,讲自己愿意加入周家班,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拐弯抹角地表达自己的支持和鼓励。 可她偏偏要装出一幅若无其事,公事公办的样子,倒也有些可爱。 周生开始弹琴,以他现在的琴艺,倒不会令锦瑟坐立难安了,相反,锦瑟的眼中还不时闪过一丝享受。 这段时间,在她的精心教导下,周生儼然已经成了她的高徒,进境神速。 同时她也弹奏母琴,两人瞬间心意相通,默契犹如一道道火花於黑夜中不时亮起。 以音授音,以琴教琴。 周生任何一处细微的瑕疵,都会被她敏锐地捕捉到,然后通过琴音传达给他,令其如醍醐灌顶。 就这样,两人都渐渐沉浸在了美妙的琴音中,如高山流水,琴瑟和鸣。 直到一方戛然而止。 子时至。 周生的头突然垂落,手也自然放到了双膝上,整个人好像一下子坐著睡著了,眼睛紧闭。 子琴不再和鸣,唯有琴弦还在微微颤动。 锦瑟看到,他脸上的血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鼻间的呼吸也越发微弱。 只是几息时间,刚刚还在和她弹琴的周生,居然就成了一个“死人”。 空有躯壳,魂魄已无。 可她的琴音却並未停下,而是旋律一转,从高山流水般的阳春雅音变成了激越人心的鏗鏘曲调,似有沙场錚鸣。 一曲《秦王破阵乐》,祝君凯旋。 …… “周生!周生!” “周丹山……还不快速速出来,拜见吾等!” 子时一到,周生便感觉自己的眼皮突然开始重了起来,困意如潮海般涌来,很快就淹没了他的意识。 在一片漆黑中,他听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 那声音仿佛是从天外传来,不断在周围迴响,並且越来越大,同时他开始觉得身子越来越轻,仿佛在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托起。 在第九次听到对方的喊声后,他仿佛突破了某个瓶颈,猛地睁开了双眼。 然而他已经不在房中,而是来到了屋外,脚下立地半寸,竟是在缓缓飘行。 一根奇异的锁链正拴在他的身上。 …… (本章完) 第201章 黑白无常 第201章 黑白无常 《西游记》中,悟空学成归来,收降七十二洞妖王,闹龙宫,索兵器,要披掛,日日笙歌,好不快活。 然而却在酒醉后被阴间鬼差勾走了魂魄,才有了大闹地府的故事。 周生没想到,自己竟也有了一次被勾魂的体验。 此刻他身上缠绕的锁链极其特別,上面似乎铭刻著某种经文,在夜色中泛著诡异的幽光,还有一缕缕肉眼可见的阴气附著其上。 被这锁链一捆,周生只觉得浑身上下提不起一丝气力,甚至连法力都好像被禁錮了。 哗啦! 锁链一响,直接拉著周生前行。 一道戏謔的声音响起。 “阴戏师周生,本领倒是不小,叫了九声才离魂,本官的嗓子都喊哑了,可有备好茶水钱?” 那声音充满了傲慢,周生猛地抬眸,看到了两道阴森而又恐怖的身影。 一人面白如粉,身材高瘦,脸上有著一丝诡异的笑容,口吐长舌,头戴高帽,手持勾魂锁链。 一人面色黝黑,身材短胖,面容严肃同样口吐长舌,戴著一顶黑色官帽,手持哭丧棒,在一旁虎视眈眈。 一黑一白,一胖一瘦,这鲜明的特徵无不在彰显著两人的身份。 黑白无常! 相传这两位虽然是地府的勾魂使者,却並非什么人死时都会被祂们接引。 一般人死时都是普通鬼差来勾魂,能让黑白无常出马的,要么是气运加身的贵人、名臣將相,要么是道行高深却大限將至的修士。 周生望著祂们,心中不由涌现出一丝寒意,眸中暗藏凶芒。 因为包嬴给他说过,地府之中,黑白无常虽不属於陆判管辖,却和陆判的交情很不错。 祂们亲自前来勾魂,可见对自己的重视,至於这戏謔,怕是有心要激怒自己。 周生想明白之后,淡淡道:“自是准备了二位的茶水钱,只是可否鬆开锁链,让在下取给两位。” 这勾魂锁链对魂魄有著极大的克制,周生想先去掉枷锁,否则这一路上可就没有自保之力了。 “呵呵,大胆阴戏师,竟敢贿赂阴官给你鬆绑,当杖责三十!” 白无常的眼中满是嘲讽,而后瞥了一眼黑无常。 黑无常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眸中却微微一动,持著哭丧棒漂浮上前,举棒就要往周生身上打去。 剎那间,周生目光一凝,暗道不妙。 他知道此次地府之行必然凶险,却没想到居然凶险到了这个程度,对方的加害之心已经明目张胆到了这个程度吗? 那哭丧棒可不是凡物,而是黑无常的招牌法宝,专打凶魂恶鬼,甚至能將鬼物都打残废。 他若是断了腿,或者受了伤,必然会影响唱戏,到那时隨便有个破绽,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吼! 就在哭丧棒即將砸到周生身上时,一道龙吟声突然响起,他的魂魄骤然泛起金光,隱约可见两条气运金龙环绕护体,神威凛凛。 鐺的一声! 那哭丧棒竟敲出了火花,如撞金钟,甚至连黑无常都后退了几步,目光讶然。 白无常也露出不可思议之色,手中的勾魂锁链在那两条气运金龙前亦是簌簌震响。 周生眼中露出喜色。 刚刚魂魄出窍他还不適应,现在才发现,自己除了那身道行外,睚眥、螭吻,以及那口纯阳剑胚都跟过来了。 若有需要,可隨时斩破枷锁! “咦?一个阴戏师,怎么会有如此泼天的气运?” 黑白无常惊疑不定,如此惊人的气运,简直都像是某位皇子了,难道他是……天子流落民间的血脉? “哼,不管你是谁,只要是要唱中元鬼戏登记在册的阴戏师,都休想逃走!” 白无常眼中闪过凶芒,就欲催动神力,却突然听见了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 “我们是唱戏的,不是你们的犯人,如果老夫没记错的话,歷代阴戏师在唱中元鬼戏时,是不用被拴上勾魂链的,对吗?” 声音很平静,可那平静却像是即將爆发的火山,有著一种令人不寒而慄的杀意。 黑白无常瞬间一震。 哗啦! 勾魂链自动解开,缩回了白无常的手中,犹如一条受惊的蟒蛇,盘旋飞舞。 “师父!” 获得自由的周生不禁露出喜色,大声喊了出来。 月夜下,玉振声不知何时站在了黑白无常身后,白髮飘舞,那双苍老的眼眸变得异常冰冷和锐利。 一瞬间,那个平日里玩世不恭的瀟洒老头,好像变成了一尊杀人如麻足以令鬼神惊惧的魔王。 “玉……玉振声!” “你怎么——” “我怎么来了?” 玉振声上前一步,冷笑道:“中元鬼戏,你们担心我出手阻拦,就派了位老熟人来拖延我,可惜,这么多年了,就算我废了一条腿,他依旧不是我的对手。” 隨著玉振声的靠近,黑白无常那张阴森的脸上,居然出现了一丝肉眼可见的紧张。 “当年若非我们赵家班斩了黑白无常,哪能轮到你们两个上位?” “怎么……这位子才坐了二十年,就不耐烦了?” 听到师父的话,周生心中一震。 原来这两个並不是神话传说中的七爷八爷,而是后来的上位者,真正的黑白无常,居然陨落在了师父所率领的赵家班手上? “这……这……” “玉振声,阴戏师十八岁时,必须下阴曹唱中元鬼戏,这是你们祖师爷定下的规矩,难道你想坏了规矩吗?” 白无常出声质问道。 “规矩……到底是谁先坏的?” 玉振声冷冷望了祂们一眼,而后与祂们擦肩而过,径直向徒弟走去,后背似乎完全不设防。 黑白无常目光闪烁,但终究谁都不敢出手。 虽说因为当年那场《探阴山》,阎王出手废了玉振声的一条腿和大半功力,但这个人给祂们留下的阴影实在是太深了。 当年死在那场戏里的鬼神,可是比地府数百年来陨落的都多。 而这一切,都源自眼前这个身形消瘦的老人。 “玉振声,我们可没有坏了规矩,都是因为你当年唱《探阴山》,引得阎君震怒,此后便命我们拘魂锁魄,不必再对阴戏师客气!” “这一切,都是你自己造成的!” (本章完) 第202章 天衣 第202章 天衣 听到黑白无常的话,玉振声眸光低垂。 很显然,他也知道,赵家班当年唱的那出《探阴山》,给后来的阴戏师们造成了极大的影响。 也许阴戏师中,不知道有多少人都在暗中骂他、恨他。 “旁人如何老夫管不著,但我的徒弟,就算死,也只能死在戏台上,而不是路上。” “你们给我听好了,下阴曹唱中元鬼戏,是每一个阴戏师都要完成的出师劫,我不会阻拦。” “他若是本领不济,戏台上出了错,死便死了,可他若是受奸人陷害,死在了路上,那这口气,我一定要出。” 顿了顿,他看向二人,平静的目光中有著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到时候,我玉振声就算被阎王砍了头,也要拉几个垫背的,你猜,会是谁呢?” 黑白无常闻言心中微颤,良久没有说出话来。 祂们此刻突然有些后悔接下这个烫手山芋了,陆判给的確实丰厚,然而落魄的玉振声,依旧是玉振声。 虎死威犹在! “我和徒弟再说几句话,你们退下。”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默默后退了几步,不过耳朵却高高竖起,暗中听著。 玉振声走到周生身边,轻轻一拍,一股精纯的法力涌入,令他精神一振。 “到了下面,不要怕,好好唱。” “別给为师丟脸。” 玉振声背对著黑白无常,表面说著叮嘱的话,眼神却微微闪烁,示意周生看向自己的衣袖。 周生以余光看到,一只白色的小蜘蛛正从师父的袖子中爬出,到了他的身上,轻轻一咬。 哪怕是灵魂,都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酥麻感,而后一种清凉甚至是冰凉的气息涌入魂魄深处。 周生一怔,能感觉到自己似乎多了某种玄妙的力量。 “还记得师父说过,出师前要送你一件大礼的吗?这件“天衣”以后便是你的戏服了。” 玉振声悄悄传音道:“这天衣可是咱们阴戏一脉所有人都梦寐以求的宝物,可以说是为阴戏师量身定製的戏服。” “它以温养了数百年的本命蛛丝织成,辅以九天云气、七彩虹霓,再加上朱朱的云锦二十八造极秘法,耗费了数十年道行,歷时七七四十九天才能织成一件。” 玉振声的声音中有著一丝怀念。 “当年我和朱朱研究了近十年,才完善了这天衣的製作之法,后来她为我做了一件,伴我走南闯北,纵横天下,直到唱《探阴山》时毁在了地府。” “仔细感受它,你就明白这件天衣该如何使用了。” 说完这些,玉振声又假装叮嘱了几句,然后让出了道路。 “去吧,为师等你回来。” 周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感动,对著师父躬身行了一礼,然后主动向著黑白无常走去。 “二位,我隨你们上路,走吧。” 黑白无常点点头,也没有再捆勾魂锁链,只是一左一右押著周生向前走。 玉振声静静望著徒弟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还一直站著,宛如一座雕塑。 …… 所谓天衣,无形无色,变化无常。 周生一边跟著黑白无常上路,一边默默感受著天衣的玄妙。 它更像是一种依附於灵魂的法宝,可以隨心念一动,瞬间织丝成锦,涂霓为色,变成各种各样的戏服。 如此一来,就大大减少了阴戏师的准备时间,可以在斗法中不断变换角色,从而更好的发挥各种神通。 与睚眥结合,那简直就是阴戏师梦寐以求的至宝,再加上变脸之术,足以在短时间內快速发挥出最大的战力。 同时这天衣还有极强的防御力,水火不侵,刀枪不入,即便破碎了,也能吸收法力自动恢復。 不过这也让周生暗自心惊,到底是怎样激烈的战斗,才会让师父的那件天衣彻底毁坏於地府? “小子,不要想著逃跑,否则就算你能从我们手中逃走,也会被地府通缉,万千鬼神会铺天盖地的追杀你,到时可就不是死那么简单了,而是灵魂被打入十八层地狱,生生世世受尽折磨!” 似乎察觉到眼前这个年轻的阴戏师有些不简单,在走了一段路后,黑白无常便出声提醒。 只是先前的傲慢和轻蔑已经消失不见,声音中只有警告。 周生回过神来,才看到自己似乎又踏上了阴阳路,周围的环境十分陌生,淡淡的雾气中,有低矮的房屋错落分布。 荒凉、孤寂、阴森。 “我为何要逃?正要去见阎王说个分明。” “就你还想见阎君?你以为你是玉振声呀,就算是玉振声,当年也不是想见阎君就能见到的。” 两人不以为然地笑笑。 “我们现在就是在去地府的路上吗?” 周生並不在意两人的態度,反而十分好奇地问道。 这样的镇定和从容,倒是让黑白无常高看了一眼,诧异道:“你这娃娃倒有些胆子,近二十年来唱中元鬼戏的阴戏师中,见了我等无不是胆战心惊,诚惶诚恐。” “倒不愧是玉振声的弟子。” 白无常东拉西扯,黑无常倒是比较憨直,直接道:“咱们要先去城隍庙,拿你的通关路引,没有路引,孤魂野鬼过不了鬼门关。” “城隍庙嘛?我和潯阳的郑城隍颇有几分交情,到那里不如暂时歇息片刻,我请二位吃酒如何?” “呵呵,就凭你,还能让城隍请我们——” 白无常的话未说完就突然一怔,因为前方不远处突然出现了一道道身影,阴兵如林,猛將如雨。 关不平带著鬼城的精锐阴兵阴將早已等候多时,而另一边,郑城隍亲自现身相迎,其麾下最驍勇善战的五道將军高破虏亦是横刀立马,目露凶光。 “潯阳城隍郑克仁,特来相送打虎英雄周丹山!” “五道將军高破虏,率麾下儿郎三百人,为英雄送行!” “將军府关不平,率十二阴將,六百精锐,为丹山践行!” 下一刻,忽传鼓声如雷震,远处的城墙上,似是有道熟悉的身影穿著甲冑,手持双锤,正在奋力擂鼓。 琴音乍起,如铁马冰河,杀伐之气冲霄而起,赫然是那《秦王破阵乐》。 鏘!! 无数刀兵同时出鞘,鏗鏘之声震耳欲聋。 一瞬间,震得黑白无常后退数步,瞳孔微凝,惊疑不定。 而隨著周生一举手,满场俱静,呼啸之声戛然而止。 他们两人难以置信地望著这个年轻的背影。 这哪里是阴戏师,此人在潯阳的威望居然高到了这个地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三军兵马大元帅在此点將呢。 …… (本章完) 第203章 鬼门关 第203章 鬼门关 三军大呼潯阳动,中元鬼夜无常惊。 这一手送行,並非周生提前布置好的,因此连他都有些惊讶,可同时心中也有些暖意。 不管怎么说,他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確实交到了几位真正的好朋友。 “郑克仁,你,你们是要造反吗?” “不要忘了,你也是阴司的官!!” 白无常大声指责著,却分明有些外厉內荏,如果只有一个城隍倒还好,可再加上那鬼城的阴兵阴將,就十分棘手了。 真打起来,他们俩都有可能交代在这。 “二位何出此言?” 郑克仁一脸正气地走上前,朗声道:“郑某得城隍之位,乃是受封於太祖皇帝,虽属阴司,却效命於朝廷,更何况,我等只是前来为潯阳城的打虎英雄送行,如何就等同造反了?” 他冷哼一声,將周生的通关路引甩了过去,拂袖道:“不过二位倒也提醒了我,本官既是阴官,履城隍之职,便有上书阎君,直言进諫的权力。” “丹山是我潯阳的英雄,更是郑某的恩人,他若是遭人陷害,那郑某就算拼了这乌纱帽不要,也要上告阎君!” 他这番话有理有据,掷地有声,一时间竟让黑白无常不知该如何作答。 他们越来越后悔接下了这个差事,真是烫手山芋。 周生也行礼向大家表示了感谢,而后跟著黑白无常继续上路,只是最后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远处城墙上的那道倩影,也似乎正在望著他。 …… 中元节,又称鬼节。 相传这一天,地府鬼门打开,会有很多孤魂野鬼游荡人间,来见亲人一面。 故而这一天常有人烧纸祭奠。 本书首发????????s.???,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周生走在阴阳路上,明明四周不见任何人影,耳中却常常听见阵阵哭声,似是在悼念亲人。 而四周则是能闻到浓郁的烧纸味。 他知道,那些哭声来自活人,真挚的思念本身就有一种奇异的力量,居然能传到阴阳路上。 只可惜,他们亲人的魂魄並未循声而来。 走了约有半个时辰,那些哭声变得越来越遥远,直到最后再也听不见,而四周也变得越来越暗,阴气越发浓郁。 哪怕以周生的法眼,都看不透十丈外的黑暗和冥雾。 “马上就到鬼门关了,那里有十六尊凶神恶煞镇守,等会儿你不要乱说话,不然惹怒了他们將你撕碎,可怨不得我兄弟二人。” 黑白无常特意叮嘱道,或许是玉振声的警告,亦或是被那大军送行的场面给震住了,祂们的口气已经客气了许多。 周生点点头,想到马上就要跨过鬼门关,进入传说中的阴曹地府,心中微微有些紧张。 又走了片刻,远处的雾中,突然出现了一座宏伟的山门,远远望去,好似一头潜伏在黑暗中,张开了血盆大口的庞然巨物。 风声呜咽,宛若鬼哭。 周生突然感到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慄,好在他法力深厚,八十三年的道行迅速镇住了那股寒意。 靠近后,他终於看清了那传说中的鬼门关。 这是一扇和山体相连的巨大门户,高约十八丈,一眼望不到顶,古铜色的门上雕刻著各种神秘的图案,有的像莲花,有的像桃树,还有的像龙凤麒麟等上古神兽。 凡人在这扇巨大的门户前,渺小的简直像只螻蚁。 不过这传说中的鬼门关並没有在中元节这天打开,而是紧紧关闭著,在其前面还有著十六尊巨大的雕像依次排列镇守。 八位凶神,八位恶煞。 皆面容恐怖,有的赤面獠牙,有的背生双翼,有的长了三颗脑袋,还有的甚至长了满脸的眼睛。 当黑白无常带著他穿过时,周生能明显感觉到,有一双双恐怖的眼睛正在黑暗中打量著他。 这一刻,饶是他有诸多神通护体,也不禁生出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 这可是十六位鬼王,相当於十六个大將军! 他破四关的修为固然不算弱,可若想强闯鬼门关,恐怕几息之內就要被撕成粉碎。 估计只有渡劫境界的大能,才有底气在这十六尊鬼王面前谈笑风生。 吼! 在那些目光的审视下,他体內的睚眥和螭吻都生出了应激般的反应,显化出了两条气运金龙在周身盘旋。 龙吟声令那些鬼王颇为意外。 “气运之盛,竟能显化金龙护体,隔绝我等窥视,黑白无常,此人到底是何身份?” “难道人间太子英年早逝了?” 黑暗之中,有声音突然响起,沙哑如闷雷,於四周迴荡。 白无常摇头笑道:“並非皇室宗亲,这是此人的通关路引,请诸位鬼王过目。” 他从袖中取出路引,將手一松,路引便自动飞上高空,很快消失不见。 黑暗中,一道轻咦声响起。 “居然是玉振声的弟子,那位晚了三年才来出师的周丹山?” “玉振声……一转眼,这个老傢伙的弟子都要出师了吗?” “玉振声的阴戏真是一绝,可惜,自毁前程。” “年轻人,你不要学你师父,好好唱戏便是,莫要多管閒事……” 鬼王们知道周生是玉振声的弟子后,居然没有多少敌意,反而有种说不出的复杂感情。 既有几分亲切,又刻意藏著疏远。 “既是唱中元鬼戏的阴戏师,便开门放行吧。” 话音刚落,最靠近鬼门关的两尊鬼王雕像同时起来,用双手猛地一撑。 剎那间,地动山摇。 那扇沉重的巨门正在一点点被撑开。 祂们並未完全將门打开,而是打开了一道缝隙后便停了下来。 说是缝隙,但对周生来说,已经有数丈宽了,可以看到远处射来的幽光。 似乎在门的对面,是一个梦幻而奇异的世界。 “走吧,莫要耽搁。” 黑白无常带著周生继续前行,但就在这时,一道雄浑厚重的声音幽幽响起。 “年轻人,给你个忠告,地府之中,莫要唱包公戏,特別是……这个日子。” 周生猛地回头,法眼如炬,却只隱约看到了黑暗中一双淡金色的眼睛,並且迅速消失不见。 “知道了,多谢。” 他行礼感谢,心中却久久难以平静。 数日前,包嬴的那句话再度浮现在他耳边。 “你去唱中元鬼戏的那一路上,但凡有提到『包子』这两个字的,都是我的朋友,你尽可以信任他们。” 刚才那句话,好像就有……那两个字? (本章完) 第204章 有钱能使鬼推磨 第204章 有钱能使鬼推磨 虽然对方的那句话里,这两个字並没有连在一起,而是做了一个拆分,可周生觉得这並非是个巧合。 那双淡金色的眼睛,似乎蕴藏深意。 周生不由精神一振,这十六位鬼王中,居然就藏有包嬴的朋友! 他发现自己还是小瞧了包公后人这个身份,对方在地府的关係网超出了他的想像。 不唱包公戏,这是对方给自己的忠告。 周生將其牢记於心,然后继续跟著黑白无常上路,刚走过鬼门关,那两扇大门便轰隆一声合上。 仿佛彻底封死了后路。 “小心点,別撞到了其他人。” 黑白无常突然出声提醒。 周生抬眸,这才发现,在进入鬼门关后,眼前的景象已经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周围没有那么暗了,可天地间却无星也无月,一年四季的时节似乎都挤在了一处。 有的地方桃花盛开,有的地方却乾涸裂开,有的地方还冒著岩浆流火,有的地方却冰冻三尺,飞雪扑面。 时间在这里似乎被扰乱,周生竟无法清楚地感觉到已经过去了多久。 好像很快,又好像很漫长。 不过这里终於不只是他一人了,在那条似乎永无尽头的黄泉路上,有著许多道身影。 大多都是被押送入地府的孤魂野鬼,他们没有法力护身,魂魄离体后浑浑噩噩,很多都还没有清醒过来,只是茫然地向前走。 其实这种倒还算好,那种因为某种特殊条件提前清醒过来的,反而更加倒霉。 他们在无尽的恐惧中被强行押送,若是挣扎太过激烈,还会被穿透琵琶骨,直接在地上被鬼差拖行,鲜血洒了一地。 惨叫声不时响起,浓郁的血腥味让周生微微皱眉。 还有人向周生求救,因为看到很多鬼差都向黑白无常行礼,而黑白无常却对周生十分客气,便以为周生是什么大官。 对此,周生也是爱莫能助。 黄泉路上走了许久,他耳朵一动,听到了一道惊恐的声音。 “別打我脸!別打我脸!” “我还要靠脸唱戏呢!” “我都给你们香火钱了,为什么还要打我?” 周生放眼望去,看到前面不远处,有一个胖子倒在地上,浑身缠著锁链,正在被押送的鬼差拳打脚踢。 胖子捂著脸,蜷缩著身子,一边惨叫一边求饶。 “呵呵,人家阴戏师至少都给十文香火钱,你倒好,我们跋山涉水的,才只给一个铜板,还敢说孝敬?” “呸,你他娘的还不如不给呢,看不起谁呢?” 两个鬼差越骂越凶,到最后甚至不满足於拳打脚踢,还举起棒子砸向那人。 惨叫声不断响起。 路过的也有其他阴戏师弟子,看得心惊肉跳,却都不敢多管閒事。 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句话在阴间同样適用,只要你给的香火钱够多,別说不被打了,甚至连这勾魂锁都能被解开。 可若是钱没给够,就很有可能会被打骂,要是影响了上台唱戏,很大可能就无法活著回来。 因此阴戏师在出师前,都要准备一大笔丰厚的孝敬钱,这些年来几乎都成了一种潜规则。 这胖子只给了一文香火钱,难怪被打得这么惨。 一个鬼差越打越气愤,眼中凶光一闪,棒子竟照著那胖子的头上砸去。 此棒属於低配版的哭丧棒,打在魂魄上疼痛异常,若是头上挨了一棍,就算有些法力傍身,也得昏昏沉沉。 可想而知,后面登台唱戏基本上就有去无回了。 但就在这时,一只修长白皙,骨节匀称的手猛地探出,五指微分如龙爪张开,於千钧一髮间稳稳抓住了那根哭丧棒。 棍棒瞬间纹丝不动,仿佛被铁钳夹住。 “大胆,你——” 那执棒的鬼差脸都红了却拔不动兵器,转头怒视,却瞬间一震。 “黑,黑白无常!” “见过二位阴帅!” “也,也见过这位……” 他们见周生似是魂魄,却神华內蕴,体泛莹光,气质更是有种说不出的威严。 而且还是被黑白无常二位阴帅亲自相送,且並未上勾魂锁链,一时间竟拿不准此人的身份。 “我也只是一位区区的阴戏师,来唱中元鬼戏的一员。” 周生的话让他们大吃一惊。 而其余的人听到这话虽有些吃惊,却不算太过意外。 因为周生刚刚那一探爪,用的是戏曲中的龙探爪身段,脚踏子午步,五指呈龙形,若是再配合云手转身,刚好就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只是周生这一招用的实在是太漂亮了,而且能如此轻鬆地钳住极克魂体的哭丧棒,可见道行不浅。 以至於他们还有些不敢相信,尚未出师,怎能有如此功力? “我且问你,我等阴戏师来唱鬼戏,可有必须赠香火钱的规矩?” “这,这倒是没有,但是……” “既没有,那你身为鬼差,私自殴打凌辱前来唱戏且並未犯错的阴戏师,难道就不怕违背阴律,而被阎君问责吗?” “我等阴戏师,难道在你们眼里,就如此软弱可欺,可以肆意虐杀吗?” 周生越说越气,一股可怕的煞气自体內涌出,八十三年的道行如狂风席捲,让他的髮丝和衣袍猎猎飞舞,惊人的威压嚇得那两个鬼差完全不敢对视。 “回答我!!” 他吼声如雷,震得周围无数阴魂都为之惊惧,虽没有运转舌窍神通,却依旧滚滚似雷鸣,於群山碧水间隆隆作响,轰鸣迴荡。 咔擦! 在周生的质问中,他手中钳住的那根哭丧棒居然发出了一声脆响,而后浮现出一道道裂痕。 哗啦! 整根哭丧棒竟化为碎块散落。 “噗!” 那鬼差霎时间面色惨白,身上阴气大量消散,整个人摇摇欲坠,几欲昏迷。 方圆数百丈的所有鬼差都被惊动了,还以为是有凶人打进了地府,纷纷严阵以待,忐忑不安。 黑白无常亦是闪过一丝讶然。 这周生的道行,似乎……已有百年之深? 而那些年轻的阴戏师,则是目瞪口呆地望著这一幕,几乎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被打的那个胖子爬了起来,怔怔地看著周生,久久失神,嘴唇微颤。 “原来……阴戏师……” “还可以这么威风……” (本章完) 第205章 钟馗训鬼 第205章 钟馗训鬼 在周生的心中,阴戏师一直都有著一层耀眼的光环。 当年在他最弱小最无助时,是师父如神兵天降般救下了他,那鏗鏘豪迈的唱腔,行云流水的身段,威猛霸道的气质,都让他无比神往。 因此他从小苦练,歷经风霜雨打却从不叫苦。 惩恶扬善,斩妖除魔,这是师父从小在戏里教给他的道理,阴戏师虽与鬼神为伍,却从不为虎作倀。 然而这次黄泉之行,却把这层滤镜狠狠打碎了。 大多数阴戏师弟子,在鬼差面前都唯唯诺诺,噤若寒蝉,甚至被当作卑贱的奴隶般羞辱打骂。 少数好一些的,也是用香火钱孝敬出来的。 他在同行们的眼中看到的没有朝气和锐利,只有深入骨髓的恐惧和忐忑。 此时此刻,周生才恍然大悟。 原来厉害的不是阴戏师,而是师父。 “大胆凶人,竟敢强闯地府,打伤阴差,还不快束手就擒!” 这里闹出的动静不小,无疑惊动了在黄泉路上巡逻的阴兵,他们骑著冥马而来,身上的甲冑繚绕著惊人的阴气,双目跳动著熊熊幽焰。 每一位阴兵的煞气,都远胜过人间的厉鬼。 而只是几息时间,周生身边就已经围满了阴兵,恐怖的煞气好似一座血海压了过来。 许多阴戏师都被嚇得连连后退,似乎著急和周生撇清距离。 被他救下的胖子倒是讲义气,虽然脸上的肥肉都被嚇得颤抖,却还是哆嗦著站到周生身边,衝著阴兵们大声喊道:“是这两个鬼差先殴打我的,他只是仗义出手相救,不关他的事!” 同时他小声提醒周生,声音十分急切。 “恩公千万不要意气用事,暂且忍耐,万万不能因为我而坏了前程!” 周生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诸多阴戏师中,这胖子看起来是最不靠谱的,肥头大耳,目露精光,一点阴戏师的气质都没有。 可关键时刻,倒是还算有担当。 至於黑白无常,则是一直静静观望,既不阻止,也不帮忙,而是推波助澜,作壁上观。 周生舌抵上齶,吐气如雷,声震九幽。 “呔!尔等受天地香火,司幽冥法度,怎敢学阳间衙役敲诈新魂?”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速速下马!!” 舌窍神通运转,戏腔威武凛然,刚直勇毅,怒目之下尽显法度森严,铁面无私。 唱的却不是包公,而是钟馗。 这是《钟馗嫁妹》中的训鬼片段,此刻经他一唱,便犹如当头棒喝般砸在那些阴兵头上。 剎那间,战马嘶鸣,竟纷纷跪了下来,如见钟判亲临。 马背上的阴兵则跌落在地,惶恐不安,若是没有做过亏心事还好,倘若贪污受贿,行事不公,此刻皆魂魄动盪,羞愧难安。 “开……开舌窍?” “第四关!这,这怎么可能?” 那些年轻的阴戏师们再次露出震撼的神情,这段钟馗嫁妹他们也会唱,可威力却是天差地別。 那戏腔如大日雷音,竟隱隱与幽冥天地相合,激得黄泉水都为之激盪,冥马下跪,阴兵惊惶。 这分明是阴戏师在开了舌窍后才有的神通! 然而哪怕是他们的师父,很多都才是三关的境界,能修至第四关的阴戏师本就是凤毛麟角,是极为杰出的存在。 可现在这样惊人的修为,却出现在一个尚未出师的阴戏师身上,这实在是太违背常理了。 要知道,哪怕是当年那个禁忌的人,出师时也才第三关的境界。 轰隆! 就在周生以神通强行震慑群鬼时,远处黄泉路上再次震盪起来,无数战马嘶鸣而来。 周生皱眉,这些阴兵居然来得这么快? 难道这次出师,还没有登上戏台,就要先杀出重围吗? 不过越是危险,他骨子里的凶性便越是被激发出来,体內的睚眥感受到了主人的战意,锋芒蠢蠢欲动。 那三尺纯阳剑光更是呼之欲出,剑气若即將开闸的洪水,顷刻间就能水淹七军。 “奉阴王令,特来护送阴戏师周生入酆都城!” “閒杂人等,一律闪开!!” 那面飞舞的战旗上,分別写著阴王二字,气势非凡,令黑白无常为之一震。 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来头,居然和阴王也有交情? 看著阴王二字,周生默默鬆了一口气。 阴王並非是那位阴山鬼王,而是指阴长生、王方平这两位歷史中著名的方士。 《神仙传》中有载,祂们二人乃是东汉时期於丰都山隱遁修行的方士,歷经三百余年而容顏不老,最终联袂飞升。 二人乃是挚友,后民间便取两人姓氏相连,尊为阴王。 包嬴给他讲过,两人其实並非飞升成仙,而是肉身毁在了天劫中,魂魄尸解成仙,受封做了酆都城的阴王。 在如今的地府中,东岳大帝不出,阎王的势力便最大,但阴王亦有不小的权力,且隶属於酆都大帝管辖,不归阎王管。 唯一可惜的是,酆都大帝就和钟判、地藏王等神祇一样消失无踪了,阴王便失去了自己最大的靠山。 但即便如此,阴王管辖酆都城,亦是地府中不可忽视的一股势力,地位之高,远在黑白无常之上,哪怕是陆判,见到阴王也要俯首行礼。 “吁!” 阴兵们勒马停下,一位身穿金甲的阴將上前,衝著黑白无常行礼,而后取出阴王令牌,道:“吾等奉阴王令,特来相助二位阴帅,护送周生入城。” 顿了顿,那阴將望向周生,坚毅的面容上露出一丝笑容。 “阴王久闻龙老板大名,是您的戏迷,担心先生路上飢饿,特地让末將给您带了吃食。” 说著他从怀中取出一物递给周生。 周生將外面包裹著的绸缎打开,果然看到了几个热气腾腾的包子,他张口一吸,便將那些包子的精气全部吸入了口中。 虽是魂魄,却亦有了一种满足的感觉。 “多谢阴王厚爱!” 周生行礼表示感激,心中却盪起了涟漪。 他没想到,在守鬼门关的鬼王之后,居然又来了一位阴王,而且还是如此高调的派兵护送。 这时那金甲阴將悄悄以法力传音。 “龙老板,再往前走一段路,就是最为凶险的恶狗岭和金鸡山,对方若要下手,那里是最好的地方。” “还请您务必打起精神,不要放鬆警惕。” “当然,有末將在,一定会將您平安护送至酆都城!” …… (本章完) 第206章 夜游女 第206章 夜游女 “没想到,一个小小的阴戏师,居然能牵扯出这么多的大人物……” “这盘水,真是越搅越浑了。” 阴曹地府,察查司。 陆判望著宝镜中的画面,目光微凝,声音变得异常深沉。 他面目呈青绿色,鬍鬚却是赤红色,身为地府监察善恶的判官,他双目如电,一副刚直不阿、大义凛然的样子。 可声音却极为阴森。 “此子背后必有高人相助,想和我斗斗法?呵呵,连阴王都能请动,到底……会是谁呢?” “管他是谁,杀了便是。” 房间中,突然出现了一个女子的声音,冷淡之中暗藏一丝娇媚,红唇微启,杀意极重。 那是一个身穿红衣,长发披散的美艷女子,赤足踏地,脚趾甲上涂抹著鲜红的彼岸花汁。 “倒是这个叫周生的小傢伙……” 她盯著镜子中那张俊俏的面容,眸光微盪,猩红的舌尖伸出舔了舔嘴唇。 似是回想起了对方鲜血的味道。 “几月不见,竟出落得越发俊俏了,修为更是突飞猛进,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呢。” “夜游女!” 陆判皱眉,声音透著一丝警告:“不要因为贪玩,而误了大事。” “周生,必须要死在此次中元鬼戏!” “只有他死了,才能彻底了结那个老傢伙,永除后患,而且这个周生,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前往潯阳不过数月,就斩杀了大將军,贏得了那么多人的青睞。” “假以时日,他很有可能成为第二个玉振声,你当心引火自焚!” 听到这话,夜游神冷笑一声:“听你这么说,倒是让我更心动了呢~” “夜游女!” “好了,你叫我来就是为了杀他吧,放心,这次中元鬼戏,他出不了师。” “毕竟为了杀他,此次鬼戏的难度可是前所未有……” 顿了顿,夜游神摇头惋惜道:“可惜了,这一批阴戏师中除了周生,还有几个不错的小生,恐怕都要给他陪葬了。” 陆判闻言目光冰冷,幽幽道:“阴戏师,既然敢坏我好事,杀我兄弟,那就……” “一个都別想出师!” 这一刻,陆判眼中的杀机之重,让夜游神都为之侧目。 “不过现在看来,你在金鸡山和恶狗岭埋伏的手段,是要白费了。” “不。” 陆判微微摇头,露出一丝成竹在胸的笑意,捻起一枚棋子缓缓落在棋盘。 “高手对决,讲究的是见招拆招。” “既然周生背后的人出招了,那我们自然也要变一变。” …… 在阴王大军的护送下,周生继续前行,他明显发现,黑白无常变得紧张了起来。 看来正如那將军所说,金鸡山和恶狗岭果然藏有猫腻。 他不得不再次感嘆於包嬴的那句话。 “我下面的朋友很多。” 这岂止是朋友很多,简直都能在下面横著走了。 不过周生也能想到,请动阴王出手相助,包嬴怕是付出了不少代价,绝不只是欠个人情那么简单。 他確实做到了自己的承诺,会尽其所能地帮自己度过出师劫。 只是那位心高气傲的陆判,真的会就此善罢甘休吗? “报!!” 走了一段时间后,前方忽有斥候返回,高呼道:“稟將军,金鸡山已被罗剎鬼暂时封路,阴司有令,两个时辰內任何人不得通行,若是阴戏师,则一律去黄泉渡走水路入酆都城!” “可有说明封路的原因?” 阴將皱眉问道。 斥候摇头道:“属下问了,但对方说是察查司办案,我等无权过问。” 阴將冷哼一声,但眉宇却挤成了川字型。 “陆將军,察查司確实有这个权力,纵然是阴王亲自出面,也无权阻挠察查司办案,依我看,咱们还是走水路吧。” 白无常上前一步笑道。 黑无常点头道:“不错,走水路的话,还能更快一点,就是你们这些大军,怕是登不上船。” 听到这里,周生顿时瞭然。 陆判出招了,借察查司的权柄在短时间內封了前往酆都城的黄泉路,逼得所有阴戏师都不得不走水路。 可想而知,那水路必然藏有杀招。 黄泉之下,可到处都是危险。 那位身穿金甲的陆將军也是个聪明人,自然能想明白这一点,因此他摇头道:“我的任务是將龙老板安全护送至酆都城,走水路的话,大军无法登船,任务便难以保障。” “呵呵,陆將军,你是信不过我兄弟二人吗?” 白无常眼眸一眯,皮笑肉不笑。 “职责所在,还请二位恕罪。” 陆將军坚持不肯鬆口,黑白无常则坚持要走水路,局势顿时僵在了那里,开始变得越发紧张。 “陆將军,再拖一会儿,耽误了登台的时辰,那周生的命可就是被你害死的!” 听到这话,陆將军也微微一震,陷入了两难。 最后还是周生站了出来,微微一笑。 “陆將军,我便跟著二位阴帅走水路吧,多谢您这一路的护送。” 陆將军一怔,著急想说什么却听到了周生的传音。 开启舌窍后,自然便会了传音的神通。 “放心,我心中有数,走水路正合我意。” 陆將军愣了愣,眼中闪过一丝犹豫,短暂纠结后他咬牙点了点头。 “那就走水路,其余士兵可以不去,但本將要跟著一起上船!” 他的声音十分坚决,鏗鏘道:“军令如山,无论如何本將都要亲自护送龙老板进酆都城!” 很显然,哪怕明知水路凶险,他也要和周生共同前往。 如此气魄,令周生暗中钦佩。 真是一员铁骨錚錚的虎將! “如此,那就走吧。” 黑白无常对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喜色,带著周生和陆將军转道而行,向著远处的那条浩渺江水而去。 只是祂们却没有注意到,周生在垂眸时眼中闪过的杀机。 走水路,恰恰中了他的下怀。 因为黄泉也是水,而只要是水,便都要听螭吻的號令。 在江河之中,他能发挥出的战力,可远远超过陆地,再加上黄泉之水的掩护,或许可以……大开杀戒? 这一路上,他憋屈了太久,心中的那口恶气,不吐不快。 真当我周生是好脾气吗? 这也想杀我,那也想杀我! 尔等既然赶尽杀绝,那就別怪我学武松,大闹飞云浦了! …… (本章完) 第207章 鬼新娘 第207章 鬼新娘 九幽深锁不记年,一脉冥川接黄泉。 寒凝枉死城头月,腥浸孽镜台畔烟。 白居易曾在《长恨歌》中提到过“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其中的黄泉,指的便是此刻周生脚下的这条大河。 其水汤汤,其风萧萧。 转道之后,自渡口登船,速度明显快了许多。 就是这传说中的黄泉,处处都透著令人头皮发麻的诡异。 深不见底的黄汤下不时有著一道道鬼影闪过,仿佛嗅到了船上的生魂气味,在一路跟隨。 周生能察觉到,在河底深处,藏著一双双渴望的眼睛。 仿佛它们非常想將自己从这船上拽下来,然后取而代之。 “龙老板当心,这些都是曾在人间投湖自尽的溺死鬼,按阴律,投湖自尽者,魂魄要被打入黄泉,受刑数十年方能转生。” “受刑?” 陆將军点头道:“黄泉水深不可测,冰冷彻骨,哪怕是羽毛落入其中也难以浮起,一旦掉入,魂魄无时无刻不被寒气侵蚀,极其痛苦。” 周生目光一闪,道:“所以它们才跟著船只,是想取代生魂好投胎转世?” “不错,而且这么多年来,黄泉之中疑似诞生了许多强大的鬼物,寻常鬼差平时都很少走这条水路。” “无论如何,龙老板都要注意,千万不能掉入水中!” 陆將军反覆强调,他护卫在周生身旁,一只手按著腰间的刀柄,神情异常凝重和警惕。 白无常呵呵一笑,道:“陆將军不必担心,有我们兄弟在此,区区一些水鬼,不值一提。” 黑无常也说道:“而且咱们这宝舟上刻的有《地藏菩萨本愿经》,得佛力加持,这些水鬼根本不敢触碰。” 陆將军瞥了祂们二人一眼,没有说话,心中却是冷笑。 就是有你们兄弟二人在此,此行才会危险。 好在今天的黄泉似乎还算平静,小舟隨风而动,飞速前行,很快就路过了一个渡口。 “龙老板,走水路到酆都城一共要经歷四个渡口,这是第一个渡口,忘川渡。” 周生打量著这个陈旧的渡口,可以看到很多魂魄正在河边等船。 阴间同阳间一样,有著自己的秩序和规则。 人死为鬼,在被鬼差押到地府后,並不会立刻赏善罚恶,转世投胎,而是要先进行一次筛选,看阴寿。 人有阳寿,鬼有阴寿。 若阴寿已尽,便押去判官处查明善恶,善者积功德,可以转世到更好的人家。 恶者则打入地狱,先受酷刑,再判转世,且很有可能转入畜生道。 而若是阴寿未尽之鬼,则被押入酆都城,和正常人一样生活,直到阴寿耗尽,再去查明善恶,转世投胎。 因此当周生看到无涯津挤满了鬼后並不诧异,这些鬼类似於地球上等公交车的打工人。 是的,据包嬴所说,哪怕做了鬼,在酆都城里也是要谋生的,后代子孙烧的那点纸钱,哪怕有亿万之巨,在阴司也只能兑换成几枚香火钱。 根本不够花。 酆都城的房子太贵,因此很多鬼只能租住到城外很远处,还要冒著被黄泉厉鬼拉下的风险,每日坐船入城做工。 当周生等人的宝船经过时,群鬼都露出了羡慕的目光。 只是在看到船上的黑白无常,还有身穿金甲的阴將后,又连忙低下了头,不敢冒犯。 可有一道身影引起了周声的注意。 她身穿一袭红衣,却並非是那位夜游神,而是一位……新娘子? 凤冠霞披,红盖头遮面,在群鬼之中显得极为醒目。 明明渡口很拥挤,可其余鬼物却都离她远远的,硬生生挤出了一片空白,甚至连眼神都不敢扫一眼。 当宝船从渡口驶过,周生向她望去时,红盖头下,她似乎也抬眸望向了周生。 剎那间,一股隱约的压迫感袭来,那股可怕的阴气,仿佛已经达到了鬼王的程度。 难怪其他鬼物根本不敢靠近。 两人四目相对,周生移开视线后,她还一直在看,红盖头下,那双漆黑的眼眸,静静凝望著宝船离开的方向,以及…… 黄泉之下,那一道道跟在船后的身影,似乎正在越聚越多。 …… 江风幽幽,水声呜咽。 宝船虽小,却异常平稳迅疾,感受著江风拂面的微冷,眺望著远处那一望无垠的江水。 周生突然生出一种“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的感慨,此行若能功成,他才算是冲开了最沉重的枷锁,从而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这里是第二个渡口,归墟渡。” 陆將军悄悄传音道:“龙老板当心,如果对方要动手,那最有可能是在归墟渡流域或者下一个无涯津,因为最后一个渡口离酆都城太近,不好下手。” 周生默默点头,只是当他扫过渡口时却突然一怔。 那个诡异的新娘,居然又出现了。 虽然隔著淡淡冥雾,可那袭凤冠霞披却依旧醒目。 周生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冷意,目光也变得异常警惕。 难道这个新娘就是陆判派来的杀手? 陆將军不愧是训练有素的酆都鬼將,同样意识到了不对,冷声道:“小心那个渡口的新娘,上一个渡口她也出现过。” 黑白无常则是有些诧异,互相对视一眼,又一言不发。 宝舟继续前行,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周生感觉速度似乎在一点点变慢。 不知过了多久,宝船行到了第三个渡口,无涯津。 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抵达无涯津时,所有人的目光都第一时间望向岸边。 果然还在! 周生微微一震,法眼之下又看到了那个熟悉的红衣新娘,她依旧是静静站在群鬼之中,显得那般醒目和特殊。 鏘! 陆將军直接拔出了腰间的宝刀,死死盯著那位新娘。 黑白无常也打起精神,露出凝重之色。 那新娘实力不弱,身上的阴气之盛,毫无疑问是一尊鬼王,这样的实力,怎会和这帮穷鬼们一起挤在渡口? 难道真是陆判派来的秘密杀手? 可就在眾人的视线都被那新娘吸引的时候,却没有注意到,船速不仅越来越慢,而且还在一点点向下沉。 黄泉之下,成千上万的鬼影密密麻麻地涌向船底,它们互相抱住,犹如一根根船锚,最前面的鬼影虽然被船身上的经文灼烫,甚至都化为了灰烬,却始终有后面的补上。 前仆后继,以怨气消磨著船身上的经文。 而在黄泉深处,一双巨大而猩红的眼睛悄悄睁开,声音传遍了每一个鬼影耳中。 “將这艘船拉下来,撕碎那个小白脸,本王保证,今日参与者……” “皆能逃出苦海,转世成人!” (本章完) 第208章 血染黄泉 第208章 血染黄泉 “她似乎並没有要动手的架势……” 在对峙片刻后,宝船渐渐远去,而那新娘依旧站在渡口,身影慢慢消失不见。 陆將军稍稍鬆了一口气,继续道:“也许她是没有把握,再坚持一下,很快就到了。” 周生点点头,却突然说出了一句令人毛骨悚然的话。 “你们有没有觉得,船……好像在下沉?” 陆將军骤然一惊,连忙低头下看,顿时发现这艘宝船真的下沉了很多,黄泉水距离船檐只剩下几寸距离。 眼看就要漫上来了。 “快靠岸!” 陆將军大声喊道,黑白无常也操纵船只向岸上靠去,但下一刻,水下的厉鬼们似乎察觉到了不对,顿时不再遮掩,开始全力摇晃。 哗啦! 原本平静的黄泉水变成了惊涛骇浪,而宝船则开始东顛西晃,就连船身上的经文也明灭不定。 水面下,无数鬼影前仆后继地涌来,哪怕魂飞魄散也要將这艘船晃翻。 它们的脸上全都是冰霜,可目光却炙热如火。 “它们……是疯了吗?” 这种疯狂连黑白无常都为之震惊,同时心中也暗暗焦急。 对祂们而言,落入黄泉中並不可怕,这些水鬼也並不可怕,但当两者结合时,就有些麻烦了。 如此多的鬼物,再加上能冰冻魂魄的黄泉水,纵然祂们有著神力庇护,可继位不过二十年,积攒的神力其实有限。 一旦神力耗尽,祂们也不过是厉害些的鬼物罢了。 这陆判,难道连祂们兄弟二人也不管了吗? 这一刻的黑白无常,心中已对陆判生出了怨恨,很显然,对方似乎是把祂们兄弟二人,也当成了可以隨时丟弃的棋子。 “龙老板,末將送你上岸!” 眼看宝船即將倾覆,陆將军目光决绝,他一把提起周生,竟是准备將其拋向岸边。 魂魄本能离地飞行,可那是在阳间,而在阴间,鬼躯虽然轻灵,却受限於某种规则,已经无法飞行。 唯有大神通者,才能打破那种禁錮,在阴间飞天而行。 陆將军虽然勇武,却依旧无法飞行,因此只能选择牺牲自己,送周生上岸。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周生却將手一伸,稳稳压住了他的手腕。 以他的法力,居然都无法挣脱。 “多谢將军,待会儿……跟紧我。” 周生微微一笑,眼中的惊恐和紧张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以及平静深处,那一丝丝亢奋。 真是等你们……多时了。 噗通! 在剧烈的晃动下,宝船终於不堪重负,翻了过来,船上的人瞬间都跌入了冰冷的黄泉水中。 …… “结束了,看来他走不到戏台了。” 宫殿之中,夜游神將赤足搭在桌子上,雪白的双足微微晃动,猩红的脚趾甲显得极为醒目。 祂看著古镜中的画面,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就算他有著第四关的修为,是玉振声的弟子,落入黄泉之中,受万鬼侵蚀,也绝对活不下来。” “我只是没想到,你居然这么狠,请黄魔神那个老傢伙出手,成本可不低。” “还有那黑白无常,若是能走出黄泉,以后怕是会对你生出怨恨。” 夜游神嘖嘖感嘆,火红的裙摆微微下滑,露出修长白皙的小腿,里面似乎並未著衬裙。 而另一边的陆判,却只是静静望著棋盘,对身旁的春光看也不看。 “狮子搏兔,尚需全力。” 祂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充满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短短几月,此子便成长到这个地步,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料,现在杀他,已经不只是报仇和灭口,更重要的是……” 陆判那双凛然生威的眼中,闪过一丝忌惮和……恐惧? 稍纵即逝,连夜游神都没有丝毫察觉。 “地府,绝不能再唱一次《探阴山》,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周生留下。” 夜游神眼中有著一丝意外,显然没想到,在地府中位高权重的陆判,居然会对这个叫周生的人如此在意。 祂瞥了一眼古镜,继续道:“既然小白脸已经死了,按照约定,我们便能请阎君出手,將那个老傢伙——咦?” 夜游神的声音突然中止,而后轻咦一声,似乎看到了某个不可思议的画面。 陆判也抬眸看向古镜,以祂的定力,也不禁为之一怔。 只见画面中,在淹没周生等人后,黄泉並未平静下来,而是越发激盪,水面不断上涨,到最后甚至掀起了数丈高的巨浪。 而那大浪之中,万鬼哭嚎,声音充满了惊惧。 阴气所化的血液在短短几息內就染红了水面,让黄泉几乎成了血海。 一道凶戾的声音在水下响起,却夹杂著一丝惊惧和愤怒。 “陆之道!你敢坑老子!!” …… 黄泉之下,暗流汹涌。 在刚跌入水中的那一刻,便有无数厉鬼爭相扑了过来,想要將眾人撕碎。 陆將军怒目而视,拔刀砍杀了几只水鬼,却根本震慑不住那疯狂的鬼潮。 而且冰冷刺骨的黄泉水也让他的鎧甲上迅速生出冰霜,出刀僵硬了许多。 黑白无常则纷纷催动神力,祭出法宝,勾魂链似蛟龙般伸展,不知捆住了多少厉鬼,令其动弹不得,哭丧棒一挥之下,便是数十厉鬼散去。 可面对几乎无穷无尽,铺天盖地而来的水鬼大军,他们终究是笼中困兽,只能眼睁睁地看著自己被吞噬。 陆將军眼中露出一丝绝望。 黑白无常面容惨澹,目光充满了恨意。 但就在这时,四周的黄泉水突然形成了一个个巨大的漩涡,如游龙腾渊,搅得天翻地覆,將那水鬼大军撞得支离破碎。 紧接著,又是一道清亮如凤的剑鸣。 三尺纯阳剑光散作万千剑气,融入每一滴黄泉水中。 嗡!! 每一滴水珠似乎都变成了剑气,而且是极克制鬼物的纯阳剑气,一瞬间便染赤了江河,不知让多少厉鬼化为齏粉。 陆將军呆呆地看著那道在水下白衣飘飘,魂体流转著幽蓝华光的年轻男人。 若非知道对方是被拘来的生魂,他恐怕还会觉得是这黄泉有了水神。 “待会儿……跟紧我。” 周生的那句话再次浮现在他的耳边,此时此刻,陆將军才终於知道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 (本章完) 第209章 黄魔神 第209章 黄魔神 袖中青蛇走雷音,劈开浊浪三千寻。 一点纯阳烧海眼,万古妖氛化龙吟。 黄泉之下,一道身影裹挟著浩浩剑气,如流星一般杀穿了万千鬼物,踩著蛟龙般的暗流,朝著最深处杀去。 “龙老板,等——” 陆將军的传音还没结束,便已看见那道流转著水行神辉的身影消失在了眼前。 黑白无常拦住了想跟上去的陆將军。 “得了吧,你难道还看不出来,这位龙老板一直在跟我们扮猪吃老虎呢。” “御周天之水,控万泽之流,连黄泉都听其號令,这等御水神通,绝非等閒,颇有龙君之象。” 白无常感慨道:“走水路,怕是正中了他的下怀。” “不止是御水,这剑气……好像也有点熟悉,让我想起了一位故人。” 黑无常感受著那股令人触目惊心的锋芒,脑海中想起了一位白衣仗剑的飘逸道人。 天下剑仙祖,纯阳吕洞宾。 难道这个阴戏师,还是吕祖的传人? 望著那道在水中宛如君王,面对万鬼不退反进主动杀向水底魔神的白衣身影,祂们兄弟二人对视一眼,都隱隱生出一种预感。 这一次中元鬼戏,怕是会非常热闹。 陆之道以为自己捏的是颗软柿子,却不想,这位同样是尊凶人。 轰隆! 剑气好似雷音,在水下轰鸣不绝。 这一刻的周生,仿佛变成了一道无坚不摧的剑光,撞碎眼前的一切妖魔鬼怪。 冰冷的黄泉水不仅没有让他觉得不適,反而在源源不断地给他送来力量,每一滴水珠,似乎都成了他身体的延伸,隨著他的心念一动,变成暗流、漩涡、水柱、浪花…… 恰似蛟龙翻入海,兴风作浪闹云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最热闹的是他识海中的洛书。 每一只水鬼被斩杀,都会带来一缕能量,虽然不多,可架不住数量庞大,很快就让洛书变得光华璀璨,异常耀眼。 不知过了多久,杀到最后,连那些疯狂的水鬼都感到了恐惧,终於开始逃散。 纵然水底藏著的那只鬼王不断发號施令,也已经挽回不了局势。 “找到你了!” 周生在下潜了足足三百丈之后,终於在水下看到了那藏在幕后的身影。 那是一尊黄须赤发的鬼王,怒目圆睁,气势威猛,手持一根十二股托天宝叉,双脚似鱼一般长了蹼。 赫然便是鬼王黄魔神。 在地府上千鬼王中,祂算不上强大,可因为身处於黄泉这个特殊的地方,旁人都奈何不得,再加上统帅万千水鬼大军,一直以来都算得上是称霸一方。 然而霸道惯了的黄魔神没有想到,区区一个阴戏师,居然能杀到黄泉之下三百丈?找到了祂的真身? 要知道,黄泉之水號称深不可测,且越往下越是冰冷,哪怕是祂,再往下都有些受不住。 这个阴戏师,到底是什么来头? 陆之道那个老东西,不会是故意给自己下套吧? “杀!!” 在看到黄魔神后,周生舌绽春雷,长发飞舞,目光坚毅而锐利,於水下吐出音浪。 黄魔神侧身一闪,赤发竟被斩落了一缕。 祂眼中闪过怒色,举起手中的宝叉运转神通,下一刻,无数暗流向著周生捲去,可到了三丈处又突然消散。 反而是黄魔神脚下突然出现了一道巨大的漩涡,卷得祂天旋地转。 此子御水之能竟还在我之上? 这一刻的黄魔神突然感觉十分荒谬,祂於水中而生,於水中而长,最引以为傲的就是这一身御水的神通。 可在这个凡人面前,怎么都失效了? 难不成他是龙王转世? 嗡!! 剑气再动,於水下穿梭如电,瞬间便在黄魔神的脸上斩出一道血痕。 若非祂及时用宝叉格挡,恐怕半个脑袋都会被削掉。 “小辈休得猖狂!” 虽然对方来势汹汹,可黄魔神称霸多年,亦是心高气傲,受伤之下非但没有害怕,反而被激起了凶性。 祂挺身一掷,十二股托天叉如利箭般朝著周生射去,锋利的叉头哪怕是蛟龙的鳞甲都能刺穿。 甚至是一些鬼神的香火金身,都挡不住祂的宝叉锋芒。 哗啦! 暗流涌动,一层层无形的水波不断消减著宝叉的速度,当其来到周生面前时已经失去了大半威势。 周生侧身一闪,以龙探爪的身段將其轻鬆钳住。 不过黄魔神却露出一丝冷笑:“给本王过来!!” 祂將手一拉,托天股的尾部似乎有一条无形的锁链,將周生给带了过来。 这是一件非常特殊的法宝,形似鱼叉,尾部连著锁链,相传乃是东海渔民捕鯨的工具。 一旦被叉中,便是十二股鉤叉入体,纵然是巨鯨都无法挣脱。 好在周生只是用手抓著。 他並未鬆开托天叉,而是趁势杀向对方身边,眸中剑光腾腾,手中则是多了一口睚眥宝刀。 刀剑相和,狭路相逢勇者胜! 鐺!鐺!鐺! 纵是在水下,神兵利器碰撞时发出的声音依旧震盪开来,激起一道道波纹。 两人转眼间便交手了数十合,皆是针尖对麦芒,以硬碰硬。 对方的托天叉非常坚硬,哪怕是在睚眥锋芒下都能暂时不落下风,但周生除了睚眥,还有螭吻,有纯阳剑胚。 在交手之中,祂还必须时刻防止剑气的偷袭,以及暗流的侵扰,越打越束手束脚。 其实从修为来说,祂还要比对方强出一截,但交手一百五十合后,隨著周生一记势大力沉的关刀下劈,那宝叉都被劈出了深深的刀痕。 刀枪剑戟斧鉞鉤叉更是在周生手中不断变换,让祂防不胜防,很快身上就添了不少伤。 胜利的天平正在向周生倾斜。 “呔,小辈休要猖狂,今日爷爷身体不適,下次再战!” 说罢这句话,黄魔神掐诀念咒,施了个遁术向著远处逃去。 周生以御水神通封路,却被其一叉破开。 黄魔神虽然在御水上比不过周生,却还没有达到被绝对碾压的程度,尚能破开周生的封锁。 眼看到手的“肥羊”就要逃走,周生眼中闪过一丝可惜。 杀此一人,所获得的能量恐怕不下於那万千水鬼,只是今天还要唱中元鬼戏,不適合追杀。 但就在这时,一道身影突然出现在了黄魔神逃跑的前路。 她穿著一袭大红嫁衣,红盖头於水下微微飘动,隱约露出一张精致却煞白的面容。 …… (本章完) 第210章 斩魔 是她? 看到那鬼新娘出现的瞬间,周生顿时打起了十二分的警惕。 她也是一尊鬼王,如果是黄魔神的帮手,那自己即便有著螭吻的御水神通,得黄泉之助,恐怕也无法同时匹敌两尊鬼王。 要做好遁逃的准备。 不过让周生没想到的是,那鬼新娘现身后,青丝便於水下暴涨,犹如千万条绳索,將黄魔神给捆住了。 “小辈,原来你还藏有帮手!” “真是无耻!!” 黄魔神大声怒喝,同时身上绽放出一道道光芒,鼓足了所有的法力在挣脱束缚。 一根根青丝断裂。 鬼新娘露出一丝吃力之色,抬眸看向了周生,红唇微动,传音入耳。 “包子。” 剎那间周生眸光大亮,再没有任何迟疑,踏水龙而至,剑指一併,吐出三尺剑光。 鏘!! 剑鸣悠悠。 那挣扎的黄魔神突然静止不动,身躯渐渐无力,被那些青丝拖著。 那颗黄须赤发的头颅已被剑光斩落。 周生眼中闪过一丝冷笑,並未停手,而是继续催动剑光,在尸首上接连斩过。 剑光如虹,闪烁不绝,宛如凌迟。 几息之后,那死去的黄魔神又睁开了眼睛,目光极为怨毒,大声咒骂道:“天杀的小畜生,我诅咒你——” 话还未说完,祂的眉心就被剑光贯穿。 几息之后,这位在黄泉水下称霸多年的鬼王黄魔神,终於彻底死去。 隨著脑海中的龟甲洛书大放光明,周生才终於放下了心。 他將手一伸,正沉向水底的那口十二股托天叉被水流卷到了他的手中,睚眥神通运转,將其化为了一缕缕庚金之炁。 睚眥欢呼,仿佛在说,跟著你真不错,顿顿都有肉吃。 做完这一切,周生才看向那位鬼新娘,以法力传音。 “多谢阁下出手相助,不知您是……” “阴十四娘。” 鬼新娘的声音很冰冷:“我是包子的未婚妻,很早之前就定的冥婚。” 周生一怔,心中生出波澜,忍不住暗暗为包嬴竖起大拇指。 原来你的外號是包子,好你个包子,居然连女鬼都不放过—— 突然他想起了瑶台凤,顿时有些心虚。 “在下周生,见过嫂夫人。” 周生恭敬行礼,阴十四娘则是点点头,表示回礼。 “包子给我传信,让我一路护送你,並动用了几乎所有的人脉,你们应该是很好的朋友吧?” 听到这话,周生心中不由生出一丝愧疚。 “实不相瞒,包兄如此助我,是因为我答应要帮他做一件事,他確实言出必践,可我却有愧所託。” 因为是魂魄离体,周生没来得及带走那枚能够定位行踪的戒指。 “是因为这个吗?” 阴十四娘说完后从怀中取出一个盒子,打开后是一枚精美的戒指。 看到这个戒指,周生整个人精神一振。 “对,就是这个!” “包子让我把它交给你。” 周生小心將其收起,想了想,为了保险起见,直接戴在了自己手上。 魂魄顿时感到了一丝丝清凉,十分舒服。 “包兄不愧是包公后人,真是算无遗策,佩服。” 摩挲著这枚戒指,周生不禁出声感嘆。 “请你老实回答我一个问题好吗?” 这时阴十四娘突然盯著周生的眼睛,问道:“这枚戒指,是不是包子想托你……送给別的女子定情用的?” …… “阿嚏!” 就在玉振声住宅旁边的一间屋子中,包嬴猛地打了一个喷嚏,诧异地揉了揉鼻子。 怎么突然有股背后发凉的感觉? 难道是地府的事有了什么变化? 他坐在那里焦急地等待著,直到屋內阴风突起,烛火飘颻,三柱高香飘起的烟雾中隱隱出现一道身影。 “包子,船翻了,他落入黄泉中,十四娘去救他了。” 听到这句话,包嬴猛地站起身来,眼中闪过一丝焦急,来回踱步,喃喃自语。 “糟了,一旦入了黄泉水,阴戏师的一身本领便施展不开,龙老板就算道行深厚,怕也是凶多吉少。” “好狠的陆判,以黄魔神为刀,不惜代价也要將龙老板害死在路上,祂已经越来越不將阴司律法放在眼中了,行事越发疯狂……” 香雾中,那道身影出声安慰:“有十四娘在,或许尚有转机。” 包嬴摇了摇头,嘆道:“十四娘虽然也能御水,但和黄魔神比还是差了些,想从对方手中救人,恐怕不容乐观。” 他现在除了担心周生,还担心起了十四娘的安危。 “要不要再换个阴戏师?” 听到这话,包嬴默默闭上眼睛,几息后便再次睁开,目光坚定。 “我亲自下阴曹,救龙老板!” 那声音一怔,连忙劝道:“包子,你別衝动,否则——” “先祖包公在阴曹尚有些人情,但祂们不会理会我的请求,只有当我陷入险境时,祂们才有可能会出手相助。” “君子一言,駟马难追。” “管不了这么多了,我既然答应过龙老板要全力助他,那少一分都不算全力,我意已决,休要再劝!” 对包嬴来说,周生不仅是一见如故的朋友,更对他有恩。 如果不是周生及时出手救下了小柠,那他將会內疚一辈子,玄穹司也將蒙受耻辱。 他下定决心后便脱衣躺在床上,在足心抹上孔雀血,就要施法魂魄离体下阴曹。 但就在这时,那香雾中再次有声音响起,且夹杂著一丝兴奋和震撼。 “包子,快停下,他,他活著上岸了!” “不止,他还提著……黄魔神的……脑袋?” …… 噗通! 岸边,一颗黄须赤发的脑袋被扔到眾人身前,脖颈处血肉模糊,眉心有著一道洞穿颅骨的剑痕,死不瞑目的双眼中,全部都是血丝。 陆將军看著那道脚踏水浪,从黄泉中缓缓走出的白衣男子,眼神十分钦佩。 不管是阳间还是阴间,军中之人都崇拜强者。 先前对他来说,周生只是一个被保护的目標,可现在,周生无疑是一位在阴间都能大放光彩的强者。 黑白无常目光复杂,震撼之余,还有一丝说不出的感激。 如果不是周生,祂们兄弟二人恐怕也会有危险,绝对无法轻易脱身。 “妖魔已除,二位阴帅,请继续押周某上路吧。” ……(本章完) 第211章 望乡台 押? 黑白无常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羞愧。 连黄魔神这个老傢伙都被斩了,周生这个名字,恐怕不久就会传遍整个阴曹。 这样一位凶人要是真想反抗,刚刚在水下,可未必不能害死祂们兄弟。 “多谢龙老板为地府除了一害,此事我们兄弟二人一定会上稟阎君,为您表功。” 祂们的声音变得更加客气。 “至於押送就更谈不上了,龙老板是被请来唱戏的贵人,何谈一个押字?” 周生望著祂们,似笑非笑道:“可这一路上,是真的不平静啊。” 白无常眼中闪过一丝迟疑,黑无常则更加梗直一些,直接取出一方小镜,当著周生的面砸了下去。 咔擦! 一脚踩碎了镜子。 “大哥,那姓陆的如此害咱们,这口气你能忍,兄弟我也不能忍,这破镜子,咱不要了!” “好,不要了!” 白无常也下定了决心,同样取出一个镜子摔碎,並解释道:“这是阴阳宝镜,是陆之道送给我们的宝物,让我们兄弟二人想办法给你些苦头吃,然后在金鸡山袖手旁观。” “通过这两面镜子,陆之道能隨时观察到这里,並且给我们传音,之前祂便通过这镜子,让我们带你走水路。” 周生眼中闪过一丝恍然。 难怪这一路上,陆判总是能提前下手,布局有条不紊,仿佛对一切信息都了如指掌。 比如在阴王的军队到来护送后,能提前封锁金鸡山,逼得陆將军不得不冒险跟著走水路。 再比如安排黄魔神於水下设伏。 这个陆判,还真是一只老狐狸,堂堂地府判官,对付自己一个小小的阴戏师都不遗余力,杀招频出。 周生眼眸低垂,杀机暗藏。 他可不是一个好脾气的人,恰恰相反,对於那些试图谋害自己的人,若是不將对方打死,打疼,那就是对自己的不公平。 周生走上前,来到那破碎的铜镜前,眼中冷笑,嘴唇微启,並未发出声音,却很容易让人判断口型。 “老狗!” …… “噗~” 宫殿中,夜游神看著那镜面中模糊的画面,判断出了对方在骂什么,顿时忍不住笑了出来。 “好一个俊美又胆大的小生,本领也高,很有性格,像一只……让人心动的小狼狗。” 下一刻,镜面中浮现出一只大脚。 咔擦一声彻底踩碎了镜面,让最后一丝画面都烟消云散。 陆判坐在那里,目光微冷,默然无声。 “喂,老狗,你——” “注意你的言辞。” 陆判冷冷看了她一眼,目光如刀:“虽然你有靠山,但在这察查司,我永远都是你的顶头上司。” “上次你让那女孩活了下来,逼得我不得不派人给你收拾烂摊子,这笔帐,我还没找你算呢。” 夜游神闻言心中一凛,面上的戏謔顿时少了许多。 看来,陆判是真的被“老狗”这两个字给气到了,祂很少见对方如此生气。 见夜游神正色了起来,陆判也不再继续斥责,而是提起一枚棋子,缓缓放了下去。 “乳虎未啸,先露爪牙;雏凤未鸣,强振金羽,太过年轻,就不知道何谓“潜龙勿用”。” 顿了顿,祂声音沉如闷雷,字字冷漠。 “既然路上折不了这头幼麟,那便在戏台上见真章。” “去吧,按计划进行,就让这场戏……” “热闹起来吧。” …… “龙老板,此处便是酆都城了,將您护送至此,末將也能回去交差了,还请您多多保重!” 酆都城外,陆將军对著周生抱拳行礼,眼中却有著一抹惭愧。 说是护送,但在黄泉水下,还是周生保护了他。 “陆大哥,此行你捨命相护,不离不弃,纵然是因为军令,但这份恩情和心意,周某铭感於心!” 周生对他行礼。 陆將军眼中闪过一丝触动,他握著周生的手,感慨道:“我素来以为,阴戏师多是一些贪生怕死之徒,今日一见才发现大错特错。” “像龙老板这样的英雄豪杰,就算在军中,也是凤毛麟角,从今以后,若龙老板不嫌弃,陆某得閒时,便去找你喝酒!” “哈哈,好,欢迎之至!” 周生並非作秀,而是真对这位来自军中的虎將很有好感,希望能与这样的人成为朋友。 “这是我的生辰和名讳,若龙老板需要帮助,便於子夜將纸烧掉,並备上一坛好酒,末將定然前来!” 周生接过那张纸条,只见上面写著一行字。 “陆仲亨,永泰三年……” 这个名字让他有些熟悉,前世身为歷史爱好者,他好像记得,这个名字是一位明朝的开国將领。 好像还是最早跟隨朱元璋打天下的“淮西二十四將”之一。 只是在这个世界,没有了朱元璋,陆仲亨这个名字也没有流转后世,但在阴间却崭露头角,成为了受阴王器重的统兵大將。 没想到,居然还遇见了一位名人。 周生將纸条小心收起,然后跟著黑白无常进了酆都城。 这座如雷贯耳的鬼城,看起来好像跟人间的城池也没有多大区別,无非是更加高大、坚固。 有许多亡魂进出,看起来和普通百姓没什么区別,就是脸色白了些。 若有摔死的亡魂,又没有钱去缝合面容,看起来倒是颇为恐怖。 但大多数都和常人无异,甚至还有书生三五成群,说说笑笑,饮酒作诗。 当看到黑白无常时,很多人连忙躲避,躲不及的就下跪行礼。 “龙老板,酆都城里最有名的就是望乡台,这里是亡魂最后能见到亲人的地方,您要不要去看一看?” 黑白无常提议道,自从黄泉之行后,祂们便对周生十分尊敬,连称呼都用上了您。 “方便吗?” 周生有些心动,来都来了,大名鼎鼎的望乡台,確实想见识一下。 “旁人肯定不方便,但龙老板对我们兄弟有救命之恩,这点小事何足掛齿。” 祂们带著周生来到望乡台,这里本来有很多亡魂在排队登台,都想看到自己的亲人。 不过藉助黑白无常的特权,周生直接插队登上了那座漆黑的台子,刚一站上去,他耳边似乎就听到了一声声遥远的呼唤。 一回头,他骤然愣住了。 ……(本章完) 第212章 阴戏师的诅咒 画面中,他看到了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整个人顿时一震,如遭雷劈。 那是一个鬢角斑白的男人,皮肤粗糙,因为经常在太阳下暴晒而显得有些黝黑。 沉默、內敛,又朴实。 烈日下,他正在搬运著沉重的货物,斗大的汗珠掉地上摔八瓣儿。 那是周生的父亲,地球上的父亲,一个普通的货车司机。 望乡台,见亲人。 周生本以为见到的会是师父他们,却不曾想,看到的是前世至亲。 他仿佛被电光击中,一瞬间便红了眼眶,许多渐渐忘记的回忆如潮水般涌来。 画面一转,他又看到了一个绑著围裙,气质温和的中年妇女,正在厨房里切菜。 伴隨著洗衣机的轰鸣,葱花落入热油中,滋滋作响。 这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却是周生梦寐已久却再也回不去的一天。 有些事情,他其实一直潜意识中逃避去想。 比如自己穿越了,那父母该怎么办? 身为家中独子,以后自己不在,谁给越发年迈的父母养老? 他只能跟著师父,一遍遍拼命练功,只要足够疲惫,就不会去想这些问题。 十几年下来,也就慢慢淡忘了。 可隨著望乡台上那两张熟悉的面容出现,那层窗户纸被瞬间捅破,周生不得不面对內心深处那始终縈绕不散的担忧和牵掛。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不过好在,他发现父母的脸上似乎並没有悲伤的痕跡,也许隨著时间流逝,他们二老也已经走出来了。 这样想著,周生心中也轻鬆了一些。 然而下一刻—— “妈,饭做好了吗?我都快饿死了!” 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带著一丝慵懒,仿佛大下午的才刚刚睡醒。 一张脸出现在画面中,再次让周生瞳孔一震。 那分明就是他自己的脸! 画面中,一个穿著睡衣的年轻男子走进厨房,偷吃了几块滷牛肉,被母亲笑骂著赶走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那和周生一模一样的男子,在离开厨房前突然脚步一顿,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朝著某个方向瞥了一眼。 那一眼,刚好和周生四目相对。 …… “这是谁呀,怎么一直站著不走了?” “就是,不是说每人都只能在台上逗遛片刻吗,怎么他能站那么久?” “嘘,小声点,那位可是黑白无常亲自带来的……” 望乡台上,周生怔怔地站在上面,已经维持了很久,哪怕有黑白无常相送,台下的人也开始表示不满。 插队就算了,怎么还赖著不走了? 白无常晃动手中的勾魂锁链,发出的声音令亡魂们纷纷为之惊颤,议论声迅速消失。 黑无常则询问道:“龙老板?龙老板?” 周生猛地回过神来,他深吸一口气,快速平復好情绪,而后对著台下的亡魂们抱拳道:“抱歉,见到亲人一时激动,还请大家见谅。” 说著便立刻走下了台。 “龙老板,时间差不多了,接下来我们兄弟二人就带你去戏台了。” “对了,您被分到的是渡云楼,那里离望乡台很近,咱们马上就能到了。” 周生点点头,整个人已经恢復如常。 望乡台的画面只有站在台上的人才能看到,其他人都不知道他究竟看到了什么。 他將今天的遭遇深深埋进了心中。 在这个鬼神遍地,妖魔横行的世界,他此刻最应该做的不是悲伤和或愤怒,而是努力修行。 倘若他能达到张三丰甚至更高的境界,再加上洛书的帮助,未必不能再见到自己的父母。 到时一切都能水落石出。 先渡过出师劫,然后通过洛书,不断获取机缘,爭取早日踏入渡劫境界。 师父说过,一旦渡劫,哪怕只是渡过了一次,也將从人开始走向仙,被誉为人仙,也叫……陆地神仙。 如蛟龙走水,狐仙拜月,堪称是活著的传奇,地府都要忌惮三分。 “不知这中元鬼戏,可有什么讲究?” 周生语锋一转,开始向黑白无常打听消息。 这二位自从黄泉落水后,便对陆判生出了怨恨,对他的態度也有了一个极大的变化。 不利用自然是浪费了。 白无常略有迟疑,黑无常却已经讲了出来。 “中元鬼戏,便是在这酆都城里唱,一共有九大戏台,这渡云楼便是其中之一,它们分別错落於酆都城的九条要道中……” 白无常见已经说了出来,便也不再犹豫,將许多和中元鬼戏有关的秘闻都讲了出来,包括在鬼戏中最有可能面临的凶险。 周生听得很认真,有些事情师父给他讲过,有些则是第一次听说。 不久,他便对这中元鬼戏有了一个更加全面的了解。 按照黑白无常所说,中元鬼戏的起源和马王爷有关,相传马王爷为了保护母亲曾打闹地府,甚至打碎了鬼门关。 后来虽然修好,却每逢中元节时,鬼门关都会在子时三刻打开,地狱中受刑的恶鬼便会趁机逃出,祸乱人间。 即便调集了十六尊鬼王镇守鬼门关,却依旧常有漏网之鱼。 马王爷在成为华光帝君后,为了弥补这一过错,便成为了阴戏师的祖师,並签下契约,让阴戏师学徒在中元节下阴曹唱戏。 通过唱阴戏,来吸引各路恶鬼驻足,从而沉浸其中忘记逃走。 等到天一亮,戏散场,鬼门已然关上,恶鬼们便无法再逃向人间,只能被押回地狱。 同时阴戏师学徒也能得到一次难得的锤炼,並和地府结下交情。 有著华光帝君的庇护,一般都不会有太大的危险。 但这一切,隨著华光帝君的消失,发生了巨大的改变。 失去了祖师的庇护,阴戏师的学徒一旦在台上出现失误,就有可能会让那些恶鬼惊醒,震怒之下,便会被撕成碎片,万劫不復。 “其实最危险的,是懂戏的鬼,它们不仅更挑剔,甚至还有可能混入台上,也许你唱著唱著,就会发现台子上多了一个人。” 白无常的声音十分阴森,那条猩红的大舌头一甩一甩。 “之前甚至还发生过,有恶鬼在將阴戏师悄悄杀死后,变成了他的模样,李代桃僵逃回了人间,並將整个戏班都给吃了。” “嘖嘖,直到现在,那个逃走的恶鬼,还没被抓到呢,也许他现在已经成了你们阴戏师中的一员。” ……(本章完) 第213章 帝王戏 听到黑白无常的话,周生心中生出波澜。 难怪一提起出师,阴戏师都为之色变,哪怕是师父这样的奇才,也对出师这关印象深刻,十分忌惮。 怪不得阴戏师活不长,光是出师这一关就已经九死一生,侥倖活下来后心理也很容易出问题。 对阴戏师一脉来说,中元鬼戏出师劫,简直就是一种刻在血脉中的诅咒。 同时他也理解了师父让自己去聚仙楼唱戏的苦衷。 聚仙楼的戏台,因为其特殊的条件,隱隱和中元鬼戏有些相似,差不多等同於弱化版的中元鬼戏。 在那里唱习惯了,下阴曹时就能更加得心应手。 “不过以龙老板的神通和道行,倒是不必太过担心那些恶鬼,您真正应该担心的,是察查司的那位。” 白无常暗中提醒,却点到为止。 周生微微一笑,点头表示明白,眼眸深处却闪过寒意。 正如黑白无常所说,那陆判一路设伏,杀心之重昭然若揭,必然不会放过这次机会。 他隱隱有种预感,陆判真正的杀手鐧,恐怕还没有拿出来呢。 三人边走边聊,很快就来到了一处气派的戏楼中,修缮得比聚仙楼还要更加宽敞,就是四周点著白烛、白灯笼,掛著白布,不像戏楼,倒是像灵堂。 阴风一吹,周围便冷颼颼的。 周生还未踏过门坎,便听到了有些人牙齿打颤的声音。 “这里……怎如此寒冷,鬼差大哥,能否先放我们出来,让我们活动一下筋骨,不然等会儿上台手脚僵硬,很容易出错。”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说话的是一个女子,相貌秀美,气质温婉,怀中抱著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子。 此刻她们都被关在一个狭窄的铁笼中,冻得瑟瑟发抖。 除了这个笼子,戏台下还分布著其他四个笼子,每个笼子里都关著两个人,全部都是已经到来的阴戏师。 有男有女,都是十八岁年纪,风华正茂,却和犯人一般屈辱地被关在笼中。 “呵呵,这都是你们自找的,以前还有人在开戏前试图逃跑,於是陆判就下令,从今以后,阴戏师在开戏前,都要先被关在笼中!” “不过嘛……” 看守的鬼差眼珠一转,露出一抹贪婪的笑容:“如果你们能给点买茶钱,倒也不是不能法外开恩。” 听到这话,那气质温婉的女人咬牙从怀中拿出三枚香火钱,这是她最后的积蓄。 这一路上,为了不让自己和师妹受折磨,她已经快把师父给的香火钱都送光了。 “三文钱,你瞧不起鬼呢!” 鬼差冷笑一声,淡淡道:“想提前出来,十文钱一个人,穷,就好好在里面待著!” “可我们真的没钱了,还求您——” “少废话,你们这些阴戏师,一个个最会骗人,戏子而已,还敢和本官討价还价?”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冷冷响起。 “若不是看见你衣服上那个“卒”字,我还以为,多大的官呢,区区一个鬼卒,好大的官威呀!” 鬼差顿时恼羞成怒,回头骂道:“大胆——” 他声音一顿,而后立刻露出一副諂媚的笑容,道:“属下见过二位阴帅!” 黑白无常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把他们都放了。” 周生出声说道。 “不知您是……” “阴戏师。” 阴戏师? 鬼差一愣,而后看向那二位阴帅,见对方冲自己点头方才放下了心。 他冷笑道:“既然是阴戏师,就请进笼子里吧,这里才是你们该待的地方!” 说著就要上前押送周生。 然而在他的手刚刚碰到周生魂体的瞬间,黑白无常同时怒目,大声呵斥。 “好你个察查司的小卒,私受贿赂不说,居然还敢从我们手中抢人,按阴律,拦路抢夺生魂者,斩!” 说罢黑无常率先动手,哭丧棒绽放出夺目幽光,当头就是一棒。 剎那间,那趾高气扬的鬼卒便惨叫一声,七窍流血,魂体开裂,最后化为一缕缕阴气散去。 魂飞魄散! 所有人都愣住了,就连准备出手的周生都不禁瞥了一眼祂们兄弟二人。 黑白无常却是暗道一个爽字。 憋屈许久的怨气终於有了一个发泄口,谁叫你是察查司的人? 鏘的一声剑鸣! 那些铁笼被剑光掠过,瞬间分崩离析。 “诸位同行,开戏在即,都快活动一番吧,同时咱们也商量一下,戏该怎么唱。” 周生一出手,便让那些人都为之震惊。 “恩公是你!” 一道惊喜的声音响起,最角落处的铁笼里,走出了一个有些鼻青脸肿的胖子。 他激动地走上前,大声道:“我我,我叫宋英俊,戏名云中蚤,师承扬州何蛤蟆,唱丑角,文武丑都在行!” 这时其他人也精神大振,惊喜道:“宋胖子,他就是你说的那位,在黄泉路上救了你,修为高绝,还被阴王兵马护送的阴戏师?” 周生摇头笑道:“救谈不上,只是大家同为阴戏师,路见不平,自然要拔刀相助。” 听到对方承认,眾人顿时纷纷露出喜色。 之前他们还在期盼著,能和那位出类拔萃的阴戏师分到同一戏台,这样活下来的可能会大大增加。 没想到还真遇到了! 而且似乎比宋胖子口中描述的还要更厉害,连黑白无常这样的大人物,都对其十分尊敬。 “在下玉如仪,这是我师妹玉如意,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师承徽州王文母,唱旦角,最擅老旦。” 那气质温婉的女子牵著师妹走上前来,对著周生盈盈行礼,落落大方。 周生颇有些诧异,没想到一个花季少女,却最擅长唱老旦,一般这类角色可都是上了年纪的人唱的。 不过听其嗓音略带沙哑,是戏曲中有名的“云遮月”,说话时气息完足,咬字清晰,基本功应该很扎实。 至於她的师妹就稚嫩很多,望著周生怯怯的,好奇却又不敢和他说话。 其他人也连忙上前自我介绍,爭相和周生混个眼熟。 直到最后,一个气质沉稳,面容方正的年轻男子走上前来,他穿著一袭长衫,儒雅又端庄,举手投足间气势不凡。 恍惚间,周生体內的睚眥和螭吻同时有了一丝异动。 “谭声,尚无戏名,师承燕州御天衡,多唱老生,最擅长的是……帝王戏。” ……(本章完) 第214章 戏魔 “御天衡?可是那位被誉为唱古今帝王第一人的老生泰斗?” 听到这个名字,许多人都眼中一震,露出敬仰之色。 很显然,他们对这个名字可谓是如雷灌耳,平时没少听说,甚至露出戏迷般的表情。 “听说御大师在唱帝王戏时,有真龙横空之异象,其声若龙虎,更有三迭啸的绝技,三啸之下,如口含天宪,號令山河,震慑群魔!” “咱们阴戏师一脉能活过三十岁的凤毛麟角,这位御大师便是其中之一,只可惜这位宗师神龙见首不见尾,很少有人见过。” 听到眾人对师父的称讚和崇拜,谭声面上没有一丝骄傲,而是依旧沉稳如水,不骄不躁。 “不知这位英雄师承何人?” 谭声望著周生问道。 宋胖子微微有些诧异,在恩公来之前,这个谭声可是从不说话,一直都静静站在笼中,也不喊冷,別人问话也不回。 直到恩公出现,他的目光似乎就全部集中在了恩公身上。 周生沉吟片刻,道:“实不相瞒,在下周生,戏名入云龙,师承……玉振声。” 儘管知道师父现在可能在阴戏师中名声不太好,但他还是大大方方地说了出来,没有藏著掖著。 他是玉振声的徒弟,是当年那个名动天下的赵家班传人。 师父含辛茹苦尽心尽力培养了他十六年,如果他因为一点点顾忌就连师父的名字都不敢说,或者隨便编一个其他人的名字,那才是最大的不尊敬。 果不其然,当玉振声三个字一出,全场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可……可是玉石的玉,振奋的振,声音的声?” 宋胖子嘴唇微颤,下意识问道。 周生点点头,道:“家师玉振声,赵家班班主,就是你们想的那个……玉振声。” 一瞬间,许多人都纷纷离周生远了些,目光变得异常复杂。 “戏魔……还活著?” “他居然是……戏魔的传人?” “完了完了,当年戏魔杀了多少地府的鬼神,咱们和他的传人一起唱鬼戏,必然会被鬼神针对……” 很多人面色煞白,目光忐忑。 阴戏师中,谁没听说过戏魔的传说,那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明明是阴戏师一脉千年不出的奇才,並率领著號称天下最强的戏班。 可他却偏偏唱了一出禁戏,害得无数阴神陨落,地府为之震动,让本就危险的阴戏师雪上加霜。 他们今天之所以会被如此剥削,遭受地府的种种羞辱,很大程度都要怪罪玉振声。 “诸位,不管你们对我师父怎么想,今天我们最主要的,就是活著出去,因此咱们必须放下芥蒂,同台打戏,毕竟独角不成戏——” 周生开口说话,可说到一半却被人粗暴地打断了。 “別在这假仁假义了,我们沦落至此,还不都是你师父害的?你们一个是大魔头,一个是小魔头!” 其中一个相貌俊秀的年轻男子上前怒道,伸手指著周生的鼻子。 “喂,你说话客气点,不管他师父是谁,他都是我的救命恩人!” 宋胖子忍不住推了那人一把。 玉如仪和玉如意这对姐妹则劝道:“咱们別吵了,玉老前辈再怎么说也是咱们阴戏一脉的宗师泰斗,你们不要太过分!” “呸!那老魔头也算是宗师泰斗?一个害人无数的老畜——” 鏘! 刀鸣如雷,刀光似电。 噗通! 一颗头颅滚落在地上,正是那大放厥词辱骂著玉振声的年轻人,此人年纪虽轻,却也颇有些修为,才敢当著周生的面如此猖狂。 在他看来,周生虽然厉害,然而千夫所指下应该不敢出手。 並且马上要开戏了,少一人就多一分危险。 然而此刻被睚眥斩断头颅的他,已经说不出任何一句多余的话。 一只脚踩在了那颗头颅上,雷炁轰鸣闪烁。 咔嚓一声,头颅化为了道道阴气破碎开来,对方的魂体也隨之消散。 而此人现实中的肉身,將再也无法甦醒。 吟! 周生一点点將环首刀收入鞘中,摩擦声清脆响亮,有著一种无形的威慑力。 “看来要换一种方式说话,你们才肯听。” “既然如此……” 周生缓缓抬眸,眼中杀机之盛几乎凝作赤芒,好似烈火在熊熊燃烧。 恐怖的气机犹如凛冬过境,將整个戏楼都变成了冰窟。 “那就换种方式说话。” 他声如闷雷,凝望著眼前那些年轻的阴戏师们,咧嘴一笑,森白的牙齿锋利如刀。 “既然你们说我是魔头,那便是吧。” “只不过,奉劝你们在说话前,先过一过脑子……毕竟,魔头可是会生气的。” 大多数十八岁的阴戏师,都还停留在练基本功的阶段,最多跟著师父一起唱过几次阴戏,帮忙除过一些邪祟。 而周生却是实打实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强者,面对的敌人,哪一个不是杀人如麻的魔头? 夜游神、陆判、大將军、龙华教、阴山鬼王…… 且不说那近百年的道行,单就是那股从无数强敌中杀出来的凶威与气势,就已经足以让这些初出茅庐的新人瑟瑟发抖。 “第一,唱什么戏?” 周生大马金刀地坐下,腰间宝刀吞口处的睚眥依旧微动双目,死死盯著眾人。 “目……目连戏,鬼节唱……目连戏最佳。” 一个人连忙颤颤巍巍地说道,其余人也纷纷附和。 周生点点头,他心中也是这么想的,目连戏又称鬼戏,据说鬼物最喜欢看的便是此戏。 另外目连戏的结构极其宏大,號称“四十八本目连戏”,总场次可达数百场,足以演上三天三夜。 当然,他们只需要演到天亮,不必全部演完。 “第二,谁来唱第一场?” 周生再次问道,这次眾人面面相覷,谁都没有回答。 开场最难,也最容易犯错,这时的恶鬼还没有完全沉浸进去,最有可能发生危险。 “我来唱开台灵官,你们谁愿意与我一起?” 周生再次问道。 短暂的沉默后,宋胖子一咬牙,上前道:“我来!” 玉如仪领著师妹上前,道:“我也愿意。” 后面陆续又有几人出声。 之后周生又问了几个问题,快速划分了角色,落实了细节。 整个过程再也没有议论和爭吵,顺利得不可思议。 “很好,我喜欢这个效率。” 周生腰间的宝刀缓缓化为流光消散,眸中的杀机却並未减弱,他凝视著眾人,声如刀鸣。 “最后,提醒一下诸位。” “背后怎么议论都无所谓,可小心別叫我听见,特別是那些敢骂我师父的人……” “当心,我已经开了耳窍。” ……(本章完) 第215章 提前开戏 “龙老板,將你送到这里,我们兄弟二人的任务便算完成了,希望在天亮后,还能再见到龙老板。” 黑白无常见周生三下五除二便镇住了场子,便也放下了心,准备告辞离去。 “好,我送送二位阴帅。” 周生目光一闪,在其他人热身排练的时候,主动送黑白无常出门,其余人见状也都见怪不怪了。 他们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堂堂的黑白无常,居然会对戏魔的弟子如此客气? 走出很远后。 “龙老板不必再送,眼下唱好中元鬼戏才是最重要的,按规矩,再过一刻时就要开戏了,还请务必小心。” 周生望著两人,突然道:“落入黄泉,差点成为弃子,两位好歹也是地府阴帅,有头有脸的人物,真的就甘心忍气吞声吗?” 黑无常怒道:“当然不——” 白无常连忙拉住祂,望著周生道:“我知道龙老板神通广大,连黄魔神都能斩杀,您和陆判斗法,我们兄弟二人自然站在您这边,可我们也有难处……” “你错了。” 周生突然出声打断了对方的官话,目光灼灼:“黄魔神怎么会是我杀的?” 黑白无常同时一愣。 “咱们掉落黄泉,是您二位各尽职守,浴血奋战,最终成功除去了那个祸害,有此一战,相信两位在阴司中必將威名大振。” 周生的话仿佛有种蛊惑人心的魔力,让黑白无常同时心动。 祂们发现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实在是太敏锐了,完全没有初出茅庐的青涩,反而像一只成了精的老狐狸。 “龙老板,您,您的意思是,愿意將功劳让给我们?” “不是让,而是朋友间的互相帮助。” 看到两人脸上那明显的意动之色,周生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黑白无常新上任不久,对祂们不满或非议者必然不在少数,故而和香火钱相比,名,才是两人当下最渴望的东西。 一旦祂们斩杀黄魔神的消息传出去,至少黑白无常的位子才算是彻底坐稳了。 “说得好,朋友间本就应该互帮互助,就是不知道……您需要什么?” 白无常闻弦歌而知雅意,出声问道。 周生缓缓垂眸,眼底深处的杀机澎湃如海,凶狠得犹如一头毛髮耸立,准备咬断猎物喉咙的猛虎。 (请记住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我想请二位再辛苦跑一趟,帮我给一个阳间的朋友,传句话。” “什么话?” 周生以法力传音,缓缓吐出了那句话。 剎那间,黑白无常魂躯一震,皆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目光。 “你,你是怎么知道——” “不重要。” 周生掷地有声道:“重要的是,要让我们的敌人付出代价。” “我周生,可从来都不是挨打了不还手的人。” “你们不敢报的仇,我来报,当然,你们也可以拒绝,但那样的话……” 他深深望了一眼两人,一字一句道:“我们就不是朋友了。” 黑白无常同时心中一凛,不是朋友,便有可能是敌人。 再想起他斩杀黄魔神时的狠辣和霸道,得罪了这样一个人,將来去人间勾魂恐怕都得胆颤心惊。 “既如此,我们兄弟二人,交你这个朋友!” 周生露出笑容:“你们不会后悔今天的决定。” 在他离开后,黑白无常久久望著那个背影,心中突然生出一种预感。 这个在不久前还不被祂们放在眼中的阴戏师,恐怕会搅得整个地府都不得安寧。 尚未出师便如此妖孽,倘若再给他些时间…… 难不成,又是一个能够大闹地府的主? …… 戏楼后台。 那些刚满十八岁的阴戏师们,紧绷著年轻的面庞上,眼中有著肉眼可见的紧张和不安,都在咿咿呀呀地开嗓练腔,或是伸筋拔骨。 他们都已经画好了脸谱,穿好了戏服,有的在对戏,有的在单独练戏。 还有的则是在整理各种戏服,確保到时候不会出错。 目连戏是大戏,角色眾多,而他们只有十三个人,这就意味著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不会只演一个角色。 此地又没有专门伺候穿衣的师傅,因此换妆和换衣便是一个不小的考验。 但哪怕是在如此紧张的时刻,当周生进来时,还是第一时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那咿咿呀呀的声音都为之一静。 只有一人並未受影响,依旧在专心致志地念著戏词,沉浸在角色中。 那人便是谭声。 这个谭声,是这些阴戏师中,让周生印象最为深刻之人。 从修为上来看,对方应该已开了耳窍,如果没有周生的话,已堪称是眾人之最。 可他却不骄不躁,从头到尾都非常稳。 就连在听到周生是玉振声的弟子时,脸上也没有露出激忿之色,只是稍稍有些诧异。 此刻登台在即,所有人都紧张难耐,他却能全身心投入角色中,仿佛就连自己的性命,也没有戏大。 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居然能沉稳到这个地步,著实是罕见。 再加上睚眥和螭吻的异动,周生一直都对其默默关注。 “诸位不必看我,安心准备自己的部分。” 他坐下后开始勾脸开谱,双手同时执笔,彩墨似龙蛇游走,每一笔都快、准、稳。 仿佛那不是手,而是两把千锤百炼的刻刀。 单是这些行云流水的勾脸动作,便极具有观赏性,好似画圣泼墨。 但就在这时,戏台外突然响起了一道锣声。 鐺! 声音清脆,仿佛唤醒了那刻在阴戏师骨子里的某种本能。 剎那间,所有人同时起立,精气神为之一变。 开戏了? 眾人望著周生,瞳孔一震,惊惶不安。 铜锣声响,好戏开场。 然而做为开台灵官的周生,却还没画完脸谱,更没穿好戏服,绑好扎靠。 重大事故! “不用慌,谁都不要出去。” 此刻最镇静的,反而是在铜镜前画脸谱的周生,他神色自若,执笔的双手更是没有一丝颤抖,继续在脸上画著。 金底红焰脸谱,右眉弓藏一道白,名唤“慈悲缝”。 嘴角纹路勾成雷纹,不怒自威。 “黑白无常告诉过我,一刻时后开戏,现在时间不到,铜锣声就响了。” 周生的声音依旧不急不慢,却令每个人都心头一震。 “这是有人提前敲响了铜锣,想製造开戏的假象。” “一来鼓譟那些听戏的恶鬼,二来,是想让我们自乱阵脚。” 还有句话周生没有说。 陆判,再次出招了。 ……(本章完) 第216章 硃砂雷火相,一笑百鬼惊 咚!咚!咚! 后台的门外,一道诡异的身影突然出现,似是敲门,却並非是用手,而是用头在不断撞击著门户。 隨著每一次的“敲门”,鲜血都顺著门板流下,將窗纸染成了红色。 这是提醒,也是催促。 年轻的阴戏师们无不露出紧张之色,他们能感觉到,门外的那只“敲门鬼”,阴气之重几乎半只脚踏入了鬼王的境界。 放到阳间,这样可怕的恶鬼,就算是他们的师父也未必能对付。 除开那位看不清深浅的戏魔传人,他们这些人加在一起,恐怕都不够这只鬼杀的。 “怎,怎么办?” “呜呜,师姐,我不想死……” 玉如意將脑袋埋进师姐怀中,小声啜泣。 “哭有什么用?你是阴戏师,不要害怕,坚强一点!” 玉如仪安慰著师妹。 至於其他阴戏师,皆握紧手中的兵器,眼神虽然忐忑,但好歹没有自乱阵脚。 而周生依旧镇定自若地在画脸谱,对那恐怖的敲门声置若罔闻。 没多久,敲门声突然停了。 嘎吱! 紧闭的门突然被推开了一角,在寂静之中,旧木门的吱呀声异常醒目。 鲜血顺著缝隙流入后台,更有一阵阵刺骨的阴风吹进。 蜡烛一根根熄灭,后台一下子陷入了漆黑中。 噠!噠!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全手打无错站 眾人清晰地听见,有脚步声自远处响起,並越来越近。 那敲门的恶鬼进来了! 宋胖子脸上的肥肉一颤,咽了咽唾沫,眼珠左右不断晃动,生怕那恶鬼来到了自己身边。 玉如仪攥紧手中的拐杖,虽是女子,但勇气可嘉,隨时做好了动手的准备。 至於那名家高徒谭声,则依旧是沉稳如山的模样,只是默默从戏箱中取出了一方印璽。 他望向黑暗中那道依旧坐在铜镜前勾脸开笔的身影,目光深邃,不知在想什么。 终於,周生的声音再次响起。 “亮。” 舌绽春雷,似有火炁升腾,宛如通玄之音,空旷悠远,有种超乎寻常的魔力。 紧接著,那些熄灭的烛火便一根根亮了起来,火苗蹭地跳起一尺高,將周围照得亮如白昼。 眾人同时听见了一道闷哼声,而后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瞬间消失不见。 啪! 门也骤然合上,严丝合缝,仿佛从来都没有打开过,惟有地上的血脚印,依旧令人寒毛耸立。 “言出法隨?” “不,是开了舌窍后的神通!” “嘶,他他他,他已破……四关?” 眾人再次望向周生,正好看到对方缓缓放下了笔,铜镜中,不再是那张清俊的脸,而是威严莫测的灵官。 金面焚雷纹,朱瞳射赤霄。 额蹙三川火,唇含九狱潮。 吼! 或许是因为不甘心被震退,那鬼物再次来到了门外,而这一次,他似乎叫了很多帮手。 窗外鬼影纷纷,张牙舞爪,伴隨著野兽般的嘶吼声,宛如一幅泼墨般的百鬼夜行图。 其中有些鬼物的实力甚至不下於刚刚的那只“敲门鬼”,这也让眾人更加紧张,惴惴不安。 周生冷哼一声,赤眸中似有电芒闪烁。 他起身向著木门走去,似乎是准备开门登台。 “恩公,你还没穿戏服——” 宋胖子好心提醒,却突然愣在了原地,眼中露出震惊之色。 只见当周生迈出第一步时,平底青步鞋变成了踏狱步云靴,白衣成了阴阳锁子甲,外罩灵官袍,腰佩七宝带,头顶三界伏魔冠。 神威赫赫,不怒自威。 恍惚间,周生的身上似乎都在流转著一层淡淡的神辉,令人情不自禁地生出一种想要顶礼膜拜的衝动。 他径直走到门前,面对那密密麻麻的鬼影,没有丝毫犹豫和恐惧,猛地打开了门。 剎那间,无数张鬼脸看到了那张硃砂雷火相。 嘶吼之声为之一静。 “哈!哈哈!” 周生大笑三声,嘴角雷纹勾起,纹路扩张宛如电网,双目凛然似照妖镜。 呼!! 阴风狂震,无数只厉鬼为之惊悚,纷纷逃窜,片刻间一个不剩。 年轻的阴戏师们看得目瞪口呆。 这是……把鬼给嚇走了? 不是,到底是谁嚇谁? 他们虽然知道,扮演上灵官后有震慑鬼神之效,可那是对於寻常鬼物,这些可都是地府中的厉鬼,任何一只跑到阳间,都能掀起血雨腥风。 可这么多恶鬼,居然被其一个亮相就都给嚇走了? 一时间,他们心中也纷纷浮现出了曾经宋胖子反覆呢喃过的那句话。 “原来阴戏师……可以这样威风。” …… “我来开台,你们好好准备。” 周生的声音再次响起,嗓音却异常沙哑,仿佛氤氳了团闷雷,在喉咙间隆隆作响。 “天下的阴戏师本就不多,希望诸位……” “都能活下来。” 说罢这最后一句话,周生將手一伸,睚眥自动幻化为一根九龙金鞭,共分一十八节,每节都雕刻著一层地狱图景。 下一刻,他毅然决然地走向了戏台,背影坚定,没有一丝犹豫。 龙行虎步,气宇轩昂。 “呔!!!” 一声灵官吼,雷音千重,震得整个戏楼都在簌簌作响,让那些躁动的厉鬼全都安分了下来。 周生从台底“地狱口”衝出,一鞭砸在了台柱上,巨大的铜柱轰鸣震颤,深深凹陷了进去,令戏台都为之一震。 “一打东方木精祟,青龙七宿听號令! “角亢氐房心尾箕—— “且退三百里,留出空隙给孝子哭娘亲!” 说罢鞭梢上的睚眥张开血盆大口,猛地喷出金色火浪。 台下突然响起一声悽厉的惨叫,原来是位企图爬上戏台的厉鬼恰好被火焰烧到,魂魄迅速化为了灰烬。 周生神目如电,抬眸望向台下群鬼。 一道身影在他的注视下似乎非常心虚,正在快速向后逃走,其额头上还残留著“敲门”时的血渍。 “二打西方金煞魂,白虎低头莫噬人! “奎娄胃昴毕觜参—— “牙爪暂收敛,待那目连锡杖挑开鬼门关!” 周生高声念白,隨著戏词中的“西方金煞魂”说出,戏楼的西方猛地响起一声虎啸,竟真的出现了一头白虎虚影。 那白虎被金鞭驱赶,一声咆哮逃到了那“敲门鬼”身边,金炁喷涌,煞气冲霄,一口就咬断了对方的头颅。 啪! 下一刻,白虎被金鞭打散,可那“敲门鬼”,却已经魂飞魄散。 报仇,他向来不喜欢隔夜。 ……(本章完) 第217章 目连救母 “好,好强!” “镇住了,完全镇住了!” “这个开台……咱们有救了!” 后台中的阴戏师们满眼振奋地望著这一幕,许多人的脸上都不禁露出了笑容。 灵官开台,是演出目连戏这样的大型鬼戏前的必备仪式,它虽不是正戏,却对阴戏师而言至关重要。 灵官挥鞭镇四方,能让前来看戏的鬼神安份守己,不会骚扰演员以及其他看戏的活人。 而在恶鬼环绕的地府之中,灵官这几鞭就更加重要了。 如果能镇住台子,那接下来的戏便好唱了,可若镇不住,便是噩梦的开始。 这一刻,望著那道在台上巍峨如山的身影,眾人皆生出一种安心和可靠的感觉。 “虽然他是戏魔的传人,但不得不说……和他搭戏,確实令人安心。” 有人忍不住出声感慨道。 宋胖子闻言连连点头:“何止是安心,恩公简直就是一根定海神针,我还从未见过唱戏这么稳的人!” “听他一唱,我自己都不紧张了。” 宋胖子的话引得许多人共鸣,他们都是学了多年的阴戏师,在周生开嗓的那一刻,便不禁为之折服,甚至忍不住跟著摇头晃脑,沉浸其中。 唯有谭声,深深凝望著台上的周生,目光颇有些复杂。 …… “三打北方水魅影,玄武缩甲让路程! “斗牛女虚危室壁—— “今夜潮不涌,血湖池要留给人间孝妇洗冤情!” 威严霸道的戏腔犹如滚滚雷音,在戏台上迴荡不绝,每一声念白都好似天外而来,震耳欲聋。 金鞭再挥,敲打在戏台的铜柱上,仿佛千年佛寺晨钟暮鼓,竟给人一种当头棒喝、醍醐灌顶般的奇异力量。 台下群鬼皆打了个激灵,身上的戾气大减,许多原本蠢蠢欲动的恶鬼彻底冷静了下来,真正入了戏。 仿佛这一敲,才是开戏的铜锣。 “准备好,咱们该上台了。” 玉如仪握了握师妹的手,出声提醒道。 果不其然,周生所扮演的灵官,在台上打了三鞭后便下场了,並没有鞭打南方。 这亦是梨园的规矩,独不净南方,是为了给鬼魂留下观戏的通道,凡事莫做绝。 当周生走下来时,眾人望著他的目光已经少了许多敌意,多了几分钦佩和感激。 虽然此人行事霸道了些,可能於危难之际孤身挑起大梁,完成了最危险的开台,並且还完成的如此出色,这不得不令人佩服。 “龙老板辛苦了,接下来看我们的。” 谭声对周生点点头,而后目光微凝,踏步上场,不仅没有丝毫惧意,就连气场都发生了无形的变化。 眉眼透著禪意与慈悲。 仿佛从一位沉默寡言的贵人,变成了吃斋念佛的居士。 周生双眉微挑,不禁再次高看了他一眼。 这是已经入戏了,能在这种场合坦然入戏,此人確实是一位非常杰出的阴戏师。 伴著一剪梅的调子,谭声入场,亮相开腔。 “灵椿一梦赴南柯。朝泪滂沱,暮泪滂沱。临终嘱咐事如何。 “委念弥陀,遵念弥陀。” 声音並不洪亮,却能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且禪意雋永,沁人心脾。 周生眼睛微微一亮,好念白! 目连戏主要讲的是目连救母的故事,善人傅相病逝升天后,临终嘱妻刘青提要守斋戒,行善事,可刘青提却破戒开荤,纵情享乐,打僧骂道。 於是五鬼捉魂,將她抓入了十八层地狱中。 其子傅罗卜为救母亲出家为僧,成为了佛陀十大弟子之一的目连,以神通第一著称。 修行有成后,祂深入地府寻母,闯地狱、战鬼王,最终以锡杖劈开铁围城,在佛祖加持下举办盂兰盆会,將母亲从血湖地狱超度升天。 这一天便是中元节,因此佛门又称之为盂兰盆节。 此刻谭声所扮演的,便是尚未出家的傅罗卜,其父死后,他遵奉遗嘱吃斋念佛,並劝母亲不要破戒。 但其母不听,佯称济贫念佛,费用浩繁,恐日后无以为继。乃命僕人益利,帮同罗卜出外经商,罗卜恪於母命,不得不束装就道。 没多久,扮演刘青提的玉如仪和扮演金奴的玉如意也上场了,这对师姐妹基本功不错,特別是玉如仪,声腔苍劲绵长,再加上浑然天成的装扮,完全看不出少女的模样。 至於玉如意,虽然胆子小了些,可眼功极为灵动,那双乌黑的大眼睛滴溜溜一转,好似会说话一样。 又不久,扮演僕人益利的宋胖子也登场了。 这胖子倒是让周生眼前一亮,看著臃肿,身法却极为灵活,能看出武丑功底了得。 特別是那手武打翻跌功夫,穿紧身衣裤,步履轻盈,动作灵活、迅捷,刚一亮相就引得一阵叫好声。 周生微微鬆了口气,知道这第一场戏稳了,大家各自都身怀绝技,足以撑得起来。 他不再关注台上,而是將目光放在台下。 中元节,鬼门大开,地狱深处会有恶鬼逃出。 现在前来的,还都只是酆都城內的鬼物,可隨著时间流逝,当那些逃出地狱的恶鬼来到酆都城后,必然会被吸引来此。 因为阴戏本就是给鬼神唱的,声音所到之处,鬼神闻风而来。 周生明白,那些有本事逃出地狱的恶鬼,才是他们此次真正的考验,以及…… 周生抬眸,望向了二楼的那些包厢,垂落的帘幕下,许多地方都是空的,却也有些房间已经隱约现出了人影。 一楼鬼看戏,二楼神观台。 师父给他讲过一些中元鬼戏的要点,其中便提到过二楼的包厢。 恶鬼不上楼,楼上看戏的,要么是阴司正神,要么就是各路的牛鬼蛇神。 人爱看戏,鬼神也一样。 在这个世界,戏,就是最受欢迎的艺术之一,拥躉眾多,甚至遍及阴阳两界。 中元鬼戏,往往是许多阴戏师扬名的开始,能成功出师的人,回到阳间后,都会收到各路牛鬼蛇神的邀戏帖。 山神过寿,河伯娶亲,甚至是某路妖王要办盛宴,都会邀请阴戏师前往献艺。 报酬自然不是凡俗之物,而是各种罕见的宝物。 当然,若是演砸了,危险也会隨之而来。 周生的目光一一在那些房间扫过,最终定格在某处。 隔著那层帘幕,他似乎看到了一双阴冷、淡漠,又极具威严的眼睛。 杀机暗藏。 他眸光瞬间一亮,似有火焰燃烧,金鞭上雕刻的游龙似乎都活了过来。 又见面了…… 陆判!(本章完) 第218章 救场,火狱 “金奴,我见小官人去得可怜,是我心中疼痛起来。” 戏台上,目连与僕人益利远去经商(下场),刘青提望著儿子的背影,手抚心口,出声念白。 虽是誆骗儿子离开家,却终究是母子情深,玉如仪的念白不仅清晰流畅,更有脉脉深情。 接下来就是金奴念白,然后她再接尾声,这第一场戏便结束了。 第二场戏的演员们也纷纷打起精神,隨时准备上台。 一切似乎都非常顺利。 但玉如仪却瞳孔一凝,眼角不断瞥向师妹,闪过一丝急切。 饰演金奴的玉如意迟迟没有说出她的那句台词,就那样傻傻地愣在原地,嘴唇颤抖,目光呆滯地看向台下某个地方。 忘词了? 不,不对! 玉如仪心中察觉到了异常,师妹刚上台的时候还有些紧张,可隨著时间的流逝,已经越发进入状態。 更何况她很了解师妹,虽然从小被宠的稚嫩了些,却天资聪慧,有过目不忘的本事。 十几年来,几乎从未忘过词。 玉如仪顺著师妹的目光向台下望去,而后瞳孔一震。 看台下,不知何时多了一位仿佛由冰晶与白骨交织而成的女性躯壳,从头到脚都散发著凛然寒气。 那恐怖的寒意,连周围的鬼物都无法承受,纷纷挤到他处,留下她一个真空地带。 只是和其对视一眼,玉如仪就觉得自己仿佛掉入了寒冰地狱,瞬间难以动弹。 糟了! 她心中大急,所有的法力全部爆发,然而刚刚开了眼窍的修为又如何能摆脱这种从寒冰地狱中逃出的恶鬼? 寒冰顺著地面爬向戏台,迅速蔓延至两人的脚下。 眼看她们就要遭难,这时一道身影突然“出將”,还没亮相便已开声。 “野店鸡鸣天方晓。” 声如玄钟,竟让四周隱约响起鸡鸣,似乎下一刻便要大日破晓,群鬼皆惊。 那蔓延的寒霜也迅速退去。 周生再次上台,却不再是唱灵官,而是扮演第二场戏的罗卜。 其实他刚刚开场,第二场戏的罗卜本该由另一个阴戏师扮演,但现在情况危急,他是临时上去救场。 正所谓,救场如救火。 同为阴戏师,这对姐妹花又曾对他表示过支持,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周生並不介意施以援手。 “走。” 路过两女身边时,他转身催促,两女也抓住机会赶紧下场。 这本应是一次失误,可因为周生以舌窍神通引来雄鸡报晓,令台下群鬼惊惧,也就没人注意到这瞬间的失误。 很快群鬼的目光又都被周生吸引。 他镇定自若,和紧跟著上场的宋胖子一起对词念白,还配合著做了几个身段,纯熟的功夫引得一阵叫好。 一场本该死人的风波,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师姐,虽然他是戏魔的传人,可是……” 后台处,惊魂未定的师妹拍拍胸口,望著台上的周生满是感激。 “哪有魔头会主动救人的?” “如果不是他,刚才咱们是不是都要死了?” 玉如仪点点头,深深望了周生一眼:“不要看一个人怎么说,而要看一个人如何做。” “龙老板看似行事凶戾,其实却都是在帮咱们。” “我相信,他是个好人。” …… 有周生镇场,第二场戏很快就圆满结束,顺顺利利,没有出任何乱子。 或者说,是没有任何鬼物敢来捣乱。 原因无他,周生实在是太强了。 活人欺软怕硬,鬼物亦然,越是强大的厉鬼,便越是能感应到周生那举手投足间所散发的强大气场。 特別是在黄泉强势斩杀了鬼王级別的黄魔神后,那股无形的威势便越发惊人。 杀过猛虎的人,恶犬避之,屠过蛟龙的人,毒蛇惊惧。 对现在的周生来说,台下能威胁到他的鬼物,目前一个都看不到,惟有二楼,才能让他心生忌惮。 下场之后,两姐妹向他行礼致谢。 周生只是淡淡点头回应,便立刻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开始卸妆。 接下来还要上很多场,不能因此一次顺利就掉以轻心。 陆判绝不会善罢甘休,还有那位夜游神也没有出现。 真正的考验,还尚未到来。 …… 地狱十六层,火山地狱。 赤地千里,万物如炭。 一缕缕火焰不时从大地裂缝中喷出,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浓的焦臭味。 可就在这种险恶至极的地方,一双雪白晶莹的赤足却踏步而来,肌体绽放神辉,令火焰自动绕行。 赫然便是夜游神。 祂一路走到了火山口,看到里面咕嚕冒泡的岩浆,微微一笑,纵身跃了进去。 岩浆很快就將祂吞没。 但夜游神却没有丝毫痛苦之色,甚至连身上的红裙都完好无损。 隨著不断下潜,祂路过了一片片火珊瑚林,对其中的火枣视若无睹,最终潜入了一处特殊的牢笼。 那牢笼就建在岩浆深处,由三十六位荧惑童子,以及一位火刑官看守。 当看到夜游神时,祂们纷纷行礼。 进入牢笼后,夜游神看到了一位浑身焦黑如炭,已经几乎看不出人样的男子。 那男人被十八道特製的铁索拴著,被吊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只有当夜游神靠近其身前三丈时,才猛地抬起头颅,双目早已被岩浆烧成了赤色。 哗啦! 十八条铁索同时震颤,同时有岩浆灌入他的喉中,仿佛在灼烧肺腑。 “这么多年了,你引以为傲的金身都被烧毁,一身雄厚的根基毁於一旦,嘖嘖,真是令人惋惜呢。” 夜游神用手指抚摸著那人健壮的身子,即便被烧得几乎炭化,却依稀可见那雕塑般的肌肉形状。 可以想见,若是没有被烧毁,这將是一具何等完美的肉身。 被拴住的男子目光凶狠,却闪过几分茫然。 似乎常年累月的折磨,已经令他的神智崩塌,几如傀儡。 “乖乖听主人的话,主人就赐你……快乐。” 夜游神娇笑一声,看到对方眼中的挣扎,继续附耳过去,好似恶魔在低声呢喃。 “想听戏吗?” 一瞬间,男人身躯猛地一颤,渐渐放弃了挣扎。 ……(本章完) 第219章 刀山地狱 “威威宝殿现森罗,造孽眾生受折磨。若问阿鼻何时有,刀山剑树共回合。 “我乃八殿平等王是也。今有七殿解到鬼犯,待俺八殿拷问!” 戏台上,已经唱到了第五场。 这一场讲的是刘青提死后,因在阳世打僧骂道,恶贯满盈,每经一殿必有一阎罗拷打审问,六殿完后,移交七殿,七殿完后,移交八殿。 这一场讲的便是八殿平等王审问之情形。 或许是周生等人头阵打得好,后面的阴戏师们也都渐渐进入了状態,唱得越来越好,居然都没有出现任何失误。 而隨著时间流逝,眾人眼中也渐渐露出希望之色。 按照以往的惯例,差不多唱上七场,就可以坚持到阳间天亮,那时便算是出师成功。 照这个趋势,他们这次似乎都有可能活下来。 惟有看上去最为镇定的周生,心中的那根弦越绷越紧。 为了反击陆判,他已经几乎耗尽了洛书的能量,才终於算出了对方的弱点和破绽。 代价就是,现在他只能被动等待危险的降临,无法再通过占卜提前预防。 就在他一边画著脸谱,一边思忖之时,戏台上的念白却突然一断,而后响起一声惨叫。 当他回头看时,那饰演平等王的阴戏师,居然已经变成了一地碎肉。 魂魄仿佛被利刃切割成了千万块,在地上微微蠕动,最终化为阴气消散。 鲜血顿时洒满了戏台。 却不是那年轻阴戏师的,而是一个身上插著无数刀刃的女子。 鲜血不断在她脚下流淌,几乎形成了一座血泊。 “这是从刀山地狱逃出的恶鬼,身上犹带有金煞之气,很不好惹。” 一直默不作声的谭声望著这一幕,突然开口说道,神色凝重。 一瞬间,眾人便明白了问题出在哪里。 相传第八殿平等王,管辖的便是刀山地狱和铁树地狱,故而戏词中才会有“若问阿鼻何时有,刀山剑树共回合”之词。 那年轻的阴戏师火候不够,被对方发现了破绽,看出了並非真正的平等王,羞怒之下將其碎尸万段。 甚至杀一个还不够,她又將愤怒的目光望向了其他在台上的阴戏师。 “七殿……鬼犯……” 饰演大鬼的阴戏师名叫王升,此刻在那两道目光的审视下浑身紧绷,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脸色煞白,汗珠不断落下。 唱著唱著,他突然发现声音沙哑,说不出话来,一低头,才发现喉咙正在被一把利刃缓缓割开。 “原来你也是假的。” 隨著冰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王升终於彻底崩溃,挣扎著向后台跑去,同时打出了一道符。 “完了!” 其他在台上的人不禁面露绝望,其实王升先前被割喉乃是幻觉,目的就是为了嚇他露出破绽。 他扮演的角色是地府平等王座下的大鬼,如何能用道家符籙? 这张符一出,无疑是在宣告著这场阴戏的彻底失败。 符火落在那女鬼的身上,却只震散了一丝阴气,就被血水打湿,丧失了法力。 下一刻,台下暴怒的眾鬼蜂拥而上,在短短几息时间就將台上的所有阴戏师全部撕碎。 阴气所化的血液甚至流淌到了戏台。 第五场戏,一共四个年轻的阴戏师,全部灰飞烟灭,死在了出师的戏台上。 后台中的人看著这无比残忍的一幕,心中无不为之一颤。 原来这就是出师劫。 先前太过顺利,以至於让他们对这所谓的中元鬼戏起了一丝轻视,可现在他们终於明白了,为何师父会说这是一次九死一生的劫难。 群鬼泄愤之后,许多都准备离开戏楼。 他们被阴戏吸引而来,此刻如梦初醒,急著赶往人间。 “不能让他们离开。” 谭声的面色变得异常凝重,道:“此刻二楼的包厢里就有地府的阴神在观察记录,倘若我们放走的鬼物太多,就算最后能活到天亮,判官也会责罚我等!” “刀山火海,拔舌油煎,熬一遍酷刑下来,恐怕谁都別想再走回人间!” 一个阴戏师颤声道:“既有阴神,为何……祂们不出手留下那些恶鬼?” 本就是从你们地狱中逃走的,你们不应该有抓捕之责吗? 谭声摇摇头,道:“地府,早已不是从前的那个地府,与其抱怨,不如赶紧上台!” “要上你上,我,我可不敢……” 谭声看向周生,却发现对方正好也在望向他。 “我先来。” “我跟上。” 周生点点头,而后迈步踏出,张口便是四个字。 “阿!弥!陀!佛!” 声若洪钟大吕,令那些准备离开的鬼物全都精神一震,纷纷停下了脚步。 “小僧目莲,为母求经,来到此地天色已夜了。看前面有一茅房,不免去到那里借宿,就此前行。” 幸而周生开了舌窍,念白有著一种难以言喻的魔力,金口一开,原本已经出戏的鬼物们再度露出痴迷之色,迅速又沉浸其中。 紧接著是谭声饰演的韦陀登场,他虽善老生,可手上功夫亦是了得,金刚杵耍得十分漂亮,引得一阵彩声。 两人一个亮相,便强行將观眾拉了回来。 戏台上,目连敲门求宿,开门的却是一个美妇,实际上是文殊菩萨所化,故意来考验目连。 玉如仪扮演的便是那个美妇,此刻眉眼之间儘是嫵媚,偏偏还能保留一丝端庄雍容,尺度拿捏的非常到位。 她本来还有些紧张,但在周生和谭声的带领下,很快就进入了状態。 一场看似要失败的阴戏,就这样被强行救了回来。 可就在这时,周生瞳孔一凝,看到某个包厢的帘幕被缓缓掀起,露出一道笼罩著血色神辉的倩影。 四目相对,对方似乎还对他眨了眨眼。 夜游神到了。 周生心中突然生出一丝不祥的预感,他之前仔细观察过那些二楼的包厢,可以確定那个屋子先前並没有人。 夜游神是刚刚才到的。 包子说过,祂非常喜欢听戏,每年的中元鬼戏都不曾错过,可这一次为何偏偏来得如此迟? “这女人演得真差,如此放不开,如何勾引得了目连?” “这般俊俏的郎君,在你死之前,奴家就先享用一番吧……” 包厢內,夜游神舔了舔红唇,眼眸放光。 下一刻,无形的阴风吹过,戏台上的玉如仪突然一愣,眼神出现剎那的挣扎,片刻后变成了令人魂魄一盪的媚意。 眉宇间那丝残留的端庄,彻底消散不见。 ……(本章完) 第220章 粉戏 “蒙君子问我的丈夫何人,他也曾离家乡四五六春。” 戏台上,玉如仪媚眼如丝,声音更是柔媚入骨,给周生敬茶时小拇指尖在他掌心微微一勾。 周生顿时感到不对劲。 这段戏虽然是文殊菩萨变化美妇来考验目连,需要有撩人之媚態,可毕竟是菩萨所变,绝不能过了度。 可这玉如仪怎么演著演著……突然放得这么开了? “但不知,他可有书信回来与你?” 周生心中警惕,口中继续念著戏词。 “他一去数年来无有音信,撇下了奴青年独自一人。提起来好叫我心中愁恨,姣姣的月貌儿杨柳枝嫩。观纱窗月影儿孤衾独枕,朝朝思日日想谁伴吾身?” “你可在巫山上云端雨行,休作那对孤灯无情之人……” 玉如仪伸手按在周生的肩膀处,並不断向下游走,红唇在他耳边轻声念白,吐气如兰。 耳垂酥酥麻麻,一片滚烫。 不对劲! 周生猛地起身闪开,既是表现目连不被美色所迷,也是和有些奇怪的玉如仪保持距离。 法眼如炬,定睛细察。 只见那张原本端庄秀雅的脸上,已是满面春光,鹅蛋脸上晕著潮红,转身时眼梢慢扫三寸,如毛笔舔过宣纸,留下一道湿淥淥的视痕。 周生瞳孔一凝,视线穿透那万种风情,看到了一点若隱若现的血色辉光。 剎那间,他明白了原因。 玉如仪已不再是玉如仪,而是被夜游神用了某种法子暂时侵占了神魂。 现在和他对戏的,便是那位夜游神! “小娘子说此话真不中听,讲什么说出了云雨之情。” “黑夜之间,无人知道的嚇!黑夜间无人看事不要紧,望君子你不必这样的直心。” …… 戏台上,两人开始了极限拉扯,他逃她追,如影隨形。 更可怕的是,周生眼看著对方的戏服在台上越来越少,封腰、外衬、裙纱,甚至是绣鞋和罗袜也被踢开了,一双雪白的莲足踩在冰冷的戏台上,浸染微尘。 透过那散开的襟口,清晰可见一线月光色的锁骨,如玉之润,如雪之白。 台下的鬼物倒是看得兴高采烈,目不转睛,有的甚至都流出了口水。 事实证明,哪怕成了鬼,很多人还是改不了好色的毛病。 眼见戏台上的画面越发劲爆,周生皱起眉头,再这样下去,玉如仪就算恢復了清醒,以后恐怕也將再没脸见人了。 更主要的是,按照原本的戏文,文殊菩萨勾引不成,会施法变出一只猛虎来嚇目连,逼其就范,要么从了美妇,要么葬身虎口。 可现在的玉如仪,却全然忘了这一点。 后台。 演虎形的阴戏师已经完全傻眼了,这都等半天了,怎么玉如仪还不念白召自己上台? 玉如意看到台上的姐姐,整个人都傻眼了,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脸上一片通红。 “这,这不是粉戏吗?” 一个年轻的阴戏师小声议论,可目光却死死盯著台上的那道媚影。 所谓粉戏,指的是一种低俗的戏曲,歷代官府文书则称为淫戏艷曲,老百姓称“荤口”,也就是所谓的“黄段子”。 粉戏素来被人批判,登不上大雅之堂,谁曾想,在地府酆都城的戏台上居然上演了一场粉戏。 台下观眾的彩声越响,他们这些阴戏师们脸上就越害臊。 唯有刚下场不久的谭声,看出了一些端倪。 他拉住了准备强行上台救场的那位唱虎形的阴戏师,正色道:“不对,玉如仪被鬼神夺魄了,现在你救不了场,退下。” 声音极具威严,令那个阴戏师下意识就后退数步。 之后谭声不再迟疑,从袖中拿出一只虎符,轻轻吹了一口气。 …… 戏台上,玉如仪身上已只剩下贴身的內衬,她毫不迟疑地伸手去解,却被另一只手突然按住。 “够了。” 背对著观眾,周生望著她的双眼,小声道:“都是女子,何必糟蹋別人的顏面?” 此言一出,便挑明周生已经看出了她的真实身份。 “呵呵,你倒是……怜香惜玉呢。” 谁知『玉如仪』毫不在意,竟摩梭著周生的那只手,温香软玉般靠了进来。 “我是假菩萨,难道你是……真目连?” 她伸手探进了周生的衣襟,却再次被擒住手腕。 “大庭广眾,难道你真的不知羞耻吗?” 周生的这句话说得很重,希望能让对方收敛一些。 却不曾想,对方的回答令他猝不及防。 “大庭广眾……不才最刺激吗?” 周生眉头紧锁,心中对这夜游神不禁更加厌恶了几分,且不提价值观,你用別人的身子追求自己的刺激,还在这里大放厥词,真是令人不齿。 若非还记掛著完成包嬴嘱託的事情,他早就已经不再忍耐,欲撕破脸了。 但忍到现在,他实在无法坐视一位女子的清白就这样被彻底糟蹋。 眸中雷炁氤氳,睚眥睁开龙眸,隨时可化为掌中宝刀,但就在这时—— 吼! 戏楼之中,一声虎吼似晴天霹雳,震惊八方。 后台处猛地躥出一只斑斕猛虎,竟比大將军养的那头嚼龙还要大上三分,凶狠暴戾,妖气衝天。 甚至连台下的那些恶鬼,见到此虎大多都露出惧色。 周生猛地抬眸,视线却越过猛虎,与后台的谭声对视,看到对方冲自己点了点头。 周生已心知肚明,这猛虎是他变出替自己解围的。 “小心!” 猛虎跃来,驾著妖风抓向玉如仪,周生眸光一闪,主动上前將她拉在身后,以手中禪杖挡住猛虎。 “呵呵,郎君表面斥责,实则对奴家倒是挺关心的……” 玉如仪在他背后娇笑一声,从身后將他环抱,脸颊贴在那宽阔厚实的背上,用手抚摸著结实的肌肉线条,眼波似水。 周生冷哼一声,一边带著她躲闪猛虎,一边毫不客气地传音。 “少废话,赶紧说下面的戏词!” 『玉如仪』一怔,而后眼波微盪,笑道:“奴家就喜欢你这般强势的模样……” 周生闻言却是心中一阵恶寒,因为曾经用洛书占卜过的他很明白,这位杀人如麻的夜游神,有著一种怪癖。 祂特別喜欢那种霸道强势的男人,然后用各种残忍的手段,一点点將其折磨、摧毁。 “我真是越来越……捨不得你死了呢。”(本章完) 第221章 九龙璽 “呵呵,有个傢伙见我和你这样亲密,好像生气了呢~” 突然,『玉如仪』一声轻笑,红唇在他耳垂处轻轻一吻,继续道:“好好活下去吧,到时候……奴家送你一件……聘礼。” 说罢玉如仪突然垂首,而后又一个激灵甦醒过来。 她眼中的迷离尽去,只是当看到自己身上几乎没剩多少的衣衫时,霎时间满面羞红。 “玉姑娘,快唱戏,该那句“他一心念佛经要归仙境,见此行不由我有计难生”了,快唱!” 玉如仪不愧是一位出色的阴戏师,很快恢復了镇静,虽羞怒不已,却还是稳稳接住了戏。 当她以文殊菩萨的口吻令猛虎退去时,谭声连忙配合掐诀,让猛虎下台,又重新变成了虎符。 接下来便没有什么波折,这齣戏很快圆满结束。 就是下场前,观眾们纷纷大喊,出言调戏,让玉如仪再脱上几件。 后台中,她眼里都噙满了泪水,紧紧裹著身上的戏服,低垂眼眸一言不发。 周生已经將真相告诉了她。 但这残酷的真相,无疑令她更加心寒。 “为什么……” “祂不是地府正神吗?为什么要这般戏弄糟塌我?” “难道我们从小受了那么多苦,流了那么多汗,就是为了来到这里,受祂们羞辱玩弄的吗?” 玉如仪的质问令在场的眾人都陷入沉默。 同为阴戏师,他们能对这种耻辱感同身受,只是……他们又能做什么呢? “与其在这里抱怨,不如赶紧调整状態,唱好接下来的戏,因为那样……才能活。” “而活著,才有报仇的希望。” 说话的人是谭声,他的脸上依旧是面无表情,可声音却罕见地有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第七场的演员已经上台,他们该为第八场戏做准备了。 “唱完九场,天就亮了,再坚持坚持吧。” 其他人也纷纷劝道。 “师姐,接下来的戏,我替你唱,你好好休息!” 稚气未脱的玉如意,在这一刻似乎也成长了许多,眼神变得坚定起来,主动提出帮师姐分担。 “弱小,就是最大的罪过。” 谭声看了一眼周生,继续道:“你们口口声声骂他是戏魔传人,然而那些你们害怕的鬼神,却没一个敢上台对他直接出手。” “还有戏魔玉振声,当年死在他手中的鬼神,几只手都数不过来。” “尊重,是靠实力挣来的,不是靠抱怨,我只恨玉振声这样的阴戏师太少,而像诸君这样的阴戏师太多。” 他开口毫不留情,如此坦率直言,令许多人心生不快。 但周生却露出一丝诧异。 “家师御天衡,曾说过这样一段振聋发聵的话,他说倘若这世间只有一个玉振声,那阴戏师会人人喊打,可若有十个玉振声,地府就会心生忌惮,倘若有一百个玉振声……” 谭声缓缓抬眸,目光炙热,声音激盪。 “那该在台上唱戏的,就是祂们了!” 眾人心中一震,久久难以平静。 “愿诸君,都能成为下一个玉振声。” 此言一出,在场眾人的眼神都发生了变化,整个人的精气神也隨之蜕变,好似打了鸡血一般。 连刚刚遭受了羞辱的玉如仪也擦乾眼泪,目光坚定。 “我这就准备下一场!” 眾人各司其职,已重新燃起了斗志。 周生见状不禁暗自咂舌,感慨这谭声不愧是帝王戏泰斗之徒,一番慷慨陈词十分鼓舞人心。 谭声演讲完后,整个人又迅速恢復了冷静和沉稳的模样,好似木疙瘩成精,无波无澜。 他蹲下来靠近周生,小声道:“刚才口称尊师名讳,多有冒犯,还请龙老板见谅。” 周生饶有趣味地看著他,突然道:“御天衡老爷子,真的这么说过我师父?” “没有,都是我编的。” 周生:“……” “那他老人家是如何看待我师父的?” 周生对这一点倒是十分好奇,同为阴戏宗师泰斗级的人物,对方会怎么看师父? “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我师父说,玉振声就是一坨臭狗屎。” 周生的脸瞬间黑了下去,腰间宝刀錚鸣。 谭声眼皮一跳,吐字如珠:“玉振声抢走了我师母。” 周生:“……” 哦,那没事了。 他咳嗽一声,甚至有点不太好意思,早就听说师父早年极为风流,现在看来,难怪朱姨会负气离开这么多年。 “我猜,接下来你应该是打算做一件非常危险的事。” 谭声语锋一转,突然说道。 “为何这么確定?” “因为你一直没有说话,有些人,一言不发时,往往是在筹谋一件更加危险的事。” “对你而言,渡过中元鬼戏的难度其实不大,台下那些厉鬼根本威胁不到你,真正能威胁你的……在上面。” 周生闻言深深望了他一眼,道:“你想加入?” 谭声毫不迟疑地点了点头:“他们实力太弱,帮不了你,但我可以。” “你也只是开了耳窍的修为吧。” “师父在我下阴曹前,將他的本命法宝九龙璽借给了我,其中藏著一道地脉龙气,靠此物,我能扮演一炷香的地藏菩萨。” “虽做不到如地藏菩萨一般法力无边,却也能在短时间內,发挥出出第四关,甚至第五关的实力。” 周生听到地脉龙气四个字心中顿时一动,再结合睚眥和螭吻的异动,他已经猜到,那九龙璽中所封存的地脉龙气,应该就是九子之一。 难怪御天衡能在帝王戏上有如此造化。 只是世人应该都想不到,他在得到九子之一后,並没有参与爭霸,而是潜心钻研阴戏,最终在帝王戏的领域內取得了举世无双的成就。 “你为何会如此信我?” 周生再度问道,这谭声看起来颇有城府,怎么会如此轻易就说出了自己的底牌? 谭声望著他,微微一笑,吐出了两个字。 “包子。” 周生猛地一怔。 “包子在找到你之前,先找过我,我本来是想答应的,但他嫌我丑,吸引不了那夜游神。” 顿了顿,谭声望向玉如仪,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虽然不想承认,但现在看来,不得不说,他好像是对的。” ……(本章完) 第222章 阴阳联手杀陆判 周生望著对方的脸,四目相对,一时颇有些尷尬。 严格来说,对方绝对算不上丑,反而像貌端正,气质儒雅,就是有点显老,十八岁的小郎君,硬生生长出了三十岁的模样。 “包子说,你是他见过的,这世上最有可能超越玉振声的阴戏师,本来我还不信,但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我发现,那傢伙又说对了。” 谭声摇头笑笑,向来严肃古板的他,唯独提起包嬴时,才会露出一丝属於年轻人的朝气。 “你也是包嬴的朋友?” 他点了点头:“包子在阴间的朋友很多,在阳间的很少,但巧的是,我恰好是那为数不多的一个。” “既然他信你,那我便信你。” “接下来不管你要做什么,把我算进去吧,如果我能帮到你的话。” 周生听著他那些坦荡而真诚的话,內心不禁感受到了某种触动。 脑海中再次浮现出了那道在养济院帮老人排便,吃饭时舔光碗底最后一粒米的身影。 黝黑的皮肤上满是风霜的痕跡,双眼却异常真诚清澈。 下阴曹至此,那么多的人都因为包嬴而对他毫不设防地伸出援手,甚至因为包嬴,连自己保命的底牌都能透露。 包嬴的身上,似乎有著某种无形的魔力。 …… “丑时四更,天寒地冻!” 屋外更夫敲锣,报时声清晰洪亮,牵动著许多彻夜未眠者的心绪。 包嬴听到打更声,目光泛起一丝波澜,喃喃道:“四更了,正是夜色最深也最寒的时刻,可若是坚持过去了,便会由暗转明。” “不知龙老板那里……情况如何?” 话音刚落,屋內突然吹起一股阴风,燃烧的香雾中响起一阵急促的声音。 “包子快走,黑白无常来找你了!” 包嬴微微一怔,露出意外和不解之色。 下一刻,门外响起了敲门声,一道沙哑阴森的声音响起。 “黑白无常,求见包公后人包嬴。” 顿了顿,祂们又补充道:“我们兄弟二人前来,是为了帮龙老板传话。” 香雾中的声音继续劝道:“包子別信,祂们一路上多次对周生起了杀心,又怎会帮其传话?” “趁著门口的符纸阻拦,快走!!” 包嬴却並未动弹,略一思索,便朝著门口走去,似要主动开门。 “祂们能找到这里,说明是龙老板透露的,而且十四娘也传来消息,黄泉水下,龙老板救了大家,祂们为了还这份恩情,亦是报落水之仇,才特意走了一趟人间。” “可你就不怕是那周生见事情暴露,临阵倒戈了吗?” 香雾中的声音继续劝说。 包嬴摇摇头,坚定道:“有些人虽然只见过一面,却绝对值得信任。” “既然龙老板相信祂们,那我便信。” 说罢他毅然扯下了符纸,打开了门,坦然地望著那令世人恐惧的索命无常,笑道:“两位,请进来说吧。” 黑白无常望著这位胆识非凡的包公后人,亦是恭敬行了一礼。 虽然现在的阎罗天子已经不是包公,但无论是阳间还是阴间,提起那位铁面无私,刚正不阿的包青天,谁又能不生出几分敬意? 更何况包公在阴间经营多年,提拔过许多阴神,如今就算失踪了,这份人情也会落在包公的后人身上。 进屋之后,黑白无常没有任何废话,立刻便將周生要传的话全部说出。 当听到周生准备做的事情时,饶是胆色过人的包嬴,都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瞳孔一震。 “龙老板说,此事虽然凶险,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在阴间拖住对方,给你们在阳间动手的机会,倘若功成,便可一举除掉陆判!” 提到除掉陆判这四个字时,黑白无常眼中还有些恍惚。 不知怎么的,祂们兄弟二人就上了周生的贼船,谋害堂堂地府判官,若是东窗事发,祂们都得跟著遭殃。 但谁叫周生给出的诱惑太大了。 斩杀黄魔神的功劳,足以让祂们兄弟坐稳无常之位,而且就像龙老板说的,倘若陆判死了,魏判就是唯一掌事的判官。 而祂们兄弟二人身为魏判的左膀右臂,必然会跟著水涨船高,能掌握更大的权力。 “反正话我们兄弟已经带到了,至於信不信,办不办,就看您的了。” 黑白无常说完后便化为阴风遁去。 包嬴缓缓闭上眼睛,似乎正在进行一场至关重要的抉择。 “包子,不能做!” 香雾中的声音十分凝重,道:“此事疑点太多,第一,那周生怎么会突然知道了陆判的弱点?这消息可靠吗?会不会是陷阱?” “第二,这事完全在咱们的计划之外,周生想到一出是一出,很有可能会打乱整体的部署!” 包嬴睁开眼睛,点头道:“你说得很有道理。” 那声音终於鬆了一口气。 “但我还是要做。” “……为什么?” “因为这是他拿命替我们搏来的机会。” 包嬴缓缓起身,黝黑的皮肤上,双目变得异常明亮和坚定。 “这个计划成功的关键在我们,但真正的危险,在阴间,龙老板这是豁出了个人性命,也要替那些冤魂除此大害。” 说罢他不再迟疑,当即召来手下传令。 “让兄弟们带好傢伙儿,八百里急行军,天亮前,务必赶到云关堡的判官庙!” “诺!” 包嬴吹了声口哨,夜色中突然响起了马蹄声,一头眼中闪烁著鬼火的阴马奔来,在其面前主动停了下来。 包嬴翻身上马,一勒韁绳就要离去。 “等一下!” 香雾中的身影於月下出现,是一个拄著拐杖的耄耋老者,他苦苦劝道:“包子,你哪里都好,就是太容易相信別人。” “你有没有想过,万一真的是陷阱,那你多年的心血岂不是白费了?” 包嬴却是洒然一笑。 “公孙伯伯,就算真的是陷阱,可朋友相邀,我又怎能拒绝呢?” 言罢一勒韁绳,仿佛化作一团旋风,义无反顾地向著黑夜衝去,很快便消失在了漆黑的夜色中。 那拄著拐杖,面容儒雅的老人望著包嬴离开的背影,眼中不禁露出一丝斑驳的回忆。 好似尘封了无数年的那扇旧门,突然间缓缓打开。 “包黑炭呀包黑炭,这么多年来,他是最像你的,也是最不像你的。” ……(本章完) 第223章 团灭 “什么?杀——” 谭声话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连忙將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可眼中的震撼久久未曾平息。 他自认算是少年老成,心性沉稳,却也不曾想到,周生的计划居然如此疯狂、大胆。 当对方传音入耳时,他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在看到周生点头確认后,谭声摇头嘆道:“你简直就是一个疯子,现在我说退出还来得及吗?” 周生斜睨他一眼,只说了三个字。 “敢做吗?” 谭声:“……” “算我一个。” 短暂的犹豫后,谭声一咬牙,选择加入。 “很好,其实你刚刚有句话说得我很喜欢。” 周生望著他,刀锋般的眉眼缓缓露出一丝笑意,目光变得亲近了许多,似乎在这一刻才算是认可了对方。 “哪一句?” “倘若世间有一百个玉振声,那该在台上唱戏的……就是祂们了!” 顿了顿,周生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电,瞳孔渐渐变成了方形,流转著碧蓝色的辉光。 近百年的道行令他越来越像传说中的仙人相。 腰间的睚眥宝刀感受到了主人心中的杀机,在鞘中嗡鸣震颤,轻吐龙吟。 “我们是阴戏师,不是谁豢养的伶人。” “既然这么喜欢听戏,那就好好让祂们……听个痛快!” 不知怎的,在听完这些话后,谭声竟觉得一阵热血澎湃,怀中的九龙璽也在滚烫髮热。 他深深望了周生一眼,心中隱隱生出一种预感。 倘若这件不可思议的事真被其做成了,那未来整个阴戏行当,或许都会因为此人而发生改变。 他们,正在创造歷史。 “什么时候动手?” “再等等。” 周生缓缓闭上眼睛,大战在即,他反而越发不动如山,整个人好似一块盘石般岿然不动。 这是从无数次血战中打磨出的定力。 “要等包嬴先赶到地方,一旦时机出错,不仅我们都要遭殃,他们也会有去无回。” “那什么时候时机成熟?” “听我命令。” 周生並没有给一个准確的答案,可声音却斩钉截铁,掷地有声,似乎早已胸有成竹。 那种无形的自信,也让谭声心中的忐忑安定了许多。 “在这之前,我们要先活下来。” 周生拍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接下来咱们要上的第八场戏,会迎来对方真正的杀招。” “目前我还不知道是什么,但……对方有信心,將我们团灭。” 谭声瞳孔一凝,心中涌现出寒意。 真正的……杀招? 合著先前的种种危险,在你眼里都只是虚招? “第八场戏……可不好唱呀。” …… 酆都城,望月楼。 这是九座戏楼之一,和周生他们的渡云楼相比,一个在城南,一个在城北。 此刻戏台上已经唱到了第八场戏,年轻的阴戏师们眼中露出一丝希冀。 没有周生那样的高手开台坐镇,他们唱到现在,十四个人已经只剩下了六个。 好在天马上就能亮了。 “在仙山奉了师父命,来到阴曹探望娘亲……” 饰演目连的阴戏师虽然已经口乾舌燥,却还是在努力唱著,不敢有一丝鬆懈。 他亦是名家弟子,根基扎实,功力不俗,还活著的六人中,他算是最强的。 可不知为何,他心中却突然升起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错了!错了!” 恍惚间,戏台上驀然炸起了一道怒音,震得眾人耳膜生疼。 『目连』定睛一看,顿时头皮发麻。 戏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几乎焦黑炭化的身影,体表布满岩浆纹路,裂纹深处渗出流浆。 特別是那人的脸部,一半被烧成了焦炭,另一半居然只剩下了骷髏。 火气、煞气、怨气、怒气…… 宛如一座扑面而来的火山,要將眾人都烧成灰烬。 那恐怖身影死死盯著饰演刘青提的女旦,一字一句道:“开荤应为三咬三吐,每咬间隔七拍,伴以喉头吞咽……” 那声音极为嘶哑,仿佛喉咙都被岩浆烧成了赤炭。 其说出的內容,却让那位女阴戏师眼神惊恐,面色惨白。 外行看热闹,內行看门道。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便说明对方是绝对的行內人,而且目光如炬,造诣极高。 倘若在平时遇到这样一位前辈,她必然欢喜,要虚心求教。 可若是在中元鬼戏的戏台上,那无疑是一场灾难。 对方能轻鬆看出她在台上的缺陷,然后…… “你第二咬时,慢了一拍。” 话音刚落,那焦黑身影上前猛地抱住女子,焦炭般的肌肤裂开,迸出一道道赤色流浆。 那女子发出一声惨叫,而后魂体迅速融化,姣好的面容布满了恐怖的烧伤,短暂的挣扎后,彻底化为了灰烬。 焦黑恶鬼则是露出一丝享受,似乎体內的燥热被那精纯的阴气稍稍抚平了一些。 饰演目连的男子浑身一颤,那女子名叫锦月,出身荆州名家,算是除了他以外这里最出色的阴戏师。 两人在之前的戏里互相帮衬,彼此都非常欣赏。 本以为能活著出师,然后在现实中相见,可短短片刻,她便魂飞魄散了。 然而他已经来不及悲伤,因为那焦黑的身影看向了他。 “来此已是酆都城,待我念起咒语。唵嘛呢叭咪吽……” 他强忍著心中的恐惧,假装看不见对方继续唱戏。 这一刻他多么希望自己能和戏文中的目连一般,拥有无边佛法,神通广大。 但可惜的是,他念出的咒语虽然具有一定的佛力,可在那焦黑恶鬼面前却好似濛濛细雨,根本镇不住对方。 若是能人戏合一,或许还有机会,可那种高深的境界,连他师父都没能完全掌握,更何况是他。 “错了,又错了!” 那噩梦般的声音再次响起,令他如遭雷震。 “目连戏中,诵六字真言需“渐急如瀑”,以体现思母心切,且六字需如六颗菩提子,既独立圆润,又丝线相连……” 对方的话让他如坠冰窟。 “你的气,散了。” 在绝望和恐惧中,他魂体被烈火和岩浆包裹,几息后便化为了灰烬。 焦黑身影又看向了剩下的四人。 这一眼,彻底打碎了四人的心防,他们惊恐地冲向后台,但下一刻,便被蜂拥而上的群鬼撕成了粉碎。 望月楼,无一生还。 而那恐怖的焦黑恶鬼,则循著若有若无的戏声,继续前往下一处戏台。 ……(本章完) 第224章 六字真言 “西方路上一只鹅,口含仙草念弥陀。扁毛倒有修行意,人不修来待如何?” 戏台上,周生饰演目连,身披袈裟,手持锡杖,一派宝相庄严。 然而开了耳窍的他,却突然意识到了哪里不对。 四周那若有若无的戏声,好像不见了。 按照黑白无常所说,酆都城里共有九座戏楼,供阴戏师唱鬼戏所用。 他先前尚能听到其他地方传来的戏声,可就从第八场戏开始,那些声音就越来越少。 到现在,甚至已经听不到除他们以外的任何唱戏声。 难道那九座戏台……全都死完了? 一念及此,他心中骤然生出寒意,变得越发警惕,道心似乎都在预警。 突然,在台下的群鬼中,他看见了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仿佛从火山地狱中逃出的恶鬼,半张脸成了骷髏,半张脸焦黑如炭,正直勾勾地盯著他。 周生悚然一惊,竟感受到了一种极其强烈的压迫感。 此鬼並非简单的煞气深重,而是生前便有著非同寻常的修为,甚至还要胜过现在的他。 其生前至少是一位第五关的高手! 终於来了位狠角色。 周生神情肃然,不敢鬆懈,一丝不苟地唱起阴戏,不知过了多久,那道身影微微頷首,终於移开了目光。 他心中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小时候被师父考校功课,举手投足间如寒芒在背,生怕下一刻就会挑出问题。 自从他开了舌窍后,就很少再体验过这种压力了。 “待我与你问来,眾鬼——” 饰演大鬼的那位阴戏师突然混身一颤,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一双焦黑流火的手,已经死死插进了他的喉咙。 几乎是火光一闪,那焦黑恶鬼便来到了台上,速度之快,连周生都猝然一惊。 “救……” 求救的话都未说完,那位年轻的阴戏师便已被火焰吞噬,迅速化为了灰烬。 “气息不稳,咬字不清,连气口都不对,简直是聒噪……” 那嘶哑深沉的声音缓缓响起,让台上每一个阴戏师都为之一颤。 那双跳动著赤色火焰的眼睛继续看向下一个,戏台上,焦黑的足印正在缓缓逼近。 “小师父,里面有一个刘氏清蒂,她子不叫目莲僧……” 被其锁定的阴戏师还算出色,强行克制住了恐惧,將多年苦练的成果发挥了出来。 唱念做打,皆有模有样。 然而片刻后,那道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再度响起。 “错了!” “鬼步三虚一实,你第十七步,走错了……” 隨著一道惨叫声,又是一位阴戏师在台上魂飞魄散,被烧成了灰烬。 而后那恶鬼马不停蹄,又看向了下一位。 “鬼畏佛音,当目连诵经时,你身为守关鬼卒,为何不掩耳?” “算盘错了,阴司算冥帐,珠声当沉闷如石,你的单音为何不拖长?” “判官勾决,第一笔需悬停三息,而后一笔贯穿……” 紧接著,那犹如梦魘般的声音不断在戏台上响起,每一句话后跟著的,都是阴戏师的惨叫。 短短片刻,场上已只剩下寥寥几人。 这一刻,周生已经明白,先前他的感觉並非荒谬,此恶鬼是行家中的行家,对阴戏极为了解。 甚至……还要在他之上。 眼看著好不容易撑到现在的阴戏师们马上就要崩溃,周生目光一凝,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否则最后一场,恐怕就成了独角戏。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念出了那句在台上反覆出现的戏词。 “唵嘛呢叭咪吽!” 这场戏讲的是目连佛法有成,便下地府寻找母亲,遇到阻拦后反覆念诵这六字真言,搅得阴曹地动天惊,展现出浩大佛力,强行救出了母亲。 每当地府的大小鬼及守关鬼卒不允放行时,他便念诵此咒,对方立刻便要服软。 先前周生念咒,已有镇邪之效,故而台下群鬼无一敢上台,直到这焦黑恶鬼出现。 此刻他开启舌窍,拼尽全力诵出真言,更將心神完全沉浸入阴戏中,恍惚间好似看到了一道端坐莲台,绽放无量佛光的身影。 轰隆! 字字如山,整个戏台似乎都因为无法承受真言之力而剧烈晃动。 一道道琉璃般的佛光绽放,將那恶鬼震退了数步,浑身阴气直冒,仿佛在太阳下不断消融的积雪。 恶鬼猛地回头,那双被怨气填满的血瞳中,居然露出了一丝明显的诧异。 “开舌窍,人戏合一?” 在那之后,他便立地不动,死死盯著周生,不放过任何细节。 一时间,哪怕是处於人戏合一境界的周生,都感到了一种巨大的压力,差点跌出了境界。 噠!噠!噠! 顶著那炙热的佛光,恶鬼居然一步一个脚印逼近了周生,几乎就隔著三尺远,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 唱、念、做、打、手、眼、身、法、步! 戏曲的四功五法几乎被周生发挥到了极致,在人戏合一的境界下,他没有任何失误,继续全神贯注地唱戏。 可周生心里清楚,人戏合一的境界坚持不了太久,他很快就会跌落。 到那时,他一定会被对方找出破绽! 而动起手来,他真不一定能贏,更何况台下还有那么多鬼物,二楼的陆判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甚至会直接判他坏了规矩,要受酷刑。 几场刑罚熬过来,不死也要废了。 可现在除了他,哪怕是最出色的谭声,也绝对经受不住这恶鬼的挑刺。 如何破局? …… “大哥,云关堡,终於到了!” 一处悬崖峭壁下,十几道身影疾驰而来,当先的就是包嬴。 “现在是什么时辰?” 包嬴抬头望了望月色,连忙问道。 “寅时六刻!” 包嬴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点头道:“还来得及,希望龙老板那里撑住。” 说著他翻身下马,取出一方小炉,插上三柱香,口中念念有词。 下一刻,香雾犹如一条青烟大道直衝云霄。 包嬴纵身一跃,身躯竟自动变小,顺著那香雾扶摇而上,好似踏上了登天之梯。 不出几息,便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万丈悬崖之上。 其手下也纷纷踏雾而来。 当看到崖顶真有一座判官庙时,眾人眼中不禁露出一丝光芒。 “还真有,堪舆图中可没有標註过这里有座庙。” “这庙確实古怪,有不少遮掩阵法,若非咱们踏香而至,就算从正门登山,也看不到这座庙!” ……(本章完) 第225章 孟婆 戏台上,隨著时间流逝,第八场戏已经逼近了尾声。 周生终於无法坚持,从人戏合一的境界跌落下来,整个人状態委靡,不小心唱高了一个调。 糟糕! 他心中一惊,果不其然,耳边立刻便响起了那道异常嘶哑的声音。 “你的调……高了。” 紧接著一道道蒸腾的火煞之气將周生包围,来自第十六层火山地狱的炙热岩浆如潮水般涌向周生。 不过这一次,恶鬼那无往而不利的手段却好像失灵了。 鐺的一声闷响。 周生將睚眥幻化而成的锡杖猛地砸在戏台上,甚至將地面硬生生凿穿。 迸发的璀璨佛光中,隱约可见两条威武盘旋的护体金龙。 龙吟声好似自天外而来。 “金刚不坏自通神,八部天龙护吾身!” 周生舌绽雷音,整个人都沐浴在耀眼的佛光中,身形似乎显得格外浩大,肌肤都被映成了金色。 流火岩浆皆被震飞,那恶鬼以手遮面,掌心如瓷器般裂开。 “大胆恶鬼,休得拦我救母!” 周生直接临场改戏,將那恶鬼定性为戏文阻拦目连救母的一员,而不再是旁观者。 喜欢上戏台? 那就一起来演! “唵嘛呢叭咪吽!” 周生再次念诵了一遍六字真言,增强佛力,同时伸手拉住饰演刘青提的玉如仪,向著后台走去。 然而一只手却拽住了他。 “戏……错了。” 那恶鬼在佛光的映照下,身上的焦黑淡化了许多,可眼中的怨气和煞气却越发浓郁。 周生回头,猛地发现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在焦黑色褪去之后,那恶鬼裸露在外的骨骼,竟然呈现出一种淡金色的光芒。 这好像……不是鬼? 他居然有著肉身! 周生心中震惊,要知道,十八层地狱中的任何一层,都能將人的肉身一瞬间变得支离破碎,特別是火山地狱,哪怕是佛门金身,都能给烧化了。 可此人不知在火山地狱中被关押了多少年,逃出后骨骼依旧完好,且…… 周生耳窍一动,居然听到了一丝极为微弱的心跳声。 他……还活著? 这是怎样恐怖的肉身,有著何等不可思议的生命力,此人肉身的强大,远远超出了周生的想像。 “中元节……唱错……就是……死……” 那人拽著周生的手臂,佛光和气运金龙非但没有震碎其肉身,反而如刀子般刮去了表面的焦黑,露出一抹鲜活的肉色。 下一刻,恐怖的神力如火山爆发,那具破败的残躯犹如一头甦醒的怒龙,滚烫的气血好似大日熔炉,让刘青提等人一声惊呼,魂体都变得飘摇。 就连台下旁观的那些厉鬼,被这洪流般的气血一衝,有不少都化为了灰烬。 靠著深厚的道行,周生倒是不惧气血衝击,可架不住那恐怖的神力,肩膀感到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仿佛魂体都要被撕裂成两半。 这哪里是恶鬼,分明就是一尊横行天下的人间武圣! 他八十年的道行,都震不开那只铁索般的大手。 后台处,谭声拿出九龙璽,似是想要出手相助,但被周生以目光阻止了。 还不到,时机还差了些。 周生眼中闪过一抹狠色,纯阳剑光自手臂处射出,在对方手上斩出万点火花。 金铁之声震耳欲聋。 丝丝缕缕的鲜血飘落,竟將戏台烫出了一个个细小的溶洞,那人眼中终於闪过一抹痛色,却依旧不肯鬆手。 其手上的伤口虽多,却只是入肉一寸,无伤大雅。 居然纯阳剑光都能握得住? 周生心中大急,就在无计可施时,目光却突然瞥过对方的手腕,看到了一样熟悉的东西。 他瞳孔一震,脑中有电光闪过。 “六师伯,我是红线的师弟,玉振声的徒弟!” 抱著尝试的態度,他传音过去,下一刻,那握著剑光都不肯鬆手的身影猛地一怔。 那只手,缓缓鬆开了。 竟然真是六师伯! 周生终於鬆了一口气,继续抓起玉如仪向后台走去,且边走边念白。 “娘亲莫怕,不管谁来阻挡,孩儿定救你逃出地府!” 这並非是英雄救美,而是要保持戏文的主线结构不变,好引陆判直接出手。 唯有將其引到台上,才能实行那个计划。 包嬴,希望你没有让我失望。 …… “大哥,天色不早了,再不动手天就快亮了!” “是呀,咱们还要等多久?” 在寒风中等了许久,手下们开始露出焦急之色。 包嬴闭著眼睛,眉头紧皱,道:“再等等。” 眾人不知道他要等什么,却也只能听命,眼看著天边开始泛白,而那座判官庙,居然隨著天亮,正在一点点变得透明。 …… “他是怎么回事,居然能让周生逃掉?” 二楼某个包厢內,陆判眸光一冷,显然非常不满意。 “天已经快亮了,错过这次机会,以这小子的资质,不出十年,便是下一个玉振声。” “今日,他绝对不能活著出师!” 说罢陆判探出手,欲抓向戏台,可就在这时,心中却莫名生出一点警惕。 於是那只手也停在了空中。 同在房间內的夜游神见状目光一闪,笑道:“隔壁坐著的,可是那位玉振声的老相好,你若直接出手,她怕是不会作壁上观。” 她点出隔壁看戏者的身份,本是想替那俊俏的小郎君说几句话,让陆判心生忌惮不要出手了。 却不曾想,这一言反而令陆判心下释然了。 难怪刚刚会升起一丝警惕。 “哼,孟婆那个傢伙,身为地府阴神,却和一个阴戏师曖昧不清,就算她出手,又岂能阻我?” 陆判终於下定决心,不再迟疑,將手探向了戏台。 而夜游神则是眸光低垂,暗道可惜了,如此俊俏的郎君,还未曾享受过便要魂飞魄散了。 轰! 就在周生即將下台的瞬间,身后突然涌现出一股汹涌的暗流,將他的身子再度吸了回去。 感受到那股熟悉的力量,以及空气中瀰漫的一丝丝香火气,周生不惊反喜。 那只老狐狸……终於忍不住出手了! …… 陆判的隔壁包厢內,一个满头银髮却皮肤白皙的美艷妇人席地而坐,有些诧异地看著身边那个凤冠霞披的女子。 “十四娘,你真的不用我出手?” 阴十四娘摇摇头,道:“多谢婆婆,我要赶紧传消息了。” 说著她取出一根红线,在手腕上缠绕三圈,而后闭上眼睛,好似睡著了一般。 满头银髮的美妇望著这一幕,不禁摇头笑笑。 而后祂將目光重新望向台上的那道身影。 玉振声,许久不见,没想到你的弟子都已经这般大了。 真是个有趣的小傢伙,不知道你和包家的那个小子,究竟在谋划著名什么? ……(本章完) 第226章 狻猊 “动手!” 凛冽的山风中,包嬴突然睁开了紧闭的双眼,斩钉截铁道。 同时他没等手下,直接拔刀冲向了那正在快速消失的判官庙,身先士卒,一脚踹开了庙门。 “放肆,何人——” 庙中居然有著一个白鬍子老头,好似庙祝一般,看到有外人闯进来,顿时出口呵斥。 然而扑面而来的,是雪花一般飞扬的符纸。 轰隆! 火焰、寒冰、雷霆、紫气、金光…… 判官庙瞬间便被各色华光与法力乱流塞满,庙宇轰隆作响,震颤不停,生出了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痕。 玄穹司,不缺钱。 每人身上至少带著上百张符纸,斗法时不要钱一般洒向敌人,先来一轮“炮火洗地”。 就算熬过了符纸,接下来还有九转雷火珠、乾坤一掷箭、五火擒龙网等诸多杀器。 甚至若非时间仓促,他们还能调来数以万计的雷珠火符,提前埋伏在四周。 別说一座庙,山都给你炸塌。 这就是背靠社稷神器所带来的强大底气。 在无数符纸的攻击下,那白鬍子老头惨叫一声,瞬间倒了下去,变成了一只穿山甲。 原来是妖物成精,穿山甲本应具有极强的防御力,鳞片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可架不住那海水一般洒来的符纸。 不仅外面的鳞片支离破碎,连里面的肉都被煮熟了。 …… “不对!” 包厢內,陆判猛地一惊,神色变得异常阴沉,甚至连戏台上的周生也不关注了。 祂特意藏在云关堡上的判官庙,被人给找到了! 剎那间,祂坐立不安,立刻便要施法遁去那神庙,附体到神像上显圣。 什么阴戏师,什么玉振声的弟子,祂此刻统统都顾不上了。 那座神庙,对祂而言极为特殊,至关重要。 和一般死后封神之人不同,祂生前並非显赫之人,死后乃是一缕孤魂,暴尸於荒野,无人安葬。 幸亏一位路过的书生心生怜悯,帮他安葬了肉身。 之后祂显出魂魄跟隨,既是报恩,也是想求几分香火供奉,好不会慢慢魂飞魄散。 两人相处的非常愉快,祂教书生读书,帮其赚钱,成了类似“保家仙”般的存在。 后来书生成功考取功名,做了官,便向皇帝请命,册封祂做了正神,可以建庙立祀。 机缘巧合下,祂步步高升,最终做到了四大判官之列。 而那书生则早已转世投胎。 因为做官时贪污腐败,书生本应打入地狱,投胎畜生道,是祂帮对方法外开恩,投胎成人。 而祂当年做保家仙时被书生供奉的神像,便是祂的本命神像,和祂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 此像若是被毁,祂便会受到重创,甚至有殞落的风险。 为了保险起见,祂特地在荒无人烟的悬崖峭壁上修建了一座判官庙,然后將那座神像藏於其中,並布置好遮掩与保护的阵法,点化一只穿山甲做为庙祝。 很多年后,一个书生在机缘巧合下误入其中,看到神像蒙尘,遍地蛛网,便出手將那里打扫乾净。 祂显圣相见,发现对方居然就是当年为祂埋骨,供奉祂为保家仙的故人转世,於是频频与其相见,结拜为兄弟。 甚至为其换心,为其妻子换头。 陆判此刻百思不得其解,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祂的神庙怎会被人突然找到? 不过祂並没有太过惊慌,因为本命神像与祂之间联繫密切,只需很短时间祂就能显圣降临。 但就在这时,戏台之上,一道怒音轰隆炸响。 “呔!!!” “好你个地府判官,居然也敢出手拦路!” “真真欺我佛门无人吗?” 周生抬眸怒视著二楼陆判所处的包厢,而后高声念白:“阿弥陀佛,请地藏王菩萨现身,主持公道!” 声如洪钟,蕴金刚之怒。 后台中的谭声早已等候多时,闻声毅然举起手中的九龙璽,念诵咒诀,抬眸时眼神已经发生了惊人的变化。 深邃的眼眸中仿佛藏著无量智慧,蕴藏著普渡眾生的大慈悲。 万道佛光自璽中迸发,化为了一只长有龙角,形似狮子的异兽,身上还繚绕著浓郁的烟火气。 它没有睚眥的凶狠,也没有螭吻的灵动,但有著一种极具禪意的平静。 狻猊,龙生九子中的第五子,平生喜静不喜动,好坐,又喜烟火,因此常出现在佛座和香炉上。 佛门瑞兽现身,而后钻入了谭声体內。 剎那间,谭声以宝冠瓔珞庄严,脚踏千叶青莲花,左手持宝珠,右手执锡杖,脑后生有十轮佛环,放无量光。 安忍不动如大地,静虑深密如秘藏。 隨著梵音入耳,佛光照彻,原本阴森恐怖的地府好似变成了佛国,哪怕是早有准备的周生,几乎都看不出任何破绽。 狻猊神通,化佛。 因常年雕刻於佛座香炉之上,遍尝佛门香火,故而能演化诸天佛陀、菩萨、罗汉等。 当然只是空有其表,虽能增长法力神通,却远远达不到佛陀菩萨的境界。 除非修士本身便有著通天彻地的法力,才有可能显化出几分真正的万佛威能。 “阿弥陀佛!” “地藏菩萨”锡杖顿地,六环齐喑,佛號久久迴荡在整个酆都城內。 陆判猛地睁开双目,那双凛然如电,正气堂皇的眼睛终於露出了残忍和凶狠的底色。 祂的显圣被打断了,那个假扮地藏菩萨的戏子,是有备而来! 这是一个处心积虑为祂准备好的陷阱! “目连,你大闹地府,虽为孝道,却终究扰乱了地府秩序,且封此城,谁都暂时不得离去。” 说罢“地藏菩萨”举起左手的如意宝珠。 “自此刻起……” “忘川倒悬为钟漏,奈何桥断作界碑。” “吾以《檀陀经》未载之密印——” “封此城。” 佛音落下,整座酆都城都在隆隆震响,浩瀚的佛力如结界一般漫向四周,断绝了一切牛鬼蛇神的进出。 哪怕是降神显圣,也暂时行不通。 言出法隨,尽显佛门四大菩萨之神威。 当然,这一切其实少不了另一股势力的暗中相助。 酆都城內的一座府邸中,阴长生与王方平这两位酆都城的真正主宰,主动撤下了护城大阵,並暂时让出了自己的权柄。 “没想到,他们几个小辈,还真演出了一场大戏。” “江山代有才人出呀!” ……(本章完) 第227章 萧剑声 “夜游女,立刻出手,杀了那假地藏!” 厢房內,陆判猛地起身,眸中杀机盎然,甚至不敢有一丝耽搁,在说这句话时,就已经出手了。 判官笔一挥,定人生死。 神力滔滔,皆涌入那支执掌生死权柄的硃砂笔,令其绽放出万道辉光,耀眼夺目。 “目连戏中並无地藏菩萨现身,可你身为阴戏师,却假扮菩萨,擅改戏文,封门锁城,扰乱阴司,其罪……当诛!” 声音滚滚似闷雷,就是有几分焦急,语速很快。 判决一出,化身地藏菩萨的谭声顿时身躯一颤,脚下千叶青莲花迅速雕零,护体佛光也隨之黯淡。 咔擦一声,他手中的宝珠和锡杖同时生出了裂痕。 那封印了此城的结界,亦是摇摇欲坠。 哪怕有著狻猊的加持,却毕竟不是真菩萨,佛法神通有限,而且谭声本人的修为也太低,才刚开了耳窍。 倘若其师御天衡亲至,应该就是两个结果了。 “大胆判官,居然敢以下犯上,对地藏菩萨出手,就算菩萨心善能容你,我目连也绝不容你!” 周生心知谭声绝对坚持不了太久,此刻十万火急,成败只在一念之间。 所以他挺身而出,手中锡杖瞬间变成了一把金色大弓。 开弓! 庚金之炁和雷炁同时爆发,再加上近百年的道行相助,须臾间便凝聚出了一支黄金浇筑般的神箭。 箭身绽放金光,繚绕雷霆,箭头三寸处的虚空都微微扭曲,仿佛承受不了那种极致的锋锐和威压。 “中!” 舌窍吐出玄音,为这支神箭平添了一丝冥冥之中的法则加持,令其多了一抹必中的光环。 弓如霹雳弦惊! 一箭出,万鬼惊。 仅仅是呼啸而过的箭风,便令许多旁观的厉鬼身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裂痕,好似被千刀搅过。 轰!! 包厢前的禁制只是闪烁了一下,便被这一箭直接射穿,连著门户都化为了齏粉,將陆判和夜游神的身影全部暴露了出来。 “禁!” 陆判瞳孔微凝,將手一指,指尖荡漾神纹,演化出十二重防御禁制,远远望去,犹如十二轮森罗宝相,横亘在这一箭之间。 砰!砰!砰!砰! 一重重禁制被神箭射穿,那道好似长虹贯日般的流光,裹挟著石破天惊的威势,最终射穿了十二重森罗宝相。 噗! 这一箭射入了陆判的掌心,但诡异的是並没有任何鲜血和伤口,就仿佛一滴油落入了水中。 周生体內的睚眥发出龙吟,操纵著那神箭中的庚金之炁轰然炸开,试图给陆判造成更大的创伤。 然而那团即將爆开,犹如千万根钢针跳动的庚金之炁,却被其生生按了回去。 轰隆! 其掌心处响起一声闷雷,当陆判再度伸手时,只剩下了一缕青烟。 不过其掌心却多了一抹难以消退的焦黑印记。 感受著那股钻心的痛楚,陆判深深望了一眼持弓的周生,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忌惮。 这才多久的时间,那个曾经根本不被祂放在眼中的无名之辈,居然已经能伤到祂了? 不能再耽搁了! 陆判心忧正处於阳间的神庙,继续挥舞著判官笔,正准备一鼓作气除掉那个假地藏,却不想一只手突然抓住了祂。 烘炉般的气血好似岩浆般流动,淡金色的骨骼在一道道烈火的淬炼下,变得更加璀璨耀眼。 唯一格格不入的,是其手上那根编织精美的红绳。 “红线……” “五哥……” 那拖著残破肉身,却硬生生拽住了陆判的人,赫然便是周生口中的“六师叔”。 只是此时的六师叔,眼中的怨气和煞气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梦初醒般的茫然。 “红线……五哥……” 他反覆念诵著这两个名字,仿佛在一点点唤醒自己脑海深处最为珍贵的记忆。 周生见状不禁一喜,立刻传音道:“萧剑声萧师伯,红线还在等你回去,我师父玉振声要是知道您还活著,一定会非常高兴!” 他看出了六师叔的状態很不对。 六师叔一开始其实是浑浑噩噩,本能地和地狱中逃出的厉鬼一样在听戏,甚至好似受到了某种蛊惑和命令,以一种挑刺般的態度来屠杀戏台上的阴戏师。 直到周生以佛光渐渐驱散了他外表的焦黑,露出了其手腕上的那截红绳。 那红绳被藏在肌肤之下,以气血包裹,很明显他寧愿自己的血肉变成焦炭,也要保护那截红绳不化为灰烬。 故而当周生以佛光碟机散其外表的焦黑时,才能看到那截熟悉的红绳。 就在前不久,他的生辰日,小红线才刚刚送给过他一根一模一样的红绳。 当时他还诧异,以红线的脑子,居然能编出这么精美的东西,不知费了多少心思。 现在看来,教她编红绳的人,很有可能对她而言极为特殊。 再加上此人对阴戏的熟悉,周生便尝试喊了一声六师叔,提到红线和师父的名字,结果真的成功唤醒了对方。 “我叫……萧剑声。” “阴戏师萧剑声,赵家班排行第六,我有一个女儿叫赵红线,我最敬重的人是五哥……” 在周生的传音下,萧剑声的眼睛越发明亮,仿佛一面正在被拂拭尘埃的古镜。 他紧紧攥著陆判的手,哪怕被对方的神力震得血肉模糊也不肯鬆开,更扬起头颅,眸光炽烈,狠狠砸在了陆判的额头上。 轰!! 整座戏楼都剧烈一震,蜿蜒生出一道道巨大的裂痕。 “不准……欺负我师侄!” …… “大哥,这神像诡异,咱们的雷珠火符居然都炸不毁它?” “是呀,而且这判官像刚刚眼珠子动了一下,好像活了过来,就是不知道为何中断了。” 判官庙中,包嬴的手下们望著那尊绿面赤须,相貌狞恶的神像,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带来的雷珠火符都用光了,庙宇几乎都被炸塌了,可那神像居然还是毫髮无伤。 不管是火焰还是雷霆,在那神像前都会烟消云散。 “果然是祂的本命神像!” 包嬴眼中却露出一丝振奋,普通的神庙,绝没有如此充沛的神力,龙老板所言不虚,这里,就是陆判的破绽! 他挺身上前,很快就感受到了一种无形的力量,在距离神像三丈前便不得不停了下来。 “邪神,安敢放肆!” 包嬴眼中闪过一抹狠色,举起宝刀,在自己的另一只手掌上划过,一时间鲜血横飞,染红了刀身。 “玄穹司二品镇魔都尉,包公第七世孙,包嬴,愿祭吾血,承天地之正气,稟律法之威严,毁邪庙,诛邪神,为无数冤魂求一个公道!” “苍天为鑑,日月为证,倘若包某有半点虚言,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若无虚言……” 他缓缓抬眸,眉宇间竟隱约现出一抹月牙痕跡,皎皎生辉。 那被鲜血染红的宝刀,倏然作响,颤若龙吟,仿佛传说中的龙头铡,神威凛凛,正气浩然。 “若无虚言,便请天公,助我斩破此獠!” 一刀出,那无形的神力顿如冰雪消融。 咔擦! 神像上出现了一抹裂痕。 ……(本章完) 第228章 义薄云天 酆都城,渡云楼。 一道身影从天而降,如陨石坠地,將好好一座戏楼砸得四分五裂,几乎成了废墟。 滚烫的鲜血洒落,染赤了冥土。 那是六师叔萧剑声的身影,他从碎石中爬出,本就破败的残躯变得更加千疮百孔,甚至像瓷器般出现了一道道裂痕。 轰隆! 一道巨大的身影从天而降,那是一尊长著四只手臂的金刚巨人,足有数丈高,混身笼罩著神辉,远远望去犹如一座坠落的金山。 那是陆判的法相真身。 隨著一声震天撼地的巨响,整座酆都城似乎都剧烈一震,萧剑声竟直接被砸进了地下。 两只巨手探入冥土,將浑身浴血的萧剑声硬生生给拔了出来。 双手相合,万钧之力如雷霆迸发,似要將掌中的螻蚁碾成粉碎。 “开!!!” 重伤之下,萧剑声怒目圆睁,仿佛催动了某种秘法,眼眸都变得血红,甚至长出了如野兽般的利齿。 这一幕令周生不禁想到了曾经在斩杀沈金花后归家看到的场景,那时家中有鸡血和鸡毛,透过窗户,他看到师父的眼睛也是血色。 当时他误以为是妖魔,一矛刺去,对方居然金刚不坏。 再联想起师父曾讲过,六师叔萧剑声,乃是阴戏殭尸功之集大成者,天下横练宗师。 周生便明白,六师叔要用出压箱底的绝学了。 果不其然,隨著一声野兽般的怒吼,那两只神明般的巨手竟被一点点撑开。 只是陆判有著四只手臂。 下一刻,第三只手握了过来。 轰隆! 那快被撑开的双手迅速合拢,並狠狠攥紧,发出劈里啪啦好似炒豆般的爆响。 萧剑声顿时发出痛苦的吼声,骨骼都在噼啪作响,好似快要断掉的乾柴。 嗖! 周生一箭射去,依旧是全力以赴的一箭,却被陆判的最后一只手轻鬆抓住,捏为了齏粉。 谭声只能勉强维持著封印不破,根本无法出手相助。 “陆之道……” 被攥在掌中,已经奄奄一息的萧剑声突然停下了惨叫,而后小声念了一句陆判的名字。 “现在求饶,晚了!” 陆判却並未有所动容,反而眸中更加狠厉,因为那冥冥之中的危机感,正在越来越近。 对方在阳间的人,或许真能破得了祂的护体神力! 一念及此,陆判更加焦急,一边捏死那只討厌的蚂蚁,一边朝著假地藏飞去。 判官笔被萧剑声的头槌给撞飞了,现在祂要做的,就是將那假地藏的金身拍成粉碎! 如此封印可解,祂也就能显圣降神,解决那些敢闯进神庙的螻蚁。 不过让祂没想到的是,萧剑声却露出一抹冷笑,並非求饶,而是目光挑衅。 “陆之道……跟赵家班的兄弟们,一起陪葬吧!” 陆判眉头一皱,心中生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下一刻,萧剑声那几乎破碎的肉身上浮现出一缕缕令人心惊肉跳的气息,那颗残破的心臟突然如战鼓般剧烈跳动,发出闷雷般的响声。 不好,六师叔要自爆! 隔著那么远,周生都感到了一丝危机感,他瞳孔一凝,就要上前相助,却看到了六师叔望来的目光。 那是一种解脱般的冷静和释然。 “照顾好红线,给五哥说,我不怪——” 传音都未说完,萧剑声的肉身便轰然炸开,好似一座即將熄灭的火山,进行了最后一次壮烈的爆发。 震耳欲聋的响声炸开,漫天流火横飞,几乎將酆都城那没有日光的阴天都给点亮。 “六师叔!!” 周生的声音微颤,虽然只是初见,可他却能从对方的眼中,感受到一种来自师门长辈的偏爱。 同时,他也从六师叔的眼中看到了愧疚和自责。 六师叔是在愧疚先前自己沦为傀儡,竟同室操戈,杀害了那么多年轻的阴戏师。 选自牺牲自己来阻拦陆判,亦是在赎罪。 但可惜的是,当那漫天流光和焰光散去,陆判的法相真身却只是添了些焦黑,除此之外,並无伤痕。 更令人绝望的是,对方的法相真身还在迅速恢復。 轰! 陆判看都不看一眼那已经变为灰烬的萧剑声,一拳砸在了地藏的锡杖上。 砰的一声,那宝光灿灿的锡杖直接炸成齏粉。 饰演地藏菩萨的谭声再也无法撑住,整个人跌下莲台,口中不断咳血,神情萎靡,那极为唬人的佛光也迅速消散。 一只龙首狮身的异兽从他体內飞出,悲鸣一声后重新遁回了九龙璽中。 笼罩整座酆都城的无形封印,瞬间解除。 可就在这时,陆判那伟岸的神躯突然一怔,而后金身上居然浮现出一条细微的裂痕。 那在萧剑声自爆下都完好无损的法相金身,竟然出现了崩裂的跡象。 剎那间,周生眸光大炽。 包嬴那边……终於有了进展! 陆判瞬间生出寒意,那颗早已冰冷坚硬的神明之心竟生出了一种久违的恐惧,就好像当年还是孤魂野鬼时,面对日晒风吹,都要小心翼翼。 祂顾不上追杀谭声,屈指掐诀,要立刻於人间显圣。 神像已经受到了破坏,但好在祂根基深厚,此刻降临尚有弥补的余地,再晚上片刻,就彻底危险了。 鏘!! 一道嘹亮的剑鸣声响起,三尺纯阳剑光出鞘,裹挟著无尽锋芒,如赤龙一般朝著陆判杀去,阻止了祂离开。 鐺! 火花不断闪烁,陆判以双手攥住剑光,忍著疼痛强行困住剑光,並继续感应著阳间的神像。 可紧接著又是一抹朝阳破晓般的刀光。 青龙偃月刀震颤龙吟,义无反顾地斩向陆判,剎那间整片天地似乎都被那惊艷的刀光给塞满了。 刀芒横亘十丈,仿佛滔天巨浪,欲淹没那数丈高的金刚巨人。 而挥舞著关刀的周生,其身上的天衣也隨心而动,从目连僧的袈裟芒鞋变成了关云长的绿蟒袍。 衣袍上绣著的蟒龙威风凛凛,栩栩如生,隨著刀光亮起,两只眼珠都好似在转动。 这一刀,名为“义薄云天”。 昔日关云长千里走单骑,过五关斩六將,不负桃园之誓。 今日周生愿以此刀,不负和包嬴的那句—— 君子一言,駟马难追。 ……(本章完) 第229章 凡人弒神 陆判猛地睁开双眼,眸中满是戾气,那双平日里凛然如电的眼睛已经布满了血丝。 面对周生这一刀,祂刚刚感应到的那一丝神像气机又被惊散了,不得不重新应对眼前的这个螻蚁。 “死!!” 暴戾到极致的陆判眼中全是杀意,两只手臂按住剑光,另外两只手臂则荡漾起万道神辉,猛地拍向周生。 轰隆一声巨响。 漫天刀光覆灭,周生的身影也如炮弹般飞回,在坚硬而冰冷的冥土上犁出一条长长的沟壑。 他虎口破裂,魂体震颤,好在天衣抵挡了大部分伤害,仍有一战之力。 可当他看向青龙偃月刀的刀锋时却不禁一凝。 只见那无坚不摧的霸气刀刃上,居然出现了崩裂的豁口。 这是实力的巨大鸿沟,纵然有著睚眥锋鋩,他的实力与陆判相比也差了很远。 那浩瀚的神力,坚不可摧的法相真身,周生隱隱察觉,或许唯有当自己踏入渡劫境界才能正面胜之。 不是第四关弱,而是陆判太强了。 轰! 一只流转著神辉的巨手从天而降,其掌心处还有著一道裂痕。 那並非偃月刀砍出的刀痕,而是其金身自动崩裂的痕跡,在第一道裂痕出现后,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接连出现,迅速变多。 陆判心中又惊又惧,却明白,只有赶紧將周生彻底拍死,才有机会降神於人间的判官庙。 咔擦! 巨掌未至,那恐怖的压迫感便已经让周生脚下的大地塌陷,瀰漫出一道道裂痕。 神力滔滔,如山似海。 不仅封锁了周围的空间,甚至连脚下的冥土都遭受了某种禁錮,无法以遁地法来躲避。 泰山压顶,又避无可避。 剎那间,周生感受到了死亡的恐惧,冥冥中的灵觉在提醒他,再不想出办法,他很快就要真正死去了。 这片冥土,便是他最终的归宿。 而一直依仗的洛书,如今已耗尽了能量,他只能靠自己。 到底该如何破解死局? ……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判官庙中,刀光如虹。 包嬴献祭自身之血,以浩然正气破开护体神力,不断砍在那绿面赤须的判官像上。 那神像虽是泥塑,但经过多年神力浸染,又和陆判本命相生,早已发生了某种神异的蜕变。 隨著刀光砍在身上,泥塑之身竟发出鏗鏘之声,在刀锋下也只是出现了细小的裂痕。 更诡异的是,那裂痕处还有鲜血在不停流淌,让庙中瀰漫著浓郁的血腥味。 仿佛包嬴砍的不是一座泥塑石像,而是一个真人。 轰隆! 当砍到第六刀的时候,刚刚泛起一丝鱼白的天空突然响起惊雷,而后乌云滚滚,狂风大作,大雨落下,將整座云关堡都染成了血色。 是的,那並非是普通雨水,而是血雨。 这一刻,好似苍穹都在震怒,那螻蚁般的凡人居然敢妄图弒神? 轰隆! 一道惊雷劈下,轰碎了庙宇的屋顶,距离包嬴只有几尺距离,差一点就劈到了他的身上。 眾人皆被嚇了一跳,想起了包嬴先前那句振聋发聵的誓言。 “苍天为鑑,日月为证,倘若包某有半点虚言,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难道此事另有隱情? “大哥,要不要先停下,好像不太对劲!” “是呀,看情形老天都在震怒,莫非咱们误会这陆判了?” “还是说……陆判马上就要来了?” 包嬴的那些手下都是玄穹司的精锐,跟著他走南闯北,破获过无数大案,並不缺少胆识。 可即便是他们,在这恐怖的天象变化前亦是生出了恐惧和怯意,身为凡人,对天公和神明,有著一种本能的敬畏。 那是自茹毛饮血的时代时,就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大哥,咱们要不……先停手吧!” 终於,有人颤抖著声音,说出了这句话。 然而回应他的是,是包嬴那没有片刻停歇的刀鸣。 一刀、一刀、又一刀! 刀刀直戳神像的要害,或刺目,或斩颈,或戳心…… 哪怕那道惊雷就在他身前三尺处炸开,他也完全充耳不闻,双目炯炯,亮如繁星。 “沈金花一案,证据確凿,何来误会?” 他声如洪钟,那滚滚雷音竟都无法將其压住。 “沈金花惨死於戏台之上,书生被剜了玲瓏心,苍天无耳,岂不闻鬼哭之声?” 他大笑一声,恍惚间眉宇间的月牙痕跡越发明显。 “昔日包公探阴山,九泉之下铡判官,神祇不公斩神祇,苍天不公……” 他猛地砸下宝刀,目光决绝,有著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 “斩——苍——天!” 轰隆! 又是一道惊雷落下,距离他更近了几步,溅起的火星將他的衣袍都烫出了洞。 可包嬴却岿然不动,他甚至找出了规律,沿著一处刀口不断砍下,不断將裂痕扩大,溅起的血液打在他的脸上,却被其舔了一口,笑称痛快! 轰隆! 雷音滚滚,接连不断的落下,却就是到不了包嬴的身上,只在周遭炸开。 麾下亦被他的勇气感染,纷纷振作起来,脸上的惧色退去。 “大哥,我们帮你!” “哈哈哈,能和大哥一起斩杀邪神,为民除害,就算被天雷劈死,也值了!” “贼老天,我不怕你!” 他们纷纷上前,学著包嬴的样子以血祭刀,发下重誓,而后砍向神像。 虽不能像包嬴那般轻鬆斩破护体神力,却也比先前好了许多,甚至有几下还斩到了神像的身上。 唯有包嬴,在坚毅果敢的目光深处,闪过一丝忧虑。 十四娘正在告知他渡云楼的情况,龙老板坚持到现在,已经到了穷途末路。 他必须要快一点,再快一点! …… 到底该如何破此死局? 千钧一髮间,周生的耳畔似是响起了一道隱秘的声音。 “地藏。” 那声音有些熟悉,但他已经来不及去想,目光瞬间扫过先前扮演地藏菩萨的谭声。 此刻的谭声身受重伤,法力耗尽,躺在地上难以起来。 其手上紧握著那块九龙璽。 九龙璽……地藏…… 周生脑中好似有电光一闪,一个大胆的想法冒了出来,他没有任何犹豫,朝著那九龙璽伸出手,口中吐出龙吟。 那是睚眥和螭吻的叫声。 剎那间,九龙璽好似感受到了某种召唤,绽放出璀璨佛光,而刚刚受惊的那头狻猊激动地飞出,化作流光朝著周生遁来。 ……(本章完) 第230章 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电光火石间,狻猊入体。 周生只觉得脑袋轰然一震,耳畔仿佛听到了无数道诵经声,眼前好似看到了一座座端坐於莲台上的宏伟身影。 八菩萨、四金刚、五百罗汉、三千揭諦、十一大耀、十八迦蓝…… 他的目光並未望向最中央最宏伟的佛陀身影,而是看向了佛祖座下那四位灿若星辰的菩萨。 文殊菩萨顶结五髻,身骑青狮,手持法剑,绽放无量慧光,口诵《华严经》,梵文如星云流转。 观音菩萨手持羊脂玉净瓶,现千手千眼法相,每目映一苦难眾生。祂以杨柳枝蘸取瓶中甘露洒向眾生,祛除一切病痛与灾厄。 普贤菩萨身骑白象,十愿金轮在脑后錚鸣转动。其目开闔间,恆河沙数分身齐现,或持金刚杵镇孽龙,或展贝叶经度饿鬼。 最后就是那位號称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地藏王菩萨。 祂足下涌千叶金莲,掌中明珠照彻八热八寒,光到处,剑树皆折,铜汁凝作醍醐。 四智菩提开觉路,八正妙法渡迷津。 这四大菩萨,分別代表著大智、大悲、大行和大愿,为诸菩萨之首。 周生的目光则第一时间望向了那位地藏王菩萨。 轰! 这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陆判的巨手已经从天而降,拍在了周生头上。 大地轰隆一震,地动山摇。 谭声等人见状不禁露出一丝绝望,在如此可怕的一掌下,龙老板怕是已经凶多吉少。 就算他是开了舌窍的高手,也逃不过灰飞烟灭的命运,在有著绝对力量的神明面前,凡人的一切反抗都显得那样无力。 “龙老板……” 谭声眼神有些茫然,他已经彻底感应不到周生的气机,这位在他看来,將来很有可能改变阴戏师命运的天骄,应该便止步於此了。 “等等,好像……还活著?” 宋胖子努力瞪大眼睛,突然兴奋地喊了一声,神情无比激动。 而陆判的金刚法相也开始显出不对。 祂的金身不断裂开,特別是脖子处,裂痕还在不断加剧,仿佛头颅正在被人劈砍。 陆判的眼中除了焦急,更有一抹震惊。 因为祂的手,被人撑住了。 轰! 巨掌被缓缓抬起,露出了一道佛光璀璨的身影,他手持九环锡杖,身披明黄袈裟,脚踏七宝莲台,只用一只手就撑起了陆判的金刚法相。 “九华峰顶云裂处—— “自有明光照铁城!” 隨著戏腔念白声响起,周生脸上出现了一幅半慈悲半金刚的面具,那本是他留在阳间的地藏面具,却不知为何又出现在了脸上。 看到那张面具,陆判瞳孔猛地一凝。 “戏子,还敢假扮菩萨?” 祂怒喝一声,剩下三只手臂一起砸下,已然倾注了所有神力,轰隆落在那只被抬起的手上。 浩瀚佛光微微一顿,周生脚下的七宝莲台有莲瓣雕落,却化作一棵棵菩提宝树,绽放佛光,撑起天地。 他眸光深邃如星云流转,对自己此刻的实力终於有了一个清晰的认识。 渡劫。 这並非因为狻猊的实力远胜睚眥和螭吻,而是因为它还蕴藏著宗师御天衡多年蕴养的精纯法力。 谭声修为太浅,无法將这件法宝的威力完全发挥出来,却依旧能將修为强行提至第四关甚至第五关。 而周生有著睚眥和螭吻加持,对狻猊的掌控更强,自身的修为也更高,足以將此物的威力彻底发挥出来。 现在的他,法力磅礴如海,冥冥之中更是触碰到了大道玄机,感应到了地府的法则之力。 这是一种不可思议的奇妙境界,仿佛他的喜怒哀乐会直接影响到这片天地,甚至连时间这种虚无縹緲的东西,靠近他时也会变得缓慢。 九环锡杖一震,他脸上的面具变成了金刚怒目的杀伐相。 轰隆! 幽冥世界感其杀意,竟直接降下一道神雷轰在了陆判的法相真身上,劈得祂身子一颤,金身裂开。 “地藏菩萨,真的是地藏菩萨!” “多少年了,菩萨终於又现身了!” “拜见菩萨,求菩萨度化我等……” 这一刻,再凶戾的恶鬼,在那绽放著无量佛光,高大伟岸的身影面前,也要诚惶诚恐,俯首叩拜。 就连二楼包厢中的许多『贵客』,都纷纷走了出来,怔怔地望著周生,目光失神。 周生垂眸望向叩拜的群鬼,深邃的目光好似看到了眾生於苦海中的挣扎、痛苦、欲望、求而不得。 他竟生出一种大慈悲,金刚杀伐相变为慈悲度世相。 手中一抬,掌心显出一颗摩尼宝珠,放出八万四千道清净佛光,照彻十方光明,好似托举著一颗琉璃色的太阳。 下一刻,那些叩拜的厉鬼纷纷戾气消散,目光清明,露出懺悔和慈悲之色。 金刚相,只杀不度,慈悲相,只度不杀。 “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一声大宏愿自地狱深处响起,剎那间,周生进入了人戏合一的玄妙境界,於幻相中看到了那位地藏菩萨。 安忍不动,静虑深密。 也是在这瞬间,周生感受到了一种遥远的呼唤,自地狱深处的西方响起,虽然微弱,却並非是错觉。 只可惜还没等他注意,这呼唤又消失不见了。 谭声呆呆地望著那道一手撑起法相金刚,一手度化地狱万鬼的身影,沐浴著温和醇厚的佛光,心中竟生出一丝怀疑。 眼前之人,到底是在唱阴戏,还是真正的菩萨? 连阴戏师都难辨真假,更何况是其他人? “装神弄鬼,我不信,区区戏子,能演得了真菩萨?!!” 陆判眼中出现了剎那的迷茫,但很快又恢復了清醒,祂鼓盪周身神力,显化出一方宝镜。 镜高丈二,广八尺,非铜非玉,流转华光。 此乃地府察查司至宝孽台镜,能照三世因,显七世果,更能令一切妖魔鬼怪现出原形。 宝镜绽放幽光,照彻在周生身上。 可他却依旧是地藏菩萨的模样,没有任何变化,就算在镜中,也是地藏。 陆判如遭雷劈。 这一刻,连祂自己都不禁开始怀疑,难道眼前之人,真是消失多年的地藏菩萨? “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周生又念了一声宏愿,再次抬起眼眸时,慈悲敛去,杀机尽显,慈悲相缓缓变成了只杀不度的金刚相。 “尔等邪神判善恶,地狱何时终可空?” ……(本章完) 第231章 阎君 “邪神?本官乃地府察查司判官,监察阴阳善恶,是正是邪,岂容你这个戏子评头论足?” 陆判听到邪神二字不禁勃然大怒,同时施展神通,再次朝著周生杀来,四只黄金般的巨手上各自显化出一样法宝虚影。 判官笔、生死簿、孽台镜、打鬼鞭。 此刻祂的神躯上已经遍布裂痕,尤其是脖颈处,几乎有一半都裂了开来,明显是到了穷途末路。 周生並没有掉以轻心,反而更加谨慎。 將死之凶兽,其最后的反击,往往才最凶险。 如意宝珠一挥,原本温和浩瀚,能度化万鬼的醇厚佛光,倏然变成了太阳般炙热的光刺,令陆判发出一声惨叫,双目流出神血。 周生將最外面的袈裟一拋,那看似普通的袈裟竟迅速变大,瞬息间便遮天盖日,袈裟上隱约浮现一个个玄妙的金色梵文,似是《地藏十轮经》。 哗啦一声,陆判那巨大的法相被袈裟包裹,可那能搬山镇海的四只金色手臂,正在拼命挣扎,居然一点点將袈裟撑开。 “戏子,你镇不住我!” “你不是地藏菩萨,永远都不是!!” 陆判吼声如雷,暴烈无比,被佛光刺瞎的神目中满是血丝,巨大的瞳孔好似火焰在燃烧。 祂终究是地府四大判官之一,地位很高的阴神,积攒了无数年的神力可谓深厚无比,哪怕面对堪比渡劫境界的周生,也有一战之力。 可惜回答祂的,只有周生手中的九环锡杖。 九环齐震,声若雷鸣。 他脚踏七宝莲台,飞天而上,一杖便震裂了对方的一只手臂,又一杖砸塌了半截肩膀。 那巨大的金刚法身顿时七零八落,好似一块块陨石从天空坠落,砸得地动山摇。 陆判拼死反抗,但憋屈的是,隨著阳间的神像不断被破坏,祂神力的流失越发严重,甚至连维持法相本身都吃力,反击自然也越来越无力。 “卑鄙小人!!” 祂悲忿不已,声音中满是不甘。 “倘若正面一战,你绝不会是本官的对手!” 中元鬼戏,本是祂为周生和玉振声准备的一场杀劫,主要还是玉振声,周生这个乳臭未乾的小子並不被祂真正视为大敌。 然而接二连三的手段都被化解,到现在,这个刚刚出师的阴戏师,居然真有可能杀了祂? 周生目光冷厉,眸中杀气腾腾,手中九环锡杖高举,聚集所有的法力,向著对方脑袋砸去。 这一杖,要砸得祂皮开肉绽,脑浆横飞! 卑鄙? 他想起包嬴手中那厚厚一沓的卷宗,里面的每一页纸,都是一条鲜活的人命。 你草菅人命的时候,怎么想不到卑鄙二字? 不过看到陆判虽然愤怒和不甘,却似乎並无慌张,周生心中隱约升起一丝不安。 究竟是祂完全不怕死,还是另有后手? 轰隆! 这一杖狠狠砸在陆判的脑袋上,那颗狰狞凶恶的头颅霎时碎了半截,可陆判却似乎平静了下来。 “周生,这一次,是你贏了,但你记得……” “下回,我会连本带利都拿回来!!” 九环锡杖再举,毫不留情地朝著另半截头颅砸下,誓要將其粉身碎骨,魂飞魄散! “你还想有下回?” 地藏面具下的眼眸杀机森然,只杀不渡的佛力蕴藏在九环锡杖中,盪灭一切邪神妖祟。 但就在这绝杀的一杖即將落下时,整个冥府突然剧烈震动起来,十八条秩序神链涌现,拴住了那根蕴含雷霆杀机的九环锡杖。 周生顿觉手中沉重如山,好似在拖著十八层地狱前行。 那阴沉的冥府天空,忽然狂风大作,血雨如注,整座酆都城都在剧烈震颤,缓缓升起。 地动山摇中,周生看见了五根包裹著酆都城的通天玄柱。 不,佛眼之下,他看清了那不是柱子,而是五根……手指? 偌大的酆都城,居然在一掌之中? “住手。” 一道声音似乎从遥远的天外响起,极具威严,而后隔著九重黑云,周生隱约看见了一道恐怖的身影。 头戴九旒平天冠,身著赭黄滚龙袍,左眼瞳仁里转著孽镜台,右眼白睛上淌著业火河。 口未开而殿宇震,喉未响而万鬼噤。 那冲天的业力,几乎让周生脚下的七宝莲台都为之震颤凋落。 明明有著浩瀚佛力加持,修为堪比渡劫一重的周生,此刻居然生出了一种螻蚁面对巨人般的恐惧感。 甚至直接跌出了人戏合一的境界。 掌托酆都城,叱吒九幽殿。 那位地府如今真正的掌权者,夺取了包公神位的存在,终於现身了。 这一刻,周生终於明白陆判为何这般有恃无恐了。 祂知道阎君会出手相救! 看见对方脸上那抹嘲讽的笑意,周生眸光猛地一凝,锡杖上的九环剧烈震颤,璀璨的佛光连续崩断了数根神链。 阎君那威严和淡漠的声音再次响起,只是这一次,多了一种震怒。 “我叫你……住手。” …… “包子,刀下留人!!” 判官庙中,就在包嬴即將砍下最后一刀,彻底斩下神像的头颅时,远处香雾飘舞,凝聚成一道苍老的身影。 正是之前那位阻止过他,被他称作公孙伯伯的耄耋老人。 包嬴的刀猛地一顿,很显然,这位公孙伯伯在他心中的地位很高。 “理由。” “皇命!” 老人取出一封圣旨,嘆道:“就在半个时辰前,圣旨直接下到了江州的玄穹司分部,特赦陆判无罪,並命你立刻回京,去查另一桩案子!” 包嬴默然,汗水顺著坚毅的脸颊滑落,手上的刀痕深可见骨。 他已经非常疲惫了,不知流了多少鲜血,连黝黑的皮肤都变得苍白许多。 “小不忍则乱大谋!” “包子,再忍一忍,想想整个包家,想想老夫人,想想——” 包嬴却猛地举起了刀,眉心的月牙痕跡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明显,让正在说话的老人猛地一怔。 轰隆! 在那道震耳欲聋的惊雷声中,染血又卷刃的长刀,猛地砍下了那神像最后与身子相连的部分。 咕嚕~ 神像的头颅滚落在地,竟七窍流血,好似死不瞑目。 “抱歉公孙伯伯,理由不够。”(本章完) 第232章 斩陆判 “我叫你……住手!” 无形的法则锁链崩断,周生拼尽全力,让那九环锡杖距离陆判的头颅越来越近。 阎君震怒,熊熊业火顿时自地狱深处喷出,烧得金莲摇曳,佛光黯淡。 嗯? 周生却敏锐地察觉到,那掌托酆都城,看似不可战胜的阎君,好像正处於某种特殊的状態,仿佛刚刚从沉睡中甦醒,或者只甦醒了部份。 祂的力量尚没有恢復! 意识到这点,周生精神一振,眸中变得异常明亮,哪怕被业火烧得皮开肉绽,却依旧不管不顾,拼却所有法力,只为这当头一棒。 崩!崩!崩! 象徵著十八层森罗地狱的秩序锁链一根根断裂,九环锡杖带著一种“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大气魄,大决心,终於砸在了陆判的头上。 欲清地狱,先斩邪神! 这一刻的周生,隱约触摸到了一丝地藏菩萨立下大宏愿时的心境,脸上的地藏面具亦是悄然发生了某种无形的变化。 冥冥之中,他再次感受到了那道自地狱西方传来的呼唤,只是这一次,听得更加真切了。 “地藏……来兮……” 轰隆一声巨响! 陆判那不可一世的头颅,自颅顶开始寸寸炸开,更让周生振奋的是,就在这一瞬间,陆判的脖子彻底断裂。 那颗巨大的头颅化为雨点般的碎石散开,庞大的身子亦是轰然倒塌,好似推金山倒玉柱,砸得大地震颤不已。 这一刻,阴间和阳间同时做出了抉择——杀! 阴间之法相崩塌,阳间之神像断头,再加上只杀不渡的佛力加持,哪怕是一位地府判官,也再无存活之理。 纵使阎君有滔天法力,莫测神通,也救活不了一个魂飞魄散的阴神。 轰! 周生落於那法相残躯,凝聚最后的佛力,手中九环锡杖一震,將残躯也化为齏粉。 至此,佛力耗尽,狻猊自他体內飞出,依依不捨地飞了几圈后,又重新回到了九龙璽中。 只是此刻的九龙璽,已经光芒暗淡,毫无光泽,不仅是狻猊本身的力量耗尽,就连阴戏宗师御天衡多年温养的法力也全部消耗一空。 不过谭声非但没有心疼和惋惜,反而眼中充满了兴奋。 他並没有说大话,他真的做到了! 其余的阴戏师也是满眼的不可思议。 这场阴戏唱到最后……居然杀了一位地府的判官? 那可不是什么牛鬼蛇神,而是位高权重的阴间神祇,这么多年来,除了戏魔玉振声,谁还能做下如此壮举? 周生屹立在那一地破碎的神躯残骸上,脸上的地藏面具一点点消散,手中的九环锡杖也变成了金枪模样,勉力撑著摇摇欲坠的身子。 感受著脑海中洛书的大放光明,那澎湃到不可思议的能量,这一刻周生才终於確定,陆判真的死了。 “还想有下回?” “做梦去吧。” 周生踩著残骸,垂眸低声念道,哪怕此刻他法力耗尽,筋疲力竭,还受了不轻的伤,可心中却无比酣畅,如浇块垒。 当年被追杀时只能仓惶逃命的狼狈,面对一次次威胁却只能忍气吞声的无力,以及下阴曹后几经陷害的愤怒,在这一刻通通烟消云散。 自有一股豪气滋生。 凡人之躯,亦能弒神! 只不过当他抬头注视著那尊眸光冷漠,擎天撼地般的阎君法相时,心中的豪情顿时一熄。 虽然成功斩杀了陆判,可自己今日还不一定能活著走出地府。 盛怒之下的阎君,虽然暂时收了业火,面容平静,可那双眸深处的寒意,却依旧冰冷刺骨。 “阴戏师周生。” 在短暂的沉默后,阎君望著掌中那道螻蚁般的渺小的身影,声音迴荡於天地之间,震耳欲聋。 “你身为阴戏师,却在中元鬼戏时谋害地府判官,螻蚁之躯,妄图——” 说到妄图时阎君的声音微微一顿,意识到对方並非妄图,而是已经做到了。 “胆大包天,褻瀆神灵,夜游神,你身在察查司,且说说此人该当何罪?” 阎君高声喝道,整个冥土都隨之隆隆作响,黄泉之水亦是捲起千层浪,滔天的神力令一直作壁上观的夜游神面色一变。 在府君面前,祂不敢有丝毫轻浮和怠慢,恭敬行礼道:“启稟府君,按阴律,当打入十八层地狱,日日受酷刑折磨,永世不得超生!” “如此,便这么办。” 阎君声如惊雷,仿佛铁口直断,为这桩弒神案定下了结局,並隨口补了一句。 “其同台之阴戏师,一律视为合谋,同罪並罚。” 周生目光一凝,当即便要开口说话,却悚然一惊,因为他发现自己好像……突然失声了。 明明开了舌窍,有著三寸不烂之舌的他,此刻无论如何都说不出一个字来。 阴戏师吃饭的那张嘴,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给禁錮了。 他气极反笑,眸中怒气上涌。 真是见识到了,这阴间的官比阳间的还要霸道,说堵嘴,便是真正意义上的堵嘴。 不过他並不著急,因为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接下来会有人替他说话。 “阎君且慢!” 一道声音突然响起,而后两道身影联袂而来,一人身长七尺六寸,头戴玄水九梁冠,身穿蟒袍,骨相清癯如千年古藤化形。 另一人体阔肩圆,戴五岳压魂冠,方圆脸膛蓄连鬢短髯,髯间缀有七十二枚“镇魄铜铃”,双目常半闔,开目时瞳中隱约迸出金光。 当两人同时出现时,天地间竟显化出十二阴轮法象,震动幽冥。 这二人便是传说中的酆都主宰,阴长生和王方平,亦是阴王。 地府神道颇为复杂,各方势力盘根错节,除了以地藏菩萨为核心的佛门外,道门中亦有不同体系。 而阴王便属於东岳泰山神系,隶属於酆都大帝麾下,只是隨著酆都大帝的失踪,东岳大帝的闭关不出,这一脉渐渐式微。 可不管怎么说,阴王依旧是地府中不可忽视的一股势力。 阴王现身,阎君並不意外,祂收起那掌托酆都,擎天撼地的宏伟法相,变成了正常身躯。 “二位先生,莫非是不同意本王的判罚?” 祂声音虽然客气,却有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本章完) 第233章 不要麵皮 身形消瘦,骨相清癯的便是阴长生,祂面容较为肃穆,眉骨高耸,两眉斜飞入鬢,颇有威仪。 听到阎君的话后,祂头上的玄水九梁冠微微一动,抬眸时声音清冷。 “阎君判罚,確有不妥。” 八个字清脆如金珠落玉盘,令在场的形势豁然一变,阎君的面容顿时更沉了几分。 这一刻,周生望著那道瘦削,却笔挺如松的身影,不禁暗自道了声痛快。 不愧是传说中的阴王,哪怕阎君当面,依旧是不卑不亢。 “哦?阴真君倒是说一说,本王的判罚,哪里不妥?” 阴长生张嘴正要说话,王方平便抢先一步开了口。 “呵呵,阎君莫要生气,我大哥的意思是说,既要判罚,就不能只听察查司的说法,毕竟祂们只负责监察,这种事,还是应该请执掌阴律司的魏判出来说说看法。” 和身形消瘦,脾气梗直的阴长生相比,王方平体阔肩圆,筋肉虬结,好似虎背熊腰的將军,但脸上却总是笑眯眯的,说出的话也更客气。 可说出的內容,却比阴长生那毫不客气的八个字还要更让阎君反感。 听到魏判这两个字,阎君面上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难受。 就好像吃饭时吃出了一只苍蝇。 阴律司判官魏徵,刚正不阿,忠言直諫,清名流传千古,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 “魏判被本王派去督造阴山行府,身居要职,不宜召回。” 阎君毫不留情地否决了这个提议,祂好不容易才把魏判调走,绝不想再看见那道烦人的身影。 “既如此,还请阎君让这小郎君开口解释,毕竟这並非是一桩小案,而是陨落了一位判官,如此大案发生於酆都城,我等亦有连带之责,总要问个清楚。” 顿了顿,王方平笑道:“等帝君问起,我等也能说个明白,您说呢,阎君?” 阎君沉默片刻,望著王方平的目光渐渐冷了下来。 对方明里暗里,已经威胁了祂两次。 此事发生在酆都城地界,祂们二人有权请魏判回来查案,这是第一重威胁,而东岳大帝,是第二重威胁。 死了一个判官,这种大事有可能会惊动帝君。 虽然东岳大帝已经很久没有出关了,可阎君並不想去赌。 屈指一点,周生顿觉嘴巴上的禁錮消散了,整个人微微鬆了一口气。 他没有著急开口,而是先对著阴王二人躬身行礼。 阴长生对他微微頷首,王方平则依旧是笑眯眯的模样,眼中却闪过一丝欣赏。 大难临头,却丝毫没有急躁,面对地府尊神依旧不卑不亢,单是这份气度,就足以让祂高看一眼。 包子没有看错人。 “稟三位上神,在下並非是图谋杀害陆判,而是为了自保。” “自保?” 王方平很配合地问了一声。 “是,在下在阳间时,无意间发现陆判曾为一位姓朱的县令换心,还帮其妻子换头……” 周生將沈金花案有选择地讲了一些,大概就是自己无意间撞破了陆判以权谋私,草菅人命之举,而后被其追杀,结下仇怨。 在这中间,他並未提及帮凶夜游神。 这也是他深思熟虑后做出的决定。 察查司明显是阎君的嫡系,已经死了个陆判,倘若再想逼死一个夜游神,阎君无论如何都不会答应,甚至还会恼羞成怒。 万一真撕破脸,掀了桌子,阴王可未必就会再死保他了。 在各方势力明爭暗斗的地府,他只管开团,一定会有人跟,可如果是彻底开战,那要顾忌的东西就太多了。 其次就是包子还需要夜游神手中的那个“帐本”。 先前在台上,夜游神似乎对他很感兴趣,如今再加上有意隱瞒“包庇”,对方应该会对他更加信任。 果不其然,当周生只说陆判,而对夜游神只字不提时,不远处的夜游神美目流波,望著他水光盈盈,还偷偷眨了眨眼。 “在我下阴曹唱鬼戏的途中,陆判就多次刁难,还令黄魔神將我等拉入黄泉之下,幸亏黑白无常两位阴帅恪尽职守,將那魔头斩杀,我才倖免於难。” “这些在下都忍了,想著坚持唱完鬼戏,等回到阳间就好了,却不曾想,陆判见迟迟没能得逞,竟气急败坏,直接在台上动了手!” 讲到此,周生义愤填膺,满面通红,將一个演员的表演功底发挥到炉火纯青。 “当时我们在演第八场目连戏,我唱目连,正要带著“娘”离开地府,结果陆判突然插手,说我扰乱阴司秩序,將我拦了下来……” 周生並未添油加醋,而是將当时的情形完整地讲了出来,只是將陆判亲自下场的原因说成了对他个人的报復。 像陆判这样的老狐狸,若不是在阳间的那尊本命神像十万火急,又怎会在眾目睽睽之下亲自出手? “阎君,阴王,此事千真万確,有无数双眼睛看到,是陆判先坏了中元鬼戏的规矩,身为神祇,却亲自下场,出手报復,如此行径,在下只能自保反击,別无他法!” 他说得有理有据,不卑不亢,令阎君的面容更加阴沉了几分。 “是呀,阎君在上,我等都可为证!” 谭声、宋胖子和玉如仪姐妹都纷纷上前说道。 “尔等同为阴戏师,怎能算证人?” 阎君冷言呵斥,嚇得宋胖子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玉如仪姐妹亦是俏脸煞白,唯有谭声还算镇定。 “阎君,我等也能作证!” 说话的是那些看戏的厉鬼,他们经过佛法度化,已经散了一身煞气,恢復了本来模样,对周生充满了感激,纷纷上前。 可阎君又是一哼,震得群鬼全部失声。 “尔等被那佛光一照,心存感激,便有失公允,自然也做不得数。” 周生皱眉,他没有想到,这位阎君的脸皮居然这么厚,连这种话都说得出来。 “夜游神,先前唱戏时,你便在陆判身边,本王问你,他所言可为真?” 更让周生没想到的是,阎君不相信这么多双眼睛,反而主动去问与陆判关係亲近的夜游神。 堂堂阎罗,竟这般不要麵皮。 而面对阎君的询问,夜游神轻启红唇,目光在周生那张英俊的面容,以及修长挺拔,肌肉线条流畅分明的身躯上寸寸扫过。 短暂的犹豫后,祂轻启朱唇,吐出了一句话。 “阎君恕罪,奴家……当时沉迷听戏,看得不是很分明,但好像……確实是陆大人先出的手。” 阎君:“……”(本章完) 第234章 拔筋 听到夜游神的话,阎君一时竟陷入了沉默,祂望了一眼这个女人,又看了看周生,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顿时好像吃了个苍蝇一样噁心。 可祂暂时也不好说什么,一来是祂主动询问,二来察查司判官殞落,在新人上位前,祂还需要夜游神帮自己稳住局面。 於是一时间,堂堂阎罗,居然有些下不来台。 好在这时,一道声音打破了僵局。 “老身见过阎君,见过阴王。” 满头银髮却面容美艷的妇人缓缓走出,赫然便是地府中资歷极老,名声极广的那位孟婆。 阴十四娘就陪在她身边。 “老身听闻故人之徒来唱中元鬼戏,故而一直在旁观,可以为周生作证,是陆判先坏了规矩,出手要杀台上的阴戏师。” 顿了顿,孟婆眼中闪过一丝沧桑,嘆道:“想当年马明王与帝君约法三章,其中便有阴神不得干扰戏台的规矩,这么多年来,阴戏师一直遵守此约,前仆后继留下恶鬼,咱们也不能愧对马明王呀。” 此言一出,阎君便知道,今日想杀周生已是不可能了。 孟婆虽然在他之下,可资歷却极老,於地府地位特殊,祂出面作证,便不能无视或敷衍。 “既如此,倒也不能完全怪你。” “只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阎君目光一闪,眼眸深处的冷意依旧未散,甚至越来越重。 “纵然事出有因,可陆判毕竟是我地府之神,哪怕触犯阴律,自有本王主持公正,轮不到你一介凡人做主。” 周生听到这话,心中蹭的便是一股无名火。 什么叫“自有本王主持公正”,他几次三番差点被害死的时候,你个老东西怎么不出来主持公正了? 只不过当他刚想说话时,却察觉到了一道摄人的目光。 久久不语的阴长生,突然抬眸直视阎君。 “阎君常年闭关,不理俗务,等您出来主持公正,恐怕周生都投三回胎了。” 阎君眼皮一跳,怒道:“阴真君是在指责本王吗?本王並非不理政,而是身为阴间天子,肩负亿万生灵,要处理的事情太多,倘若没有本王,这阴间,还不知要乱成什么样!” 阴长生上前一步,朗声道:“十殿阎罗已去九,怎不见黄泉乱——” 话未说完,就被一旁的王方平赶紧给捂上了。 王真君有些尷尬地笑笑,道:“我大哥就这性子,哪怕帝君面前也是口无遮拦,阎君莫怪。” 说著阎君莫怪,其实却在暗示,纵然是东岳大帝,也不曾降罪於阴长生的耿直性子,你就忍一忍好了。 周生听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好似在炎炎夏日喝了一杯冰水,浑身毛孔都通透了。 这位阴真君还真是敢说呀。 十殿阎罗已去九,也就是说,少了九个阎王,地府还不是照样正常运转。 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別太把自己当回事。 阎君冷哼一声,整座酆都城九大主街全部炸开,蜿蜒出一道巨大的裂痕,喷出熊熊业火,几息之间便隱隱有了燎原之势。 阴长生和王方平面色瞬间一变,身后显化出十二阴轮法相,联手才堪堪镇住了那从酆都地下喷出的业火。 眨眼间,阎君与阴王已经有了一次短暂的交手。 周生心中一沉,因为从交手的情况来说,阎君似乎处於绝对的上风,其神情淡然,轻鬆自如。 而阴王联手却面色凝重,身躯微颤,仿佛吃了个暗亏。 “周生,此次中元鬼戏,你都唱了什么?” 阎君突然问道。 “目连戏,原打算唱九场,不过只唱到了第八场。” 阎君点点头,心中却有些惋惜。 “看来你比你师父要懂规矩,地府之中,禁唱包公戏,目连戏虽也有些欠妥,却不在禁戏之列。” “当年你师父不懂规矩,本王拿走了他的金丹,拔出了他的腿筋,让他成了一个废人。” “如今你身为他的徒弟,又犯下了杀害阴神的大错——” 孟婆见状想说什么,却被阎君强势阻止了。 “虽事出有因,可免一死,但毕竟活罪难逃,今日便和你师父一样……拔了你的腿筋吧。” 此言一出,落在周生耳中好似晴天霹雳。 对於一个阴戏师来说,脚上功夫至关重要,哪怕是玉振声这样的宗师,失去腿筋后,也不得不退隱江湖。 更主要的是,这拔出腿筋的惩罚,对他们师徒二人来说,无疑是最大的羞辱。 当年废了你师父,如今再废了你。 “等等——” 周生刚刚开口,却被阎君瞥了一眼,霎时间身子僵硬不动,仿佛中了定身咒一般。 两条护体金龙现身,试图挡住阎君,却被一声轻哼震散。 紧接著,隨著阎君虚空一抓,周生顿时感到右腿处传来一股钻心的剧痛。 一条透明的大筋正从他的腿上一点点被抽出。 那是魂魄中的腿筋,一旦失去,即便魂归阳间,他的肉身也会永远变成一个瘸子。 从小苦练了无数个日夜的阴戏功底,也將折了大半。 可无论他有多愤怒,身躯都僵硬不动,更说不了一句话。 这一刻的他,深深感受到了一种屈辱和无力感,也终於深刻意识到了一点。 哪怕有著洛书相助,可以找准要害,以小博大,然而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弱小,始终都是原罪。 他的计划都已经完美实现了,逼陆判主动出手,並將其成功斩杀,还有著那么多证人,引来了阴王现身相助。 可以说,他已经將自己目前能接触到的所有力量都动用了。 占尽了法理人情,可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这一切都成了个笑话。 感受著那股钻心的剧痛,他没有惨叫,而是一声不吭,甚至目光冰冷平静,唯有额头青筋暴起,汗如雨落。 这份屈辱他记下了,倘若有朝一日他能达到像张三丰一样的境界,必定会再来一次地府,一雪前耻! 就在腿筋即將彻底被抽出时,孟婆看著那张满是汗水,却坚毅冷锐的脸,眸光泛起波澜。 祂轻轻一嘆:“既是故人之徒,老身便不能袖手旁观。” “罢了,倘若阎君网开一面,那三碗新煮好的醒神汤,便给您送去一碗,如何?” 剎那间,禁錮消散,那条透明状的大筋又回到了周生腿中。 “可。” 阎君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点头应下,好像生怕慢了,对方就会反悔。 ……(本章完) 第235章 金丹,打鬼鞭 感受著右腿上那残存的痛感,周生深深望了一眼阎君,心中十分警惕。 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人物。 明明心中对他有著杀意,却能瞬间克服,不被情绪左右,只做利益的权衡。 “多谢这位……婆婆。” 周生向著孟婆行礼,他不知道那所谓的醒神汤究竟是什么,可看到阎君如此表现,便知道必然是希世珍宝。 “你师父可还好?” 孟婆笑著点头,而后突然问道。 周生一愣,阴十四娘与对方站在一起,他还以为这位婆婆是包嬴叫来的,却不想对方似乎和自己的师父有交情。 “挺好的,能吃能喝,喜欢晒太阳,就是教我唱戏的时候凶了些,总喜欢动棍棒。” 周生敏锐地察觉到,对方和师父的关係似乎非同一般,便故意说得亲近些,带著一丝玩笑和诉苦的意味。 孟婆似乎很喜欢他的这句话,笑道:“那就好,能动手打你,说明他的身子骨还算硬朗。” 祂还想说什么,却听到阎君冷哼了一声。 “一个地府罪人,有什么好谈论的。” 顿了顿,祂看了看夜游神和周生,似乎心中冒出了一个想法,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容。 虽然醒神汤异常宝贵,可就这样放过周生,亦有损自身威望。 祂想到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察查司位居要职,监阴阳善恶,不可一日无主,夜游神,便先由你暂代陆判之职。” 此言一出,夜游神都露出了一抹讶然。 祂猜到阎君可能会提拔自己,可毕竟刚刚才落了对方的面子,怎会如此之快就当眾提拔? “阎君青睞,奴家不胜感激,只是……” 祂故意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道:“小神法力低微,恐怕镇不住那些桀驁之徒。” 阎君心中冷笑,知道这是对方在要好处。 祂自然能提拔其他人补这个位子,可一来夜游神在察查司颇有威望,且跟著陆判许久,熟悉流程。 二来,有些秘密,祂不想再让更多的人知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因此夜游神是最好的选择,她也是明白这一点,才敢稍稍越界,落了自己面子。 不过对方此刻说出的,正是阎君想听的话。 “既如此,本王便赐你金丹一粒提升法力,金鞭一柄震慑群鬼。” 祂的声音威严浩大,將赏赐之语扩散至整个酆都城,让所有鬼差都能清晰听到。 一时间,不知多少鬼差为之心动、羡慕,惊嘆於阎君的大方。 夜游神自己都愣住了,祂没想到这一回阎君居然好像真的要下血本了。 下一刻,一颗金丹浮现在阎君掌心,约有龙眼大小,流光溢彩,金芒灿灿,耀眼夺目。 此丹並无药香,反而隱约透著一丝血腥味,仿佛是被人从腹中丹田生生挖出来的。 周生心中一动,在这颗金丹上竟感受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一个猜测突然跳出。 “此丹便是本王当年剖开戏魔之腹,取出的金丹,蕴藏著他的大半法力,足以帮你提升数百年修为。” 说著阎君屈指一点,將金丹送到了夜游神面前。 夜游神目光涌动,根本没有任何犹豫,张口便將金丹吞了进去,而后整个神躯都绽放著金光,原本的血色神辉也变成了赤金色。 当祂再次睁开眼时,威压比先前强了数倍,眸光灼灼生辉,令人难以直视。 周生眸光低垂,悄悄攥紧了袖子中的双拳。 果然,那真的是师父的金丹! 能修成金丹,就说明是渡劫境界,师父之前说自己从来不曾渡劫,其实是骗自己的。 他老人家之所以那么说,一来是想掩盖这件不光彩的事,二来就是怕自己这个徒弟知道后会衝动做傻事。 而一直留意著周生的阎君见状不禁微微一笑。 祂再次將手一伸,將一道流光送入夜游神手中,化作一根蟠龙软鞭,上面阴刻著镇魔经文。 “此乃打鬼鞭,是本王取玉振声之腿筋所炼,他乃是阴戏宗师,从小苦练的腿筋坚韧无比,更能长能短,能伸能缩,再加上本王刻下的镇魔咒,再桀驁的厉鬼,也挡不住几鞭。” 夜游神握著这根宝光灿灿,威能不俗的法器,眼中闪过一丝喜爱。 祂持鞭一抽,竟隱隱发出风雷之音。 “多谢阎君,小神一定为您管好察查司,不辱使命!” 至於周生,在得到金丹和金鞭后,祂已经暂时拋之脑后,只顾得上眼前的宝物。 “错了,不是为本王,而是为地府,为阴司之公正。” 阎君大义凛然道。 “至於阴戏师周生……” 祂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那个沉默不语的年轻阴戏师,声音充满了一种高高在上的施捨和恩赐。 “便暂时宽恕你的罪责,准你还阳出师,正式列入阴戏师名册。” “其余人等,同上。” 此言一出,谭声等人终於鬆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下一刻,冥冥之中,周生感觉到了一种无形的法则降临,好像让自己摆脱了某种无形的镣銬,却又进入了另一片更大的牢笼。 从此以后,再也不用唱中元鬼戏,然而那条属於阴戏师的神秘而又危险的路,也终於彻底打开。 …… 酆都城外的黄泉渡口,眾人即將跟隨各自的鬼差上船还阳,临別之前,各自珍重道別。 此次中元鬼戏,那么多阴戏师,活下来的居然只剩下了他们几人。 想起这场中元鬼戏,眾人眼中仍有些梦幻。 不仅是九死一生,而且还做了一件前所未有的壮举,在出师的戏台上,斩杀了一位地府的判官! 可想而知,当此事传回阳间后,会引起怎样的轰动。 而戏魔之徒入云龙周生,亦会成为阴戏师中,一段新的传奇。 “龙老板,你真的做到了!” 江畔冷风中,几位年轻的阴戏师並肩而立,鬼差们则是自觉离远些,既是好心,也是敬畏那位在戏台上杀了陆判的强大阴戏师。 谭声明显感受到了那些鬼差的眼神变化。 从来时的呵斥怒骂,不屑一顾,到现在的敬畏和尊重,这其中的变化可谓是天壤之別。 “是呀,不愧是恩公!” 宋胖子无比庆幸自己遇到了恩公,否则这一次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活下来。 “我们姐妹能活下来,也多亏了龙老板,而且还亲眼目睹了一场壮举,原来阴戏,还能这么唱……” 玉如仪姐妹亦是对周生表达著感激。 周生却摇了摇头,望著他们十分认真地说了一句话。 “不是我,是我们。” “独角不成戏,这场戏,是我们一起完成的。” ……(本章完) 第236章 念奴娇 舟行水上,依旧是黑白无常带他回阳间。 只是和来时的凶险莫测,杀机四伏不同,这一次的黄泉异常平静,一路上都无波无澜。 周生站在船头,闭上眼睛,似乎在等待著什么。 黑白无常没敢打扰他,在得知陆判真的殞落后,祂们两兄弟对周生已经多了一丝说不出的敬畏。 能杀陆判,就意味著同样能杀祂们。 因此在周生闭目沉思的时候,祂们便默默充当好一个船夫的角色。 中元戏成,还阳在即。 周生心中却並未有任何期待,因为他在等一个人的出现,那个人今天是否出现,至关重要。 不知行了多久,船都靠岸停下了,那个人却还没出现。 周生微微皱眉,心下一沉。 好在陆路上没走多久,他便看见了一道流转著赤金神辉的身影,血色长裙仿佛流动的火焰,嫵媚的容貌上多了一丝威严。 纵然身兼夜游神和判官两大神职,祂依旧赤著雪白的双足,踩在那彼岸花丛间。 周生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闪过一丝“惊喜”,却又赶紧藏了进去。 好似羞涩的书生,看到了心仪许久却又不敢接近的佳人。 实则心中终於长舒了一口气。 鱼,上鉤了。 现在的夜游神,对周生而言非常重要,不止是为了完成包嬴的託付,更是为了师父。 阎君赏赐金丹和金鞭的目的十分明確,一是为了噁心他,二就是为了让沉迷“男色”的夜游神清醒过来。 你拿著人家师父的金丹和腿筋,还好意思再和人家徒弟搞在一起? 就不怕人家徒弟背后给你来一刀? 说实话,当时周生表现的愤怒、压抑,有一大半是表演给阎君看的,其实心中更多的是担忧。 担忧夜游神会真的因为忌惮而不再咬鉤。 如果祂不上鉤,自己怎么拿回师父的东西? 是的,就在阎君赏赐金丹和金鞭的那一刻,周生除了心底的杀机和愤怒外,更多的是不动声色的欢喜。 夜游神早就上了他的生死簿,是无论如何都要杀的。 那金丹和金鞭若留在阎君手中,他很长一段时间恐怕都无法图谋,可若是在夜游神手中…… 那就好办了。 金丹你怎么吃下去的,就怎么吐出来。 若是已经炼化了,就把你再炼成一颗金丹,正好弥补我师父这么多年来落下的修行。 地府的债,咱们一笔一笔算。 心中盘桓著森然杀机,周生脸上却柔情似水,目光似纠结,似迟疑,似留恋,不是花丛老手的油腻,而是好似少年郎的怦然心动,又碍於身份的对立而强行逼自己冷漠。 多年唱戏的功底让他的表演无懈可击,夜游神红唇勾起,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眼中兴趣盎然。 就好像看惯了人间负心汉的青楼花魁,突然见到了一个入世未深的俊美少年。 周生虽然已经二十一岁,称不上少年,但架不住生得好,面容俊美,皮肤白净如玉,气质翩翩,因为多次服食云母方的缘故,还有一种十分罕见的出尘之气。 特別是他的那双眼睛,唱戏的人眼神都十分清亮、有神、透澈,丝毫不见浑浊和疲惫。 黑白无常对视一眼,便识相地走远了。 彼岸花丛中有香风吹过,將那鬱郁花丛吹开一条羊肠小径,一缕霞披飘落,自动便长,一直蔓延到周生脚下。 远处,那道美艷而又威严的身影对著周生轻轻勾了勾手指,声音戏謔又嫵媚。 “龙老板,可敢来……单独见我?” “哼,有何不敢?” 周生仿佛被激出了一丝怒气,踏步踩在了那霞披上,径直朝夜游神走去。 將年轻人的意气表演得淋漓尽致。 而识海中的龟甲洛书,在消耗了部分来自陆判的能量后,已经將这位看似神秘的夜游神,底裤都扒出来了。 “夜游神念奴娇,本是前朝教坊司十大花魁之首,因错付良人,遭负心汉沉湖而死,多年积蓄化为乌有,死后冤魂不散,化为厉鬼,专门勾引年轻俊美的男子,並將其折磨至死,以此为乐。” “绍熙二十八年,遇朱顏菩萨点化,修成阴神,接任夜游神之位……” 因为能量足够充足,所以洛书给出的信息十分详细和充分。 不仅有祂生前死后的大致经歷,甚至还包括了祂的性格、喜好等隱私之事。 其中就提到,祂最喜爱年轻俊美的男子,特別是那种涉世未深,纯情真挚又傲娇的少年。 故而周生对症下药,塑造人设。 同时他也明白了,为何夜游神身为陆判的手下,却敢於不听从其命令,甚至敢稍稍落一落阎君面子。 地府之中,还藏著另一股势力的影子,其为首的应该就是那位朱顏菩萨。 夜游神,真正意义上来说,是那位朱顏菩萨的人。 周生迈步走到其身前,可当那双摄魂勾魄的桃花眼望来时,却又“下意识”地避开,然后忍不住又偷偷看了一眼。 当目光猝然相碰时,面上已有些侷促。 夜游神看得娇笑不已,心中一盪,忍不住探出一根手指,在周生胸膛轻轻游走,仿佛在感受著那厚实有力的肌肉。 周生连忙后退数步,怒道:“妖女,別碰我!” 可耳朵却十分红润。 “呵呵,现在倒是知道害羞了,在台上,你可没少碰奴家呢……周郎。” 一边说著,那只涂抹著丹蔻的玉足,不知不觉中已经触碰到了周生的右腿,稍触即分。 “你这里……还疼吗?” 霎时间,周生脸上也红了,顾不上回答,目光微微有些慌乱。 夜游神见状娇笑一声,这些阴戏师在出师前都未曾碰过女人,其实不难勾引。 之所以在台上时周生似乎很冷静,在祂看来,纯粹是那个叫玉如仪的女人长得不行,魅力太差。 但祂並不想进展太快,而是喜欢这种既曖昧又能掌控的感觉。 “我说过,倘若你能活著出师,便会给你一件……聘礼。” “周郎,那么……你究竟想要我……身上的什么呢?” 周生刚想开口,就被祂用手指快速堵住了。 “嘘!” 祂靠得很近,近到连髮丝都挨到了周生的脸上,香气扑鼻,仿佛能瞬间点燃人心中的火焰。 “先不要著急,你可是……什么都能提哦。” “想好,是想要我身上的东西,还是想要……我?” ……(本章完) 第237章 聘礼 耳畔听到这火辣又撩人的话,周生面上错愕,垂下的眼眸中有著一丝稍纵即逝的悸动。 可他心中却无比冷漠。 因为有洛书在手的他,清楚地明白,眼前这个杀人如麻的神祇究竟有多危险。 祂確实痴迷男色,对自己很感兴趣,可若是真以为凭此就能拿捏对方,令其神魂顛倒,甚至投靠自己一方,那就大错特错了。 这些年被祂折磨至死的青年才俊,恐怕尸体都能填平山谷了。 祂此刻看似火热,其实也是在试探。 试探周生会不会索取金丹和金鞭,试探周生究竟有多大的野心和胃口,试探他到底是品性端正,还是暗藏贪婪。 正常来说,周生现在应该一口回绝,表达自己的操守和道德,同时又暗戳戳地流露一丝对其本人的心动。 祂就好这一口。 但周生目光一闪,决定再大胆一些,在这短暂的时间內,儘可能加深祂的印象,获得祂的好感。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我想要阎王赐你的金鞭。” 周生没有犹豫,斩钉截铁道。 听到这话,夜游神眸中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桃花眼依旧嫵媚,只是眼眸深处却多了一丝冷淡。 “金丹你已经吞下,可以帮你法力大增,成功执掌察查司,我不会要,但金鞭是我师父的腿筋,还请你將此物给我,在下不胜感激!” 周生对其行礼,声音中没有半分贪婪,只有对师父的情深意重。 “你不要金丹,是在关心我吗?” 夜游神却听出了前半句中潜藏的关切,似笑非笑地盯著他。 “不是,你別多想!” 周生连忙说道,声音显得有些急切,摆手道:“我只想要回师父的腿筋。” 夜游神盯著他看了片刻,而后將手一伸。 那根阎王赏赐的蟠龙金鞭出现在掌中,绽放著盈盈宝光,上面的镇魔经文若隱若现,倘若是肉体凡眼,便看不见分毫,哪怕是周生的法眼,也只能看个三分。 “此物乃阎君所赐,不能轻易予人,不过……” 那只玲瓏小脚再次悄悄蹭到了周生的小腿上。 “若你愿意將自己的腿筋赠我,倒也不是不能考虑。” 周生闻言后深吸一口气,毅然道:“好。” 夜游神一怔,没想到他居然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你可是知道,身为一个阴戏师,没有了腿筋意味著什么——” “我当然知道,毕竟我跟了师父十几年,只是大丈夫行於天地,当俯仰无愧於心,身为徒弟,若不能替师还筋,我这一辈子,恐怕都睡不安稳。” 周生说这些话时情真意切,本就没有丝毫作假,的確是肺腑之言,再加上出色的演技,令见惯了虚情假意的夜游神,都受到了一丝触动。 不过祂眸光一转,戏謔道:“你们男人,嘴上功夫总是了得,就是不知道……是真是假。” 吼! 睚眥龙吟,变化成刀。 “呵呵,莫不是被奴家说中,恼羞成怒——” 噗的一声! 周生以刀尖插入了自己的右腿,挑出那根藏在里面的透明大筋,虽鲜血淋漓却面不改色。 一只手突然按住了他。 “周郎,奴家信你便是,你这腿筋还是好好留著吧,毕竟……我还想以后看你唱戏呢。” 夜游神深深望了他一眼,眼眸深处的冷漠缓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春情。 媚眼如丝。 “那金鞭——” “金鞭不能给你。” 夜游神不再出言挑逗,而是认真道:“金鞭乃是阎君所赐,我若送你,怕是会被治罪,不过,这件聘礼,我想你一定会喜欢。” “它可比那金鞭,更加珍贵。” 周生皱眉,正要开口说什么,却猛地瞳孔一震,因为夜游神突然上前吻住了他。 紧接著,一颗冰凉的珠子被那条灵蛇般的舌头给推了进来。 望著周生那张俊美无暇的面容,夜游神眸中有些迷离,祂突然狠狠咬了一下周生的嘴唇,甚至都流下了血痕。 后退数步,祂看著满面通红,呼吸有些急促的周生,满意地舔舐了一下红唇上的血丝。 周生將手一伸,从口中吐出一颗绽放著幽蓝光芒的珠子。 那珠子似乎蕴藏著某种奇异的能量,虽然阴冷,可当含於口中时,混身被那幽光一照,法力的运转立刻便快了许多。 “此物名唤定顏珠,是奴家温养了数百年的宝物,你將其衔於口中,可增益修行,且能……容顏不老,永远这般……” 夜游神伸出一根青葱玉指,轻轻挑起周生的下巴,眸光荡漾,吐出了四个字。 “俊美绝伦。” “我不能要——” “奴家送你的东西,你不要也得要。” 祂笑了笑,看到周生眼中的悸动,便知道火候已经差不多了,当见好就收,立刻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 “等一下!” 周生的声音令祂露出了一抹掌控全局般的笑容。 “怎么,可是捨不得奴家了?” 他却是摇头道:“我周生从不是贪图宝物之人,你既然送了我宝珠,那此物便送你。” 他从自己的手上取下那个精美的安魂戒,这是包嬴花费了很多心血才製成的宝物,对阴魂天生就有著极强的吸引力。 “我之前注意到,你看了它好几眼,这是师父送我的宝物,有聚阴安魂之效,能助我成功出师,现在,它是你的了……” 夜游神望著那枚戒指,目光不禁泛起涟漪。 当年那个负心人,便是为了她多年积攒的首饰金银,而选择杀了她,当时对方眼中闪烁的贪婪,她至今都没忘。 “当然,如果你不要,这颗宝珠还请收回去——” 周生话未说完,便看到一只雪白纤细的手掌伸到了自己面前。 他目光一闪,將那枚戒指为其戴了上去。 戒指自动缩小,最后严丝合缝地戴在了祂右手的无名指上,阴凉的气息让祂非常受用,眸中露出一丝舒適。 “很漂亮的戒指,周郎用心了。” 祂嫣然一笑,举起手掌打量了片刻,似乎非常喜欢。 “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周生突然问道,並认真补充道:“是你的真名,而不是神名。” 夜游神眼中迟疑片刻,而后笑著在他耳旁说了三个字。 “生前,我叫……念奴娇。” “至於真名……未曾有过。” 说罢祂的身影化作一朵朵彼岸花瓣消散,只留下一缕缕残余的幽香。 而周生那温柔的目光,也一点点冷了下来。 杀机森然。 识海中,洛书绽放光芒,將一道信息传入脑中。 “定尸珠,蕴藏念奴娇修成阴神前的大量尸毒和部分法力,含於口中虽能增长修行,容顏不老,却会渐渐尸毒攻心,沦为傀儡……”(本章完) 第238章 孟婆汤 “龙老板,您別怪我们兄弟多嘴,这夜游神虽然美艷,却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主,您还是要小心呀。” 回去后,黑白无常出声相劝。 周生笑著感谢,却似乎並未太放在心上。 黑白无常也只能默默嘆了一声,常言道英雄难过美人关,周生能於绝境反击,將陆判算计至死,称得上是位狠人。 可到了温柔乡,英雄气到底还是减了几分。 三人继续前行,没多久,前方的凉台处又出现了一道身影,满头银霜,拄著一根龙头拐杖,可皮肤却娇嫩似婴儿,容顏美丽。 生命和死亡,年轻与衰老,这些截然相反的东西,却似乎在祂身上达成了某种奇妙的平衡。 周生目光一动,连忙上前几步,躬身行礼。 “晚辈周生,见过孟婆!” 他已经知道了这位婆婆的身份,並发自內心地感激对方。 那所谓的醒神汤,必然十分珍贵,按其所说,一共也就三碗,平时就连阎君都难以得到。 可孟婆却用其中一碗帮他免了阎君的拔筋之刑,这是大恩,得记。 “你既知老身是孟婆,那这碗汤,你可敢喝?” 孟婆见到周生后微微一笑,拂袖轻挥,桌面上顿时出现了一碗奇特的汤。 那汤竟呈现出七彩之色,且好似有生命一般在碗中流动、翻滚。 周生脑海中顿时冒出了一个名字。 孟婆汤! 相传亡魂在转世前,都要饮上一碗孟婆汤,把此世的记忆全部忘记,然后才能投胎转世。 这是一种能够直接影响记忆的神奇汤羹,在传说中,哪怕天上被贬的仙人,饮下后也会忘记一切。 不过周生却没有任何犹豫,拿起这碗汤便一饮而尽。 咕咚!咕咚! 汤羹入口绵软,有股难以描述的异香,並未有入腹的感觉,而是在咽下去的那一瞬间,便化作无数道清凉的气息,直衝天灵。 周生顿时打了个激灵,眼中陷入了短暂的恍惚,有无数亮光在脑海中如繁星般闪烁,剎那间,他仿佛置身於一团星云之上,看到了日月流转,沧海桑田。 当他再度恢復清醒时,看到黑白无常正在用一种羡慕的眼神看著自己。 一低头,魂体上流转著盈盈金光,涌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坚实感。 本书首发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在魂魄离体后,他一直都觉得整个人气浮於空,飘颻欲散,也就是在阴间,若是在阳间,受狂风一吹,暴雨一淋,烈日一晒,恐怕就会烟消云散。 离开了肉身的魂魄,就好像新生的婴儿,在广阔的天地间显得异常脆弱。 只有当修至第六关,开了意窍,才能魂魄稳固,出窍神游,尽显天地之逍遥。 但在饮了那碗奇特的汤后,周生感觉自己虚浮的魂魄,突然变得坚固许多,生出了一种脚踏实地的安稳感。 似乎就算历经阳间的风吹雨打,也能安然不动。 “晚辈周生,多谢孟婆赐汤!” 他知道自己得了很大好处,元神的修行最是困难,比之法力还要晦涩艰辛,很多人终其一生都达不到元神出窍的要求。 而周生,在还没有过第五关的时候,已经打下了深厚的元神基础,將来过第六关时会比別人容易许多,也要快上许多。 这是一份巨大的造化。 “你所喝下的,名为醒神汤。” 孟婆笑著嘆了一声:“你和你师父还真是挺像,当年他也毫不犹豫就喝下了我熬的汤,当然,我在汤中故意放了点东西,让他吃尽了苦头……” 谈及往事,祂的脸上露出一丝柔和的笑意。 仿佛在漫长的光阴中,突然想起了一件妙趣横生的往事。 周生闻言不禁对师父更加敬佩,他敢喝汤,是因为自己用洛书算出了那並不是孟婆汤,而是醒神汤。 此汤以泰山日出的第一缕霞光,佐以月宫桂树深入太虚时分泌的太阴髓、黄泉深处的青莲子,並以业火烹煮北斗七星天河水。 歷时十八年,方能熬出一锅,共三碗。 饮下此汤者,若无意外,將来必能破第六关,就连渡劫成功的机率,也会比其他人高上一大截。 这並非肉身资质的提升,而是元神上的蜕变。 这种蜕变在弱小时不算明显,可隨著修为不断精进,元神强大的好处便会日益显现出来。 他知道这些,故而敢喝汤,但师父可没有洛书,敢喝汤,当真浑身是胆,用生命在撩妹。 “当年小玉也喝过此汤,但比起你,可吃了不少苦头。” 孟婆摇头笑笑,而后轻轻一嘆。 “一转眼,他已经是个老头子,想一想,那竟是五十多年前的事了。” “……您可有什么话,要我带给师父?” 周生心中清楚,孟婆现身,不可能单纯只是给自己送汤,必然还有要送给师父的话。 对二老的情史,他其实颇为感兴趣。 “你师父当年大闹地府,身陷绝境时,我未能出手相助,他怕是早就对我恨之入骨,又有什么好说的呢?” 孟婆摇摇头,道:“上路吧,阴戏这条路不好走,它並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出师,仅仅是个开始,我唯一对你的忠告就是……” “不要接触《探阴山》,当年你师父,就是因为这齣戏,才走火入魔的。” “如果他想教你这齣戏,记住,千万不要学。” 周生闻言一怔,又是《探阴山》,他已经记不清是第几次听到这个名字了。 这齣戏里究竟藏著什么秘密,才会让那么多的人都讳莫如深。 “晚辈记下了。” 孟婆点点头,而后摆手道:“走吧,回到阳间后,要多珍惜身边人,莫要错过。” 周生再次行礼,而后跟著黑白无常继续上路。 孟婆静静站著,一直凝视著他的背影,仿佛看到了几十年前,那个年轻的阴戏师,踌躇满志踏上归途的样子。 “看来他並不是菩萨转世。” 在周生的身影远去后,一道声音突然响起。 紧接著一道身影出现在孟婆身边,脚踏莲台,身穿白衣,戴著酆都大帝的面具,气息玄妙,声音淡然。 倘若周生还在,便会认出,此人便是鬼城城主,华九郎。 “是呀,他和他师父一样,都不是什么人的转世,而是他们自己。” 孟婆出声感慨道。 醒神汤,除了增强元神外,还有一个隱藏的作用。 那便是唤醒转世仙佛的记忆,令其归位。 而周生,並未觉醒任何仙佛的记忆,足以见得,他就是他自己,並不是……地藏菩萨。(本章完) 第239章 魏徵 沿著黄泉路,走过鬼门关。 周生似乎嗅到了一丝阳间的气味,整个人也轻鬆自在了许多,心中已经开始筹谋,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首先肯定是修行,不惜一切代价快速提升法力。 如今的洛书能量充沛,想做到这一点倒是不难,只需要有针对性地去算一些东西就好。 第二就是……杀夜游神! 那个女人罪行累累,又暗藏祸心,看似对他情深,送出的东西却是巴不得他早点死。 当然,最主要的就是,帮师父拿回金丹和腿筋。 倘若师父能恢復巔峰时的实力,那他便有了一个绝对放心的靠山,同时也能真正回报师父这些年的养育之恩。 这两件事,便是他接下来的重点目標。 思考著以后的方向,再加上已经走出了鬼门关,周生难免对周围的警惕心稍稍放鬆了些。 可没多久,他突然意识到了不对。 先前还感受到了一丝阳气,可现在阴气怎么又越来越重了?而且四周的景象也不再是荒山野岭的羊肠小道,而是好像通向一座……府邸? 周生停下脚步,抬眸望著在前方带路的黑白无常,眸光深邃。 “龙老板,怎么不走了?” 黑白无常同时转身,煞白的面色,猩红的舌头在黑暗中显得异常阴森恐怖。 “两位,这是要带我去哪?” 周生目光微凝,迸出一丝危险的锋鋩,体內的睚眥亦隨之抬头,蠢蠢欲动。 “如果周某没看错,这並不是回阳间的路吧。” 听到这话,黑白无常便知道瞒不住了,祂们苦笑道:“龙老板莫要动手,是有个人,想要见您。” “谁?” “您见到就知道了,绝对没有恶意。” 周生目光一闪,冷笑道:“能指示你们兄弟,可见地位不凡,不过……让那个人来见我。” 谁知道那座府邸有没有危险? 周生自然可以用洛书去算,但能量宝贵,他不想在这种事上浪费。 你若真想见我,便不会连走几步路的诚意都没有,那索性不如不见。 “我就在这,只等一刻时。” “一刻时后,那人不来,我自己还阳,就不劳二位相送了。” 周生斩钉截铁道,態度十分坚决。 黑白无常见状,只好一人留在这里看守,另一人前往那府邸里通稟。 时间缓缓流逝。 不过没让周生等太久,便有一道身影踏出了那府邸的大门。 祂身穿黼黻阴阳判官袍,前襟绣阳世法度图,后背绣阴司刑典纹,袍色非常见的緋紫,而是青黑间色。 青取“青天可鑑”,黑取“铁面无私”。 相隔数十丈,周生便远远看到了那透体而出的浩然之光,似日光下的明镜。 当其走近后,周生终於看清了祂的容貌。 其人身材瘦小,却腰背挺拔,面容古朴方正,当被那双明亮刚毅的眼眸扫过时,竟好似被青天白日照过。 倘若心中有半点齷齪,似乎都难以直视那双锐利的眼眸。 周生静静与其对视,当其走到身前时躬身行礼。 “晚辈周生,见过魏判!” 那身穿官袍的人微微一愣,而后一丝不苟地还礼,待礼毕方才开口。 “龙老板果然聪慧,魏徵担保,府內绝无陷阱,不知龙老板可否入室一敘?” 周生爽朗一笑,道:“魏大人千古清名,倘若连你都不信,那世上还能信谁?” 说罢他便跟著对方一起进了那座府邸。 贞观名相魏徵,以敢於直諫著称,《西游记》还有其梦中斩涇河龙王的传说,论传奇色彩,可丝毫不弱於包公。 其死后成神,做了地府阴律司的判官,素以刚正清名著称,哪怕是面对府君,也敢直言进諫,屡次落其顏面,以致被调出去督建阴山行宫。 不过在鬼门关外能看到魏徵,就说明祂並不甘心从此沦为一个有名无实的外调阴官,暗中有所谋划。 “上次我面刺阎君之过,受其斥责,外调督建阴山行宫,且无召不得入鬼门关,因此虽心慕君之所为,却只能於此等候,还望龙老板勿怪。” 身为堂堂判官,又是千古留名的大人物,可魏徵面对周生这个小辈时,却表现得相当谦逊。 “魏判说笑了,在下只为自保,是不得已而为之。” 倘若是一般的年轻人,被魏徵这样鼎鼎大名的人物恭维,怕是会忍不住喜上眉梢,飘飘然。 可在见过张三丰后,周生再见到这些歷史名人已经平静了很多,神色淡然,不卑不亢。 魏徵见状点点头,祂双眸明亮,盯著周生,直抒胸臆。 “龙老板,可是在计划如何除掉夜游神?” 周生面上平静,心中却生出波澜。 感受著对方那明镜般雪亮的目光,周生便已知晓,即便他说谎,对方也全然不会信。 这是一个对自己判断绝对自信的人,这样的人,绝不会轻易改变自己的看法。 想想也是,如果魏徵不是这样一个心性的人,当年又怎会多次触怒龙顏,屡屡直諫? “是。” 周生也不再隱藏,同样快人快语,只有一个字,却杀机盎然。 “魏判可否帮我?” 他直接反客为主,双目如剑,直视著魏徵的眼睛,亦是毫不逊色的明亮。 虽少了几分刚毅浩然之气,却更加朝气蓬勃,胆大包天。 魏徵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缓缓摇了摇头。 “我是臣,不是刺客。” “夜游神有罪,当按阴律论处,就算你不动手,这个判官,她也当不久。” 言之凿凿,掷地有声,那种无形的自信极具有感染力。 周生现在明白,为什么连李世民这样雄才伟略的帝王,都会经常被魏徵说服。 而且他同样意识到了一点,魏判,似乎並不只是一个被外调暗降的判官那么简单。 祂还有著某种不为人知的后手和底气。 “我来见你,只是想提醒两件事,第一,暂时不要急著动手,区区一个夜游神不算什么,真正棘手的,是她背后的那位菩萨。” “第二,则是关於那出戏,探阴山。” 又听到了这个名字,周生脸上不禁露出一丝苦笑。 “魏判也是来警告我,不要去学这齣戏?” 魏徵摇了摇头,双目如炬。 “恰恰相反,我是想求龙老板,一定要学会这齣戏!” ……(本章完) 第240章 替包公伸冤 “魏判,这齣《探阴山》,到底有什么魔力,居然会让你亲自来跑一趟?” 周生已经意识到,魏判此次前来见他的真正目的,就是为了这齣探阴山,至於夜游神,不过是顺道提一嘴。 他抓住机会,索性大胆询问,希望能拨开一些迷雾,更多的了解这齣禁戏。 “看来玉振声並没有给你讲过这齣戏的秘密。” 顿了顿,魏判继续道:“这齣戏,其实並不是你师父所创,玉振声,是从另一个人那里学来的。” “那个人是谁?” 魏判目光如电,声似金铁,吐出了一个让周生大吃一惊的名字。 “阎罗天子,包拯。” “包公……亲自传授的戏?” 魏徵沉声道:“想必地府一行,你也已经察觉到了,如今的阎君,早已不是当年的包拯。” 周生点点头,传说十殿阎罗不管哪一位,都是心性光明,嫉恶如仇的,可这次中元鬼戏,十殿阎罗只剩下了一位阎君,还不再是当年的包公。 “我听说,神佛自黄巢之后便渐渐失踪,难道包公也是如此?” 周生继续追问,眼前这位可是经歷过贞观之治的人,黄巢都比他晚生了两百多年。 漫天神佛失踪,祂却依旧还在,执掌著地府阴律司,必然知道很多秘密。 果然,听到这个问题,魏徵轻轻一嘆。 “你听说的不错,確实自黄巢之后,天庭和灵山的神佛接连失踪,这些年来,就连我地府也受到了影响,先是酆都大帝失踪,后是九殿阎罗、崔判、钟判……” 顿了顿,祂自嘲一笑。 “也许哪一天,我魏徵也要失踪。” 周生不解道:“这一切究竟是因为什么?” 魏判苦笑道:“我比你更想知道这其中的原由,但也许直到我失踪的那一天,才能真正知晓其中的隱秘。” 周生心中顿时有些失望,居然连魏徵都不知道吗? “不过,我可以確定的是,包阎罗绝不是失踪,而是……遇害。” 周生心中一惊,久久不能平静。 包公……遇害了? “到了包阎罗的级別,神位尊崇,执掌部分阴司权柄,就算失踪,被其掌握的权柄仍在,只要祂不陨落,那后来人就休想再染指这部分权柄。” 周生眼中闪过一丝恍然。 原来如此,难怪十殿阎罗消失了九位,却没有后来者登上那个位子。 不是后人不想,而是不能。 消失的祂们带走了那部分阴司权柄,只要不陨落,权柄就不会重新回归天地。 这也就说明,那些消失的神佛,其实都尚未陨落。 而如今地府的阎君,执掌的便是昔日包公的权柄,这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但祂毕竟是包阎罗,仍然留有后手,这后手,便是《探阴山》。” 魏徵的话终於为那《探阴山》揭开了些许神秘的面纱。 “你们阴戏师若能进入人戏合一的境界,便可见到所扮演的神明,不过那都是幻相,是神明於世间留下的烙印,並非真身。” “你们若是运气好,天赋高,能够从神明烙印中学到一招半式,却无法进行交流,但当年在包公戏上造诣最高的玉振声,却发现他看到的包公幻相,开口说话了。” “那出《探阴山》,便是当时的包公亲口所传。” 周生想起那个场面,忍不住生出寒意。 幻相开口说话,恐怕师父当时都会觉得是自己走火入魔了。 “后来你师父唱了这齣戏,竟短暂將属於阎君的权柄夺了回来,化身阎罗天子,欲为包公伸冤!” “但遗憾的是,他还是失败了,虽斩杀了许多墮落的阴神,却终究没能触及根本,在挖出真凶前出现了失误……” 听罢魏判的讲述,周生总算对当年那场往事有了一个清晰的了解。 师父一腔热血,赌上了整个赵家班的安危,想要为包公伸冤,唱了这齣探阴山,强行夺走了属於阎君的权柄。 故而才能杀得地府血流成河,诸神陨落。 但好景不长,因为某个失误,这齣戏还是被破掉了,权柄消失,而阎君仍在。 赵家班迎来的,便是铺天盖地的报復。 师父虽然保留了性命,却也被挖出了金丹,拔出了脚筋,从一位心高气傲的阴戏宗师,变成了一个云游四海的赤脚大夫。 魏判没有说那个失误是什么,但周生可以想像,那个失误,现在一定是师父心中最不愿提起的伤疤。 这么多年来,一直折磨著这个小老头。 怪不得师父在教自己唱戏练功时,对他的失误完全是零容忍,哪怕是一丝最微小的错误都会被棍棒伺候。 “包阎罗在世时,曾为多少人伸冤,如今祂身陷其中,魏某怎能视而不见?” “更何况,如今也不只是一人之冤情,更关乎整个地府的安稳。” 魏徵的眉宇间浮现出一丝忧虑,哪怕是他这般坚毅刚强之人,想到如今地府的处境,也不禁目光凝重,无法乐观。 “如今之地府,妖魔当道,奸佞横行,豺狼居上位,虎豹暗中窥,正义之士日益凋零,再这样下去,地府,就真的要完了!” 周生闻言双眉一挑。 他感觉到了地府的异常,却不曾想,居然到了如此严重的程度,让魏判忧心忡忡,甚至说出“要完了”这等惊世骇俗的话。 “你或许还不知道,地府如今都已经不算完整了,昔日的枉死城,被阎君割让给了朱顏菩萨,也就是夜游神背后的那位。” “那位朱顏菩萨竟施神通,將整个枉死城都给带走了,从此无人知其去向,城中亿万生魂,也都下落不明。” 魏判说著,眼中闪过一丝怒火,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水都洒了出来。 “从古至今,千年万年,阴司之中,就从未有过割土让城的先例,那所谓的菩萨,不知其来头,看似慈悲,却处处透著邪气,似乎还和阎君是老相识……” “这还不止,后面又割让阴山给鬼王,还消耗地府之资为其修建行宫,如今又打起了酆都城的主意。” 最后,他说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我看是有人,想把地府卖个好价钱!”(本章完) 第241章 周家班 潯阳,天刚蒙蒙亮。 大街上已经有了些人气,蒸笼里包子的香味开始飘散,鱼贩从码头走回,手里拎著最新鲜的鱼货,兵器铺里叮叮噹噹的敲击声清脆而有节奏。 伴隨著鸡鸣和犬吠,小胡同里那一扇扇紧闭的木门,也次第打开。 昨夜是中元节,很多人家都掛上了灯笼,寓意为亲人指引归家的方向。 忽然,这些灯笼开始明灭不定,並且是从南到北一盏盏地开始闪烁。 仿佛有股阴冷的气息一路吹来。 那气息最后停在了一户人家前,门口贴著的门神画像眼珠突然动了动,而后主动现身,化作两个魁梧威严的將军。 正是画中秦琼和尉迟恭的模样,当然,也只是看上去唬人,实际上两人法力有限,仅能阻拦些游魂散鬼。 除非经过开光,或是高人所画,才能镇住更加利害的厉鬼。 此刻两位將军望著前方,躬身行礼,道:“见过二位阴帅!” 祂们所拜的赫然便是黑白无常。 周生有些诧异,师父什么时候贴了门神? 黑白无常点点头,而后望向周生,道:“龙老板,我们兄弟二人便送你到这了,以后若有差遣,可烧此符。” 白无常拿出一张特殊的赤色符籙递给周生,上面的图案好似鬼画符,全然不是阳间之物。 周生將符纸收起,抱拳行礼:“日后二位阴帅若需要周某相助,亦可前来寻我。” 来而不往非礼也。 虽然一开始有些不愉快,但在经歷过黄泉之行后,三人的关係已经亲近了许多,黑白无常更是欠了他一份大人情。 黑白无常笑著还礼,道:“如此,那我们兄弟二人就不再叨扰了,龙老板,旭日將升,快快归去吧!” 说罢祂们默诵咒诀,而后拿出一面大锣,一人持槌,一人持锣,重重一敲。 鐺!! 周生魂魄剧烈一震,好似被当头棒喝,立刻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吸引力自房中传来。 而后他的身子直接穿过砖墙、门窗,钻入了那道躺在床上的身影。 至此,灵肉合一。 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涌入心头,周生想睁开双眼,却发现眼皮异常沉重,从头到脚都生出一种深深的疲惫。 想起师父说过的,在未开意窍前,魂魄每一次离体再回归,都需要一定的適应时间。 所以那些被叫魂的孩子,哪怕魂魄被喊回来了,也往往会大病一场,或是要睡上许久。 想到此,周生便放心睡了过去。 只是他心中莫名有些疑惑,为何都回到家中了,却一点都听不见师父他们的声音? …… 这一觉睡得无比深沉,当周生再次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了,黄昏晚霞,皆在窗外。 推开门,院子里依旧是空空荡荡,不见一道身影。 “师父!” “红线!” “锦瑟!” “红缨……” 他一个个喊去,却都无人应答。 周生心中顿时警惕起来,同时生起一抹担忧,首先想到的就是和魏判的那场密谈。 那句“有人想把地府卖个好价钱”实在是太过惊人,背后的恐怖令当时的他直接头皮发麻。 莫非是那场谈话泄露了,有些藏在幕后的人忍不住出手了? 吼! 睚眥龙吟,化作一口环首唐横刀,被周生紧紧握於掌心,雪亮的刀身在夕阳下流转著淡金色的寒芒。 周生目光凝重,因为耳窍已开的他,刚刚听到了门外的脚步声。 似乎还不少人。 他放慢脚步,屏住呼吸,缓缓朝著门口走去,眼中露出凶光的同时,亦打算用洛书先一步进行卜算。 但就在这时,门主动被打开了。 周生猛地一怔,手中的横刀也缓缓放下,脸上露出了一抹释然的笑容。 门外站著一道道熟悉的身影,全部都是聚仙楼的演员,他们搭了一个能遮阳的简易戏台,所有人都站在戏台上,为首的是瑶台凤和小武夫妻。 周生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那道倩影上。 但见其一身红裙,眉目颯爽,肌肤雪白,脚踏绣鞋,手中还拿著一口亮银枪,远远望去,就像漫天风雪中唯一的那抹艷色。 “你们这是做什么?我还以为——” “班主,就等你了!” 瑶台凤脱口而出的称呼让周生一愣。 小武夫妻紧跟著笑道:“班主,还等什么呢,快过来呀!” “是呀班主,就等著你来剪彩了……” 在眾人的呼唤声中,周生迷迷糊糊地来到了台上,接过瑶台凤递来的剪刀,在一根红布上轻轻一剪。 下一刻,红绸落下,露出了一块新做的檀木牌匾,上面雕刻著三个铁鉤银划的大字,笔跡顿挫间好似春秋大刀,尽显英豪。 周家班! 周生一怔,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听到琴音响起,锣鼓齐鸣,五龙口处乐师击鼓,而那袭清冷如仙的白衣,位居诸乐师之首,玉指轻拢慢捻,奏出渺渺仙音。 紧接著,一只“狮子”走上台,扭动屁股,活灵活现。 舞狮。 执头者马步一沉,狮眼瞼“唰啦”掀开,一对琉璃眸子滴溜溜三转。 扛师尾的人比较矮,但脚法却很灵活,似灵猿过涧,若仙鹤踏莲,几个身段后,还颇为俏皮地抬脚挠挠屁股。 周生望著舞狮,笑著笑著却红了眼眶。 他已经猜到了舞狮的人是谁。 “老大老大,俺舞的好吗?” 舞完后,师尾首先掀开,露出红线那张粉嘟嘟的脸蛋,她眼中满是兴奋,用力挥著小手。 “老大,俺练了大半个晚上呢!” “还好你活著回来了,不然我可就白练了……” 周生走上前,用力揉著她的脸蛋,把那用红线绑著的髮髻弄得乱糟糟的。 “可恶,刚成为班主,就欺负你的小跟班吗?” 顿了顿,她眨眼悄悄说道:“老大,俺现在是副班主之一,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了,你私下里再欺负成吗?” 周生闻言哈哈大笑,可想到六师叔的牺牲,又不禁轻轻一嘆。 最后他望著那道迟迟不肯拿下狮头的身影,主动跪了下去,叩首一拜。 “徒儿周生,拜见师父!” “徒儿成功出师了,没有辜负您这么多年的教导,没有给您丟脸。” ……(本章完) 第242章 传承 听到徒弟的话,那戴著狮头的身影微微一颤,而后缓缓摘下了狮头,露出一张银霜满鬢额头微沁汗珠的脸。 师父確实老了,再加上右腿的残疾,仅仅是舞了一段狮子,便稍稍有些喘气。 看到徒弟发红的眼眶,玉振声虽然心中触动,却混身都好像有蚂蚁在爬,连忙出声打断。 “好了好了,男子汉大丈夫,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小红线挠头道:“可是师父,我刚刚好像看见,你在里面擦眼泪——” “擦汗!我那是擦汗!!” 玉振声气急败坏道,老脸都急得通红,伸手狠狠敲了一下红线的脑袋,却发出梆的一声闷响,疼得呲牙咧嘴。 原来红线以七十二变的神通,將脑袋变成了石头,在那得意地嘿嘿直笑,就是嘴角处不断落下石粉。 这时,一股浓郁的妖气闪过,八只镰刀般的腿若隱若现,上面依稀可见那尖刺般的毫毛。 紧接著那妖气化作了朱姨的模样,手持烟枪,娉婷而来,笑声中透著一丝揶揄。 “都一把年纪了,还死守著麵皮不放,也不知道是谁,昨晚在华光帝君的神像前跪了大半宿,黎明时分突然兴高采烈地跳起来,拉著还没睡醒的红线就开始练舞狮……” 玉振声连忙摆手解释道:“若徒弟做了班主,当师父的需亲自舞狮,以表祝贺,这是赵家班的规矩,当年我师父也是这么做的。” “丹山,以后你若是有了自己的徒弟,也別忘了这个规矩。” “是,师父,徒儿记下了!” 玉振声伸手將他扶起,拍了拍他的肩膀,望著那张年轻而富有朝气的脸庞,眼中不禁闪过一丝感慨和回忆。 一转眼,他的徒弟也已经出师,並且要当班主了。 “既然当了班主,戏班子里就不能少了祖师爷的神像,赵家班已经不存在了,那神像……也是时候该交给你了。” “师父——” “听我说完,你在地府的所作所为,为师已经知道了,没给我丟脸,你师祖教给我的那些东西,算是传下去了。” “相信以后,你能將老祖宗的东西,继续发扬光大!” 听到师父口中的期许,感受到那期待和欣慰的目光,周生知道,他无法再拒绝了。 师父很少夸他,像今天这样当面称讚的话,更是一次都没有过。 能说出这些,师父已然下了大决心。 “师父,我会將阴戏发扬光大的,绝不会辜负您今日的託付!” 祖师爷的神像,是师父最后还剩下的宝物,是阴戏传承数千年的至宝,这份信任,不可谓不重。 玉振声笑著点点头,嘴唇微颤,酝酿许久,还是小声说了出来。 “这些漂亮话,说说就好,不要太当真,好好活著,不要让自己背负太多东西。” “祖师爷要好好伺候,却不必事事遵从,遇到难处了,听听自己內心的声音,多找朋友帮忙,別什么都自己扛……” 向来洒脱的玉振声,这一刻突然显得有些囉嗦,不断叮嘱著什么。 周生听著听著,突然感觉到了一丝不对。 “师父,你要走?” 他突然问道。 玉振声一愣,而后摇头笑道:“臭小子,才刚刚立了门户,就著急赶师父走?” “为师这下半辈子的饭,你周家班得管,再说,你以为出师就完了?臭小子,你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呢,今晚丑时,来我房间,为师再教你几招压箱底的绝活!” 周生闻言笑道:“师父,那就一言为定!” …… 周家班的开台仪式並不复杂和隆重,但大家其乐融融,笑声不断,还在台上一起搭了几齣戏。 没有厉鬼做观眾,也无鬼差在旁听。 大家非常鬆弛和享受地唱戏,没有任何危险,也不赶时间,想怎么唱就怎么唱,哪怕调子歪了,走位错了,也浑然不用在意。 所有人都沉浸在戏曲的美好中,周生第一次在台上如此放鬆,如此享受。 后面还开了宴席,他席地而坐,击节而歌,饮了不少酒。 中元鬼戏的压抑和紧张,也在这场狂欢中彻底消散,直到曲终人散,午夜子时。 周生在房间中猛地睁开双眼,神色中的醉意已经消散不见。 他手掐遁地诀,身子一瞬间没入地下。 …… 夜风悠悠,吹得枝椏呜咽作响,似是还残留著几分白天时的戏声。 一道身影背上行囊,就著星光,悄悄踏出了家门。 他的脚步声非常轻,好似狸猫一般落地无声,哪怕踩过乾燥的枯叶,都不会发出任何声响。 似乎生怕惊动了屋里的那个人。 来到门外后,他微微鬆了一口气,心中不由感慨。 这臭小子现在还真是了不得,都把他灌醉了,还担心被他听见,有时候徒弟修为太高,也不见得就是件好事。 月光照亮那张有些沧桑的面容,赫然便是玉振声。 他走了几步,却还是没忍住转身又望了徒弟的房间一眼,注视许久,最终轻轻嘆了一声。 十六年零七个月二十六天的师徒缘分,也到了该说结束的时候。 臭小子,以后的路,就是你一个人走了…… 玉振声擦了擦湿润的眼角,转身就要远去,可脚步却倏然一顿,眼中露出一丝错愕。 “师父,不是说丑时要教我几手压箱底的绝活吗?” “您这是要去哪?” 周生挡在其面前,目光平静。 “啊,这个……为师突然想起来有件急事,要赶紧去做,来不及和你说了,就把那些绝活写了下来,放在了桌子上。” 玉振声笑道:“我过几天就会回来,不用担心,你好好练上面的绝活,等为师回来可是要考你的。” 周生深深望了师父一眼,道:“是什么急事?要去哪?” 玉振声气道:“你个臭小子,刚成班主,翅膀硬了,就敢管我了?” 周生摇摇头:“师父,既然您不肯说,那就让徒儿来猜一猜。” 顿了顿,他深吸一口气。 “您是打算去找御天衡,接受他的约战,並打算死在他的手上。” “一来,可以帮御天衡战胜他多年的心魔,也就是您自己,以御天衡的性格,应该会把这份恩情,最后还到我的身上。” “二来,只有您死了,我才会熄灭斩杀夜游神,帮您夺回金丹和腿筋的心。” “最后,也只有您死了,《探阴山》那出戏才会真正失传,不管是什么人,都不会因为这齣戏,再去打我的主意了。” 月光下,周生目光雪亮,声音鏗鏘。 “师父,您说徒儿猜的对吗?”(本章完) 第243章 敢称英雄否 “看来你都知道了。” 玉振声看着徒弟认真的神情,忍不住叹了一声,眼中却满是欣慰和欣赏。 “你猜的都对,看来是谭声告诉了你我和御天衡约战的事情。” 周生没有说话,似乎是默认了,但其实谭声并未说过,这些是他以洛书算出来的。 玉振声见瞒不过去,干脆敞开了去说。 他摇头笑笑,感慨道:“阴戏粗略划分,可以分为北派和南派,北派长于武戏,南派长于文戏,咱们是北派,御天衡那一脉属于南派。” “当年我们有北赵南陈的说法,赵指的就是我,陈指的是御天衡,他本名陈天。” “我们约战过多次,他无一例外全都输了,虽然发了疯一般苦练,却和我的差距越来越大,更主要的是,他深爱的小师妹,在陪着他一次次挑战我的过程中,不知怎的就喜欢上了我……” 说起这个,玉振声也有些苦恼。 “我对他师妹根本不感兴趣,但听说,后来他师妹终生不嫁,死在了戏台上。” “从那之后,御天衡就把我当成了心魔,止步第六关多年,迟迟无法渡劫,可不管怎么说,他都只是堂堂正正地与我约战,从未行过下作手段。” 说到这,玉振声眼中露出一抹释然的笑容。 “十六年前我就想开了,既然已经成了废人,何不用这残废之躯,成全一次御天衡,不管北派南派,大家都是唱阴戏的,也算是同门师兄弟。” “只不过,您在路过并州的时候,遇到了我……” 周生的声音有些苦涩,原来师父的这份死志,早在十六年前就已经产生了。 “是呀……” 回想起当年的场景,玉振声那沧桑的脸上突然露出一抹真挚的笑容,褶子如花朵般绽开。 “那时你才那么大一点,却跟了我三天三夜,眼里的倔犟就像一只泥潭里的小狼崽。” “于是我就在想,也许是你师祖显灵才将你送到了我的面前,他老人家在提醒我,莫要让老祖宗的东西失传。” 周生忍不住打断了师父的话,道:“所以,您觉得我现在出师了,便要一心赴死?” 玉振声闻言轻轻一笑,眼中蓦然明亮起来,好似混沌中闪过的一抹电光,让那消瘦的身子变得异常挺拔,如悬崖边被大雪压弯的青松,忽然挺直了躯干。 “丹山,你觉得师父我,是想要默默无闻地死在病榻之上,还是更想要轰轰烈烈地死在戏台上?” 周生一怔。 “你长大了,有些事情我也不瞒你了,当年我虽然逃出了地府,苟且偷生,却也身受重伤。” “为了能再多争取一些时间,我修炼了你六师叔的僵尸功,甚至进一步将其推至极端,通过把自己的部分身子炼成真正的僵尸,来对抗那愈发严重的伤势。” 周生心中一震,想起了曾经看到的场景,师父在屋中喝鸡血,双目赤红,煞气极重。 “你其实早就察觉了,为了不害人,我经常吸干活鸡的血液,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为师命不久矣,既如此,何不用这残躯,为我阴戏一脉,再塑一位渡劫宗师?” “如此,才算死得痛快,这才是我玉振声的风格!” 望着虽然鬓角斑白,却笑容爽朗,豪气冲天的师父,这一刻周生终于明白了,师父并不是用死来逃避。 恰恰相反,师父已经憋屈了太久,那胸中的英雄气如锣鼓般震天作响,死亡,是他最后的绝唱。 用自己的死,造就一位渡劫境界的人仙,也为徒弟铺路。 “懂了吗?” “懂了。” 玉振声欣慰地笑笑,他便知道徒弟能理解自己,因为这孩子在心性上和当年的他几乎一模一样。 “那就好,保重。” 千言万语最后变成保重两个字,他拍拍徒弟的肩膀,就要远去。 然而一只手却如铁闸般死死拦住了他。 “懂了,但没全懂。” 周生低垂着眼眸,声音平静而深沉。 “师父,也许有一条更好的路,你真的不想听听吗?” 玉振声皱眉道:“什么路?” “杀夜游神,夺回金丹和脚筋,助你重回巅峰,然后你我师徒联手……” 周生猛地抬眸,双目灿若星辰,似是将天上的明月都比了下去,吐字如雷,摄人心魄。 “再唱一次《探阴山》!” 玉振声豁然一震,脸上浮现出明显的失神。 “大丈夫在世,血仇仍在,却不报而死,敢称英雄否?” “妖魔上位,篡明月而居天,作壁上观者,敢称英雄否?” “负往圣绝学,包公所托,却欲以死藏之,敢称英雄否?” 周生这连珠般的三问,如一根根利箭,射在了玉振声的内心深处,那是无数个日夜,辗转反侧的忧思难眠。 “臭小子,敢教训为师——” 周生上前一步,直视着师父的双眼,说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中元鬼戏时,我见到六师叔了,他还活着,被地府折磨了那么多年后,明明已经神志不清,可当听到师父的名字时,立刻便清醒了过来,并用生命保护了我。” “就像当年,他留下断后,用生命来保护您一样。” 玉振声猛地一震,眼睛变得通红,死死咬紧牙关,那双写满了沧桑的眼中,跳动着深埋在心底的火焰。 “六师叔死前,让我给您带句话,他说……” “他不怪您,更不后悔唱那出戏,因为跟着您唱戏,痛快。” 周生对六师叔的话做了些加工,希望能彻底打动师父,令其改变心意。 “只是没能唱完那出戏,师父,您真的甘心吗?” “那些一直跟着您,生死相随的师叔师伯们,他们的在天之灵,真的会甘心吗?” 说罢这话,周生躬身行礼,而后转身向自己的房间走去,不再回头看一眼。 看似坚决,其实内心颇为忐忑。 如果师父依旧决定要走,他无法阻拦,毕竟师父有手有脚,想离开总有机会。 只能希望这番肺腑之言,能够激起师父的斗志,让他回心转意。 …… 次日,清晨。 周生推开门,来到师父的房间,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他怔怔地看着那间空荡的屋子,默然许久。 直到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臭小子,还愣着干什么?” 周生猛地转过身,再次看到了那熟悉的身影。 师父手中提着早点,笑骂道:“太阳都快照到屁股了,还不快点吃饭,然后赶紧给我练功!!!” ……(本章完) 第244章 戏帖 “身要松,气要稳,唱词要从十三道辙口出,不要干巴巴的……” “错了,重来!” “俗话说,千斤话白四两唱,你的念白火候还是差了些。” “听好了,到了最后锣经(最后一个高音),该这样唱……” 骄阳似火,小院中,训斥声络绎不绝,已经响了整个上午。 周生的身上、手上都挨了不少棍子,脸上不禁露出一丝苦笑。 师父今天的严苛已经到了近乎变态的程度,哪怕是一丝气息的偏移,都会被其棍棒伺候。 还不准运功抵抗。 “班主班主,一班之主,若无绝技怎能服众?别看大家现在抬举你,要是唱戏的功夫落下了,迟早会被人赶下去!” “另外,别以为出师了就能放松懈怠,很快你就会收到各路鬼神的邀戏帖,到时候,祂们可不会跟你客气……” “早一天突破第五关,打开身窍,你就能早一日修行那册子上的僵尸功,到时肉身固若金汤,寻常鬼王都附不了你的身!” “你不是想学《探阴山》吗?那就爬起来继续练,这点疼算什么?想学《探阴山》至少得突破到第六关,臭小子,大话一套套的,怎么做起来慢慢吞吞?” 院子中,玉振声连常年养成的午休习惯都给戒了,神情严肃,声音冷厉,各种嘲讽张嘴就来,手中的棍棒更是已经打断了三根。 那一声声闷响,听得小红线都瑟瑟发抖,满眼同情地望着老大。 她不明白,为什么一觉醒来,师父就变得这么凶,好可怕。 更恐怖的是,老大明明挨了打,却还笑得那么开心? 难道老大喜欢被打? 这样想着,她满脸兴奋地举起了一块比自己还大的石头,蹑手蹑脚地来到周生身后。 “你干嘛?” 周生感觉到了一丝危险,正在练桩功的他猛地回头,看到红线举着石头蹲下又起立。 “老大,俺在练起立呢!” “哦。” 周生扭头,而后闪电般地再次转身,看到红线跳了起来,举着石头正准备往他头上砸。 轰! 红线将石头砸在了自己的头上,顶着满头的石屑,笑嘻嘻道:“老大,俺在练头功呢!” 一缕鲜血顺着她的额头滑落。 “老大,你怎么变成了两个……” 小家伙晕晕乎乎的,而后一头砸在了地上。 玉振声黑着脸将她提进了房间,然后继续操练周生,不放过任何一处细微的细节。 周生眼角一抽,感觉师父是真的变了。 居然连红线都不关心了,而是一门心思指导他练功,那种迫不及待,还有眼神中流露出的神态,与先前简直判若两人。 周生明白,师父是被他昨晚的那番话给重新激起了心气,因此才精神焕发,斗志满满。 就是没想到,最后苦了自己。 这算不算是给自己挖了个坑? 周生心中腹诽,但练功时却没有任何怨言,听得非常认真,完全配合师父。 就这样,一天很快就过去了。 夕阳西下,日暮黄昏。 纵然有着八十多年的道行护体,在进行了一个白天的“魔鬼训练”后,周生也几乎累成了死狗。 玉振声取出精心调配的药油,给他按摩受伤的地方,舒筋活血,内壮神力。 “师父,您不是说出师后我很快就会收到各路鬼神的戏帖,怎么到现在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周生也趁机向师父请教以后的阴戏之路。 “按理来说,应该快了,毕竟这次中元鬼戏,你的名声已经打出去了,更不用说,你还顶着个戏魔传人的名头。” “各路信使,怕是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师父,可我连陆判都除掉了,这应该算是凶名吧,其他鬼神还敢请我去唱戏?” 听到这话,玉振声冷笑一声,无情嘲讽。 “你以为大家看不出来你是怎么赢的?陆之道的陨落是一记惊雷,必然会引来各方的关注和调查,你小子祖上三代的底细恐怕都被扒干净了。” “你能赢过陆判,主要得益于两点,第一是九龙玺中的狻猊龙脉,让你唱地藏菩萨,短暂发挥出了渡过一次天劫的实力。” “第二是那位包家后人的配合,于阳间破坏了陆判的本命神像,极大限制了祂的实力,否则你也未必能赢。” 周生点点头,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了包嬴的脸,奇怪的是,他出师回来后,包嬴到现在都没有来找他。 此次中元鬼戏,包嬴的鼎力相助,两人心有灵犀般的默契配合,以及不杀陆判绝不妥协的坚持,都让周生对他极为欣赏。 他已经将包嬴当成了一个真正的朋友,一个值得托付和信任的战友。 故而包嬴迟迟没有现身,他心中不禁有些担忧。 “不用担心那小子,包家几代积累,数百年的底蕴,阴阳两界通吃,就算是龙椅上的那位,也不敢轻易动他。” 玉振声看出了徒弟心中所想,不禁冷笑道:“倒是你,现在怕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 “师父,此言何意?” “你虽然出师了,却也过早地展露了锋芒,不管是阴阳还是阳间,有相当一部分牛鬼蛇神,都不愿再看到一个新的赵家班出现。” 周生一怔,而后目光变得凝重起来。 他知道,师父绝不是危言耸听,此言魏判也警告过,他如今已处在漩涡之中,且正式登上了舞台,被许多人暗中注视。 其中有善意的目光,也不乏恶意的眼神。 “查清你的底细后,有些人不愿让你成长起来,因此那一封封邀戏的请帖,便有可能是一场场鸿门宴。” 周生疑惑道:“师父,既然如此,那我干脆全都拒绝了,不赴宴是不是就没有了危险?” 玉振声摇头道:“这就是我们阴戏师的无奈,出师之后,你的名字已经被录入阴籍,按照祖师爷当年签下的契约,每年至少要选择一张戏帖,为鬼神唱一次阴戏,否则就要受阴司刑罚。” “当然,有罚就有赏,按照契约,只要你接了戏帖,把阴戏唱完,请你的那路鬼神,就要献上所珍藏的宝物,做为礼金。” 周生心中了然,所以这唱阴戏,危险和机遇并存,风险大收获也大。 难怪很多阴戏师都难活过三十岁,每年受鬼神之邀,唱一次阴戏,这就像大圣头上的紧箍咒,令人精神绷紧,难以安眠。 万一哪次失误了,很可能就要丢了性命。 “师父,那这么多年,你为什么没有去唱过阴戏?” 听到这话,玉振声脸上现出一抹傲色。 “因为没有哪个鬼神,敢给我送戏帖。” “为师虽然废了,可祂们依旧忌惮,即便有心算计,却又怕给我陪葬。” “至于那些怀有善意的鬼神,知我残废,自然也不会请我唱戏,令我难堪。” ……(本章完) 第245章 八功德水 夜晚。 在太阳完全下山后,周生并没有休息,而是独自坐在房间中,取出了一颗绽放幽光的宝珠。 那阴冷的光芒中蕴含着某种奇异的力量,照在脸上让皮肤都好似凝结了一层寒霜。 周生盯着这颗能害人于无形的定尸珠,眸光一闪。 此物虽歹毒,却实在是一件无价之宝,其中蕴含着奇伟磅礴的能量,有着夜游神多年蕴养的精纯法力。 若能得到这股力量,修为必能突飞猛进,或许便可快速突破第五关,打开身窍。 到时肉身便会有一次惊人的蜕变,仅靠神力便能生撕虎豹,气血之盛,可让厉鬼退避三舍。 最主要的是,还能修行六师叔的《僵尸功》。 地府一行,六师叔那宛如龙象般的恐怖肉身给他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在被十六层火山地狱灼烧了十几年后,不仅还活着,甚至还爆发出了惊人的战力,短暂拖住了陆判。 称其为阴戏师中肉身修行第一人都绝对不为过。 现在那本记录《僵尸功》的册子就在周生手中,只是必须要打开身窍方能修行,他看得到吃不到,非常眼馋。 功夫要日积月累的苦练,但修行离不开天材地宝,灵丹妙药。 周生望着手中的定尸珠,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洛书,就让我看看你的极限在哪里?” …… 片刻后,周生猛地睁开紧闭的双眼,明亮的目光中透着一丝兴奋。 果然有办法! 识海中,一道信息令他心潮澎湃。 “定尸珠,虽蕴含剧烈尸毒,却可以佛门八功德水解之,得其法力,而去其尸毒,具体方法为……” 定尸珠,是夜游神为他挖好的一个陷井,巨大的诱惑下,是一步步沦陷为傀儡的危险。 可他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诱惑留下,危险打回。 只不过现在又出现了一个新的问题,那就是去哪里寻找这八功德水? 为此,他不得不又起了一卦。 幸好陆判“送”来的能量足够多,用到现在还依旧光芒璀璨,只是稍稍减弱了几分。 “八功德水,色如琉璃而更透,重于水银却可浮于虚空,触之无湿痕,饮后留檀香,乃佛门愿力所化之奇物。” “贞观年间,法照大师见文殊化现指地掘泉,水质八德暂具,仅现七日,后存于诸佛门宝库。” “七月三十日,夜晚子时,戴地藏面具入鬼市核心,寻《老鬼斋》,其中便藏有三滴八功德水……” 七月三十日,鬼市核心,老鬼斋! 周生瞳孔一凝,将这些关键信息深深记下,同时想起了在刚得到地藏面具时,城主华九郎的那些话。 鬼市真正的核心,并不对外开放。 只有那些能获得神祇面具的人,才有资格于每月的三十日进入鬼市的核心区域。 现在中元节刚过,才七月十六日,尚有十四天。 倒是先不用着急,再等一等。 周生沉吟片刻,将定尸珠收起,准备修炼《蛰龙睡仙功》,哪怕有了能快速提升道行的方法,日复一日的苦练依旧不能荒废。 修行一道,可以借助外力,却不能丧失了勤奋进取之心。 否则总有一日会被外力所害。 就在他准备躺下修炼时,神色却突然一凝,察觉到屋外有道身影正在悄悄接近。 他眸光一冷,手捏雷诀,丹田中的雷炁猛地炸开,震得衣袍猎猎飘舞,俊俏的面容上亦是蒙上了一层青光。 电光一闪,虚室透亮。 一道苍老的身影顿时跌跌撞撞地跌进屋中,浑身阴气散乱,儒生长袍上浮现出了一抹焦黑。 “何方老鬼,竟敢在屋外窥视?” 周生发言如炬,已经看出了对方的跟脚,是一尊阴气浓郁的鬼物,但和寻常厉鬼不同,此鬼身上没有怨煞之气,反而有种神祇般的清气。 只是那清气并不浓郁,且香火味不浓,阴魂中更不见神祇金光。 似乎是介乎于神与鬼之间的一种特殊存在,有些法力,但在如今的周生面前,并不够看。 “年轻人,莫要动粗,老朽是替包子来的。” 听到包子二字,周生神色一动,挥手散去了那缭绕于指尖的雷炁,面上的青光也复归如常。 只是那平静的神色,却有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好煞气,我观你的骨相,蕴有三分仙气,却藏着七分煞气,且越来越重,几乎要透骨而出,实乃煞龙吞仙之相,难怪,难怪连陆之道都栽在了你的手上……” 那穿着儒袍,气度不凡的老者打量着周生,啧啧称奇。 “煞龙吞仙?” “呵呵,对于相术,我也只是略知皮毛,若你真想了解,可以寻一位自称牛山老人的家伙,他是阴百家中风水师的传人,且据说师从帝师刘伯温,就是行踪不定,神龙见首不见尾。” 老者扶须微笑,衣袍上的焦黑色也在清气的冲刷下快速恢复。 他丝毫不介意周生先前的出手,反而谈笑自若,显现出渊博的见识。 帝师刘伯温的弟子?牛山老人? 周生暗暗记下这个名字,摇头道:“风水相术,自有玄妙,但我更信自己。” “还不知您尊姓大名?” 只是简单交谈了几句,周生就已经察觉到,对方似乎颇有来历,那举手投足间散发出的气质,温润如玉,似陌上公子。 年轻时,必然也是位风靡一时的俊美才子。 老者还礼,笑道:“老夫姓公孙,单名一个策字。” “原来是公孙——” 周生本是想客套几句,可话到嘴边却倏然一惊,脑中灵光闪过。 公孙策! “阁下可是当年包青天的主簿师爷,开封府龙虎狗三口铡刀的开创者,断案无数,足智多谋,有再世诸葛之称的公孙策?” 老者听到这些话,脸上并未露出傲色,只是闪过一丝怀念,怅然片刻,轻轻一叹。 “再世诸葛只是谬赞,我何德何能,敢与丞相相提?” “更何况,我不过是一个徇私枉法,最后被包公亲自送上了狗头铡的罪人。” 顿了顿,他苦笑道:“当年我设计那三口铡刀时,也未曾想过,有朝一日,会用到自己的身上。” ……(本章完) 第246章 阎君所谋 公孙策,包拯身边的师爷、挚友、智囊。 当年皇帝要包拯给他办案,特赐“御札三道”,这是一种极大的特权,但包拯不知道该如何处理,便向公孙策请教。 公孙策便提出,把“御札三道”变成了龙、虎、狗“御铡三刀”,这才有了名动天下的龙头铡、虎头铡和狗头铡。 两人是知己,一起破获了许多大案,彼此都非常欣赏。 但后来在太湖水贼案中,女贼江忆被他认出是失散多年的亲生女儿,为了救出被关在牢中的女儿,他私自将其放走,并精心伪造了许多“证据”。 然而包公何许人也,断案如神,心细如发,最终发现了真相。 公孙策平静地承认了一切,最终包公不得不含泪将这位挚友送上了狗头铡。 周生脑海中迅速回忆起了这些事情,自然明白公孙策为何会有如此感叹。 “看来包大人既没有负国法,也没有负情义。” 望着眼前的公孙策,周生心中一动,不禁出声感叹道。 包公挥泪斩挚友,固然成全了铁面无私之名,维护了朝廷律法之威严,却也令人欷歔感叹。 想起那位温润如玉,足智多谋又慨然赴死的公孙策,难免让人遗憾。 但现在看来,包公还是为这位挚友动用了些“特权”。 公孙策死后,应该成为了一种类似“保家仙”般的特殊存在,魂魄不入地府,换了一种形式继续生活在世间。 那段数百年前的知己情义,并未因铡刀无情就猝然而至,可想而知,在无数个夜晚,包公依然能和自己的挚友秉烛夜谈,共破奇案。 “包公从未负我,不管是生前,还是死后。” 公孙策微微一笑,哪怕容颜已经苍老,却还是有着几分少年时的意气和风流。 往事历历在目,奈何沧海桑田。 “对了,公孙前辈,包嬴去哪了,他可知道,夜游神已经戴上了戒指?” 聊了片刻,周生终于忍不住问道。 “自然知道,我此次前来,便是要替包子谢你,谢你明明身陷危难,却还能想尽办法完成如此艰难的事情,不负君子之约。” 公孙策躬身行了一礼,周生连忙还礼。 “至于包子本人,已经先回京了,陛下急召,不得不归,但他已经说服了江州刺史,不日便将为瑶台凤建庙立祀,此次回京,也会想办法为其搏一个正神的册封。” 周生心中微微动容,包嬴确实是君子,答应的事情绝不推脱。 “皇帝急召,是否和陆判之死有关?” 公孙策点点头,眼中露出一丝欣赏,笑道:“你的嗅觉很敏锐,倘若探案,必能成为好手。” 说罢他将判官庙中发生的事情讲了出来。 “那圣旨来得太及时了,很显然,阴间之中,有人能把手伸到阳间的皇宫,这换头换心的奇案,牵涉之深,远远超出了我先前的预想。” 公孙策沉声道:“阴间天子,阳间帝王,俱牵涉此案,纵然是包公在世,也要三思而后行。” 周生目光一闪:“所以您才会急着去阻止包嬴,您觉得这水太深,暂时不能轻举妄动?” 公孙策点头赞道:“不错,万事当谋而后动,特别是这种大案,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不慎,就会满盘皆输。” 周生思忖片刻,谦虚道:“还请公孙前辈教我。” 他心中虽有决断,但亦知道兼听则明的道理,特别是像公孙策这样智慧超群的人,身上一定有许多值得自己学习的地方。 见周生态度恳切,举手投足间并无骄矜自傲之意,完全不像普通的年轻人一样,稍稍取得些成绩便神采飞扬。 这样的沉稳令公孙策暗中点头。 此子煞气虽重,却实为可造之才。 “你可知,不管是天子还是阎君,对于这些上位者而言,何者最重?” 公孙策似笑非笑,出声相问。 “利益。” 周生说出了心中的答案。 他以为这应该是一个成熟的答案,却不想公孙策缓缓摇了摇头,笑道:“接近了,但不够精准。” “确切的说,是制衡。” “越是身居高位,就越是害怕被架空,因此才要分权、制衡,甚至故意制造些矛盾。” 顿了顿,公孙策目光湛然,道:“陆判,就是阎君用来制衡地府诸多势力的一颗重要棋子。” “有这颗棋子在,阎君才能安心居于幕后,掌控全局,这颗棋子一旦被吃掉,祂就不得不亲自下场了。” 周生点头道:“所以祂才会那么着急提拔夜游神,就是想赶紧维持这种平衡。” 事实证明阎君是对的,因为随着陆判陨落,阴王立刻就跳出来了,魏判也从阴山特意赶到了鬼门关前。 各方势力都蠢蠢欲动。 “不错,一点就透,果然聪慧。” “可据我所知,夜游神虽是陆判手下,却是朱颜菩萨的人,和阎君也未必全是一条心吧?” 周生的问题令公孙策有些诧异,显然没想到他居然知道的这么多。 “看来地府之中,已经有人找过你了。” “不是阴王,便是魏判。” 公孙策声音不大,却异常笃定,对自己的判断非常自信。 “但若是只看到这一层,还远远不够。” 他抚须叹道:“阎君还有着一层更深的心思,于是祂才会将令师的金丹和脚筋赏赐当众给夜游神。” 周生脑中灵光一闪,在对方的指点下,仿佛捕捉到了什么。 他思忖片刻,目光忽然一震。 “阎君是想借我的手,去除掉夜游神?” 公孙策欣慰笑道:“孺子可教也。” “察查司不可能交给朱颜菩萨的人,那样祂岂不是要被进一步架空了?” “令夜游神暂行判官之职,一来,可以拉拢朱颜菩萨的势力,做为应对阴王等人冲击的盟友,二来,赐下金丹和金鞭后,你这个小杀星,真会善罢甘休?” “等你费尽心机杀了夜游神,祂也正好培养出了一位新的“陆判”,再次替祂执掌察查司。” “而身为凶手的你,自然是由朱颜菩萨的人去对付,祂只需稍稍出手相助,还能收获盟友的感激和人情。” “你以为祂送的是宝物?实则是一张催命符。” 周生沉吟片刻,心中不由生出寒意。 不得不承认,公孙策所言,很有可能是对的。 送金鞭和金丹,看似是想气他,实际上则是想把他当成一把争权夺利的快刀。 “不过即便事前就想通这些,我一样还是会杀陆判!” 周生目光坚毅,声音没有半点犹豫和后悔。 “祂想把我当成掌中刀,那就看看,这刀锋……” “会不会伤了祂自己!”(本章完) 第247章 凤娘娘 见到周生在得知阎君的用心后不仅没有惧怕,反而胆气更甚,毫不掩饰那股子杀机和狠劲。 公孙策再次暗赞一声,此子可谋大事。 “不过公孙前辈,那按您的意思,是暂时不要杀夜游神,以免正中阎君的下怀?” 周生似乎知道公孙策来找自己的目的了,恐怕是想说服他暂时不要轻举妄动。 “是,但也不是。” 公孙策微微一笑,道:“你和包子杀了陆判,这一招虽有些激进,却也歪打正著,將地府的那一潭死水彻底搅动,为整盘棋谋得了一个机会。” 顿了顿,他看到周生房间中刚好有棋盘,上面似乎还留有棋子,便笑著走到棋盘前。 “就像下棋一样,激进有激进的下法,保守有保守的下法,但不管是哪种下法,只要能贏,就是妙手。” “咦?你这是什么下法?” 公孙策望著棋盘,突然皱了皱眉。 周生咳嗽一声,有些尷尬道:“这是五子棋的下法。” 公孙策:“……” “那个,公孙前辈,您认为什么时候才是除掉夜游神的最佳良机?” 周生连忙转移话题,同时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公孙策亦当做无事发生,笑道:“这个就要问祂自己了。” “问祂自己?” “呵呵,我换一种说法,什么时候你收到了祂的戏帖,什么时候,就是动手的良机。” 戏帖! 周生一愣,脑海中却仿佛电光一闪,豁然开朗起来。 “夜游神新官上任,待祂巩固了权力后,应该会给你发戏帖,一来庆祝自己高升,二来则是渴慕你的容顏,想趁机偷欢。” “那时,便是最好的时机,你能名正言顺地到祂身边,给祂唱一出……” 公孙策拿起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连成一线。 “包公戏。” 周生目光一亮,已闻弦歌而知雅意。 “包嬴回京,莫非是去拿……” 周生话没说完,就被公孙策嘘声阻止了。 “事以密成,言以泄败。今晚便言尽於此,总之,龙老板需先等等戏帖,若久等不至,可先选择其他的戏帖,以免失之刻意。” “善守者,藏於九地之下,还望龙老板稍安勿躁。” 接著两人又聊了其他事情,直到夜色渐深,灯烛已残方才结束这番长谈。 望著公孙策离去的背影,周生只觉获益匪浅。 公孙前辈儒雅温和,知识渊博,且没有丝毫架子,颇喜欢指点后辈,实为良师益友。 想来包嬴从小便是受他的教导,才能如此人品端正,重情重义。 今夜所谈,確实让他颇受启发,之前他只是下定决心要杀夜游神,但何时杀,怎么杀,都还非常模糊。 但现在已经越发清晰了,甚至一个完整计划的雏形都已经在脑海中浮现,只待用洛书再稍稍完善一点点。 这样想著,他再次坐在棋盘前,缓缓闭上了眼睛。 开始卜算。 …… 天刚蒙蒙亮,玉振声就已经买了早饭回来,以及让红线捡了一大堆新的木棍。 斗志满满地要开始“虐待”徒弟。 年轻人现在不努力一点,他这个当师父的怎么睡得著? 不过一推门,他便愣住了。 周生在棋盘前坐了一天一夜,眼中虽有著难掩的疲惫,但更多的却是兴奋。 “又在……下棋?” 玉振声可是没有忘,上次徒弟布局斩杀大將军前,就是下了一盘五子棋。 而后便如有神助,像诸葛亮一般算无遗策。 周生笑著点头。 “下成了?” “成了。” 玉振声眼中闪过一丝波澜,师徒俩点到为止,谁都没有再就这个话题讲下去。 他知道徒弟有秘密,但徒弟不说,那他就不会去问。 “下成了,那就快点吃饭练功!” “师父,我一晚上都没睡……” 周生苦笑道,揉了揉太阳穴,虽然有洛书相助,但推演和布局还是很耗心神的。 “那就先好好睡一觉,哦对了,凤丫头现在可是出息了,城南没落的土地庙改成了戏神祠,供奉著她的玉像,结果一夜之间传遍潯阳城,引来了无数戏迷前去参拜。” “当年她做过不少善事,结下了许多善缘,如今也算是厚积薄发了,嘖嘖,那香火之盛,老郑见了估计都要眼红……” 玉振声口中称奇,他也没有想到,当年那个天分极高的丫头,居然走上了香火成神的道路。 戏神,这是要做天下梨园人的守护神吗? 周生顿时恍然,难怪他只在刚回来时才见到瑶台凤一面,之后她便匆匆离去了。 神道香火之路並不好走,特別是根基初成的阶段,要用很大精力去接触和回应信徒。 听到这话,正在墙角放棍子的红线气呼呼道:“哼哼,成了神,凤姐姐就变了!” 周生好奇笑道:“哦?你说说哪里变了?” “哪里都变了,俺找她说话都不理,若是烦了,一瞪眼就把俺嚇得激灵,老嚇人了……” “还有,俺想给她当庙祝,结果她还嫌弃俺,倒是有很多油头粉脸的男人天天往庙里跑,爭著要当庙祝,俺想打死他们,凤姐姐还不让……” 听到这话,周生顿时有些坐不住了。 玉振声瞥了他一眼,笑道:“行了,我看你也睡不著了,就去城南亲自看一看吧。” “俺也要去!” 红线跟在周生屁股后头就要一起离开,却被玉振声一把揪住了脖子。 “你师弟有事,你这个当师姐的总没事,现在给我练功!” 玉振声选出一根最粗的木棍,冷笑道:“还有,不准变成石头,否则罚你三天不准吃蜜饯!” 红线看著那根自己捡来的木棍,小脸上欲哭无泪。 可恶,早知道就不故意捡这么粗的了。 …… 城南,戏神祠。 隔著老远,周生就看到了那些乱糟糟的香客,爭先恐后地想挤进去。 “听说凤娘娘特別灵验,有求必应!” “不过我听说,只有每天的前三十柱香才最灵验,晚了可就没了。” “可是咱们这样硬挤,凤娘娘会不会生气怪罪?” “肯定不会,其实来这里的,好多不是求神,而是看神,那尊玉雕的神像,听说美艷无比,倾国倾城!” “要说冒犯,那些为美色而来的轻浮浪荡子,岂不是才最冒犯?” “他们都没事,咱们怕什么?” 听著两人的对白,周生眸光一冷,径直向前方走去,周围的人立刻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扫开。 他踏入祠中,看到了那所谓的玉雕神像,不禁一怔。 ……(本章完) 第248章 倒反天罡,庙祝戏神 庙宇不算大,装饰朴素,只能说是平平无奇,可那尊玉雕神像一摆,顿时便不一样了。 神像约有三尺高,玉肉中天然沁著烟霞色,好似绕於臂间的披帛。 衣纹如吴带当风,但转折处见汉代玉璧蒲纹的刚劲。 鹅蛋脸似中秋月轮,但下頜线条收得利落,柔中藏锋。 丹凤眼微垂观世態,一手结莲花印,一手持亮银枪。 而和寻常神像最大的不同是,她穿的是戏服,点翠嵌宝七星额,文武双袖日月氅,脚下则穿著一双登云蹺。 栩栩如生,美轮美奐。 那股属於神道的威仪,以及瑶台凤本身的美丽和英气,都雕刻得入木三分。 周生总算明白为什么这么多人都趋之若鶩了,除了红缨本身的名望和积累,最主要的就是这尊玉像。 不仅出自大师之手,还蕴含著神性光辉,凡人虽然看不见,却能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影响。 在他们眼中,这神像极有灵性,只是看上一眼,眼睛似乎就移不开了。 “喂,你谁呀?” “快点退回来,莫要衝撞了娘娘!” “放肆,谁允许你离娘娘这般近的?” 有人试图抓向周生,可手掌刚碰到周生的肩膀便发出一声惨叫,好似被电了一下,半个身子都酸麻无比。 神龕上,玉像的双眼微微一动。 周生拿起三根香,望著神像笑道:“在下学道十六年,小有所成,愿成为娘娘的庙祝,不知您意下如何?” “倘若答应,则此香自燃,若不应,则此香崩断。” 言罢,他將未点燃的香插在香炉中,躬身一拜。 下一刻,香雾裊裊升起。 “香燃了,真的燃了!” “凤娘娘显灵,选他做庙祝了!” “不,我不信,一定是妖法,我在此苦苦等候了数日,娘娘为何不选我做庙祝?” 有书生激动上前,满脸痴迷地望著那尊美丽的神像,甚至想伸手去碰那双玲瓏玉足。 可冰冷的刀锋却让他瞬间清醒了过来。 周生冷哼一声,道:“这里本庙祝说了算,再敢喧譁,对娘娘不敬,可別怪周某手中的刀不客气了!” 此言一出,那书生顿时噤若寒蝉。 “嗯,从现在开始,所有人都给我老老实实排队,不准拥挤,不准喧囂,更不准有任何轻浮孟浪的行为,否则……” 鏘的一声! 刀光如惊鸿一闪,庙中看似毫无变化,但几息之后,隨著一声脆响,那书生腰间的玉佩竟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 最后化为了一堆碎屑,漫天而飞。 书生的脸色剎时惨白,如此绝技,堪称刀法宗师,一瞬间什么美色都顾不上了,灰溜溜地离去。 接著,乱糟糟的戏神祠顿时变得井然有序起来,每个人都恭恭敬敬,有的人甚至对凤娘娘更加敬仰了。 这样一位本领高强的刀法宗师,居然都甘愿成为娘娘的庙祝,可见娘娘的神通广大。 时间一点点流逝,周生就这样抱著刀立於神像一侧,虽什么话都不说,却胜过千言万语。 此间再无人敢捣乱。 很多信徒对这样一位尽职尽责的庙祝都非常满意,但他们想不到的是,当黄昏一过,庙宇的大门一关,周生顿时便不装了。 他直接拿起了一颗被供在神坛前的香梨,大大咬了一口,汁水飞溅,甚至都溅在了神像的脚上。 “哎呀,不好意思,娘娘,请恕本庙祝冒犯了!” 周生说罢伸手在那玉雕的莲足上轻轻擦拭,掌心触感温润冰凉,因为离神像很近,甚至还能闻到一缕若有若无的幽香。 “大胆。” 庙宇中突然响起一道空旷飘渺的声音,威严之中似是夹著三分羞恼。 “好你个淫贼庙祝,不让旁人褻瀆,关起门来,却这般羞辱褻瀆本神?” 玉像肌体生光,那披帛似乎都流动了起来,凤目微抬,不怒自威。 周生微微一笑,知道凤老板的戏癮又上来了,索性便陪她唱下去。 “娘娘,既然被您发现了,那我也就不装了,想要神像不被砸,就得乖乖听话,以后人前你是大家顶礼膜拜的凤娘娘,人后嘛……” “可就得好好听本庙祝的话!” “你!” 玉像的声音又恼又羞,但片刻后终是无奈地嘆了一口气。 “你不许太过分,否则本神寧死也不会从……” 周生哈哈一笑,像极了得志便猖狂的小人模样,肆无忌惮地坐在神坛上,吃著供品,戏謔道:“凤娘娘,还不快快现身,让本庙祝好好看看?” “……” 一道华光自神像眉心处飞出,变成了一位美丽的颯爽佳人,浑身绽放著淡淡玉光,眉眼之间已经初凝神威,令人难以直视。 “无耻淫贼!” 她冷哼一声,故意侧目蔑视对方,道:“现在你可满意了?” 周生似笑非笑道:“还差点,娘娘既然是戏神,就给本庙祝唱一段戏听听。” “你……你想听什么?” “战宛城。” 听到这齣戏,瑶台凤焉能不知道他藏著什么坏心思,顿时白了他一眼。 《战宛城》讲的是曹操討伐驻守宛城的张绣,张绣不敌而降,曹操入主城內,不干正事,反倒看上了张绣的婶娘邹氏,也不管城里公务,日日与张绣婶娘共赴云雨,好不快活。 这是一出很有名的粉戏。 所谓粉戏,就是那些有伤风化,含有露骨情节的戏曲,往往被官府禁演,可在民间却屡禁不绝,且每有出演必场场爆满。 对於这种戏,不管是生前还是死后,瑶台凤都瞧不上。 当年她唱戏最火时,有巨富出万两黄金请她唱粉戏,被她臭骂了回去,若不是师父阻拦,甚至都动手了。 按理来说,对於这种“不怀好意”的要求,她当狠狠驳斥,更何况现在踏入神道,怎能自甘墮落? 可她却轻嘆一声,缓缓点了点头。 倒不是因为戏癮,而是她和周生早就有约在先。 倘若周生能活著出师,她就愿意和其搭任何一齣戏,哪怕是……粉戏。 原本还想著逃避几天,不成想,周生自己追到了庙里。 “能不能……换个地方唱?” 她软语相求,毕竟在自己的庙宇里唱粉戏,实在是有些羞人。 “咳咳,就这里吧,我喜欢这个环境。” ……(本章完) 第249章 天宫邀戏,王母寿宴 “丞相,这酒……要一口一口地饮。” “哦?要怎样饮?” “要慢慢地……咽下去。” 庙宇中,瑶台凤声腔柔媚,目如春水,一边念白一边將酒杯沿唇边缓缓滑动。 酒水顺著那雪白的脖颈滑下。 她並没有唱过粉戏,却也多少了解过,再加上多年功底的加持,竟也演出了那种说不出的嫵媚。 出师之后,便无需再忍了。 周生见佳人如此媚態,忍不住上前握住那只柔荑。 踏入神道后,这手掌已不再是女鬼般的冰凉,而是有了一丝活人般的温热。 手指纤细好似玉笋,肌肤有种惊人的弹性。 扮演邹氏的瑶台凤眼神慌乱,欲拒还迎,朱唇微启唱慢板。 “自幼在闺中谨守礼纲,怎当这烛影儿……乱人心肠……” 说“乱”字时以袖掩面,但中指与无名指微微分开,从缝隙间偷覷“曹操”。 唱“肠”字时气息微颤,配合腰肢轻扭,幅度如风摆柳,不超过三寸。 周生心中一盪,下意识伸手抓住了那根淡青色的衣带。 “这带儿……怎的系得这般紧?” 瑶台凤低头捻衣角。 “妾身自先夫去世,这衣带……已三年未曾解开了。” 此言一出,周生只觉呼吸都火热了三分,好似真被曹丞相附体了。 他猛地一拉。 水袖滑落至肘部,露出一双嫩藕般的小臂。 此刻的瑶台凤,眉宇间的神威和英气被迷离取代,內穿內穿藕荷色抹胸,外罩杏红縐纱寢衣。 釵环落地,青丝披散如瀑。 周生上前就要抱她,唱《战宛城》中最消魂的那一幕,但就在这时,两人神色同时一变。 “谁?” 剎那间,瑶台凤身上华光一闪,又恢復了那威严华贵的模样。 而周生则是拔出环首刀,依照灵觉,噗嗤一声插进了木门中。 隨著一声闷哼,再拔刀时,刀尖上已经被鲜血染红。 周生目光冷漠,杀气腾腾,没有任何犹豫,刀气震断木门,似闪电般劈向那道偷窥的身影。 “信使,我是信使!” 女人的声音响起,夹杂著难以掩饰的恐惧,声音都在打颤。 嗡! 刀刃悬停在她面上三寸,可锋利的刀风却已经在那张清秀的脸上斩出了一道血痕。 女人穿著羽衣,恭敬地跪在地上,將一封信举到头顶,她的脖颈上有著一道深深的刀痕,明明已经被伤到了要害,可居然还能说话和行动。 周生洞开法眼,看清了她伤口处繚绕的妖气。 “妖?” “我,我不是妖,我是天宫里的青鸟使,被王母点化,专门为祂老人家送信的……” 天宫、王母? 周生脑海中第一个蹦出来的就是那传说中的西王母,相传西王母便是以青鸟为使。 可他立刻就否决了。 西王母早就消失了,崑崙仙宫也久未出世,这个给他送信的“王母”,应该是自封的。 收刀入鞘,他接过那封信,发现外面还有一层蜡封,且並非普通的蜡封,而是有著浓郁的法力波动。 “此信上有王母的封印,只有您才能打开,其他人若是想撕开,几息之內便会被蜡油覆盖,丧命黄泉。” 信使连忙出声解释道。 周生探手过去,刚触摸到蜡封时,確实感觉到了一种炙热,然后那蜡封就自动融化了。 他眼中露出一丝惊奇。 看来那位自称王母的存在,修为绝对很高。 打开后,周生目光一闪,確认了自己的猜测。 “终於来了。” 他收到的並非普通的信,而是一封特殊的宛如地契般的戏帖,內容很简单。 “十月初九,王母寿诞,特邀戏魔传人及其戏班赴天宫宝宴,奏八仙贺寿,共享极乐。” “戏成之后,赐汝长生仙酒,增寿仙桃。” 下方有王母二字,且有指印画押,绽放著淡淡辉光,透著一丝丝难以言喻的玄妙气息。 原来这就是戏帖! 周生好奇地打量著自己获得的第一封戏帖,发现它的材质极其特殊,非金非玉非木非竹,却异常坚韧,哪怕他都无法撕裂。 而且这戏帖本身似乎就是一件法宝,周生握著它便立刻生出了一种预感。 只要他也签字画押,便將和那位王母形成一种无形的契约,双方都要遵守约定,否则將迎来某种可怕的天罚。 同时,当他签字画押后,这戏帖也会成为地图,指引他前往那所谓的“天宫”。 “既是信使,为何偷听?” 周生收起这封戏帖,淡漠地望著那女子,出声质问。 这时瑶台凤也走了出来,手中亮银枪吞吐寒芒,凤目如刀,威胁道:“快说,否则等著被我这桿枪刺穿,放在火上烤鸟吃!” 那凌厉凶蛮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先前的嫵媚。 “我说,我说,王母喜欢听戏,我们这些下人也跟著喜欢,刚刚我飞过来,听到了这里有唱戏的声音……” 当听她说也只是刚到,才听了两三句时,瑶台凤那霜雪般的脸色才稍缓了一些。 堂堂戏神,却在自己的庙宇里和庙祝一起唱粉戏,这事若是传出去了,她这辈子恐怕都没法抬头做人了。 “信我收到,你回去吧。” 周生將指一伸,收回了那女子体內的庚金之炁,否则她被睚眥斩过,就算有妖力护体一时死不了,可等妖力耗尽,就会穿肠破肚而死。 这也是法眼下见其身上没有食人的血煞之气,周生这才网开一面。 信使感到体內那如被刀绞般的剧痛消散,连忙磕头感激,只是眼中又露出一丝犹豫。 “龙老板,您,您一定要去呀,不然我就是回去了也得受罚……” 周生斜睨她一眼,淡淡道:“去和不去,都是阴戏师的权利,告诉你家主人,不必在一棵树上吊死。” 他还真没打算去。 因为时间上就不太合適,十月初九,距离现在还有近三个月,时间隔得太长。 出师后,一年內必须要唱一次阴戏,接一份戏贴。 周生不喜欢拖,能唱完就赶紧唱完,否则遇到什么突发情况给耽误了,还要去地府受刑。 魂魄离体下阴曹的滋味,他可不想再受一次了。 还有就是这个“王母”太过高深莫测,一看就不简单,周生还是更想先接触一些简单的鬼神。 至於那所谓的长生仙酒,增寿仙桃,周生並不心动。 要是真能长生,怎会轮到他? ……(本章完) 第250章 极乐之地 信使虽然特别希望周生接下邀约,可刚刚那一刀,着实吓破了她的胆子。 她已经意识到,这位被称为戏魔传人的龙老板,和以前接触到的所有阴戏师都不一样。 除了修为深不可测外,性格更是狠厉霸道,刚刚那冷漠如刀的一瞥,差点让她以为自己要死了。 妖气涌动,她身上的羽衣和皮肉相连,身躯迅速缩小,变成了一只青鸟,拼命扇动翅膀逃离了这里。 …… “这个‘王母’不简单,周家班新建,咱们还是小心为上。” 瑶台凤观察着那封戏帖,出声建议道。 周生点点头:“等回去后我再问一问师父,他老人家见多识广,应该知道这个王母是何方来历。” 他并不觉得,对方邀请自己去唱阴戏,仅仅是因为寿宴那么简单。 在这个节骨眼上敢第一个发出戏帖,足见底气十足。 “咳咳,话说《战宛城》这出戏还没唱完呢,要不咱们……继续?” 周生试探性地说道。 刚刚好不容易营造的氛围在这封来信下烟消云散,本打算水到渠成,如今却多少有几分尴尬。 瑶台凤白了他一眼,笑骂道:“龙老板把本神的庙门都给砍断了,就不怕再被其他人看到?” 周生望着那空荡荡的门口,还有那四分五裂的木门,不禁悻悻一笑。 “其实就算没有刚才的事,这出戏也不能再接着唱下去了。” 瑶台凤叹了一声:“我刚刚踏入神道,正处于凝聚香火金身的关键阶段,尚不能……损了阴气。” 周生一怔,而后摇头苦笑。 合着他现在没问题了,瑶台凤那边又不行了? 似是担心周生说她食言,她瞅了瞅四下无人,主动牵住了他的手,笑道:“郑城隍说我天分很高,学得很快,相信不日就能凝聚金身了。” “到那时……我陪你唱完……剩下的戏。” “当然,只是唱戏,你不许想别的。” 她举了举手中的亮银枪,以示威胁。 “别的?别的是什么?” 周生假装不懂,故意调侃。 下一刻,腰腹处突然传来一阵剧痛,那只流转着神辉的纤纤玉手,掐的他倒吸冷气。 “龙老板出师辛苦了,我给你按按摩,这里疼吗?” “疼,轻点。” “疼说明肾不好。” “难怪,我说怎么没感觉呢。” 周生面无表情道。 瑶台凤眼含笑意,松开了手后,又用掌心帮他揉了揉,望着那张俊逸出尘的脸,红唇微启。 “龙老板,听说你这次在地府大展风采,不仅除掉了陆判,还令堂堂的夜游神为之倾心,真是好生令人羡慕呢。” 周生这次是真的倒吸一口凉气,背后生出寒意。 “这这,谁告诉你的?” “戏魔传人登台斩判官,夜游神一见倾心定终生,这句话可都在下面传开了,我初修神道,亦是有所耳闻。” 顿了顿,她叹气道:“就是不知道那位姐姐,容不容许我这个小神,进家门了。” 周生头皮发麻,默默诅咒地府那些乱传绯闻的牛鬼蛇神。 全都该去拔舌地狱! …… 夜晚,周生灰溜溜地离开了戏神祠,重新回到了家中。 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既见春色,如何能静下心来? 带着一身邪火,他敲响了锦瑟的门。 一曲《清心普善咒》后他总算恢复了冷静,又和锦瑟老师学琴学到了深夜,这才回到了自己房间。 师父正坐在桌前,映着烛火端详着那封戏帖。 “女人越多,越是麻烦,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知道自己一个人有多舒服了。” 玉振声头也不抬地出声感慨,脸上露出一副过来人的笑容。 周生冷笑一声,缓缓吐出了两个字:“小玉。” 玉振声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捏着戏帖的手青筋暴起,嘎吱作响。 “臭小子,你皮又痒了?” 那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师父,话说您和孟婆是怎么认识的?又经历了什么?发展到哪一步了?” “还有我究竟有多少位师母?” 周生问出了这些他一直好奇的问题。 玉振声没好气道:“怎么,是嫌我这里寒酸,想去投奔某位有钱的师母?” “师父,您别说,我还真有点心动——” 话未说完,就被狠狠敲了一下。 “心动好呀,既然如此,就去投奔这位“王母”吧,以她的家底,养你八辈子都绰绰有余。” “师父,这位王母也是您的……” “别乱说,只是曾经有过些交集,早已经生分了。” 周生懂了,这说明两人曾有过暧昧,只是出于某些原因又决裂了。 “师父,这位王母究竟是什么人,居然敢把自己的道场称为天宫?” “天宫……” 玉振声念诵着这两个字,眼中闪过一丝波澜。 “如果单论奢侈享乐的话,也许神话中真正的天宫,都未必能比得上那里。” “那是一座真正的……极乐之地。” “同时,也藏着不为人知的恐怖和危险,去过那里的人,通常只有两种结局,一种是死了,还有一种是再也不愿回来,宁肯抛妻弃子割舍一切,也不愿离开那座天宫。” 这些话无疑勾起了周生的好奇心,他继续追问道:“师父,到底是什么样的极乐?” 玉振声冷笑道:“什么样的极乐都和你无关,总之,你千万不要去,否则八成就不愿回来了。” 周生不以为然。 “不过那天宫中,确实有不少宝物,等你什么时候突破第六关,打开意窍,便可以去那里试一试自己的机缘造化。” “至于王母,她确实非常利害,可她走不出那座天宫,只要你不去那里,就不必担心她会因你的拒绝而恼羞成怒。” 师父的言外之意,周生都听懂了。 那位王母,性格怕是极为高傲且记仇,阴戏师不接其邀请,甚至会被怀恨在心,乃至出手报复。 只不过她走不出那片名为天宫的地界。 “行了,这戏帖我帮你收着,以免你小子犯浑,脑子一抽就要去享受极乐。” 说罢玉振声将戏帖收了进去,转身离开。 在回到自己房间后,他目光一闪,又将戏帖取出了出来,掐指念咒,最后屈指在那王母的指纹处一点。 烟雾升腾,火光涌现。 这张刀枪不入坚韧无比的戏帖突然自燃起来,一点点化为灰烬。 火焰中,似是有双威严的眼眸倏然睁开。 玉振声毫不畏惧地和其对视着,声音清亮,掷地有声。 “别打我徒弟的主意,否则……” “我能唱《探阴山》,也能唱《闹天宫》。”(本章完) 第251章 法相初成 第251章 法相初成 “嘿!” “哈!” 大清早,院子中就响起了稚嫩的喊声,一道小小的身影正手持白蜡杆,在练习枪法。 別看个子不高,却將白蜡杆舞得虎虎生风,周围的落叶都隨之飘动,好似叶龙翻飞。 这是红线在练功。 重塑肉身后,她虽然还是小小的模样,但石胎之身力大无穷,自带法力,犹如一块浑然天成的璞玉。 玉振声眼光何其毒辣,早就看出她这具肉身的潜力,故而这些天除了教周生外,都在严格训练她。 练了许久,小红线一屁股坐在地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不解道:“师父,为什么老大就可以站在那里发呆?” 玉振声瞥了一眼不远处手持青龙偃月刀,却静静站在朝阳下一动不动,闭著眼睛好像睡著了一般的身影,不禁点了点头。 “你师弟是在练功。” “这也能叫练功?” 小红线恨不得跳起来打师父的膝盖,不忿道:“师父,俺只是笨,又不是傻。” 玉振声:“————” 锦瑟抱著古琴从房间中飘出,看到这一幕,不禁抿嘴微笑:“不一样的,你在炼体,而你家老大,在炼神。” “不信的话,你用叶龙撞向他试试?” 红线眼睛一亮,当即便站起挥舞白蜡杆,捲起一条叶龙后撞向周生。 那由无数碎叶组成的龙形看起来威猛霸道,气势汹汹,但当到周生身前三丈时却好似撞在了一座刀山上,轰然粉碎。 朝阳晨曦下,周生的身后,竟隱约出现了一尊高约丈余的关公法相,髯长两尺,面若重枣,丹凤眼並未睁开,可那无形的锋芒却摄人心魄。 红线不禁张大了嘴巴。 法相只是出现了剎那,便消失不见,似乎还未修炼成熟,但已经算是颇具雏形。 玉振声扶须含笑,眼中露出一丝满意。 关公法相,乃是他的拿手绝活,请关圣帝君法相护体,斩妖除魔无往而不利,若修至大成,便好似伏魔大帝下界除妖,青龙所向,遇山开山,遇海断海。 当年他们赵家班的师兄弟各有绝活,老六的殭尸功號称肉身第一,而他的关公法相,便號称元神第一。 想修行此法,最大的考验便是元神。 人戏合一仅是基础,需更进一步,与幻相中的关圣帝君合二为一,达到神即是我,我即是神的化境。 周生在阴戏上的天赋非常高,早早就触碰到了人戏合一的境界,但他从来不曾教过这门法相绝活。 不是藏私,而是担心徒弟的元神不够坚韧,会走火入魔,忘掉自己。 地府一行,徒弟饮了醒神汤,元神大增,他才传了这门绝活。 不知过了多久,周生缓缓睁开双眼,眸中时而睥睨桀驁,时而恢復清醒,大约过了十几息才彻底平静下来。 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他眼中闪过一丝激盪。 自戏神祠后,他便安心修炼,用了十四日终於將这关公法相的绝活入了门,虽只是初成,却已经颇具威力。 “锦瑟,多谢。” 他望著锦瑟,由衷地感激。 他之所以能这么快就入门,除了自身的天赋和师父的教导外,最主要的就是锦瑟的琴声。 入戏,讲的是沉浸。 而音乐,在这方面有奇效。 这些天,锦瑟常常给他弹奏关公戏的乐曲,从清晨到深夜,那琴声几乎就没有停过。 在那绝妙的琴音中,周生的关公戏才能突飞猛进。 “龙老板的声音如此好听,我也颇有收穫呢。” 锦瑟永远都是一幅清清淡淡的模样,可眼神却纯澈而真挚,说出自己內心的真实感受0 “行了,你二人就別互相吹捧了,今日是七月三十,地藏菩萨的寿辰,听说城北的臥佛寺免费施七宝粥,味道很不错,要不要一起去尝一尝?” 玉振声见徒弟修成了法相绝活,心中大喜,难得没有继续催促修行,而是想给大家放个假。 眾人自然不反对,兴高采烈地前往臥佛寺,特別是红线,听说有免费的粥喝,居然背了口大缸,被玉振声敲了几下才不甘心地放下。 臥佛寺算是潯阳城最大的寺庙,每逢佛祖、菩萨的寿辰都会免费施粥,故而名声不错。 寺中供奉著一尊玉质臥佛,出自魏晋名家之手,相传极为灵验。 但周生拜佛时却发现,这臥佛虽有著一丝丝灵光,是香火凝聚之兆,却並无神明真灵降临。 七宝粥味道不错,周生都喝了两碗,只觉腹內暖洋洋的。 听说煮粥时会有高僧在旁诵经百遍,故佛力加持,能驱邪祛病,现在看来,多少还是有些作用的。 普通人喝粥,能增长阳气,若是鬼物来喝粥,怕就是如吞烈火,五內俱焚了。 啪! 伴隨著一道清脆的响声,装著七宝粥的瓷碗落地摔得四分五裂,乳白色的米粥也洒了一地。 一个面容清秀的小和尚捂著肚子躺在地上,发出阵阵惨叫。 下一刻,他的脸上出现一道道黑气,手指在地上划出一道道焦痕。 围观的人惊悚无比,迅速躲闪逃避。 “我不能————倒下————” 那面容扭曲极其痛苦的小和尚,明明已经快化为焦炭,居然还挣扎著向庙宇的方向跪去。 声音断断续续,却充满了虔诚。 “求佛祖————保佑————” “方丈他们——————还在等我————” 当周生等人赶到时,看到的只剩下一地焦灰,以及那残存的阴气。 这阴气他太熟悉了,只有鬼物才有如此纯粹和冰冷的气息。 这说明,那个喝粥的和尚,是鬼。 但奇怪的是,一个鬼物,怎能在大白天的进入了佛寺?若不是喝了这碗七宝粥,甚至都不会有人发现,佛寺中进了一只鬼。 “老大,这里面好像有东西?” 红线眼尖,在那一地焦灰中看到了白色的一角,伸手將其取出,吹掉上面的灰尘,发现居然是一封————戏帖? “咦?居然是给老大你的!” 周生闻言一愣,难道这个和尚是信使? 他拿过戏帖,並不像王母的那封装饰华美,也没有蜡封,非常朴素的一张纸,可上面却有著浓郁的佛力加持。 “青州药佛寺,恭候龙老板大驾光临,戏成之后,寺中所有宝物,可任君挑选。” 而落款画押的人,名为—鬼大师。 第252章 鬼大师 鬼大师? 周生看著那个姓名,以及上面画押的指纹,能够感受到一种精纯的佛力,很显然对方应该是位佛门高僧。 而这送信的小和尚,则是一只鬼,从青州到江州潯阳城,跋山涉水数千里,却不知为何进了这臥佛寺,饮粥后化为灰烬。 对方最后一刻仍在跪拜佛祖,似乎是在祈祷,能將这封信送到他的手中,完成使命。 虔诚之心,令人动容。 “老大,真是给你的信?这也太巧了!” 红线诧异道。 周生却深深望了一眼不远处的庙宇,没有说话。 “巧?” 玉振声摇头道:“咱们去城外找一圈,或许会有新的发现。” 周生明白师父已经看出了什么,当即便和眾人一起出城,四处搜寻。 不久,他在城外十里处的一座山洞中,看到了一具尸体。 那尸体穿著最朴素的僧袍,到处都是补钉,特別是脚上的那双草鞋,已经烂得不成样子,脚上满是血泡。 年轻的僧人蜷缩在角落中,好像是睡著了,身体却早已僵硬,蜡黄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见到这具尸体,玉振声轻轻一嘆。 “看来我猜得不错,这和尚一开始並不是鬼,而是活著的人。” 周生一怔。 “他並无修为,只有一片虔诚之心,拿到戏帖后披风沐雨,翻山越岭而来,却因饥寒交迫,在这里冻饿而死。” “可他却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执念之下,魂魄入了潯阳城,因为飢饿被佛粥的香气所吸引,故而入了臥佛寺。” 听到这话,周生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了一幅幅画面。 一个年轻的僧人怀揣著戏帖,翻山越岭而来,一路上歷经磨难,早已吃光了盘缠,靠著化缘挨饿前行。 直到在距离潯阳城十里处,他再也忍受不住疲惫,想在山洞中短暂睡一会儿,这一睡便再也没有醒来。 魂魄在送信的执念下,並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死去,终於进入了潯阳城…… 这般的毅力和虔诚,令周生为之动容。 “为这位大师安葬了吧。” 周生亲手为其挖了一处坟,为其掩埋,立木为碑。 “戏帖我已经收到了,还请大师放心,不管我去不去,您都不负使命。” 对方的行为贏得了他的尊敬。 哪怕没有半点修为,可如此心性,便当得起一句大师。 也许就连佛祖都被其感动,冥冥之中才让这封戏帖成功送到了周生手中。 “青州药佛寺,鬼大师……” 玉振声反覆念诵著,扶须皱眉道:“药佛寺各地都有,並不稀奇,至於鬼大师这个名字,我还真没听说过这號人物。” “难不成是最近才崛起的鬼神?可居然敢给你发戏帖,应该不是简单人物。” 周生听到青州药佛寺这几个字,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 他应该在哪里听到过。 思忖片刻,他终於想了起来,將手一伸,掌心处飘出一颗金光灿灿的“石子”。 这是慈舟大师的舍利子。 那位云游天下二十七年只为突破第六关的高僧,就曾说过,他出自青州药佛寺,並在魂魄消散前,拜託周生能將自己的舍利子送回故土。 他將这个猜测讲了出来,玉振声目光一闪。 “能出一位差点堪破第六关的高僧,这药佛寺底蕴不浅,如此看来,確实有可能是一座寺庙。” 许多供奉药师琉璃佛的寺庙都叫药佛寺,可不是所有寺庙都有修行底蕴,世间大多数寺庙中,並无真正懂修行的高人。 哪怕是潯阳最大的臥佛寺,其方丈也不过才第三关的境界,门中有法力道行的寥寥无几。 “不过此人自称鬼大师,名字阴森森的,还是需要警惕。” 锦瑟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周生点点头,道:“这些天,我也收到了不少戏帖,可选择的余地有很多,倒是先不著急。” 不管是谁的戏帖,都得等到他今晚进了鬼市核心再说。 那三滴八功德水,能够帮他化解定尸珠的尸毒,从而快速提升法力。 …… 又是一个白昼过去。 周生默默计算著时间,子时將近,他的脸上缓缓浮现出地藏面具,半面慈悲如佛,半面怒目如魔。 按城主所说,这面具便是进入鬼市核心的钥匙。 “三、二、一。” 就在他默数的最后一刻,子时终於到了,伴隨著更夫的锣声,地藏面具上突然绽放出一道道流光。 紧接著,周生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力量波动,时间一下子变得无比缓慢,周围的一切都变得遥远。 更夫的声音越来越远,好似置身天外。 就连窗外的蝉鸣也越来越小。 虚空生出一道道波浪般的涟漪,而后化作一道漆黑的门户,对方仿佛深渊般黑暗,深不见底。 周生明白,踏过这扇门,他便能进入那传说中的鬼市核心了。 深吸一口气,他目光坚定,不再犹豫,迈步踏了进去。 那位城主虽然高深莫测,看不出其在谋划著名什么,但总不至於在这种事上欺瞒自己。 也许今晚,他將见到许多其他同样获得面具的人。 就是不知道,还会不会有那位神秘的碧霞元君? 踏入门户,周生的身影顿时消失不见,好像被那黑洞吞噬了进去,气机也消失在了院子中。 已经解衣睡下的玉振声突然睁开了双眼,而后又闭了上去。 一条雪白粉嫩的手臂钻进了他的睡袍中,指甲轻轻划著名圈。 朱姨的声音充满了魅惑。 “你的宝贝徒弟走了,今晚……去我那里?” 这里毕竟还有红线和锦瑟在,多少有些放不开。 玉振声呵呵一笑,道:“白天逛了一圈,有点累了——” “唉,看来某人岁数大了,果然……不中用了。” 朱姨用手抚摸著自己光洁的小腹,遗憾道:“这么多年了,小蜘蛛都没有动静,也许师父当年说得对,人和妖是不会有结果的。” 玉振声猛地坐起身来,满脸通红。 “胡说,其实我一点都不累,嘿,我就不信了,人和妖还生不出来了?” “许仙和白娘子能生,柳毅和龙女也能生,那咱们就一定也能!” 朱姨嫵媚一笑,道:“今晚,我陪你唱粉戏。” ……(本章完) 第253章 老鬼斋 踏进了那扇漆黑的门户,周生顿时生出一阵强烈的失重感,整个人天旋地转,如坠深井。 不过这过程大概也就持续了几息时间,他便生出了一种脚踏实地的感觉。 定睛一看,四周乌蒙蒙一片,周围的一切仿佛都笼著层轻纱,隔绝所有窥视,连法眼和灵觉在这里似乎都失效了。 惟有一座宏伟的高楼是清晰的,没有任何灰雾繚绕。 门匾上赫然有著三个扭曲奇怪的大字——老鬼斋。 字跡不算好看,像是鬼画符,潦草凌乱,犹如一道道狰狞的鬼影,散发著诡异的气息。 两侧则写著一幅对联。 “售三界眾生,卖千秋因果。” 横批则是——价由天定。 看著这副对联,周生不禁眸光一动,暗道此间主人好大的口气。 不过想到连佛门至宝八功德水都在里面,倒也不算太过夸大其词。 他迈步向老鬼斋走去,还没踏进门,突然听到了一声戏腔,莲花落的调子。 “穆桂英生来真好看,好似嫦娥月里仙。柳叶眉是杏核眼,头上青丝挽著云鬟。走道儿好像风摆柳,金莲不过三寸三。” “她同我只说了一句话,我相思病倒害了十来多天……” 周生目光微微一亮,这唱腔虽俗了些,却颇有韵味,算是有些功底,在一些小点的戏楼,甚至能登台了。 莫非老鬼斋的主人也喜欢唱戏? 甚至也是一位阴戏师? 他踏入门中,那唱戏声也戛然而止,一个中等身量、圆脸微须,看上去笑容爽朗的中年男人连忙迎了上来。 “在下徐昭,见过地藏菩萨。” 周生上下打量著他,点头道:“焦赞唱的不错,徐老板上过台?” 刚刚那段戏出自《穆柯寨》,对方唱的是焦赞。 听到这话,徐昭眼睛一亮,笑道:“看来您是行家,我这是关公面前耍大刀了。” “实不相瞒,在下票得一点二花脸,確实登台扮过焦赞,会两下“比狗挠门还是强点”的三弦,但也仅此而已了,能上台,纯是老板们抬举。” 徐昭的话很谦虚,周生的目光在其掌心扫过,微微一凝。 他看到了罗汉钱的一角,以及对方虎口和指尖处的老茧。 这是一位暗器高手,恐怕精通飞钱打穴的功夫,而且那罗汉钱非同一般,当是法器。 “徐老板过谦了。” 周生一边客气,一边仔细观察,发现这里的陈设布局非常普通,也並没有摆上什么货物,不像做生意的,倒像是一间普通的住宅。 “地藏菩萨误会了,在下並非此间老板,只是一个伙计,专门来此迎接您。” “接我?” 周生有些诧异。 “不错,我家掌柜的说,今日將有贵客登门,叫我特地前来迎接,绝对不能怠慢。” “徐兄——” “客气了,小的家里行二,您若不嫌弃,叫我徐二便好。” “好吧,徐二,我是第一次来此,不知你可否为我介绍一下老鬼斋?” 周生目前对这个老鬼斋还充满了困惑。 “当然,咱们边走边说吧。” 徐昭说著拿起了一把放在墙角的伞,那是一把铜骨铁桿火浣布面的“油纸”伞,撑开后落下八角风铃,悬丝而坠,但奇怪的是却不会响动。 屋內打伞? 周生正奇怪著,就看到徐昭推开了一扇木门,后面竟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掛著一幅幅画作。 有貌美的仕女,有执戟的將军,有飞天的苍鹰,也有下山的猛虎,甚至还有志怪故事中的各种妖魔鬼怪。 周生神色一凛,敏锐地察觉到了一双双眼睛的注视。 就在他出现的一瞬间,那些画中的人物、凶兽、妖魔全都眼珠动了动。 这些画不是死的,而是活的! 倘若换成普通人,哪怕是阳气充足的壮汉,被这么多双充满阴气的眼睛一盯,不死也会大病一场。 叮铃~ 伞下的风铃突然响了起来,將那些窥视的目光挡了回去。 周生这才明白,徐昭为何要在室內撑伞。 “这些画作都是我家掌柜收藏的,他们常年住在老鬼斋,孤单惯了,见到生人难免会激动些,还请您勿怪。” 徐昭给周生撑伞前行。 事实也確如他所说,每走到一幅画下,周生都能感觉那伞面微微摇晃,耳边也能听到各种奇怪的声音。 其实以他的法力道行,要镇住这些“脏东西”並不算难,只不过初来乍到,能低调些最好。 走廊的尽头是一幅白骨美人的画卷。 画中女子將皮囊取下,露出白骨之身,用硃砂笔在为皮囊涂抹妆容,看起来异常诡异。 当周生路过时,她將皮囊穿上,望著周生挺拔的身姿,嗅著那充沛的阳气,不禁目光一亮,竟將手弹出了画卷。 风铃声猛地急促起来,伞面剧烈摇晃,好似面对著狂风。 很显然,这白骨美人的实力不一般,竟能突破宝伞的防护,试图將周生抓进画中。 周生眉头一皱,正准备出手,眼前却闪过了一道金光。 “孽障,休要惊扰贵客!” 徐昭口中一喝,指尖的罗汉钱刷得飞出,犹如一道降魔金光,令那白骨美人为之惨叫。 伞面又恢復了平静,而那画卷中的白骨美人,其精雕细琢的美艷皮囊上,则多了一道烧红般的烙印,刚好是铜钱模样。 “让您见笑了。” 徐昭將手一伸,那绽放金光的罗汉钱在其指尖繚绕,最后飞入了袖中。 周生深深望了他一眼,对方脸上满是谦逊的笑容,像一个精明的生意人,和刚才弹指退妖魔的表现判若两人。 一个伙计便有如此神通,那所谓的掌柜,又该是何等修为? “你们老鬼斋,做的究竟是什么生意?” 周生不动声色地继续走著,口中出声打探。 听到这个问题,徐昭脸上露出一抹神秘和自豪的笑容,道:“我们老鬼斋,卖一种特殊的东西。” “什么东西?” “愿望。” “愿望?” 周生眼中露出一丝诧异,很显然没有料到会是这个答案。 “我家掌柜名唤老鬼,无人知其来歷,却有通天彻地之能,只要您出的起价钱,不管什么愿望,他老人家都能实现。” “当然,越大的愿望,价钱嘛……自然也就越贵。” 顿了顿,徐昭收伞,驻足不前。 前方是扇朱红色的大门,上面绘著一道道神秘的金纹,仿佛在封印著什么不可描述的存在。 徐昭半步都不敢再向前。 “我们伙计只能走到此,请贵客推门,我家掌柜的就在里面等候。” ……(本章完) 第254章 仙尸 嘎吱~ 周生缓缓推开那扇神秘的红色大门,鼻间顿时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麝香味,像是传说中极为珍贵的龙涎香。 香气馥郁,浓烈,闻之令人精神一振,仿佛身子都轻了几分。 龙涎香,又称龙腹香,乃是一种奇异且名贵的香料,据说出自深海中的抹香鯨,可遇而不可求。 此香点燃后有行气活血、安神助眠的效果。 但同时它在民间还有一个名字,叫死人香。 凡有此香处,必有腐鯨,此香乃鯨魂所化,燃之聚阴,被鬼物所喜。 还有道家方士称其为“石解仙遗蜕”,认为能通幽冥。 但周生却在这奇异且浓烈的龙涎香味中,嗅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腐败味道。 入眼处是一方朴素的柜檯,柜檯后坐著一位混身铺满了白髮的老人。 用铺来形容,是周生第一眼看上去的最直观感受。 老人的鬍子和头髮都如霜雪般银白,没有一丝乌黑,並且不知多久未曾打理过,已经垂到了地上。 远远望去,像是盖著一层雪白的羊毛毯。 老人似是睡著了,正在轻轻打著鼾声,脸上的每一道褶皱都浸满了岁月的痕跡。 周生看著这位老人,发现自己居然看不出任何异常,仿佛对方只是一位贪睡的普通老人。 这种几乎返璞归真的感觉,他只在张三丰的身上体会到过。 而那一缕缕好像尸体腐败的气味,便是从老人身上散发出来的,倘若不是鼾声,周生甚至怀疑,这老人会不会已经死了。 他没有打扰对方,而是看向老人身后的那扇柜子,上面放著各种奇异的物品。 有流转著水波光泽的田螺,其中小心翼翼探出一个脑袋,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白衣美人,容貌秀雅,怯生生的,察觉到周生的目光后立刻又缩了回去。 田螺姑娘? 周生一愣,体內的螭吻却是微微一动,睁开了眼眸,確认了那“田螺姑娘”確实是罕见的水泽之精。 他还看到一尊透明的酒缸,其中泡著一只雪白如玉的长蛇,最惊人的是那蛇头上已现崢嶸,好似即將长出的龙角。 还有一只穿著肚兜的可爱娃娃,被封著嘴巴,小辫子被红绳绑著,拴在柜子上,瞪著一双大眼睛露出哀求之色。 “啊,有人来了吗?” 打量间,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那酣睡的老人缓缓睁开眼睛,浑浊的瞳孔里一点点倒影出周生的面容。 当看清那张地藏面具时,老人的精神微微一振。 “地藏菩萨大驾光临,確实是贵客,老朽必须起身相迎。” 说著他勉力起身,透过那繁密的鬚髮,周生惊讶地发现,对方坐著的不是椅子,而是一口……金丝楠木的棺材。 他的下肢似乎已经和那口棺材血肉相连,起身时竟有血痕。 “距离上一次起身,已经过去了……两百还是三百年?” “记不清了,记不清了。” 老鬼摇摇头,嘆道:“这年纪越大,记忆越模糊,恐怕再过不久,这生意就做不成嘍。” 周生眸光一动,道:“我听说,您神通广大,能帮人实现任何愿望?” 听到这话,老鬼摇头笑道:“要说能实现任何愿望,总是有些夸大,不过嘛……” 他的声音中透著一丝感慨。 “这老鬼斋开了近千年,来的客人数不胜数,其中未能令他们满意的,倒也是屈指可数。” “哦?哪怕是我想飞升成仙,您老也能做到?” 周生心中一动,並不相信对方的大话,故意出声说了个难以实现的愿望。 倘若对方真能轻鬆令人成仙得道,怕不是三清降世,玉帝在位。 有如此神通,又何必躲在这终年不见天日的鬼市核心? “能做到,但徐二应该已经告诉你了,越大的愿望,价钱就越贵,地藏,你真的確定……想实现这个愿望吗?” 被那双浑浊的眼睛盯著,周生瞬间浑身紧绷,体內的睚眥和螭吻都生出了异动,丹田中的纯阳剑光也泛起剑鸣。 “嘘。” 老鬼轻轻嘘了一声,竟好似言出法隨般,令周生体內的睚眥和剑光瞬间平息了下来。 “你这二龙一剑,倒都是稀罕之物,倘若你肯用它们做代价,老朽倒也能帮你做那逍遥真仙,如何?” 这一刻的周生,感觉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在对方眼中,自己简直就像是无所遁形,除了洛书外,所有的秘密都被尽收眼底。 渡劫! 而且渡劫的次数恐怕非常高。 “如果是把我的魂魄剥离出来,放到一幅画,也就是以法力构筑的虚假世界中,做所谓的真仙,那这样的仙,不做也罢。” 周生声音平淡,並不为其所动。 “如果在下没有猜错,那条长廊上的画作中,有几个,恐怕曾经也是您的客人吧。” 老鬼眼眸微微一抬,打量著周生,不禁露出一抹笑容。 “真如何?假又如何?” “只要自己的感受是真的,那就是真,在画中世界,你能拥有仙人般所向无敌的力量,被眾生膜拜,长生不老,岂不胜过到处都是烦心事的现实?” “当然,画中世界总有一天会崩溃,可那里的时间异常缓慢,现实一日,那里可能已经过去了十年、百年,算下来,这和长生又有什么区別?” 周生摇头道:“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老鬼也不再辩驳,只是笑道:“如果你不想要这样子的成仙,那就只剩下一个办法,借尸还魂。” 周生心中微震,不知道是不是对方看出了自己曾借尸还魂过。 “借尸还魂只能重活一世,何谈成仙?” “这借的可不是普通的尸体,而是……仙尸。” 说罢老鬼颤巍巍地拍了拍自己刚刚坐著的那口棺材,笑道:“这里面装著的,就是一具仙人的尸体,货真价实,如假包换。” 仙人的尸体? 周生瞳孔一凝,紧紧盯著那口棺材,却至少看到了十六重禁制,封印的密密麻麻,气机纹丝不露。 可就是这般滴水不漏的封印,在老鬼起身后,短短片刻,居然便开始涌动起来。 仿佛棺材中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甦醒。 直到老鬼再次一屁股坐下,一切又都恢復了平静。 他拍拍棺材,微微一笑。 “这具仙尸,包你满意,只不过,你那二龙一剑可就不够用了。” ……(本章完) 第255章 千年人参精 仙人尸体! 这四个字组合在一起,仿佛有种神奇的魔力,令周生不禁生出无限的遐想。 既是长生仙人,为何会死? 自黄巢建立大齐始,天上的仙人就开始逐渐消失,那这座棺材中的仙尸,会不会就是某位耳熟能详的仙人? 这位神秘莫测的老鬼,又是怎么得到的这具仙尸? 一时间,周生的心中涌现出了太多太多的疑惑,只不过他並未动用洛书去占卜,而是暂时藏在了心中。 既然涉及到一个仙字,便是了不得的秘密,消耗的能量必然惊人,不能仅仅因为一个好奇心就去尝试。 “那看来这具仙尸我是买不起了。” 周生摇头笑笑,正准备拒绝,却看到老鬼眼中莫名闪烁了一下。 “未必,如果老夫没有猜错,你身上还藏著一个……更大的秘密。”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中突然闪过精光,顿时整间暗室都仿佛亮了起来。 虚室生电! “杀大將军,破仙棋,斩陆判,横空出世改天命,年纪轻轻便拥有了近百年的道行,这背后的东西,价值……无量。” 周生心中一震,明白这位老鬼斋的掌柜,知道自己的身份,並且隱约察觉到了洛书的存在。 他顿时生出了极大的忌惮,几乎想立刻转身就走。 此人实在是太过危险! “倘若你肯拿那件东西来换,这具仙尸,便是你的,且老朽会亲自帮你借尸还魂,从此拥有千年道行,法力无边,纵横天下,如何?” 他苍老的声音中透著一丝难以言喻的诱惑,宛如恶魔在耳边低语,蛊惑人心中那潜藏最深的欲望。 周生说不心动是假的,千年道行,虽不说天下无敌,但足以让他站在此世的巔峰行列。 可他没有任何犹豫,摇头道:“在下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洛书是他的立足之本,这个秘密就连师父都没有告诉,更別说是別人了。 而且他虽然能使用洛书,却无法交易洛书,它就在自己的识海深处,与灵魂绑定,无法剥离。 最后就是他並不相信这个老鬼,对方口中的借尸还魂必然藏著某种不为人知的陷井。 比如夺舍之后,会逐渐受仙尸影响,变得精神错乱,最后彻底丧失自我,变成另一个人。 “好吧,看来你和这具仙尸的缘分还不够深,不过没关係,日后倘若你有意愿,还可以再来老鬼斋,当然,前提是这仙尸没有被其他人买走。” 被周生拒绝,老鬼並没有任何生气或失落,只是淡淡一笑,仿佛一个最纯粹的生意人。 买卖不成仁义在。 “既如此,你可还有其他愿望?” 老鬼热情介绍道:“比如这只田螺,乃是汉水之精,孕育著传说中的“素女”,可帮你洗衣做饭、温茶暖床,且容貌绝美,如娶天仙为妻。” “如果你的愿望是想娶一位百依百顺的绝代佳人为妻,她便是最好的选择。” 见周生似乎並不感兴趣的模样,老鬼又指向那泡著白蛇的透明酒缸。 “此乃醉龙浆,其中泡著的,是一条有著三百年道行,生出一丝龙气的蛇妖,此酒甚烈,倘若你酷爱美酒,欲求一醉而不可得,那它绝对包你满意。” 周生微微挑眉。 三百年道行的蛇妖都被泡在了里面? 这蛇妖看上去颇为不俗,血脉似乎非同寻常,不会曾经也是他的客人,只是后来出不起价钱,最后落到了酒罈中,也成了一件商品? “这是人参娃娃,千年人参,已经成了精,相传八仙中的张果老,是服千年何首乌而成仙,这人参与何首乌並列,想来就算不能令你成仙,也可……道行大增!” 听到这话,周生眼中露出一丝意动。 千年人参精? 如果所言为真,那这绝对是无价之宝! 只不过看著那穿著肚兜,模样可爱的小娃娃,特別是那双可怜巴巴含著泪水的大眼睛,周生不禁生出不忍。 他总算理解了,为何唐僧看到人参果会吃不下去。 草木之物不比人和妖,它们开窍后寿命极长,但修行速度很慢,比如这千年人参精,说是修行千年,但论起实际的道行来,恐怕连他都比不过。 就算是面对没有法力的山中採药人,都有被抓的风险。 它们最厉害的是遁地之术高明,以及药性惊人。 “看来你喜欢这个。” 老鬼笑道:“你那二龙一剑,隨便选出一样,都可交易此物。” 周生摇头道:“可否用钱买?” “当然,只需香火钱十万贯,便可买下这株千年人参精。” 十万贯! 周生一时陷入了沉默,半晌没有说话。 本来他觉得,自己在这鬼城应该已经算是有钱人了,周家班每晚都在演戏,他身为班主,哪怕不去唱,都能分到不少钱。 还有瑶台凤,多年积攒了大量香火钱,在听闻他有需要后,毫不犹豫地借给了他一百贯。 一贯是一千文香火钱,一百贯便是十万枚! 这也是他敢於踏进老鬼斋的底气,可在听到十万贯这个数字后,周生整个人都沉默了。 终於再一次品尝到了贫穷的滋味。 “客人若是手头紧,也能分期而付,只不过要签订契约,倘若违约,怕是要付出些代价了。” 周生听到这话,头皮都莫名发麻。 怎么都穿越了,有些东西还是如此阴魂不散? “我想买八功德水,你这里有吗?” 意识到自己是个穷鬼后,周生不再去看柜檯上的任何一件商品,能被展出做门面的,没一个会便宜。 他索性直接说出了此行的目的。 “八功德水……还真有三滴,只不过,你来得太不凑巧,就在你来之前,有位客人已经买走了。” 周生眉头一皱,问道:“是哪位客人买走的?” 老鬼笑而不语。 周生便知道自己不该问这个问题,很显然,对方不会透露其他客人的信息,这应该是老鬼斋的规矩。 “当然,您也可以预付定金,徐二会去採买,下个月也许就有新货了。” “只不过这八功德水虽不算多珍贵,却很稀少,短时间內未必能找到货。” 周生嘆了口气。 “看来今天我註定要失望而归了,这老鬼斋,不过如此。” 他转身就走,直到身后响起一声。 “且慢!”(本章完) 第256章 屏开仙洞 面具下,周生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对方专门派徐二来迎接自己,显然很看重他这个客人,既如此,就不可能眼睁睁见著他离开而毫无表示。 “八功德水目前暂时无法找到,可本店有个规矩,绝不能让新客空手而归。” 说著老鬼摸了摸手上的戒指。 周生这才注意到,他的手上有一枚青铜戒指,上面雕刻著神秘的符文,隨著光芒闪烁,周围顿时涌现出无形的虚空波动。 须弥芥子! 这戒指就像郑城隍的青囊一般,內蕴乾坤,而且从法力的波动上来看,恐怕要比城隍的青囊大上很多。 这个戒指,才是真正的老鬼斋! 老鬼將手一抬,掌心出现了一小块石头,长约一尺四寸,宽约六寸,上画仙府一所,洞门外面雕有四个仙女童子,各执笙歌细乐,仙茶、仙酒、仙果、仙花、五彩装饰於內,书“蓬莱仙洞”四字。 周生同样在这块石头上察觉到了虚空的微微波动,虽然不明显,却並非错觉。 “此乃泰山石,刻屏开仙洞符,內蕴仙家洞府,且有玉女仙童为仆,並有一口天然泉眼,沐浴温汤可强身健体,固本增元,有助你打开身窍。” 听到这话,周生心中不禁泛起涟漪。 如果对方所言不虚的话,那这仙石对他来说非常珍贵且有必要。 修行这么久,他还没有过这种储物的法宝,更何况里面还有一口能温养肉身,帮助他修行的温泉。 似是担心周生不相信,老鬼微微一笑,默诵仙咒。 下一刻,仙石中射来一缕清光,照在周生身上,令他感受到了一种无形的吸引力。 “若你相信老朽,可亲自去洞中一游。” 周生在以洛书卜算过没有危险后,便放开抵抗,任由自己被那仙光摄去。 下一刻,他来到了一座宽敞明亮,装饰华美的仙家洞府中。 洞府不算很大,大约只能容纳七八人,但朴素幽静,檀香裊裊,更有四名粉雕玉琢的金童玉女捧著瓜果美酒而来,悉听遵命。 轻轻吸一口气,能感到五臟俱清,精神微振。 如入名山深处。 而灵气最浓郁的地方,是洞府屏风后的那方温泉,以白玉为案,雕龙画凤,周围仙气飘飘,如入云中。 而那屏风上画的正好是仙鹤,在雾气的映衬下似是振翅於云中,逍遥而游,活灵活现。 周生不得不感嘆一声,不愧是屏开仙洞。 这仙石的珍贵,恐怕已不在郑城隍的青囊之下,就连那几个金童玉女,也並非幻术,而是实打实的山泽精灵,薄有法力。 “您是我们的主人吗?” 几个小傢伙好奇又期待地望著周生,上前主动去解周生的衣带,想服侍他沐浴更衣。 嚇得周生连忙离开了仙洞。 再次回到那幽暗的房间中,他不禁感到了神奇。 这件法宝非常实用,有了它,不仅能起到储物的作用,还相当於有了一座隨身洞府,哪怕置身荒野,都不用风餐露宿了。 “这洞府怎么卖?我是说,用香火钱来买。” 周生身上有不少宝物,除开二龙一剑,他的乌騅图、惊堂木、定尸珠,甚至是身上的这件天衣,都不是凡物。 可他一个都不想拿去交换。 “香火钱……两百贯。” 老鬼比了两根手指,笑道:“不过你是新客,按规矩,可打五折,便只收你一百贯即可。” “当然,若你钱还是不够,身为新客,亦能先赊帐买去,留下欠条即可。” 周生深深望了他一眼。 不知是不是巧合,自己身上刚好有一百贯香火钱的银票,那是瑶台凤的多年积蓄,全部换成银票借给了他。 “一百贯,我买了,不赊帐。” 周生並未迟疑,取出三更钱庄的银票递了过去。 钱能再赚,可像这样的宝物却是可遇不可求,就像那八功德水,他只是晚了一步就被人买走了。 至於赊帐,在这座诡异的老鬼斋,周生对任何契约、欠条之类都无比谨慎,轻易不会写下。 老鬼拿著那张银票,只是隨便扫了一眼便收进怀中。 “既如此,成交。” 老鬼微微一笑,將手中仙石递给了周生,並告知了操纵仙石的屏开仙洞咒。 “此宝无主,以此咒,你可以留下自身的法力烙印,那么哪怕旁人知道咒语,也將无法打开仙洞。” “当然,对於踏入渡劫境界的人仙来说,强行入洞,倒也不算什么难事。” 对此周生点了点头,並不意外。 区区一块仙石,要是说能挡住渡劫境界的大能,那才是荒谬。 他拿起仙石,行礼后转身就要离去。 “那八功德水,可还需要小店帮你去寻?” 周生脚步不停,淡淡道:“不必了。” 嗯,不是不想,而是他没钱了,交不起寻宝的定金,除非赊帐。 “好,客官慢走,以后常来。” 老鬼望著周生的背影,微微一笑,而后缓缓闭上了双眼,须臾间又打起了鼾声。 好像只是醒来交流的这短短片刻,就已经让他有些疲惫了。 …… 走出那扇门,周生心中竟莫名生出了一种轻鬆感,好像逃离了某个极其危险,不受掌控的地方。 他长舒一口气,心里已经將这位老鬼放到了和城主、张三丰那一列。 修为上说不清谁高谁低,但都同样深不可测。 徐二依旧恭敬地等在那里,丝毫不敢逾越那条线,他没有任何多嘴的打听,只是恭恭敬敬地给周生打伞,带著他离开老鬼斋。 “您走出店门后,只需催动面具,便可返回阳间。” 门坎处,徐二止步,並送上了一块特別的木头腰牌,上面写著一个斋字。 “只要做成了第一笔买卖,您就是我们的贵客,此地危险,您戴著这块腰牌,它们多少都会给我家掌柜一些面子。” 听到这话,周生目光一闪。 果然,这鬼市核心,不止是一个老鬼斋那么简单,那些被灰雾繚绕的地方,还藏著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和危险。 只是他这次运气不错,刚好出现在了老鬼斋附近。 或者说,是地藏面具能感知到他的心意,將他送到了老鬼斋附近。 “如此,多谢。” 周生拿著腰牌踏出门槛,正准备离开,却目光一惊。 迎面突然走来一道身影,著玄衣朱裳,戴黄金四目面具,犹如冰天雪地中忽然出现的一头吊睛白额大虎,煞气逼人。 那是…… 方相氏!(本章完) 第257章 方相氏 方相氏,乃是一位非常古老的神祇,其信仰甚至可以追溯到黄帝时期嫫母监护亡魂的传说。 《周礼·夏官》中记载,“方相氏掌蒙熊皮,黄金四目,玄衣朱裳,执戈扬盾,帅百隶而时难,以索室驱疫。” 此神像貌极其恐怖,能驱百鬼,赶瘟神,在许多巫儺祭祀的仪式中都有出现。 相传顓頊帝有三个儿子,死后化为疫鬼,为祸一方,便是有巫师唱儺戏,扮演方相氏將其驱散。 因此后世歷朝歷代都要举办年终尾祭,即一场大型的驱逐瘟疫和鬼怪的活动,亦称大儺。 仪式中走在最前面的鬼王,便是方相氏,据说任何妖魔鬼怪,被那四只眼睛一望,都要魂飞魄散。 此刻周生看著那张黄金面具上的四只眼睛,亦生出了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仿佛灵魂都在悸动,被一种莫名的恐惧所笼罩。 但他有著从无数艰难和危险中一步步磨练出的坚韧意志,再加上醒神汤令他元神大增,故而只是恐惧了一下,便立刻恢復了平静。 同时心中若有所思,看来这张方相氏的面具,其作用应该和恐惧有关。 漆黑而神秘的鬼市中,方相氏和地藏菩萨互相对视,都感应到了彼此的非同寻常。 “没想到……连地藏菩萨都出世了。” 方相氏声音低沉沙哑,明显是故意偽装。 “不知阁下……在老鬼那,都买了什么?” 他猛地靠近一步,黄金面具上的四只眼睛仿佛在闪烁著幽幽光芒,仿佛猛兽在逼近,给人一种巨大的压迫感。 无形的威压令周生瞳孔一凝,恐惧感如潮水般涌来。 可他已有准备,心神坚韧如磐石,任恐惧冲刷而岿然不动,同时脸上的面具一点点变成了金刚杀伐相。 原本透著慈悲的佛眸好似被业火照亮,杀机透骨。 金刚怒目,只杀不渡! 方相氏的脚步瞬间停了下来,微微歪著脑袋,好奇地打量著地藏菩萨。 “再看,眼睛给你挖出来。” 周生的声音冰冷而深沉,煞气极重,不再有一丝客气。 对方並非莽撞,刚刚的举动看似冒失,实则是在试探他的实力,打探虚实。 若自己顶不住那恐惧的力量,底细便会彻底暴露,甚至有可能……回不去人间。 每一张面具都各有作用,对方不可能不好奇地藏面具的能力。 更主要的是,周生在此人身上察觉到了一丝极其邪异和危险的气息,不像是驱逐疫鬼,守护黑夜的神祇,反倒像是驱使万鬼,祸乱天下的妖巫。 总之,不像好人。 “好凶的菩萨,失敬。” 方相氏对那金刚杀伐相有所忌惮,终於不再上前。 周生催动地藏面具,传达了想回去的意愿,下一刻,周围浮现出虚空涟漪,他的身影也缓缓消失不见。 方相氏望著周生消失的地方,默默看了片刻,而后上前踏入了老鬼斋。 “地藏菩萨嘛……有意思。” …… 房间中,周生猛地睁开双眼。 望著四周那熟悉的墙壁、陈设,他伸手揭开脸上的地藏面具,长长吐出一口气。 城主说过,在目前所有获得面具的人中,他是修为最弱的。 这句话看来並没有骗他。 刚才那个方相氏,给周生带来的压迫感极强,修为绝对在他之上,就算没有渡劫,恐怕也是踏入第六关的存在。 若非仗著地藏面具的威慑,未必能镇住对方。 道行还是不够用呀! 想到此,周生眉头微皱,老鬼斋中確实有八功德水,但没想到居然被上一个客人买走了。 这让他的计划落空了。 不过还好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他获得了这颗屏开仙洞石,也算是弥补了一直没有储物法宝的遗憾。 “泰山之石,二气之英,开而成洞,唤之作声,仙童仙女,仙乐仙音,取酒酒至,设席食临,用而成像,退而敛形……” 隨著周生默诵屏开仙洞咒,仙石中再次射来一道清光,將他摄入。 眨眼间,他便进入了洞府之中,这一次,那些金童玉女纷纷上前叩拜,毕恭毕敬。 “恭迎主人回府!” 周生让他们备好酒席,一个人大快朵颐,发现食物美味,酒水香醇,虽无法增益修行,却也是极大的享受。 吃饱喝足后,他来到屏风后的温泉处,开始体验那口灵泉。 按老鬼所说,这温汤有强身健体的作用,有助於堪破第五关,打开身窍。 他赤身躺进去后,顿觉浑身毛孔都舒畅了,每一根筋肉都在放鬆,舒泰无比,整个人都瘫软了下来。 舒服呀! 更有一种奇异的力量缓缓涌入四肢百骸,滋养著肉身气血,好像在沐浴著药汤。 只是泡了片刻,周生脸上就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这一百贯,值了! 好一口灵泉,除了能滋养肉身外,还可恢復伤势,要是有什么旧伤暗伤,在这泉中一泡,不说立刻痊癒,至少也能好受许多。 物超所值。 周生不禁对那老鬼斋生出了更大的好奇心,对方是怎么收集到如此多的宝物?又为什么要卖给別人? 那香火钱,除了能补充法力外,到底还有著什么秘密? 当然,最大的好奇是对老鬼本人,这位神秘的掌柜,恐怕有著极为惊人的来歷和故事。 或许是因为泡温泉太过舒適,周生想著想著,不禁生出了一些睡意。 反正这水也不会凉,再加上是自家洞府,周生便没有抵抗这股睡意,慢慢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朦朦朧朧中,他突然感到后背的肌肤被一只冰凉的手轻轻碰了一下。 剎那间,周生猛地惊醒过来,皱眉道:“不是叫你们不必伺候吗?” 那只手在给他轻轻揉搓著后背,掌心的肌肤细腻光滑,明显是位女子。 应该是洞中的那两位玉女。 “退下!” 他命令道,可背上的那只纤纤玉手还在揉搓著,甚至绕过脖颈,抚摸著他壮硕的胸膛。 青丝如瀑披散,落在他的肩膀上。 似是有女子將头探来,在后背与他耳鬢廝磨,火热的红唇吐气如兰,带著一丝戏謔和玩味。 “小傢伙,本钱倒是不小。” ……(本章完) 第258章 再遇元君 温泉中,周生悚然一惊,混身毛孔都竖了起来。 这不是府中玉女的声音! 这声音似乎是第一次听到,却又有种莫名的熟悉,偏偏死活回想不起来。 这一刻,他心中没有半点旖旎,而是充满了寒意。 “当然,对於踏入渡劫境界的人仙来说,强行入洞,倒也不算什么难事。” 老鬼的话再次浮现在他耳边。 这就意味著,此刻他身后的女人,乃是一位渡劫境界的大能! “你……” 他扭过头去,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具,泰山黑檀木为骨,左脸敷青金色,如寒夜凝碧光,右脸涂赭红色,似金乌跃云海。 泰山玉女,碧霞元君! 犹如一道惊雷在脑中闪过,那些被遗忘的记忆似潮水般涌现,这一刻,周生终於记起了那段被抹去的记忆。 她是那位“碧霞元君”,道行极高,是一尊至少渡过了五次天劫的地仙! 开舌窍时,自己还服下了她所赠的灵丹,才增强了舌窍神通。 而自己会忘记对方,是因为她修行了躲三灾之法,凡是没有踏入第六关,打开意窍的人,都无法留下任何与她有关的记忆。 周生一开始还对她有印象,可隨著时间流逝,这记忆便不受控制地被遗忘了,直到此刻再次见到,才如冰河裂开,忽然想起。 “前辈——” “今晚没有前辈,就让奴来为您沐浴吧……主人。” 那女人的声音仿佛有著魔力,令周生瞬间血脉賁张,脸都好像烫红了,心跳更是咚咚响,宛如战鼓。 那冰凉的手指在他的心臟处如小猫般轻轻挠著。 “主人,您的心……为何跳得这般快?” 妖精! 周生自认定力非凡,但此刻却被撩拨得口乾舌燥,甚至额头开始冒汗。 同时残存的神智令他意识到,这绝非简单的魅力,而是一种浑然天成的媚术神通。 一顰一笑,一举一动,都令人魂魄摇曳,心难自持。 一位地仙俯首称奴,施展媚术,周生哪怕把舌尖都咬破了,口腔里满是血腥味,都无法抵挡心中的燥热。 他的眼神开始变得迷离,充满了欲望。 可就在周生即將沦陷,准备一把扑上去的时候,却突然感到心臟一阵刺痛,整个人猛地清醒过来。 一低头,他瞳孔巨震。 只见那只玉手竟然刺进了他的胸膛,五根手指捏住了他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臟,轻轻一握。 霎时间,剧烈跳动的心臟猛地一滯。 周生只觉眼前猛地漆黑,整个人倒了下去,意识也迅速被黑暗笼罩。 要死了吗? 他不知道这位曾经帮过他的地仙,为何会突然痛下杀手,但面对如此悬殊的实力差距,周生没有半点办法。 “主人,心跳得太快可不好,奴来为您……降降温。” …… “咯咯咯!” 雄鸡报晓,天下大白。 当周生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房间的床上,身上盖好了被子,只是脸上戴著地藏面具。 他有些惊愕地摸了摸没有半点伤痕的心口,想起昨晚那濒死般的体验,依旧心有余悸。 做噩梦了? 不对! 周生看著床头的那颗仙石,还有自己未著寸缕的身躯,確认昨晚的经歷绝对真实。 特別是当他掀开被子,看到了两样东西,一个是字条,一个是玉瓶。 纸条上的簪花小楷令人赏心悦目,还夹杂著一缕若有若无的残香。 “地藏佛法,令吾安眠,伴君一夜,获益良多,闻君欲寻此物,特来相赠。” 周生猛地一怔,明白对方在將他弄晕后,並没有做什么,而是像上次那样躺在他怀中睡了一夜。 只不过这次他醒的晚,对方已经离开了。 至於那玉瓶…… 周生连忙將其打开,看到其中有著三滴晶莹剔透宛若琉璃般的液体,能隱约感受到一股极为精纯和浩大的佛力。 至纯至净,仿佛能洗去一切污浊。 这是……八功德水? 周生精神一振,为了保险起见,他还用洛书卜算了一下,確认这瓶中装著的就是八功德水! 所谓八功德,便是无肉眼可见杂质的澄净德;常温恆持悦意温凉的清冷德;具足百千妙味的甘美德;可承羽毛不下沉的轻软德;一滴能滋养枯槁的润泽德;流动无声而解焦躁的安和德;饮一口七日不飢不渴的除饥渴德,以及六根清净的长养诸根德。 八德聚,可解世间一切苦厄。 “原来她就是上一个买家。” 看著手中那三滴八功德水,周生心中一动,这位“碧霞元君”似乎对佛门之物很感兴趣。 再加上她喜欢在“地藏”身边睡觉,莫非其真实身份与佛门有关? 思忖片刻,周生便放弃了思考。 反正想再多,很快就会忘记,那神奇的躲三灾之法,他已经亲自体会过了。 確实如师父所说,不到第六关,就根本记不住。 不过这一次,或许是因为元神有所增强,周生感觉自己遗忘的速度比上次慢了不少。 “不管了,先提升修为!” 只有用到自己身上的,才是自己的。 害怕自己忘记一切,周生立刻盘膝坐好,甚至连衣服都没有穿上,便取出了那颗绽放著幽光的定尸珠。 其中蕴含著夜游神的法力,以及大量尸毒。 这一次,他没有任何犹豫,按照洛书先前所传授的方法,直接將定尸珠含进了嘴中。 下一刻,一缕缕阴冷的气息顺著口腔不断涌入他的身体,令他不禁打了个寒颤,眼耳口鼻处甚至出现了一层寒霜。 轰隆! 在那股阴冷的法力涌入丹田后,那片金色的大湖上顿时风起云涌,隨著雷炁炸响,又是无数金色的雨滴落下。 周生那每日缓慢增长的法力,突然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暴涨。 不得不说,这些法力虽然阴冷,却很纯粹,並没有什么血煞之气,甚至还带有一丝神道气息。 吸收这部分法力,令周生的眉眼间都透著一丝莫名的威严,好似坠入凡间的神祇,令人难以直视。 可与此同时,他的脸上也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乌黑和暗沉。 那是尸毒聚集的表现。 吸收的法力越多,尸毒渗透的速度也就越快。 短短片刻,他感觉自己的灵魂深处都隱隱生出痒意,同时涌现出一种莫名的悸动。 他情不自禁地回想起了夜游神的一顰一笑,居然觉得分外心动,甚至就连那双踩在彼岸花丛中的赤裸玉足,都透著一丝说不出的高贵。 周生心中一凛,领教了尸毒的厉害。 这並非寻常的殭尸毒,而是来自夜游神的特殊尸毒,此毒不仅有害肉身,更能侵蚀灵魂,让他对夜游神越发迷恋和痴迷。 最后沦为傀儡而不自知。 ……(本章完) 第259章 百年道行 地府阴曹,察查司。 念奴娇依旧是那袭火红的长裙,青丝不束,随意披洒,两只雪白如莲花般的脚丫搭在桌上,涂抹着彼岸花汁的脚指微微翘起。 祂坐在昔日陆判的宝座上,一边漫不经心地处理着阴务,一边把玩着手中的打鬼鞭。 一应鬼差恭恭敬敬地站着,听候差遣。 其中有几位性情凶戾,且忠于陆判的鬼王,在狠狠挨了几鞭子后,现在也老实了许多。 “缉魂使,你本月应缉拿游魂八十一,送去枉死城,为何少了一个?” 祂突然发问,令一个头戴方翅乌纱的阴差顿时额头冒汗。 “回念判,本月中元节,鬼门大开,又赶上那周生的事情,游魂……趁乱跑了几个,属下已经尽力补足,但因为时间太急,还是少了一个。” 刷的一声,金鞭一闪。 那阴差一声惨叫,脸上出现了一道炙热的鞭痕,久久难以愈合。 念奴娇原本慵懒的眼眸瞬间变得凌厉起来。 “所以你是在怪……周郎吗?” 阴差:“……” 念奴娇冷冷一笑,环顾四周,声音不再轻浮,而是充满了威严。 “无能就是无能,本官不要解释,只看结果。” “少一个游魂,便是一鞭。” “少十个,便是十鞭,倘若尔等在这打鬼鞭下灰飞烟灭,可别说本官没有提前告知。” 众鬼差身躯微颤,连忙点头称是。 念奴娇本就神力不弱,仅在陆判之下,又服下了金丹增强法力,手持打鬼鞭这种利器,祂们早已领教了厉害。 别说十鞭,挨个三五鞭怕是就要魂飞魄散了。 “最后,传本官法旨,即日起,每日送去枉死城的游魂数量,增至一百零八人。” 那缉魂使闻言面露苦色,可还是不得不点头应下。 见再无人敢反对自己的权威,念奴娇终于满意地点点头,而后继续看向下一位阴差。 就在那阴差如临大敌,做好被训斥甚至挨鞭子的准备时,念奴娇却突然一顿。 祂的眼角微微亮了一下,露出一丝掩饰不住的笑意。 好像一只狐狸看到了正在缓缓向自己走来的野鸡。 “他果然还是忍不住了。” 众阴差一愣,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但好像念判的心情突然变得很好,竟对着祂们笑了出来。 “好了,今日问政便先到这里,你们都下去吧。” 众阴差纷纷松了一口气,躬身行礼告退。 夜游神闭上眼,仔细感受着定尸珠内法力的流失,确认无误后露出了一丝成竹在胸的笑容。 那位戏魔传人,终将沦为祂的裙下之臣,成为祂日后最忠诚的仆人和……玩物。 抬起手指,望着那枚精美的戒指,念奴娇红唇微启,气息忽然变得火热起来。 “像你这样的正人君子,不知跪在我脚下,被我鞭打玩弄时……会是何等模样?” 不过很快祂就感应到,周生并没有将那些法力全部吸收,只是大约吸收了三分之一便停了下来。 念奴娇并不失望,反而笑得更加美艳。 “不愧是周郎,面对这种诱惑都能强忍住停下,不过……” “有些事情,一旦做了,就注定无法停下。” …… 房间中,周生按照洛书的指引,在吸收了大约三分之一的法力后便停了下来。 此刻他丹田中的金色大湖再次扩大了许多,云蒸霞蔚,波涛汹涌,已有几分广袤海洋的气象。 道行暴涨了二十年! 现在的他,足足有了一百零三年的道行,法力之深厚,只需心念一动,便可周游全身,金芒甚至隐约透体而出。 房间内的烛火微微飘动,仿佛在被某种无形的气场所影响。 一只蚊子悄悄飞来,却在距离周生三丈处再难寸进,仿佛撞在了一堵透明的墙上。 这是因为法力过于深厚而形成的一层护体气罩。 到了这一境界,寻常小鬼游魂根本就不用周生再出手,它们若是胆敢靠近,直接就会被护体法力震碎。 就好比抖落一粒微尘。 哪怕是更强的厉鬼,施展出了最强手段,在周生的百年道行下,都未必能破防。 就算是面对同样修炼百年的妖物,周生也能轻易胜之。 因为人和妖不同,人的寿命有限,但论修行资质当属万类之首,能有百年道行的修士,已经是非常少见的存在了。 即便在高手如云的龙虎山和白马寺,周生的道行也足以和许多资深的长老比肩。 “已经隐约触碰到了第五关的门槛,察觉到了身窍所在,可想冲开此窍,还是差了些火候。” 周生能感觉到,随着道行暴增到百年,那玄之又玄的身窍便被他感应到了气机。 只是那身窍并非固定于某处,而是藏在体内不断游走,好似一座会隐身和逃遁的宝库,循环于周身三百六十五处穴窍中。 想彻底将其找出,并打开这座承载着肉身秘藏的宝库,还需要更强的道行。 不过周生此刻是绝对不会再吸收定尸珠的法力了。 因为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念奴娇,并非情人间的挂念,而是一种根植于灵魂的痴迷,若非他杀心坚定,元神强韧,此刻甚至都想放弃猎杀夜游神的计划了。 没有任何犹豫,他一口气服下了那三滴八功德水。 刹那间,他好似老僧入定,肌肤流转着一缕缕佛光,气质变得异常平和宁静,好似正在菩提树下,聆听佛音。 那是一种灵魂深处的洗礼,洗去一切业障、冤孽、污秽、灾厄…… 不知不觉间,他眉心深处的乌黑之色如冰雪暴晒于烈阳之下,迅速消散不见。 而这三滴八功德水也正好消耗殆尽。 周生缓缓睁开双眼,目光清净纯澈如琉璃,如一汪山涧清泉,看不见半点尘埃。 尸毒已烟消云散,从这一刻起,他才算是彻底掌握了那百年道行。 而且服用这八功德水,竟也隐隐有增强元神的效果,只是远不如醒神汤那么显著。 想起先前对那夜游神的痴迷,周生便感到一丝恶心。 他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这么喜欢把别人当傀儡?” “那就看看,是谁能笑到最后。” ……(本章完) 第260章 选择戏帖 房间中,就在周生沉浸在道行大增的喜悦时,却不曾注意到,屋外有一双眼睛正在悄悄注视著。 祂戴著碧霞元君的面具,华美的长裙沐浴在朝霞中好似流转著神明般的金光。 三千青丝被一根月魄桂枝盘起,两只玉铃耳坠似星斗般熠熠流光。 优雅、高贵、美丽,又有一种说不出的神秘。 但奇怪的是,正在她旁边弹琴的锦瑟,却似乎对其视若无睹,晨起练功的红线甚至直接从她的身上穿了过去。 仿佛不在五行之中,三界之內。 当看到周生是用那三滴八功德水来炼化尸毒时,她眼中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这位“地藏菩萨”,又给了她新的惊喜。 “世上並无生而知之者,除非是……故人转世。” “虽然九郎说你服下醒神汤后並未觉醒记忆,应该不是祂的转世,可我总觉得……未必。” 她喃喃自语,声音並不小,但无论是锦瑟还是红线都没有任何察觉。 “否则为何躺在你身边……能让我睡得如此安然?” 说起这句话时,她的眼中露出一丝失神,仿佛回想起了某段遥远的记忆,气机也出现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下一刻,琴声微微一盪。 锦瑟突然以手停住琴弦,蛾眉微蹙,扭头看了一眼,正好是“碧霞元君”的方向。 “锦瑟姐姐,怎么不弹了?” 红线停下手中的枪,疑惑道。 在锦瑟姐姐的琴声中练功,效果会特別好,可以让她迅速进入状態,全神贯注。 锦瑟摇摇头,道:“没什么,可能是我听错了。” 刚才,她好像听到了一缕忧伤,那並非普通的声音,而是心声,且来自一个从未见过的人。 只是转瞬即逝,仿佛幻听。 她继续低头抚琴,却不知道“碧霞元君”静静来到了她身边,眼中露出一丝意外。 聆听完一曲琴音后,“碧霞元君”微微頷首,眸中泛起波澜。 好一颗无暇无垢的先天琴心,精怪之中,能有如此敏锐的元神,和纯澈的心性,当真罕见。 虽然刚刚因为某些特殊原因让她露出了一丝破绽,可毕竟两人的修为有天壤之別,这琴女能听出端倪,心神之敏锐,举世罕见。 “碧霞元君”不禁起了爱才之念,她又静静听了几曲,最后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此女虽是古琴成精,但资质、心性皆是上乘,若能得名师指点,前途不可限量。 只可惜,她虽有爱才之心,现在却无意收徒。 就在太阳彻底升起的那一刻,她的身躯开始渐渐变淡,直至彻底消失不见。 “若是有缘,再说吧。” 对於锦瑟,她產生了些兴趣,但也仅此而已,修为到了她的境界,收徒不仅看资质,更看缘分。 缘分不到,哪怕对面不相识。 …… 周生推开门,迎著朝阳神清气爽地伸了个懒腰,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竟令十丈外的柳枝都为之飞舞。 泡过灵泉后,肉身之力確实有所增益。 人逢喜事精神爽,今天上午他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就是可惜师父还没回来,估计和朱姨留在鬼城了,不然还能向师父炫耀一番。 “老大老大,这一天天的,俺都快闷死了,咱们周家班什么时候去唱阴戏呀?” 红线见他心情好,便连忙苦苦哀求道。 这半个月她天天练功,早就有些閒不住了。 锦瑟闻言也看向周生,道:“前几天我帮乐师改曲调,小武他们也说,叫你不要客气,阴戏的规矩他们懂,既然你是班主,那你去哪,周家班就在哪。” 周生心中一暖。 他掛著班主的名头,这段时间却一直没有过问戏班的事,没想到小武他们不仅不埋怨,还如此推心置腹。 “確实该去唱阴戏了。” 周生思忖片刻,已然下定了决心。 安逸的修行生活该告一段落了,现在短时间內他难以提升,是时候出去寻找新的机遇了。 “红线,把这些天收到的戏帖全都拿过来。” “好的!” 红线兴冲冲地抱来六封戏帖,算上一开始被师父拿走的王母戏帖,他这些天一共收到了七封唱阴戏的邀约。 这其中有执掌千里山脉,权柄惊人的山神,也有號称大仙,割据一方做道场的妖王,有水泽之君,亦有洛阳花神。 总之,在得知他中元鬼戏的经歷后,还敢送来戏帖的,大多都是颇有来歷,极有信心之人。 在这六封戏帖中,有的是善意,有的是恶意。 但无一例外,都许下了极为丰厚和诱人的报酬,不仅有大量的香火钱,还有各种人间罕见的宝物。 周生如今身为一名正式的阴戏师,便要从中选出一位。 歷代阴戏师对戏帖的选择都非常慎重,不能只看报酬,更要考虑危险。 这亦是对跟隨自己的戏班成员的负责。 周生又將这七封戏帖看了一遍,最后拿起了其中的一封,道:“就它了,周家班的第一场阴戏,就选这位……鬼大师。” 锦瑟点点头,道:“看下来,这位鬼大师似乎最有诚意,也最安全。” 那位赶路而死,魂赴潯阳的僧人,亦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你出师后的第一场阴戏,选一个更有把握些的,我觉得不错。” 她对周生的选择表示赞同。 “安全?” 周生笑了笑,目光颇有些意味深长。 “唱阴戏,哪有安全的,尽人事,听天命吧。” 识海中,洛书刚刚占卜出来的信息,诉说著他挑选鬼大师真正的理由。 “佛门魔窟,万鬼同悲,高僧诵乱世魔经,释迦垂慈悲血泪,虽是凶险,然藏经阁中有八功德水一瓶,可解全部尸毒。” 这才是周生选择“鬼大师”的真正理由。 整整一瓶八功德水,足以让他把那颗定尸珠吸个乾净,至少能再增加四十年的道行! 到那时,破五关易如反掌。 还有就是,他等了半个月,都不见念奴娇的戏帖,可见那狡滑的女人,是算准了要等他尸毒入骨,彻底沉沦后才肯送帖。 否则祂也担心,周生是否会因为要取玉振声的金丹和腿筋,而对祂生出歹心。 既如此,周生更需要早点获得八功德水。 他提笔在戏帖的落款处写上自己的名字,並按下红泥画押。 下一刻,一种奇妙的感觉浮现,好像在某个遥远的地方,突然对他发出了呼唤。 邀约已成,即將开戏。 ……(本章完) 第261章 再走阴阳路 青州,药佛寺。 残月孤悬,寒鸦数点。 夜幕笼罩著这座荒废许久的佛寺,给一座座原本神圣庄严的神像蒙上了一层阴影。 在时间的侵蚀下,石壁上长满了青苔,正中央供奉的药师琉璃佛居然缺了头颅,其身旁胁侍的月光菩萨也断了右手。 断壁残垣中,蜘蛛网几乎掛满了所有角落,惟有一块雕绘著十八罗汉的石壁上乾乾净净,偶有夜风吹过,如老僧夜咳。 突然,一只小狐狸逃到了寺庙中,后面紧跟著一只恶狼。 恶狼来到药佛寺的门口,脚步不禁放慢,眼中有些犹豫,似乎知道这里是一个危险的地方。 可在猎物的诱惑下还是追了进去。 然而没走几步,门口的韦陀神像猛地睁开眼睛,手中的降魔杵插进了恶狼的脑中,將其击毙。 脑浆和鲜血溅在了韦陀神像的脸上,將那怒目的面容衬得更加狰狞恐怖。 小狐狸这时畏畏缩缩地上前,对著那韦陀神像跪下叩拜,表现得十分人性化,极为聪慧。 似是刚开了窍没多久,心思纯粹如稚童。 狐狸庙中拜韦陀,这一幕似乎別有一番禪意。 可当小狐狸抬起头时,看到的,是一双泛著红光的眼睛,韦陀神像用手擒住它的双脚,而后用力一撕。 在小狐狸悽惨的叫声中,鲜血和肠子洒了一地。 韦陀神像张开血盆大口,將小狐狸的尸体吃了进去,嚼得满嘴鲜血,嘎嘣作响,最后咽了下去。 降魔杵再次放下,面容也恢復了安静模样。 只是整座药佛寺的阴气,好像又更重了几分。 夜风呼啸,隱约间似是响起了一声嘆息。 “阿弥陀佛,净尘,你又犯了杀戒。” …… 夜晚,子时。 潯阳城外三十里。 “师父,红缨,便送到这里吧,接下来要走阴阳路了。” 周生转身看著已经送了三十里地的瑶台凤和师父,不禁出声说道。 他做事向来不喜欢拖沓,既然已经签字画押,那就雷厉风行,当天便通知了戏班眾人,今晚就要赶赴青州。 第一次唱阴戏,没必要所有人都出动,故而周家班中,他只带了几个比较熟悉的人,並且全都藏入了聚阴罐,隨身携带。 否则一群鬼物出行,很容易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至於锦瑟和红线,则是跟在他的身边,相伴同行。 瑶台凤很想跟著一起去,但祂神道根基初成,正处於凝聚香火金身最关键的阶段,而且朝廷的册封也隨时会来,暂时不宜远行。 只有修成了香火金身,才能离开自己的庙宇,否则一旦神像出了事情,顷刻间就会前功尽弃。 “锦瑟,你帮我好生照顾他,他这个人,什么事情都喜欢自己扛,独断专行,遇到难处了,你一定要劝劝他……” 没有理会周生的催促,瑶台凤拉著锦瑟的手,在一旁小声叮嘱著,一连说了很久。 锦瑟笑道:“小凤,你放心吧,我会照顾好班主的。” 瑶台凤顿了顿,目光一闪,道:“倒也不用……照顾得太好。” “否则像你这样的大美人,我怕丹山把持不住。” 祂似是开玩笑般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 身为古琴,锦瑟哪能听不出弦外之音,不禁抿嘴笑道:“咦?是哪里的醋罈子打翻了,好浓的酸味呀。” 瑶台凤瞪了她一眼,伸手在那纤细柔软的腰肢上一掐,顿时令锦瑟的半个身子都酥麻了起来,清丽如仙的面容上飞起红霞。 那是她身为古琴的焦尾处,也是身上最敏感的地方。 两人本就关係不错,自携手斩杀大將军后,更是情同姐妹,瑶台凤亦是摸清了对方的软肋。 片刻后,锦瑟才回到了周生身边,白衣墨发,怀抱古琴,依旧是清雅出尘的模样,只是耳根子却微微泛红。 “记住,做事之前要三思而后行,你现在肩负的,不只是你一个人的性命。” 玉振声在叮嘱著徒弟。 “师父,徒儿记下了。” “嗯,祖师爷的神像呢,我不是让你背著吗?” 周生微微一笑,道:“师父放心,已经在我身上了。” 祖师爷的神像,就藏在他的仙石洞府中,只需心念一动就能隨时取出。 这也是他此行最大的底牌,希望不会用到。 “走吧,走吧,出师后的第一场正式阴戏,为师相信你,会唱得漂亮。” 酝酿半天,玉振声终於还是说出了那句话。 只是一旁的瑶台凤不禁有些疑惑。 “五爷,丹山他们都已经走远了,您现在说,他能听见吗?” 原来此刻的周生已经动身,连背影都几乎看不见了。 玉振声瞪了祂一眼,道:“小丫头,就你话多!” 只是他开启法眼,望著徒弟远去的方向,默默看了许久,突然间,明白了当年师父在送他离开时说的那些话。 “再好的戏,也有散场的时候。” “当师父的,只能送到这里了。” …… 周生带著锦瑟和红线来到了一处大槐树下,闭上眼睛默默感受了一番后,確认这里便是方圆百里內唯一的阴阳路入口。 在被列入地府正式出师的阴戏师名册后,周生便相当於有了阴籍,受约束的同时,也获得了一些常人无法享受到的好处。 比如这阴阳路。 涵盖大玄十六州,遍及三百六十城,其入口密密麻麻,似星罗棋布,但若无阴籍,便难以寻觅和使用。 此刻周生只需要闭上眼睛,脑海中便似乎有一张繁星般的堪舆图,对应著不同方位。 眼前这棵大槐树,便是星海中的一颗。 “阴戏师周生,欲走阴阳路,望开门户,以通四极。” 下一刻,那老槐树微微一颤,枝叶无风自动,簌簌作响,好似在无声地回应。 紧接著,周围的虚空生出涟漪。 “跟紧我。” 周生牵住红线的手,然后向著锦瑟伸出另一只手。 “为了防止走散,待会儿一定要跟在我身边。” 锦瑟点了点头,缓缓伸出一只玉手,那弹琴的手指纤细、修长、白皙匀称,好似精雕细琢的艺术品。 触感柔软丝滑,略带温热。 周生打头,三人向著槐树走去。 “撞上了!撞上了!” “哎呀!!” 红线闭著眼睛一声惨叫,却发现並没有撞到槐树的痛感,睁开眼,已经来到了一条陌生的道路上。 她佯装镇定,不屑道:“老大,俺刚刚演的怎么样?” ……(本章完) 第262章 猴哥凶猛 阴阳路,周生並非是第一次走了,但此刻心中却难免有些激动,因为这一次行路,完全是靠自己。 第一次走阴阳路,是城隍陆秉渊派人相送。 第二次是师父带著他逃向潯阳。 而这第三次走阴阳路,完完全全是他自己的本事。 “走吧,你们跟好我,千万不要掉队,更不能隨意和他人搭话,无论看到什么,都要保持镇定。” 说罢周生主动鬆开了锦瑟的手,只拉著红线。 三人顺著那条漆黑的道路不断前行,好似行走在世界的边缘,沿途的景色极为荒凉,走上许久才能看到一幢府邸。 只是那些房屋都阴气极重,门口还掛著红灯笼,透过朦朧的雾气照出丝丝缕缕的红光。 “老大,这些屋子里好像藏著不少香火钱?” 红线好像有些心动,眼珠滴溜溜贼转。 她的鼻子不知何时变成了狗鼻子,嗅到了一丝丝香火钱的气味,正是从那些房屋中散发的。 经过大半个月的修炼,她对七十二变的掌握更加纯熟,甚至能只变化部份躯体。 “別打那些屋子的主意,这些屋子相当於人间官道上的驛站,供来往的鬼神阴差歇脚用,里面看店的也是阴差,修为不差,最主要的是,你动了一个,就会被整个地府通缉。” “老大,那咱们能住里面吗?” “能住,但是要花钱,而且很贵。” 周生出言解释:“咱们这次去的地方有些远,至少得走上一天,咱们加快点脚步,也许就能省下住店的钱。” 还没开张,他可不想就花出去一大笔香火钱。 还是等到了青州,寻一处阳间客栈,用金银来住店更划算。 “老大,你不是有乌騅马吗?咱们骑马走,是不是更快?” 红线激动道:“或者我变成一只大雕,你们可以坐在我身上,应该也能飞得动!” 周生摇头笑道:“除非是被列入阴册的坐骑,否则很有可能会被当做闯入的妖魔,遭遇阴兵射杀。” 他不禁轻轻嘆了一口气。 阴戏师虽然拥有行路权,但论地位,其实並不高,在这阴阳路上唯有走的份。 轿子和坐骑,那是“老爷们”的权利。 不过令他意外的是,三人没走多久,前方就出现了一队阴兵,约有数千人,军容肃穆,煞气滔滔,仿佛是在出征。 沿途的鬼差纷纷避让,唯恐衝撞了那凶煞的兵锋。 阴兵过道! “如此军容,统率这支阴兵的大將,应该不简单。” 三人驻足观看,锦瑟抱著古琴,美眸望向那支威武的阴兵大军,不禁点了点头。 她曾跟隨小姐见过李自成的军队,真论起军威来,好像还是这支阴兵大军更加强悍一些。 红线则是望著那身穿金甲,骑著披甲战马,被一眾精锐亲兵护卫在中间的威武大將,羡慕到流口水。 “真威风呀,这身披掛,金光闪闪的,能卖不少钱吧……” 突然,那金甲大將扭头向这边看了一眼。 下一刻,大军居然停了下来,无数双杀气腾腾的鬼眼齐刷刷地扫向周生三人。 “惨了惨了,他不会是听见俺说的话了吧……” 红线小脸一白,哪怕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她,面对这成千上万的阴兵大军也不禁后退了几步。 “驾!” 那金甲將军策马而来,几位亲兵紧隨左右。 到了周生跟前时,金甲將军下马走来,那张威严的面容突然绽放出笑容,对他抱拳行礼。 “哈哈,龙老板,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 周生亦露出笑容,热情道:“陆大哥,多日不见,你更加威风了。” 原来那统兵的阴將乃是曾护送过他的陆仲亨,阴王手下的大將,亦是曾经歷史中,跟隨过朱元璋打天下的“淮西二十四將”之一。 “哈哈,这还是托老弟你的福,上次你在地府大展风采,阴王对我护送的任务很满意,便提拔我做了都统。” 陆仲亨並没有因为加官进爵就自命不凡,反而对周生非常热情和尊重。 不说昔日生死与共的情义,单单是周生本人,他便不敢怠慢。 这位年轻的阴戏师,早已上达天听,出师时就能搅动风云,未来前程不可限量。 故而周生称陆大哥,他便顺水推舟喊了老弟。 “如此军容,陆大哥这是要去哪?” 周生隨口一问,当看到对方脸上的犹豫之色时又道:“抱歉,涉及军机,是我多嘴了。” 陆仲亨摇头道:“老弟如今已有阴籍,算是半个阴差,又得阴王看重,是自己人,告诉你也无妨。” 他凑近来,小声道:“最近不知从哪里跳出来了只猴子,法力高强,金刚不坏,凶戾得很,一根铁棒砸碎了许多供奉著地府阴神的庙宇……” 听到这些话,周生猛地一怔。 是猴哥! “其实我看那猴妖倒是有几分大圣的风采,它砸的那些庙宇,供奉的都是跟陆判一路货色的傢伙。” “半个月內,十六位阴神联手向阎君告状,每一个都被砸的鼻青脸肿,这还是跑得快的,其中有几个,甚至直接魂飞魄散了!” “要我说呀,砸得好,它这一砸,很多想偷偷找你麻烦的,如今也都顾不上了。” “阎君震怒,下令围剿,我等碍於顏面,不得不带兵捉拿,但其实那猴妖神龙见首不见尾,听说还精通变化之术,早就跑没影了……” 当听到猴哥並非一味大闹,而是每砸一处便施展变化之术逃走,陆仲亨也只是带兵去做做样子时,周生才放下心来。 两人又敘了敘旧,当听到周生准备去青州,要走上一天时,陆仲亨直接送上了三匹阴马,甚至还给了校尉令牌,凭此令牌可免费宿住阴阳路的官驛。 之后两人才恋恋不捨地告別。 “老大,原来咱们阴戏师,在地府这么受人尊敬呀?” 小小的红线骑著高头大马,纵意驰骋,欢呼不已。 同样骑著马的锦瑟微微一笑,瞥了眼周生。 “不是阴戏师受人尊敬,而是你的老大,受人尊敬。” 三人骑著军中阴马,沿途的鬼差纷纷让路,当真是风驰电掣,畅通无阻,原本需要一日的时间,最后只用一个时辰就走完了。 天还没亮,三匹眼中跳动著鬼火的阴马便从一口废弃的古井中跳出。 远处是一片绵延的山脉,在薄薄的晨雾中此起彼伏,像是一条蜿蜒的长蛇。 “青州,到了。” “咱们的目的地,就在这片山脉中。” ……(本章完) 第263章 白蛇村,將军庙 晨光熹微,旭日破晓。 大约在巳时,周生三人已经深入大山之中,跋山涉水,来到了一座宛如世外桃源般的村庄。 这里风景秀美,阡陌纵横,天然的山泉水好似山神的恩赐,顺著河道灌溉农田。 炊烟裊裊,鸡犬相闻。 恍惚间,周生还以为来到了传说中的桃花源,只是这里的百姓,並不像桃花源里的那么好客,反而充满了一种对外来人的警惕。 不过那警惕中,更多的是好奇。 那些穿著麻衣,皮肤黝黑而粗糙,但目光清彻的老人,好奇地打量著周生三人。 当看到周生身上那华美的绸缎,以及英姿勃发的气质,他们眼中便多了些敬畏。 而那些流著汗水,赤著上身的青壮年,目光则好像磁石般被锦瑟所吸引。 他们哪里见过如此美丽的女人,简直就好像是天上的仙女下凡,从头到脚都好像在绽放著光芒。 一顰一蹙,一举一动,都透著一股说不出的气质,令他们的心跳不自觉加快,脸上火辣辣的滚烫。 忍不住想看,却又只敢偷看。 至於那个小姑娘…… 则没什么人在意。 “老大老大,他们好像都在看我!” 红线得意道:“必然是这村子里有妖魔,俺红线女侠,就是他们的救世主!” 周生无奈笑笑,不说话。 “班主,咱们会不会是走错地方了?” 怀抱古琴的锦瑟看著四周的田野和村舍,感受著那一派祥和的气息,不禁有些怀疑。 这哪里像是要唱阴戏的地方? 周生微微一笑,道:“不会错,按照戏帖的指引,那药佛寺应该就在这附近不远的地方,咱们找个人问问就好了。” 说著他走向一位正在门前晒太阳的老人,问道:“老人家,请问药佛寺怎么走?” “什么寺?” “药佛寺!” “什么佛?” 周生:“……” 红线女侠的暴脾气蹭的直冒,趴在老人耳旁大喊了一声:“药!佛!寺!” “哦,药佛寺呀。” 老人挠了挠耳朵,笑道:“你这小娃娃,喊这么大声干什么,我又不是听不见。” 顿了顿,他道:“药佛寺……好像在哪里听过,但又想不起来了。” 周生等人有些失望。 “不过你们要拜神的话,倒是可以去我们村东头的白蛇將军庙去拜一拜,很灵验的。” “白蛇將军庙?” “我们村就叫白蛇村,得將军老爷保佑,一直风调雨顺,可多人去拜了,庙也很气派,就在那边……” 周生按照老人指引的方向朝白蛇將军庙走去,倒不是真想拜什么將军老爷,而是想著看看有没有庙祝。 庙祝一般见多识广,或许能问出更多消息。 “老大,师父不是说过,咱们唱阴戏的,轻易不能进庙吗?” 周生笑道:“那是大庙,这种乡野小庙,供奉的都是毛神,法力不高,若有需要,咱们可以召其出来问话。” 像他这种都算是温和的,倘若遇到凶一些的道士,很有可能就会伐山破庙。 野神毛神並不好混,也许辛辛苦苦、尽职尽责,只因为没有名分,就会被人喊打喊杀。 周生心中並无偏见,看这村庄如此安详平和,那白蛇將军应该还算不错。 三人很快就看到了那座白蛇將军庙。 说是庙,其实早已经年久失修,墙壁上满是绿藤,屋顶还破了几个洞,虽说搭了些茅草遮补,却依旧能看到透过的阳光。 处处透著落魄,就连神龕上的贡品都已经腐烂发霉了,苍蝇横飞,恶臭瀰漫。 “那老爷爷好坏,居然骗咱们!” “这里好臭,还有那么多苍蝇,是不是有人在这拉屎?” 红线气愤不已,这哪里气派了?简直就像是茅房! 那位白蛇將军的神像倒是颇有威严,身穿银甲,手持双剑,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蛇。 不像蛇,反而有些像龙王。 就是神像的眼睛周围有一圈红红的痕跡,好像抹了大红胭脂,显得不伦不类,也不知是不是小孩子的涂鸦作乐。 庙里並无庙祝,只有一位正在跪拜祈祷的小男孩,约有十二三岁大,面容秀气,目光明亮。 “將军老爷,请您保佑我爷爷长命百岁,不,是长命两百岁……” 他在为爷爷祈祷平安健康,长寿延年。 周生按住了擼起袖子就要上前质问的红线,静静等待这个小男孩祈祷完毕。 “將军老爷,我,我也没有什么好的贡品献给您,只有些力气,我已经帮您补好了屋顶,今天就帮您再扫一扫蛛网……” 小男孩说干就干,一转身却看到了周生等人,顿时有些吃惊和害怕。 “你,你们是……” “路过的人。” 周生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抬眸看向那尊神像,瞳孔中闪过一丝碧色,变成了明显的方形。 “只不过,你確定你拜的……是神?” 小男孩有些羞怒道:“不许你这么说將军老爷!” “不许你这么跟我老大说话!” 红线再次擼起了袖子,像小牛一般瞪著两只大眼睛,嚇得那男孩莫名一颤。 周生轻轻嘆了一声,道:“你拜了这么多天,难道就没有发现,这尊神像……在发臭吗?” “那,那是我打扫得还不够乾净!” “那眼睛呢,为何会如此红艷?” “那是將军老爷的天眼,能看透妖魔鬼怪!” 周生摇头笑笑,而后面容倏然一肃,声音冰冷。 “红线,砸了那神像的头颅!” “得令!” 小红线可不知道什么叫畏惧,只要老大一声令下,她连师父都敢打。 四下看了看,红线径直走到庙外,找了棵拳头粗细的柳树,猛地一拔。 哗啦! 柳树直接被她小小的身子连根拔起,而后挥舞如棒,轰然砸在那神像的头颅上。 “不要——” 小男孩惊惧不已,以为自己是遇到了妖怪。 然而隨著一声脆响,当那神像的头颅四分五裂后,他整个人都僵住了,瞳孔迅速放大,满是惊恐。 只见神像的头颅內,装著另一颗头颅。 那是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散发著令人作呕的浓浓恶臭,腐烂的脸上还有蛆虫在爬。 唯有那双死不瞑目的双眼,怨气之重,连蛆虫都不敢靠近,不断向外渗著血渍。 ……(本章完) 第264章 见佛不拜,永墮无间 “刘,刘四叔……” 看著那颗狰狞恐怖的头颅,小男孩在害怕之余,也认出了对方的身份,明显是村子里的熟人。 “你认识?他是谁?” 周生毫不避讳地凑上前,伸手提起了对方的头髮,將头颅提溜起来,刚好和自己对视。 这一刻他的眼神变得格外锐利,仿佛要透过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看到亡魂最深的执念。 阴戏师常年和鬼神打交道,这场面普通人会做噩梦,但对他来说不过是家常便饭。 “魂魄被撕成了粉碎,只剩下一丝朦朧的残魂,被封印在眉心识海处,不是善念,更像是一种惩罚。” “让他被禁錮在神像中,一点点感受著肉身的腐烂,蛆虫的啃噬……” “等等,这个是……” 周生的心中默默思量,同时好像发现了什么,用另一只手將其额头上被鲜血凝固的头髮撇开,隨即目光一凝。 那隱约是一个用鲜血抹成的“卍”字形。 这是明显的佛门標识。 周生心中一动,对这件事的兴趣更大了几分,如果没猜错的话,八成和那药佛寺有关。 他放下头颅,向著小男孩望去。 小男孩明显是被嚇蒙了,站在那里好似失了魂,一直没有回答周生的问题。 这时锦瑟走了过去,声音仿佛有种奇妙的韵律,能安抚人心。 “別怕,我们是专门处理这种事情的人,你如果认识他,就把你所知道的事情都告诉我们。” 声如琴音,沁人心脾。 效果几乎是立竿见影,小男孩脸上的惊恐顿时消散了很多,对周生等人也多了一种莫名的亲切和信任。 他定了定心神,说道:“他是村子里的刘四叔,也是唯一的大夫,经常去山里採药,有时也会拿去城里售卖。” 周生点了点头,这个刘四叔,应该算是村子中少有的和外界还有联繫的人。 “那他应该失踪很久了吧,是进山採药了吗?” 根据这头颅腐烂的程度来说,此人应该死去很久了,故而周生如此推测。 然而小男孩闻言身躯猛地一颤,刚刚缓过来些的脸色再次变得煞白,仿佛想到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事情。 “可我今天早上……才刚见过……刘四叔……” 声音颤颤巍巍。 周生一愣,而后猛地盯著他的双眼,一字一句问道:“你確定?” “確定,刘四叔还说……进山挖到了老参,准备製成宝参丹,给村子里的人……每人都送上一粒,补补身子。” “当时我还觉得奇怪,因为刘四叔平时並不大方,他那个婆娘更是吝嗇得很,一文钱能掰两半花,可当时她却呆呆的,一言不发。”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周生心中顿时生出一股寒意。 一个早已死去的人,却在早晨当眾出现,还一反常態许诺要给全村人送上丹药。 这只有一种可能。 那个人,並不是真的刘四叔。 “带我去刘四叔的家,立刻!” 周生面容严肃,斩钉截铁道,而小男孩不知怎的,听到对方的命令,身体已经自动朝著刘四叔家中跑去,好似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给操纵著。 再联想起刚刚那小姑娘倒拔垂杨柳的壮举,以及周生提著死人头仔细端详的行为,他不禁再次怀疑,自己是不是遇到了妖怪。 白蛇村並不大,很快小男孩就停在了一处看起来明显要气派些的宅院外,喘著气道:“就,就是这里了。” “不过大门紧锁著,兴,兴许是不在家。” 周生耳朵一动,已经听到了动静,他嘴角露出一丝冷笑,道:“红线,直入。” “得令!” 红线一个衝锋朝著紧闭的大门撞去,在撞上去的瞬间头变成了石头。 轰隆一声巨响,大门好似被狂奔的犀牛撞碎。 “锦瑟,你保护这孩子,同时守在这里,別放过凶手。” 周生叮嘱一句,而后迈步踏入了宅院,明明步履不快,转瞬间却已经消失不见。 眼窍、耳窍俱开,他迅速就发现了一道隱晦的邪气,进屋之后,所见之场景更是令他都为之皱眉。 一具尸体跪在地上,从身形上看是个妇人,呈跪姿叩拜在佛龕前,颅骨碎了一地。 很像是她不断叩拜,最后生生砸碎了自己的头颅。 红白之物流了一地。 更诡异的是,佛龕上供奉的不是佛像,而是一颗佛头,药师琉璃佛的佛头。 呼! 阴风呼啸,吹得房门猛地关上,四周顿时陷入阴暗,明明是大白天,却几乎透不进光。 下一刻,那药师琉璃佛的佛头猛地睁开滴血的双眼,口吐梵声。 “见佛不拜,永墮无间!” “见佛不拜,永墮无间!!” “见佛不拜,永墮无间!!!” 声如洪钟大吕,似万钧梵音,带著某种蛊惑人心的魔力,让人升起一种顶礼膜拜的衝动,甚至想要跪下不断叩拜。 哪怕磕碎了脑袋都在所不惜。 周生终於知道那女人是怎么死的了。 “聒噪!” 他丹田雷炁一动,似惊蛰时分的春雷,调和五臟,以正雷音,再配合阴戏中的龙虎音,以及舌窍神通。 这轻轻一喝,竟如风起雷动,鼓盪周天,震得整座房梁都剧烈一颤,出现一丝丝焦黑印记,仿佛被雷火烧过。 那看似浩大的梵音,在周生的雷音面前只坚持了片刻就彻底被压了下去。 咔擦! 佛头上裂开了一条细微的裂缝。 一道虚影飞出,是一个面容凶戾的中年和尚,他提起佛头满是愤恨地看了周生一眼,转身便向著窗外逃去。 没有任何犹豫和恋战。 短短的片刻交锋,他便感受到了对方那堪称是深不可测的修为,就连那年轻得有些过分的面容,也好像蒙上了一层仙光。 身为厉鬼,他甚至都能看到对方透体而出的辉光毫芒,那是修行到高深境界,法力磅礴如海的表现。 必是某个老怪物! “我让你走了吗?” 周生的声音中透著一丝杀机,道:“定!” 拿著佛头的厉鬼猛地一僵,飞遁的魂躯停滯在了半空,好似被一层无形的蛛网束缚。 脚步声渐渐逼近,不紧不慢。 厉鬼扭头看向周生,正准备出声威胁,却瞳孔一凝,如遭雷震。 只见隨著那人的不断前行,其身后竟隱约出现了一尊神威凛凛的关公法相,並且越来越高,好似法天相地。 隨著周生剑指一併,关公法相的偃月刀亦隨之而举起。 杀气漫捲,长髯如旗。 青龙尚未劈下,他已经生出了魂飞魄散般的撕裂感。 “现在,我问,你答。” “说错一个字,我送你去见佛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