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死生子夜,重生嫡女屠尽侯府》 第1章 惨死地窖 狂风乍做,暴雪凛冽。 “吱呀”一声,屋內的窗子被突如其来的狂风暴雪吹开。 婢女顶著风雪关上了窗:“这样大的风雪,这鸡汤还是让奴婢送去吧!” 身怀六甲的夏简兮看著外头越来越猖獗的狂风大雪,沉默了片刻,还是开口道:“郎君读书辛苦,我还是亲自去一趟吧!” 婢女虽然有些担心,但还是替夏简兮披上了厚重的狐裘,提著食盒,撑著伞,陪著她去给在书房读书的贺兰词送鸡汤。 好容易冒著风雪走到了书房,她方要抬手敲门,便听见屋里传来一阵讥笑。 “还是小侯爷有办法,永安王府说什么都不可能会接受一个名节被毁的女人,只有她夏简兮没了名声和清白,语若妹妹才能安然的嫁进王府!小侯爷这场计谋,简直天衣无缝!” “谁说不是呢,语若妹妹已经顺理成章的嫁进了永安王府,小侯爷又何必噁心自己,屈尊降贵的娶一个没了名声的人!” 贺兰词冰冷而又绝情的声音骤然响起:“她是將军府的嫡女,尤其是她外家,富可敌国,娶了她,她带来的那些嫁妆,足以填平侯府的亏空,哪怕是这样,她全家还要感恩戴德,毕竟,如果不是我,她夏简兮顶著这么一个破败的名声,哪里还有活路!” “那,她肚子里的那个野种呢?小侯爷难不成,真的要让野种,顶著嫡长子的名头生下来?” “笑话,我贺家的门楣,怎么容得下那骯脏噁心的血脉!”贺兰词冷笑,“不过一个野种,隨意埋了去,日后她不能生產,不还是要为了我贺家的血脉,熬干了心血!” 那一瞬间,夏简兮只觉自己手脚冰凉,浑身的血液瞬时倒冲至头顶。 昔日那些关爱,分明都是他贺兰词用来包裹毒药的霜。 想当初,永安王府遣了媒人来,说明了不日便要来提亲,她本该在闺中,等著永安王亲自来提亲。 偏就遇上了朝节,永安王世子送了帖子来,说要带她去逛灯会,正巧被几个妹妹知道,非缠著她一起去,她实在拗不过,这才陪了去。 可偏就那日,明明他们一行带了那样多的侍卫,可她就是被那伙人迷晕劫走,等父亲寻到被丟弃在破庙里的她时,她被劫走的消息,已经传的人尽皆知。 一个名声被毁的女子,又怎么可能再嫁去永安王府,做那永安王世子妃。 再怎么青梅竹马,也抵不过世俗的拋弃。 她亲眼看著永安王世子从父亲接过幼时两家缔亲时的玉佩,转身送给了夏语若。 那时候的她,万念俱灰,她甚至听不到母亲的哭求,犹如一具行尸走肉般,满脑子只想著一死百了。 可就在那个时候,是贺兰词走到了她的面前,他宣告世人,他从始至终爱慕的,都是她夏简兮,只因她自幼有婚约,才不敢上门提亲。 也是他,言之凿凿的告诉她,他不在乎她是否贞洁,他在乎的只有她夏简兮。 可如今,她才知道,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他们的计谋,从她被劫,到永安王世子求娶夏语若,再到她带著厚重的嫁妆入侯府,替他填平侯府的亏空,原来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他算计好了的。 她下意识的捧住自己的肚子,本能的往后退,她的眼中,满是惊恐。 “逃!” “快逃!” 她的脑海之中,只留下这两个字。 她本能的后退,却发现身后提著食盒的婢女正狞笑著向她走来。 是了,她身边的那些亲信,早被贺兰词以不喜陌生人伺候,赶到了外院,现在留在她身边的,都是贺兰词身边的人。 “夫人不进去吗?”婢女的声音,在这一刻,显得格外的冰冷可怖。 屋內的交谈,也在瞬间,戛然而止。 面前那道门突然打开,贺兰词便站在那里。 那一瞬,她只觉得他那张脸阴森可怖,再也没有往日的小意温柔。 她转身就要跑,身后便传来了一道呼喊:“抓住她!” 她立刻被人抓住,她疯了一般的挣扎,却在挣扎中,看到了那双抓住自己手主人,她当即便愣在那里。 那是她的堂兄!也正是他们嘴里那个语若妹妹的亲兄弟! 她被人捆绑著丟进了这暗无天日的地窖,跌落得那一瞬间,她得肚子直直得到撞到了地面,鲜血瞬间便从身下涌了出来。 而高处的那块,散发著糜烂腐臭味的木板,在她的惨叫声中,一点一点合上,直到唯一的光亮,彻底消失。 提前发动的孩子,和夏简兮一样,拼了命的想要活下来。 她像一个野兽一样,撑开自己的身体,死死的抠著身下的泥土,咬碎了牙齿,用尽了身上所有的力气,才將那个与自己共享了七个月心跳的孩子生了下来。 她生生的用牙齿要断了那根缠绕在她脖子上的脐带,她苦苦支撑著,想要听到孩子的一声啼哭,可是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有无尽的绝望。 此刻的她,躺在骯脏的泥地里,身边堆积著已经腐朽的杂物,她白皙纤长的手指,深深嵌入冰冷的泥土中,涂了丹蔻的指甲翻起,满是模糊的血肉。 而她的身下,则是一滩难以分辨的,浑浊的血污。 “起来,別装死!”咒骂的声音,刺耳难听。 她在绝望中昏死过去,又在绝望中被那道尖锐难听的声音惊醒。 几乎没了气息的夏简兮,缓缓睁开了眼,而眼前,站在那里的,正是她愿意与之付出性命的夫君——贺兰词。 夏简兮抬眼看著面前的两人,脑海里不由响起那一道道尖锐讽刺的笑声。 贺兰词微微垂眼,看著她像一条濒死的母狗,毫无尊严的躺在那里。 他抬手掩住鼻子,眼底满是嫌恶:“我已经派人去往將军府,说你不慎难產,一尸两命,你父亲母亲已在路上,我得在他们赶来之前,送你最后一程!” “我的孩子呢?”夏简兮缓缓张口,因为乾涸而皸裂的嘴唇,破碎出一道道的血痕。 贺兰词挑了挑眉,语气中带了几分不解:“一个野种,你竟然还这么在乎!” 夏简兮挣扎著坐起身,她冷眼看著面前的贺兰词:“把我得孩子还给我!” 贺兰词嗤笑,隨后看向一旁。 很快,便有一个婆子,抱著尚且还在襁褓中的婴孩走了过来。 贺兰词偏头看了一眼,隨后,抓著婴孩的脖颈,就將他拎了起来,方才还在沉睡的孩子,突然大哭起来。 “贺兰词,你放开他,你放开他……”夏简兮挣扎著要起来,却被一旁的婆子用一根白綾勒住了脖子。 “对了,我好像忘记告诉你一件事情!”贺兰词拎著孩子,那一瞬,他的笑容,像极了来自地狱的魔鬼,他將手里的孩子高高的举起,隨后猛地砸向了下地面,上一瞬还在啼哭的孩子,顿时没了生机,“那天夜里,在破庙里的人,是我!” “你这个魔鬼,魔鬼!”夏简兮倏然瞪大眼睛,挣扎想要起向前,却被婆子死死的勒住脖子。 窒息感一点一点带走她的意识,剧烈的痛苦夹杂著深入肺腑的恨意,肆意滋长。 黑暗中沉寂的心臟,突然跳了一下,下意识,被仇恨浸染而通红的眼睛,倏然睁开。 猛然惊醒的夏简兮还没能从被人勒断脖子的绝望中惊醒过来,下一瞬,就被身后的人捂住嘴用力的拖了出去。 第2章 重生 刺鼻的迷药瞬间衝进夏简兮的鼻腔,她甚至来不及细想,便已经有些发昏。 几乎就在瞬间,夏简兮怒火中烧,贺兰词的话歷歷在目,心中恨意肆虐,一时之间,怒意战胜了绝望。 她挣扎著抽出头上的金釵,隨后用尽全力,扎在了捂住自己的那只手上。 “草!” 那人吃痛,本能的收了手,反手一个巴掌甩了过去。 昏昏沉沉的夏简兮没能躲开那个巴掌,她直接被掀翻在地上,只是她还没来得及看清周围,就被那人一把揪住了头髮:“贱人,竟然敢伤我!” 疼痛让夏简兮有了真实感,她一只手抓住了自己的被拽住的头髮,另一只手紧紧的攥著金釵。 清冷的月光洒在了他们的头顶,她看著面前男人狰狞的面容,有一瞬间的怔愣,但也仅仅只有一瞬,下一刻,她手里的那支金釵便扎在了男人的脖颈上。 男人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夏简兮在男人惊恐的眼神中,拔出了那根金釵,然后一次又一次刺进了他的脖颈。 滋出来的鲜血喷射在她的脸上,腥臭黏腻,让人忍不住想要作呕。 高大的男人轰然倒地,冰冷的月光之下,只剩下浑身是血的夏简兮。 她站在那里,紧紧攥著金釵的手,不受控制的颤抖著,眼角的血滴落,糊住了他的视线, 怒意散去后的夏简兮,看著躺在血泊里的男人,意识缓缓回笼,恐惧在瞬间遍布全身,她控制不住的颤慄,直到手中的金釵应声而落。 她低头看著自己满手的鲜血,拼了命的想要擦掉,最后却也只是越擦越多。 就在她快要崩溃的时候,她的头顶,突然炸开一朵很绚烂的烟。 夏简兮下意识的抬头,隨后便听到不远处一阵又一阵的欢呼。 她紧紧的攥著手,小心翼翼的往外走,然后便瞧见了满街绚烂的灯,以及,站在人群之中,大声呼喊她失踪了的夏语若。 直到这个时候,她才敢肯定,她回到了她被绑走的那一天! 夏语若大约察觉到了她的视线,突然回过头来朝这边看,她立刻侧身躲开。 “人呢?怎么还没过来?” “別是出事了,赶紧去看看!” 巷子深处传来声音,夏简兮只觉得汗毛倒立,她很清楚的知道,现在的她,必须马上逃离这个地方。 几乎没有半点的犹豫,她迅速转身往外跑,很快,身后的人便发现了那具尸体,立刻追了过来。 夏简兮拼了命的逃,虽然她不知道,已经死在了地窖里她,为什么会重生,但是她知道,如果自己被抓住,那等著自己的,就只有死路一条。 只是身后的脚步越来越近,那种被人勒住脖子的窒息感也越来越沉重,可偏偏,她闯进了一条死胡同。 眼看著自己將又一次跳进这天罗地网之中,她听到了一声尖锐的哭喊:“有刺客!” 夏简兮突然想起,那一年的朝节,除了她被人劫持,还有一个贵人,直接命丧黄泉。 那位贵人,便是当朝权臣,摄政王易子川的生母,宋太妃。 宋太妃常年在万安寺清修,难得下一次山,就在这汴京城里最繁华的街市遇到了刺客,那一日,夏简兮被贼人掳走,清白尽毁,宋太妃被刺客一剑封喉,命丧黄泉。 听说,那一日,摄政王刚从江南回来,前脚刚进城,后脚便听说宋太妃被人刺杀,只是等到她赶到时,宋太妃已经断了气,连一句话都没能给他留下,就这么撒手人寰。 夏简兮犹还记得,她出嫁的那一日,適逢宋太妃出殯,一家白丧,一家红喜,她的轿在路上停了片刻,宋太妃的棺木与她擦肩而过。 宋太妃逝世,本就权势滔天的摄政王,彻底没了软肋,他犹如一头髮了狂的凶兽,不管不顾的在朝堂上乱杀。 一直到后来,夏简兮才知道,宋太妃的死,牵扯到一桩贪腐重案,那案子牵扯极大,朝中过半官员都有沾染,永昌侯府,也涉案其中。 只是那时,她轻信贺兰词的谎话,以为他们真的是被旁人牵累,心甘情愿的用自己的嫁妆填补了侯府的亏空,如今想来,她真真是愚蠢至极,但凡稍有深究就能看明白的骗局,偏她深信不疑。 夏简兮抬眼看著面前的岔路,一边是遇刺的贵人,一边是追杀自己的贼人,与其被那贺兰词算计生不如死,倒不如搏一搏。 夏简兮几乎没有任何的犹豫,立刻向著呼救的一边冲了过去。 就在她衝过去的那一瞬,身后的脚步声戛然而止。 “別追了!” “难不成就让她跑了?” “她去了那里,也活不了!要是我们被卷进去,也要交代了!” “可……” “快走!” 短短几句,夏简兮便能从中分辨,外头刺杀的那伙人,想必与那贺兰词也脱不了干係,虽然她早有猜测,但如今真的证实下来,心中也颇有些震撼。 贺兰词这人,实在狠毒,若她今日不死,必要將他抽皮剥筋,以祭天恩。 夏简兮跑进另一边的死胡同,远远的,她便瞧见两波人正在缠斗,只是那刺客分明早有准备,几人將那护卫缠住,留出一人,冲向了从马车里逃出来的宋太妃。 夏简兮眼看著那把长剑就要刺穿宋太妃的咽喉,她咬了咬牙,疯了一般的冲了过去,直接將她撞到在地。 只是下一刻,她便听到了,利刃刺透血肉的“噗呲”声,和一声刺耳的尖叫声,她下意识的低头,隨后便瞧见了从自己胸口刺出的长剑。 只是,还没能等她感受到疼痛,那把利剑便直接抽了出去,又一次的对著宋太妃刺了过去。 夏简兮近乎本能的扑了过去,將宋太妃死死的压在身下,再次试图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把长剑。 刺客高举手中长剑,目光狠厉,直直的刺了下去。 就在夏简兮以为自己即將命丧於此的时候,一把长剑及时挡下了那一刀。 “带太妃走!”清冷的声音骤然响起。 第3章 刺杀 很快,便有大队人马冲了过来。 夏简兮趴在宋太妃的身上,她隱约还能听到自己的血液汩汩涌出。 她被一双大手粗暴的掀开,她甚至来不及看那人是谁,就被人拎著脖子直接拖了出去。 很快,她便被拖到一个角落里,拖著他的护卫,只是看了她一眼,隨后便向著动乱处冲了过去。 惨白的月光下,刀刃相撞发出的脆响,仿佛催命的鼓声,一阵一阵的敲进她的心里。 “快救人,快!” 恍惚之间,夏简兮看到一双纤细的手摁在了她的伤口上。 只是眼前太过混乱,根本没有人能顾的上她们。 易子川带来的人训练有素,数十人的队伍很快就將刺客斩杀。 “王爷!” “可有活口?” “没有,还是一样,这些刺客都在牙里藏了药!”侍卫眉头紧蹙,显然有些不安。 “这些人早有准备,又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能被我们找到证据!”易子川冷哼,眼中满是怒意。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子川!”身著朴素的宋太妃,向著易子川跑了过去,“你快些,快些救救这个姑娘,你再不救她,她就没命了!” 易子川將手里的佩剑丟给侍卫,隨后快步向著宋太妃走去。 易子川一把扶住了向著自己跑过来的宋太妃,隨后说道:“来人,扶太妃上车!” “子川,你要救救那个姑娘,如果不是她,我早就命丧黄泉了,你千万要救救她!”宋太妃紧紧的抓住易子川的手。 “母妃放心!”易子川拍了拍宋太妃的手,隨后便暗示旁人將太妃扶上了马车。 夏简兮靠在那里,看著那人將宋太妃送走,隨后快步的走到自己面前。 血污了她的眼睛,她看不清面前人的模样,只凭著轮廓,依稀可以分辨,面前的这位,便是那位权侵朝野的摄政王。 易子川看著面前脸色苍白的夏简兮,眸光微冷。 他前些日子才刚从江南回来,一路上遭受了两波截杀,皆是有惊无险,好不容易才到了汴京,尚未进城,就被人半道截去吃酒。 他这次前往江南,为的就是查探水患灾银的去向,刚有些猫腻,证人便被绞杀,这一趟险些走了空,无奈之下,他只得设计让人假扮证人,一路走官道回京,为的就是引出那幕后的真凶。 这一路上刺杀不断,好几次,他都差点顺藤摸瓜抓到那廝的蛛丝马跡,可那人狡诈,好几次都在最后关头躲了起来。 易子川在朝堂上多年,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耍著玩。 他心中憋闷,正无处发泄的时候,那幕后之人,竟然主动相邀,请他到霓裳坊做客。 霓裳坊本是楼,可他却在那里瞧见了身著僧服的尼姑,他心知不好,怕是中人那人的埋伏,转身欲走,却发现自己已经被困住了。 好不容易杀出重围,却又得到消息,母妃遭遇刺杀。 一直到这个时候,易子川才明白,所谓的做客,便是那声东击西的杀机,只有困住他,幕后之人才能对他母妃下手。 易子川盯著夏简兮看了许久,隨后冷声道:“你是谁?” “王爷,便是这么对待你母妃的救命恩人的?”夏简兮的嘴里满是血腥味,但还是硬著头皮看著面前模糊不清的人影。 易子川微微蹙眉:“你若是不想死,最好实话实说!” “我是,护国將军夏茂山的女儿,我叫,夏简兮!”夏简兮强撑著身体,一字一句的说道,“我的腰间,有,刻有夏字的玉牌,可以证明我的身份!” 易子川看了一眼身旁摁著她伤口的婢女,婢女立刻会意,腾出一只手,从她腰间找到那枚玉牌。 易子川接过玉牌,指腹一点点摩擦著上面的夏字,良久,他才有说道:“夏家的千金?你好好的不待在家里,大晚上的出现在这里?” “我被绑架了!”夏简兮强忍痛苦,一字一句的说道。 易子川凑近夏简兮,看著她的眼睛:“你是说,你被绑架了?堂堂护国將军府唯一的嫡女,永安王府未来的世子妃,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绑架夏小姐!” 夏简兮红著眼没有回答,反问道:“那又是谁,竟然敢刺杀我们摄政王的母妃呢?” 易子川挑眉,“夏小姐,你不怕死吗?” “怕,我是人,又怎么会不怕死呢!”夏简兮苦笑一声,“若是我知道,豁出命去救了太妃,还要被你这样拷问,我绝对不会那么做!” 易子川盯著夏简兮的眼睛良久,然后冷声道:“你说你被绑架了,那你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这么凑巧的,救了我母妃,谁知道,这是不是你的计谋呢?” “我是从贼人手里逃出来的,前面的巷子里,应该还有我逃跑的痕跡,我,我逃出来的时候,听到他们密谋刺杀太妃的事,我原是想来提醒太妃娘娘的,却不想,来晚一步!”夏简兮说话间,嘴里的血腥味越来越浓郁,唇角也隱约溢出了鲜血。 夏简兮见易子川依旧不信,突然笑了:“早知道王爷这么不知好歹,我就该冷眼旁观,而不是豁出命去救太妃了!” “巧言令色!”易子川慍怒。 他正要发作,夏简兮却已经撑不住了,她突然咳嗽,隨后便是满嘴的鲜血,下一刻,她便犹如一个破败的娃娃,毫无生机的倒了下去。 “姑娘,姑娘,你不能睡啊,姑娘!”一旁的婢女焦急的呼喊起来。 易子川看著倒在血泊中毫无生气的夏简兮,立刻起身:“来人!” 守在一旁的大夫立刻上前,几根银针立刻扎了下去,已经没了呼吸的夏简兮,猛的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以后,又一次昏了过去。 “得立刻医治,不能再耽误下去了!”大夫有些焦急的说道。 “救活她!”易子川冷漠转身,隨后翻身上马,“回府!” 一直跟在易子川身边的守卫快步过来,在大夫点头以后,一把抱起夏简兮,隨后迅速往摄政王府的方向赶。 第4章 我们合作 黑暗之中,夏简兮又一次看到了狞笑著,向著自己走来的贺兰词。 恐惧,绝望,一点一点的笼罩过来。 “滚开,你给我滚开!” 夏简兮骤然惊醒,猛然睁开眼时,她在空中胡乱挥舞的手,正被一个男人死死握住。 她本能的以为是梦中的那个噩梦,拼了命的挣扎,而她面前的那张面容,却渐渐的,变成了另外一张脸——易子川。 易子川面容清俊,一双剑眉微蹙,眼中略带几分不耐:“清醒了?” “那把剑擦著你的心臟穿了过去!你最好不要乱动,否则,就是扁鹊在世,也救不了你!”易子川站在那里,直直的盯著夏简兮,眼中满是探究。 夏简兮低头看向自己,她的身上反穿著一件外袍,肩胛至胸口处缠绕著厚重的纱布。 “给你包扎换衣服的,是我母妃的人!”易子川走到一旁的桌子前,拇指有节奏的敲击著桌面。 夏简兮下意识的看著易子川的手,隨后顺著他的手臂,將目光落到他的脸上:“王爷是打算继续拷问我吗?” 易子川没有说话,只是悄悄把玩著藏在袖子里金釵,夏简兮昏死以后,他立刻派了人去搜查,果不其然在巷子里发现了一摊血跡,而在血跡蔓延的角落里,他们发现了一支沾满血跡与污泥的金釵,很显然,夏简兮所言非虚。 “等你好一些了,我便派人送你回去!”易子川收好金釵,低声道。 “你得亲自送我回去!”夏简兮看向易子川,一字一句的说道。 “你对我母妃的救命之恩,我会以金珠相报……” “王爷想必已经查过我的事情了,若是我一人回去,王爷以为,一个污了名节的女人,还会有活命的机会?”夏简兮看向易子川,“王爷,你得为我正名!” “你的名节与我何干?夏简兮,你的救命之恩,我会报,但你是死是活,我並不在意!”易子川嗤笑一声,转身离去。 就在他即將跨出门槛得时候,夏简兮突然大声说道:“你不是要查永昌侯府的亏空案嘛,我可以帮你!” 刚刚走出去的易子川,猛地转身,下一刻,他的手,便锁住了夏简兮的咽喉:“你怎么知道,我在查永昌侯府的亏空案!” 易子川紧紧的捏著夏简兮的脖子,她几乎无法呼吸,她拼命的去掰他的手,试图给自己找到一点呼吸的空间。 他的眼睛红的有些嚇人,他死死的盯著面前的额夏简兮,直到她差点晕过去,才猛地抽回手。 “咳,咳……”好不容易死里逃生的夏简兮,捂著脖子不停地咳嗽。 “你最好把话给我说不明白,不然,我不介意,让你死在这里!”易子川眸子幽深,隱约带著杀意。 夏简兮大口大口的喘著气,好半晌才回过劲来,她抬头看著易子川,一双眼睛,因为痛苦,早已布满了红血丝:“我不仅知道你要查永昌侯府的亏空案,我还知道,你之所以查永昌侯府的亏空案,是因为,你所探查的江南水患賑灾银被盗空一案,牵扯到了永昌侯!” 易子川缓缓眯起眼,眼中满是杀意:“你怎么知道的这些?” 夏简兮自然也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她强撑镇定,抬眼看向面前的易子川:“王爷脚上的靴子,是杭州城最时新的样,只是汴京与杭州不同,相比富贵迷人眼的汴京,作为鱼米之乡的杭城贵人,更喜欢清雅淡丽的装饰!” 易子川不著痕跡的看了一眼自己的靴子,隨后又看向夏简兮。 “王爷应该知道,我娘是商户,而我外祖家便在杭州城,太平县水患一事,略有耳闻,期间內里,当地的富绅所知道的,自然比王爷你要清楚!”夏简兮缓过劲儿来,抬眼看向面前的易子川,“王爷想要查案,我想活命,不如,我们合作!” “合作?”易子川难得的升起了几分兴趣,“怎么合作?” “正所谓,强龙压不过地头蛇,我知道王爷你权势滔天,但是,你想要在杭城查案,没点关係,只怕是连门槛都摸不到!”夏简兮看著易子川的眼睛,见他没有反驳,便接著说道,“王爷想要查賑灾银的案子,而我,想要活命,不论怎么算,王爷都稳赚不赔,不是吗?” 易子川没有说话,只是看著夏简兮的眼睛。 夏简兮抬眼看著他,儘可能的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心虚。 其实,她外祖家从来没跟她说过太平水患的事情,但是前世她嫁到永昌侯府后,著手料理帐簿,便发现,同年水患之时,永昌侯府便有大批暗帐。 帐房虽然做的很隱秘,但是没有过明路的黑钱,总是有痕跡。 只是那个时候的夏简兮虽然觉得这其中有问题,但是侯府亏空,挪用的银子竟然是军中的军餉,陛下彻查在即,她甚至来不及细想,便只能匆匆用手头的嫁妆钱填平这天大的窟窿。 后来賑灾银被盗一案以巡抚监守自盗为终,这件事情还张贴了皇榜,闹得非常大,她也略有耳闻。 夏简兮见易子川一直没说话,便直勾勾的盯著她:“王爷考虑的如何?” 易子川沉默片刻,隨后突然靠近夏简兮,低声笑了一声:“夏简兮,你可知,你这是与虎谋皮!” “眼前已是死路,我总要爭一把,是死是活,全看自己的本事了!”夏简兮压抑住心底的颤慄,目光灼灼。 良久,易子川起身退后,他转过身去:“你想要我怎么做?” 一直悬著的心倏然落下,夏简兮低低的咳了一声,试图掩盖自己略微有些急促的呼吸声:“我要立刻回府,我还要这汴京城里,上至九五之尊,下至街头乞丐,都知道,是我救了太妃娘娘!” 易子川眯著眼看著夏简兮许久,以后释然的挑眉:“好!” 易子川刚刚走出房间,便有侍卫上前:“王爷,汴京有消息传出,说是护国將军府的嫡小姐夜游朝节,被贼人掳走,已经一夜未归了!” 易子川下意识的摩擦著手里的金釵:“派人去查一查,这个消息,是谁传出来的!” 第5章 退婚 肃穆的祠堂里,供奉著夏家的列祖列宗。 厚重的牌位前,虔诚地跪伏著一个女子,她憔悴如斯,显然已经在这里跪求了许久。 “夫人,夫人,將军回来了!”婢女提著裙摆慌乱地跑了进来,她身后的不远处,夏茂山匆匆而来。 夏夫人猛然回头,確定自己没有听错以后,手脚並用的从地上爬起来,跪了一夜的腿酸胀难忍,但她依旧跌跌撞撞地向著那个方向奔去。 夏茂山看著自己向来端庄得体的夫人,形容狼狈地向著自己跑来时,便立刻应了上去,就在两人快要碰上时,夏夫人脚下一歪,直接栽了下去。 好在夏茂山反应及时,这才没让夏夫人直接跌在地上。 即便现在的自己狼狈不堪,可眼下的夏夫人根本顾不上自己,她紧紧的抓住夏茂山的手,眼中满是希冀。 夏茂山看著夫人眼里的希望,下意识地躲开了她的目光,隨后,缓缓地摇了摇头。 夏夫人的希望在瞬间破灭,她紧紧地攥住夏茂山的衣襟,几乎绝望:“那你去找啊,你再去找啊,那是我们的女儿啊,你快去找啊!” 夏茂山我看著怀里几乎奔溃的妻子,心中沉痛,正要开口说话,却有下人跑了过来:“將军,永安王府,派人上门了!” 夏茂山顿时脸色一变:“昨夜不就派人去传话了,今日我家有要紧事,下聘的事情改日再说,他们今日来事做什么?” 下人的脸色有些难看,支支吾吾的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说!”夏茂山厉声呵斥。 下人抬头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夏夫人,隨后小心翼翼地说道:“永安王府来势汹汹,似是,似是来退婚的!” 夏夫人一顿,隨后脚下一软,直直地跌坐在了地上。 夏茂山只觉怒火中烧,他一只手將夏夫人揽进怀里,隨后怒骂:“好一个永安王,我女儿如今不知所踪,他竟然在这个节骨眼来退亲,真是欺人太甚!今日我便亲自去会会他,且看他能说出个什么所以然来!” 夏茂山安抚好夏夫人的情绪,隨后,便拉著她的手,大步流星地往前厅去。 二人刚到前厅,尚未进去,便听见了永安王妃颇有些不善的声音:“我知道你家夫人身体抱恙,但,我这事儿也耽搁不得,你去与她说便是,她自然会来的!” “王妃娘娘別恼才是,大伯和伯娘也是心急!”夏语若的声音传了出来,“您再等一会儿,伯娘一定会来见您的!” “什么事这般要紧,就连我家夫人身体抱恙,也非要来见王妃!”夏茂山掀开帘子进去,脸色阴沉的可怕。 坐在一旁的永安王世子康木泽,立刻起身。 “大伯……”方才还挤在永安王妃身边的夏语若忙不叠的起身问好。 夏茂山脸色不善地看向夏语若:“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我担心长姐,来看看伯娘……”夏语若低著头,儼然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 永安王妃瞧著夏茂山那副样子,颇有些不满:“將军好大的火气啊!” 夏夫人虽然心中悲痛,但还是拍了拍夏茂山,安抚好他的情绪,才走上前来,微微欠身:“王妃见谅,將军奔波一夜,难免心火旺了些!” 永安王妃看著夏夫人憔悴苍白的脸,脸上的表情稍稍收敛了些:“我知你家中出事,也並非刻意来找麻烦,只是……” 夏夫人看向永安王妃,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她。 永安王妃被看得有些心虚,犹豫半晌,还是开口道:“简兮被贼人掳走的消息,汴京城里已经人尽皆知,她一夜未归,纵然你们寻到了她,我们永安王府,也绝对不会迎娶一个名节尽毁的女子为正妻!你我两家的婚约,不如,就此作罢!” “你……”夏茂山怒火中烧,正要斥骂,却被夏夫人伸手拦住,“王妃应该明白,你我两家的婚约是老王爷定下的,你若想退婚,合该上表陛下,而不是来找我们!” “老王爷定下的婚约,哪里能说退就退!”永安王妃说著,往站在一旁的夏语若身上看了一眼,“老王爷当初定的是你们夏家的女儿,你们夏家也不止一个女儿,不是吗?” 夏语若听完夏夫人的话,微微低下头,满脸娇羞。 能站在这个屋子里的,哪个不是人精,夏夫人看著夏语若那个做派,心中悲愤至极,她咬著牙,眼中满是怨懟:“王妃不如有话直说?” “语若与我们木泽,从小也是一起长大的,性子温婉,事到如今,你们不如就將老王爷留下的婚书,交给语若,也算全了我们两姓之好!”永安王妃亲昵地拉过夏语若的手,笑著说道。 夏夫人看著眼前矫揉造作的夏语若,只觉得嘴里蔓延开一股血腥味,良久,她才看向了站在一旁的永安王世子康木泽:“世子也是这么想的?” 站在一旁的康木泽脸色有些难看,他下意识地抬头去看夏夫人,却在对上她的眼睛时,立刻躲闪开。 夏夫人看著甚至不敢直视自己的康木泽,心中满是悲愤,她苦笑一声:“我原以为,世子是个有担当的儿郎,却不想,竟然连话都不敢直说,只敢躲在王妃身后,做一个让人瞧不起的懦夫!” 康木泽被夏夫人几句话说得脸面臊红,他鼓起勇气抬头看向夏夫人,正要开口时,身后便衝进来一个下人:“夫人,將军,小姐她回来了!” 方才还强撑贵妇姿態的夏夫人,立刻丟下永安王妃和世子,跌跌撞撞地往外跑去。 一旁的康木泽见状也想跟出去,却被永安王妃拉住:“你去做什么,纵然她回来了,失踪了一夜,她还能是那个清清白白的夏简兮吗?” “母妃……纵是要退婚,我也该去瞧瞧她是否安在!”康木泽推开永安王妃的手,向外走去。 “木泽哥哥!”夏语若看著快步离去的康木泽,莫名地有些心慌。 永安王夫人安慰地拍了拍夏语若的手:“別担心,我们也去看看!” 夏夫人走得匆忙,好几次都差点跌倒,好在夏茂山一直搀扶,她才跌跌撞撞地走到了门口。 將军府的门前,一男子背对著他们负手而立,而他的身边,並没有夏简兮的身影。 “王爷?”夏茂山率先认出易子川。 易子川听到声音才转过身来,他看著面前的夏茂山和夏夫人,微微点头示意,正要开口,便瞧见了匆匆跟出来的康木泽。 “世子今日怎么也在这里?”易子川微微挑眉,“听闻世子爷好事將近,莫不是,来给夏小姐下聘的?” 康木泽脸色一僵,硬著头皮上前行了个礼,隨后问道:“晚辈听闻是简兮回来了,为何不见简兮,反倒是王爷在此?” 易子川挑了下眉,隨后看向夏茂山:“將军养了个好女儿啊!” 夏茂山尚有不解之时,一旁停著的马车推开了门,一个婢女上前,小心翼翼的搀扶著马车里的人,缓缓走了出来。 “简兮!”夏夫人一眼便瞧见了夏简兮苍白的脸。 她立刻便跑了过去,想要伸手去拉的时候,却被婢女阻拦:“夫人,夏小姐受了伤!你轻一些!” “受伤?”夏夫人伸出去的手立刻顿在了原地,“怎么会受伤?” 易子川淡淡地瞥了一眼康木泽,隨后说道:“昨夜我母妃遇刺,多亏夏小姐以命相互,我母妃才能安然无虞,夏夫人,您生了个好女儿!” 第6章 乱党逆贼 匆匆赶来的永安王妃和夏语若,刚刚走出来,便听到了易子川的那番话,当下便顿住了脚步。 “王爷的意思是,小女昨夜,一整晚都与太妃待在一处?”一旁的夏夫人立刻反应过来,她紧紧地攥著手,眼底满是希冀。 “正是!”清冷的声音从马车里响起,下一刻,便有一双纤细白皙的手,从马车里探了出来。 一旁的易子川上前,搀住那只手:“母妃小心!” 很快,一身素雅的宋太妃便从马车里走了出来。 在场的眾人先是一顿,隨后纷纷行礼:“宋太妃万福!” “我皈依佛门多年,便都免了这俗礼吧!”宋太妃说著,走到夏简兮的身旁,慈爱地拉著她的手,“昨夜,若非简兮以命相护,只怕我早已瞧不见今日东升的太阳,她为了救我,身负重伤,好在有神医隨侍左右,这才堪堪將她救了回来!” 站在一旁的永安王妃脸色变了又变:“她不是被劫匪掳走了吗?怎么就成了救了太妃的人?” 昨夜宋太妃遇刺的事情,他们略有耳闻,只是那传信之人,只说易子川及时赶到,並未说是有人救了宋太妃。 宋太妃抬眼看向永安王妃,颇有深意地笑了一声:“王妃可是亲眼瞧见了?” 永安王妃一时语塞,良久才訕訕地笑了一声:“坊间都是这般传的……” 宋太妃勾了勾唇角,眼底带上了几分讥讽:“夏小姐这才失踪多久,坊间便有传言了?別是有那有心之人故意谣传的!” 夏语若见永安王妃的脸色不大好,赶紧说道:“阿姐是在朝节的灯会上失踪的,那样多的人,会有些流言也是在所难免的!” 宋太妃有些不悦地看了一眼夏语若:“这是谁家的女儿,这般没规矩?” 夏夫人看著一直凑在永安王妃身边的夏语若,没好气地冷哼一声,並没有打算要替她解围,反倒是夏简兮开口:“回太妃娘娘,这是我堂叔家的女儿,算是,我的妹妹!” “哦?”宋太妃睨著眼,上下打量著夏语若,最后有些嫌弃地撇撇嘴,“你这妹妹,与你倒是相差甚远!模样,品行,倒没有一处拿得出手的!” 夏语若听著宋太妃的这番话,顿时只觉得脸上臊得慌,咬著唇差些就要哭出来,她下意识的看向不远处的康木泽,却发现他的目光从始至终都在夏简兮的身上。 夏语若虽心中不甘,却也不敢再说什么。 “夏小姐的確是被带人掳走的!”一直没说话的易子川,突然开口说道。 在场的眾人皆是脸色一变,夏夫人更是下意识地攥紧留守:“外头风沙大,不如我们进去说话!” 方才还有些心虚的永安王妃仿佛得到了什么有利的讯息一般,立刻开口道:“我瞧著也没什么风沙,夏夫人莫不是担心王爷说错了什么,这才著急忙慌地要进府吧!” 夏夫人心中气愤,正要发作,却被夏简兮握住了手,她下意识的抬头看过去,却见她只是瞧著自己,隨后轻轻的摇了摇头。 夏夫人虽心有不解,但还是忍耐了下来,没有当场发作。 夏简兮的这点小动作自然也逃不过易子川的眼睛,他不著痕跡地到勾了勾唇角,隨后看向永安王妃:“夏小姐的確是被人掳走的,但那些人並不是普通的绑匪,而且乱党逆贼!” 乱党逆贼四个字重重地砸在眾人的心里,夏语若下意识地抬起头,却正巧撞进了易子川探究的目光中,她嚇了一跳,赶紧低下了头,生怕被这阎王瞧出了什么! “王爷的意思是,绑架我家兮儿的劫匪,与刺杀太妃娘娘的逆党,是一伙的!”夏茂山不愧为眾將之首,立刻就发现了其中的猫腻。 “不错,若不是夏小姐在被绑途中,发现了这群人的计划,拼死从劫匪手上逃出来,第一时间赶到我没母妃身边,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刺客的剑,只怕我母妃……”易子川说著,深深地看了一眼夏茂山,“夏小姐一个闺阁小姐,能有这样的胆识与魅力,想必也是將军教导有方!” 夏夫人听著易子川得到话,只觉得心都要提起来了,她紧紧地握著夏简兮的手,一张脸比夏简兮还要苍白。 宋太妃瞧著夏夫人的脸色,心知她这是心疼女儿,便上前握住了她的手:“简兮这孩子为了救我,受了重伤,我原想著让人送消息回来,让她再修养几日,免得路上折腾,却没想到,这才一日不到,外头的流言就愈来愈甚,这才匆忙送她回来!” 夏夫人听到宋太妃这番话,眼眶微微湿润,下意识地看向一旁的永安王妃,但最终还是低声说道:“能救下太妃娘娘,是我们兮儿的福气……” “我听说,今日原是永安王府来下聘得到日子,因著我耽误了她的婚事,等你们重新选了日子,我定然为兮儿添上一份重重的嫁妆!”宋太妃伸手拉住夏简兮的手,轻声说道。 站在一旁的康木泽脸色骤变,他抬头看向脸色苍白的夏简兮,眼中满是愧意,他囁喏良久,正准备开口的时候,夏茂山突然冷笑一声:“我们夏家,可没有那个福气与永安王府结亲!” 夏简兮抬头看向面前的康木泽,见他面色难看,儼然一副做了亏心事的模样,便知道,他们永安王府,已经与他们提了退亲一事。 已经经歷过一次的夏简兮並没有感受到前世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她只是有点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一次,他们没有等到自己回来,就 “夏將军这是何意?”宋太妃忍不住蹙眉。 夏茂山冷笑一声:“就在方才,永安王妃亲自登门,说兮儿名节尽毁,他们家断然不会迎娶一个没了名节的女子做世子妃,要与我家退亲!” 第7章 书童 “且不说兮儿是为了救我才一夜未归,便是她真的叫那劫匪劫走,人都还没有回来,你们怎么就能断言她名节尽毁?”宋太妃有些气愤,“更何况,夏家与永安王府的婚约,是老王爷和先帝定下得,哪里是你们说退就能退的!” 永安王妃有些心虚:“我也没有说要退婚,我……” “是,你没说要退婚,你说与你永安王府有婚约的,是夏家的女儿,夏家又不止一个女儿!”夏夫人冷哼著打断永安王妃。 宋太妃看著一直躲在永安王妃身后的夏语若,心下顿时瞭然:“想来是永安王世子心有所属,这才借著名头来退婚的吧!” 一直没说话的夏简兮,一直到这个时候,才抬起头来看著面前得康木泽:“是真的吗?” 康木泽看著面前脸色苍白,眼眶泛红,眼底满是不可置信的夏简兮,一时之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夏语若见康木泽一直不说话,生怕他被动摇,便赶紧上前:“阿姐,木泽哥哥他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哪个意思?”夏简兮看向夏语若,她分明眼中带泪,可偏偏夏语若就是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若有似无得杀意,“在我被劫匪劫走,尚且不知生死的时候,他不仅没有派人寻觅我的踪跡,竟然还上门退亲,背信弃义,无耻至极!” 永安王妃哪里能容得下旁人这般叱骂自己的宝贝儿子,当下便发了怒:“背信弃义,无耻至极?夏简兮,你怎么敢这般理直气壮的责问木泽,难不成,就是你清白尽毁了,我王府还非得地娶你过门不成?” “清白尽毁?”夏简兮看向不远处的康木泽,“所以,你根本不在意我到底是死是活,在意的只有我是否清白?” 康木泽看著满眼都是泪水的夏简兮,那一刻,他只觉得心中酸痛,顿时羞愧难当:“我……” “阿姐!”夏语若瞧著康木泽那副模样,莫名得心慌,便赶紧打断康木泽,“沐泽哥哥也是被逼无奈,你失踪的事情,坊间传的沸沸扬扬,永安王府毕竟是勛贵人家,他们家啊总是要顾及顏面的!” “夏语若,你一口一个阿姐,却句句都在为他永安王府辩驳,莫非,你姓的不是夏,而是她永安王府得康?”夏简兮冷眼看向夏语若,一字一句的质问道。 “我,我只是……” “夏简兮,语若不过是替我们木泽说句公道话罢了,你又何必如此咄咄逼人!”永安王妃上前护住夏语若,儼然一副护爱晚辈的模样,“更何况,这件事情,本就是你的过错!” “永安王妃,什么叫做,这本就是简兮的过错,简兮从头到尾,做错了什么!”夏夫人气愤的上前。 永安王妃看了眼一眼夏夫人,隨后將目光转向夏简兮:“你我两家早有约定,选好了日子今天来下聘,你一个即將嫁做人妇的闺阁女儿,不好好待在府里,偏要出门,这才出了事,如今到头来,却將过错全部推到我们木泽的身上,你们夏家,便是这般教养女儿的不成?” “我偏要出门?”抓住关键点的夏简兮突然嗤笑一声,隨后,她目光一瞬不瞬的盯著面前的康木泽,再开口,已然带上了哭腔,“你也是这般想的?” 夏简兮是个很得体的千金小姐,性子温婉,端庄大方,这是康木泽第一次看到脆弱的,仿佛下一瞬就会破碎得她:“我没有,简兮,我……” “昨日朝节……”夏简兮並不想听康木泽得狡辩,她抬眼看向永安王妃,“几个堂妹求了我许久,我都未曾鬆口要出门,是世子的小廝,几次三番送了书信上门来,请我去看灯,我不忍拒绝上了世子爷的脸面,这才应邀出门去看灯,如今,反倒成了王妃娘娘说嘴的由头了?” 话音刚落,夏语若的脸便突然之间变了色,垂在身侧的手,也不由自主的攥紧了衣袖。 冷眼旁观的易子川第一时间就发现了夏语若的不安,他双手环臂,似笑非笑得瞧著面前的这一场闹剧。 永安王妃先是一怔,隨后立即回头看向康木泽,厉声道:“可有此事?” 康木泽立刻摇头:“没有,我心知今日便要下聘,又怎么会在前一夜邀简兮去逛那劳什子的灯节……” “世子爷莫不是连自己做过的事情都不肯认了?”夏简兮声泪俱下的控诉,隨后,便从袖袋里拿出摺叠的整整齐齐的信笺,一把甩向了康木泽,“世子爷莫不是连自己的笔跡也认不得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夏语若在瞧见那些信笺的瞬间,脸上的血色立刻消失殆尽,苍白的嚇人。 那些信笺,她明明已经派人销毁了,如今又为什么会出现在夏简兮的手里。 康木泽身边的小廝立刻捡起那些信笺,粗略的看了一眼,隨后递给康木泽,眼中满是震惊:“世子,真的是你的笔跡!” 夏简兮红著眼看向满脸不可置信的康木泽,一字一句的问道:“世子可还有什么话说?” “这的確是我的笔跡,可是这並不是我写的!”康木泽拿著那些信笺,顿时知觉得的百口莫辩。 “你说不是?可这信,是我贴身婢女,亲自从你书童手中接过的,你若不信,大可以叫你的书童来当面对质!”夏简兮说著说著,泪水直接顺著脸颊滑了下来。 易子川缓缓上前,弯腰捡起康木泽不慎落到地上的一张信纸,黄白宣纸上,还沾染著斑驳的血跡,那是她手边未来得及擦乾净的血跡。 那些信笺,是夏简兮顶著上伤痛亲自执笔誊写的,他仔细瞧过,不得不承认,这字跡,便是大理寺专门查鉴笔跡的官员亲自来,也难以分辨。 “木泽既然说没有,那必然是那贼人,刻意仿照木泽的笔跡,为的就是骗你去那朝节,好对你下手!”永安王妃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怒声道。 一直没出声的宋太妃突然笑了一声:“王妃的意思是,那逆贼买通了你家的书童,然后费尽心里的模仿世子的笔跡,绑架了夏小姐,然后再刺杀本宫?难道不是你们永安王府勾结叛贼,意图谋害本宫吗?” 永安王妃的脸色骤变,她心里明白,若是与逆贼车上了关係,那他们整个永安王府可就完蛋了:“太妃娘娘,我们与那逆贼绝无半点干係啊!” 易子川將信笺藏进手心,隨后看向永安王妃:“既然事情牵扯到了逆贼,那永安王府势必要给个说法,不然本王也不介意將此事如实上报陛下,皆时永安王府……” “立刻去將那书童给我带过来!立刻!”永安王妃一把抓住小廝,言语间,都带上了几分慌乱。 第8章 当面对质 永安王府的小廝跑的那叫一个兵荒马乱,方才还气定神閒的他永安王妃突然就变成那热锅上得蚂蚁,坐立难安。 夏语若隱隱有些不安,想趁著眾人不注意的时候,让自己的婢女离开,却被易子川得到护卫发现:“你想去哪里?” 眾人的目光立刻就扫了过来,夏语若的脸色难看至极,答案还是强行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我出来许久,担心母亲要寻我,便想著让婢女回去知会一声!” 能从皇宫那个龙潭虎穴出来的,哪个不是人精,宋太妃只瞧了她一眼,便明白这廝有鬼:“那便把你没母亲也请过来吧!” 夏语若的脸变了又变,她还想著要怎么辩驳的时候,易子川已经开口:“来人,去请下达人和夏夫人过来!” 易子川看了一眼面前的夏简兮,隨后笑著说道:“对了,本王来之前,也有听到事关夏小姐失踪的传言,当时本王便觉得有些不同寻常,毕竟,就算是流言,也没有传的这么快的道理,所以,便是换了人去查探,不曾想到,竟然真的汉族砸到了几个蛇虫鼠蚁,不如,一併带过来吧!” 夏简兮眼看著夏语若的脸一顿一顿的苍白下来,心中不免快意。 想当初,她便是被那一封又一封,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信笺也给哄骗了出去,可当她九死一生,好不容易回来以后,被她放置在妆奩里的信笺,却都消失不见,以至於她百口莫辩,只能任由那永安王妃,姜屎盆子扣在她的头上。 如今回想起来,曾经的自己,真的是可笑至极了,那夏语若分明早就同康木泽纠缠在一起,偏她是个傻的,竟然一点都没瞧出来,一步一步地栽在了他们得到陷阱里。 夏茂山瞧著面前苍白的有些嚇人的夏语若,心中已然有了几分猜想,他心中气恼,却还是强压怒火,不愿在大庭广眾之下,闹出丑闻:“外头风沙大,还请诸位到府里小坐一会儿吧!” 这一次,永安王妃可不敢再拦,毕竟,此事牵扯乱党,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將军府的堂院算不上大,但匆忙赶来的永安王和被人从衙门请回来的夏氏夫妇入座,便將这堂屋做的满满当当的。 易子川虽然年轻,可作为陛下皇叔的他却要坐在上位,便是永安王也只能屈居於人下。 热水冲泡的茶汤刚可以入嘴,匆匆赶来的永安王甚至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便有人压著他儿子房里的书童走了进来。 永安王毛不迭的放下手中茶盏,眼中满是不解:“摄政王这是何意啊?” 易子川气定神閒的坐在上座,身子微微往后靠,眼中带著淡淡的笑意:“永安王妃派人去请王爷的时候,难道未曾与你说明情况吗?” 永安王一大早便是上朝了,刚从宫里出来,人还没回过神来就被一匹快马直接带了过来,根本没搞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永安王妃看了一眼坐在上方的易子川,隨后脸色难看的在永安王身边,附耳低语。 “糊涂!”听完永安王妃解释的永安王猛的拍了一下手边的桌案,怒声道,“夏康两姓的婚事,可是先帝在位时便定下的,怎么容得你这么胡来!” 永安王妃被当眾训斥,脸色极其的难看,连带著语调里也带了几分不耐:“现在要紧的哪里是这个事……” 易子川倒是很难得的耐著性子等永安王妃將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明白以后,才开口道:“既然大家或多或少都知道了这件事情,今日我这个外人便插个手,看看到底是什么人在败坏夏小姐的名声!” 话音刚落,便有人上前摘掉了那书童嘴里的垫布:“堂上的这位可是摄政王,你若是敢撒谎,可就別怪我们不客气了!” 那书童平日里跟在康木泽的身边,哪里见识过这样的场面,当下便被嚇得脸色铁青,浑身止不住的颤抖,肚子里的那一点肠子,一股脑的直接倒了出来。 “世子的那些信,都是我仿著世子的笔跡写的,我也只是拿钱办事,我不知道会闯出这样大的祸事来!”书童一边说著一边小心翼翼的看向身旁的康木泽,“从小到大世子有许多功课都是我帮著写的,所以那些书信我可以仿的十成十,必然是不会有人瞧的出来的!” 康木泽的脸色变了又变,显然有些难堪:“你方才说你是拿钱办事,那拿的是谁的钱,又替谁办的事?” 书童小心翼翼的抬头,环视一圈,最后將目光落在了夏语若的身上:“是二小姐,是夏二小姐身边的丫头玉婷,她给了我五十两白银,让我帮著写的那些书信再送到將军府上去!” 但是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脸色铁青的夏语若。 夏语若只犹豫了一瞬,隨后立刻跪下:“我没有,我並不知道这件事情,我也不知道有人给阿姐送了信,他在污衊我!” “是不是污衊將玉婷叫过来就明白了!”坐在一侧的夏夫人突然冷笑,“一个后院的丫头,隨隨便便就能拿出五十两白银,若说没有人指使,那二叔的院子怕是遭了贼了,库房里的银子都能隨便让丫头使唤了!” 夏家二房的当家人,是夏茂山庶出的弟弟,忙忙碌碌一辈子,也没混出个什么名堂,能留在汴京也是夏茂山託了关係。 依仗著兄长才能在汴京过活的夏二叔,哪里敢得罪自己的兄长和嫂嫂当下便喊道:“快点来人去將那玉婷给我绑过来!” “夏大人不必著急!”易子川微微抬了抬眼,隨后便有人从外头拖了一个血淋淋的东西进来。 夏语若眯著眼睛细细的瞧著,却在看清楚那东西是谁以后,顿时跌坐在了地上:“玉,玉婷!” “我在坊间听到留言的时候,便觉得有些不对劲,派人留了个心眼,隨后就看到这个丫头在跟几个地痞混混交头接耳,传的便是夏小姐被绑匪劫走的消息!”易子川低笑一声,“是个能扛的,骨头都打成一节一节的了,才肯说出自己是夏府的人。 第9章 拷问 所有人在听到易子川的这番话以后,都本能的去看她血淋淋的下半身。 玉婷趴在地上,气若游丝,若不是她的胸膛还在微弱的起伏,只怕在唱歌得到人,都要以为她早就断了气。 夏简兮看了一眼满脸苍白得夏语若,隨后微微抬眼看向书童:“你看看,这就是你口中说的那个玉婷吗?” 书童看到面前这个犹如破布娃娃般残破的躯体,甚至都不敢睁开眼仔细去看她,只是低著头,不断的颤抖:“是,是……” 夏茂山看著书童那副模样,眉头微蹙,下一刻,便有人得到他的授意,上前强行扳起书童的头,让他正眼看清楚面前的人是谁。 仅此一眼,书童便被嚇得失魂落魄,他从下人手里挣脱出来以后,便痛哭著开始磕头:“是她,是她!是她给我塞了五十两白银,让我仿照世子的笔跡写了信,也是她,让我亲手把信交到夏大小姐你得婢女手上!” “既然是你仿写的信,你就不怕被人拆穿,到时候,替人顶罪的,不还是你!”一旁的永安王妃见书童这般说,隨即愤怒的质问,“世子与你也算是从小一起成长大的,你就为了这区区五十两银子,便背叛世子?” 书童听著永安王妃的质问,囁喏了许久,最后仿佛是想定了什么一般,指著地上半死不活的玉婷:“是她,是她找上我,带著我同几个人吃酒赌钱,设计害我输掉了世子的一块玉佩,那块玉佩,就正好值那五十两白银!” “所以,你为了要回那块玉佩,便收下了玉婷给你的五十两?”易子川托著腮帮子,眼里满是戏謔。 “是,她还告诉我,到时候,夏大小姐前脚出府,后脚她就会將那些书信偷出来销毁,而且事成以后,她会再给我五十两银子做封口费!”书童跪在那里,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的滚落下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夏简兮红著眼看向面前的夏语若,满脸都是不可思议的伤痛:“夏语若,我自问从小便待你如亲妹妹,你竟然这般害我!” 一直沉寂的仿佛一具尸体的玉婷,在听到夏语若四个字的时候,终於缓缓睁开了那双满是血雾的眼睛。 看到玉婷眼睛的夏语若,突然惊恐的大叫一声,那个瞬间,她仿佛被恶鬼缠身一般,尖叫著不断地往后退。 夏夫人身边的婆子眼疾手快的上前,一把钳制住夏语若的手:“二小姐,王爷问你话呢!” 夏语若似乎收到了惊嚇,她不断地想要挣扎,最后惹恼了婆子,被她一下子摔倒了地上。 夏二夫人看著被摔在地上的女儿,立刻起身:“嫂嫂这是什么意思?” 夏夫人冷眼看著面前一脸气愤的夏二夫人:“弟妹若是觉得有问题,大可以自己替你女儿作答!” 夏二夫人正要开口,却被夏大人拉住:“住嘴,有王爷在这里,哪里有你说话的份!” 夏二夫人气恼,奈何自己的夫君怯懦,只得眼睁睁得到看著自己的女儿受辱。 宋太妃看著夏语若装疯卖傻,耐心逐渐消散,颇有些不耐烦的放下了手中的茶盏:“有完没完了!” 宋太妃发怒,在场的眾人纷纷看向一旁得到易子川,每个人的脸色也变得有些怪异。 果不其然,下一刻,易子川便开口:“夏二小姐若是不愿意自己说,那这桩牵扯到逆党的案子,我便要提交给大理寺了,届时公开审理,夏二小姐……” 易子川的话甚至还没说完,夏语若便开口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玉婷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我真的不知道……” 就在这个时候,玉婷突然伸出一双已经看不出形状的手,颤抖著指向夏语若:“小姐,救救我,救救我!” 那一瞬间,夏语若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一般,惊恐的瞪大了双眼,然后不断的往后退:“你走开,你走开!” 易子川托著腮帮子,好整以暇的看著底下尖叫著的夏语若,微微挑眉:“夏小姐,你若是一直不肯说实话,那我就只能请大理寺卿来一趟了!” “我真的不知道!”夏语若跪行至易子川身边,蓄满了泪水的眼睛楚楚可人,怎么看,都是个无辜的美人儿,“我真的不知道,玉婷从小就跟在我身边了,她性子乖巧,也很善解人意,我真的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跟这些事情牵扯上,王爷,我是真的不知道!” 早已被折磨的不成人形的玉婷,她缓缓抬头看向面前的夏语若,再抬头看向坐在上方的易子川,久久没有反应。 直到她突然笑了一声,隨后,就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冷笑著开口:“这些事情跟小姐都没有关係!” 易子川微微挑眉,他微微侧过身子,盯著趴跪在底下的玉婷:“没有关係?那你手里的那几十两白银从何而来?” “是我从小姐的私房钱里偷得!”玉婷缓缓支撑起身体,他仿佛想明白了什么事情一样,非常坚定的抬起了头。 易子川看著哪怕受尽所有酷刑也坚决不开口的玉婷,有些危险的眯起了眼睛:“哦?那为什么你要用这个银子来收买永安王世子的书童?” “因为她夏简兮该死!”玉婷突然非常凶狠的看向坐在一旁的夏简兮,“她凭什么高高在上,她凭什么可以看不起我,凭什么她什么都可以有,就因为她会投胎,所以她什么都有,像她这样的人从小到大锦衣玉食,她哪里知道我们的苦难,可偏偏他还要装作自己一副非常善良的模样给予我们一些施捨,我只要一想到她那副嘴脸我就觉得噁心!” “玉婷!”一直没说话的夏简兮,突然开口,“你知不知道那些来绑架我的是什么人?” 玉婷冷笑:“不管是什么人,只要可以让你死,不管他们提出什么样的要求,不管他们想要做什么,我都可以配合他们!” 夏简兮看著几近乎癲狂的玉婷,紧紧的抿著嘴,久久没有出声。 玉婷会把这件事情扛下来,夏简兮並不意外,毕竟,玉婷可不是什么普通婢女,她可是贺兰辞费尽心机才放到夏语若身边的人。 第10章 退婚书 易子川眯起眼睛,危险的看著面前的玉婷,突然在他身上看到了那些曾经被自己投放炼狱的刺客,那些人也是这般模样,骨头硬的令人髮指。 那些人是刺客,所以易子川可以认为,他们是从小就开始了非人的训练,所以可以抗下他们的拷问,而面前的这位,不过就是一个后院的婢女。 就这么一个看起来柔弱不堪的女子,不仅扛住了言行拷问,更是在堂上反扑,怎么看,都不会是一个简单的人,更何况,她还和那些逆贼有纠葛。 “不好,她要自尽!”夏茂山突然起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衝到了玉婷的身边,一把抓住了她的下顎,让她没有办法咬住自己的牙齿。 很快,便有人上去掰她的牙齿,果不其然,在里面发现了一颗黑色的毒药。 易子川缓缓起身,脸色愈发难看:“本王回京的这一路上,遇到的刺客不说成百上千,数十个也是有的,几乎每个人的牙齿里,都藏了这个东西,夏大人,你家的后院,还真是臥虎藏龙啊!” 夏二叔被嚇得立刻站起身:“王爷,这丫头很小的时候,就在我们府里了,她,她就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啊,下官,下官也不知道她怎么会和逆党有瓜葛啊!” “放开我!”玉婷被挖走毒药以后,突然变得焦躁,她疯了一般的喊叫,试图用各种方式求死,却被易子川的人死死的控制住。 易子川看著几乎癲狂的玉婷,突然笑了一声,隨后清冽的目光转向了夏简兮:“看来,这逆党不仅想要本王的项上人头,如今,还要拖將军府下水了!” 夏茂山的身体突然一僵,他本能的回头看向易子川:“王爷……” “大人可要好好护住自己的妻儿!”易子川走到夏茂山的身边,“这个逆党还有这个书童,我就带走了,至於夏小姐救了我母妃的事情,我自会上表天听,还夏小姐一个清白!” 书童一听这话,当下便嚇得要昏厥,立刻疯了一般的磕头求饶:“世子,我真的就只是收了五十两银子啊,我跟那什么逆党没有半点的干係啊!世子,世子你救救我,你救救小的啊!” 康木泽冷眼看著书童,並没有开口替他求情,很快,便有人將他的嘴堵住,隨后快速拖走。 夏简兮看著康木泽那副样子,突然冷笑一声:“世子还真是狠心啊!” 康木泽立刻抬眼看向夏简兮,看著她眼里明目张胆的讥讽,一时之间竟然有些无地自容:“简兮,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夏简兮看著康木泽,突然觉得曾经一心想要嫁给他的自己,简直就是猪妖转世,蠢得出世,就这么一个没有担当,遇事只知道退缩的男人,哪里值得自己满心满眼的为他准备嫁衣。 “我,我今日……” “你今日是来退亲的!”夏简兮打断康木泽的话,“不……是想换亲,想让夏语若顶替我,嫁给你,好全两姓之好,既不想落一个毁婚的名头,又想有一个美娇娘做妻子,康木泽,你真是让我失望啊!” 宋太妃看著泪水在眼睛里打转的夏简兮,忍不住上前握住她的手:“好孩子,能在下聘前让你看清这样的人,是老天爷对你的垂帘!” 那一瞬,上一世被人哄骗的绝望和苦痛在一瞬间侵蚀过来,酸涩感立刻在胸膛炸开,带著咸苦的泪珠瞬间滴落下来。 宋太妃眼见著夏简兮泣不成声,顿时怒火中烧:“永安王,你们夫妇,便是这般教导儿子的不成?” 永安王站在原地,魁梧的中年男人,在这一刻也羞愧的几乎抬不起头:“是,是我教子无方!” 夏简兮看著那个在自己面前,总是一副高高在上模样的男人,在这一刻,被宋太妃责问的弯下了腰时,心中的鬱气突然消散了许多,要知道,前世的永安王,在迎娶夏语若过门的那一日,笑得別提有多大声了。 “爹,娘,我要退婚!”夏简兮抬手擦掉眼角的泪水,隨后一字一句的说道。 夏夫人看向夏简兮,目光定定的,並没有半点的意外,她和夏茂山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明珠,又怎么可能会为了这样的一个男人委屈求全呢! “好!”夏茂山的声音粗獷而坚定,“来人,去取婚书!” “茂山兄弟,这可是先帝定下的婚事,你要三思啊!”永安王立刻就急了,“这门婚事可不是你说退就能退的!” “永安王,王妃与世子现在便这般折辱我的女儿,等我百年之后,谁知道你们会如何对待我的女儿,我终其一生,就这么一个孩子,这婚书,我会亲自送到陛下面前,就算陛下算我抗旨,我也绝不会將女儿交到你们的手里!”夏茂山冷眼看著面前的永安王。 夏简兮红著眼看著站在自己身前护住自己的夏茂山,顿时泪如雨下。 她看著从小到大,都会坚定的站在自己身前的父亲,突然在恍惚间看到了,那个在冬雨中,绝望的抱著自己唯一女儿尸体步路蹣跚的夏茂山,顿时只觉得心痛的无以復加,泪水如同黄河决堤一般汹涌。 很快,便有人將一个匣子取了过来,那个匣子里,装的便是老王爷与夏老太爷亲手写的婚书。 夏茂山打开匣子,拿起那张婚书,对著永安王:“王爷,你看清楚了,这边是当年老王爷亲自送到夏府的婚书!” “夏茂山!”永安王气急,“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夏茂山从来不稀罕和你们永安王府结亲,我护国將军府,从头到尾,也就只有一个女儿,从来没有所谓的,第二个夏小姐!”夏茂山冷眼看著面前永安王,猛地扯碎手中的婚书,“从今往后,你我两家,再无瓜葛!男婚女嫁,再不相干!” 婚书被撕碎,如果碎裂的羽翅,在半空中盘旋了片刻,然后,落在了地上。 夏简兮看了一眼还坐在地上的夏语若,冷笑一声,隨后看向康木泽:“康木泽,接下来,你便可以堂堂正正的到隔壁府里求娶夏语若了!” “没有將军府的嫁妆,区区五品小官的女儿,永安王府又怎么可能求娶这么一个没权没势的女儿家?”易子川清冷的声音,在一片沉默中,格外的清亮。 第11章 半块虎符 永安王看著碎了一地的婚书,紧紧地咬著牙根,最后猛地转过身,一巴掌甩在了永安王妃的脸上:“这就是你要的结果!” 高傲了一辈子的永安王妃,第一次在大庭广眾之下被永安王掌錮,当下,愤怒,羞辱,以及绝望的情绪在一瞬间涌上了心头,她捂著脸,满脸不可思议地看向面前的永安王:“你打我?你竟然打我?” 气急的永安王哪里顾得上永安王妃的情绪,现在的他,满脑子都是马上就要到手的权势,就这么被永安王妃这个蠢货搅和得没了,若不是眼下有太多人看著,他都恨不得能將这个蠢货拖出去好好打一顿,好解他心头之怒。 “若不是你这个蠢货自以为是,又如何会闹成这副模样,等到陛下责问,你自己去跟陛下解释吧!”永安王一把推开永安王妃,甩了一把衣袖,气冲冲地离去。 夏简兮冷眼看著怒而离去的永安王,心底抑制不住的冷笑。 想当初,老王爷之所以会和夏家定下这样的婚约,为的就是將军府的兵权,永安王府自从老王爷病逝以后就已经名存实亡了。 如今的永安王,並没有实权,在朝堂上也越来越边缘化,而夏茂山,凭著夏家军,成为了武將之首,手上兵权更是陛下亲赐,有著无上的荣宠。 当初的老王爷,便是瞧出了自己的儿子没什么出息,这才会在夏简兮出生以后,第一时间请了先帝做媒,定下了两家的婚约,为的就是让护国將军府可以拉永安王府一把。 而且最要紧的是,当时先帝赐婚之时,还赐下了半块虎符,作为夏简兮的嫁妆。 当初的先帝是为了遏制护国將军府一门独大,作为女儿的夏简兮只要一出嫁就会分走护国將军府一半的兵权。 永安王夫人並不喜欢夏简兮,因为她的母亲是江南商户出生,她自持身份高贵,怎么肯低头去与那商户做亲家,反倒是夏二夫人,虽然是小门小户,但到底是清流人家,只是身份差了些。 这次夏简兮出了事,永安王妃这么兴冲冲地上门想要换亲,无非就是想著,夏简兮清白被毁,他们家要退亲本就是情理之中,自己还肯鬆口娶夏家其他的女儿,那届时,她们不仅能够得到那半块兵符,还能换个她喜欢的儿媳妇。 “王妃还不回去吗?”夏夫人冷颼颼地开口,“是要准备直接去隔壁府邸提亲吗?” 永安王妃当下只觉得自己的脸滚烫滚烫的,她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夏夫人,隨后低声叱骂:“你別以为这件事情这样就算了!你家的女儿,说得好听是去就太妃娘娘了,一个女儿家,隨隨便便就能从劫匪手中逃出来,谁知道是不是拿了什么做交换,且有你等著的!” “永安王妃!”宋太妃立刻出声,“你莫不是连王府的名声都不想要了,竟然用这样子虚乌有的话来污衊一个孩子!” 永安王妃立刻噤了声,她得罪不起宋太妃,更得罪不起宋太妃身后的那个杀神,只得犹如一只斗败的野鸡,灰溜溜地离开。 康木泽眼看著永安王和永安王妃先后离开,他还想要说些什么,却被夏夫人挡住:“世子,请吧!” “夏夫人,是我们叨扰了!”康木泽无奈低头,转身离去,从头至尾,都没去看一眼瘫坐在地上,一直看著她的夏语若。 夏语若想要开口喊住她,却在她刚刚张开嘴的时候,就接收到了夏二夫人横扫过来的目光,立刻便闭上了嘴。 宋太妃见夏简兮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心疼不已,便拍了拍她的手:“你父亲跟你母亲最是心疼你的,接下来,你便好好养伤,外头的这些事听都不要去听,没有什么比你的身子更要紧的!” 夏简兮抬眼看向面前,总是一脸慈爱的宋太妃,有些心虚地低头:“多谢太妃娘娘!” 每每撞见太妃关怀的目光之中,夏简兮总会觉得歉疚,毕竟,她虽然的的確確是救了宋太妃,但毕竟是利用了她,可偏偏太妃娘娘对她的关心,总是格外的真切,这总是让她觉得很是不安,总有一种无功不受禄的错位感。 “母妃,我们也该回去了!”易子川看了一眼夏茂山,隨后笑了笑,“接下来,便是夏將军的家事了,我们也不好再继续待在这里了!” 夏茂山立刻开口:“今日之事,实在是麻烦王爷了!” “就算是报答夏小姐的救命之恩了!”易子川说著,看向了夏简兮,“还请夏小姐好好修养才是!” 夏简兮看了易子川一眼,明白他的话外之音。 易子川到底没让夏茂山送,牵著自己的母妃,大步流星的走出了夏府,只是在走的时候,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夏语若,眼底多了几分探究。 只是就在他出门的时候,恰巧看见了一个身影从街角略过:“方才是有人来过?” 一旁的门房先是一愣,隨后立刻回答道:“回王爷,方才永昌侯府的人来过,一开始说是要见將军和夫人,听小的说,王爷在府上,便突然说家中有事,隨后便著急忙慌的走了!” “永昌侯府?”易子川危险地眯起眼睛,“可有说过为了何事?” 门房摇头:“倒是不曾说,只是这永昌侯府人的古怪得很,刚过来的时候趾高气扬的,后来听小的说王爷在,便火急火燎的走了,甚至还有点慌乱,小的问他们要不要知会一声將军,理都不理我便赶紧走了!” “哦?”易子川挑了挑眉,“有意思!” “啊?” “等你们家將军有空了,千万记得告诉他,永昌侯府的人来过了!”易子川说完,还丟给门房一个荷包,“赏你的了!” “谢王爷!”门房没明白自己是说了什么话討好了这位爷,但是有银子赏便是好事情,便乖乖地站在一旁,直到易子川扶著太妃上车离开为止,才长长地鬆了一口气:“今儿个可真是好热闹啊!” 第12章 残羹冷炙 眼看著一屋子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夏二叔才起身:“大哥,若是没有旁的事了,我便带语若回去了!” 夏茂山没有说话,只是抬眼,冷冷地看向夏二叔。 夏二叔当下只觉得后背生寒,额头上冷汗冒个不停:“大哥……” “先带简兮回去休息吧!”夏茂山回头看向夏夫人,轻声细语的说道。 夏夫人瞥了一眼跪坐在地上的夏语若,冷哼一声,隨后扶著夏简兮转身离开,走的时候,还是没忍住低骂了一句:“一家子白眼狼!” 夏二叔自然也听到夏夫人的话,一张脸犹如调色盘一般,黑了又红,红了又白,最后也只得不尷不尬地站在那里。 一直等到屋子里的人都走光了,夏茂山才开口:“若是你觉得汴京的日子你不想过,那过些日子,你便收拾收拾,到地方上去赴任吧!” 夏二叔的脸色突然就变得很难看:“大哥,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 夏茂山没有说话,只是抬眼看了过去。 夏二叔到嘴边的辩解突然就变得苍白:“大哥,我明白了!” 夏茂山看著算不上健壮的弟弟,起身走到他的身边,重重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读的书也不少,应该明白,有时候,家里人的刀刺的会比敌人更深!我只有你一个弟弟,我不想终有一日,走到陌路!” 夏二叔低著头,许久以后,才吐出一口浊气:“我明白!” “回去吧!”夏茂山看了一眼一旁的夏二夫人和夏语若,转身离开。 夏二叔看著夏茂山走出堂屋,原本就算不上好看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夏二夫人弯腰扶起夏语若,抬手擦掉她眼角的泪水,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低骂一句:“蠢货,屋子里多了这么个祸害,竟然都不知道!” “不知道?”夏二叔冷笑一声,“我看她是知道得很!” “你胡说八道什么!”夏二夫人压低声音骂了一句,“语若是什么性子的人,你还不知道吗?就是杀鸡她都不敢听的人,难不成还能使唤身边的婢女去勾结逆党不成,你不要被你那大哥说一句,就找不到东南西北了!” “你真以为我不知道吗?”夏二叔突然抬眼看向夏二夫人,他目光冰冷幽深,那一瞬间,格外的瘮人。 夏二夫人被看得心跳都漏了一拍,但还是强撑著:“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们母女两个心里盘算著什么,你真的以为我不知道吗?简兮前脚出事,后脚永安王府便来退亲,退亲也就罢了,还非要换你的女儿做世子妃,你是个什么东西,我又是个什么东西,我们配跟王府做亲家吗?袁小艺,你真是疯了,什么梦都敢做!”夏二叔伸出手一下一下地戳著夏二夫人的肩膀。 夏二夫人被戳得踉蹌,最后一下,更是直接被推倒在椅子上。 原本心中就羞恼的夏二夫人,当下再难忍住心中的怒意,猛地起身,重重地推了一把夏二叔:“还不都是因为你没用!明明都是姓夏的,夏茂山是一品大將,而你呢,区区一个五品官,他的女儿要风的风,要雨的雨,而我的女儿,只能分一点他们不要的残羹冷炙,这一切的一切不都是因为你没出息吗?” “是,是我想方设法地让人去给那永安王妃吹耳边风,让她知道,我的语若就是比那夏简兮好上一万倍,你没出息,只想著捡一点你大哥施捨出来的残羹冷炙,凭什么我跟女儿也不能爭,凭什么!”夏二夫人一步一步地逼近,嫣红的手指甲恨不得戳到夏二叔的脸上去。 向来窝囊的夏二叔,突然伸出手,一把揪住夏二夫人的衣襟,咬牙切齿地说道:“蠢货!一门婚事便值得你这么去爭?夏茂山他没有儿子,他没有儿子!大將难免阵前亡,只要把他熬死了,他所有的东西都会是我们的,你知不知道!” “你以为林紓棠是什么蠢人吗?”袁小艺冷笑,“你想得到的事情她会想不到吗?你想著把他熬死,你也要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从林紓棠手里把东西抢过来!” 夏二叔紧紧地盯著袁小艺的眼睛,良久以后,他就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一般,猛地鬆开手,任由袁小艺直接摔在地上:“所以现在这样,就是你想要的结果?现在大哥对我们已经起了戒心,你以为,我们还能有什么机会吗?” “机会不是等来的,是谋求的!”袁小艺拉著夏语若的手缓缓起来,“你愿意一直窝囊下去,我不愿意,我是一定要爭的,她.林紓棠有的东西,我也一定要有,我还有比她千倍万倍!这一次,不过就是她夏简兮踩到了狗屎运,不然,她早就身败名裂了,我的谋算也不会失败!” “真是贼心不死!”夏二叔低声咒骂了一句,隨后拂袖离去。 夏语若眼看著夏二叔离去,许久以后,才红著眼看向袁小艺:“娘,接下来怎么办啊,没有了婚书,就没有那半块冰兵符,木泽哥哥就不会娶我了,娘,我要怎么办啊!” “闭嘴!”袁小艺怒骂一声,“你再喊大声些,不如直接告诉那对母女,这件事情就是你乾的,你看林紓棠会不会直接提著刀剁了你!” 夏语若被这么一嚇,立刻就闭上了嘴,她委委屈屈地抿著嘴,一双眼睛红彤彤的,好不可怜。 袁小艺看著这副模样的夏语若,到底还是不忍心,便低声安慰道:“你爹是个废物,斗不过他们,可夏氏的那些族亲,哪个不眼红將军府的权势,你且等著,总有法子逼她们把永安王府的婚事吐出来!” 夏语若红著眼看著袁小艺,有些想不明白:“那夏简兮怎么就那么好命,都这样了,竟然还能因为救了太妃平安无事的回来了!还害我损失了玉婷,这一次,要不是玉婷死咬住跟我没关係,只怕我也要被拖下水了!” “若不是她手脚没做乾净,这件事哪里会牵累到你身上!”袁小艺皱眉,“玉婷没了就没了吧,改日,我再给你寻个更好的,现在,我们先回去,有些事情,还是要从长计议的!” “知道了,娘!” 第13章 白眼狼 夏简兮人还没到后院,就已经听到了听晚和时薇的乾嚎声了,果不其然,下一刻,两个人就跟个球似的直直的向著她冲了过来。 夏夫人赶紧拉著夏简兮往边上躲了躲,这才没有直接被这两个球撞上,但是两个丫头,还是分別抱住了夏简兮的一条腿。 “小姐啊,你可算是回来了,你再不回来,时薇都打算以死谢罪了!” “小姐啊,还好你没事,你要是出点什么事,听晚真的就没办法活下去了!” 夏简兮听著两个人的乾嚎声,一时之间竟然有些哭笑不得:“都起来,我娘还在这里呢,你们两个也不嫌丟人!” “我们把小姐弄丟了,百死都不能抵罪,丟人算什么!”时薇接著乾嚎。 夏夫人看著两个丫头抱著夏简兮的模样,悄悄的侧过头去,小心翼翼的擦拭掉眼角的泪,然后转过身来说道:“赶紧起来,没看到你们小姐身上还有伤吗?” 两个丫头先是一愣,隨后忙不迭的起来,然后从上到下仔仔细细的检查夏简兮的身体,在確定她伤的是胸口以后,两个人纷纷嚇出一身冷汗:“小姐,你这是差点死了吗?” 夏简兮自然注意到了夏夫人红彤彤眼睛,立即咳了一声:“胡说八道什么!” 时薇这才反应过来,自家夫人还在这里,赶紧捂住听晚的嘴:“是是是,是我们胡说八道!” 夏夫人悄悄抹了抹眼泪:“我得去祖宗面前烧个香告诉他们简兮回来了,你们两个好好照顾你们家小姐,要是再有点什么,看我不扒了你们两个的皮!” 听晚跟时薇赶紧应下:“不敢不敢,我们一定把小姐供起来,绝对不让小姐离开我们的眼皮子底下!” 夏夫人被两个丫头逗笑,又仔细嘱咐了几句,才一步三回头的去了祠堂。 好不容易回到闺房的夏简兮,看著每一寸都格外熟悉的房间,重生回来的真实感才一点一点充斥在她的五臟六腑,她站在床榻边上,手指一寸一寸的抚摸过床头的纱幔。 这可是上好的桑蚕丝做的纱幔,手感滑腻,轻薄异常,是他外祖父派人从江南送过来的绸缎里,精挑细选出来的。 只是这样轻轻的触碰一下,夏简兮的鼻尖都忍不住泛酸。 幸好,幸好老天愿意给她重来一次的机会。 就在时薇端著热水过来,准备给夏简兮擦洗一下身体的时候,突然一个黑色的人影直接从窗户翻了进来。 “啊!”时薇和听晚被嚇得直接尖叫出声。 “闭嘴!”黑衣人冷呵一声,隨后直接扯下面具,露出一张標致漂亮的小脸。 时薇和听晚立刻闭上了嘴,但还是一前一后的站在了夏简兮的身边,一脸警惕:“你是谁!” “我是摄政王安排给你家小姐的暗卫,我叫瑶姿!”黑衣人瞥了一眼时薇,隨后走到夏简兮面前,低头抱拳,“小姐!” 这是夏简兮跟易子川的合作之中,最后的一个条件,她需要一个不被眾人所知,但是可以替她办事的人。 “小姐?”时薇有些困惑的看向夏简兮。 夏简兮点了点头,隨后看向瑶姿:“我的丫头比较一惊一乍,希望没嚇到你!” 瑶姿挑了挑眉:“確实,不过,我也没那么容易受惊嚇!” 夏简兮看著瑶姿,毕竟她也是第一次见她,不由的对她的身手很感兴趣:“你是易子川的暗卫?” 瑶姿顿了顿,隨后有些失落的说道:“我还没有资格给王爷做暗卫,我打不过他!” “只有打得过他,才能做他的暗卫?”夏简兮忍不住问道。 “当然!不然怎么保护王爷?”瑶姿理所当然的说道,“对了,夏小姐,我方才来的时候,经过你们的堂屋,听到了一些不该听到的话,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 夏简兮微微蹙眉:“什么话?” 瑶姿將自己听到的话复述了一遍,末了,还忍不住嘲讽道:“我还是第一次遇到,在人家地盘上直接谋划著名要怎么算计別人的人,他们大约觉得只要压低声音说话,就不会有人听到了吧!” “二爷竟然是这种人!” “这次的事情我就知道跟二小姐脱不了干係,那天要不是她缠著我们两个,我们怎么可能会离开小姐身边!” “小姐,没想到二爷和二夫人竟然一直都在算计你,亏將军和夫人还对他们那么好!真真是白眼狼!” 相比时薇和听晚的义愤填膺,夏简兮的反应就有些平平了。 瑶姿看著並没有太大情绪变化的夏简兮,等了许久以后才问道:“夏小姐,是早就知道她们是这样的人了?” 夏简兮先是一愣,隨后苦笑。 如果她能早知道,又怎么会被他们耍的团团转。 只不过,这些话,她在被贺兰辞丟进地窖前,就从她那个堂哥嘴里听过了,如今不过就是再听一遍罢了。 一直到这个时候,时薇和听晚才发现,自家小姐真的是从头到尾都没有说什么,只是低垂著眼,默默地看著自己的指尖。 时薇有些担心的上前:“小姐……” “也不算早!”夏简兮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也就比你们早一点!” 听晚看著夏简兮,突然就红了眼:“这样的人,將军竟然就这么放过他们了,真是太过分了,將军就应该活剐了他们才是,这么多年,小姐可是一直都拿二小姐当亲妹妹看待的,她们竟然敢这么对小姐,简直,简直不是人!” “就是,这都是什么人啊,这么多年,小姐但凡有点好东西,都会第一时间给二小姐送一份过去,没想到她竟然这么对小姐,真是,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时薇气的跺脚。 夏简兮听著,忍不住抬头看向时薇:“这是给时薇气的都会说谚语了呢!” 时薇先是一愣,隨后皱眉:“小姐,都什么时候,你还有心情说笑!” 夏简兮被时薇那副样子逗笑,隨后轻声说道:“我们手上没有证据可以证明是她们做的,爹爹就算是想为我出气,也师出无名,到时候被人反打一耙,更是麻烦!” “那难不成,我们就这么眼睁睁的看著?”听晚也没忍住,发起了牢骚。 “他们既然存了这个心思,早晚都会露出马脚的,不能急在这一时!”夏简兮轻声安慰道。 瑶姿看了看时薇和听晚,轻笑了一声:“夏小姐的两个丫头,瞧著都单纯的很,一点都不像是深闺后院里头的丫头。” 夏简兮顿了顿,隨后垂眸低笑:“她们机灵著呢,只是一惊一乍了吧!” 时薇和听晚纷纷闭著嘴低下头。 其实瑶姿说的没错,这一次,如果不是她们两个太相信夏语若,又怎么可能会被她哄骗去了別的地方,这才害的小姐被贼人掳走。 “行了,別胡思乱想了,去给瑶姿收拾个屋子出来,再去管事那里报备一声,就说是时薇的远方表妹,来府里做事!”夏简兮抬手轻轻的拍了一下时薇的额头。 时薇抬头的那一瞬间,立刻有一滴泪水落了下来,夏简兮先是一愣,隨后伸出手轻轻的擦掉她眼角的泪:“快去办吧!” 第14章 配不上她 易子川离开永安王府以后,便带著宋太妃进了宫。 皇帝昨夜便收到消息说是宋太妃遇刺,当天夜里便没睡好,好不容易等到宋太妃和易子川进宫,早早的就是將手边的事情推了个乾净,在宫里头等著了。 宋太妃是前脚刚到太后宫里,后脚皇帝就紧赶慢赶地来了。 “姨母,姨母,你有没有怎么样?有没有受伤啊!”皇帝刚一进来,便一把推开了站在一旁的易子川,直接窜到了宋太妃的身边,拉著她的手,仔仔细细的看著她。 太后看著皇帝那副模样,忍不住嫌弃地瞥了他一眼:“皇帝昨夜便一直派人来问,生怕你出点什么事,这不,知道你来了,便火急火燎地赶过来了!” “陛下这是心疼我!”宋太妃笑了笑,隨后看向皇帝,“多亏了夏家的那位小姐,拼了命才救了我这条命!” “护国將军的女儿果然是虎父无犬女啊!”皇帝早就听说了,但是听到太妃亲自提起,还是忍不住感慨了一下,“赏,一定要重重地赏!” “是要好好地感谢她!”宋太妃接著说道,“不过,我已经让子川备了礼,明日就会送过去,陛下就不要操心这些小事了!” “这算哪门子的操心!”太后开口道,“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情,自然有內务府的人操办下去,本宫可是听说了,那夏小姐人还没回去,外头已经到处都是传言了,陛下可得费点心,替人將那污名洗乾净了!” 皇帝连连点头:“那是自然!” 皇帝还想说些什么,易子川便瞧不下去:“陛下,微臣还有事情要稟,不如,让母妃和太后娘娘好好说会儿话吧!” 皇帝走得恋恋不捨,易子川最后实在没忍住,一脚踢在了皇帝的屁股上:“有完没完!” “皇叔!”皇帝被踹得直接跳了起来。 管事太监赶紧把门关上,生怕自己多看一眼,等会儿就要被皇帝给灭口了。 “我这一趟去江南,得了些消息回来,陛下就不想听?”易子川走到皇帝面前坐下,皱著眉头看向他。 “皇叔不是都已经在信里说过了?”皇帝拍了拍衣袖,正色道,“这些人牵扯先皇旧部,许多都是曾经的老臣子,没那么轻易被人抓住马脚,皇叔,这件事急不得!” “我自然知道急不得!”易子川脸色暗了暗,“先帝的这些旧臣,有不少都是太皇太后的外戚,现在那些老臣子主张给陛下你选妃,陛下难道不知道他们在想些什么吗?先皇早就想剷除这些旧部,奈何太皇太后一直不肯鬆手,这才一直没有成功,陛下难道也想被这些老臣子绑住手脚?” “皇叔的意思朕明白!”皇帝嘆息一声,“但是他们树大根深,不是这么容易就能剷除的,皇叔这一路回来遭受了几次的刺杀,昨夜,姨母更是差点因为这件事出事,朕是担心,皇叔你继续查下去,这些人早晚会得手,到时候,朕……” “这不该是陛下你担心的事情!”易子川淡淡的开口,“陛下要以天下为先!” 皇帝深深地看了一眼易子川,许久以后,才突然开口:“皇叔,你就那么肯定,宋大人一定是冤枉的吗?” 易子川幽幽地扫过来一个目光。 皇帝立刻感受到了来自易子川的压迫感,他正了正神色,隨后低声道:“宋大人是皇叔你的舅舅,皇叔不肯相信朕也明白,可此事早已证据確凿,皇叔这般大动干戈的……” “贪污賑灾银是株连九族的罪责!”易子川看著面前的皇帝,目光逐渐冰冷,“陛下是想將微臣送上刑场吗?” 皇帝脸色一变:“皇叔明知道朕不是这个意思!” “先帝驾崩前,微臣曾答应先帝,一定会扶持陛下,直到陛下真正坐稳这个位置!”易子川站起身,恭恭敬敬地对著皇帝行了个礼,“微臣明白陛下的担忧,但若宋大人真的贪赃枉法,微臣自会亲自为他定罪!” “皇叔!”皇帝赶忙站起身,他伸出手去扶易子川,“皇叔,朕不是这个意思……” “江南官银失窃的案子,不论陛下如何打算,微臣都会继续查下去,宋大人既是微臣的舅舅,更是微臣的恩师,他一身清廉,微臣不愿他背负污名,至於我母妃……”易子川突然说道吗,“我准备让她回宫里小住!” 皇帝的脸色变了变,明白,易子川这是担心宋太妃会有危险,乾脆將宋太妃放到太皇太后的眼皮子底下,毕竟,在宫里出事,唯一跟他们不对付的太皇太后,总是第一个要被怀疑的。 最爱惜名声的太皇太后,可不会做出这么蠢笨的事情来,所以,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皇叔明明知道,朕之事不希望你继续冒险!”皇帝扶起易子川,隨后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吗,“昨日,很凶险吗?” 易子川的脑海里突然闪过浑身是血的夏简兮,一直紧绷的心突然鬆懈了一瞬:“那个人,差点死了!” “你是说,夏家的那位小姐?”皇帝微微蹙眉。 易子川下意识地捏了捏被他放在袖袋里的金釵,微微顿了顿,隨后看向皇帝:“还请陛下让內务府好好准备准备,微臣的私库中也多有奇珍异宝,也可添置,还请陛下多往將军府送些谢礼,最好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是她救了我母妃!” “其实朕可以给她一个郡主的赏赐!”皇帝看向易子川,开口道。 “她一个护国將军府的女儿,已经遭受诸多算计,再加上一个郡主的名头,陛下是怕她活得太久了吗?”易子川唇角微微上扬,隨后说道,“不过,倒是可以送她一份退婚詔书,永安王府的那个世子,品行不端,配不上她!” “就只送些金银珠宝和詔书,是不是太敷衍了!”皇帝微微蹙眉,心中觉得不妥。 皇帝还想说些什么,易子川已经起身离开,走之前,还不忘嘱咐了一遍:“若是觉得敷衍,可以在詔书里多骂几句永安王府,想必更合她的心意!” “那不如,朕把永安王召进宫骂几句?”皇帝看著易子川离开的背影,不由加大了声音,“就当是给先帝胡乱赐婚做补偿了!” 易子川抬手比了个大拇指:“孺子可教也!” 第15章 都杀了 夏简兮在府里臥床休息的那几日,宫里头的金银珠宝如流水般得送进了將军府。 太后身边的贴身宫女带著太医院的院正,也亲自来了好几趟,不消几日,夏简兮在朝节那日,以身犯险救下宋太妃的事跡,就已经在大街小巷里传的沸沸扬扬。 那把长剑虽说没伤到夏简兮的要害,但到底是个贯穿伤,每次换药,都疼得人撕心裂肺,每每到这个时候,夏夫人总是心疼的落泪,然后狠狠的咒骂几句隔壁院子的白眼狼。 这一日,夏简兮前脚刚刚换完药,后脚便隱约听到外头刻意压低的咒骂声:“……依照他们这个说法,那將军府的东西,往后,不就都成了他们的东西了?白眼狼,全是白眼狼!” 夏简兮硬著头皮將时薇递过来的汤药喝乾净以后,碗都还没来得及放下,便直接问道:“可是出什么事了?” 时薇接过汤碗,眼神有些躲闪:“奴婢不知道,大约是丟了什么东西吧……” 到底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丫头,夏简兮一眼就知道,这廝不仅有事情瞒著她,心里还憋著一股子气,便回头看向瑶姿:“你说!” 瑶姿自打过了夏府的明路,便成了夏简兮身边的贴身婢女,那一身黑漆漆的衣服也就不能穿了,现在每天穿著时薇和听晚准备的小裙子,各种的不自在,被点到名的时候,她刚好在跟自己的裙摆做斗爭。 “隔壁院的那位夏夫人,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请了你们夏氏的族老来坐镇,非说你爹撕掉的那纸婚书不仅仅属於你们將军府,而是属於整个夏氏的,说你不嫁,自然可以让夏氏的其他女儿嫁!”瑶姿抬眼看向夏简兮,“对了,那是族老还说了,只要是夏康联姻,不论嫁的是哪个女儿,你爹就必须拿出那块兵符做嫁妆!” 瑶姿刚一说完,一旁的时薇便没忍住骂出了声:“真他娘的,个顶个的不要脸!” 此话一出,一旁一直努力装聋作哑的听晚也气的丟了手里的水瓢,骂骂咧咧的走了过来:“这都给时薇气的骂娘了,小姐你也不管管!” “你们將军都被那群老不死的堵在府里头了,你们小姐怎么管?”瑶姿被这踩脚的裙子扰的心烦,乾脆在一旁坐下。 “隔壁院的简直不是人,为了攀上这门亲事,竟然把事情捅到氏族那里,她摆明了就是告诉氏族,这门婚事,只要姓夏的,都能来分杯羹嘛,不然那些无利不起早的老不死的,能这么来挑事嘛!”时薇气愤的提了一脚空气,最后看向瑶姿,“你能不能去把他们都杀了!” 瑶姿看著面前一脸认真的时薇,缓缓转过脸去,只当做自己刚才是幻听了。 夏简兮看著气的脸都涨红了的时薇,先是一愣,隨后赶紧说道:“杀人要偿命的!为了这么些人,把自己抵上可犯不著!” “小姐怎么还笑得出来的!”听晚也有些恼了,“这些人,说的好听是氏族,但这些年,若不是有咱们將军府供养著,只怕那夏氏的祠堂都已经腐朽坍塌了,他们怎么敢覬覦小姐的嫁妆的!简直,简直……” “恬不知耻!”时薇补上一句。 “先帝做媒定的婚书,那半块虎符更是先帝所赐,不是他们闹一场就能抢走的东西!”夏简兮往嘴里塞了一颗话梅,隨后笑道,“由著他们去闹就是了,犯不著同他们生气的!” “怕是小姐想当然了,那些老不死的可说了,將军府无嗣,日后將军归隱,少不得族中子侄照顾,话里话外,不就是欺负咱们將军没有儿子嘛!”时薇撇嘴,连带著眼睛都憋得有些发红。 夏简兮微微蹙眉:“哦?他们当真这么说?” “何止呢,他们还说,还说……”听晚涨红了脸,愣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还说夏小姐你那天晚上根本不是去救了太妃,就是被人给绑了,说不定早就没了清白,这才想著要退婚,毕竟,与其婚后被永安王世子戳穿,不如自己主动退婚,还能被人说一句有风骨!”听晚说不出来的话,瑶姿倒是隨口说了出来。 光是听这话,夏简兮都能猜到,这话是谁说出来的,她眸中冷意更甚,隱约间,已经带了几分杀意。 良久,夏简兮站起身:“都这般说了,我倒还非要去瞧瞧,看看这些为老不尊的长辈们,还能说出些什么噁心骯脏的话来!” 听晚跟时薇想拦,但是这心里也实在是气不过,到底还是跟著瞎简兮,一起去了前厅。 將军府的堂屋里挤满了人,隔著珠帘,夏简兮都能瞧见,坐在上首的夏將军,脸色说不出的难看。 “……茂山,三叔公也是为人父的,我知道你心疼女儿,可这毕竟是先帝定下来的婚事,你不能为了保全她一人的名声,就將这婚事推了出去,想当年,老王爷定的是咱们夏家的女儿,如今,既然你家的女儿嫁不了,那自然就该让別家的女儿嫁,再怎么样,也不该隨隨便便的就將婚事给退了啊!”为首的老头摸著自己的鬍子,语重心长的说道。 “当初老王爷亲自送的婚书,定的,是我夏茂山的女儿,怎么如今就成了夏氏的女儿了?”夏茂山看著面前的老者,眼里隱隱带著几分冷意。 “你也说了,是你夏茂山的女儿,你夏茂山难道就只能有一个女儿吗?”老者无奈道,“且不说旁人了,就是那老二家的姑娘,那可是你亲弟弟,就他家,从上往下数,便有好几个姑娘,你就是隨意过继一个,顶替了简兮,这门婚事不就保下来吗?” “就算你不喜欢老二家的,那你看,我们族里,那么多乖巧懂事的孩子,隨意哪个都行,只要你喜欢,都能过继到你名下,你又何必非要退了这门亲事,再说了,我也听说了,当时那永安王妃也是这个意思,简兮没了清白,可是咱们家有的是清白的女儿家啊!”三叔公苦口婆心。 坐在一旁的夏夫人重重的放下手中的杯盏:“三叔公,什么叫做我家简兮没了清白!她可是宋太妃和摄政王亲自送回来的!” “就算是太妃娘娘送回来又能如何?送回来就能证明清白了?到底是被劫匪绑走的,又怎么可能清清白白的,指不定……” “指不定什么?”夏简兮一把掀开帘子,她冷眼看著坐在上首得到三叔公,冷笑了一声,“三叔公的意思是,太妃娘娘和摄政王是替我做了偽证?不如,我派人去请王爷来陪三叔公说说话?” 第16章 真是,好大的热闹啊! 摄政王是什么人,那可是汴京城里除了命的活阎王,他是嫌自己活的太久了,才敢让他到自己跟前说话:“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我可没这么说过!” “三叔公不是自己亲口说的吗?怎么,话刚说出口,就不敢认了!”夏简兮就这么站在那里,长身玉立,骨子里都泛著孤傲。 “长辈说话,哪有你这个晚辈插嘴得,你们將军府,就是这么个规矩?”三叔公眼见夏简兮咄咄逼人,只得拿规矩出来说事。 “我们將军府的规矩,不是谁辈分大,谁就能胡说八道的!”夏茂山重重的放下手里的茶盏。 三叔公见夏茂山动了怒,不免有些发虚,便还是硬著头皮说道:“茂山啊,我知道你心疼女儿,但有些事情,也不是你想瞒就能瞒得住的,简兮被贼人掳走整整一夜,虽然回来了,但总不可能还是清清白白的!” “我们家简兮,可是宋太妃亲自送回来的,这事,就是宫里头的几位,也是知道得,三叔公,你可不能空口白牙就在这里污衊我家简兮!”夏夫人气急。 “茂山媳妇,若是真的如你所说,简兮还是清清白白的黄大闺女,你们又怎么会好端端的退掉这么一门好亲事呢!”三叔公冷声道,“你们將军府势大,铁了心要给你们女儿洗清污名,什么人请不来!” “诸位长辈可真是高看我们將军府了,摄政王,天子至亲,都成了你们嘴里隨隨便便就能请来的了!”夏简兮忍不住嗤笑。 “你也不必在这里冷嘲热讽,你可是被几个彪形大汉强行掳走的,陪著去的几个姐妹可都瞧见了,怎么可能还清清白白的!”站在一旁的妇人低声说道。 “谁说不是呢,说的好听是救人,指不定就是去幽会情郎,这才被劫匪抓走的!不然,好几个姐妹一起出门,怎么偏就她被人掳走了?” “说到底,就是自己没了好亲事,还不肯松鬆手给我们这些族亲唄!” “谁说不是呢,这种事情,是黑是白都是你们自己说了算!” “而且,大家都是姓夏,本就是一脉相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坏了名声,还有你爹娘为你想办法遮掩,那我们得到女儿呢!因为你,媒婆都不愿意上门给她说亲,你们难道不用补偿吗?” 一个妇人抱著手,上下打量著夏简兮,满脸的鄙夷:“反正要是我女儿遇到这种事情,早就一尺白綾死了了事,哪里还有脸在这里走动!” “你胡说什么!”夏夫人气急,上前就要撕了她的嘴,被夏茂山拦了下来。 相比夏夫人的盛怒,反倒是一旁的夏简兮冷静的可怕,她只是冷眼看著周遭的人,仿佛他们嘴里说的,並不是她一般。 “茂山媳妇,你不能不让別人说实话啊!”那个妇人哼了一声,隨后看向角落里的夏二夫人,“你说是吧,茂川媳妇!” 夏二夫人挤在角落里,愣是没说话,反倒是一旁的夏语若,一脸小人得志的嘴脸,看得人心里牙痒痒。 夏简兮看著躲在角落里的母女两,很清楚,必然是这两个人为了婚事在其中搅乱,她走上前去,微微垂眼看著矮自己半个头的妇人,冷声说道:“大娘的意思是,失了清白的人就该去死,那若是我清白尚在,那嚼人舌根的,可要替我去死?” “你这小妮子,怎么敢跟长辈这般说话!”三叔公立刻叱骂。 “三叔公!”夏茂山冷冷的看了过去。 夏茂山一个打了半辈子仗的人,手上不知道沾染了多少人的鲜血,纵然那老头自觉自己辈分高,但到底不敢惹急了夏茂山,毕竟杀过人的將军,骨子里,总是带著杀性。 夏简兮走到夏语若身边,目光冷冽的盯著面前的夏语若:“你说,你亲眼瞧见我被那些贼人拖了出去,那你可是亲眼瞧见我被人扒了衣服,失了清白?” “我……你若是清白的,你当夜为何不回来,次日回来的时候,身上的衣服首饰也都换了,就连最喜欢的金釵也不见了踪跡,阿姐,纵然我敬重你,我也断然不能替你说谎!”夏语若梗著脖子,一字一句的说道住了头髮往后拽。 夏简兮冷眼看著在场的所有人,隨后当著所有人的面,猛地扯断了左手衣袖。 白皙的左上臂,赫然一颗血红的硃砂痔,那是夏简兮的守宫砂! 被听晚死死拽住头髮的夏语若一时之间都忘了喊叫,她怔怔的看著那颗守宫砂,眼底满是震惊:“怎么会,你怎么会有守宫砂,我怎么从来都不知道!” “因为,这是当年我出生后,进宫受礼时,由太后娘娘身边的宫女亲自为我点的守宫砂,你当然不知道!毕竟,你连进宫的资格都没有!”夏简兮冷眼看著面前的夏语若,隱约有了几分杀气。。 “你看,人家都说了,你连头饰衣服都换了,那还能有假……” “那若我能证明清白,诸位长辈又当如何?”夏简兮打断那妇人的话,“可是要替我去死?” “夏简兮,你怎么敢这么说话……” 夏简兮根本就懒得搭理那劳什子三叔公,突然伸出手抓住夏语若的头髮,在夏二夫人的尖叫声中,直接將人拖到了人群中央。 夏二夫人想要上前將夏语若拉回来,却被瑶姿死死拦住。 “既然夏语若说的言之凿凿,那今日,我便让你们看看,我到底是不是清白,如若我清清白白没有受辱,那今日,我便绞了夏语若和那些胡言乱语之人的舌头!”夏简兮一把將人推到地上。 夏语若还要说话,却被听晚揪 夏语若满脸的不可置信,她下意识的上前想要去擦拭那块守宫砂,却被夏夫人一把推开:“若是诸位还是不信,將军不如就去请了王爷来,让王爷看看,夏氏的族亲,连皇亲国戚都已经不看在眼里了!” 就在这个时候,夏简兮突然拿起一旁瓶里用来修剪盆栽的剪子,一把扑倒夏语若,只额吉骑在她的身上,捏著剪刀就刺了下去:“我现在就绞了你这胡说八道的舌头!” “天吶,快拦住她,快拦住她啊!”夏二夫人被嚇得脸色铁青,扑上去抓住夏简兮的手。 几个婢女也赶紧上前拦著,整个堂屋顿时闹做一团。 “真是,好大的热闹啊!”清冷自持的声音,突然从前厅外响起。 第17章 自证清白 前厅的珠帘被掀起,易子川顶著眾人的目光,缓缓走了进来。 “王,王爷……”方才还咄咄逼人的长辈,在看到易子川以后,都忙不迭的站了起来,言语间,也多了几分恐慌。 骑在夏语若的身上发疯的夏简兮听到声音,红著眼抬起头。 易子川看著夏简兮这副模样,忍不住蹙眉,脸色也变得不大好:“將军府真是好规矩啊,连本王的救命恩人都能被欺负成这样了?” 夏夫人做了十几年的將军夫人,哪里受过这样的气,立刻衝上前去將夏简兮抱进怀里,当下便发了好大的脾气:“你们这些狗东西,一个个的靠著將军府得接济才能活成一副人样,现如今,都骑到头上来了,真是当我们都是泥人性子了!” 三叔公眼看场面有些难看了,便忙不跌的起身:“这……这孩子真是好大的气性,我们也不是这么个意思……” “我方才可都听见了,这几个妇人又是白綾,又是寻死的,还有说我母妃的话不可信的!”易子川说著,看了一圈方才说话的几个妇人,“如今倒也不必去请我了,我就在这里,不如有什么话,直接问本王吧!” 易子川话音刚落,在场的眾人,脸色都变得很是难看,方才还嚷嚷著的妇人,这会儿也都闭上了嘴,不敢再说话了。 易子川见眾人都不说话,漫不经心的瞥了一眼夏语若,隨后抬眼看夏简兮:“方才夏小姐似乎是要绞了她的舌头,夏小姐有伤在身,不好大动干戈,本王可以代劳!” “娘,我,我……”夏语若顿时慌了神,抓著夏二夫人的手臂拼了命的往她身后躲。 眼看著夏语若就要嚇哭,一直没说话的夏茂山终於开了口:“王爷怎么来了?” 易子川挑了挑眉,心知夏茂山这是不想让事情闹得更难看,便顺著他的意下了台阶:“母妃得了一颗宝灵芝,非要本王送过来,说是要给夏小姐补身子,刚出门就遇到了陛下,就顺便来宣读个圣旨!” 很快,便有小廝带著陛下身边最亲近的蔡公公走了进来。 蔡公公看著一屋子的人,先是一愣,隨后低声问道:“这是……” “蔡公公!”夏茂山赶紧上前,“有失远迎,实在是……” 蔡公公看著眼前的事情,心中大抵明白了怎么个意思,便赶紧说道:“不要紧,实在是洒家腿脚不利索,跟不上王爷,就是您这府上,挺热闹啊,就是不知道,您现在方不方便接圣旨呢?” “方便,方便,自然是方便的!”夏茂山赶紧说道,“您稍等片刻,我这就让人收拾一下!” 宫里来了人,就算是傻子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找麻烦,一个个的都马上起身让人收拾,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把自己的脑袋祭出去了。 易子川看著满脸苍白的夏简兮,微微蹙眉:“怎么每次见夏小姐都是这般狼狈!” “遭小人暗算,让王爷看笑话了!”夏简兮低声说道,“倒是王爷,宣读圣旨怎么都成了王爷的活了!” “反正也是閒著,就顺便走一趟!”易子川看了一眼屋子里的人,最后笑道,“没想到,这么热闹!” 易子川说这番话的时候,声音不小,正好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的分明。 很快,原本杂乱的堂屋就被收拾好了,方才还口口声声自己是长辈的三叔公,这会儿便站到了后头去,到底是不敢在皇家管事面前耍长辈威风的。 易子川挑了挑眉,隨后看了一眼蔡公公,接过圣旨:“人都到齐了,那便接旨吧!” 原本就借著做客名义日日来將军府盯梢的人,这会儿都得跪著把这圣旨给接了,一时之间,堂下跪满了人。 易子川看著乌泱泱的人,宣读前,没忍住笑了一声:“这人还真多啊,不知道还以为將军府的人丁多兴旺呢!” 跪在一侧等著易子川宣读的夏简兮听著这阴阳怪气的话,没憋住,笑出了声。 易子川看了一眼夏简兮,隨后说道:“奉天顺昭皇帝,詔曰:夏氏茂山独女,夏简兮,端贤表仪,巾幗之姿,才德兼行,正值及笄,妙龄之年,永安王世子品行不及,非堪良配,准夏氏女简兮退婚择嫁,另赐嫁妆百八十抬,选嫁夫婿!钦此!” 圣旨刚念完,夏夫人便满脸不可思议的看向易子川。 易子川倒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对著夏茂山挑了挑眉:“將军还不接旨?” “多谢陛下,陛下万岁!”夏茂山立刻伸出手接过圣旨。 “对了!”易子川將圣旨放到夏茂山手中时,他又抬眼看了看堂下跪著的夏氏族老,“我来之前,陛下可是专门同我说了,是这永安王世子才不配位,配不上夏小姐,所以给了嫁妆算是补偿夏小姐收的委屈,至於先帝当年赐的兵符,那可是夏简兮夏小姐的嫁妆,除了这位夏小姐,旁的,他是一概都不认的!” 在场的族老,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都恨不得將脸埋到自己面前那块地砖里去。 蔡公公更是亲自上前扶起夏茂山和夏夫人:“陛下著內务府准备拿百八十台嫁妆,这才拖了几日,却不想,竟然让人起了贪心,若是陛下知道了,怕是要生好大的气!” 夏夫人微微红了眼,忙不迭的將怀里的荷包塞到蔡公公的怀里:“辛苦公公专门跑一趟!” 蔡公公大大方方的收下,隨后便让人將那嫁妆都抬了进来。 夏简兮看著那些族老胡乱的找著藉口想要解释,眼底满是冷意。 “小姐,你先头一直不著急,是不是早就知道,陛下一定会给你退亲?”听晚凑到夏简兮耳边,小声问道。 夏简兮眸光微变,笑了一声:“陛下,是一定会让我会让我退亲的!” “为什么?” “因为……我是护国將军府唯一的女儿!”夏简兮看著那被人抬进来的嫁妆,低声说道。 要知道,夏將军曾守寒域五年,夏夫人隨军在侧,她夏简兮便是在那个时候出生的。 隨军那几年日子艰苦,生產完的夏夫人没能及时將身子骨调养后,落下了寒症,每每月事都疼的脸色苍白,靠著汤药才能熬过去。 看了许许多多得大夫,都说夏夫人不好再生產,一个不慎便容易一尸两命,夏茂山与夏夫人年少夫妻,感情尤其的好,任凭夏夫人如何说,他既不愿意让夏夫人冒险產子,也不肯纳妾,以至於,夏茂山年过事实,膝下也唯有一女。 夏氏族老不晓得里里外外说过几轮,不是要夏茂山纳妾,便是要夏夫人再生个孩子,左右说的都是那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可偏偏夏茂山就是个说一个不二的,任谁来说都是不听,只將这妻子女儿放在掌上当那明珠供养。 有人羡慕夏夫人寻了个好夫君,自然也有人说,夏將军急流勇退,用无后一事来保满门富贵。 一个没有儿子的,但是却足够英勇的武將,对皇帝而言,可是老祖宗的赏赐啊! “那既然小姐知道,又何必给他们这个脸面,还要自证清白!”时薇一想起方才那些老妇咄咄逼人的模样,便忍不住咒骂。 夏简兮冷冷的看向缩在角落里的夏语若母女,冷笑道:“总要让有些人死心,不是吗?” 第18章 眾矢之的! 易子川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他宣读完圣旨,也不著急走,便乾脆在前厅看著宫人將那一抬抬的嫁妆抬进来。 “將军还真是好脾气啊!”易子川接过婢女端过来的茶水,凑到夏將军身边,低声问道,“还不把这些来抢夏小姐婚事的人赶出去,是准备留著一起吃晚饭吗?” 夏茂山的脸色黑了又青,难看的厉害。 汴京城里的到处都是官家得眼线,將军府里的事情,也瞒不了上头。 更何况,这圣旨来的这样的巧,圣旨里的话,也挑明了“嫁妆”一事,摆明了是在告诉这些族亲,瞧著夏茂山的脸色,笑了笑,隨后又添了一把火:“你说这永安王府要退亲的事,当日也没有几个人知道,怎么就闹得你全族上下都想要来分一杯羹了,夏將军,你这府里怕是出奸细了!!” 夏茂山又不是傻子,与永安王府退亲的事情,知道的人並不多,好端端的闹成如今这幅模样,便是不用脑子,也能知道,是谁在背后使绊子,带刀的眼神直勾勾的刺向了夏二夫人和夏语若。 就在这个时候,偏还有个不怕死的撞上来:“茂山……” 夏茂山淡淡看了一眼老头:“三叔公!” “既然,简兮的婚事,陛下已经做主了,那我们这些长辈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家中还有事务,便不继续留了,我们,这就回了!”老头见夏茂山还肯叫他“三叔公”,心里暗暗鬆了口气,脊背也悄悄挺直了些。 夏茂山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的三叔公,沉默半晌,最后冷笑一声:“那晚辈也就不留叔公你们用膳了!” “不用不用!”三叔公顿了顿,接著说道,“简兮的婚事已经如此,我们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日后,你做事总要多考虑宗族,我作为长辈,不能总是偏袒你们一家,你说是不是!大家都是一个宗族里的人,总要多照拂一些!” “三叔公不必说了!”夏茂山出声打断三叔公的话,“你是长辈,你有你的难处,晚辈心里明白,只是,往后族里的事务,就不要来找我了,我祖父和父亲的牌位本就没有供在祠堂,日后,夏氏祠堂的修缮,也莫要再到將军府来募资,我们夏家也不是什么白眼狼都供养的!” 三叔公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夏茂山,你什么意思!” “三叔公听不明白吗?”听到动静的夏夫人走上前去,“就是日后,不论夏氏宗祠有什么要紧事,都与我们將军府没什么干係了,至於你们现在住的那处庄园,等过年的时候,我也会回收回来,三叔公回去以后,还是儘快告诉住在庄园里的族亲们,让他们趁早搬了出去!” “夏茂山!”三叔公立刻就急了,“我是你的长辈,住在庄子上的那些,也都是宗族里头没有房子的族亲,你难道就要为了这么一个婚书,六亲不认了吗?” “抢东西得时候,倒是没见你们把夏將军当亲戚啊!现在收回自己的物件,就成了六亲不认了?”易子川嗤笑一声,“老头,好的坏的,都让你给说了!” 三叔公被易子川这番话说的涨红了脸,想要发火,却又知道自己得罪不起当今的摄政王,气的两眼冒金星,捂著心口就是一副要垂直倒下得模样。 “眼看著说不过了,就要来装病了!”易子川嘖嘖摇头,“人老了就是好,吵不过就往地上一躺!” “你,你,你……” 站在一旁的夏简兮听著易子川的话,嘴角怎么都压不住,眼看著就要笑出声来了,便赶紧別过头,免得叫人瞧见。 “为老不尊!”易子川冷笑一声,“这么能演戏,怎么不去戏班子唱!” “王爷,这本就是我们夏家的家事,你一个外人,在这里插嘴,不合適吧!”夏二夫人见易子川那副模样,一时没忍住,开口说道。 “哦?”易子川撇了一眼夏二夫人,“这里是將军府,夏將军都没说话,你算哪根葱!” 本书首发1?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夏二夫人还想说话,却被夏语若拽住了手。 挤在边上的人,眼看著最是德高望重的三叔公就要被气厥过去了,忙不迭的上前去搀扶:“夏茂山,你就这么由著外人来奚落家中长辈吗?” “王爷说的在理,算哪门子的奚落!”夏茂山冷眼看著面前的一群人,“诸位连这点话都听不了,却口口声声说我女儿清白尽毁,吃著我们將军府的饭,还要端起我们將军府的锅砸我们的人,你们真当我已经死了吗?” 夏茂山动怒,在场的人立刻就不敢再吭声,就连捂著心口的三叔公也不敢再吭气。 眼见著宗族里头的人都不敢说话,一直像个旁观人一般的夏二夫人,突然低声说道:“大哥好大的官威啊!” 刚刚还焉了吧唧的三叔公立刻来了劲,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夏茂山,你如今真是官做大了,不將我们这些长辈放在眼里了,你就不怕,我们上衙门告你不孝吗?” “不孝?我祖父死了几十年了,我爹也早就投胎去了,你们算我哪门子的长辈!”夏茂山冷眼看著三叔公,“怎么,难不成这天底下所有姓夏的,都要我面前来充长辈吗?” 三叔公被夏茂山看的心里发虚,半天说不上话来。 夏二夫人眼看著三叔公怕是撑不住了,便有开口道:“大哥,到底都是亲戚……” “简兮的嫁妆里有块兵符,除了我们家,也就只有老二知道了!”夏茂山打断夏二夫人的话,“诸位族亲想必就是听了我这位弟媳妇的话,惦记我女儿的婚事和嫁妆,这才闹上门来的吧!” 夏二夫人眼看著大家將目光转过来,立时有些心慌:“你,你胡说八道,不是……” “婶娘和妹妹为什么要这么做?”好不容易压住笑容的夏简兮,狠狠的掐了自己一把,红著眼上前,“妹妹若是想要,大可以直接同我说,我自然可以相让,为什么,要污衊我的清白!” 第19章 大逆不道 夏夫人见夏简兮落泪,更是心疼的无以復加,她紧紧的抱住夏简兮,怒骂:“將军府对你们帮扶诸多,你们倒好,挑唆亲戚上门闹事,到时候大家撕破了脸,你们母女便好坐收渔翁之利!” 夏夫人的声音夹带著哭腔,听起来格外的悽厉。 原本还围著夏茂山的眾人,突然回过神来,一个个的,都转过头来盯著夏语若母女。 尤其是三叔公,他原本就因为夏茂山说要收回帮扶的事情著急上火,如今听到夏夫人这般说,立刻想明白了这对母女的用心,当下便气的大骂:“好啊,好啊,你这个贱妇,竟然敢利用我们,你这黑了心肠的毒妇,我打死你!” 眼看著三叔公的拳头就要砸到夏二夫人的脸上,夏语若突然“扑通”一声跪下:“叔公息怒,我,我娘只是一时被猪油蒙了心,我们只是不忍心那么好的婚事就这么没了,叔公,我娘真的不是有心的!” “不忍心婚事没了,如今倒是忍心住在庄园里的亲戚们流落街头!”夏简兮看著跪在地上做戏的夏语若,冷不丁的说道。 刚刚歇了一点火气的三叔公,立刻又回过神来。 他一把抓住夏语若的手,扯著她走到夏茂山的面前:“茂山,都是她们,都是她们母女,是她们派人到庄子上,说你们为了保全夏简兮的名声,寧可毁了一桩上好的婚事,也不愿意將这好处给族人,是她们挑拨离间啊!” 夏茂山看著满脸通红的三叔公,心中满是失望。 他怎么都想不到,自己供养的夏氏族亲,竟然是这般嘴脸,真是,让人噁心! “所以,在三叔公看来,一桩有好处的婚事,比我的性命重要?”夏简兮冷不丁的开口。 三叔公的脸色一僵:“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夏简兮看著三叔公的眼睛,一字一句的问道,“是明知道,这门婚事是我的,还非要来抢?还是,想污衊我的名节,抢走我的嫁妆?” 夏茂山听著三叔公的话,目光逐渐坚定。 他上前一步,將夏简兮拦在身后,冷眼看著面前的诸多亲戚,自嘲一声:“我自认为,自从父亲去世,我从未亏待过夏氏族亲,便是我的夫人,也是出钱出力,族中老弱孤幼,我皆有照拂,却不想,到头来,养了一堆白眼狼!” “茂山啊!我们真不是……” “不是什么?是不贪图婚事,还是不贪图嫁妆?”夏茂山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隨后苦笑,“我照拂族亲,是因为我膝下无子,若有一日我先夫人一步离去,诸位族亲可以看在我往日眷顾,可以多多帮扶我的妻女,却不想,我如今尚在,你们就已经是这般嘴脸,我又怎么敢將我的妻女託付给你们?” 夏夫人听著夏茂山的话,不由的红了眼眶,眼中满是愧疚。 “我会给老家宗亲写信,告诉他们今日之事,我夏茂山自愿被夏氏驱逐,自断亲缘!”夏茂山看著三叔公,“请老家族老將我的名字从族谱中划去!” 三叔公顿时慌了神,他一把抓住夏茂山的手:“茂山,茂山,你误会我们了,我们不是……” “来人!”夏茂山甩开三叔公的手,隨后冷声道,“请诸位夏氏族亲出门去吧!日后再不许登门!” 三叔公的脸色嚇得铁青,如今他们真真是將夏茂山得罪乾净了,等他回到庄子上,告诉那些孤儿寡母,庄子要被夏茂山收回去了,那他可就成了族亲里的的罪人了!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茂山,你不能这么做啊!我是你三叔公啊,你祖父要是在世,他定然也不会允许你做出这么大逆不道的事情来的!” “大伯,我娘只是心疼我,你知道的,我爹爹他在官场上向来不得力,我如今这个年纪,早就该谈婚论嫁了,可一直没有好的媒人上门,我娘只是担心我的婚事,一时糊涂,才做出这种事情啊!”夏语若赶紧拉住夏茂山的衣角,抬起满是泪痕的脸。 夏简兮冷眼看著夏语若这番做派,再看看眉眼明显有鬆动的夏茂山,不由的自嘲。 前世的自己也是如此,总是被夏语若可怜兮兮的模样所欺骗,最后,心甘情愿的將原本属於自己的东西拱手相让。 “你的婚事,我娘一直都在为你相看,我也攒了不少家私想著等你嫁人的时候为你添妆,可你们呢,为了永安王府得婚事,这般折辱我,还早上宗族,逼得我自证清白,夏语若,你娘心疼你,难道,我爹娘,就不心疼我了吗?”夏简兮看著夏语若,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珍珠,散落在地。 夏语若向来柔弱,平日里一个不顺心,就会哭哭啼啼,可夏简兮却不同。 她是將军府的独女,在外,便要盯著將军府的规矩和名声,所以她向来坚韧,五岁以后,便是夏茂山和夏夫人,也鲜少再见过她落泪。 夏夫人瞧著夏简兮这般,明白她这是受尽了委屈和苦楚,当下便心疼得难以自已,她將自己唯一的女儿紧紧的抱紧怀里:“夏茂山,她们是你弟弟的妻子和女儿,你可以心疼她们,可简兮,是我唯一的女儿,你若原谅她们,就是在背叛我和简兮!” “紓棠……”夏茂山立刻便著了急,他下意识得想要去拉夏夫人的手,却被她一把推开。 那一刻,昔日总是心软的夏茂山,突然硬了心肠:“你的婚事要紧,你娘心疼你,儘管去心疼,可怎么由不得你们这般算计我家简兮!事已至此,再说下去也无用,来人!” 早就等在一旁的小廝和管事,一股脑得冲了过来。 “请诸位夏氏族亲,还有二夫人二小姐,出去!”夏茂山说完,毅然决然得背过身去。 府里的小廝和管事,早就被这群不要脸的东西气的快要脑袋发昏了,好不容易等到夏茂山发话了,当下便乌泱泱的挤了上去,管事率先开口:“诸位,请吧!” 第20章 你在利用我 早已经搬好嫁妆的蔡公公等人,一开始也只是安静地看热闹,奈何那群干农活的力气颇大,府里的小廝赶得也有些费力,蔡公公瞧不过眼,便让手下的宫人也一起帮忙。 夏氏族亲被轰出去的时候,一个两个的,都直接坐在地上拍著大腿鬼哭狼嚎,夏语若原本还想挣扎一下,只是就在她的手要抓到夏茂山的那个瞬间,一直依偎在夏夫人怀里的夏简兮突然抓住了她。 那一刻,夏语若甚至以为自己的手骨都要断了,她就那么被夏简兮拽著手,直接丟进了人群之中,她还想挣扎,却被挤过来的时薇和听晚团团围住,直到將他们彻底赶了出去。 將军府的管家王叔往將军府的门口一站,叉著腰颇有气势:“將军府谢绝外客,若是诸位还不愿意走,就別怪我们不客气了!” 夏氏的族亲眼见將军府被他们彻底惹怒,一群人立刻围著三叔公,七嘴八舌地叫嚷著,其中有不少人便是住在將军府的庄园里,眼下,他们惹怒了將军府,只怕过几日就要流落街头,这会儿,一个比一个著急。 “都是你们!”三叔公突然回过神来,六十多岁的老骨头健步如飞,一下子就衝到了准备离开的夏二夫人身后,一把抓住了她的头髮,大喊道:“是你挑唆我们闹事,你必须给我们一个解释!” “对,我们去找那夏茂川,我倒要看看,他妻女惹出来的祸事,他还能就这么躲过去了不成!” 隔壁的院落可没有將军府那么多的护卫,很快,二房的大门便被闯开,一直躲在里头的夏茂川也只得硬著头皮出来说话。 “三叔公,三叔公,你消消气!”夏茂川看著满腔怒意的三叔公,赶紧说道。 三叔公一想起自己被將军府赶出来的事情,只觉得火冒三丈,可偏偏对方人多势眾,虽有不甘,却也只能咬著牙往肚子里吞。 如今,眼前站著的是只知道和稀泥的夏茂川,他当下直觉怒从心起,一时上头,直接一巴掌甩在了夏茂川的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这一刻,格外的响亮。 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 要知道,夏茂川再好说话,那也是朝廷命官,殴打官员,是要坐牢的! 三叔公愣愣地看著自己的手,以及被自己打的偏了脑袋的夏茂川,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一瞬,夏二夫人疯了一般的冲了上去,她拼命推开三叔公,隨后怒骂:“好你个刁民,我家官人可是朝廷命官,你对朝廷命官动手,我看你是不想活了!不给你房子住的,是隔壁院的,你眼瞧著他们官大势大,不敢闹事,便抓著我们家欺负,你算哪门子的长辈!” “你,你!”三叔公被夏二夫人指著鼻子骂,当下只觉心中气闷,最后怒骂,“好你个老二媳妇啊,若不是你在其中挑拨离间,我们又怎么会得罪茂山,又怎么会闹得连房子都要被收回,今日,你们若是不给我想出一个法子来,我说什么也不会放过你!” “我挑拨离间?分明就是你们贪图富贵,到头来,倒成了我挑拨离间了,你……” “啪!”清脆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这一次,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夏二夫人捂著脸,满脸愕然地看著面前的夏茂川。 “爹!”夏语若赶紧上前,她搀扶著夏二夫人,满脸不可思议地看著面前的夏茂川,“你怎么可以动手打人!” 回过神来的夏二夫人终於没忍住心中的委屈,疯了一般的上前撕扯夏茂川的衣襟:“你打我?夏茂川,你打我!你这个孬种,懦夫,你不敢跟他们斗,你就反过来打我……” 一时之间,二房那里,算是闹成了一锅粥。 跟著出来的夏简兮侧身站在將军府门后,冷眼看著他们苦求哭闹,最后將满腔怒意算到夏二夫人和夏语若的身上,只觉得可笑。 “这场戏,夏小姐唱得可满意?”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身后的易子川突然开口。 夏简兮被嚇了一跳,猛地瞪大了眼睛,在確定是易子川以后,又稍稍鬆了一口气:“那王爷呢?这场笑话,王爷看得可尽兴!” 易子川看著从始至终都不曾回头的夏简兮,眼中满是探究:“送你回府的那一日,永昌侯府的小侯爷,贺兰辞,曾派人上门打听你的踪跡,知道你安全回府以后,便慌乱离去,其中的缘由,夏小姐可知一二?” 夏简兮听到易子川的话,並没有半点的惊奇,反倒不自觉的捏紧了手。 回想前世,那一日,夏简兮先是满身狼狈地被永安王妃退了婚,然后眼睁睁地看著康木泽將原本属於她的婚书交给了夏语若。 那个时候的她,就像是一只被人遗弃的落水狗,绝望的几乎丧失了活下去的时候,也就在那个时候,她掉进了贺兰辞费心编织的恶毒美梦之中,至此万劫不復! “夏小姐?” “求亲!”夏简兮回过头看向易子川,嘴角满是讥讽,“他想要趁著永安王世子与我退亲,將军府乱作一团的时候,上门来提亲!” 易子川听到夏简兮这么说,有一瞬间的诧异。 那一日他发现永昌侯府的莫名其妙的来,又不动声色地走时,他便留了心眼,派人去核查过,的確就如同夏简兮所说的那样,贺兰辞是来提亲的。 易子川看著面前的夏简兮,有些危险地眯起眼睛:“夏小姐,你的消息未免太灵通了些?” 要知道,贺兰辞是个很谨慎的人,他设下的局几乎天衣无缝。 就算是他也是费了一些功夫才查到,原来贺兰辞是抱著趁乱求娶夏简兮的打算才来的,他费心得到的消息,就这么轻飘飘地从夏简兮的嘴里说了出来。 要么,就是她早就知道,要么,就是她手里有几个很厉害的手下。 可是,若她身边有这样的人,那一开始,她就不会掉进这个陷阱,所以,只有前者! 但是,若她早就知道贺兰辞有这样的打算,她又怎么会就这么傻傻地往陷阱里跳呢? “我已经被人陷害过一次,如果还什么都不知道,那我也太蠢笨了!”夏简兮当然知道易子川在想什么,前世的她不就是因为太相信夏语若和贺兰辞,才一步一步的中了他们的全套。 她下意识的看了眼自己的肚子,那里,曾经有她那个怀胎十月的孩子,良久,她自嘲的一笑:“这些年,我都太相信夏语若了,其实说到底,她处处都是破绽,只是我被所谓的姐妹情谊迷了眼!” 易子川冷眼看著面前的夏简兮,细细想著。 永昌侯府这几年在朝堂上几乎没有什么作为,作为侯爵府,也几乎落败,而夏茂山连立奇功,正是新帝的宠臣,如今的永昌侯府,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攀附上护国將军府的这门婚事。 可若是,那一日,夏简兮没有拼死救下宋太妃,一个失去了名声,又被退了亲的將军府独女,他永昌侯府自然也就够得上了。 “夏小姐,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永昌侯府才是这场大戏的幕后之人?”易子川突然凑到夏简兮面前。 夏简兮看著突然在自己面前的那双眼睛,呼吸猛然一窒,她下意识地后退:“在我被绑架的时候!” 易子川没有说话,只是直勾勾地盯著她。 “当时,他们以为我已经晕过去,他们准备把我拖去郊外破庙,在那里接应的,就是贺兰辞!”夏简兮强忍心虚,將自己在心里反覆思考了许久的藉口,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那日,我若没能跑掉,就会被他毁掉清白,到时候,即便我知道这是个局,我也只能认命!” 易子川沉默许久,才缓缓起身退后,嘴角甚至还带著瞭然的笑意:“所以,那日救下我母妃,便是你破局的唯一机会!夏简兮,你在利用我!” 第21章 论跡不论心 夏简兮看著一脸危险的易子川,並没有解释,反倒坦诚地应下:“不错,正如你所说的那样,那个时候的我,只有拼死救下太妃,以我的性命为赌注,我才可以从这场精心谋划的必死局中,杀出重围!” 易子川盯著夏简兮看了很久,最后释然地挑眉:“如果是这样,那你不要命地衝上来,也就不稀奇了,毕竟,救人而死,总好过被人以名节逼死,起码死得不冤!” “我利用太妃娘娘自救,王爷不恼?”夏简兮看著面前一脸坦然的易子川,有些诧异。 “论跡不论心,论心无完人!”易子川挑了挑眉,“更何况,你我之间本就是一场交易,不是吗?” 夏简兮像是想起什么一样,突然说道,“那一日,刺杀太妃娘娘的刺客与绑架我的劫匪之间有著千丝万缕的关係,王爷今日怕是並不是单纯为了来送圣旨吧!” 易子川脸上的笑意突然消散。 “王爷多半已经猜到了贺兰辞的谋算,王爷来这里,其实是想要从我的嘴里確定,那劫匪到底是否与永昌侯府有干係吧!毕竟,现在能够找到的,与劫匪有关的线索,只有永昌侯府这一条!”夏简兮目光一瞬不瞬地到盯著面前的易子川。 易子川眯著眼睛看著夏简兮许久,最后挑了挑眉,认可了她的话:“夏简兮,你很聪明,聪明的,有点让人担心……” “担心我走漏风声?”夏简兮笑了一声,“那王爷只管把心放到肚子里,毕竟,我比你更想让永昌侯府,万劫不復!” 事到如今,永昌侯府的贺兰辞作为绑架案一事真正的幕后主使,却一直游离在事件之外,將自己撇得乾乾净净的,仿佛所有的事情都与他没有半点的干係,反倒她一个受害者,一直被困扰其中。 他和夏语若將自己逼迫至此,她又怎么可能就这么放过她。 她的命,孩子的命,他贺兰辞,总是要血债血偿的! 就在易子川沉默的时候,时薇突然走了进来:“小姐,你怎么在这里,夫人正在找你呢!” 夏简兮没有回答,只是冷眼看著面前的易子川:“王爷若是想查永昌侯府,不如去城西的司阁赌坊,那里或许会有你想要的东西!”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司阁赌坊?”易子川盯著夏简兮,“你想做什么?” “当然是,痛打落水狗!”夏简兮挑眉,“既然王爷想要查浙闽总督贪污太平县賑灾银后被人灭口的那桩大案,当然要让事情越来越乱才好,只有乱了,那些幕后之人才会因为疲於应对而露出马脚!” “你想利用我!”易子川突然一个箭步窜到夏简兮的面前,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瞬间,伸出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突如其来的窒息感让夏简兮本能地后退,可偏偏,易子川掐住了她的咽喉,让她动弹不得。 “小姐!”时薇被这突如其然的一幕嚇得瞬间苍白了脸,她本能地想要上前,却被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瑶姿控制住。 “王爷应该知道,太平县一案,如今,唯一有的蛛丝马跡,便是与劫匪有关联的贺兰辞!”夏简兮硬著头皮说道,“想必王爷会比我更清楚,那么大的一个案子,仅凭永昌侯府,是做不了的,所以他们的背后,一定有更大的靠山!” 易子川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著面前的夏简兮。 夏简兮看著易子川,一字一句的说道:“王爷,你应该明白,如果你想继续查下去,就只能將永昌侯府逼到死路上,只有这样,他们才会为了活命,引出他们身后真正的毒虫!” “夏简兮,你这是在与虎谋皮!”易子川的指节缓缓收紧。 脖子上的剧痛让夏简兮白了脸,但即便如此,她也没有半点退让:“王爷难道不想为浙闽总督宋秦林宋大人洗清污名了吗?” 易子川在听到宋秦林的名字时,瞳孔猛然紧缩,他紧紧地咬著牙:“夏简兮,你到底知道什么!” “我只知道,宋大人是冤枉的!”夏简兮的脸涨得通红,她拼命的想要掰开易子川的手,却因为窒息,手上的力气,越来越小。 “王爷,夏將军和夏夫人过来了!”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秦苍突然说道。 可即便如此,易子川也没有半点要鬆手的跡象,他紧紧的抿著嘴,一双眼睛幽黑深沉的几乎看不见底。 “哎呦,你们也不照顾好王爷和蔡公公,这要是被人衝撞了可如何是好!”夏夫人的声音从远处传了过来。 就在夏简兮差一点就要昏死过去的时候,鬆开了手。 夏简兮一时没站稳,直接跌坐在地上。 “小姐!”时薇害怕都要哭出来了,但还是颤抖著从瑶姿手里挣脱出来,然后抱住了自家小姐。 好不容易缓过来的夏简兮,第一时间拍了拍时薇的手安慰道:“別怕!” “你接下来要怎么做?”易子川冷眼看著夏简兮,“又或者说,你想要怎么做?” 夏简兮轻轻压著脖子,低咳了几声,才缓过来:“夏语若今日想要借族亲的手强夺婚书,却不想被反將一军,现在的她也好,贺兰辞也罢,只怕正如那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现在,只要有人逼他们一把,他们必然会兵走险招,到时候,总会出错!” 易子川看著夏简兮,他清楚的知道,她连带著自己也算计了进去,可偏偏,他拒绝不了! 正如同夏简兮所说的那样,太平县的案子,他查了许久,愣是没有半点线索,而永昌侯府,的確是他现在唯一的,可以继续探究下去的一条路。 夏简兮很清楚的知道,易子川不会拒绝她:“王爷,蔡公公已经在外面等了很久了!” “夏简兮,你知道,算计我的代价是什么吗?”易子川居高临下的看著夏简兮,一字一句的说道。 “我会让王爷得到王爷想要的东西,如果失败了,我可以用性命相抵!”夏简兮扶著时薇的手缓缓起身,“王爷应该知道,我很惜命的!” 易子川没有说话,只是盯著面前夏简兮,眼中满是探究。 “对了,若是王爷查不到头绪,不如问问看,被关守在大理寺地牢里的那位!”夏简兮收拾好自己的慌乱,站在那里,直面易子川眼中的探究。 易子川沉默良久,最后闭了闭眼:“记住你自己说的话!” 就在易子川准备离去的时候,夏简兮突然凑上前来,將一个东西塞进了他的手里,隨后,用仅有他们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在他耳边低语,最后在他愕然的目光中退了一步:“王爷应该会需要的!” 第22章 他……是个好官 夏简兮为了避免被夏夫人和夏將军发现她脖子上的淤痕,在夏夫人他们到之前便提前从另外一次绕道回了院子。 “小姐,夫人到处在找你呢,王爷他们要走了……”听晚一边说著,一边小跑著进来的时候,一眼便瞧见了正在一边哭一边拿药给夏简兮擦脖子的时薇,立刻就顿住了脚步,“这,这是怎么了?” “还不是你方才口口声声说的那个王爷!”时薇看著夏简兮脖子上的淤青,心疼得直掉眼泪。 “夏小姐不应该提宋大人的!”瑶姿说著,从怀里拿出一瓶药膏,“用这个吧,等明天,淤青就能消了!” 时薇一把夺过药膏:“再不能提,也不能下这样的手啊,这跟打女人有什么区別啊!” “什么!王爷打我们小姐!”听晚立刻炸了毛,“不成,我得去跟將军说……” “听晚!”夏简兮立刻喊道,“这是我跟王爷之间的事情,你不许去跟我爹娘说!不然我就把你赶到庄子上去!” 听完立刻就停住了脚步:“可是……” “没有可是!”夏简兮冷声斥道。 听晚站在一旁撇著嘴,半天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夏简兮或许是觉得自己方才话说得太重了,便低声说道:“这件事不能让我爹娘知道,若是他们知道了闹起来,得罪了摄政王,最后倒霉的不还是我们自己,更何况,我跟王爷之间本就有交易!” 瑶姿看著夏简兮那副样子,思考了一番,还是开口道:“宋大人是王爷的表兄,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感情也很好,宋大人的事情,一直都是王爷的逆鳞,夏小姐,你不该以此来要挟他的!” “我没有要挟他!”夏简兮垂眸,“我需要他在汴京的势力,她需要我在江南的人脉,我们本就是互惠,至於宋大人,他……是个好官,不应该背负这样的罪名!” 瑶姿没有在说什么,只是抱著手臂站在一旁。 时薇帮著夏简兮擦完药以后,又拿起了手边的白粉,小心翼翼地铺在淤青上,试图遮掩伤痕。 “听晚,你跟瑶姿去帮我办件事情!”夏简兮突然开口说道。 听晚先是一愣,隨后立刻应道:“好!” 夏简兮看著铜镜中的听晚,轻笑了一声:“你就不怕我把你卖了?” “我这条命都是小姐的,有什么卖不卖的!”听晚心中的委屈立刻消散,“小姐有什么事,儘快同我说,我保管给小姐办得妥妥帖帖的!” 夏简兮转过身去看向听晚,低声说道:“你去一趟城西街小巷,那里有一处掛著方字牌匾的宅院,宅院里住著一对母女,那位母亲每日都要出门去街市买新鲜的小菜,你便在路上等著她!” 听晚愣愣地看著夏简兮:“小姐是怎么知道那位母亲……” “你只需要知道,你要去找她,並且告诉她,让她在正午时分,去兰香楼,我会在那里等她,只要她来,我便能送她们母女离开汴京!”夏简兮说完,附在听晚耳边低声说道,“对了,让瑶姿陪你去,別被人发现!” 莫名被安排的瑶姿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听晚拽著手快步冲了出去。 时薇眼看著听晚拉著瑶姿离开,微微蹙眉:“小姐怎么还让瑶姿跟著去,就不担心她把小姐的事情都同摄政王说了吗?” “她本就是摄政王安置在我身边的人,自然是要帮著易子川做事的!”相比时薇的气愤,夏简兮反倒坦然许多,“只要我跟易子川是站在同一条线上的,他的人就是可用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时薇继续给夏简兮擦药,眼底微微有些莹润:“奴婢实在是想不明白,小姐对二小姐那般好,和那小侯爷,也算是青梅竹马,他们二人,竟然会做出这等子事情来,简直,简直禽兽不如!” 夏简兮垂眸看著自己面前妆奩里的髮饰,隨手拿起一支点翠髮簪:“你看这髮簪,用的是翠鸟的羽毛,翠鸟它什么都没做错,只是因为身上有漂亮的羽毛,就被捕捉拔毛,它只是一只鸟,无辜,却美丽!” 时薇沉默了。 夏简兮將那只髮簪放回的妆奩,目光平静得仿佛一潭死水,没有半点波澜:“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瑶姿陪著听晚找到城西那栋方宅的时候,瑶姿第一时间拽开了走在路中间的听晚。 听晚被嚇了一跳,正要开口骂人的时候,就发现,有两个穿著一样的人突然从他们面前的那条岔道快步走了过去,最近要紧的便是,他们身上还配著刀。 城西住著的,大多都是些汴京的平民,最多偶尔有几个富庶的,但是也很少有人会专门请这种打手看家护院。 听晚原本只是想著,不过就是来找个人,却没想到,这要找的,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人。 “方才那两人便是从那方宅走出来的,看起来,你们小姐要找的人,多半是被这些人给看管起来的!”瑶姿抱著手,看著那两个大汉离去。 听晚微微蹙眉:“什么意思?” “你看,那边就是方府,你看看那门庭,也不是什么很富贵的人家,瞧著,更像权贵人家安置玩物的地方!”瑶姿用下巴掂了掂不远处,掛著红灯笼的那户宅院。 “你的意思是,这是永昌侯府养外室的地方?”听晚恍然大悟,“可是既然是外室,那多半是自愿的,又怎么会安排打手守著呢?” “汴京城中权贵多了,难免也会有善妒的悍妇,那些个老男人不敢当著自己妻子的面纳妾,就在外头养著,有打手守著,就是怕家里的那个打上门来!”瑶姿仔细打量著那处门庭,“不过,我瞧著,这户人家,更像是另外一种!” “你是说,被养在这个庭院里的,是被强迫的!”听晚突然瞪大了眼,“那岂不就是强抢民女了?” 第23章 母女共侍一夫 “世家大族这种事情多了!”瑶姿看了一眼满脸惊讶的听晚,隨后状似无意的说道,“只是,不知道你家小姐,是怎么知道这里的!” “我家小姐知道的事情多了!”听晚颇有几分骄傲的抬起头,“我们小姐手底下的私產涉猎各行各业,哪条道上没有我们小姐的人,那些贵人家的齷齪事,只要我家小姐想知道,就没有我家小姐查不到的!” 瑶姿看了一眼满脸骄傲的听晚,挑了挑眉:“是吗?” 两人在外头蹲了差不多一个多时辰,那扇紧闭的房门,才被人轻轻推开。 听晚原以为,从里面出来的,会是一个衣著鲜丽的小娘子,却不想,出来的却是一个身穿旧衣得妇人。 妇人手里提著菜篮子,像是要去街市买东西,正向著她们得方向走过来。 瑶姿仔细看了一眼周围,確定没有人跟过来以后,才快步上前,一把將妇人拽到墙角。 妇人受到惊嚇,本能的想要喊叫,却被瑶姿捂住了嘴:“闭嘴,否则杀了你!” 听晚看著妇人苍白的脸,以及瑶姿仿佛恶霸一般的言行,赶紧说道:“不是,不是,我们不会杀了你,我们只是受人所託,请您帮我们办些事!只要你不叫喊,我们便放开你!” 妇人盯著听晚的眼睛,见她满脸诚意,最后点了点头。 瑶姿再三確定妇人不会叫喊以后,才缓缓鬆开了手。 听晚见妇人確实不曾喊叫,才低声说道:“是我家小姐派我来寻你,她有法子送你们母女离开这里,但是需要你帮我们做些事!” 妇人愣了片刻,隨后眼前一亮,但很快,便又警惕起来:“你家小姐是谁?” “您只要在午时去往兰香楼,便会知道我家小姐是谁!”听晚也不再多说什么。 正巧那几个打手走了回来,瑶姿催著她要走,听晚便赶紧跟著离去,只留下一句“午时,兰香楼!” 瑶姿和听晚出现的匆忙,消失得也分外仓促。 妇人站在原地许久,才弯腰捡起地上的菜篮子,却撞上了从外头回来的打手。 打手快步走到妇人身边:“方娘子这是要去买菜?” 方娘子顿了顿,隨后扯了扯嘴角:“听说最近出了个兰香楼,说是他们家的烤鸭很好吃,晚上侯爷要来,我去买一只回来!” 打手倒也没多想,便应声道:“那里的烤鸭不好买,娘子还是早些去比较好!” “好!”方娘子笑了笑,握住自己不受控制微微颤抖的右手,“若是运气好,我给你们也带两只!” “好啊!” 眼看著打手离开以后,方娘子才重重得鬆了一口气,强装镇定的向著兰香楼的方向走过去。 夏简兮早早的就在那里等著,她几乎可以肯定,方娘子一定回来,毕竟,现在的她是方娘子唯一的希望。 果然,在午时缺一刻的时候,方娘子站在了夏简兮的面前。 夏简兮看著一脸警惕得到方娘子,抬手给她倒了一杯茶:“方娘子请坐!” 犹豫半晌,方娘子才在夏简兮面前坐下:“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姓方?” 夏简兮放下手中的茶壶,抬头看向我方娘子:“我不仅知道你是方娘子,我还知道,你是永昌侯养在外面的外室,我更知道,你与女儿,共侍一夫!” 夏简兮话音刚落,便是听晚和瑶姿,也不由得抬起了头,眼中,满是愕然。 “你,你怎么知道!”方娘子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苍白,她惊恐的看著面前的夏简兮,“你到底是谁?你想要做什么?” “方娘子不必紧张,我不是来害你的,我只是需要你帮我一个忙,等到事成,我自会送你和你的女儿离开汴京!”夏简兮轻声说道。 方娘子没有说话。 夏简兮也不著急,只是轻声说道:“方娘子,想当初,你被永昌侯强占,却被丈夫卖给永昌侯做外室,如今,他又强占你十六岁的女儿,世间男子或许觉得母女共侍一夫是桃韵事,但只有方娘子你,才知其中悲苦,你真的要让你的女儿一辈子这么活著吗?” 方娘子紧紧的抿著嘴,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是我可以跟你保证,我有能力送你们离开汴京,让他们永远都找不到你们,並且让你们可以好好活下去!”夏简兮將那杯茶水推到方娘子得面前。 “你想要做什么!”方娘子的心跳不由的加快。 夏简兮看向方娘子:“方娘子应该知道,永昌侯名下有一处赌坊,赌坊中有大量脏款和帐簿!” “我拿不到那些东西,他很谨慎,他不会让我们碰这些东西!”方娘子立刻说道。 夏简兮点了点头:“当然,所以,我也不需要你帮我找这些东西,只是,需要你在某一天,拖住他!” “只是为了这样?”方娘子有些不相信。 “只是如此!”夏简兮看向方娘子,低声说道,“只要你按照我说的去做!” 方娘子盯著夏简兮看了很久,最终,还是答应了。 而夏简兮也知道,她一定会答应。 方娘子想要活下去,但是更想要像个人一样的活下去,哪怕不为自己,也要是为了自己的女儿。 方娘子走的时候,手里提著两只很难买到的烤鸭。 听晚站在窗边看著缓缓远去的方娘子,忍不住问道:“小姐,方娘子她……” “我想他是世上最希望永昌侯去死的那个人,所以她一定会帮我们。”夏简兮深深的看了一眼已经远去的放娘子,低声说道。 她之所以会知道方娘子得的存在,便是因为前世的她,曾亲眼看到过她被永昌侯欺辱的只剩下一口气得模样。 只是那个时候她是永昌侯的儿媳妇,她明明知道她无辜,却选择了冷眼旁观。 现在想想她后来所遭受的欺凌,或许就是她冷眼旁观不作为,而应有的报应,所以这一次,她需要她的帮助,同时,她也会救她出深渊。 夏简兮回头看向瑶姿:“告诉摄政王,可以开始下网了!” 第24章 人赃並获 易子川是个很危险但有绝对实力的合作者。 当他从夏简兮的口中知道司阁赌坊或许与永昌侯府有关时,他第一时间便派的人去调查。 能够在汴京城中存活下来的赌坊和楼幕后大都有达官贵人为他们撑腰,先帝在位时,曾派人清扫过这些所谓的赌坊和楼,期间也查出来不少枉顾人命,残害百姓的事情。 可偏偏这些楼赌坊的背后有著千丝万缕的关係,到头来先帝也只能重重拿起,轻轻放下。 所以最后,这些楼赌坊照旧还是开门做生意,只要不出人命,汴京城的官员大多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易子川犹豫许久,最后还是去见了玉婷。 其实,易子川並不是很想啃这块硬骨头,毕竟,能够扛过大理寺所有刑罚,最后还是能做到咬死不承认的,也就只有玉婷这么一个了。 大理寺最喜欢在午夜时分对人进行拷问。 玉婷被拖到审讯室的时候,易子川並没有让人把她绑起来,反倒给她搬了一张凳子,让她好好坐下。 易子川看著被架著在自己面前坐下的玉婷良久,才开口问道:“你可曾听过司阁赌坊这个名字?” 玉婷抬眼看向易子川,她脸色苍白,却眼神坚毅:“王爷,我一个常年待在后院的人,又怎么可能知道什么赌坊呢!” 易子川当然知道,想要从玉婷嘴里套话,並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他想了很久,最后在玉婷面前坐下:“我知道,你是死士,对你来说,刑罚並不可怕,但是,愿意为人所用的人,总有个软肋!” 玉婷的眸光微动,却依旧没有说话。 易子川见她这副模样,默默地从一旁的匣子里拿出了一张药方:“你不如看看这个!” 玉婷的手骨断裂,没有办法拿起那张药方,守在一旁的秦苍便立刻將那方子递到了玉婷的面前,那一瞬间,玉婷的瞳孔猛然紧缩。 下一刻,玉婷猛地抬头看向易子川:“你们从哪里得来的,从哪里来的!” 秦苍收回手,回到易子川的身后。 易子川冷眼看著面前的玉婷,低声说道:“给我这个方子的人告诉我,让你不要把赌注压在一个人的身上!知道你软肋的,也不止一个人!” 长久的寂静。 许久以后,玉婷才缓缓抬起头:“说不说,无非都是一个死,我凭什么相信你们!” “当然,你可以不相信我们!”易子川挑眉,隨后便起身准备离开。 他早有预料,毕竟抗得过刑罚的人,又怎么可能因为一张药方,就轻而易举地把事情都说出来呢! “晨光!”玉婷突然开口。 易子川下意识地到停住了脚步:“什么?” “我带晨光去的赌坊,就是司阁!那里的人,都认识他,也都知道,他被关押在大理寺!”玉婷看著面前易子川,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不能告诉你,司阁的幕后之人是谁,但是,你可以试试看,以他为诱饵!” 易子川看著玉婷,危险地眯起了眼。 很快,便有人来將玉婷带了下去。 易子川看著玉婷被带走,指腹下意识地摩擦著那张药方,想起那日,夏简兮在他耳边说的话:“一个人,愿意为了另外一个人去死,要么是信念,要么是软肋,王爷觉得,玉婷会是哪一种?” 这一刻,易子川突然觉得,夏简兮这个女人,远比他认为的,更加狡诈。 至於晨光,便是那个仿写康木泽字跡的书童,他自幼无父无母,是永安王妃从人牙子手里买回来的,年纪不大,胆子极小,隨隨便便恐嚇几句,连康木泽七岁还尿床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易子川在大理寺的牢房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被嚇得六神无主,每天窝在角落里,除了发呆,就是求饶。 “康木泽可曾来过?”易子川站在大理寺地牢的门口,远远地看著躲在角落里的晨光,低声问道。 大理寺少卿收起手中的卷宗,颇有些怜悯地摇了摇头:“永安王府连个下人都不曾来过,他犯的也不是什么重罪,与那什么刺客更没有瓜葛,我派衙役去过永安王府,同他们说过只要五十两银子就能赎他出去,只可惜呀,他没能跟上一个好主子!反倒是他隔壁的那个玉婷,三天两头的有人来打听她的死活!” 易子川摩擦著手指,有些危险的眯起眼睛:“你是说有人来打听她的死活?那人是想让她活还是想让她死?” 大理寺少卿立即就听明白了易子川话里的意思:“谁知道呢?来问的人神出鬼没,上一刻还在下一刻,等到我出去的时候,人就已经不见了,可能也不是在意她是死是活,只是怕她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 “那小子的五十两银子我出了,至於玉婷你多费心,千万別让她这么隨隨便便的就死了。”易子川说著拍了拍大理寺少卿的肩膀,“把人给我吧,我有点事儿需要他去办!” “大理寺概不赊帐!”大理寺少卿从抽屉里的拿出一整把钥匙,然后领著易子川的人往前走,“一手交钱一手交人,大理寺的规矩,王爷应该比我清楚。” 没过多久,易子川的贴身侍卫秦苍便领著晨光走了过来。 晨光仿佛已经被嚇破了胆,一瞧见易子川,並膝盖发软,直接跪在了地上:“王爷,我真的不知道,我真的只是一时贪图那五十两银子,我真的不知道那玉婷竟然敢跟逆党有勾结,我是真的不知道啊!” 易子川盯著晨光看了很久,他当然知道这小子是被人利用了,只是现在他需要他帮个忙:“你有没有跟你党勾结我不清楚,但是我可以给你一个,离开这里的机会,就看你要不要了!” 晨光的眼睛立刻就亮了:“要,要!这样可以离开这里,我愿意下半辈子给王爷当牛做马,只要王爷可以带我离开这里!” 大理寺的地牢,根本就不是人待的地方他每天都能听到外面撕心裂肺的喊叫声。 要是运气差一些,甚至还能看到血淋淋的人从他面前拖拽过去,那种恐惧和看不到未来的绝望感,每天都充斥著他的四肢百骸。 刚刚到这里的时候,他每天都在期盼著世子可以来接他走,可是他等了很久,最后只换来一句:“永安王府绝对不会接受叛徒!” 晨光知道他被永安王府彻底的捨弃了,他每天都期盼著的世子,彻底的放弃了他。 对於现在的他来说,只要能够离开这里,不论让他做什么,他都是心甘情愿的! “司阁赌坊,这个地方对你来说应该不陌生吧!”易子川看著晨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晨光的脸色顿时变得非常难看,司阁赌坊这个地方对他来说当然不陌生。 他一个书童这么多年安分守己,永安王府给的月俸虽然不高,但是他一个从小就签了卖身契,又无父无母的孤儿,本就不了多少银两,日子过得虽然不快活,却也平安自得,可就是这司阁赌坊,毁了他的一切! “我知道这个地方,我第一次去司阁赌坊,就是玉婷带我去的!”晨光紧紧地抿著唇,心中颇有些恼怒,“那就是个豺狼的洞穴,你只要进了那个屋子,要是不拔层皮下来,他是不会放你走的!” “本王需要你替我再去一趟这个地方!”易子川微微弯下身子,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他,“你只要去了,再大手大脚地玩上几把,我不仅带你离开这个鬼地方,本王还可以给你谋一个好差事,那你下半辈子安安稳稳地过下去!” 晨光有些不安:“真的只是需要我去玩上几把?” “不错,你只需要去一趟!”易子川挑眉,“你放心,本王不是那种过河拆桥的人!” 晨光只是犹豫了片刻,隨后便答应了下来:“好!” 大理寺少卿原本就是易子川的人,易子川说这些话也並没有背著他,他盯著面前的晨光,有些诧异:“你也不问缘由,就这么答应下来,就不怕王爷直接把你给卖掉了?” 晨光低头苦笑:“我一个连五十两都不值的的下人,王爷就是真的想把我卖掉,又值几个银子呢?而且再怎么样也好过继续待在这个鬼地方,过著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再每天担惊受怕地看著那些血淋淋的,不知道是死是活的人!” 大理寺的地牢,说是人间炼狱也並不为过,但凡来这里待过的人,没有一个可以轻鬆提起自己在大理寺看到过的场景。 第25章 帐簿 司阁赌坊在汴京城里算不上大,相比其他几个特別热闹的地方,他的生意也少了许多,不过他既然可以在这里一直存活下来,自然也是有他自己的本事。 大多数的赌坊,都会想方设法地勾引你去赌,等到你赌得上头了,赌桌上的客人就都成了老千,而你就成为了那头待宰的羔羊。 这世上有太多的赌徒,赌到最后,倾家荡產,卖儿卖女,最后妻离子散,司阁赌坊自然也是如此。 易子川派人给晨光换了一身乾净的行头,在让人亲自送他到司阁赌坊。 “这袋子里是我们给你准备的一百两银子,你要做的就是去这个赌坊,將你所有的银子赌得乾乾净净,你不用担心会被人盯上,我们的人会一直跟在你身边,你只管大大方方地去赌!”秦苍將一个袋子放到晨光的手里,一字一句地说道。 晨光当然不会明白为什么有人要把钱交给他,让他去赌,他现在和他根本不想去好奇这些,他只想儘快的完成这些事情,然后彻底的离开大理寺那个地狱:“好!” 晨光之后没有半点犹豫,提著那袋碎银,径直进了司阁赌坊。 易子川安插的人早就已经潜入了司阁赌坊,他们躲在独房的各个角落里面,仔仔细细地盯著赌坊的每一个人。 果不其然,就在晨光走进赌坊的那一刻开始,一直躲在屏风后的一把手,突然变得有些焦躁,很快便有几个行色怪异的人,悄悄地出现在了晨光的身边。 “其实我不太明白,王爷为什么要专门去把晨光带出来,我们完全可以直接一把端掉这个赌坊,为什么要浪费这么多时间?”秦苍有些困惑的开口,“而且为什么一定要是他!” “你记不记得少卿大人跟我们说过什么?”坐在马车里的易子川,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慢条斯理的说道。 秦苍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著面前的易子川。 “他说一直有人很关心玉婷的死活,她现在只要活著,幕后的人总是会担心会不会从他嘴里说出什么要紧的事情,毕竟这个世上没有比死人更能保守秘密的了!”易子川眯起眼,“只可惜她的骨头很硬,想要再从她嘴里掏出些別的,多半是不可能的!” 易子川看了一眼面前的秦苍,见他还是一脸的茫然,忍不住低声笑了一声:“你说,一个被玉婷拖下水的人,在所有人都放弃他的情况下,突然从大理寺跑了出来,还多了一笔巨款,背后操盘的人,会不会觉得是有人背叛了他,就比如和晨光一起被带走的玉婷!” 秦苍突然眼前一亮:“王爷是想藉此引出幕后的人,所以王爷才让我们多备些人手,王爷是认为他们会杀人灭口!” “夏简兮,她的私心太重了!”易子川低垂著眼看著自己茶碗中上下漂浮的茶叶,“她的话不能全信,她说这个赌坊与永昌侯府有勾结,但是我们並不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有些事情我不能光听別人说,得自己去证实!夏简兮,可不是一个简单的人!” 秦苍恍然。 易子川向来是个多疑的人,虽然夏简兮告诉他,这个赌坊的靠山是永昌侯府,但是易子川並不是一个隨隨便便就会相信別人的人。 他如今做的,只是想要引出躲在背后里的那条毒蛇,看看是不是如同夏简兮所说的那样,毕竟,他可不想成为別人手里的刀! 一百两银子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大概两个多时辰,晨光就输得只剩条裤子了! 他从赌坊里出来的时候骂骂咧咧的,一张脸更是涨得通红,显然是气得不行! 躲在暗处的秦苍,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的角落里有几个若隱若现的人头,显然是专门跟在晨光身后的。 晨光一路走一路骂,並没有发现自己被人盯上了。 就在晨光走到一条小巷里的时候,一直跟在他身后的两个人突然窜了进去,挥舞著大刀就冲了上去。 可就在那把大刀即將看在晨光的背后时,横空出现的秦苍,举著一把利刃便生生挡住了那两把削铁如泥的大刀。 下一刻,便从小巷的另一头立刻跑出来了一队官兵。 被秦苍救下的晨光,瑟瑟发抖地指著跑开的一个大汉说道:“那两个就是赌坊的打手,之前玉婷带我来的时候,我就是跟他赌的钱!” 正所谓双拳难敌四手,很快,那两人便因为不敌败下阵来,其中一人突然衝到前面:“我掩护你,快去报信!” 有易子川的人在暗处帮忙,官兵很快就抓住了其中一个人,只是另一个人个子瘦小些,动作也灵活许多几个动作直接跑了出去。 秦苍立刻追了过去。 为了不被发现,秦苍一直隔得很远,那廝也非常的谨慎,绕了几乎半座城池,在確定没有人跟著他以后,才向著西边的方向一直逃窜。 小个子跑了很远,最后躲进了一处別院,別院门控点了两盏红灯笼,匾额上赫然一个方字。 没过多久,便亮了灯,不多时,便有个妇人从厢房里走了出来。 外头的风大,將她的声音吹得有些破碎:“侯爷说了,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一个书童罢了,就算是被官府的人带走了,那又如何,汴京城就没有敢动侯爷的人呢!” “可是……” “別可是了,侯爷正在办事呢,吵著他的雅兴,到时候咱们两个都吃不了兜著走!”妇人说完,便推搡著將人赶了出去。 那小个子前脚刚从別苑出来,后脚就被秦苍给拿下了,也算是,人赃並获。 秦苍回到王府的时候,易子川正躲在书房写字,他的字是先帝手把手教的,虽然比不过那些书法大拿,但也绝对是一流的。 “这人果然进了方宅!”秦苍顿了顿,接著说道,“那司阁赌坊,確確实实与永昌侯府脱不了干係!” 听到这些话的易子川並没有半点惊讶,毕竟,他其实並不认为夏简兮会敢骗他,他放下手中的笔,抬头看向秦苍:“既然如此,那就没必要继续等下去了,收网吧!” “是,王爷!”秦苍应下,隨后便走出书房,点燃了手中的信號弹。 烟炸开的那个瞬间,围在赌坊外面的侍卫纷纷拔刀,一声令下,衝进了司阁赌坊。 赌坊之中,人声鼎沸,所有人一看到有官兵衝进来,下意识的便想要逃跑,可就在这个时候,自然有人向著內室的方向冲。 执月一眼就发现了这个人有问题吗,立刻穿越人群將他摁住:“你想要去做什么?” 那人脸色一僵,隨后拼了命一般的挣扎,奈何他们一行人早有准备,所有的打手都在第一时间被控制起来,剩下的帐房和一些平民百姓,对他们而言,可以说得上是手无缚鸡之力。 犹如城墙铁壁一般的司阁赌坊,在一瞬间,便被官兵拿下。 易子川骑著马赶到的时候,少卿大人已等候多时。 “王爷,所有人员已经羈押,只是我们搜查了所有地方,並没有找到帐簿!”少卿大人走到易子川身边轻声说道。 “没有帐簿?”易子川蹙眉,“全部地方都翻查过了?” “已经都找过了!”少卿大人有些无奈,“就差掘地三尺了!” 易子川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翻身下马,自己进了赌坊。 这间赌坊算不上大,但是麻雀虽小五臟俱全,几张桌子一摆,骰子牌一放便是日进斗金的销金窟。 易子川走进库房,库房里面的东西已经被搬空,乍眼看空荡荡的只剩下一张桌子,他环顾四周,却发现这件屋子显然不像是可以藏东西的样子。 就在易子川以为,这一局会落空的时候,秦苍突然走了进来:“王爷!” 易子川下意识的回头,就发现,秦苍的身后,站著一个身穿黑色大氅的人。 很快,那人便走上前来,她摘下纬帽,露出了自己的那张脸:“王爷!” “夏小姐?”易子川微微挑眉,“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夏简兮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拿出一把银质的小锤子:“或许我能够找到你们想要的东西!” 易子川皱眉,隨后看向夏简兮:“什么意思?” 夏简兮没有说话,只是拿著那把小锤子,走到墙面,一边贴在墙面上听著,一边轻轻地到敲击著:“大多数做这种当生意的商户,都喜欢在库房里装暗格,用这个敲一敲,或许可以找到你们想要的东西。” 这间屋子的格局有些古怪,几乎连墙上也都贴满了砖石。 果不其然,就在夏简兮敲到靠近书架的那块砖时,它发出了与其他砖石都不一样的声音。 夏简兮后退一步,隨后冷眼盯著那块砖:“砸开它!” 秦苍立即上前,动手敲开了那块砖石。 第26章 你威胁我 很快,那块砖石便被敲开,里面藏著的正是他们到处寻找的帐簿。 易子川接过秦苍递过来的帐簿,抬眼看向夏简兮:“夏简兮,你还真是神机妙算啊!” 司阁赌坊的帐簿,夏简兮其实也不清楚会在这里,但是他知道,贺兰辞得书房里,別有这样的暗格,只是那是个痴情郎,他的暗格里装的全部都是夏语若送给他的一些小玩意儿。 夏简兮看著那本帐簿,隨后说道:“我来这里只是还想请王爷帮我一个忙!” 易子川將帐簿交给秦苍:“什么忙?” “永昌侯的身边,会有一个年轻女子,大约十六岁的模样,你一定要把她抓起来,並且,保证她的安全!”夏简兮盯著易子川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 “如果我做不到呢?”易子川微微眯起眼睛。 “那王爷能够找到的,也就只有那一本帐簿了!”夏简兮顿了顿,隨后轻笑一声。 易子川蹙眉:“你威胁我?” “王爷,这不叫威胁!”夏简兮一步步靠近,隨后附在他耳边,低声说道,“这叫合作共贏!” 易子川微微偏头,目光静静地盯著夏简兮,眼里布满了危险。 而此刻的夏简兮,却只是轻轻地拍了拍易子川衣襟上莫须有的灰尘,隨后戴上纬帽,在瑶姿的保护中,转身离去,没有丝毫的停留。 一直等到夏简兮走远了,秦苍才小心翼翼的上前:“王爷,帐簿已经到手了,那我们现在……” “去西街,见见咱们那位永昌侯!”易子川脸色微沉,快步走出赌坊。 浩浩荡荡的人马出现在方宅门口的时候,天刚好微微亮。 附近的人户有不少人已经起床准备出门做生意,却不想一开门,便是一个又一个身穿鎧甲的彪形大汉。 易子川骑著高头大马站在最后,秦苍第一时间拿下了守著放在的两个打手,才来復命:“王爷,都准备好了!” 就在易子川准备让人闯进去的时候,方宅的大门突然被打开,一个妇人身穿浅灰色的衣裙,逆著光站在那里。 恰逢晨光一缕,正巧洒在她的脸上。 方娘子远远的对著易子川行了个礼,隨后侧身让开。 易子川微微眯起眼,最后抬手:“进!” 永昌侯是被人从外室的床上直接拉起来的,他甚至都还没来得及穿裤子,就被衝进来的官兵直接摁在了地上。 得到消息赶来的贺兰辞一进院子,就看到永昌侯和那个外室衣不蔽体的被人拖到院子里,而他那个不爭气的爹,还在那里吱哇乱叫:“我可是永昌侯,谁给你们的胆子强闯我的宅院!” 贺兰辞看著永昌侯和他身边那个看起来不过二八年华的外室,只觉得太阳穴都在抽痛,若不是眼前的这个是他亲爹,他一定转身就走,根本不可能还来这里丟人。 “还愣著做什么,还不快给侯爷找件蔽体的衣服,一个个的都在这里看什么笑话!”贺兰辞气愤的一脚踹在了小廝的屁股上。 小廝被踹的一个踉蹌,忙不叠的脱下外衫就要去给永昌侯裹上,却不想,竟然被那几个官兵拦住。 小廝气恼:“你们这些不知死活的东西,你们知道你们绑的人是谁吗?那可是永昌侯,你们还不赶紧放手!” “哦?”清冷的声音突然从贺兰辞的身后传了过来。 那个瞬间,贺兰辞只觉得一股寒气直接从脚底顺著脊柱倒灌到他的头顶。 他下意识的捏紧了拳头,然后一点一点的转过身去。 “小侯爷是觉得本王不知死活?”易子川背著手站在別院的门口,见贺兰辞看过来,对著他微微挑了一下眉。 贺兰辞当下只觉得自己的头皮都要炸开了,他立刻低下头作揖:“兰辞参见王爷!” 易子川瞥了一眼贺兰辞,隨后缓缓走到他身边,用手里的摺扇轻轻的敲了敲他的头顶:“小侯爷有礼了,快请起吧!” 贺兰辞缓缓起身,脊背绷得挺直,他握紧了藏在袖子里的手,隨后一字一句的问道:“不知我父亲是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竟然让王爷亲自来这一趟!” “呵……”易子川轻笑一声,隨后回头看向站在自己身侧的贺兰辞,“永昌侯做了什么事情,小侯爷难道真的不知道吗?” 他不知道?他真是太知道了! 可就他做的那些足以掉脑袋的事情,真的是太多了,现在的他,甚至都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情被易子川这个疯子抓住了把柄,能让他这么直接打上门来! “还请王爷明示!”贺兰辞虽然不甘,但是面对易子川这个活阎王,他也只有低头装乖的份。 易子川看著贺兰辞这副模样,轻轻的抬了抬眉,隨后以一副长辈的模样,满脸惋惜的说道:“原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昨日,有一个叫晨光的小廝,去了一趟城中的司阁赌坊,赌输了银钱也就罢了,还差点被赌坊的打手打死!” 听到晨光这个名字的瞬间,贺兰辞的瞳孔便不受控制的紧缩:“晨光?” “小侯爷不认识也不要紧,只是这个人吧,前天才从大理寺出去,昨夜就差点被打死,若是不查清楚,这黑锅只怕要大理寺来背了!”易子川似笑非笑的看向贺兰辞,“我听说,他们能找到这里,便是因为那贼人,逃到了这里,没想到,竟然是侯爷的別院!” 贺兰辞的脸色难看至极,眼神也如刀子一般,直直的向著永昌侯刺了过去。 永昌侯自知自己惹了祸事,眼下也不敢再吭声,只是儘可能的把自己捲缩起来。 “对了!”易子川说著,微微靠近贺兰辞,用摺扇半遮掩著,说悄悄话般低声道,“小侯爷还是儘快想想办法吧,进了大理寺,侯爷怕是不死也要脱层皮了!” 贺兰辞心中吐血,可偏面上还要装出一副感激的模样,对著易子川行了个晚辈礼:“多谢王爷提醒!” 易子川看著贺兰辞的举止,不自觉的抬了抬眉,虽然永昌侯是汴京出了名的混子老爷,但他生的这个儿子,的確是有点东西的,毕竟这个节骨眼上,还能沉得住气,就与那些平日里只知道逛街吃酒的紈絝子弟大有不同。 “你是个好的,可惜了,可惜了啊!”易子川感慨般的拍了拍贺兰辞的肩膀,隨后走到永昌侯的面前,“侯爷,得辛苦你跟本王走一趟了!” 永昌侯在看到易子川的时候,就已经嚇得快尿了,毕竟,易子川可是出了名的草菅人命,还代管著大理寺那个吃人都不吐骨头的人间炼狱。 他要是落到易子川的手里,就算不死,也是要脱层皮的。 易子川看了一眼缩在永昌侯身边的,看起来还很年幼的女子,不著痕跡的皱了皱眉,隨后嫌弃的回过头:“带走!” 永昌侯到底没能穿上件得体的衣服,就这么光著屁股被带走了,反倒是他身边的女子,擎苍实在於心不忍,找了件外袍给她披上了。 永昌侯在经过贺兰辞身边的时候,突然一把抓住他的手,隨后开始哭求:“儿子,儿子,你可是我唯一的儿子啊,你一定要救救我,你一定要救救我啊!” 秦苍嫌弃的看了一眼永昌侯,隨后手上用了点力,直接把人给拖走了,走之前还低声骂了一句:“第一次见老子求著儿子救命的!” 人被带走的时候,別院外已经挤满了人,许许多多人都看著永昌侯光著屁股被装进了押解车,身边还跟著一个同样狼狈的,年岁几乎可以做他女儿的小姑娘。 易子川离开的时候,走到別院门口了,又停下了步伐,隨后一脸惋惜的看先贺兰辞:“虽然本王不应该这般说,但还是觉得小侯爷可惜,摊上了这么一个不靠谱的爹!” 贺兰辞面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是內里几乎已经咬碎了一口牙:“王爷慢走!” 知道自己不受欢迎的易子川也不继续討嫌,不著痕跡的瞥了一眼不远处的一辆马车,隨后转身离去。 贺兰辞看著易子川离开,正准备回去查查到底出了什么事的时候,突然走过来一个官兵:“閒杂人等都出去,站在这里装什么深沉,我们要封条了!” 被官兵轰出来的贺兰辞站在別院门口,看著那扇大本被贴上大理寺的封条,几乎气疯:“回府!” 贺兰辞上马车的时候,突然停下了脚步,他凌厉的目光转向不远处的马车,冷声道:“那是什么人!” “应该是附近经过过来看热闹的!”兰亭看了一眼,隨后说道。 贺兰辞下意识的想要过去看看,但最终,还是在官兵的催促声中上车离去。 一直等到贺兰辞离开以后,躲在暗处的夏简兮才缓缓掀开车帘。 贺兰辞一如既往的警惕,明明这样多的人,这样多的车马,可偏偏,他就是能够注意到这里,若不是夏简兮反应迅速,说不定,方才就被他瞧见了。 夏简兮透过窗户的边角,看著贺兰辞的马车越走越远,心中不由畅快。 第27章 念经赎罪 夏简兮亲眼看著永昌侯就那么裸著身子被押上了囚车,就像是一条野狗,毫无人性,毫无尊严地被塞进了囚车。 她看著囚车一点一点远去,脑海里不禁浮起自己被丟在地窖时的模样、 那个时候,绝望到看不到任何希望的她,就像一个没有理智的雌兽,赤裸著下半身,拼尽全力嘶吼,血肉混入泥水里,用牙齿咬断脐带,才將那个孩子带到人世间来。 可就是如此,整个永昌侯府的人,都在冷眼旁观,她甚至隔著地窖,听到永昌侯的讥笑:“这样了还能生孩子,跟母狗有什么区別!” 即便顶著那些人的讥讽,她也想要將自己的孩子紧紧的抱进怀里,哪怕只有一瞬,可就是这样简单的愿望,贺兰辞也不允许她拥有,他夺走她拼命生下的孩子,然后將他的哭声彻底掐灭。 小小的身体,被摔在地上的时候,已经失去了最后的一点温度。 “小姐?”时薇看著眼眶通红的夏简兮,低低地唤了一声。 夏简兮回过神来,缓缓放下帘子:“没什么,戏看完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贺兰辞回到永昌侯府的时候,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坐下,就有人火急火燎地来报:“小侯爷,司阁赌坊被大理寺的人给抄了!” 贺兰辞猛地回头,脸色也变得很是难看:“帐簿呢?帐簿处理了吗?” 来人忙不叠地跪下,眼中满是惊恐:“大理寺的人来的时候一点风声都没有,赌坊的帐簿还没处理,人就被抓起来了!” 贺兰辞当下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怎么会一点风声都没有,安插在大理寺的人都死了吗?” 来稟报的人听到贺兰辞说这话,脸色变得有些诡异:“他们,他们……” “有屁快放!”贺兰辞气得直接拿起手边的茶盏砸了过去。 “大理寺这次动手,根本没有知会任何人,我们的人知道的时候,想要来报信,人还没出来,就被早早守在那里的人抓住了!”稟报的人,声音越说越小,最后的声音都快比得上蚊子叫了。 贺兰辞听完下人的话,他脑海里突然闪过易子川那双似笑非笑的狐狸眼,那分明就是个笑面虎,笑嘻嘻地抓住了他们的命门。 屋子里的气压越来越低,所有人的头也越来越低,他们都儘可能的降低自己的存在,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撞到了贺兰辞的枪口上,到时候,可就真的是老天爷来了也救不了他们了。 可偏就在这个时候,外头突然响起一阵哀嚎声:“兰辞啊……” 贺兰辞一听这个声音,立刻就觉得气血翻涌,恨不得只直接掀翻面前的桌子。 他本能地不想见,可偏偏来的还是他的祖母,他还不得不见。 “兰辞,兰辞啊!”贺老夫人刚进门,甚至都还看到贺兰辞在哪里,就先大哭起来。 满脸焦急的贺老夫人,好不容易看到了贺兰辞,便哀嚎著走到了他身边,“兰辞啊,你爹他怎么好端端的就被大理寺给抓了啊,那可是个虎狼窝啊!” 贺兰辞看著面前哀嚎的老夫人,只觉得头痛欲裂,连带著语气都有些不耐烦了:“我爹是永昌侯,就算他现在被大理寺的人抓走了,他们也不敢对他怎么样的!” “你知道什么呀!大理寺那种地方,不管是人是鬼,只要进去了,就难免要脱一层皮的!你爹他从小锦衣玉食的,哪里受得了那种罪啊,兰辞啊,你一定要救救你爹啊!”贺老夫人紧紧地抓著贺兰辞的手。 贺兰辞深深地突出一口浊气,隨后甩开贺老夫人的手:“祖母还有功夫担心父亲锦衣玉食受不了罪?祖母可知道,若是大理寺真的查出点什么东西来,別说父亲了,就是祖母你,也得换上草鞋流放去岭南!” 一听这话,方才还在哀嚎的贺老夫人,脸色突然一白:“什么?连我老婆子都要去流放?啊!那可如何是好,我这把老骨头,若是去流放,那,那哪里还有命在!这可不行,这可不行啊兰辞,你快想想办法,我们这一家老小可都指望著你了!” 贺兰辞听著贺老夫人的声音,只觉得越发烦躁,他心里也火急火燎的,他也在想办法,可眼下,耳朵里都是老夫人的哭嚎,闹得他越发烦躁:“来人,送老夫人回去休息!” “兰辞啊,你可千万要想想办法啊……” 贺兰辞厌烦地转过身去,直到贺老夫人被下人劝走以后,他才撑著额头坐了下来:“我母亲呢?” “夫人听说,侯爷被抓走的时候,身边还有一个小姑娘,便去了佛堂!”婢女小心翼翼地说道。 贺兰辞闭了闭眼,良久以后,起身要往佛堂走:“拜佛拜佛,若是佛祖有用,那个老不死的怎么可能会被抓走!” 当贺兰辞走到佛堂的时候,却被贺夫人身边的管事拦住:“公子,夫人说了,她今日要替永昌侯府念经赎罪,谁也不见!” “你去告诉母亲,若是他不见我,等到大理寺敲了惊堂木下来,我们全家都要完蛋!”贺兰辞心中气闷,忍不住大骂道。 管事看著面前的贺兰辞,眼中有种旁人都看不懂的怜悯感:“夫人说了,不论是什么样的结果,都是侯府应得的报应,夫人说了,公子继续挣扎,也不过就是强弩之末,侯府的气数已尽,没人能救得了侯府!” “所以她便要看著她唯一的儿子去死吗?”贺兰辞不可思议地看著面前的管事,“她可是我娘,我是她亲生的儿子,她就这么眼睁睁地看著我去死吗?” 管事看著双目赤红的贺兰辞,忍不住嘆息,隨后说道:“公子,夫人不是给你指过一条明路吗?” 贺兰辞抬头看著牌匾上描金的字,冷笑:“让我以庶民身份,走科考之路,这就是她给我的一条明路?我生来就是未来的永昌侯府,我为什么要跟那些庶民去挣一个举子的名头,然后再从九品官一路熬上来,凭什么!” “公子的外祖,就是这样一路熬上来的!”管事眼中的怜悯逐渐被鄙夷替代,“公子的外祖,是天子门生,他凭著一双草鞋,一个背篓,一步一步从乡间爬上来的,公子看不上那些穷举子,是在看不去公子你的外父吗?” “外祖父外祖父,她反反覆覆的只会提起外祖父,可他若是真的那么厉害,又为何那么早便辞了官,离开了汴京,娘亲说到底,无非就是没有將我当做亲生儿子来看待!”贺兰辞怒极。 “公子,夫人只是希望你不要走侯爷的老路!”管事苦口婆心地说道,“你总有一天会知道夫人的苦心!” “苦心!”贺兰辞讥笑,“她的苦心就是跪在佛堂里一遍一遍地诵经,从小到大她管过我是什么,她只愿意端著她那清流出生的架子,不愿意做我的母亲!” 管事见贺兰辞如此模样,也不愿意再多费口舌,只冷声道:“夫人看在母子缘分上,已经给公子指了明路了,公子既然不愿走,那也没必要来见夫人了!” “好,好!”贺兰辞怒骂,“我还就不见她了,我就是要她亲眼看著,我怎么继承侯府,怎么光耀门楣!” 管事看著暴怒的贺兰辞,如同入定般,缓缓垂眸。 贺兰辞怒极,挥袖离去。 “立刻派人去查,晨光到底怎么回事,是谁把他救出来的,他又为什么会去司阁赌坊的,还有玉婷……”贺兰辞微微蹙眉。 兰亭在听到玉婷二字的时候,瞳孔不由自主的瑟缩了一下,但是很快,便恢復成了原样。 贺兰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隨后说道:“让人安排一下,我要去一趟大理寺!” “是去见侯爷?”兰亭下意识地抬头。 贺兰辞缓缓地摇了摇头:“我要去见一见玉婷!” 兰亭不找痕跡地看了一眼贺兰辞,隨后转身离去。 司阁赌坊当年能够躲过先帝稽查,在汴京城存活下来,便是因为他们足够小心,能够在赌坊任职的管事都非常的聪明。 但凡有点风吹草动,都会第一时间毁掉帐簿,可这一次,竟然著了易子川的道。 但是他想不明白,晨光那么大的一个陷阱,他手底下的那些人,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这里,实在诡异。 大约等了一刻钟,兰亭才快步走了回来:“公子!” “如何?” “晨光根本就没被人打,我们的人刚跟出去,就遇到了官兵!我们的人逃回来以后,第一时间就去找了侯爷,是侯爷,侯爷说……” “说什么!”贺兰辞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 兰亭低著头,小心翼翼地开口:“侯爷说,一个庶民,能翻出什么天来,便將我们的人打发了!侯爷还因为被扫了兴致,將人骂了一顿赶了出去……那人前脚刚出方宅,后脚就被人拿下了!” 贺兰辞只觉得两眼一黑,好半天都回不过神来。 第28章 防止玉婷自戕 永昌侯被大理寺带走的消息,不肖半日便传遍了整个汴京。 大理寺直属於当今天子,由天子管辖,而兼任大理寺卿的更是素有活阎王之称的易子川。 一时间,汴京城中人人自危,但凡与永昌侯府走的近一些的门庭,都恨不得直接用铁水將自家大门铸起来,生怕永昌侯府的人找上门来,到时候拖了他们下水。 贺兰辞在出事以后,便送了好几张拜帖出去,最终却都石沉大海。 平日里前呼后唤风光无限的贺兰辞,何曾受到过这样的冷遇,就连平日里那些吃酒喝肉的狐朋狗友,都对他拒之不见,他羞愤气恼之间,差些打砸了整个书房。 兰亭赶来的时候,贺兰辞已经將书房打砸的差不多了,他看著面前的残局,沉静的將一旁手足无措的婢女驱赶走以后,才关上那扇雕木门:“公子!” 发完疯的贺兰辞已经恢復了冷静,他背对著兰亭站立,双手负在身后,儼然一副沉稳自持的模样,与方才那个失控发疯的人截然不同:“如何?” “我们安插在大理寺的人,在那一日,几乎全军覆没,不过……”兰亭抬眼看了一眼贺兰辞,有些为难。 贺兰辞转过身来,剑眉微蹙:“有话就说!” “夏青殊找上门来,说他有个发小,在大理寺当职,或许可以带公子你去见一见侯爷!”兰亭的声音越来越低,“属下想,他既然能让公子见到侯爷,那见一眼玉婷,想必也不是什么难事!” 贺兰辞听到夏青殊三个字的时候,脸色变得有些怪异:“现如今,人人对我避之不及,他又怎么会主动找上门来?” “夏青殊的意思,是夏二小姐求到他跟前,他到底还是心疼妹妹,所以愿意为了夏二小姐冒这个风险!”兰亭看著面前的贺兰辞低声说道。 贺兰辞听著兰亭的话,原本满是煞气的目光也逐渐柔和下来:“到了这种时候,真正关心我的,也就只有语若妹妹了!” 兰亭看著贺兰辞班上,隨后问道:“公子,那我们……” “你去告诉夏青殊,等事情平息之后,我自会备上厚礼,亲自上门致谢,只是要请他儘快安排我跟玉婷见面!一定要儘快!”贺兰辞说完,才回到桌案前,“派人將我前些日子准备的礼物给语若妹妹送过去吧!” “是!”兰亭低头应下,隨后转身走了出去。 很快,就便有人走进书房,將贺兰辞打砸的东西收拾乾净,並且重新摆上了更加贵重的物件,尽显奢靡之风。 所有的一切在顷刻间就恢復成了原来的模样,贺兰辞又变回了那个风度翩翩的少年郎,就仿佛那个暴怒得贺兰辞从未出现过一般。 兰亭是傍晚时分回来的,贺兰辞是在深夜进的大理寺地牢。 他前脚刚踏进地牢的大门,后脚便有人叩开了易子川的书房门。 “你是说,他要见的是玉婷?”易子川放下手中的奏摺,颇有些不可思议的问道,“永昌侯生死不明,他贺兰辞不去看看自己的爹,反倒要去见一个婢女?” “带他进来的人,收的是夏青殊的银子!”秦苍低声说道。 易子川有些困惑看向秦苍:“夏青殊是谁?” 秦苍顿了顿,隨后说道:“是那位夏二小姐的亲哥哥!” “哦?”易子川挑眉,“就是那个能演会唱的戏精?” 对於“戏精”这个称呼,秦苍不置可否,虽然他觉得这么称呼一个闺阁小姐有些冒昧,但又不得不承认,这个称呼非常的贴切。 易子川见秦苍不说话,不由抬眼看向他:“怎么?” “没什么!”秦苍赶紧正色,“属下已经嘱咐过了,会好好盯著他们的!” “先前让你查的,这个玉婷的家人,查的怎么样了?”易子川突然想起什么,正色道。 “这个玉婷的身份很古怪,虽然明面上看起来就是个很普通的孤儿,但是……”秦苍微微蹙眉。 “有屁快放,不要学那些狗屁文官,说什么不值当讲不当讲!”易子川换了个姿势坐著。 秦苍听著自家主子那糙的不能再糙的话,无奈的嘆了口气,然后说道:“按照衙门和人牙子那里的登记,她的的確確没有家人了,可她每个月的开支都异常的大,我们调查过,她也並没有什么不良嗜好或者情人!” “开支大?”易子川微微蹙眉,“一般都用在哪里了?” “药房!”秦苍立刻说道,“我们怀疑她应该还是有家人的,或者是一个很重要的人,那个人身患重病,需要大量的银钱支撑才能活命!” 易子川挑眉:“找不到这个人?” “藏得很严实!”秦苍有些气馁,“我们几乎找了所有地方,都没有这个人的踪跡!” “所有地方?”易子川轻笑,“永昌侯府,你怕是没办法进去找吧!” 秦苍皱眉:“王爷的意思是,玉婷是贺兰辞的人?而她之所以嘴巴那么严,是因为她有把柄在贺兰辞的手里!” “不然,贺兰辞为什么要在这个节骨眼冒险去见她?”易子川將手里的奏摺放到桌案上,脸色微冷,“他既然在这个时候去见玉婷,只怕是玉婷知道的太多,他走这一趟,一是要確认玉婷有没有供出更要紧的事情,二是灭口!” 秦苍的瞳孔猛然紧缩。 “立刻带姜大夫过去!”易子川冷声说道,“千万不能让人死了!” “是!”秦苍立刻转身离去。 秦苍离开以后,易子川才从怀里拿出一方绢帕,而帕子上,赫然写著:“防止玉婷自戕!” 这方绢帕,便是夏简兮托人送来的,他前脚刚收到,后脚,秦苍便进了门。 他看著手里的那方绢帕,只觉得自己越发看不懂夏简兮这个人,一个总是待在深闺里的女子,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么多事情的。 秦苍带著人赶过去的功夫,贺兰辞已经见到了地牢里的玉婷。 玉婷的手骨和腿骨都在刑罚中被折断了,为了让她招供,但又不打算让她这么轻易的死去,大理寺的人,在没有任何药物辅助的情况下,直接踩著她的肩膀,將她的折断的手骨和腿骨掰正。 即便已经过去好几日,可每每想起那种痛楚,玉婷还是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 贺兰辞看著像个破布娃娃一般,胡乱躺在地上的玉婷,眼中有著一闪而过的杀意:“玉婷!” 玉婷在听到贺兰辞的声音,先是一愣,她缓缓抬起头,在看到贺兰辞的时候,她並没有任何的喜悦,反而是在瞬间变得很是苍白:“公,公子……” “还记得我是谁啊!”贺兰辞冷眼看著面前的玉婷,“还不滚过来!” 玉婷的双手双腿被折断,根本无法动弹,她拼了命的蛄蛹,也只能以趴著的姿態匍匐在贺兰辞的脚下:“公子,我什么都没说,真的,我什么都没说!” “你若是什么都没说的话,他们是怎么知道司阁的!”贺兰辞的声音清冷冰寒,“若是你什么都没说的话,他们又是怎么找到別院的?” 玉婷的脸一寸寸的苍白下来,她不知道要怎么解释,只能不断地叩头:“公子,我对天发誓,我真的什么都没有说,我不知道他们怎么会找到那里,但是我发誓,我以我阿娘的性命发誓,我真的什么都没有说!” 站在一旁的兰亭看著玉婷叩的满是鲜血的额头,有些於心不忍的別过头,不忍心再看下去。 只是眼前的贺兰辞,仿佛看不到玉婷的忠心一般,他只是目光冰冷的盯著玉婷,那眼神,好似看到的人,並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具早已经没了灵魂的尸体。 “身份暴露以后,你当下便该殉府,可是你不仅没死,还差点害的语若被拆穿,你可是忘了,你阿娘是靠什么活著的了?”贺兰辞背著手站在那里,眼里满是杀意。 “我想过死的,可是我没成功,他们拔掉我的毒牙,我四肢断裂,连喝水都没有办法做到,我没有办法自尽,公子,我不是不敢死,我是做不到,我……我阿娘她,她……”玉婷说著,仿佛突然想起来什么,拼了命的用头捶地,“我现在,现在就自尽,我现在就自尽!” 眼看著玉婷的头砸的血淋淋的,一旁的兰亭忍不住出声呵斥:“蠢货,公子还在这里,你这是要害死公子吗?” 玉婷这才停下不断砸头的动作。 贺兰辞看了一眼兰亭,然后缓缓蹲下身,看著面前已经只剩下一口气的玉婷:“你说你什么都没说,我就再信你一次,你应该知道的,如果你背叛了我,我有一百种法子,让你娘那个废物,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玉婷不敢,玉婷……不敢!”眼泪混著血水流了满脸,“求公子,放过我娘,玉婷真的什么都没有说,真的什么都没说过!” 在確定玉婷没有见其他事情招供出来以后,贺兰辞才在心里舒了一口气:“等我走了,你该知道要怎么做!” 玉婷趴在地上,重重的磕了个头:“玉婷,誓死忠於侯府!” 贺兰辞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在看到鞋子上不小心溅到的血渍时,有些嫌弃的皱了皱眉:“真是废物!” 第29章 九爷是谁 从大理寺出来的时候,贺兰辞看著外头清冷的街道,长长的舒了口气:“派人盯著,若是到天亮,玉婷都没被抬出来,你就亲自动手!” 兰亭垂眸:“是!” 贺兰辞感受到兰亭有些奇怪的情绪,回头看向他:“我记得玉婷是你的同乡?” “公子放心!”兰亭抬眼看向贺兰辞,目光平淡的看不出任何的情绪,“属下懂得规矩!” “不要觉得我心狠,她的死可以换她母亲下半辈子衣食无忧,这是等价交换!”贺兰辞冷声说道,“要怪,就怪她夏简兮命硬,这都能遇到易子川这个扫把星,竟然就这么逃过了一劫!” 兰亭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跟在贺兰辞的身边。 贺兰辞心中的重担落了一半,情绪也平稳了许多:“你在这里等著吧!记得把屁股擦乾净!” “是!” 很快,就有一辆马车走了过来,贺兰辞看了一眼兰亭,隨后便上了马车:“兰亭,你应该知道的,我最痛恨的就是背叛!” 兰亭挺了挺脊背:“兰亭明白!” 车軲轆碾压在青砖地上,发出低沉的鸣响,直到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贺兰辞前脚刚离开大理寺,后脚,易子川便带著一辆马车便停在了大理寺的侧门。 秦苍背著手站在巷口,確认没有人在以后,马车得门才被打开。 出於君子风度,易子川站在马车前,对著黑漆漆的马车伸出手。 下一刻,便有一只纤弱的手轻轻的搭在了易子川的手心上,那个瞬间,易子川不著痕跡的挑了一下眉。 很快披著一件宽大斗篷,將自己完全包裹起来得的身影,便从马车里走了出来。 那人下了马车以后,立刻收回了自己的手,径直向著大理寺走了过去。 易子川站在那里,看著已经远去的身影,捏了捏自己的掌心,紧皱的眉心缓缓舒展开来。 夏简兮见到玉婷的时候,她刚打算咬舌自尽,被衙役及时发现,抠著嘴巴就带了过来。 玉婷被摔在地上的时候,发出了重重的撞击声,那一刻,她只觉得眼前一黑,四肢百骸都在叫囂著它们的痛苦。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有本事,你们杀了我……”恨不得直接死过去得玉婷,挣扎著抬起头,原本想刺激衙役动手杀了她的玉婷,却在抬头得那一瞬,看到了站在那里的夏简兮。 脸上的痛苦,在瞬间被愕然替代:“大,大小姐?” 夏简兮站在那里,居高临下的看著面前的玉婷,她背光而立,目光中隱约带了几分悲悯:“这就是你要的?” 玉婷作为贺兰辞的手下,做尽了坏事,她的良心,早就变成黑色的了,可当她面对面前的夏简兮时,竟然有那么一瞬间,感觉到了羞愧。 但也仅仅只有一个瞬间。 她挣扎著坐起来,忍受著骨骼带来的疼痛,昂起头:“大小姐是来看奴婢的惨状吗?” 夏简兮看著面前的玉婷,看著她明明已经走到了绝路,却还要装作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时,心中莫名酸涩。 她缓缓蹲下,將手伸到玉婷面前,缓缓展开。 那里,摆放著一只成色並没有那么好的和田玉耳坠。 那一瞬,玉婷突然疯了一般的挣扎起来,她瞪著眼睛,像是要杀了夏简兮一般,嘶哑著喊道:“夏简兮,你做了什么,你对我娘做了什么!” 瑶姿动作很快,立刻控制住了她,她一手摁住她的肩膀,一手摁住她乱动的手:“你冷静一点,我们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死了,她被胡乱的丟在乱葬岗,她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被搜刮乾净了,只有这个耳坠,被她死死的攥在手心里!” 突然,玉婷像是一个被抽乾了灵魂的木偶,她僵直的跪坐在那里,眼里没有半点光彩。 夏简兮看著面前的玉婷,看著她这幅模样,忍不住微微蹙眉:“你应该知道,从你被抓住的那一刻开始,你娘,会註定了会是这个结局。” 玉婷没有说话,只是呆呆得看著前方,明明夏简兮就站在她的面前,可她的眼里却什么都没有。 “玉婷,你是贺兰辞的人,你应该比任何都清楚,他是怎么样的人!”夏简兮轻轻的握住她被包裹起来的手,小心翼翼的將耳坠放在她的手心里,“你真的要为了你的杀母仇人,鞠躬尽瘁吗?” 隨著耳坠一点一点的被塞进他得手心里,玉婷的眼里也慢慢出现了夏简兮的脸,她低下头,看著手里的耳坠,眼泪毫无徵兆得落下:“你,为什么会去找我娘?” “因为,我想要逼你把你知道的事情都说出来!”夏简兮看著玉婷的脸,轻声说道,“玉婷,我不是什么善人,我也只是想要利用她,但是你知道,杀了她,对我而言,没有一点好处!” 玉婷早已断裂的骨骼,一点一点的收拢,试图抓紧她母亲唯一的念想:“我娘的尸首在哪里?” “存放在义庄!”夏简兮低声说道,“不过,天气越来越热,义庄最多也只能存放三日,你若是想去见她最后一面,现在我就可以带你去!” “你想要换什么?”玉婷的声音沙哑的就好像一个老者。 “死者为大,我不做这种泯灭人性的交易!”夏简兮淡淡的说道,“你要去见,我就带你去见!” 玉婷顿了顿,她抬眼看著面前的夏简兮,目光微沉:“为什么?” “做人,要有底线!”夏简兮回头看向站在外面的易子川,“王爷,我要带她去一趟义庄!” 没等易子川回答,玉婷抬眼看向面前的夏简兮:“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但是,我有一个要求!” 夏简兮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著面前的玉婷。 “我要贺兰辞和夏语若,万劫不復!”玉婷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审讯室响起,声音不大,但是却足够让所有人都听到。 夏简兮看著面前的玉婷,唇角微微上扬,可眼底却没有半点温情:“当然,我会让你亲眼看到他们的下场!” 一直到这个时候,易子川才慢慢走了进来,他的身后跟著拿著笔墨的大理寺少卿。 “夏小姐稍作休息,本王问些简单的问题就好!”易子川看著玉婷,淡淡的说道。 玉婷看著走到自己面前的易子川,缓缓抬起头,眼中最后的执著也消失殆尽:“摄政王想要问什么?” 易子川盯著玉婷的眼睛,缓缓蹲下身:“你知不知道九爷是谁?” 玉婷一愣,她的瞳孔不自觉的躲避。 但是很快,少卿大人便將一本帐簿递了过来,易子川將帐簿放在玉婷得面前,指著上方標註了“九爷,出八千两白银”的位置,眯起眼:“这是赌坊暗格中的帐簿,里头明明白白的標註,你是贺兰辞的人,想必不会不清楚!” 玉婷低垂下眼,她似乎有些惧怕这个人,哪怕只是提到名字,都是本能的恐惧。 易子川察觉到她身体不自觉的颤抖,微微蹙眉,隨后接著说道:“你知道对不对?” “我不知道!”好不容易才冷静下来的玉婷抬眼看向面前的易子川,“我不知道他到底是谁,但是永昌侯府,確实每年都要给这个人上贡!” 易子川眯起眼:“上贡?” 玉婷点头:“永昌侯府名下有许多的铺面和田產,那些都是侯府世袭几代的积累,但是从几年前开始,侯府便开始要向这位九爷上贡,而且每年都要上贡大量的白银!” “每年?” “对!”玉婷抬眼看向易子川,“王爷不是密查永昌侯府私用军餉的案子嘛!” 易子川一愣:“你怎么知道的?” “这种事情,根本瞒不过九爷!”玉婷低声说道,“没有什么事情可以瞒得过这位九爷,我虽然没有见过他,但是我知道,他拥有很大的权势,便是侯爷在他面前也要俯首称臣!” 易子川沉默,便连一旁的少卿大人,脸色也逐渐难看。 “永昌侯府的確挪用了军餉,而且,不是一年,是连续三年!”玉婷说著,不由低下了头,“还有谎报死伤,为了得到更多的抚恤金,这些,都是为了给那位九爷上贡!永昌侯府的收入,根本满足不了这位九爷所需的钱財!” 在听到所谓的谎报死伤的时候,便是夏简兮,也不由的升腾起一股怒意。 要知道,所有的死伤,都是要负责下派抚恤银得官员去检查,那那些所谓谎报的死亡士兵,便极有可能是无辜枉死的普通士兵。 “你还知道些什么?”易子川的声音逐渐冰冷。 玉婷摇头:“我很早就被送到了夏语若身边,这些事情,也是我同发小吃酒时,他喝醉了才说出来的,旁的,我也不清楚了!” 易子川的脸阴沉的难看,许久以后,他才看向玉婷:“你若是想要出去,得先死一回!” 玉婷抬头看向易子川,脸上的笑比哭还要难看:“只要能让我见我娘最后一面,不论死几回,我都愿意!” 易子川缓缓起身,他居高临下的看著玉婷许久,最后转身离去。 第30章 你……喜欢贺兰辞? 兰亭到底还是在天明时分看到了一具,裹著草蓆被运出来的尸体。 他躲在暗处,看著衙役將尸体搬上牛车,他们动作粗暴,仿佛躺在那里的並不是曾经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具动物的尸体,没有半点的怜悯。 牛车滚动之间,从草蓆里露出一只泛著青黑的手,她的骨节扭曲,显然是曾经遭受过非常可怕的待遇,可她最终还是躺在了这里。 兰亭在確认躺在那里的人是玉婷以后,他只沉默了一瞬间,最后就又变成了那副没有情感的木偶模样。 牛车缓缓离去,兰亭只躲在高处最后看了一眼,隨后隱秘到了人群之中。 大约等了有一刻钟,秦苍才从暗处中走了出来,他看著已经远去的兰亭,目光微沉:“到底是为他办事的人,竟然这般无情!” 很快,便有一个穿著衙役服饰的瘦小男人走了过来:“假死药的药效只有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以后,她就会醒过来!但是她现在得样子,不適合奔波……” “再不適合,总要让她见她母亲最后一面!”秦苍打断姜怀玉。 姜怀玉沉默半晌,最后嘆息:“好吧!” 秦苍看向姜怀玉,低声道谢,“辛苦姜大夫了!”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都是权势手底下的苦命人!”姜怀玉摇了摇头,背著手缓步离开。 秦苍没有接话,只是对身边的人交代道:“送姜大夫回去吧,一路上小心,不要被人跟上了!” “是!” 易子川用假死药换了玉婷的性命。 他坐在大理寺的书房里,面前摆著摊开得帐目,上面用硃砂圈出来的,满满的都是九爷二字。 秦苍走进来的时候,易子川正背对著他坐著:“王爷!” “送走了?” 秦苍应下:“是,已经送走了,等她稍微好一些,属下便会派人带她去见她母亲最后一面!” “嗯!”易子川靠坐在椅子上,闭著眼睛,显然没什么心情。 “王爷,夏小姐想要见你……” 话音刚落,身后关上的门,便被人推开,夏简兮站在门口,目光清冷的看著面前得易子川:“有些事情,我想单独跟王爷聊一聊!” 易子川不耐的睁开眼,他看著面前得夏简兮,微微蹙眉:“你怎么还没走!” “自然是还有事没说!”夏简兮说著走上前,顺便对著秦苍说道,“更深露重,王爷怕是睏倦,让人煮一壶浓茶来!” 秦苍见易子川没有什么反应,便立刻应下,隨后拉著瑶姿离开。 夏简兮走到书桌前隨手翻了几本帐簿,嘖嘖摇头:“这样大的流水,怪不得汴京之中的权贵总愿意冒著风险在这些生意上插一脚。” 易子川看著面前来去自如的夏简兮,不由得眯起眼:“连本王的人都还差使,夏小姐,你这胆子未免也太大了吧!” “多亏我及时找到了玉婷母亲的尸首,王爷才能够得到自己想要得东西,我让王爷的侍卫泡一壶茶,也不过分吧!”夏简兮单手撑著桌子,似笑非笑的看著面前的易子川。 易子川抬腿换了个坐姿,他双手交握放在书桌上:“夏简兮,你不觉得你知道的太多了吗?” 夏简兮抬眉:“哦,王爷是指哪方面呢?” “你知道那家赌坊跟永昌侯府有关,我可以认为,是你曾经派人调查过,但是我很好奇你是怎么知道那处別院的?”易子川並不喜欢拐弯抹角,尤其是在面对聪明人的时候,他更喜欢直来直往。 “只要有心,想要知道这些並不难。”夏简兮低笑了一声。 她能知道这些还多亏了前世自己给永昌侯府擦屁股的经歷。 她至今还记得,当时她知道那处別院养著自己公爹的外室时,是有多么的难以置信,尤其是当她看到那个外室年岁比自己还要小一些的时候,她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办法直视永昌侯。 “王爷可曾询问过那名女子?”夏简兮看向易子川。 “无非就是良家女儿,见到官兵就已经三魂去了七魄,还没来得及拷问,便已经嚇得腿软。”易子川嗤笑,“要我说这老侯爷还真是吃得开,那姑娘的年纪都够做他儿媳妇的了!” “老侯爷不仅吃得开,而且还下得去手!”夏简兮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一开始住在那个別院里的是那个小姑娘的母亲!” 易子川突然停住:“什么?” “母女通吃!”夏简兮微微挑了挑眉,“虽然很齷齪,但的的確確是那位老侯爷能做的出来的事情,只怕他被抓走的时候还嚷嚷著,说那个小姑娘是自愿的,但是我若告诉你,那个小姑娘的母亲便是被老侯爷强抢过去的良家妇女,王爷又该怎么看呢?” 易子川没忍住“嘖”了一声,隨后在一旁坐下:“怎么看?当然是坐著看!还真是齷齪,这些贵族总是能做出一些匪夷所思,道德沦丧的事情来!” “赌坊的这些帐簿清算下来,应当是有几条人命的,再算上强抢民女的罪名,就算不能要了永昌侯的命,总是能让他们大出一场血的。”夏简兮低下头,翻著桌子上的帐簿。 “我们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就只是为了让他们多些银子?”易子川的语气有些不善,“夏简兮,你在耍著我玩吗?” “王爷不是还知道了,这背后,有一个叫做九爷的人吗?”夏简兮抬头看向易子川,没有丝毫的畏惧。 易子川抿著唇,看著面前的夏简兮,脸色不善。 “当然了其实依照我朝律法,杀人是要偿命的!”夏简兮嗤笑一声,“只不过皇亲国戚总是难免有些特权的,哪怕是摄政王里也总有一些人的情面要看。” 易子川盯著夏简兮的眼睛看了许久,才缓缓挪开目光:“既然你知道又何必大费周章?” “王爷知道现在的永昌侯府最缺的是什么吗?”夏简兮走到一旁坐下,“钱,他们现在最缺的就是钱!” 易子川在知道有九爷这么个人以后,当然知道,永昌侯府现在有多缺钱,但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面前得夏简兮。 “这一次他们想把自己撇乾净,就只能用钱买了个平安。”夏简兮低低的笑了一声,“这么些年永昌侯不务正业,永昌侯夫人与永昌侯不和,很早就已经不管府里的事情,那位老夫人又是个拎不清的,府上的產业大多都是亏损的,他们之所以要冒险去经营赌坊,说到底还是因为手头上没有钱。” “你是觉得一个侯府会被银子给逼上绝路?”易子川挑眉,“那你是不是或多或少有些太看不起侯爵府?就是他们祖上留下来的东西都够他们吃几辈子的,又怎么可能会为了一点银子就鋌而走险呢?” “太平县的那桩案子难道不是为了银子吗?”夏简兮目光灼灼的看向面前的易子川,“王爷的日子或许过得太顺遂了,所以並不清楚这些世家真正的底蕴,先不说旁的,只说永昌侯府,永昌侯在外头到处沾惹草,每月的俸禄都不够他去养这些小老婆的,而永昌侯府更是奢靡成性,他们祖上就是留了金山银山也不够他们挥霍的。” 易子川突然凑到夏简兮面前:“夏简兮,为什么你会这么了解永昌侯府的事情?你……喜欢贺兰辞?” “呸呸呸,真是晦气!”夏简兮猛的一把推开易子川,“你真是疯了,你这话说的比让我去死都还要恶毒!” 易子川挑眉:“既然你不是喜欢他,为什么你会这么了解他?你的这种了解就好像跟他在一起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一样,夏简兮,你难道不觉得很奇怪吗?” “被人算计以后,不想著反击,难道要坐在原地等著天神降临来拯救我吗?”夏简兮嗤笑,“王爷兼管大理寺,或许的確可以做到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但是商行的消息永远比官场来的灵通!” 易子川不信,但是他又找不到证据。 “王爷可以不相信我,但是我想,大理寺可以得到一笔罚金,这对王爷来说並不是什么坏事。”夏简兮直勾勾的看著面前的易子川,“毕竟,不会有哪个衙门嫌钱少,不是吗?” “犯不著用这个来勾引我!”易子川挑眉,“就凭著我手头上的这点证据,的確只能从永昌侯府搞点银子回来,但是夏小姐,这样做,你能得到什么呢?” 易子川是个很难糊弄的人,这个事情,从认识他第一天开始,夏简兮就深有感悟:“永昌侯府在东街的繁华地带,有一整排的铺面,我想要低价收购!” “夏简兮,你利用本王敛財?”易子川颇有些不可置信。 “贺兰辞设计害我,更是联合夏语若差点逼死我,他躲在幕后不现身,我只能自己索取一些赔偿了!”夏简兮唇角微扬,“区区几个铺子,王爷难不成捨不得?” 易子川盯著夏简兮看了许久,直接告诉他,事情並没有那么简单,但是现下,他又没有什么证据:“可以,我想你是个聪明人,总不会拿自己的小命来算计我,你说对吗?夏小姐!” 夏简兮笑了笑:“当然!” 第31章 没有人会一直穷 “对了,兰香楼是个好地方,王爷閒来无事可以去坐坐,销都算我的!”夏简兮走之前,放了一块玉牌在易子川的书桌前。 夏简兮离开以后,易子川才拿起那块玉牌,玉牌通体莹润,只简单地上刻了一个简字:“兰香楼?” 送走了夏简兮的秦苍,刚进门就听到易子川嘟囔著兰香楼,便下意识地说道:“那可是汴京城里头最出名的酒楼,听说里面的烤鸭做得非常出眾,还有一些江南的特色小吃,非常受欢迎!” 易子川平日里总是忙著政务,也鲜少出门吃酒,对这什么兰香楼倒没什么印象:“你倒是知道得清楚?可是背著我什么时候偷偷去过了?” “兰香楼在汴京城非常出名,属下就是没去过,也听过许多回!”秦苍有些无奈的说道,“实在是王爷每天只知道忙公事,对外头的事情一点都不了解!这才会连兰香楼都没有听说过!” 兰香楼原先是一家老式的糕点坊,在半年前换了新东家,也换了牌名,原本大家也都不太看好,只是没想到不到半年的功夫,兰香楼的名声就打响了,出去生意也越来越好。 易子川盯著那块玉牌看了很久,最后低声说道:“永昌侯如今在牢里坐立难安,只怕用不了多久贺兰辞就会找到我这里来,到时候你就安排他去兰香楼等我!” 秦苍有些诧异:“王爷这是打算见他?” “嗯!”易子川漫不经心的点了点头继续说道,“你顺便去查一下刑部那里平时放一个人大概会收多少银子?” “啊?” “到时候我们就按他的翻倍来算吧!”易子川挑了挑眉,“咱们这么大张旗鼓地抓人,要是就这么隨隨便便的把人放走了,到时候別人都以为大理寺是可以隨便进出的地方了,总得让他们好好的出一回血!” “王爷这是打算受贿?”秦苍满脸不可思议地看向易子川。 易子川有些嫌弃地撇了一眼秦苍:“我这叫合理创收,你不知道大理寺这段时间银钱紧张吗?多给陛下省点不好吗?” 秦苍的表情不免有点扭曲:“还能这么解释吗?” “当然!”易子川笑了笑,然后起身一边打著哈欠一边往外走,“我去睡一觉,没什么事情,不要来吵我!” 秦苍虽然有点看不明白自家主子,但是他有个好习惯就是主子不说,他就不多问,只按照主子的吩咐去办差事。 夏简兮从大理寺的后门偷偷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她前脚才从大理寺出来,后脚,便传来了一阵非常急促的马蹄声。 听晚几乎是从马车上跳下来的,她飞一般地跑到夏简兮的身边。 听晚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最后才长长的鬆了一口气:“小姐可算是出来了,我在这里等了好久,我还想著要是半个时辰以后小姐还不出来我就要去官府报案了!” “夏小姐跟我一起,还能丟了不成,你这纯粹是多余!”瑶姿轻哼了一声,“况且,这是大理寺,你还能去哪里报官!” 自从那次瑶姿拦住她,不让她去帮夏简兮以后,听晚就记恨上了瑶姿,毕竟他们两个对瑶姿都非常的好,一直把她当亲姐妹看待。 却没想到真的遇到事的时候,她到底是帮著自家的主子:“我担心的才不多余,你这人便是对你再好,你还是认你的主子,谁知道你会不会因为你的主子害了我家小姐!” 瑶姿当然知道听晚是在记恨她那日拦住她的事情,只是,就算再一次回到那一天,她还是会那么做,毕竟她终究是王府的人。 相比听晚她们的义愤填膺,夏简兮的反应就显得特別平淡,她从头到尾都没有觉得瑶姿做错了什么。 毕竟,瑶姿从一开始就是易子川的人,她的確是易子川专门送来保护她的,但同时也是来监视她的。 “行了,如今天都大亮了,我带你们两个去兰香楼吃顿好的!”夏简兮赶紧拉住听晚,“我们到时候再带只烤鸭回去给时薇,你知道的,她最喜欢吃兰香楼的烤鸭了!” 听晚立刻便动了心,但是在面对瑶姿的时候,还是控制不住的冷脸。 夏简兮瞧著好笑,却也不戳穿她,只是带著她们上车,去了兰香楼。 兰香楼的烤鸭的確是一绝,据说是特地从南京请来的师傅,融合了汴京的手法,做出了与其他酒楼都完全不同的风味。 而且,兰香楼也不做那什么限量,每日里来的客人,只要你点了烤鸭,师傅便会立刻准备食材,所有的鸭子上来都是绝对新鲜的,风味也是最足的。 一来二去的,兰香楼的烤鸭便成了汴京城里头卖得最好的鸭子。 “兰香楼的鸭子,不分贵贱,只要出得起银子,达官显贵卖的,街边乞丐也卖,没有那么多沽名钓誉的手段,就只是实打实的好吃!”听晚从马车下来的时候,远远地就闻到了烤鸭的味道,当下便感慨了一句。 “那这家的掌柜真不会做生意,既然味道那样好,完全可以每日只卖十只,价高者得,这边京城的达官显贵最是喜欢这样的东西,越金贵越难得,他们便越喜欢。”瑶姿抬头看著面前兰香楼的招牌,冷不丁的说道。 “是吗?”夏简兮不以为然,“可是在我看来,酒楼做的便是吃食和酒水,你做得再高端,东西难吃也是做不长久的!” “好吃自然是要紧的,可有钱人的钱,向来更好赚一些!”瑶姿坦然的说道。 “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富商和权贵,倒是穷苦百姓,何止千万!”夏简兮回头看向蹲在酒楼门口的乞丐,隨后看了一眼听晚。 听晚会意,立刻从荷包里掏出一点碎银子,放进了乞丐面前的破碗里。 “谢谢贵人,贵人大富大贵,贵人平安吉祥!”乞丐捧著碗,对著夏简兮一边鞠躬一边说著吉祥话。 夏简兮点了点头,隨后抬脚往里走:“更何况,这天底下的人,都长了一张嘴,高低贵贱都少不了吃食,若这天底下所有人都只做新贵人家的生意,那平头百姓岂不是只能吃糠咽菜,那每日里那么辛辛苦苦的劳作又是为了些什么呢?” 瑶姿听著夏简兮的话,先是一愣,隨后撇了撇嘴:“有钱人的钱总是更好赚一些,普通老百姓能活著都已经用尽了力气,哪里还有多余的钱来买一整只烤鸭啊!” “没有人会一直穷,也没有人会一直富有!”夏简兮笑了笑,“说不定就会有人愿意为了吃一顿兰香楼的烤鸭,今天愿意多在码头扛一袋沙包呢?又或者有个读书人,为了吃一顿兰香楼的烤鸭,奋笔疾书,多读了一卷书呢?” 瑶姿看著面前的夏简兮,突然有些看不懂她。 夏简兮也没有继续纠结,提起裙摆率先跨过了门槛。 她前脚刚进门,后脚柜檯里的掌柜的就小跑著过来:“东家今日怎么有空来了?” “做三份早膳,在额外准备两只烤鸭,午后带走!”夏简兮看向掌柜的,笑著说道。 瑶姿颇有些诧异的看著面前的夏简兮:“你是这里的东家?” “这家酒楼是我外祖父特地盘下来送我的及笄礼!”夏简兮抬头看著柜檯里的牌匾,笑著说道。 瑶姿沉默。 一个及笄礼,就能送出这么大一家酒楼,真不愧是江南首富。 “其实你说的没错有钱人的钱,当然更加好赚,但是我认为好吃的东西,不应该只是有钱人的特权!”夏简兮说著,走上了阶梯,回头看著大厅里坐著的客人,笑道,“你看看他们,不是都很开心吗?” 瑶姿不明白,眼中满是困惑。 夏简兮见她那副样子,只是笑了笑:“你有钱可以上二楼包间吃山珍海味,你没有钱也可以在楼下点一盘生米,就二两小酒,当然,也可以来一只虽然小贵,但是咬咬牙也能吃上的烤鸭!” 晚瞧著瑶姿那副样子,低声嘲讽道:“还说掌柜的不会做生意呢,也不知道是谁眼皮子浅,觉得穷人就不配进酒楼!哼!” 瑶姿看著面前的夏简兮,久久说不出话来,最后还是听晚撞了一下她的肩膀,才让她回过神来。 听瑶姿看著夏简兮和听晚上楼,她本能地跟上,却在走上楼梯时清楚地看到了大堂里的景象。 有做生意的小贩,有风尘僕僕的行人,也有攒了银子带著孩子来尝一尝烤鸭的母亲。 烤鸭很贵,但是又没有贵得可望不可即。 是咬咬牙就能尝一尝的,勛贵人家的美食。 瑶姿突然明白了夏简兮的那句话:“没有人会一直穷,也没有人会一直富有!” 同样听到这句话的,除了瑶姿,还有专门来这里定位置的秦苍。 第32章 整个汴京的笑话(32) “她真的这么说?”刚从床上爬起来的易子川,颇有几分诧异的看向秦苍。 秦苍点了点头:“不错,属下亲耳听到的。” “没有人会一直穷,也没有人会一直富有!”易子川一边穿鞋一边嘟囔,“这小丫头片子倒是蛮有见解的!算是个不多的明白人了!” 易子川是前脚刚刚躺到床上,被窝都还没有暖和,秦苍就来敲门,说是贺兰辞送了拜帖要来见他。 原本他是想著直接在府邸里见一面就罢了,可是突然摸到了自己隨手放在枕头边上的玉牌,便又转换了心思,决定去一趟兰香楼,也好看一看现在颇有名气的酒楼,免得什么时候得了空和年轻人坐在一起,显得自己老气横秋。 只是没想到,他不过就是让秦苍去订了一个包间,竟然能够听到夏简兮说的这番话。 “没想到夏小姐年纪轻轻的,不仅有一间这么大的酒楼,还做得风生水起的!”秦苍也有些感慨,“不像王爷,手底下的那些產业,萧条的厉害,平日里更是不上心,要不是那些老掌柜苦苦支撑著,只怕早就亏得入不敷出了!” 刚刚穿好鞋子的易子川,有些无奈地看向秦苍:“你能不能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秦苍撇嘴:“属下不提,难道那些铺子就能挣钱了?怪不得太妃娘娘总是著急想让王爷你娶妻,多半是怕你早晚把那些铺子给干黄了!” 易子川难得的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收拾好自己,然后准备出门。 “王爷现在就要去吗?”秦苍下意识地跟了过去。 “既然那些铺子都要干黄了,我还不得赶紧去搞点银子回来!”易子川拢了拢衣袖,隨后抬头挺胸的往外走。 易子川出行向来不喜欢马车,相比坐在车里面他向来更喜欢骑马,毕竟他更喜欢方向掌握在自己手里的感觉。 兰香楼在整个城东最繁华的街道中,红色的招牌非常地显眼,远远的就能瞧见。 “那就是兰香楼了,属下已经订了包间,等会儿咱们直接上去就好了!”秦苍骑著马跟了上来,“还好王爷有先见之明,让我先来定位置,我来的时候这里几乎已经坐满了!” “看著的確很热闹!”易子川看著人来人往的铺面,不免有些好奇,“这里的东家真的是夏简兮?” “属下出来以后还专门去打听过,兰香楼的东家的確姓夏。”秦苍低声说道,“这个兰香楼,生意好得出奇,说是日进斗金都不为过,听说每月交上去的税收就是其他铺子的好几倍!” “这小丫头片子还挺能做生意的,怪不得他祖父能是一方首富呢!”易子川挑眉,“这玩意儿多半也是遗传的!” “属下记得先前那些铺子在太妃娘娘手里的时候,也挺挣钱的!”秦苍不紧不慢地来了这么一句,“就是不知道王爷隨了谁!” 易子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秦苍懂事的闭上嘴,没有再继续戳易子川的痛处。 易子川到兰香楼的时候,贺兰辞早早地在那里等了,他一瞧见易子川,便赶紧从马车下来:“王爷可算是来了,我还以为王爷今日不打算过来了呢!” “我既然答应了你会来,自然会来!”易子川淡淡地看了一眼贺兰辞,“小侯爷专程来送拜帖,本王若是不肯见,岂不是太伤你的心了!” 贺兰辞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愣了原地半天,才颇有几分尷尬地笑了笑:“是是是,王爷一言九鼎,既然答应了必然言出必行!” “我派人提前定了位置,我们直接上去就是!”易子川没再去看贺兰辞,只是回头对著秦苍说道,“带我们上去吧!” “是!” 易子川他们的包间正正好好就在夏简兮的隔壁,如果说不是刻意安排的,那实在是有些太虚假了。 夏简兮一个早膳用了整整两个时辰。 她是早就猜到贺兰辞今日一定会约易子川见面,她送易子川那块玉牌,也是故意的,虽然易子川这个人经常不按常理出牌,但是他既然来了,对夏简兮而言,也算是一件好事。 包间的隔音做得非常好,即便是两隔壁,夏简兮也不可能听到隔壁包间传来的声音。 瑶姿有些看不明白:“夏小姐明明知道自己在这里也听不到隔壁的声音,那又为什么要引王爷来这里呢?” 夏简兮难得的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的吃著面前的糕点。 瑶姿还想要在问,却被听晚用一块糕点堵住了嘴巴:“真是吃都堵不上你的嘴!” 贺兰辞跟著易子川进了包间以后,第一时间让身边的兰亭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確定没有人窃听以后,才陪笑道:“兰辞只是担心会有人惊扰了王爷!” “我倒是不怕受什么惊扰,毕竟我也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易子川看了面前的贺兰辞一眼,最后有些讥讽地说道,“小侯爷倒是沉得住气,永昌侯被抓走两天了,你才想起来要来见我!” 贺兰辞在易子川面前坐下,面上满是羞愧:“兰辞也是没有想到父亲竟然会做出这种事情来,这几日祖母一直以泪洗面,昨天夜里更是哭得昏了过去,我实在脱不了身,这才一直没来见王爷!” “你那位祖母是有些年纪了,只是没想到摊上这么个没出息的儿子,闹出这样的一种事情来,一个不小心就成了整个汴京的笑话!”易子川想起光著屁股的永昌侯,便忍不住笑了一声。 易子川的笑声听在贺兰辞的耳朵里,格外的刺耳。 可偏偏面前的人是他得罪不起的,纵然他心中气愤,但面上还是只得赔笑:“父亲忠贞了一辈子,怎么也想不到上了年纪以后会被人坑骗成这副模样,还偷偷地瞒著家里人给赌场投了银子!” 贺兰辞轻飘飘的一句话就把赌场的东家变成了旁人。 易子川抬头看了一眼贺兰辞,也没有戳穿他,只是漫不经心地开口道:“是投的钱还是做的东家,小侯爷说的不算,本王说的也不算,证据说了才算!” 贺兰辞脸上的笑容僵持了一瞬,但是很快,他便继续说道:“证据是可以作假的,我父亲他那么胆小的一个人,哪里敢做什么东家呀,王爷可千万不要被那些子虚乌有的东西给骗了!” “骗不骗的我心中自有分辨,只是这东西是真是假就得看你有没有诚意了?”易子川实在没那个耐心跟他虚与委蛇,乾脆自己挑破这层窗户纸。 贺兰辞见易子川鬆了口,便鬆开了一只紧紧攥著的手:“家中一直都是父亲做主,官场上的事情我更是不清楚,还请王爷给个明示。” “旁的不说,帐簿里头总共有几条人命,想必也不需要我一一同小侯爷你说明了吧,其中还牵扯到强迫良家妇女,还是母女,这样的丑闻若是捅到陛下面前,侯府的爵位还能不能保住,都是二说!”易子川看著贺兰辞笑了笑,“不知道,小侯爷出得起多少呢?” 贺兰辞的脸青了又白白了又黑,许久以后,他才开口道:“我也是第一次碰到这样的事情,所以私底下也打听过,按照行规向来都是一百两换一条人命,只是这大理寺,由王爷直接向陛下匯报,就不知道这行规做不做数了!” “一百两啊……”易子川微微眯著眼,眼底满是冷然,“一条人命一百两,小侯爷倒是知道得很清楚,想来这样的勾当没少做吧!” 贺兰辞脸色微变:“王爷说笑了,既然是来赎人的,若是连行规都不清楚,又有什么来谈判呢!” 易子川脸色訕訕,良久以后才抬眼看向贺兰辞,“你也说了,我们是大理寺,与旁人不同,不过看在你是晚辈的份上就给你打个折吧,一个人头五百两……黄金!” “五百两黄金!”贺兰辞猛地站了起来。 “太便宜了?”易子川挑眉,“帐簿里的人命一共十二条人命,不多不少六千两黄金,这还是本王看在你是晚辈的份上便宜算了的!” 贺兰辞的脸色顿时铁青的难看,他藏在袖口里的手紧紧的握紧:“六千两黄金,就算是侯府也不可能在短时间拿得出来这么多,王爷能不能通融通融?” “不行!”易子川双手抱臂靠坐在椅子上,“大理寺可不是可以討价还价的地方,不过小侯爷若是出不起这个价钱也无妨,等过几日我便把奏摺递到陛下面前,到时候永昌侯是死是活就看陛下的意思!” 世人都知道当今陛下年轻气盛,疾恶如仇,若是將这本子递到了陛下面前,永昌侯就算不死也要脱层皮,这侯爵之位也不一定能继续保下来。 贺兰辞盯著易子川看了很久,最后他还是低下了头:“六千两的黄金我没有那么快能凑齐,恳请王爷多通融几日!” “给你三天时间,过时不候!”易子川似笑非笑地看著贺兰辞。 “好,就三天!”贺兰辞咬著牙应下来。 正巧小廝端的菜推门而入,易子川率先闻到了烤鸭的香气,突然便觉得有些饿了:“既然如此,那你也就不用继续在这里浪费时间了,赶紧去忙吧!三天后的这个时辰,若是你还没有准备好银子,可就不怪本王不给你留情面了!” 第33章 皇叔,你缺钱了? 贺兰辞从包间出去的时候,脸色尤其的难看。 六千两黄金,还要三天內凑齐,他易子川简直就是狮子大开口。 若是旁人,死了便死了,哪里值得这六千两黄金,可偏偏被带走的是永昌侯,若是不將他赎回来,到时候这事情捅到上头去,所有人都是吃不了兜著走的。 “公子!”兰亭眼见著贺兰辞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赶紧出声提醒道。 恨得牙痒痒的贺兰辞在听到兰亭的声音以后,总算是缓过神来,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隨后说道:“走吧!” 就在二人下楼的时候,贺兰辞突然闻到一股非常清洌的香气,夹杂著淡淡的药味,这股味道非常的熟悉,引得贺兰辞近乎本能的停住了脚步。 他顺著香气回过头去看,便瞧见一个身材纤长的女子正站在那里,而兰香楼的掌柜,正一脸諂媚地站在她的身边,显然是在说些什么。 “……我这不是想著小姐难得来一趟嘛,那么多的帐簿,平日小姐也没有功夫看,今天难得能碰到小姐,这才眼巴巴的送过来。”掌柜的有些委屈地低下头。 “那也不成,帐簿你送到府上去,自有人去看,小姐的伤还没好呢,可不能劳心费神的。”女子说完,便转过身要走。 贺兰辞立刻便看清了女子的脸,那分明就是夏简兮身边的贴身侍女。 当下,他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嗡的一声。 兰香楼是在这半年內突然火起来的,没过多久就將附近的酒楼生意抢了大半,他曾经动过露骨的心思,所以派人打听过,只是这主家从来没有露过面,只听人说,主家姓夏。 如今想来,半年前夏简兮及笄之时,夏语若曾经专门找他哭诉过,说她那个外祖竟然给她送了一栋楼,想必,就是写作日进斗金的兰香楼了吧! 贺兰辞只觉得心中越来越憋闷,那一日,那夏简兮若是不曾逃掉,那现在的她早已经是自己的囊中之物,这日进斗金的兰香楼,也就会是他的! 偏偏,偏偏是那易子川从中作梗,若不是他,夏简兮又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从他手里逃掉,如今,他易子川竟然还算计到他的头上来。 贺兰辞紧紧地盯著听晚的背影,恨得咬牙切齿:“夏简兮,你逃得一时,难道还逃得了一世吗?” “公子……” “我们走!” 直到人从酒楼里离去以后,夏简兮才关上了酒楼的窗户。 “小姐明明知道他居心不良,又何必让他知道,这兰香楼是小姐你的呢?”听完有些想不明白。 “人心不足蛇吞象!”夏简兮笑了笑,隨后问道,“给王爷准备的茶送过去了?” “已经送过去了!” 易子川向来不是那种重口欲的人,平时对待三餐,大多也是敷衍了事,可今日,光是闻著菜香,就食指大动。 小二將菜品一一放下,最后上了一壶茶:“二位客官第一次来,特送上新茶一壶,二位客官请慢用!” 易子川看著茶碗里的茶汤,微微凑近,扑面而来的便是一股清洌的茶香:“是个好茶!” 小二靦腆一笑,隨后便退了出去。 易子川看著满桌子的菜,挑了下眉:“还不坐,等著我请你?” 秦苍刚打算坐下,门外却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下一刻,包间的门就被推开。 “皇叔一个人躲在这里吃独食,不太合適吧!”推门进来的男子一身天青色的长袍,眉眼清俊,脸上还带著淡淡的笑意。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刚拿起筷子的易子川突然就没了胃口:“我这分明是两个人!陛下看不到吗?” 乔装打扮的皇帝收起手中的摺扇,脚步轻快地走到易子川对面坐下:“添我一双筷子,皇叔不介意吧!” “就算介意,你不也坐下来了?”易子川说著,看了一眼秦苍。 秦苍立刻会意,带著蔡公公走了出去,还顺便关上了门。 皇帝虽然不请自来,但是却非常的自得,率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烤鸭。 “宫里的山珍海味已经不够陛下吃了?”易子川看著面前的皇帝,“陛下竟然都沦落到要亲自出来觅食了?” “讲得好像皇叔你没吃腻一样!”皇帝挑眉,“这烤鸭確实不错,很有烟火气,不像宫里的菜,精致,但是没有灵魂!” 易子川看了看烤鸭,又看了看皇帝,最后开口道:“它都外焦里嫩了,这个时候要是还有灵魂,多少有点违背天理了!” 皇帝看了一眼易子川,忍不住说道:“皇叔说话,向来不拘小节!” 易子川戳著面前的那只死鸭子:“无事不登三宝殿,陛下还专门出宫走这一趟,想必是有正事吧!” 皇帝看著面前的易子川,也不打算遮掩:“听说皇叔抓了永昌侯!” “陛下的消息好灵通!”易子川放下筷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我不仅抓了永昌侯,还端了他名下的赌坊!” “皇叔向来不爱管这些事的!”皇帝有些困惑,“这一次,为何偏偏抓了永昌侯?” 易子川没有回答,反倒凑近皇帝:“我更好奇,是哪个学舌精將这事告诉了陛下?莫不是,少卿大人?” “他每月都要述职,昨日刚好是月底!”皇帝抬眼,“莫要去为难他!” “陛下专程从宫里出来,想必不仅仅是为了这件事情吧!”易子川放下手里的茶盏,“陛下不如有话直说!” “朕只是觉得很奇怪,且不说皇叔你平日里向来很少管这种事情,就算是真的管了,也是铁面无私,谁也不见的,可今日你偏偏就见了贺兰辞,皇叔,你缺钱了?”皇帝说著,压低了声音,“听说,你手底下的那些铺子都入不敷出了!” 易子川先是一愣,隨后有些无力地闭了闭眼:“又是谁跟你说的?” “皇上又何必在意朕是怎么知道的!”皇帝看著易子川,“所以皇叔问贺兰辞要了多少银子?” 易子川刚要开口,突然想起什么,微微眯起眼:“陛下是担心我,因为缺钱,所以藉此敛財?” 皇帝盯著易子川看了很久,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看似温和的笑容:“皇叔想多了,你若是缺钱了,直接同朕说便是,犯不著干这样的勾当!” “六千两黄金!”易子川沉默良久,最后颇有些无奈地笑了一声,“五百两一条命!” 皇帝蹙眉:“五百两黄金一条人命?” “不错!”易子川垂眸,“江湖规矩,五百两白银换一条命,我要五百两黄金,也不算多!” “人命怎么能用黄金去抵!皇叔,你……” “永昌侯府也算世家,树大根深,这件事,我便是捅到陛下面前了,陛下难道就能让他偿命了?”易子川嗤笑,“陛下怕是想动也动不了!” 皇帝沉默。 虽然他不想承认,但事实就是如此,他刚登基不久,手上並没有多少可用之人,而那些老臣子各有心思,他有心推动政变,却也因为那些迂腐的老顽固无法动弹。 永昌侯的確罪该万死,但他到底也是老世家了,若是在这个时候动他,纵然他没有別的心思,那些老东西,只怕会以为他在杀鸡儆猴,到时候不仅没办法让永昌侯偿命,可能还要被那些老东西威胁,得不偿失。 “陛下大可以把心放在肚子里,我虽然在做生意方面没什么天赋,但好在没什么嗜好,光是俸禄和先帝的那些赏赐就够本王用几辈子的了,只不过,大理寺的地牢年久失修,这笔银子本王早已安排了用处,陛下也就別惦记了!”易子川说著拿起了筷子,漫不经心地开始吃烤鸭。 皇帝看著易子川的那副模样,沉默良久,最后说道:“所以皇叔,你为什么要查他呢?” 易子川夹菜的手略有停顿,良久,才勾了勾唇角:“贺兰辞或许与刺杀我母妃的那群人有关!” 皇帝一愣:“当真?” 易子川没有再回答,只是低头吃饭。 皇帝看著易子川良久,最后嘆了一声:“皇叔,朕知道,你想为那人洗清冤屈,但是凡事不可急功冒进,不然,会將自己套进去的!” 易子川突然就觉得,今日的菜难吃得紧,他放下手中的筷子:“难吃!” 皇帝心知易子川心中有执念,见他不愿意再聊,也就不再提:“既然难吃,那就换一家!” 易子川看著面前的那几道菜,沉默不语。 “永昌侯的事情你看著办吧,至於大理寺翻修的事情,就交给少卿吧,毕竟,皇叔你对这些实在是不擅长,皇叔主外,少卿主內,也算般配!”皇帝说著站起了身,“罢了,出来前,母后交代朕要给他买一些糕点,去晚了,只怕错过了!” 易子川也站起了身,只是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皇帝看著易子川的模样,思考良久,最后还是说道:“你不信他会监守自盗,朕也不信,只是这案子难查,背后之人更是难缠,皇叔要查,朕不拦著,只是皇叔,凡事不要冒进!” 易子川抬头看著皇帝,见他转身离开,才开口:“恭送陛下!” 皇帝脚下顿了顿,但最终还是没有回头,径直离去。 第34章 三日之限迫在眉睫。 三日之限迫在眉睫。 这银子要得太急,虽然不情愿,但是为了能够在短时间凑齐银子,他只能割肉捨弃几个旺铺。 可是三天实在是太短了,纵然是旺铺,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將铺面换做现银。 没办法,贺兰辞只能降价,可即便如此,一直到第三天,铺面也没有消息,眼看时限將至,没办法,贺兰辞已经在准备向钱庄借贷了。 贺兰辞那里急的是团团转,作为罪魁祸首的夏简兮,此刻正坐在贺家铺子隔壁的酒楼里,冷眼看著忙进忙出的掌柜们。 没多久,时薇便风尘僕僕地从外头推了门进来。 时薇走得著急,这会儿还有些喘,听晚忙不叠地送上一杯清茶:“喝口茶再说!” 时薇一口气喝了个乾净:“小姐算得真准,那贺兰辞果不其然去了钱庄借贷,还好小姐事先让我去同那几处钱庄说好了,保管他借不到一分钱!” 一旁的瑶姿一脸的不可思议:“汴京城中那样多的钱庄,你们是怎么打点的,竟然能让他们都答应不借钱给永昌侯府?” “我家小姐早在半月前,就让各个铺面上的管事去各个钱庄置换了大量的银票,若是他们不肯帮这点小忙,我们只要去向他们置换现银,就能把他们当天的银钱换得乾乾净净,让他们掏不出一点真金白银!”听晚轻哼一声。 “其实主要还是我们府上或多或少都跟各个钱庄有生意往来,他们也犯不著为了一笔借贷得罪我们!”夏简兮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隨后轻声说道。 瑶姿不由感嘆:“那他们难道就不怕得罪永昌侯府吗?又或者说,到时候把你说出去,那永昌侯不就知道是你在从中搞鬼!” “知道又如何?”夏简兮放下手中的茶盏,眼底满是冷意,“我就是要趁火打劫,生意人嘛,这点觉悟总是要有的!” 时薇看著瑶姿满脸的震撼,凑到她耳边低声说道:“我家小姐用的压根不是她自己的名字,那些铺子,也是记掛在管事名下的!根本查不到我们小姐的头上!” 瑶姿看著面前的夏简兮,不由有些钦佩:“夏小姐真是……” “真是什么?”夏简兮笑了笑,“奸商?” “神机妙算!”瑶姿赶紧补充道。 “只要他们有心查,早晚会查到的,过手了银子便有痕跡,只是这事既然做了,也就不哦啊差!”夏简兮眯了眯眼,她可不是什么神机妙算,她知道太清楚永昌侯府的帐面了。 前世的夏简兮,刚刚过门,就从老夫人手里接过了管家钥匙,说是管家,其实就是在等著她用自己的嫁妆填补亏空。 永昌侯府的老夫人可不是什么有本事的人,永昌侯府奢靡成性,侯夫人管家的时候,將自己的半数身家都被填补了进去,却不仅没能填满空缺,还將永昌侯府的人养得胃口更大。 永昌侯府看著是个勛贵的侯府,其实內里早就空了,就算算上赚来的黑钱,也包不住侯府的开销。 老夫人又不是个能挣钱的,侯夫人不管事以后,府上的帐面便彻底乱了,永昌侯也是因此动了军费的念头。 经歷过前世的夏简兮很清楚的知道,永昌侯府的库房里,绝对拿不出六千两黄金,而赌坊被抄,他就没办法从地下钱庄换钱,那贺兰辞想要凑齐这笔钱,只有卖铺面。 所以,她早早地挖好陷阱,就等著贺兰辞往里掉。 夏简兮走到窗边看了一眼一旁的铺子,里头人来人往,每个人的脸色都极其的难看,显然带回来的,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听晚!”夏简兮头也没回一下,“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已经是未时了!”听晚看了一眼身后的沙漏,隨后说道。 “差不多了,让管事的去谈吧,价格,压到一半!”夏简兮看著底下的铺面,“放心大胆的谈,他们会卖的!”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好嘞!”听完立刻就走了出去。 瑶姿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隨后凑到时薇面前:“一间旺铺应当值多少银子?” “若是闹市区,一间旺铺大约值三千两白银,也就是差不多六百两黄金,因为急售,就得砍两成,大约是两千四百两!”时薇低声解释道,“小姐这么一来一回,就能以一千五百两白银买回来价值六百两黄金的铺子,直接赚他个一倍!” 瑶姿听了这番话,一时之间连眼睛都瞪大了:“就这么一会儿,就赚了一千五百两?” “不止!”夏简兮轻笑一声,“贺兰辞原本是要出三间旺铺,掛牌价是七千二百两银子,也就是说,他手上还差七千二百两银子,今日无论如何他都要凑到这个钱,可是我的人,会直接把价格砍到一千五百两,那他就凑不齐,只得再出三间铺面!” 瑶姿已经听糊涂了,但是她知道,算他一间铺子赚一千五百两,六间铺子,就能赚玖仟两白银! “夏小姐,你这算不算趁火打劫啊?”瑶姿没忍住,感慨道。 “当然算!”夏简兮挑眉,“但是做生意的嘛,本来就是要,趁你病,要你命!” 得了消息的几个管事,早几日就专门去看过铺子,也在那几个管事面前混了个脸熟。 所以当他们再一次进入铺子的时候,见到的,便不再是铺子的掌柜,而是贺兰辞。 这几个管事当然知道他是谁,只是在他们看来,面前的不论是谁,都只是他们要宰的肥羊。 明明都是相熟的管事,可在这里,却一个比一个陌生,毕竟开口唱戏,总不能让人知道他们是熟人。 “您就是这几间铺子的主人吧!”走在最前头的管事率先开口,“我看您这铺子出得很急,莫不是,铺子里头除了什么要紧的事情?” 贺兰辞一听这话,立刻就皱起了眉头:“你来买铺子,就没去打听过这个铺子的主子是谁?” “做生意的人嘛,只看钱,谁管你后头的是谁啊!”掌柜的颇不客气。 贺兰辞心中恼怒,正要发作,却又想起方才几个掌柜带回来的消息,便又强行忍住:“若是你们今日谁能付现银,这铺子,我再便宜一成!” “一成?”另一个女管事嗤笑,“您怕不是平日里不管事吧,您这铺子啊,可不值这个价!” 几个人你来我往,一直到最后,便是在外头,也能听到贺兰辞气恼的声音:“五成?你们这是趁火打劫!” 尖锐的女声又一次响起:“您怎么说这样的话,做生意你来我往,心甘情愿,您若是不愿意,不卖就是了,生意又不能强按头,你著急出,我们愿意要,说到底,我们还是帮了您,怎么能说我们是趁火打劫呢!” 正所谓,站得高,看得远,恰巧这酒楼离得也近,听得也清楚。 去谈价格的掌柜的,生怕夏简兮听不清楚,还专门寻了个藉口开了窗。 瑶姿蹲在窗户边,只露出一只眼睛瞧著,忍不住感嘆:“夏小姐,你家的管事一个比一个厉害,那嘴也是刁钻得很!” “刁钻吗?”时薇站在里头踮著脚瞧,“这才哪到哪啊!你是没见过他们进货时候的架势,那可真真是厉害!” 又过了一刻钟,兰亭突然出现在了铺子门口。 兰亭非常敏锐地向著这边的酒楼看了过来。 瑶姿眼疾手快地一把拉开站在窗边的夏简兮。 虽然窗户只开了一条缝,但是保不齐会被兰亭发现异样,好在瑶姿动作够快,等到兰亭看过来的时候,窗边已经没有人影了。 兰亭警惕地盯著窗户看了很久,最后似乎是想要確定什么一般,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丟了进来。 那石头堪堪擦著站在里面的时薇飞了过去。 瑶姿脸色一变,默了半晌,最后掐著自己的脖子,发出了粗獷的男声:“那个不要命的小屁孩,竟然丟石头进来!快去叫掌柜的过来!” 兰亭听到声音,顿了顿,隨后迅速进了铺子。 夏简兮这才鬆了一口气:“真是条好狗!” 兰亭迅速走到贺兰辞的身边,贴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很快,方才还在僵持的谈判,立刻达成。 “成交!”贺兰辞带著怒意的声音响起。 依稀听到一耳朵的瑶姿立刻转过头去看夏简兮:“这么快就达成了?” “我给你们王爷和太妃,分別送了一份礼!”夏简兮也不隱瞒,“请他帮了个小忙!” 瑶姿满脸的困惑:“王爷?” “嗯!”夏简兮微微抬头,颇有些倨傲的模样,“我请他,帮我揍一顿永昌侯,就当时给那对可怜母女出气了!” 瑶姿不由沉默。 她还是挺了解她家王爷的,他家王爷不贪財,平日里又不缺钱,所以鲜少收礼,但是他最瞧不上那种欺辱老弱妇孺的人渣,若是有人愿意掏钱请他揍一顿这种人渣,他家王爷想必会非常乐意。 “行了,我们也该走了,再待在这里,怕是要被人发现了!”夏简兮说完,便伸手接过听晚递过来的纬帽,在瑶姿的保护下,从酒楼的后门走了出去。 夏简兮前脚昂走,后脚,贺兰辞便满脸怒意地从铺子里走了出来。 到底是年轻气盛的少年郎,再沉得住气,也受不了这样的算计,他几乎咬碎一口银牙,恶狠狠地说道:“给我查,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在给我下套!从钱庄那里查,查不到,你们都不用回来了!” 第35章 三日之期已到 贺兰辞天一亮就亲自带著六千两黄金去了摄政王府,却没想到,从王府里走出来的不是易子川,而是秦苍。 秦苍看著脸色难堪的贺兰辞,又看了看站在他身后,端著一个黑匣子的兰亭,漫不经心地说道:“小侯爷来晚了,我家王爷一大早就去上早朝了,晚些时候下朝应该直接去大理寺了,小侯爷不如去大理寺等著吧!” “你家王爷定的三日之期!今日一大早就来了,他却去上朝了?”贺兰辞几乎是咬著牙说出来的这番话。 “不过就是一点银钱罢了,我家王爷也不缺这点钱,总不能为了这点他看不上的黄金就不去上朝吧!”秦苍说著看了一眼贺兰辞,笑了一声,“小侯爷没有官职,应当是不知道这早朝告假是有多麻烦,为了这点小钱,犯不上!” 贺兰辞垂在身侧的手,不由自主的捏紧,他盯著秦苍的眼神,隱约透出来几分杀气。 秦苍当然能感觉到这点杀气,只是他一个跟在易子川身边的亲卫,什么大场面没见过,区区一个小侯爷,还不足以嚇到他。 良久,贺兰辞才收回自己的目光,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既然王爷不在这里,那我便去大理寺等,想必王爷总是要去那里的!” 秦苍挑眉:“小侯爷慢走!” 贺兰辞只得转身离去。 在去大理寺的路上,贺兰辞一直沉默不语,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想他贺兰辞,从出生开始,就是万眾捧月的存在,他是嫡长子,生来就是永昌侯府未来的主人,所有人在他面前,都要低头哈腰。 可现在,他却要为了自己那个废物的爹,不仅被人算计,失去了几处旺铺,还要卑躬屈膝地给別人送银子,甚至还被一个下人奚落。 每每想起这些,贺兰辞便觉得心中一团怒火无处释放。 “公子,前头就是大理寺了!”兰亭的声音突然响起,“这个时辰,摄政王应该还没有下朝,不如,我们在车里等一会儿吧!” 贺兰辞闭了闭眼:“我们过去,在大理寺门口等著!” “那不是所有人都知道,我们永昌侯府给大理寺送银子了吗?”兰亭有些不解,“那岂不是……” “你以为,那个秦苍为什么不让我们在王府等,反倒要让我们来大理寺等?”贺兰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兰亭没有出声。 “若是在王府,这钱送到他手里,那他就是受贿,可是在大理寺,这钱就是我爹的赎金!”贺兰辞低垂著眼,看著被自己扣得处处都是伤口的掌心,冷声道,“这一次,我们,就是被人给狠狠算计了!” 贺兰辞算是想明白了,从赌坊到永昌侯被抓,再到易子川要赎金,最后逼他低价出售铺面,一环扣这一环,分明就是易子川在背后算计著他。 只是他想不明白,他从未和易子川有过什么交集,他行不明白,易子川为什么一步一步地算计他。 他一开始以为,易子川算计的,是永昌侯府的私库,可今日,他突然发现,易子川想要的,似乎並不是这点银钱,又或者说,他根本看不上这点银钱。 他想了很久,却总是想不明白,他不明白,易子川到底是从什么时候盯上他的,又或者说,到底为什么盯上他。 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 朝节! 就是那一日! 那一日,为了撇清永昌侯府的关係,他派去的刺客,並不是永昌侯府的暗卫,而是问那个人借调的劫匪! “兰亭,朝节那一日,你后来可曾去看过?”贺兰辞突然开口。 马车外的兰亭先是一愣,隨后立刻说道:“那头来信说人跑了以后,我便去了街市,只是那个时候,正巧遇上了宋太妃遇刺,满城戒严,不过,那头多向我们要了一百两银子,说是死了个人!” 贺兰辞突然笑了:“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夏简兮能够从那么多劫匪手中逃出来,如今想来,是两拨人撞到了一起,易子川救下夏简兮。 也是从那一刻开始,所有的事情都开始脱离他的计划,先是夏简兮不仅没有被毁清白,还成了救下宋太妃的救命恩人,他也没能藉此机会娶到夏简兮,反而因此被易子川盯上,只是,为什么呢? “公子?”兰亭不明白贺兰辞怎么了,便停下了马车。 贺兰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说道:“到了吗?” 兰亭先是一愣,隨后点了点头:“已经到了!” 虽然不明白易子川到底为什么盯上自己,但是眼下,无论如何,他都要先把永昌侯从大理寺捞出来。 贺兰辞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大理寺的门口除了守卫,並没有其他人,只有来往的百姓和一些小商贩。 “公子,摄政王还没来,不如,我们在车里再等等吧!”兰亭看著人来人往的街道,低声说道。 “他让我们到这里来送钱,不就是想让所有人看到吗?”贺兰辞冷笑,“他易子川不就是想要我们永昌侯府来求他吗?与其等著他逼著我去求,不如我自己摔下马去,也好过一直被人算计!” 兰亭虽然不是很明白贺兰辞的意思,但是他知道,贺兰辞决定了的事情,没有人可以劝下来。 兰亭抱起黑匣子,跟在贺兰辞的身后,快步走了过去。 大理寺的位置正巧在闹市区的街角,想要去街市上,总是要经过这里的,所以来来往往的人特別多。 贺兰辞走到大理寺门前,还想往前,却被门口的守卫拦住:“来著何人?” “我家主子是永昌侯府的,事先与你家大人约过,要来此见面的!”兰亭耐著性子解释道。 守卫看都不看兰亭一眼,冷声道:“我家大人没有留下过话,得请两位在门口等一等了!” 兰亭还想要说些什么,却被贺兰辞抬手拦住:“既然王爷想让我们在门口等,那就在这里等著吧!” “公子!” 贺兰辞看了一眼兰亭,他虽心有不甘,但最终没有再说什么。 隨著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越来越多,太阳也越来越大,即便是穿了非常透气的蚕丝料子,在这个太阳底下站著,没过多久,贺兰辞浑身上下也已经被汗水浸透。 兰亭瞧著逐渐狼狈的贺兰辞,心中气愤,正要上前理论,就听见了易子川的声音:“小侯爷来了,怎么不进去坐?” “守卫说他们並不知道今日我会来,自然也是不会让我进的,我也不想为难他们!”贺兰辞忍住抬手擦汗的本能,依旧挺直了脊背站在那里。 “那大概是本王忘了说,毕竟本王每日事情多得很,一时忘记了也是难免,还请小侯爷不要同本王计较。”易子川勾起唇角,皮笑肉不笑地说著。 “不敢不敢,我也日理万机,我这点小事怎么敢劳王爷费心。”贺兰辞同样虚偽。 “来了就请进吧!”易子川淡淡地丟下一句,隨后率先走了进去。 两个守卫互相看了一眼,也分別退后,让贺兰辞进去。 易子川並没有去他办差的地方,反倒直接將他带到了地牢。 “昨日夜里头,永昌侯不知道是不是犯了病,突然大喊大叫,到后来更是对衙役破口大骂,听说骂著骂著便带到了权贵,那两个狱卒大约是吃多了酒,也是胆大包天,竟然直接把永昌侯拖出去打了一顿,等到少卿大人看到的时候,侯爷已经被打得不成样子了,不过好在性命无虞,只是脸上难看了些,小侯爷应该不介意吧?”易子川一边走著一边漫不经心地说著。 易子川嘴上虽然说著歉疚的话,可眉眼间却满是笑意。 永昌侯虽然沦为阶下囚,但到底还是侯爷,没有上面人的指示,那些狱卒是疯了才敢对他下手。 可纵然知道事实如此,贺兰辞也只能打碎牙齿和血吞。 易子川见贺兰辞不说话,便又笑了笑:“那两个傢伙,少卿大人已经惩治过了,我们大理寺向来不会有动用私刑的事情,所以你放心,侯爷治病的一切销,都有我们大理寺承担!” “王爷真是有心了!”贺兰辞连那种虚偽的笑容也保持不住了。 易子川也是不在意,带著他们径直走到了永昌侯的面前。 昔日那个穿著尊贵,从里到外都透著一股奢靡气息的永昌侯,如今就像是一条死狗一样,趴在那里一动不动,若不是他的胸膛尚且还有起伏,只怕旁人都要以为他已经断了气了。 贺兰辞看了一眼兰亭,兰亭非常有眼力见地立即將自己手里的黑匣子送了过去:“这里是六千两黄金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好说好说。”易子川笑著却不肯接过,只是回头喊著,“少卿大人,还不快过来清点一下!” “来了来了!” 眼看著少卿大人跑了过来,易子川又笑著说道:“那这里就交给你们跟少卿大人,我还有事就不奉陪了。” 第36章 第一次收这种赎金 大理寺少卿抱著一个帐簿小跑过来,见是贺兰辞,立刻笑道:“小侯爷是来接永昌侯的吧!” 贺兰辞看了眼已经走远了的易子川,沉默良久,才用眼神示意兰亭,让他將手里的黑匣子递给大理寺少卿:“少卿大人点一下吧,看看够不够!” 大理寺少卿赶紧接过黑匣子,一边打开一边说道:“我们大理寺也是第一次收这样的钱,都不知道该怎么收这个帐!” 易子川是在五年前接手大理寺的,以前的大理寺如何他们並不清楚,但是在易子川接手以后,大理寺便成了世人口中的人间炼狱,但凡被大理寺批捕的人,只要进了大理寺,就再难出去,就算能出去,多半也会脱层皮。 大理寺少卿也是在那个时候就跟在易子川身边了,其实外头的传言或多或少还是言过其实的,其实大理寺也是可以保释的,毕竟,有些时候,一桩案子查下来,牵扯奇多,难免会牵连几个犯了小事的人,这些人,便可以拿银子保出去。 但是,大理寺从未有过,有人手里沾染了人命,却还能保出去的。 少卿大人一边点著金子,一边不找痕跡地看向贺兰辞:“永昌侯这次算是运气好,要知道,司阁赌坊的那些帐簿上,可是记了好几条人命,好在永昌侯只是入股,这赌坊还有个正经东家,不然別说这区区六千两金子了,就是一万两金子,这人,小侯爷都是保不出去的。” 贺兰辞的脸色真的说不上好看,他一直站在少卿大人的身边,听著他那些话,並没有说什么。 虽然贺兰辞不甘心,但是他很清楚的知道,大理寺少卿说的的確是事实,这么多年,但凡是手上沾染过人命的,没有一个能从大理寺活著走出去。 六千两黄金,说多不算最多,说少却也过得去了。 少卿大人清点仔细了以后就將这黑匣子直接交给了身边的侍卫:“把这个拿到帐房去,清点入册,等到过节的时候给你们买节礼!” 当著付钱的人说要怎么他这个钱,这事怎么看,都不太正常。 侍卫忍不住去看贺兰辞的脸,果不其然,他的脸色难看得厉害。 “愣著干什么?这点小事还得我亲自送过去吗?”少卿大人见这侍卫一直不动弹,便抬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还不赶紧去!” 侍卫忙不叠地转身,隨后三步並作两步地向著帐房的方向去了。 少卿大人很虚假地表达了一丝丝的歉意:“真是让小侯爷看笑话了,实在是我们也没有收过这种赎金!” 贺兰辞听著少卿大人的冷嘲热讽,强忍心中怒意,眼看著侍卫抱著黑匣子离去以后,才开口说的道:“少卿大人,若是我们送来的钱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是不是该带我们去接我父亲了!” “那是当然!”少卿大人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隨后转身向著永昌侯的方向走过去,“不知道小侯爷来的时候有没有带侯爷的衣服,我们大理寺的囚衣是不允许带出去的,毕竟你也知道侯爷来的时候本就没有穿衣服,所以我们也没有合適的衣服给他换!” “多谢少卿大人提醒,父亲的衣服我们提前带过来了,毕竟这进了大理寺,若等到出去的时候,身上里里外外的东西都得换了乾净才能回侯府,不然怕是有些晦气!”贺兰辞跟在少卿大人身后冷声说道。 孟轩当然听得出来贺兰辞话里话外的讥讽,只是他並不在意,反而笑著说道:“也是,我们这个地方煞气重,做多了亏心事,底气不足的人难免会觉得我们这个地方阴森森的,小侯爷会觉得晦气也是理所当然的。” 大理寺少卿孟轩是易子川的门生,十九岁就中了科举,一榜十三名,出身平民,但是非常的聪慧,实打实靠著自己读书考了上来,既懂人情世故,又要有读书人的风骨,只是在这朝堂之上若是没有世家依靠,怕是一个不慎,就会被外放一辈子。 皇帝惜才,又不愿意像这样的人才困在出不了头的位置上,就將孟轩放到了易子川的身边,虽然少卿的位置算不得高,但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孟轩就是未来的大理寺卿。 孟轩跟在易子川的身边五年,里里外外的案子办过不少,手头上粘著的人血也不少,这一次永昌侯的案子也是从他手里过了一遍的,依照惯例,但凡是手上沾了人命的,就绝对不可能从大理寺活著出去。 只是这一次,永昌侯虽然与那些人没有关係,可到底不是他动的手,而他们也没有证据可以证明,赌坊里的人是他安排的,所以到了最后,要是真的闹了起来,永昌侯最多也就是被罢免职位,然后罚几个月的俸禄,说到底也是不痛不痒的。 所以,当易子川告诉孟轩,这一次他们要好好的讹他一笔时,孟轩几乎没有半点迟疑,就答应了下来。 不过,虽然不能直接把永昌侯的命给留下来,但是狠狠地打他一顿,替那些被他陷害的人出一口恶气还是可以的。 所以昨天夜里的时候,是孟轩关上的门。 “侯爷现在应该已经醒了,小侯爷儘快为他换上衣服吧,毕竟我们这个地方煞气重,到时候不小心害得小侯爷的运势可就不好了!”孟轩说完便转身离开,只留下一个管著钥匙的狱卒,完全没有把贺兰辞放在眼里。 贺兰辞再一次看到永昌侯的时候,他已经清醒过来了,他的脸上还带著一些水渍,显然是被人泼过水。 他呆愣愣地坐在原地,即便是看到贺兰辞时,也没有任何表情。 “爹!”贺兰辞走到牢房前,看著鼻青脸肿的永昌侯到底还是有些不忍心。 大约是因为听到了有人喊他,一直都还没有彻底清醒过来的永昌侯终於还是抬起眼看向了贺兰辞:“儿子?” “是我,我来带你回去了!”贺兰辞说完便立刻恶狠狠地看向一旁的狱卒,“我已经给完了钱,还不赶紧给我开门。” 狱卒是大理寺的人见多了这种颐气指使的人,一边不耐烦地给他开门一边低声嘟囔著:“也不知道囂张什么,再厉害不还是被打成这副样子!” “你!” “我怎么样?”狱卒撇了撇嘴转身离去,一点余光都没有留给这对父子。 其实打永昌侯的人还是留了手的,毕竟该断的地方都没有断,只是伤在皮肉上,养一段时间就会好,只是,那些人都是专门学过的,专打一些,不伤要害,但是疼得要死的地方。 所以现在,永昌侯是全身都疼得厉害,兰亭只要稍微碰一下他,就会换来一阵惨叫,根本没有办法动手帮他换衣服。 一件简简单单的衣服,永昌侯愣是换了一刻钟,他平日里娇生惯养,身上皮肉也养得精细,这会儿浑身淤青肿胀,只要稍微碰一碰都疼得撕心裂肺,但好歹也是把衣服换上了。 兰亭扶著永昌侯慢慢往外走的时候,他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娇娇呢?” 所谓的娇娇,便是那一日待在永昌侯身边的女子。 贺兰辞一想到,都到这个节骨眼上了,他爹满脑子还想著女人的时候,一股气立刻就衝上了头顶,伴隨著这些日子所经歷的那些屈辱:“你还有功夫管娇娇呢,你自己都快自顾不暇了,这一次要不是你命大,他们愿意收银子,我才能买回来你的命,不然你早就该交代在这里了!” “我呸!我是永昌侯,就算他易子川有通天的本事,也不敢直接要了我的性命!我若是死了,你以为那些公爵就会轻易放过他?我们这些世家都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杀了我就是在打他们的脸,只要我的手上没有亲自沾上人命,他易子川就不可能杀了我!”永昌侯冷哼,“先给老子等著吧,別等到我翻身的时候,不然我一定要了他的命!” 贺兰辞看著况且还在做梦的永昌侯,眼中满满的都是鄙夷,甚至在某个瞬间闪过一丝杀意。 永昌侯一直絮絮叨叨的说著並没有察觉到贺兰辞的情绪,只是接著说道:“不管你想什么办法,一定要把娇娇救出来,她才十六岁,比你还要小一些,这地牢里头这么黑,她只怕是嚇坏了。” 贺兰辞心中厌烦,搀扶著永昌侯,的手敲悄地用了力气,果不其然,下一刻便听到了他的惨叫声:“你要死啊,不会轻一点吗?” 永昌侯被搀扶著走出了大理寺,他前脚才刚刚跨出门槛,后头便有守卫追著要关门:“赶紧走,赶紧走,不要在这里挡著门口!” 贺兰辞心中越发气闷,连带著脚下的步子也加快了几分。 这个时候正巧是前方老街区最热闹的时候,来来往往的都是人,期间也有不少人听到了守卫的话,回过头来看他们。 贺兰辞感受著那一道道鄙夷,困惑甚至嫌弃的目光,只觉得自己的自尊心被踩在了地上,狠狠地践踏。 这一刻他再没忍住,没在管“哎呦,哎呦,”叫著的永昌侯府快步上了马车。 被丟下的永昌侯一边追赶一边咒骂:“好,你个小兔崽子,竟然敢嫌弃你爹了……” 好不容易等到永昌侯上车,贺兰辞甚至没能等他坐稳,便让车夫赶紧走,以至於他也没能注意到,有一辆非常熟悉的黑色马车,停在了大理寺的侧门。 第37章 送她走 大理寺內。 易子川坐在桌案之前漫不经心地看著手中的卷宗,而她的面前,正端端正正地站著护国將军府的独女——夏简兮。 “我知道你会来,但没有想到你竟然会在这个时候过来。”易子川放下手中的卷宗,有些不可思议地看著面前的夏简兮,“你就不怕和贺兰辞当面撞上吗?” “从小金尊玉贵的小侯爷何曾受过今日的种种屈辱,现在他只怕恨不得能够直接飞回到永昌侯府,又怎么会注意到我在这里?”夏简兮一边说著一边摘下了纬帽。 “你前脚刚刚低价收购了他们家的几个铺子,后脚就到了我这大理寺,就不怕被他们发现,到时候知道所有的事情都与你有关?”易子川抬眼看著夏简兮,“贺兰辞能够想到那么周全的计划害你一次,那自然也会有第二次,你就不怕將他得罪死了?” “我没有害过他的时候,他都想要害我,那不论我有没有害过他,他都会继续害我!”夏简兮一边说著一边从怀里拿出一个木盒子,“这里面是一百两黄金,我想换方娇娇的命。” 方娇娇便是那一日,跟永昌侯和一起被抓过来的女子,因为一直没有人来找过她,而她又与这桩案子並没有什么关係,並且她也只是一个苦命人,所以易子川也没有为难她,只是因为没有结案所以便將她安排在了別的牢房。 “夏小姐一出手就是一百两黄金,还真是捨得,想来这一次低价收购贺兰辞的商铺,赚了不少的银子吧!”易子川看著盒子里的金子忍不住笑了笑,“只不过他並没有犯什么罪,如今永昌侯也已经走了,我们今天本来就会放她走,夏小姐还是把这钱收回去吧!” “王爷,我刚才说了,我要买的是她的命。”夏简兮伸出手又一次的將那个盒子推到了易子川的面前。 易子川微微沉下了脸:“你什么意思?” “我要方娇娇这个名字,死在大理寺。”夏简兮看著易子川,一字一句的说道,“可以病死,可以嚇死,反正方娇娇不能活著离开这里。” 易子川眯著眼睛看著面前的夏简兮,良久,才冷不丁的说道:“你想让她假死脱身?” “王爷,她才十六岁。”夏简兮垂眸,“永昌侯这个人简直就是畜生,我不可能把她送回他的身边,而且,等到贺兰辞回过神来,你觉得,她还有命继续活著吗?一条命五百两黄金,这是你们大理寺的规矩,这个钱我出了,方娇娇的命,我要了!” 易子川没有说话,他只是一直盯著面前的夏简兮,最后,他伸出手收下了那块金子:“成交!” 方娇娇被夏简兮从牢房里接出来的时候,她的眼里满是希冀:“夏姐姐……” “我说过,我会来接你走!”夏简兮紧紧的握著方娇娇的手,“我答应你的事情绝对不会食言的!” “我知道,所以在这里我一点都不害怕,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接我,你一定会带我离开这个地方。”方娇娇满眼通红,“我是不是可以跟我娘一起离开这里了!” 夏简兮看著面前的方娇娇郑重的点了点头:“我会送你们母女离开这里,从今往后,你们的生命里再也没有那个老男人,下半辈子你可以尽情地去做你想做的事情!” 得到答案的方娇娇没有欢呼,也没有释然,她只是呆呆的看著面前的夏简兮,眼泪如同豆大的珍珠一颗一颗地落下来:“真的?” “当然是真的!”一旁的听晚將他们早早就准备好的新身份新户籍放到了方娇娇的手里,“从今往后你再也不是方娇娇,那个老不死的也再也找不到你,我们小姐会送你去江南,那里是林家的地盘,再没有人可以欺负你们母女!” 在拿到新的户籍身份时,方娇娇终究还是没有忍住,靠在夏简兮的肩头痛哭。 方娇娇的娘亲是在方娇娇六岁的时候遇到的永昌侯,她还记得很清楚,那一天娘亲是为了给她买果才带著她上的街。 可也就是那一天,她们遇上了那个恶魔,从那一天开始,她们原本湛蓝的天空就变成了可怕的灰黑色。 她母亲被强占,六岁的她拼了命的哭喊,却没有人愿意帮忙,明明有很多人经过,但所有人都冷漠得像是没有生命。 再后来,她娘被她爹,用十两银子卖给了那个恶魔,她至今都还记得她爹说的那句话:“这个小的也送给你们了,反正也就是个赔钱货!” 她娘就这么被卖掉了。 她娘想死,却在看到她的时候,硬撑著头皮继续活了下来。 一年,两年,三年的熬著,期盼著那个恶魔,可以在未来的某一天,放过她的母亲。 可是她们却等来了方婷婷来月信的那天。 十四岁的方婷婷,就那么被拖进了她娘的屋子,被摁在了床上,而她娘,一如她小时候那样,被拦在外面拼命的哭喊。 夏简兮前脚带著方婷婷从大理寺出来,后脚就带著她来到了码头。 带著纬帽的方婷婷,看著巨大的货船,突然变得有些胆怯。 “別怕!”夏简兮拉住方婷婷的手,“你娘已经在船上等你了,只要你登上这艘船,离开这个地方,永昌侯府的人就绝对再也找不到你。” 隔著纬帽方婷婷看不清楚夏简兮的脸,但是她知道她的眼睛里已经蓄满了热泪:“夏姐姐,我们还会有机会再见面吗?” “我们当然会再见面,想必等到那个时候你已经是个大姑娘了,对不对?”夏简兮抬手整理好方婷婷的纬帽,“到了那里,你就再也不是曾经那个逆来顺受的方婷婷!” 话甚至还没有说完,身后的船便已经响起了號角,那是催促登船的信號。 虽然不舍,但夏简兮还是將方婷婷推上了船:“跟你娘在一起,別害怕,我们会再见的!” 方婷婷还站在那里,他还想要说些什么,却被挤上来的船工推进了船舱。 很快,商船起锚。 夏简兮依旧站在港口,她眼看著商船一点一点的远去,突然像是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只不过船上的他,终究还是逃开了悲惨的结局。 “我以为你是个奸商,没想到,你还是个大善人!”易子川的声音突然从他们身后响起。 夏简兮先是一愣,隨后长长地嘆了一口气:“王爷是属猫的嘛,走路都没有声音!” “我以为你会反驳我说你是个奸商,没想到你更在乎我走路有没有声音。”易子川忍不住挑眉,“我一开始很奇怪,你为什么要那么著急地把人送走,直到刚才,贺兰辞回过头来找她了!” “他是个非常谨慎且小心的人,那个时候的他满脑子都是自己有一个丟人的父亲根本想不起来方婷婷,可是只要等到他冷静下来,他会马上察觉到问题!”夏简兮微微垂眸,“如果我现在不能送他走,那么后面我可能只能看到她的尸体了!” “那你现在送走方氏母女,贺兰辞一定会发现问题,到时候,他必然会將矛头指到你的身上!”易子川看著夏简兮,“你就不担心?” “担心什么?”夏简兮回过头去看著面前的易子川,“就算他知道又能如何,杀了我?只怕他没那个胆量!” 易子川抬眉,难得的没有反驳,他反倒更好奇另外一件事:“你为什么可以肯定贺兰辞一定会杀了她?” “其实贺兰辞不一定能够发现方娇娇帮过我,但是他绝对不允许母女共侍一夫这样的丑闻出现在汴京城里。”夏简兮看著逐渐远去的船只,低声说道。 易子川看著夏简兮,低声问道:“为什么?” “他最看重的就是永昌侯府的名声和未来,这一次永昌侯出了大丑,这对於贺兰辞来说,已经是他可以忍让的极限了,所以他绝对不会再允许任何有损於永昌侯府名声的人出现,就比如方娇娇和她的母亲。”夏简兮低声说道。 “我其实非常地好奇,为什么你那么了解贺兰辞!”易子川看著面前的夏简兮,突然开口问道,“他的每一步你都可以事先料到,我有时候甚至会觉得你仿佛是他肚子里面的蛔虫,夏简兮,你到底是谁?” “我了解他有什么可奇怪的?”夏简兮反问,“想必王爷早就调查过我了,那王爷就应该知道我跟他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我们甚至在一个学堂里面读过书,他念的四书五经和兵法我也都看过,甚至学得比他更好!” 易子川嗤笑:“既然如此,那你有为什么会被他们算计呢?” “因为我太相信他们了!”夏简兮垂眸,“我会被他算计,从头到尾只是因为我太相信他们,对他们没有防备,可当我知道他们的心思以后,回过头来,我就是最有可能拉他们下地狱的那个人!” “那方娇娇呢?我都没有查到的人,你又是怎么查到的呢?”易子川突然凑到夏简兮面前,“永昌侯藏得那么深的小娇妻都能被你找到,那这汴京城里哪里还有你不知道的秘密?” 他们当然查不到了。 想当初就连她也不知道她的公爹竟然还在外面养了外室。 只是永昌侯总是从府里头大量地拿银子,她担心她的这位公爹被人骗,这才偷偷派的人跟踪,却不想竟然发现了他在外头养了这么一对母女。 夏简兮看著面前近在咫尺的易子川,毫无波澜地后退了一步:“王爷,如果你的人连这点事情都查不到,会不会是他们的能力有问题呢?” 第38章 纳妾文书 夏简兮离开码头的时候,头都没有回一下,只留给了易子川一个背影。 易子川看著夏简兮穿越熙熙攘攘的码头,隨后上了那辆黑色的马车,就好像从来没来过这里一样。 “王爷!”秦苍突然出现在易子川的身后,压低声音说道,“永昌侯府的人去了义庄!” 在大理寺离世却没有家人认领的尸首,都会送到义庄,確认身份以后再进行安葬,永昌侯府的人这是去认尸了! “先前玉婷死的时候都没见他们去认尸,如今倒是眼巴巴的去了义庄,这摆明了就是不相信方婷婷死在了大理寺!”秦苍蹙眉道,“我们送到义庄得,只是一句无名女尸,必然会被贺兰辞认出来!” “认出来就认出来吧!”易子川挑眉,“我们收钱办事,有人拿了一百两黄金买了玉婷的性命,钱財我收了,大理寺上的帐面也写了,至於到底人去了哪里,这不是我们该管的事情,咱们的那位大理寺少卿会解决的。” 秦苍不由得想起那位恨不得住在大理寺的孟轩大人,默默的为他捏了一把汗,要知道,易子川虽然对一些案子尽心尽力,但是所有的卷宗他是一个字都不写。 易子川案子办的越快,欠下的卷宗就越多,孟轩每天光是整理那些卷宗都快忙的脚不沾地了! “我也就是担心他们查到夏小姐的身上吗?”秦苍犹豫了片刻,还是问道,“到时候岂不是会被他发现你跟夏小姐之间的谋算!” “夏简兮是夏简兮,与本王有什么关係?”易子川挑眉,隨后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淡淡的说道,“回府吧!” 秦苍虽然还是有些困惑,但还是乖乖的跟著易子川回府。 方才还被秦苍捏了一把汗的孟轩,这会儿正被永昌侯府的人堵在了大理寺。 因为易子川突然想办法搞来了这么多银钱,原本並不富裕的大理寺突然发了一笔横財,孟轩將所有的银钱全部都做到了帐面上,然后送到了官家面前,不到两个时辰,那笔钱就成了正规来路。 孟轩正在盘算著要怎么掉这笔钱,虽然大理寺平日里有官家的补贴,但毕竟银子也就那么多,总是要计算著用,该省省该,如今突然发了一笔横財。一时之间,孟轩既然都不知道要从什么地方开始用了,毕竟大理寺的院子也要修缮了,衙役的衣服也该做一批新的了,还有守卫们的补贴。 原本还在高高兴兴的准备出去买点吃食,改善改善伙食,却不想著人还没有出门,就直接被永昌侯府的兰亭堵在了大理寺的门口。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孟轩看著挤在门口的一堆人,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少卿大人。”兰亭走上前来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动作標准得体,让人挑不出错来,“我奉命来大理寺接回方小娘!” “方小娘?”孟轩当然知道他说的是谁,只是人已经送走了,这会儿別说是方婷婷了,就是个姓方的也也没有,“我们这里没有一个叫做方小娘的人,你莫不是找错了地方?” 兰亭当然知道他在和稀泥,毕竟他在来之前就得到了消息,说是他们前脚刚走,后脚方婷婷的尸体就被抬了出来。 得到消息的贺兰辞立刻就反应过来,他们这是被人给摆了一道,他当机立断,让兰亭去接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少卿大人,您莫不是忘了那日有一位方姓女子跟我们侯爷一起被你们带来了这里!”兰亭依旧是不卑不亢,仿佛从来都没有听说过方婷婷已经死了的消息,只是纯粹的来接人。 孟轩看著装傻的兰亭,在心中暗骂他难缠。 但也只是一瞬,他便立刻回道:“你说的,是方婷婷方姑娘吧!只不过,你方才说她是方小娘,那意思便是,那姑娘是你们家侯爷的妾事,若是如此,那你可带了纳妾文书?” 一个年仅十六岁的妾室,还是外室,虽然已经待在永昌侯身边两年多了,但母女共侍一夫这样的荒唐事,又怎么可能过得了官府备案,所以,说到底,方婷婷依旧是没有报备过官府,誊写了纳妾文书,走明路入了贺家的妾室, 孟轩见兰亭拿不出来纳妾文书,心中便有了底气:“倒也並不是我要为难你,只是你若是没有文书便不能证明他是你们永昌侯府的,那本官自然也不可能让你带走,更何况你说的那位方婷婷,昨天夜里犯了急症,一口气没上来,已经断了气,如今人也已经在义庄了!” “好好的人刚刚送过来才几日,说没就没了,她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又不曾犯过什么事,你们怎么就能让他这样子隨隨便便的死在了这里?”兰亭立刻借题发挥,“我们要求认尸!” “当然可以。”孟轩非常坦荡的说道,“只不过就算认尸,你们也还是需要出示可以证明,你们与他之间有关係的文书!不知道永昌侯府有什么可以证明他身份的文书,又或者说能够找到可以证明他身份的家人,只要有你们现在就可以去义庄辨认!” “你们分明就是从我们別院把人带走的,现在还要让我们出示文书证明她的身份,你们这不是在强人所难吗?”兰亭厉声说道。 “你不要乱说话,这都是依照我朝律法设定的规矩,不然什么人都能来义庄偷尸体了!”孟轩立刻端正顏色,“反倒是你你既口口声声说他是你们永昌侯府的小娘,如果是光明正大从侧门抬进去的,你们又怎么会没有纳妾文书?莫不是,那小女子是被你们家永昌侯给强抢去的!” 兰亭脸色微变。 贺兰辞之所以这么著急要让他来认尸,便是因为贺兰辞派人去找方婷婷母亲的时候,发现她母亲住著的那个小宅院已经人去楼空。 所以贺兰辞基本上已经认定他是被人给下了套,只是他要再確认一遍,看看,到底是谁在后面暗算他! 第39章 什么叫做暴力阉割? 孟轩见兰亭半晌都说不出话来,便状似好心的凑到他耳边:“回去告诉你们家侯爷,这位方姑娘你们是找不回去了,我们王爷收了人家五百两黄金,换了她的一条命!” 兰亭的脸色黑了又白白了又青,最后匯聚成一句冷笑:“所以,摄政王就这么隨隨便便的把人送去的义庄,还不让我们来认领?” 孟轩抬了抬下巴:“你们家小侯爷可以了钱把你们家侯爷买回去,那人家自然也可以钱买那位方姑娘的性命,我们王爷可是说了,拿钱办事,替人消灾!这人不论是死是活,你们都绝对要不回去了,你来之前想必你家小侯爷应该也已经猜到了!” 兰亭冷笑:“少卿大人可还记得你们堂上那副明镜高悬的匾额?” 孟轩的脸色突然一暗:“若是记得,你觉得你们家侯爷还能活著从大理寺出去吗?” 兰亭语塞,垂在身侧的手不由的握紧。 “你回去告诉你们家小侯爷,我们大理寺可不是什么可以让州官放火的地方,我们这里向来一视同仁,说好五百两就是五百两,旁人要哄著的权贵,我们可不在乎!”孟轩冷哼,眼底满是鄙夷。 兰亭走的时候头顶都要冒火了,可偏偏孟轩还在后面笑著添油加醋:“也不知道怎么有脸说人家是小妾的,真当我们大理寺一点消息都查不到吗?抢了人家母亲也就罢了,最后还要逼迫人家的女儿,也就是有钱,不然早就被咱们暴力阉割了!” 一旁的守卫还有些听不明白,有些困惑:“什么叫做暴力阉割?” “劁猪没见过?”孟轩冷哼一声,“劁人也是差不多的意思!” 没能把尸首抬回去的兰亭,甚至还没走到书房门口,只是刚刚走进院子就听到了一声巨大的响声,下一刻伴隨的则是一声怒骂:“蠢货,都是蠢货,早些时候便让你们提前把人给我看好了,现在你告诉我,这么活生生的一个人,竟然一点踪跡都没有了?” 来回稟的是被派去调查方婷婷母亲行踪的下属,他跪在那里,头破血流:“我们的人一直都跟著她,他只是像寻常一样去买菜,我明明亲眼看见她蹲在那个老妇面前挑选青菜,就只是一个眨眼的功夫,突然多了很多人,隨后人就不见了!” 贺兰辞闭著眼睛,长吁了一口浊气:“所以你们就彻底找不到她了?一个女人就这样子在你们眼前光明正大的失踪了?” “那群突然冒出来的人绝对不寻常,他们每个人看起来都是普通老百姓,但是一股脑的全向我们挤过来,很显然就是有人故意安排的。”属下低著头任由头上的血一滴一滴落在他的面前。 贺兰辞捏了捏自己的眼窝,心中升腾起一股鬱闷之气:“兰亭回来没?” 兰亭立刻快步走了进去:“公子!” 贺兰辞甚至都没睁眼:“人没带回来?” 兰亭沉默半晌,最后说道:“孟轩说,有人出了一百两黄金,买了方婷婷的性命。” “一百块黄金?”贺兰辞缓缓睁开眼,“又是一百两,那分明就是易子川在从中作梗!除了他,还有谁会知道一百块黄金的事情,分明就是他!” 从一开始,贺兰辞就觉得非常的奇怪,他那个父亲虽然一直都非常的不靠谱,但是在赌坊这件事情上,他还是非常谨慎的,毕竟他的开销大多数都来自於那件赌坊。 一个那么在乎赌坊的人,又怎么可能会在知道晨光带著银子出现以后,没有任何的反应,甚至还要把报信的人赶走。 如今回想起来,这其中分明就是有问题。 而现在,几乎不用再去思考到底出了什么问题,突然失踪的那对母女,已经將答案直接甩在了他们的脸。 很显然,那日赶走报信之人的並不是永昌侯,然后身边的方婷婷母女! “竟然被那么两个贱人给耍了!”贺兰辞一想起原来是自己父亲身边的温柔乡出了问题,当下只恨不得直接提著刀去砍了永昌侯,可偏偏那次是他的亲爹,而弒父,却又是重罪。 贺兰辞低著头想了很久,最后才又问道:“钱庄那里可问出个所以然来了?” 兰亭先是一愣,隨后说道:“只查到是徽州的商行,可是徽州富庶,遍地商行,大商行不过那么几间,但是小商行密密麻麻的遍地都是,我们就算一个一个去查,也不可能找得到幕后之人到底是谁,而且最要紧的是,给每个钱庄写密函的人都不是同一个商行!” 那一刻,贺兰辞只觉得心中的鬱气更深。 从小到大,他都是最聪慧的那个,从来都只有他算计別人的事,这一次竟然沦落到他被人算计,而他,竟然找不到一点线索,只能这样被迫承受著。 书房里待了一堆人,却安静的有些嚇人。 “徽商,徽商!”贺兰辞猛地掀翻手头的东西。 屋子里的人纷纷跪下,眼中满是慌乱。 “一个两个都愣住做什么,还不快去给我查!”贺兰辞隨手拿起手边的东西,砸了过去,“滚,都给我滚,要是查不到,都给我提著头来见!” “是!”兰亭赶紧带著人走了出去。 贺兰辞看著已经关上的门,只觉得脑袋一阵一阵的刺痛,连带著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要知道,为了凑钱,他一口气低价出了六个铺子,贺兰辞里外里,亏了整整亏了九千两白银,他心疼的几乎呕血。 从一开始,贺兰辞就觉得古怪,怎么所有的钱庄都说套不出来银子,然后便是那几个奸商上门要铺子,一开口就是五成价,从那个时候,贺兰辞就已经知道,自己被算计了! 可偏偏,他只能眼睁睁的看著自己被算计,尤其是当兰亭告诉他,永昌侯在大理寺的地牢,因为一直破口大骂,被狱卒打了一顿的时候,他就只能被迫掉进这个陷阱里! 从来都是他贺兰辞算计別人,可这一次,他却被旁人算计的彻彻底底,这种愤怒至极却无处发泄的感觉,让他寢食难安。 第40章 以身犯险 这几日的贺兰辞几乎焦头烂额,他每天只要一想起被易子川讹诈的那笔银钱,心中便窝火的厉害。 “公子可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盘在他膝头的舞女见贺兰辞一直愁眉不展,忍不住说道。 “怎么?难不成你还能为我解忧?”贺兰辞得指腹轻轻摩擦著他的脸颊,嗤笑道。 “奴家哪有那个本事,只是想著公子心中若有不快,大可以与奴家说说,说不定心里便能畅快些!”舞女低声细语道。 “与你说又能有什么用?”贺兰辞笑,指腹爬上她的脖子,“你连小命都不在自己手上,与你说了,只怕你的小命就要断送了!” 舞女的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公子……” “別害怕,你只要不多嘴,不该问的不要问,我自然不会要你的命!”贺兰辞轻笑,只是脸上的笑容散发著一股诡异感。 “公子!”兰亭突然推门而入。 贺兰辞皱著眉头看著面前的兰亭,脸色不善:“怎么?” “那几个徽商有消息了!” 贺兰辞先是一愣,隨后坐正身体:“都下去吧!” 所有人立刻站起身,退了出去,方才还歌舞昇平的院子,立刻就安静了下来。 等到所有人都走了出去,兰亭才走到贺兰辞身边轻声说道:“咱们得人这些日子一直盯著那几个铺面,就在今日,来人收铺子了!” 贺兰辞先是一愣,隨后立刻起身向外走:“人可来了?” “来了几个掌柜,要紧的还么来,不过听他们的意思,他们的主子今日要来!”兰亭跟著贺兰辞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 贺兰辞唇角上扬到一个诡异的弧度:“我倒要看看,到底是在背后算计我!” 贺兰辞快马赶到的时候,正巧一辆马车停在铺子面前。 跟在马车边上的时薇自然也发现了突然出现的贺兰辞,她先是一愣,隨后压低声音说道:“小姐,小侯爷来了!” 马车里的夏简兮缓缓抬眼:“来的还挺快!” “那小姐,咱们还去收铺子吗?”时薇有些不安。 “自然是要收的!”夏简兮看著前方,眼底满是坚毅,“真金白银买来的铺子,怎么能不收呢!” 时薇顿了顿,隨后看向瑶姿:“扶小姐下车吧!” 瑶姿不著痕跡的看了一眼远处的贺兰辞,隨后放好脚蹬,走到一旁对著马车伸出手。 帘子被时薇掀开,纤长白皙的手缓缓的探出来,轻轻的搭在瑶姿的手里、 “小姐小心!”瑶姿说完,扶著夏简兮从马上下来。 贺兰辞微微眯起眼,看著从马车里缓缓走下来的人,立刻咬紧了牙关:“这是……夏简兮!” 兰亭小心的看了一眼贺兰辞因为怒意而变得赤红的眼睛,隨后说道:“是夏简兮!” 而就在这个时候,夏简兮似乎察觉到了贺兰辞的目光,她缓缓转身,在看到贺兰辞以后,还对著他笑著点了点头。 “小姐,他的目光都快要活吞你了,你还跟他打招呼?”时薇实在佩服自己小姐的胆量。 “做生意嘛,向来都是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夏简兮看著已经等在门口的掌柜们,唇角微微上扬,“更何况,铺子是掌柜们去谈的生意,我一个只会出银子的闺阁小姐,能知道什么!” 一旁的瑶姿忍不住感慨:“时薇,你家小姐,这是连藉口都想好了!” “那小姐今日又何必走著一趟呢,收铺子的活,掌柜们又不是不会!”时薇还是困惑。 夏简兮微微垂眸,冷笑一声:“不这么做,怎么逼他动手呢?” 时薇和瑶姿猛地抬头。 原来,夏简兮这一趟,是故意给贺兰辞看的,为的就是逼贺兰辞再次对她动手。 “小姐,你这不是以身犯险吗?”时薇立刻就急了。 夏简兮挑眉:“傻时薇,捨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瑶姿深深的看了一眼夏简兮,隨后轻声安慰道:“別担心,有我在呢,绝对不会让你家小姐出事的!” 远处的贺兰辞可听不到夏简兮的话,他此刻的胸膛起起伏伏,儼然一副气恼的模样:“原来如此,怪不得会是徽商,夏简兮的外祖父便是那江南首富,徽州几个厉害的商行都是他名下的,怪不得你们会查不到,原来是她!” 兰亭小心翼翼的看了贺兰辞一眼:“是,而且属下查到,夏小姐名下有许多铺子,都是趁著原主人著急出手的时候,恶意压价得来的,公子並不是第一个!” 贺兰辞冷笑一声,眼中满是冷意:“夏简兮,终究是商户出生,正所谓无奸不商,还真是名副其实啊!” “公子,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兰亭看著面前的贺兰辞低声问道。 “夏简兮一个在闺阁中的女儿家,能得到消息,算计侯府的东西,能给她这个消息的,也就只有易子川了!”贺兰辞的舌头抵著牙根,眼底是浓烈的杀意,“夏简兮,还真是小看了她!” 兰亭感受到了来了贺兰辞身上的杀意:“公子……” 贺兰辞抬眼看向兰亭:“我记得,过几日,寧远侯家要办周岁宴!” 是,已经下了帖子了!”兰亭轻声说道。 “找个人去护国將军府打听一下,看看夏简兮那日会不会去赴宴!”贺兰辞冷声道,“若是她去赴宴,就请夏二小姐来一趟!” 兰亭虽然不解,但还是应下:“是,公子!” 永昌侯府这一次说是元气大伤也不为过,最挣钱的赌坊被抄,得力的干將全部被剿,剩下一些虾兵蟹將溃不成军, 为了把永昌侯救回来,更是几乎用光了府上帐面上的所有现金,还垫出去了六间旺铺。 眼看著马上就要年底,到时候军费盘查,他们永昌侯府以各种名义借出去的那点军费,若是不能填补上,他们也不用过年了,直接一大家子都去阎王爷那里团聚了! 现在,能够救他们於水火之中的,也就只有夏简兮了,整个汴京城,只有她的嫁妆可以填补这个巨大的窟窿了。 既然她想要永昌侯府的东西,那就得拿自己的东西来交换了! 贺兰辞垂眼看著自己的手指,目光逐渐冰冷:“永昌侯府的东西可不是她想要就能要的,她既然用这种下作的法子得了,那就要付出她应有的代价!” 第41章 请秦娘子帮个小忙 去江南的船要开半个月,夏简兮深知贺兰辞这个事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担心她们逃离的行程会被发现,所以特地安排了商行里的人一路隨行,出发前更是千叮嚀万嘱咐,没到杭州城,就绝不能下船。 这不,人刚离开了汴京,就派人送了信笺回来。 “小姐,方姑娘她们是不是已经安全了?”时薇看著夏简兮拆信笺,立刻凑了过来。 夏简兮看完信笺,脸色微变,隨后说道:“她们已经安全出汴京了,不过路上停船的时候,遇到有人在打听婷婷她们的行踪!” 时薇一惊:“是永昌侯府的人吗?” “贺兰辞当然不会这么轻易的放过她们母女两,既然汴京城里已经寻不到她们的母女的踪跡,贺兰辞自然会派人顺著水陆两条路去查,只要她们母女听我的话,不下船,这一路上就不会出事,等到了杭州,便是林家的地盘了!”夏简兮低声说道,“只怕她们受不住船上的顛簸……” “既然夏小姐你再三叮嘱过,她们若还是执意下船,那便是她们的命数了!”瑶姿突然开口道,“夏小姐,你已经救过她们一次了,人总要靠自己活著,没有人可以一直拯救別人!” 夏简兮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將那封信笺丟进一旁的香炉中,她眼看著它一点点的燃烧,最后被一团突然窜起的火焰吞没,在一瞬间化为灰烬:“也许吧!” 正巧听晚推门而入,刚走进屋子就闻到了一股烧焦的味道:“时薇,你是不是又不小心把装香粉的油纸掉进香炉了,还不快开窗通通风,一股子烟味!” “我没有!”时薇一边嘟囔一边走到一旁开窗,“就那么一次不小心被你逮到了,就要被你说一辈子的嘴!” “那可不!”听晚一边笑一边走到夏简兮身边,“小姐,夫人说寧远侯那边送了请帖过来,说是过几日他们的孙子周岁宴,让小姐你做几身新衣裳,到时候好去做客!” “寧远侯府?”夏简兮先是一愣,隨后突然想起,前世也有这一茬。 只是那个时候,她名声尽毁,虽然寧远侯府也看在护国將军府的面子上送了请帖来,可他们那些权贵到底还是看不上她的,虽然明面上不说,但是只要一看见她,难免都是要讥讽几句的。 尤其是那永昌侯府的老夫人。 那个时候,她明明已经同贺兰辞定了亲,可偏偏她就是要奚落她。 一整个席面上,都一直拉著夏语若说话,话里话外都是永安王世子有福气能娶到夏语若那么洁身自好的好女儿,不像他那个孙子,没福气,只能屈就娶她这个残败柳。 那一日,母亲气的够呛,可偏偏她还要考虑夏简兮日后嫁过去不好生活,不能发作,只能咬著牙关强忍著不悦。 “小姐?”听晚见夏简兮一直没说话,有些担心,“夫人也说了,小姐若是不想去那便直说,不去就是了,不要紧的!” 夏简兮顿了顿,隨后摇头:“既然是周岁宴,那自然是要去的,记得帮我挑个好看的金锁,別失了礼数!” “奴婢晓得的!”听晚笑著应下,“小姐的衣裳还是找羽衣坊的那位秦娘子做吗?” “还是请她吧,她做的样子时新,绣工也好!”夏简兮说完突然想起什么,接著说道,“记得跟那些长时间合作的铺子说好,隔壁院的帐不能再掛在府里了,那夏语若的,更是不能再掛在我的帐面上了!” “这事夫人早就交代下去了,我听管事说,夏语若前脚被赶出去,后脚夫人就安排下去了,连带著先前记著的帐也让那些铺子自己去找隔壁院的结,听说前些日子,隔壁的那位还因为这个事情吵起来了!”一旁的时薇赶紧说道。 “那对不要脸的母女,这些年仗著將军关照二爷,三天两头的来打秋风,夫人早就看她们不顺眼了,这次翻了脸,夫人不得整治整治她们啊,吃著咱们將军府的粮,还想要咱们將军府的锅,这下好了,直接摔破了碗!”时薇说这个话时,颇有几分幸灾乐祸的味道。 “不过就是自食其果罢了!”夏简兮嗤笑,“对了,去將我前些日子描的样拿出来,也好请秦娘子帮个小忙!” 夏简兮不过是隨口说说,而夏语若那边,却是真的闹得不可开交。 夏夫人下手是快狠准,前脚刚把人轰出去,后脚就让那些赊帐的铺子去隔壁院子討要银钱。 好不容易吃下去的东西哪里肯吐出来,夏二夫人是豁出脸面非说那是將军府的债,跟他们家无关,任凭那些帐簿上清清楚楚的记著她们母女的名字,也是拒不认帐。 那些铺子也都是开门做生意的,討不到债便直接找到夏茂川的衙门上去要,闹得夏茂川差点出不了门,回到家就逼著夏二夫人把帐结了。 最后,帐还是结了,但她们府上差点要不到债的事也传遍了整个汴京,以至於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什么正经铺子愿意接她们府上的活计。 眼下,眼看著寧远侯府的周岁宴就快到了,可他们找了整个汴京,竟然没有一个铺子愿意给夏语若做衣服。 他们这些贵女若是出门做客穿的是旧衣裳,指不定要被人怎么说嘴,更何况这一次的宴会,永安王府是一定会去的,光是想到这些,夏语若便在屋子里急得晕头转向。 “都怪阿娘,不就是一些银子嘛,一开始就大大方方的给了,也不至於闹成如今这个样子!”夏语若气的咬牙切齿,“阿娘总说她是书香门第,跟隔壁的那位不同,可如今看起来,还不如隔壁的那位呢!” “小姐,你可千万不要说了,要是让夫人听到是要伤心的!”婢女赶紧说道,“夫人已经托人去请人了,绝对会给小姐做一身好衣裳的!” “隔壁院请的可是汴京出了名的裁缝,再好难道还能好过她吗?”夏语若说著说著便红了眼,“阿娘总说我处处比她强,可到头来我还是处处不如她!” “谁说你处处不如她,你看我给你请谁来了?”夏二夫人人无影声先到。 夏语若一听到夏二夫人的声音立刻站了起来:“阿娘请了谁?” “当然是汴京城里最厉害的秦娘子了!” 第42章 周岁宴 到了周岁宴的那天,夏简兮一大早就被时薇和听晚给拉了起来,就连住在另外一间屋子里的瑶姿也没被放过,被揪著过来端镜子。 在瑶姿打了第六个哈欠的时候,夏简兮总算是梳妆好了,时薇突然一巴掌拍在瑶姿的肩膀上:“別打哈欠了,赶紧看看!” 瑶姿一个机灵,猛的睁开眼,隨后便愣在了原地。 瑶姿一直都知道夏简兮生的非常好看,毕竟她可是曾经那个,號称江南第一美女的女儿,只要没有嫁给一个特別磕磣的爹,总是好看的! 只是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仔细打扮过的夏简兮。 她眉清目秀,皮肤白皙红润,儼然一副江南女子的温婉,只是那双眼睛,更像夏茂山,坚毅而明亮。 “好看吗?”时薇撞了撞瑶姿的肩膀,又一次问道。 瑶姿是个不吝嗇讚嘆的人:“好看,沉鱼落雁闭月羞!” 时薇轻哼:“我家小姐真的像夫人,一直都很好看,只是平日里总是鲜少打扮,就是出门也总是打扮的特別素净,隔壁院的又特別喜欢的绿绿的衣裳,总是暗戳戳的压咱们小姐一头,今儿个,我非得让他们瞧瞧到底谁才是真正的美人!” 夏简兮难得的没有说什么。 她看著镜子前略施粉黛的自己,不由得想起曾经的自己,那个时候她总觉得自己是姐姐,而夏语若年岁比她小,她总是要多让著她一些,所以每每得到些什么好东西,总是让著她先用,有时候她选择顏色鲜亮些的衣裳,她就会闹著要,日子一久,她也总是穿那些素的,不想跟她爭,却不想她才是那个傻的。 那现在她就是要什么都跟她爭,什么都跟她抢,夏语若她不是最在乎的就是那些权贵子弟看到他时的惊艷目光嘛,那现在她便是连这些都要跟她讲,衣服,首饰,还有那些她从来不在乎的夸讚,他要一个不少的全部抢过来。 “小姐,我们差不多该出发了,夫人已经在马车上等著了!”听晚推门进来。 “那我们走吧!”夏简兮应了一声便站起了身。 將军府的马车到的时候,隔壁院的马车还没有踪跡,夏简兮知道,夏语若就想要搞那一出压轴出场的场面,她那个人虚总喜欢所有人都將目光投在她身上的那种感觉。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咱们走吧!”夏夫人倒是不会有这样的心思,她年少时便貌美,走到哪里都能吸引很多人的目光,反倒不太喜欢被人注视的感觉,所以更喜欢提前到。 夏简兮也没过什么,跟著夏夫人下了马车。 只是他们前脚刚下车,后脚也有人小跑著上来:“夏夫人来的好早,我家夫人特地让奴婢在这里等著您!” 夏简兮看著面前笑的諂媚的婢女突然有些恍惚,要知道前世的他们也是提前到了,可那一日可並没有什么人在这里等她们,甚至连他们进了寧远侯府以后都没有人接待,现在想来那个时候他母亲被人冷落也是因为她的原因。 夏夫人並不知道自己的女儿在想什么,只是伸手拉住他的手,然后跟著婢女往里走:“我们说的都是一些家长里短的閒话,晚些时候你若是觉得无趣,便自己去院子里逛逛,寧远侯府的下人还是很有规矩的,不会把男宾往后院带!” “好!”夏简兮笑著应下,“我都这么大了,自己会照顾自己的!” “好!”夏夫人宠溺的拍了拍夏简兮的手,满眼都是自己这唯一的宝贝女儿。 夏简兮跟著夏夫人一走进后院,便立刻引起了所有人的目光,尤其是夏简兮,她近日穿了一身玉粉色的衣裙,依旧很素净,但配上裙摆上的梅纹绣瞧著就俏皮了许多。 “几日不见,夏小姐倒是变了不少。”有相熟的妇人走上前来,討好著说道,“瞧著比以往更好看了!” “夫人好。”夏简兮微屈膝,行了个端庄的晚辈礼。 “好,好!” 因为是周岁礼,所有人都围著抱著孩子的奶娘看,因为宴会还没有开始,孩子也只能在后院被他们逗弄一会儿,好在这娃娃也不认生,不管是谁伸手去抱他都是乐呵呵的,引的一眾夫人,好不高兴。 其中寧远侯夫人,一直拉著夏夫人说话,言语间都是在关怀夏简兮为了救太妃娘娘受伤的事情。 夏简兮站在一旁安静的听著,心中却不免可笑,明明前世的时候,寧远侯夫人甚至都不愿意看他们一眼,就好像她们是什么脏东西一般,生怕离得近了就会脏了她的眼,如今拉著她娘的手,又是一口一个好妹妹,虚偽,且噁心。 “简兮的伤可是好些了?”寧远侯夫人突然拉住夏简兮的手,“先前听说你受了伤,我原本是要去看看你的,这是我们家这孩子啊,闹得厉害,根本离不了人,这才没能得空去瞧瞧你,好在你是福大命大的,不仅没什么事,而且还救了太妃娘娘,也算是因祸得福!” “是吗?”夏简兮微微一笑,抬眼便是一副单纯的模样,“这娃娃这般粘人,侯夫人怎么不多请几个奶娘,怎么还亲自照顾?” 寧远侯夫人脸上的笑容一僵:“……你还小,不懂我们这些做祖母的心,奶娘虽然照顾的不错,但总是不放心的!” 夏简兮也没打算拆穿,只是一脸的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呀,那我的確是不懂!” 就在这个时候,路口处突然传来一阵低语,所有人都顺著笑声看过去,隨后便瞧见了跟著夏二夫人走进来的夏语若。 “哎?那不是你们家的老二媳妇吗?”寧远侯夫人看著走进来的夏语若,不由有些困惑,“她女儿的这身衣服,怎么同简兮的一模一样?” 夏夫人没说话。 她其实在夏语若进门的那一瞬看到了。 只不过,她一眼就发现,夏语若身上的那件衣服有点问题。 夏夫人第一时间低头去看夏简兮,见她一点都不在意,心中立即瞭然。 第43章 偷图样 夏简兮身上的那条裙子,是羽衣坊最厉害的那位秦娘子亲手缝製的,从纹绣的图样,布料的选制,一直到最后的缝製,都是秦娘子自己亲力亲为的。 那条裙子的样式是汴京城如今最流行的款式,还稍稍做了改动,里面加了叠叠层层的真丝布料,让裙摆看起来轻盈却又不漂浮,很是灵动。 而且,因为这场宴会的主人,本就是寧远侯府的儿媳妇和孙子,夏简兮选得顏色也很低调,虽然是了心思做的衣裙,但是也不会过分招摇,显得喧宾得主,很是得体。 可到底是秦娘子做的衣裙,以为顏色低调,虽然不会让人特別的惊艷,但是也足以让人过目难忘,所以当夏语若穿著一件几乎一模一样的衣服进来时,所有人都会第一时间想起,比她更早到的夏简兮。 眼看著越来越多的目光在她们二人之间游离,自以为惊艷了眾人目光的夏语若也察觉到了不对,她顺著旁人的目光看过去,就看到了站在寧远侯夫人身边的夏简兮,以及她身上那件衣裙。 夏简兮自然也发现了她的目光,她倒是不在意的对著夏语若点了点头,儼然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反倒是夏语若先是一愣,隨后那张脸便在瞬间涨的通红。 她身上的那件衣服与夏简兮的衣服乍一看的確是一模一样,可若是真真站在一起,便立刻有了对比。 两件衣服的版型裁剪都出自羽衣坊,自然一样的合身,可糟糕,就糟糕在料子上。 夏简兮的那身衣裙,用的全是江南送来的,上好的浮光锦,在阳光下波光粼粼的,就好像將清冽的泉水穿在了身上一样,就连里头用来做支撑的,也是上好的香云纱。 而夏语若那条裙子,用的料子便差了许多,虽然也是近来时新的软烟罗,但是成色相比下来差了许多,最要紧的便是,她的裙摆里头,並没有支撑的纱绸,整条裙子非常的飘逸,同时也轻浮了许多。 “这两位小姐,怎么穿著一样的衣服来,而且这位夏二小姐的,怎么瞧著,像是还没做好,就急急忙忙的出来了,瞧著一点都不端庄!”其中有那多嘴的夫人,掩著嘴低声说著。 可院子就那么大,左右大家还是能依稀听到一些的。 “你怕是常年待在院子里不出门,都不知道汴京里头出了什么事了!”又一个夫人低笑一声,“这夏氏的两家,算是彻底闹翻了,这夏老二一个文官,又没什么政绩,挣得那点俸禄怎么定的起羽衣坊的衣服,多半是请了別的裁缝照著做的!” 夏语若的脸涨的越来越红,她下意识的想走,却被夏二夫人紧紧拽著。 夏二夫人硬著头皮上前,先是对著夏夫人和寧远侯夫人行了个礼,隨后笑著说道:“到底是姐妹,没想到竟然这样的巧,做了一样的衣裳,我们家语若年前定下的衣服,没想到今儿个都能撞伤!” 夏二夫人的话说的有意思,一句年前,就把先后顺序给敲了定论,一个不好,就成了夏简兮学著夏语若做衣服了。 夏夫人被夏二夫人这一手给气笑:“这样式还是年后才出的,你们年前就做了这款式,你们还真是好眼光,连年后会新什么样式都知道!” “谁说不是呢!”一旁的时薇早早得等著这一刻了,赶紧说道,“只是这羽衣坊的绣娘莫不是有未卜先知的本事,就连我家小姐半个月前刚描的样都能在年前做出来了!” “而且,这描的可是別角晚水,至今为止,仅有金陵的梅山上有一株,也不晓得那羽衣坊的绣娘什么时候去的金陵城!”一旁的听晚也讥讽道。 这下,除非是傻子,只要是个人,都能知道,这里头的猫腻,多半就是那夏语若学著夏简兮做衣服,本来打著艷压一头的心思,却不想,捨不得在这料子上话银钱,最后画犬不成反类虎。 夏语若盯著站在那里,由始至终都笑意盈盈的夏简兮,立刻就明白了,自己是著了她的道了。 那一日,她娘的確是请了秦娘子来,可那秦娘子要价实在是高,一条裙子,光是订金就要十金,她娘实在是捨不得这个银子,便找了下人,趁著秦娘子为她量尺寸的功夫,偷了她放在秀盒里的图样,然后私底下请了羽衣坊的另外一位绣娘做了这件衣服。 却不想,这图样上別致的梅图样,竟然是夏简兮亲自画的。 想明白了的夏语若,此刻恨不得能够直接挖个洞钻下去,她从小到大,什么时候丟过这么大的脸,她下意识的想要走,却突然听到夏简兮说:“既然这般不巧,那我去换一身就是了!” 换一身?然后换一身更好的吗? 夏语若猛地抬眼看向面前的夏简兮,眼中满是怨毒。 “羽衣坊的秦娘子手艺特別好,我娘很喜欢她做的衣裳,所以这一次多给我定了几套,就怕我冒冒失失的,到时候在宴会上弄脏了衣服,我这就去马车上换一身!”夏简兮说著,对著寧远侯夫人行了个礼,“先失陪了!” 夏简兮走的落落大方,一个护国將军府的千金大小姐,又怎么可能会因为一条相仿的裙子就顏面尽失呢,毕竟,这样一条动輒便要几十金的裙子,她有一整个衣柜。 夏语若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上下都要被人盯穿了,耳边也是一阵又一阵的讥讽,有人嘲笑她不自量力,跟將军府的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夏简兮看著面前看起来有些狼狈的夏语若,轻笑了一声,“图样是我给秦娘子的,至於她放在哪里,我並不清楚!” 夏语若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忍不住说道:“你说谎!如果不是你故意的,那图样怎么就会那么巧的,就出现在我面前,又怎么会是你画的!” “所以,是你偷了我给秦娘子的图样?”夏简兮不答反问。 夏语若一愣,沉默了半晌才说道:“就算是又怎么样,你分明是算到了,那图样会被我看到,所以故意让秦娘子放在那里的!” “我可算不到,夏家二小姐会做出让人偷图样的事情来!”夏简兮嗤笑一声,“那图样的確是我给的秦娘子,至於秦娘子为什么会被你看到,那我就不得而知了,或许,是因为,那一日,秦娘子是被你母亲从我们將军府门前强行拖走的!” “你说什么?” “夏二小姐不知道吗?”时薇冷笑一声,“那一日,秦娘子前脚刚从我们府邸出去,就被你娘身边的婆子连拖带拽,拉去了你们府,秦娘子实在没法子,才去了你们府邸,不过,我们可听说了,你们连请秦娘子上门量尺寸的十两银子都没给!” 夏语若的脸一阵红一阵青:独女比,也有人嘲讽她心思不纯,想要让別人下不来台,最后却把自己闹成了笑话。 从小到大,到哪里都会被这些夫人夸讚的夏语若,第一次感觉到了这些权贵的恶意,她只觉得自己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终於,她没办法继续扮演那个乖巧懂事,处处得体討人喜欢的夏家二小姐,她將自己的手从夏二夫人手里挣脱出来,然后在夏二夫人那一声声“小姑娘穿错了衣服,面子薄”中,追著夏简兮出了后院。 寧远侯府通往前院的路上,建了一条长长的迴廊,夏语若追著夏简兮的背影一路穿过迴廊,最后在一个转弯角追上了她。 就在她伸出手想要抓住夏简兮的时候,却被瑶姿一把拽住了手:“你做什么!” 瑶姿呵斥的声音,成功的留住了夏简兮的脚步。 夏简兮听到声音以后,一回头就看到了被瑶姿抓著手腕,一脸狰狞的夏语若。 瑶姿是暗卫出身,手劲儿大的离谱,夏语若有一瞬间甚至觉得自己的手骨都要断了,她痛苦的喊了一声:“夏简兮,快让你的人放手!” 夏简兮缓缓走到瑶姿身边,看著瑶姿问道:“她刚才要做什么?” “看动作是想拉住你!”瑶姿冷声说道。 “那先放手吧!”夏简兮淡淡的开口。 听到夏简兮这般说了以后,瑶姿才猛地甩开夏语若的手,但是因为力度太大,她还是一个不稳,被甩的直接撞上了一旁的柱子。 夏语若捂著头许久,才缓过来,隨后立刻恶狠狠的瞪向夏简兮:“秦娘子箱子里的图样,你是故意放的?” “你胡说八道!” 夏简兮看著夏语若的脸,颇有些无奈的看了一眼她身边低著头不敢吭声的婢女:“你不如问问看你的贴身婢女!” 夏语若立刻回头看向身边的玉羽:“你说话!” 玉羽低著头,下意识的摇头,却被夏语若一把掐住了手臂上的软肉:“你再不说实话,等回去,我就把你给卖到窑子里去!” 玉羽被这么一嚇唬,直接就跪了下去:“夫人,夫人捨不得出这十两银子,硬是说我们是跟將军府一起请的她,那秦娘子懒得为了这十两银子计较,就自认倒霉离去了!” 夏语若的脸色当即变得很是苍白。 第44章 瑶姿,打她 夏简兮看著这幅模样的夏语若,低声说道:“二夫人一直自称出身书香门第,清流世家,时常在外面说我娘是商户出身,没什么学识,满身铜臭味,却不想,这么清流的人家,竟然连绣娘的上门银都捨不得出!” “你闭嘴!”夏语若突然上前想要推开夏简兮,却被瑶姿抓住了手:“分明就是你故意陷害我,夏简兮,你明知道我会做这身衣服,你有那么多的衣服,却偏要穿这件,你不就是想要在这些权贵中压我一头!” “夏语若,我为什么要去压一个,四品官的女儿?”夏简兮嗤笑,“我爹是正一品护国將军,我娘是江南首府之女,你告诉我,我为什么要去跟一个处处不如我的比?” 夏语若想要挣脱,却发现自己的手被紧紧拽住,最后只能破口大骂:“我娘出身清流世家,你一个商户之女的女儿……” “你是想说我一身铜臭味吧?”夏简兮冷笑,“夏语若,你娘怕是没告诉你,她成亲之时,你外祖家根本没备嫁妆吧!当年夏家分家时分给你们的府邸的东西,早就被你们挥霍乾净了,你们府里这些年若不是靠著我们將军府接济,只靠著你爹那点俸禄,你怕是连每日里吃的白米都要换成陈米了!” “你们不过就是仗著手上有几个臭钱罢了,你现在已经失了永安王府的婚事,你还以为你能囂张多久,一个没人要的赔钱货……” “啪!”瑶姿一个箭步上前,一巴掌甩在了夏语若的脸上。 夏语若满脸不可思议的捂著脸,一时之间,甚至忘了说话。 夏简兮站在那里,她个子高挑,比夏语若高了半个多头,这会儿正抬著眼居高临下的看著她,眼底满是讥笑:“我是將军府里尊贵的千金,可不是什么你嘴里的赔钱货,区区一个永安王府的婚事,我根本不在乎!” 夏简兮懒得再跟夏语若纠缠,转身离去,夏语若虽然心有不甘,但是瑶姿就那么站在那里,她根本不敢上前,只能眼睁睁的看著她离去,最后只能將心中的怒气全部发泄在了玉羽的身上。 时薇一想起刚才夏语若的样子,就忍不住高兴,脚下的步伐都轻快了许多:“小姐,你是不是真的早就知道她今日会穿一样的衣服来啊?” “那日秦娘子派人来问我要图样的时候,我就猜到了!”夏简兮微微垂眸,“只不过,我也没想到,她会连料子都省了,想来夏二夫人的手头是真的有些紧了!” “真是活该,她以往总是仗著小姐让她,处处压小姐一头,有时候出门,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將军府的小姐呢!”听晚也很是解气。 夏简兮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其实,那里是她猜到的,那图样本就是她故意交给秦娘子的。 前世的这场生日宴,夏语若也是如此,偷了秦娘子的图样,然后找了羽衣坊的其他绣娘,做了一套跟她一模一样的衣服。 只是那个时候,夏简兮名声败坏,那些权贵夫人哪里会相信的她的分辨,每个人都用一种鄙夷的目光看著她,哪怕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却还是被钉在了欺辱堂妹的耻辱柱上。 就连康木泽都来责问她,是不是因为他决定迎娶夏语若,她才要这般折辱夏语若。 现如今想来,那些跟风附和的妇人们,比夏语若更可恨。 夏简兮去厢房换了一身以青为主调,胭脂为摆的烟罗裙,绣娘將两种色系融合的非常好,双色交织,轻盈如烟。 当时衣服刚做出来的时候,时薇就特別喜欢这一件,又特別又好看,只是她家小姐非说这是人家的主场,太过招摇不大好,这才选了那一件。 时薇给夏简兮换上了配色的头面和首饰以后,看著自家小姐,忍不住感嘆道:“小姐生的真好看!” 夏简兮被时薇逗笑:“有你这么夸自家小姐的嘛!” “那怎么了,我就夸!”时薇挑眉,“小姐本就生的好看,平日只是不爱打扮!” 夏简兮笑著摇了摇头,站起身:“我们赶紧回去吧,別让我娘等著急了!” 时薇笑著应了一声,隨后走到厢房门前,打开了门。 站在门前的听晚和瑶姿几乎同时回头,早些试穿衣服的时候,听晚便在,如今见夏简兮换上了这件衣服,满脸的惊喜,倒是一旁的瑶姿瞧过,眼中儘是惊艷。 时薇自然瞧出了瑶姿的惊艷,忍不住挑眉:“怎么样,我们家小姐好看吧!” 瑶姿有些彆扭的收回了目光,隨后乾咳了一声:“衣服好看!” “人好看,衣服才好看!不然人就要被衣服给比下去了!”时薇轻哼一声,隨后扶著夏简兮走出了厢房。 瑶姿有些不自在的摸了摸鼻子,隨后说道:“方才夫人派了人来说话,说是夏小姐若是觉得那院子里憋闷,就去后院厅先转转,不用陪著她们说话!” 夏简兮顿了顿,隨后想起院子里那些个贵妇,说的都是些教养孩子的话,自己一个未嫁女,也插不上话,看著那虎头虎脑的小娃娃,还会想起自己那个早夭的孩子,倒不如依著母亲的话去厅看看。 “走吧!”夏简兮说著,率先向著后院的厅走去 寧远候府的后院委实了不少心思,学著江南水乡的样子修了迴廊,挖了荷塘,就连那荷塘中的莲,都是专门从江南寻来得,如今虽然还未绽放,但荷塘上飘著的荷叶,瞧著,却也颇有几分江南风情。 “这寧远侯想必很喜欢江南吧,能在这里將这院子养的鬱鬱葱葱的,必然是了大价钱,大心思的!”时薇瞧著面前眼前的后院,不满感慨,“等天气再热一些,届时开了,就更好看了!” 这小小的后院也挤著不少人,大多都是跟著家中长辈来参加宴会,待在院子里又很是无趣,然后被赶来逛园子的。 寧远侯夫人实在周到,就是这园子里,也处处安置了下人,只要招一招手,椅子,茶水,点心,便立刻就能送上来。 “不如去那个亭子坐一坐吧!”时薇一直抬著手给夏简兮遮太阳,好不容易瞧著不远处的一处凉亭,便赶紧说道,“还能歇一会儿!” “也好!” 只是当她们一行人过去的时候,突然窜出来一个婢女,伸著手挡在了夏简兮得面前,满脸倨傲的说道:“夏小姐,这里我们家小姐先来了,您还是换个地方吧!” 听晚立刻炸了毛:“你说你们家小姐先来就先来啊,人在哪里啊?更何况,这是凉亭,不是你们家,寧远侯府得人都没吱声,你算哪根葱,凭什么让我们家小姐换地方啊!” 那婢女见听晚这幅模样,也不认怂,反倒叫嚷著:“我说我们家小姐先来的,就是先来的,就是得你们家小姐让,不让就在这里站著唄,反正我不会让你们进去!” 眼前的婢女叫做意对夏简兮来说,也算是熟人了,永昌侯夫人这一辈子只生了贺兰辞一个儿子,可永昌侯那个心大萝卜,又怎么可能,只有永昌侯夫人一个女人呢! 永昌侯府的后院,鶯鶯雀雀养了一堆,庶子庶女也是不要钱的生,而眼前的这位婢女,便是永昌侯最受宠的姬妾依兰小娘膝下长女贺如烟的贴身婢女。 这个依兰小娘是个厉害的,前世夏简兮接手永昌侯府的那些烂帐时,最难搞的就是这位依兰小娘。 侯夫人多年不管內务,府上的帐託管在老夫人的手里,老夫人年岁大了,那么大的一个侯府,管起来也是力不从心,便让这位依兰小娘帮著搭把手。 只是这手搭著搭著,那银子就进了这位依兰小娘的口袋。 而这个婢女的主子贺如烟呢,也是个难缠的主,会说好话討人欢心,下起手来也是一点也不手软,想当初,她之所以会被丟进地窖自生自灭,也正是这位小姐给贺兰辞出的主意。 她至今都还记得贺如烟冰冷的声音:“把她丟到地窖里,任凭她怎么大喊大叫,都不会有人听到,就是死了烂了也不会有臭味飘出来!” 夏简兮看著意,突然想起,这贺如烟一直都是夏语若的狗腿子,听她哭几声,就跟贺兰辞一样,发了疯的替她出头。 她分明记得,前世的今天,贺如烟也不过就是在宴席上的时候奚落了她几句,倒是不曾直接来找她麻烦。 而现在,她主动撞上来,多半就是夏语若去她跟前哭诉了,她这个蠢货,便屁顛屁顛的来给她那个语若姐姐出头了。 “你这廝是谁家的婢女,你的主子呢,让你的主子出来说话!”听晚气急,扯著意的衣服就要把她拽出去。 就在这个时候,她们的身后悠悠然的出现了一道声音:“呦,这是怎么了?” 意这才鬆开和听晚较劲的手,红著眼满脸委屈的说道:“小姐,我不过就是同她们说,您也在这里坐,她们便这般不依不饶的,说著说著,就要动手打我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什么叫做我不依不饶!还说我要动手打你,我非撕烂你的嘴!”听晚怎么都没想到,这小贱人,一开口就嚶嚶嚶的,当下气的恨不得抓她的脸。 时薇赶紧拦住听晚:“听晚,你冷静一下,小姐还在这里呢!” 一直冷眼看著的夏简兮甚至没回头看一眼身后的人,只是抬眼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意:“瑶姿,打她!” 第45章 丟人丟到家了 瑶姿就像是一个蓄势待发的弓箭,一声令下便“唰”的一下冲了过去,直接一个巴掌甩了上去。 “啪!” 瑶姿毕竟是暗卫,下手没轻没重的,一个巴掌过去,直接把意掀翻在地,动作之快,力度之大,在场的眾人只听到声响,下一瞬,就看到地上趴著一个满脸愕然的婢女。 “你怎么打人啊!”好半晌才回过神来的贺如烟气急败坏的上前,伸出手就要打夏简兮,却被瑶姿一把抓住。 瑶姿手劲嚇人,只轻轻一捏,贺如烟便疼的吱哇乱叫。 “夏简兮,赶紧让你的人放手!”贺如烟疼的不行,只得对著夏简兮叫喊。 一直到这个时候,夏简兮才轻哼了一声:“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贺六小姐啊!” “夏简兮,你既然认得我,你还不赶紧让你的人放手!”贺如烟已经涨红了脸,大声喊道。 “你上来就要对我动手,我怎么敢让人放手!”夏简兮不慌不忙的走进凉亭,隨后在座位上坐下,“这满口胡诌的婢女,是你的人?” 意原本是依兰小娘身边的人,是她一手戴起来的心腹,因为贺如烟及笄分了院子,才被依兰小娘放到了贺如烟的手下,所以听晚一开始也不知道她是谁,若是早知道她是贺如烟的手下,只怕早把她踹到荷塘里去了。 贺如烟有些心虚,但碍於面子,还是梗著脖子说道:“是我的人又怎么样!” “是你的人,那就好说了!”夏简兮看了一眼瑶姿,示意她放手。 瑶姿很快鬆开手,隨后走到夏简兮的左前方背著手站好,显然一副保护她的模样。 贺如烟气极:“夏简兮,你的人怎么可以隨便动手呢!” “她刚才说了,我们要打她!”夏简兮將左腿轻轻的搭在右腿上,一只手撑著腮帮子,满脸无辜,“她都这么说了,我便只好动手了,毕竟,我不喜欢被人冤枉!” “你!”贺如烟怎么都没想到,夏简兮竟然会这么说,她一边揉著被捏痛的手,一边忍不住破口大骂,“不过就是口头爭执几句,你就这么动手,夏简兮,打狗还要看主人呢!” “我看了!”夏简兮勾了勾唇角,“所以才敢动手,不然,若是不小心打了贵人的狗,那倒霉的不就是我了!” “你什么意思!”贺如烟尖锐的叫喊声瞬间引起了周围不少人的注意。 “字面意思!”夏简兮逐渐冷了脸,“贵人的狗我当然打不起,你的狗,我就是打了,你又能奈我何?” 贺如烟的脸瞬间憋得通红,平日里在侯府,她仗著小娘受宠,自己也討大哥的喜欢,虽然是庶女,但是日子过的比许多小门户的嫡女都要滋润,哪里收到过这样的奚落。 若是平日里,她被人这般奚落,早早的衝上去抓她的脸,可偏偏,站在她眼前的这个瑶姿,一身煞气,怎么看都不是她们几个女的隨隨便便就能打得过的。 她环顾一圈,眼看著不少人都瞧了过来,眼珠子骨碌一转,便捂著脸开始流泪:“夏简兮,意她不过就是想要你分个位置给我,你就因为这么一个位置就打她,你也太不讲理了吧!” 夏简兮看著贺如烟落泪,突然很是钦佩,毕竟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做到说哭就哭的,就比如她,有时候想要装个柔弱,把自己掐的青黑,才能勉强挤出一滴泪来。 “是吗?”夏简兮挑眉,“我刚才打她,是因为她说我要打她,既然你这么说了,那就再打一顿吧!” 话音刚落,听晚就率先冲了过去。 瑶姿甚至都来不及反应,就看到听晚一个箭步上前,直接骑在意的头上,抓著她的头髮一巴掌一巴掌的打,噼里啪啦的响个不停。 贺如烟看著被打的意,震惊了好一会儿,才大声叫喊著让人拉开听晚。 听晚被拉开的时候,意的脸已经肿成了猪头。 贺如烟满脸震惊的看著面前的夏简兮:“夏简兮,你疯了吗?” “我刚才没说清楚吗?”夏简兮缓缓起身,走到贺如烟的面前,“我说了,我不喜欢被人冤枉!你可以继续演,你想怎么演,我可以一直配合你!” 贺如烟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滯了,就在刚才的瞬间,她分明感受到了一股浓烈的杀意,那种被人盯上,从內到外的寒意,让她不由自主的打了个颤。 被打的不成人形的意已经捂著头不敢再吭声了,她怎么都没想到,她们今天遇到的,竟然是个疯子,毕竟,面对一个疯子,不管什么手段都没用,疯子可不在乎旁人的看法。 “夏简兮,你就不怕……” “怕什么?”夏简兮挑眉,“你不会觉得,你那个爹,会为了你得罪我们护国將军府吧?” 贺如烟如鯁在喉,她当然知道,她爹不会这么做,至於她娘,也没有这个能力这么做。 “贺如烟,我自认为和你之间並没有纠葛,或者,你我之间根本不会有半点交集,你这么莫名其妙的来找我的麻烦,多半是为了別人出头吧!”夏简兮微微抬眼,眼底满是讥讽。 贺如烟的心突然漏跳了一拍。 夏简兮见她这副模样,突然有些好奇:“你说,你虽然是庶女,但是日子过的可比大多数嫡女都要风光,你看看这个宴席,有几个庶女,你又为什么非要做夏语若的走狗呢?你在这里为她衝锋陷阵,最后你又得到了什么好处呢?” “你,你胡说,我没有……”贺如烟有些愕然的看著面前的夏简兮。 “有没有你最清楚了!”夏简兮抬手拍了拍她的脸,“离我远点,不然,下一次,被打的可就不是你的婢女了,而是你这位,贺六小姐了!” 贺如烟瞪大了眼。 她想不明白,以往的夏简兮虽然不喜欢跟她们一起说话,总是一副高傲自持的模样,可骨子里也是个温婉的人,可是现在的她,分明就是个疯子,毫不顾忌自己的名声,也不在乎別人的目光,说动手就动手。 夏简兮看出了贺如烟眼中的震惊和不可思议,她轻笑一声,隨后转身准备离去。 听晚和时薇立刻跟上,听晚走之前还恶狠狠地瞪了一眼站在那里的意。 原本就因为挨了打的意,气恼的想要上前,却被瑶姿一个眼神唬住。 瑶姿见他们没了动作,才缓缓转身准备跟著夏简兮离开。 可就在她转身的那个瞬间,贺如烟仿佛突然发了疯,向著夏简兮冲了过去,那个动作,分明是要推她落水的模样。 说时迟那时快,周围的看客甚至还没反应过来,瑶姿已经一脚踹了出去。 瑶姿的那一记横踢极其的標准,直接踹在贺如烟的肚子上,只听到她发出一阵闷哼,然后就翻过栏杆,直接掉进了荷塘。 汴京的小姐们,鲜少有会水的,贺如烟掉进水里以后,立刻就有水灌进她的鼻腔,下一瞬,铺天盖地的窒息感就传遍了她的全身。 意叫喊著扑倒栏杆边上,却不敢下水,只是大喊:“快来人啊,我家小姐落水了,快来人啊!” 不多时,便有不少的婢女和家丁跑了过来,因为意挑事,从一开始,就有不少下人一直盯著这边,所以当贺如烟自食恶果摔进荷塘的瞬间,便有人迅速围了过来。 贺如烟是女眷,会水的小廝也不好直接下水捞人,只拿了竹竿网兜,试图把她捞上来,奈何她一直乱动,那竹竿被她的手挥打的来回摇摆,最后总是不小心敲到她的头上,反倒將她往水里戳了又戳。 “你们別光站著啊,赶紧下去捞人啊!”意气急败坏的伸手去拍打捞人的小廝。 夏简兮站在池塘边上,冷眼看著贺如烟不停的扑腾,眼看著她呛了不少水以后,才冷笑一声:“这里的池塘,水深只到你的膝盖!” 下一刻,方才还在拼命扑腾的贺如烟,便站起了身。 夏简兮看著头顶烂叶,满身脏污的贺如烟,突然就笑了:“贺六小姐这个装扮,很新颖啊!” 贺如烟站在那里,感受著所有人看过来的目光,只觉得丟人丟到家了。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从人群中走出来一个婢女,她恭恭敬敬的给夏简兮行了个礼,隨后说道:“夏小姐,方才的事情,是贺六小姐的婢女率先挑事,这件事,奴婢会如实稟报给夫人,夏小姐请放心!” 夏简兮看了一眼婢女,挑了挑眉:“府上安排的实在周到,怪不得寧远侯府是出了名的家风严谨!” 婢女依旧低著头:“扫了夏小姐的兴致,是我们没有安排好,还请夏小姐去偏厅小坐,我们很快就会收拾好的!” 夏简兮瞥了一眼。依旧站在池塘中央的贺如烟,转身离开。 就在她离开的时候,她还听到婢女对著贺如烟说道:“贺小姐,还请您赶紧上来,这荷塘中的莲,是我们夫人重金从江南移栽过来的,价值千金,您可別踩死了!” 第46章 陌路人 夏简兮被寧远侯府的下人引著去了偏厅,刚一推开门,她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茶香。 婢女隨后止住脚步:“夏小姐在这里好好休息一会儿,快要开始的时候,奴婢会来请小姐过去!” “多谢!”夏简兮应了一声,隨后走进了偏厅。 只是她怎么都没有想到,偏厅里早有人坐在那里,赫然是永安王世子——康木泽。 夏简兮看到她的瞬间,立即转身往外走。 康木泽立刻追了上来,他想要去拉夏简兮的手,却被一旁的瑶姿揽住:“康世子,这里是后院,不是你应该来的地方!” “是我求了寧远侯夫人,求她说让我可以单独和你说说话,我没有別的意思,我只是想要跟你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一直往外走的夏简兮突然停住了脚步,回过头来看著他,“是你为什么要退婚,还是要解释,你为什么要换亲?” “那是我母亲的意思!”康木泽赶紧说道,“那日,我知道你出事以后,我第一时间就想要去找你,是我母亲说,你被人掳走已有一夜,你一个女子,手无缚鸡之力,又怎么可能完好无损的从那些劫匪手中逃脱,所以,所以……” “所以我必然会成为你们嘴里名节败坏的残败柳!”夏简兮冷笑,“所以世子今日来找我,是为了再一次羞辱我吗?” “不是这样的,我只是想要跟你解释一下,想要退婚的並不是我,是我母亲告诉我,我是永安王府的世子,我做的所有事情都要优先考虑永安王府,我不能娶一个,会让永安王府被人议论的世子妃!”康木泽看著面前的夏简兮,一字一句的说道。 夏简兮突然有些看不懂康木泽,她盯著他看了许久,最后笑了一声:“所以你的意思是那些决定都是你母亲做的,而你作为一个已经及冠的男子,没有任何可以选择的能力,是吗?” 康木泽的脸突然一白:“我,我没有办法……” “康世子,不论那一日做决定的是永安王妃还是你我都不在乎,我们之间已经退了亲,你我之间的婚书也已经作废,从今往后你我不会再有任何的交集,终於退婚这件事,到底是你自愿还是你母亲逼迫,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夏简兮看著康木泽,冷声说道。 “小兮!”康木泽抬头看著目光冰冷的夏简兮,眼中满是愧疚之意,“我知道,你怨恨我,没关係,我想要见你,也只是想要同你说一句对不起,即便我们做不了夫妻,可我们毕竟从小一起长大,我不希望我们变成陌路人!” 夏简兮听著康木泽这些听起来非常感人,但是很酸臭的话,终於还是没有耐住性子冷笑出声:“康世子,你费尽心思的把我引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跟我说一句对不起,然后好让你放下你心中的愧疚是吗?” 康木泽看著夏简兮,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从来没有想过你是这么没有担当的一个人!”夏简兮嗤笑,“明明是你自己默认的事情,可是事到如今,你却全部把它推给永安王妃,你反倒成了最无辜的那个人,你不觉得你很可耻吗?” “小兮,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夏简兮满脸讥讽的看著面前的康木泽,“你若是乾乾脆脆的承认你就是不相信我,你就是想要迎娶夏语若,我反倒还能敬你是条汉子,可你不仅没有,反而將所有的过错全部都推到你母亲的身上,康木泽,你真让我觉得噁心!” 康木泽的脸色骤变:“小兮,我……” “不要再叫我小兮了!”夏简兮厌恶的皱起眉头,“如果你想要让我接受你的对不起,我只能告诉你,我不接受。” 康木泽愣在原地,他和夏简兮也是从小一起长大,但是这是第一次,他从她的眼里看到了如此厌恶的情绪。 夏简兮不愿意继续跟康木泽在这里纠缠,转身就要离去。 “夏简兮!”康木泽突然喊道。 夏简兮虽然有些厌烦,但到底还是停下了脚步。 康木泽看著她的背影,突然有些悲愴:“夏简兮,你未婚,我未娶,我们之间……” “没有!”夏简兮打断康木泽的话,“康木泽,不要再私下找我,你没有名声没关係,可我若是毁了名声,就只有死路一条!” 夏简兮毅然决然的离去,她走出偏厅,隨后径直向著宴会厅的方向走过去。 她的步子走的很快,心中一团怒意无处消散。 对她而言,康木泽从来都不是无辜的。 从始至终,她所遭遇的一切,她都脱不了干係,前世也好,今生也罢,所有的一切,都源自於他的不信任,还有他的背叛。 前世的背叛尚且还歷歷在目,今生她又怎么可能会以为他那几句言巧语就轻易原谅。 夏简兮走到宴会厅门口,她站在那里许久,才深深的吐出一口浊气,最后走了进去。 夏夫人远远得就看见了夏简兮,对著她轻轻的招了招手。 夏简兮立刻收敛情绪,带著笑意走上前去。 因为是周岁宴,大家都要看孩子,所以男女都在一个厅室,只是分席而坐。 夏简兮被下人带著走进宴会厅的时候,顿时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便是那坐在远处的贺兰辞也不由的面露惊艷。 坐在贺兰辞身边的事兴远伯爵府的大公子章以安,他一眼就瞧见了走进宴会厅的夏简兮,先是一愣,隨后震惊道:“那是夏简兮?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看的?” 自打夏简兮及笄以后,她便鲜少出门赴宴,有人说是因为她有婚约在身,不好再继续拋头露面, 但是只有亲近的人才知道,这两年,她都被拘在府里学管帐,几乎每日里都是看不完的帐簿,理不完的帐。 不过,这两年来,夏简兮確实长开了不少,她个子抽条的很快,及笄前与夏语若原是一般高的,如今已经比她高了半个头,原本还有些圆润的娃娃脸,也逐渐长开变成了莹润的鹅蛋脸,五官也变得精致许多。 许久未见的人,说不出来夏简兮变了什么,但就是肉眼可见的好看了许多。 “这夏简兮如今这般好看,那康世子的婚退的真是可惜啊!”章以安看著,忍不住摇了摇头,“我要是那康世子,只怕早就后悔的肠子都青了!” 贺兰辞先是一愣,隨后微微蹙眉,隨后偏头看向身旁的章以安:“不要乱说话!” 章以安挑了挑眉:“是是是,谁让她是你那个语若妹妹的好姐姐呢!” 贺兰辞的目光本能的去寻找人群中的夏简兮,却发现,她已经在夏夫人身边坐下,这会儿正在跟夏夫人说笑。 夏简兮不想引得夏夫人生气,便没有將康木泽来找她得事情告诉她,只是跟她说了一嘴自己打了贺如烟的事情。 夏夫人一听夏简兮说她打了人,倒是一脸的不意外:“原就是他们永昌侯府的人闹事,这事不要紧,我跟寧远侯夫人也都知道了,打就打了,若是她家有什么不服气的,儘管来找我!” 夏简兮倒是有些诧异:“娘不觉得我过分?” “过分?”夏夫人细细的看了一眼夏简兮,隨后轻笑了一声,“这才哪儿到哪儿,你小时候干的事可比这些过分多了!” “我小时候?”夏简兮还想问问她小时候发生过什么的时候,夏夫人却拉著她的手,细细的瞧著她身上的衣服。 “这身衣裳更好看,我们家简兮就是穿什么都好看!”夏夫人说完,还瞥了一眼,坐在另外一张桌子上的夏二夫人,“不像某些人啊,学都学不明白!” 夏夫人说这话並没有压低声音,隔壁桌的自然也能听得清楚,夏二夫人尚且还端得住,坐在她身边的夏语若,却已经臊的面红耳赤了。 夏语若从小到大,最在意的就是顏面,这次,也是丟脸丟的很,眼看著同桌的小姐都向著她看过来,她只觉得坐立难安,最后竟然直接起身走了出去。 夏夫人瞥了她一眼,眼底满是畅意,最后拍了拍夏简兮的手,笑了一声:“干得漂亮!” 夏简兮被夏夫人这刻意压低得一句话给逗笑。 可就是这么一笑,別说是一直看著他的贺兰辞了,就连边上几个公子哥也不由的看的愣了神。 “以前怎么没觉得的夏简兮笑起来这么好看呢!”章以安看直了眼,“以前总是板著一张脸,现在就像是变了个人似得,一点都不一样了!” 贺兰辞听著章以安的话,微微一愣,说到底,自打夏简兮及笄以后,这也是他第一次见她,確实与两年前相差甚远。 突然有一瞬间,他在想,若是那日,他得手了,那那个笑起来明媚清亮的夏简兮,是不是就独属於他一个人了。 就在他有些恍惚的时候,兰亭突然走了过来:“公子,夏二小姐找你!” 第47章 不过一条裙子 贺兰辞先是一愣,隨后颇有几分恋恋不捨的將目光从夏简兮身上收回来:“怎么了?” 兰亭摇了摇头:“二小姐没说,只是哭的很伤心!” 贺兰辞顿了顿,隨后立即起身:“带我过去!” 贺兰辞到的时候,夏语若就站在迴廊里,她低著头看著自己得到脚尖,让人看不清楚她的情绪。 “语若!” 听到声音的夏语若立刻抬头,她眼底含泪,一瞧见他,便低低的唤了一声:“兰辞哥哥!” “语若?”贺兰辞看著满眼通红显然已经哭过的夏语若,下意识的紧张起来,“你这是怎么了?” “我,我……”夏语若甚至没能说出什么,眼泪就已经顺著眼角滑了下来。 贺兰辞立即走到她的身边,拿出帕子轻轻的擦拭著她眼角的泪痕:“別哭,你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夏语若抬起已经哭红了的脸:“简兮姐姐她……” 夏语若添油加醋的將衣服的事情说了一遍,不过还是將自己偷图样的事情隱瞒了下来:“……她那般奚落我以后,然后又去换了更好看的衣裳,她是將军府的独女,她自然有穿不完的漂亮裙子,可是为什么偏要跟我抢这条裙子呢!” 贺兰辞听著夏语若哭哭啼啼的声音,脑海里却不由自主的闪过方才夏简兮从他视线经过的瞬间。 不得不承认,他只记得夏简兮的脸,根本想不起来她穿的是什么裙子,好像是青色的,又好像是胭脂色的。 “兰辞哥哥?”夏语若见贺兰辞一直没说话,轻轻的唤了一声。 贺兰辞回过神来,他看著满脸泪痕的夏语若,先是一愣,隨后低声安慰道:“不过就是一条裙子罢了,也不是什么很要紧的,更何况她也不能知道,你今日要穿什么衣服啊,多半就是那个绣娘將一个图样卖了两手!” 夏语若怎么都没有想到,不论发生什么,总是无条件站在自己这边的贺兰辞,竟然说出这样的话,她满脸震惊的看著面前的贺兰辞:“兰辞哥哥……” “不就是一条裙子嘛,改日,我让那个绣娘专门给你做十条二十条,好不好!”贺兰辞低声哄著夏语若。 不就是一条裙子! 夏语若心里咯噔一声,她明锐的察觉到贺兰辞言语间微微的不耐,她虽然有些不敢置信,但还是收敛了情绪,继续说道:“我知道,只是,六妹妹因为气不过,就想要去找她分辨,没想到,竟然还被她的下人给推到了池塘里!” 贺兰辞一愣,隨后微微蹙眉:“你是说她让人把如烟推到池塘里了!” 夏语若一脸委屈的点了点头:“六妹妹不过就是想要替我说几句话,她就下那样重的黑手,她还说……” “说什么?”虽然贺如烟並不是他的嫡亲妹妹,但胜在乖巧听话,如今听说她被夏简兮直接推进池塘里,贺兰辞难免也有些气恼。 “她说她就是动手打了六妹妹,永昌侯府也不敢说什么,毕竟,现如今的永昌侯府可不敢跟护国將军府作对!”夏语若一边说著,一边小心翼翼的观察者贺兰辞的脸。 贺兰辞或许不会在意那一条裙子,但他从小自负惯了,最在意的,就是永昌侯府的脸面,只要他知道,现在的夏简兮完全没有將永昌侯府看在眼里,他的自尊心就会在这一瞬间转化为怒意。 果不其然,下一刻,贺兰辞的脸色就变得有些难看:“她真的这么说?” 夏语若低下头,掩藏掉自己嘴角不慎浮现的笑意:“是!” “我知道了!”贺兰辞看著面前的夏语若,轻声安慰道,“你別伤心了,为了一条裙子不值得,至於夏简兮,我会让她后悔的!” 夏语若委屈的吸了吸鼻子,睁著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贺兰辞轻声安慰著,“你好好回去,我还有要紧的事情要办,等我办完了,就去找你!” “好!”夏语若乖巧的应下,只是那藏在袖口里的手,恨不得將那帕子绞碎。 好不容易哄好了夏语若,贺兰辞站在那里,一直等到亲眼看著夏语若进了宴会厅以后,才看向兰亭:“贺如烟呢?” “六小姐换了衣裳便去找老夫人了!”兰亭低声说道。 贺兰辞顿了顿,隨后看向兰亭:“夏简兮真的把她推到荷塘里去了?” “是!”兰亭抬眼看向贺兰辞,“不过,这件事,应该是六小姐先去找的夏小姐的麻烦,当时在场的人很多,侯府的下人,第一时间就將六小姐带去换了衣服,也稟报了老夫人!” “你怎么不早跟我说?”贺兰辞皱著眉头看向兰亭。 兰亭没有说话,只是低著头。 贺兰辞看著他半晌,最后抬手捏了捏额角:“是我忘了,是我以前告诉你,她的事情不必来跟我说!” “公子!”兰亭犹豫了许久,还是说道,“六小姐哭的厉害,老夫人为此很是气愤,虽然寧远侯夫人已经解释过,但是老夫人还是扬言要给好好教训一下夏小姐!属下担心,宴席上,老夫人会训斥夏小姐!” 贺兰辞的脸突然沉了下来:“怎么,连你都觉得,我们永昌侯府,得罪不起她护国將军府?” “公子,属下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我担心老夫人会把两家的关係闹僵,到时候,公子所求之事,岂不是没了希望!”兰亭看著贺兰辞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毕竟老夫人向来口下不留人……” 贺兰辞的脸色一变,隨后立刻转身往回走。 兰亭立即跟了上去。 贺兰辞回到宴会厅以后,他站在那里,下意识的去原来的位置找夏简兮的身影,却发现她已经不在哪里了! 贺兰辞有些奇怪的坐回了位置,隨后低声对著章以安问道:“她呢?” “谁?”章以安先是一愣,隨后才反应过来,“你说夏简兮啊,刚才还在那里呢,谁知道去哪里了,不过我刚才好像看到康世子往那边去了,说不定是两个人去哪里说话了!” 贺兰辞的脸色突然一变,一把拽住他的手:“你说谁?” 章以安被嚇了一跳,好半晌才结结巴巴的说道:“永安王府的世子,康木泽啊!” 贺兰辞眉头微蹙:“他找夏简兮做什么!” “那我哪知道啊,说不定就是瞧人家现在好看,后悔了!”章以安轻哼一声,隨后拿起酒杯喝了一口,“倒是你,你刚才去哪里了?” 贺兰辞突然有些坐立难安:“不行,我得去看看!” “你去哪里啊?”章以安赶紧问道,“这宴席都开始了,你怎么……” 没等章以安把话说完,贺兰辞就已经走远了。 贺兰辞下意识的在人群中寻找夏简兮的身影,只是这一场周岁宴,寧远侯府请了太多人,任凭他在人群中张望,也没能瞧见,那一抹青山倩影。 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他突然看见夏简兮的身影从宴会厅的另外一边走过来,手里似乎还拿著什么东西。 几乎就在瞬间,他便向著那个方向快步走了过去,却正面撞上了脸色不善的康木泽。 “世子?”贺兰辞下意识的看向他的身后,“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康木泽看著突然出现的贺兰辞,微微蹙眉:“不然呢?这边是女眷的席面,我给母亲送东西,才往这边来,倒是小侯爷,怎么跑了过来?莫不是,您那位祖母也让你送东西?” 贺兰辞不著痕跡得看了看他的身后,確定没有夏简兮的身影以后,才低声说道:“小侯爷说笑了,我不过就是走岔了道,这才绕了过来!” “这席面都已经开始了,小侯爷不在位置上好好坐著,到处乱走做什么!”康木泽瞧著心情不大好,连带著语气都有些不善。 “小侯爷这是遇到了什么不顺心的事?”贺兰辞与康木泽也是旧相识,瞧他那副样子,多半就是在哪里受了气,这会儿心里正堵得慌。 康木泽抿著嘴,显然不想多说什么,只是抬眼看向他:“小侯爷有这个功夫关心我,倒不如去管管你那位祖母!” 贺兰辞的脸色突然就变得有些难看:“我祖母?” 永昌侯府的那位老夫人是出了名的刁钻刻薄,逼著永昌侯夫人刚刚生完孩子就去佛堂罚了跪的事情,汴京城的妇人,没有几个不知道的。 勛贵人家讲重规矩,但也很是瞧不上那种喜欢苛待媳妇的婆母,虽然明面上大家不会说她什么,但是平日里大多时候也都是绕著她走,不大愿意和她有太多的交集。 尤其是那些膝下还有儿子未娶的,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冠上一个刻薄的名声,到时候给孩子娶媳妇就成了难事。 “我方才来的时候,就听到老夫人在奚落別人,小侯爷若是不希望你那位祖母继续在那里得罪別人,还是赶紧去管一管吧,毕竟您的那个祖母啊,一般人也是不敢规劝她的!”康木泽说完还语重心长的拍了拍他的肩膀,隨后转身离去。 第48章 指桑骂槐 贺兰辞心中莫名有些慌乱,此刻的他顾不上什么男女有別,快步往前去,只想儘快拦住他那位口无遮拦的祖母。 就在他走近的时候,寧远侯夫人带著孟夫人和抱著孩子的奶娘从外头走了进来,原本算不上热闹的女眷席面,突然就热闹了起来。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凑到孟夫人身边看著那个奶娃娃。 孟夫人是寧远侯夫人娘家的侄女,与寧远侯夫人很是亲近,两个人凑在一起,反倒不像婆媳,更像是亲母女。 在场的夫人,纷纷走上前去,一边夸著孩子可爱,一边从怀里拿出早就备下的周岁礼。 等到夫人们送完一轮后,便是诸位小姐。 夏简兮走到寧远侯孟夫人身边的时候,孟夫人先是一愣,隨后才反应过来一般:“简兮妹妹?” 夏简兮看著孟夫人,微微一笑:“夫人!” “真是你,许久不见,你……似乎变了不少!”孟夫人满眼惊喜的看著夏简兮。 夏简兮与这位孟夫人认是认得的,只是不大相熟,如今听她这般说,也只是笑了笑,隨后从时薇手里接过一个盒子,然后当著眾人的面打开:“这是我准备的周岁礼,孟夫人不要嫌弃才是!” 孟夫人原也没有太在意,毕竟周岁礼,左右不过就是些虎头帽,小金锁这些物件,也挑不出什么新意。 可就在孟夫人看到夏简兮盒子里装的东西时,不由眼前一亮:“这是……东珠?” 眾人一听,都不由上前一步,想要瞧一瞧孟夫人嘴里的东珠。 “我是个俗人,送不出来什么高雅的物件,原本我也是著工匠打了一副足金的金项圈的,却不想前几日,偶然得了这么一颗东珠,我瞧著实在是好,便想著送给小世子,只当是提前给小世子未来的妻子存个聘礼了!”夏简兮笑盈盈的说道。 “这怎么好意思,这样贵重的东西……”孟夫人看著那颗东珠,眼睛都亮了起来。 若说黄金有价玉无价,那这东珠,也值得上千两黄金了,毕竟铜板大小的东珠,都是送到宫里去的贡品,谁能得这么一颗,那可都真是千金都难换的。 “孟夫人收下就是!”夏简兮不是那种喜欢推諉的人,便直接將盒子放在了孟夫人的手里,行了个礼,便转身离去了。 东西送了一轮一轮,有了夏简兮的这个东珠在前,其他小姐送来的什么虎头帽,小衣服,小金锁,就都不大够看了。 尤其是夏语若,同样是姓夏,夏简兮准备的是价值连城的东珠,而她准备的,却只是一个看起来就有些敷衍的小银锁。 有珠玉在前,自然也会有人刻意关注夏语若会送什么东西,她父亲官职不高,家境平平,送这样的礼,原也不碍事,只是夏简兮送的礼实在是太贵重了,而她作为夏简兮的堂妹,却只拿出这么一个银锁,难免会让人笑话。 这不,便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夏小姐,你堂妹就准备了这么点东西啊?” 夏简兮淡淡的瞥了一眼夏语若,隨后扯了扯嘴角:“都是心意嘛!” “这心意,可实在是有点上不得台面了!”那人也是个嘴碎的,说出来的话,也难听的紧。 夏语若捏著银锁的手越来越冷,好在孟夫人是个得体的,虽然多少也有些嫌弃,但是面上还是摆出一副很喜欢的样子:“多谢妹妹了!” 孟夫人接过以后,隨手就丟给了下人,满眼不在意。 那一刻,夏语若几乎恨死了夏简兮,她恶狠狠的看了一眼夏简兮的背影,隨后低著头赶紧离开了。 回到座位上的夏语若,连带著耳朵根都红了,眼睛里也因为羞愤蓄满了泪。 夏二夫人有些心疼女儿,隨后低声说道:“不要紧的,送银锁的小姐也不在少数,一个周岁礼,送这样的礼也是可以了的!” “可以什么!”夏语若甩开夏二夫人的手,“你说你来准备,就准备了这么个东西,你也不嫌丟人,早知道这样,今日,我就不来了!” 夏二夫人看著夏语若如此,心底发酸,微微红了眼:“你这是怪娘给你丟人了?” 夏语若一愣,隨后抿著嘴不再说话。 夏二夫人心中憋闷,但毕竟是在外面,也不好发作,只能憋在心里,最后看著说说笑笑的夏简兮母女,更是恨得牙痒痒。 好不容易送完了礼,寧远侯夫人才招呼著大家坐下用膳,端著热菜的下人们也鱼贯而入。 贺兰辞眼看著似乎也不像是有什么事情样子,刚鬆了口气,准备离开的时候,突然就听到了他祖母的声音:“这个年头呀,也是什么人都能出来吃席面了!” “老夫人这是什么意思?”坐在不远处的寧远侯夫人察觉到这位老夫人怕是要惹事,微微蹙眉。 “也不知道是谁,那点破事情已经闹得汴京城人尽皆知,今日竟然还有脸面出门来参加宴席,我也是老了,实在是看不懂如今的年轻人了。”永昌侯老夫人放下手里的筷子,冷哼一声。 这边坐著的大都是汴京的勛贵,近来天下太平,汴京也没有出什么事,唯一闹出了点事情的也就只有护国將军府。 夏夫人当然听得懂这位永昌侯府嘴里说的人是谁,只是这一次他们本来就是来吃宴席的,毕竟是人家的席面,他们也不想闹事,到时候闹得主家脸面不好看,反倒为难。 一旁的永安王妃本来就因为夏简兮退了婚事而心中不满,现在有人愿意做这个出头鸟,她自然也愿意帮著附和几句。 毕竟落井下石这种事情,做起来也没有什么难得:“自然是傍上了有权有势的人,不然哪里有脸面出门啊!” 夏夫人正准备开口,却发现自己身边的夏简兮已经率先站起了身:“王妃娘娘和老夫人是在说我吗?” 原本熙熙攘攘的女眷席突然就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面带惊讶的看著站在那里的夏简兮。 所有人都以为夏简兮一个未出阁的女儿,遇到这种事,也只能是忍忍就过去了,毕竟她们也只是在指桑骂槐,並没有知己誒点名道姓,所以他们怎么都没有想到,夏简兮竟然直接站了出来。 永昌侯老夫人向来喜欢仗著自己身份高,辈分老,然后在眾人面前训诫晚辈,將倚老卖老表现的淋漓尽致。 如今见夏简兮竟然敢站起身来同自己说话,不免皱了皱眉头:“也不知道夏將军是怎么教的女儿,长辈说话都敢插嘴了!” “我父亲从小教我,不要妄议口舌,更不要在背后说別人的坏话,想来我父亲教养我的话,可能並不適用於老夫人!”夏简兮也不气恼,依旧不卑不亢的说著。 “夏简兮,你怎么说话的!”坐姿一旁的贺如烟猛地站起身,她已经换过衣裳了,只是刚洗过的头髮还没有干透,就这么盘了发冠,瞧著,多少还是有些狼狈的。 “我说错什么了吗?”夏简兮抬眼看向贺如烟,眼底突然带上了几分肃杀,一改方才送礼时的那副温婉模样。 永昌侯老夫人见夏简兮这般,越发的不悦,“我是你的长辈,就算说你了,你也得给我好好的低著头听著,更何况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若是我们家的女儿出了这档子事,哪里还有脸面,来这里吃饭,只怕连府邸都不愿意出了,更烈性些的……呵,到底是將军府的女儿啊,与我们这些清流人家的女儿不大一样!” “已故的老侯爷也是军阀出身,这才过了多久,老夫人就开始嫌弃当兵打仗的人了?”夏夫人缓缓开口,只是这一开口就直接挑起了那些武官夫人的不满,就连作为主家的寧远侯夫人,也面露不悦。 永昌侯老夫人自知自己说错了话,微微蹙眉:“我还想著,这夏小姐怎么这样没规矩,原来是有人在给她做榜样,这样看来也是在所难免的!” 夏简兮看著坐在那里的永昌侯老夫人,还有一旁的永安王妃,突然想起前世的这个时候,他们也是这般奚落自己,侮辱母亲。 那个时候她因为没能躲掉贺兰辞的算计,被永安王府退了亲,又和贺兰辞定了亲。 永安王妃无非就是想著自己终於撇开了这么一个名声败坏的儿媳妇,心中畅快,而永昌侯老夫人则是觉得她配不上贺兰辞,便想著著法子的羞辱她。 想当初,她娘为了不让她在婚后被欺负,明明心里委屈的要死,却还是要装作一副不在意的样子。 可是谁都没有想到,那桩他们都以为是救赎的婚事,从头至尾,都只是旁人的算计。 “小姐,贺兰辞过来了!”瑶姿突然凑到夏简兮身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著。 夏简兮顿了顿,隨后冷笑:“老夫人口口声声说我不应该有脸面来参加今日的宴席,又指桑骂槐的说我那点破事已经闹得人尽皆知,只是我不清楚,到底是什么事情,值得老夫人当著这么多人的面提起,甚至因为我嫌弃了所有武將出身的夫人!” 第49章 杀了他,杀了他 把只针对一个人的矛盾扩大到大多数人,这是她母亲,教她管铺面时,给她上的第一堂课。 母亲经常给她说过外祖发家遇到过的许多事情,其中就说过外祖曾经靠租赁码头运送货物。 她还记得母亲说过,那码头见外祖父赚的盆满钵满,便心生不满,扬言要涨他们家的租金,並且已经擬好了新的契书。 外祖父乾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將涨价后的契书贴在了码头上,告诉了所有租赁码头做生意的商行,码头租金要涨价了。 后来这事情一下子就闹大了,码头虽然不甘心,但是也只能硬著头皮收回了涨租的契书。 “我什么时候说我嫌弃所有武將出身的夫人了?”永昌侯老夫人赶紧解释,“至於你,你也好意思问我,朝节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还用得著我再说一遍吗?” “那老夫人便再说一遍吧!”夏简兮也不惯著她,直接开口道,“我实在有些想不明白,我到底有什么事情是这么让人说不出口的!” 永昌侯老夫人怎么都没有想到夏简兮的脸皮竟然这样厚,但是眼下她已经被逼到这个份上了,若是现在不说,反倒真的显得她在胡说八道:“朝节那日的灯会,你被劫匪绑走的事情难不成是假的,你一夜未归难不成也是旁人胡传的?” “那一日我的確被绑匪劫走,也的確一夜未归,只是我想,太妃娘娘和摄政王亲自送我回府的事情,诸位应该也是有听说的,那日我拼死救了太妃娘娘一命,太妃娘娘为我做保,这件事情连官家都已经知道了,怎么还没有传到老夫人你的耳朵里呢?”夏简兮冷笑看著老夫人,“还是说,你连官家的话也不信?” “你不要动不动把官家搬出来压人,你的的確確是救了太妃娘娘,可那样就可以证明你是清白的了吗?”老夫人嗤笑,“那些可是劫匪,你说你凭著自己的本事逃出来这种话,谁会信呢?指不定就是你拿什么跟他们做了交易,人家才肯放过你!” “老夫人说这番话可是听见了还是瞧见了?”夏夫人气急,“怪不得老夫人连官家的话也不听,毕竟现在这个年头,永昌侯都还敢在外头开办赌场,还被摄政王抓了个现行,听说侯爷被接出来的时候,已经被打的不成人形了,连今日的这场宴席都没来参加呢!” 永昌侯老夫人气急,她猛的一拍桌子:“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呢?” “我有没有胡说八道,老夫人心知肚明!”夏夫人冷哼,“也不知道老妇人怎么教儿子的,好好的官不做,要去做贼,还被人抓了现行,也不知道在大理寺挨打的时候有没有哭爹喊娘!” 老夫人气的面红耳赤,永安王妃瞧她这副模样,赶紧呵斥道:“夏夫人,老夫人毕竟是长辈,哪有你这么说话的万一给她气出个好歹来,到时候你可没办法跟永昌侯府交代!” “王妃娘娘有这个功夫操心我娘,倒不如多担心担心你自己!”夏简兮淡淡的瞥了一眼永安王妃。 永安王妃蹙眉:“我有什么可担心我自己的!夏简兮,这就是你跟长辈说话的態度吗?” 夏简兮看著永安王妃半晌,突然笑了:“听说王妃娘娘前些日子受了点伤,开了不少专治跌打损伤的伤药,不知道王妃娘娘的伤可好了些?” 永安王妃突然脸色一白:“我什么时候去买过专治跌打损伤的伤药了?夏简兮,你不要信口胡诌!” “是吗?”夏简兮冷眼看著额面前的永安王妃,“王妃娘娘派人去九芝堂请你的大夫吧!” 永安王妃立刻就瞪大了眼,就连她身边的婢女,脸色也变的有些怪异。 “王妃娘娘可曾想过为什么九芝堂的大夫专治跌打损伤吗?”夏简兮嗤笑,“毕竟,在九芝堂坐诊的大夫都是曾经在军营里当过军医的,对这些跌打损伤当然是最在行的!” 永安王妃的脸,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红:“九芝堂是你们家的?” “实在不巧,正是我们家开的药馆。”夏简兮微微挑眉,眼里满是讥讽。 永安王妃虽然心胸狭隘让人厌烦,但也算是个苦命人,外头看著光鲜亮丽,可是那里却已经腐烂生蛆了。 永安王本就不是什么翩翩公子,早年间,老王爷忙於政务,並没有什么时间管这个儿子,以至於永安王也曾荒唐过一段时间,虽然后来悬崖勒马,但骨子里还是有些戾气。 永安王妃家中兄弟眾多,大多数都要依靠著永安王来安排职务,一个没有娘家可以依靠的女人,在夫君面前难免要低头做事。 可若只是受些委屈也就罢了,可偏偏,永安王会动手。 將军府的退亲不仅导致永安王府失了半块兵符,永安王还因为此事受了皇帝的叱骂,那段时间,永安王便是喝口凉水,都能被呛到。 本就气不顺的永安王便將所有的怒气全部都发在了永安王妃的身上,那些日子,她身上不是青一块,便是紫一块,有时候都寻不到一块好皮肉。 只不过因为永安王动手从来不打脸,所以永安王妃瞧著也还算体面。 在知道自己有把柄在夏简兮手上以后,永安王妃也就泄了气。 虽然她也因为自家儿子被退亲,还被皇帝明说德行有亏这件事耿耿於怀,但是这些事情相比起来,也好过让旁人知道,她在永安王府是不是要挨打的事实。 老夫人见永安王妃不敢再说话,暗自在心里骂了一声废物,隨后骂道:“你们现在在这里胡搅蛮缠,无非就是想要把这件事情糊弄过去,只是明眼人都看得到,若是你夏简兮真的乾乾净净没有过错,那你们又怎么会退掉……” “祖母!”看了半天戏的贺兰辞到底还是出声阻止了老夫人。 永安王世子被退亲,还被皇帝明里暗里骂了一顿的事情,在场的人哪个不知道,现如今要是非提起来,难堪的只有永安王府。 要知道,永安王就在前面的席面上坐著,若是闹得大了,被他知道了,他们永昌侯府也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小侯爷来的倒是及时!”夏夫人冷不丁的说道,“知道的,说你是来劝架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外头看够了好戏,眼见著你们家祖母吵不过人了才眼巴巴的出现。” 被戳穿的贺兰辞有一瞬间的尷尬,但在看到夏简兮的时候,分明还是愣了一下。 他方才远远的就瞧见过她,只是那个时候,瞧的也並没有如此真切,可如今夏简兮就这么站在他面前,有那双泛著星光的眼睛看著他,那一瞬他甚至连呼吸都差点忘记了。 而夏简兮在看到他的那个瞬间,只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要凝结了。 她浑身上下流淌著的每一滴血都在叫囂著,“杀了他,杀了他”! 如果不是她还有尚存的理智,只怕她已经举著匕首刺了过去,为她自己,也为那个刚刚出世就被摔死的孩子,报了那血海深仇。 尖锐的指甲深深的嵌进她的掌心,疼痛逼迫她冷静下来。 她挪开目光不去看他,毕竟她也不知道再看下去自己会不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来。 贺兰辞见夏简兮躲开了目光,便也回过神来。 他赶紧上前拦住老夫人,隨后对著夏夫人致歉:“还请夫人不要与我祖母计较,她年岁大了,许多事情也是一知半解的,话也难免多一些,若是有得罪的地方,改日我定然登门谢罪!” 夏夫人虽然生气,但也知道冤有头债有主的道理,自然不会为难一个晚辈:“平日里没什么事,你也少让你们家老夫人出门,也不是所有人都像我这般体面大度的,到底是別人家的宴席,闹起来难看的还是主家,我们说的话还是给你们留了顏面的!” 贺兰辞心中气恼,但是面上还是带著笑意:“是是是,我祖母有些糊涂,我这就派人送她回去。” 老夫人不甘心,还想要说些什么,却被身边的婆子拉住。 那婆子赶紧凑到老夫人耳边说道:“老夫人怕不是忘了,如今的將军府和摄政王关係好的很,咱们侯爷刚刚被送回来,你这要是闹起来,万一大理寺又来抓人怎么办?” 老夫人虽然喜欢闹事,但到底还是心疼儿子。 毕竟前些日子看到被打的血肉模糊的宝贝儿子,她也是心疼的直掉泪,连饭都少吃了好几碗,所以一听到大理寺会来抓人,她还是乖乖的闭上了嘴。 贺兰辞又里里外外对著在场的长辈们表达了歉意,才让人把老夫人送了回去。 方才的闹剧平息以后,寧远侯夫人又赶紧出来和稀泥:“看这事给闹的,到底都是些碎嘴子,在外头胡说八道,大家不要把事情放在心上,吃好喝好的才是!” 毕竟是主家,大家都是要给点顏面的,便都附和著应了几声,但是私底下难免还是要议论几句的。 第50章 牛粪 寧远侯府的这场周岁宴吃的是有惊无险,尤其是寧远侯夫人,这一顿饭吃的心惊胆战,生怕一个不小心,便闹了起来。 好在如今,也算是平安落幕。 夏夫人和夏简兮离开的时候,寧远侯夫人亲自出来相送。 寧远侯夫人十分亲切的握著夏简兮的手,像极了一个十分和蔼的长辈:“这两年都没怎么见你出过门,日后你閒来无事,便来这里,陪姨母说说话!” 若不是夏简兮见过寧远侯夫人冷漠的嘴脸,只怕真的会以为,她是想要让自己来陪她说说话。 夏简兮看著一脸亲昵的寧远侯夫人,不著痕跡的收回自己的手,隨后笑著说道:“只怕叨扰了夫人!” “怎么会呢,你这么討人喜欢,怎么会叨扰!”寧远侯夫人笑盈盈的说道。 正巧,他们的马车到了,夏夫人便开口道:“改日得了空,侯夫人也来我们府上坐坐,近日刚好得新茶,侯夫人也好来尝尝!” “你说的啊,到时候別捨不得才是!”侯夫人轻轻的拍了拍夏夫人的手,儼然一副感情很好的模样。 “夫人,马车到了!”知禾姑姑走上前来,低声说道。 “我们的车来了,就先走了!”夏夫人赶紧接话,隨后便在下人的搀扶下上了车。 寧远侯夫人倒是一直在车外等著,直到他们的马车离去,才转身回府。 夏简兮看著一进马车就收敛了笑容的夏夫人,沉默了半晌,隨后说道:“娘亲不喜欢寧远侯夫人?” “都是人精!”夏夫人只觉得今天一天,脸都快要笑僵了,“个个都是笑面虎,你现在日子好,她们对著你笑盈盈的,你若是有朝一日跌了一跤,踩你踩的最重的,也是她们!” 夏简兮並没有反驳,毕竟她也是这么认为的。 “你也不喜欢她?”夏夫人看著夏简兮这幅表情,突然问道。 “笑的太殷切了!”夏简兮微微垂眸,“总感觉等会儿就要从背后掏出一把刀刺过来了!想必永昌侯老夫人的刁钻,我更不喜欢寧远侯夫人这种笑里藏刀的感觉!” 夏夫人拍了拍夏简兮的手:“不要紧,不喜欢就少相处,原也不是什么非要有交集的人!今日你做的很好!” 夏简兮抬眼看向夏夫人:“娘亲不觉得我咄咄逼人,又或者说,不够温柔?” “温柔是最没用的东西!”夏夫人冷笑,“这汴京城里,到处都是张著嘴等著咬你的豺狼虎豹,你若是一味的好说话,那些豺狼虎豹就会一口咬上你,所以,在这个地方,先要有权,然后要有钱,最后要有本事!” 夏简兮沉默。 夏夫人看她这幅模样,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突然嘆了口气:“只是有些可惜!” “可惜什么?”夏简兮有些困惑。 “竟然就这么让用永昌侯府的那个老不死的走了,自然是可惜的紧!”夏夫人颇有些气愤。 话刚说完,隔著马车,他们都能听到永昌侯府那位老夫人骂人的声音。 夏简兮拉开车帘,果不其然,那位老夫人的马车,就走在她们的前头,即便隔著两个马车,也能听到老夫人扯著嗓子骂贺如烟的话。 “你没事去招惹她做什么!招惹就招惹了,还打不过人家,给你的那几个丫头都是废物吗?竟然被推到荷塘里去了,早知道你这么丟人,我就不该带你出来!”老夫人的声音尖锐难听,但是却格外的清晰。 平日里很是刁钻刻薄的贺如烟,在这个时候,反倒不敢吭声了,只是任由老夫人责骂。 其实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贺老夫人骂的哪里是贺如烟不该惹事,她骂的是,贺如烟自己主动惹事,却还被对方给教训了,最后连带她也被贺兰辞提前从宴会里带了出来。 永昌侯府的这位老夫人,虽然刁钻恶毒,但是跟贺兰辞一样,最是要脸面。 今日她主动挑事,本就是想好好奚落一番夏简兮和护国將军府,只是她没想到,自己不仅没奚落成,反倒还被夏简兮母女两给讥讽了一顿。 夏夫人听著贺老夫人的这些话,心里越发的气恼:“真是恨不得找个人打她们一顿,真是厌烦!” 夏简兮看著明显还有些气不顺的夏夫人,想了想,隨后掀开帘子,对著跟在不远处的瑶姿招了招手。 瑶姿立刻走了过来:“小姐!” 夏简兮凑近瑶姿的耳边,低声耳语几句。 瑶姿先是有些不可置信的看了一眼夏简兮:“你確定?” 夏简兮点了点头:“你只管去做罢了,我敢保证,她绝对不敢声张。” 瑶姿再三確定不是自自己听错以后,才立刻快步追著永昌侯府的马车跑了过去。 夏夫人自然瞧见了,她微微蹙眉:“你有憋什么坏主意呢?” “娘亲不是气不顺嘛,且等一等,虽然我们不能直接动手打她们一顿,但是让她们倒点霉,也不是什么难事!”夏简兮的唇角微微上扬。 夏夫人虽然好气,但也没有在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行吧!” 瑶姿跟著永昌侯府的马车快步上前,她回想著夏简兮同她说的话,还是有些不可思议,但是毕竟夏简兮都这般说了,她到底还是去做了。 瑶姿是摄政王府的人,手底下也有几个能调动的暗卫,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吹了口哨,调出了暗卫。 很快,便有两个穿著黑衣的人出现在了她是身侧:“你们,去给我找些牛粪!” 黑衣人带著面具,但是那一刻,即便隔著面具,瑶姿也从他们的脸上看到了困惑:“什么?” 瑶姿默了默,又一次开口道:“找一些牛粪过来,若是没有的话,夜壶也行!” 黑衣人犹豫了好一会儿,虽然觉得离谱,但还是默默地去做了。 要知道,他们可是王府的暗卫,平日里做的都是保护主子亦或者杀人的勾当,如今,竟然让他们去找牛粪。 但到底是上头的命令,黑衣人虽然不理解且有些不甘,但还是乖乖的去做了。 虽然这个任务很不可思议,但是好在汴京城里坐牛车的不在少数,所以他们很快就找到了牛粪,期间,还担心找的不够多,顺便多带了几桶驴粪过来。 瑶姿的动作很快,她抄近路事先赶到了马车回永昌侯府的必经之路,隨后让暗卫將他们找来的牛粪和驴粪堆积在路边。 最后,三个王府里数一数二的暗卫,就那么蹲在墙头,等著永昌侯府的马车经过。 很快,车轮碾压青石砖才会发出的特有的軲轆声响起,瑶姿伸手將身边两人的头摁下:“別出声啊,看好了!” 人在做坏事的时候,总是莫名的会特別的专注。 瑶姿的目光紧紧的盯著车轮,在確定位置以后,將手中的一把碎石子丟了过去。 瑶姿的力度很大,即便是碎石子也打的轮子微微偏了方向,可就是这么一偏,稳定前行的轮子撞上了路边的一块巨石,车子立刻翻转。 车夫试图控制马车的方向,却发现手里的韁绳突然断裂,马匹受惊逃离。 失去马匹的马车在剧烈的撞击下,直接翻了车。 坐在马车里的老夫人和贺如烟,在一阵尖叫声中,直接被甩出了马车。 几乎就在一瞬间,尖叫声,哭喊声,响做一片。 而就在这个时候,护国將军府的马车缓缓向前,就在经过她们身边的时候,夏简兮突然掀开了帘子:“这不是老夫人嘛,您怎么趴在这里啊!” 在一片混乱的尖叫声中,夏简兮带著笑意的声音,格外的清晰。 夏夫人听著声音,皱著眉头朝外瞧了一眼,却不想,不看不知道,这一看真是不得了。 这条路是他们这行人的必经之路,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路旁竟然堆了许许多多的牛粪,这牛粪还带著点潮湿,瞧著像是新鲜的。 而走在她们前面的永昌侯府的马车,不知道怎么的就翻了车,偌大一个车厢直接甩在了路旁,车軲轆已经彻底摔裂。 原本坐在马车里的老夫人和贺如烟,也被甩了出来,此刻,正以一个非常屈辱的姿势趴在了牛粪里。 不过,倒是也多亏了这些牛粪,缓衝了他们甩出去的力度,虽然这一摔很是屈辱,但到底没有伤到筋骨。 夏夫人瞧著老夫人这幅模样,一时之间没忍住,差点笑出了声,好在她做了十几年的將军夫人,见过的大场面也不少,硬是忍住了:“老夫人,需不需要,我们搭把手?” “滚!都给我滚!”老夫人挣扎著从牛粪中抬起头来,声音因为羞愤而颤抖。 夏夫人看著老夫人顶著一脸的牛粪趴跪在那里,到底没忍住,笑出了声:“老夫人还能骂人,想来是不需要我们了,那我们也就不打扰了,您就在这里再多趴一会儿吧!” 夏家的马车就这么大摇大摆的从老夫人和贺如烟面前走了过去。 只是她们前脚刚刚走过去,后脚,她们便没忍住,大笑了起来。 第51章 歌舞昇平 贺兰辞回到府里的时候,贺老夫人和贺如烟,已经闹了有一会儿了。 从寧远侯府出来以后,贺兰辞並没有直接回来,而是先去了別院,他一直在找方娇娇的下落,但是至今没有一点消息。 他在別院待了很久,怎么都想不明白,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在汴京城內举目无亲,却突然人间蒸发,连一点痕跡都没有。 他很確定,有人帮他们,可是到底是什么人,才有这个本事,將这两个人曾经存在过的痕跡都一併抹除。 贺兰辞一开始怀疑的便是易子川,毕竟,司阁赌坊是被易子川抄的,方娇娇的命,也是被易子川换下的,可隨著调查,他突然发现,真正躲在背后动手脚的人,或许並不是易子川。 易子川生在汴京,长在汴京,而汴京之中,处处都有他的眼线,若是想要將人藏在汴京,便逃不过的他的眼睛,可这对母女,却犹如从未出现过一般,彻底的消失在了人世间。 唯一一种可能,便是她们被人送出了汴京,並且,送到了他根本没有办法插手的地方。 贺兰辞看著已经蒙上一层薄灰的床榻,眉头不由的紧锁:“到底是谁,在跟我作对?” “公子,老夫人和六小姐出事了!”兰亭得了消息以后,第一时间来稟报。 “又出什么事了!”贺兰辞一听到这两个人,便有些不耐。 兰亭思考了许久,才將刚才得到的消息拼凑成一句完整的话:“老夫人和六小姐的马车突然断了轮胎,她们摔出马车的时候,直接摔进了路边的牛粪里!” “牛粪?”贺兰辞猛地转过身,“汴京城这种地方,哪里来的牛粪啊!” 兰亭没有说话,只是低著头站在那里。 贺兰辞有些头痛的闭了闭眼睛:“她们两个嘴那么碎,怕是得罪了谁,被別人报復了吧!” 兰亭犹豫了一会儿,隨后说道:“老夫人他们摔出马车的时候,护国將军府的马车正巧经过!” 贺兰辞一阵沉默。 良久,他才有些无奈的嘆息道:“罢了,先回去看看吧!別到时候又闹出什么事端来,最近的永昌侯府,还是低调些的好!” 兰亭应了一声,隨后跟著贺兰辞往回走。 贺兰辞前脚才刚走进老夫人的院门口,后脚就听到了老夫人要死要活的乾嚎声。 那一刻,贺兰辞突然觉得,自己今日就应该在外头住一宿,而不是这么著急忙慌的赶回来。 就在贺兰辞想要离开的时候,院子里的婆子先发现了他,立刻小跑著上前:“公子,你快劝劝老夫人吧!老奴实在是拉不住了,老夫人气的不成了,这会儿正闹著要求跳湖呢!” 贺兰辞听著婆子的话,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侯爷呢?” “侯爷这两日身子爽利些了,天擦黑的时候就出门去吃酒了!”婆子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贺兰辞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果不其然,下一刻,贺兰辞便动了怒:“我不是说过了嘛,让他这几日不要隨意出门,怎么好端端的又出去了!” 婆子低著头,顿时不敢再说什么。 “不过就是摔了一跤,原也不是什么大事,便闹著要死要活的,若是觉得活不下去了,要跳湖就去跳吧!”贺兰辞顿时火气上涌,猛地一挥衣袖,转身离开,不愿意再管这件事。 兰亭跟在贺兰辞的身后,他当然知道,贺兰辞方才说的这番话,有些欠考虑,但是他们也很清楚,这位老夫人,最是惜命,便是这天底下所有的人都死光了,她也绝对不会去投湖的。 “公子,要派人去把侯爷请回来吗?”兰亭看著脚步越来越快的贺兰辞,低声问道。 贺兰辞脚下的步伐突然顿了顿,隨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罢了,派个人盯著他就是了,如今这个节骨眼,別让他给我在外面惹事就是!” 贺兰辞太了解他这个不靠谱的老爹了,生性便是贪財好色,与其將他困在府里,到时候去做出来什么出格的事情来,去楼里坐坐,反倒还能安生些。 兰亭低头应下,正准备去安排的时候,却又被叫住:“你顺便派人查查,那牛粪是哪里来的!” “啊?”兰亭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 “今日我瞧著夏简兮身边的那个婢女有些眼生,而且行事作风与普通的家奴不大相同,而且这般幼稚的事情,显然不会是夏夫人动的手,你去查一查,动手的,是不是夏简兮,顺便查一查她身边那个叫做瑶姿的婢女,看看她是什么来歷!”贺兰辞看向兰亭,低声说道。 兰亭倒是没有想到,贺兰辞竟然会关注到夏简兮身边的婢女,虽然有些奇怪,但也没有多问,只是按照命令去办事。 兰亭一走,贺兰辞的身边突然就安静了下来,他站在自己的院子里,目光却落在后院佛堂的方向,眼底,竟然涌上了几分淒凉。 这偌大的永昌侯里,瞧著热闹,可这人心,却没有一颗是贴在一起的。 贺兰辞看著天空中悬掛著的,冰冷的月亮,脑海中突然闪过夏简兮那明媚得如同夏日阳光般的笑容,但也仅仅一个瞬间。 兰亭刚刚派人去调查瑶姿的身份,后脚摄政王府就收到了消息。 易子川听完秦苍的话以后,从几乎堆成山的卷宗中抬起了头:“牛粪?” 秦苍脸色怪异的点了点头。 易子川愣了片刻,隨后笑出了声:“这么损的招都能想得出来,她还真是……接地气啊!” “瑶姿说,憋屈了一天的夏夫人,因为这件事,回去以后心情大好,晚膳更是多吃了一顿饭!”秦苍也有些绷不住,嘴角不受控制的微微上扬。 易子川微微挑眉:“本王把瑶姿给她,是为了看住她,她倒好,用的很是顺手!还让本王精心培养的暗卫去搬牛粪,真是大材小用!” 秦苍差点忍不住笑,最后只能试图回忆悲伤的事情,强行控制住自己试图上扬的嘴角:“夏小姐原本也只是想要泄愤,毕竟在寧远侯府的周岁宴上,永昌侯府的人,一直找他们麻烦,只是没有想到,贺兰辞会为了这件事去调查瑶姿!” “他愿意查就让他查吧!”易子川放下手里的卷宗,“当初把瑶姿送过去的时候,她的身份就已经被洗过了,除非瑶姿自己亲口说出来,不然谁也查不到她的底细!只是,没想到这夏小姐竟然也是个睚眥必报的性子!” 秦苍对此倒是没有什么看法:“中了蒙汗药还能刺死劫匪的闺阁千金,怎么想也不可能是个温柔的性子,属下倒是觉得这样的性子挺好,有仇必报,有恩必还,总好过那些口蜜腹剑的人!” 易子川抬眼看向秦苍:“听你这口气,你对她还很是欣赏!” 秦苍先是一愣,隨后说道:“瑶姿说,方婷婷那位母女,已经安全到江南了,夏小姐为她们安置了住所,在林氏商行的铺子里给她母亲寻了一份差事,还送方婷婷去了私塾!” 易子川一愣,有些诧异:“私塾?” 秦苍点了点头:“原先我也以为是我听错了,还跟瑶姿確认了一番,是瑶姿很肯定的说,是夏小姐说,她才十六岁,趁著现在还能读点书认点字,哪怕只是学个三字经,也好过眼盲心瞎的过一辈子!” 易子川沉默良久,最后才轻笑一声:“她倒是想的明白,只怕人家还会觉得她多管閒事!” “夏小姐完全可以给方婷婷也找个活计,愿意钱让她去读书,无非也是希望她能明理!”秦苍低声说道。 易子川难得的没有说些什么。 他其实並不喜欢夏简兮,毕竟,自从他遇到夏简兮以后,他便好像失去了主动权,很多事情,哪怕知道她是在利用自己,可偏偏,却也只能眼睁睁的看著自己被利用。 对易子川而言,他不仅看不懂夏简兮,同时也討厌这种事情脱离掌控的感觉,夏简兮对她而言,更像是一个隨时会反水的盟友,难以捉摸,却又无法割捨。 “瑶姿那里,你去告诉她,她可以帮夏简兮办事,但不论什么事情,都要第一时间来告知我们!”易子川突然看向秦苍,“夏简兮可不是什么大善人!” “是,王爷!”秦苍低头应下,隨后突然想起什么一般,然后说道,“对了,方才瑶姿有送消息过来,说是夏小姐准备带著她们翻墙出了將军府,似乎,是要去楼!” “去楼?”易子川立刻抬眼看向秦苍,“她一个女子去楼是要做什么?” “瑶姿送来的信里倒是没说,只是说是要翻墙出去!”秦苍看著易子川,轻声说道,“或许,只是去见识见识楼的歌舞昇平?” “旁人有可能,她,绝无可能!”易子川说完,立刻放下手中的卷宗,“走,我们也去看看!” “去看看?”秦苍一脸惶恐的跟著易子川往外走,“我们去哪里看看?” “当然是楼了!” 第52章 立据为证 夏简兮说要翻墙出去的时候,时薇和听晚急的差点在原地升天。 要知道,她们这里,可是將军府啊! 府里每隔两刻钟,便有一队人马巡查,別说是人了,就是一只蚊子想要从墙头飞出去,都容易被隨时出现的侍卫用红缨枪插死。 “小姐,使不得啊,这要是出点事,那咱们可就完蛋了!”时薇抱住夏简兮的左脚。 “就是啊小姐,您怕不是忘了咱们將军手里的那根家法了,这要是被將军知道了,那鞭子可不是说著玩的!”听晚抱著夏简兮的右脚。 瑶姿抱著手臂依靠在门边,看著一左一右抱著夏简兮的时薇和听晚,突然问道:“难不成,你家小姐从小到大,都没有翻过墙出门去?” “当然没有,我家小姐可是正经人,谁半夜不睡觉翻墙出去啊,就是有什么灯会,那也是正经从大门口走出去的!”听晚立刻说道,“这从自己家翻墙出去,要是被外人知道了,那还了得啊!” “可夏小姐要去的可是楼,这若是从大门口大摇大摆的出去,只怕前脚刚到楼,后脚夏將军就提著刀赶来了!到时候可就不是挨几下家法那么简单了!”瑶姿又说道。 “这还用得著你说,我们能不知道嘛!”时薇没好气的说道,“所以这楼去不得啊,这要是去了,没被发现还好,若是被发现了,咱们可都吃不了兜著走!” 夏简兮的腿被这两个傢伙抱著,简直动弹不得,最后实在没办法了,才说道:“你们若是不放手,明日,我就请我娘给你们相看相看,给你们寻个如意郎君,好给你们嫁出去!” 方才还趴在地上死死抱著夏简兮腿的两人,突然就站了起来,然后一个拉著夏简兮的手,一个推著夏简兮的肩膀,毅然决然的往外走。 “不就是挨顿打嘛,为了小姐,我可以赴汤蹈火!”时薇一边走一边说道。 “就是,了不起,就是被將军打一顿,被夫人骂一顿,我们在所不辞的!”听晚的声音里都透露著绝对的坚定。 瑶姿嘆为观止的看著突然变脸的两人,不由的感慨:“你们两个不去唱戏,正是可惜了,这脸变得比翻书都快!” 作为从小就跟在夏简兮身边的时薇和听晚来说,她们两个最大的梦想,就是可以一直跟在夏简兮的身边,等到她以后家人做当家主母,继续给她做管事,等到老了,就跟著夏简兮一起养老。 嫁人什么的,她们可是从来没想过的。 瑶姿作为唯一一个有能力帮她们三个翻墙的人,只能认命的一个一个的抱著她们翻墙。 將军府的墙算不上高,但是隨时可能出现的侍卫的確是一大难题,但好在瑶姿作为王府的暗卫,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因为去的是楼,她们便不好用府里的马车,只能租用外头棚户的牛车去。 楼大多都集中在热闹的东街,只是做的毕竟是人肉买卖,不是什么光鲜的生意,所以大多的楼都是藏在一些小巷中。 渐渐地,楼开的多了,便也有了那一串的烟柳巷。 牛车停在街口,就不再往里了,夏简兮下了车以后,也没有走进巷口,而是绕道去了最大的醉香楼的后门。 夏简兮在几人震惊的目光之中,敲开了那扇门,然后给出了一袋现银:“我们是方娘子介绍来的!” 那龟公盯著夏简兮看了很久,才让开了道:“从暗梯上二楼,鴇母就在那里!” 夏简兮应了一声,隨后,便带著人进了醉香楼。 走进醉香楼的时薇满脸的震惊:“小姐,他就这么让我们进来了?方娘子是谁啊,她的名字这么好用?” “方娘子就是方婷婷的娘!”一旁的听晚冷不丁的说道,隨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小姐先前去见她,莫非就是说了这里的事情?” 夏简兮没有回答,只是径直上了二楼,果不其然,她们推开暗梯尽头的那扇门时,一个穿著藕粉色纱裙的妇人,便坐在那里:“你便是方娘子说的那位贵人吧!” “桃娘子!”夏简兮看著面前的桃娘子,低声问好。 那位桃娘子盯著夏简兮看了许久,最后说道:“贵人的意思,方娘子同我说过,只是这事,奴家做不了!想必,方娘子也曾与你说过!” 夏简兮沉默了片刻,最后回过头,对著听晚她们说道:“我有事和桃娘子说,你们出去看著,不要让任何人靠近这里!” 听晚和时薇原本是不愿意的,毕竟这个地方,谁都不知道会不会出什么事情,但是还是在夏简兮不容拒绝的眼神中妥协。 夏简兮微微勾唇,隨后不等桃娘子邀请,便径直在她面前坐下:“方娘子是做不了,还是不敢做?” 桃娘子微微眯起眼,隨后说道:“有何差別呢?反倒是贵人,我瞧著贵人不过二八年华,为何要做这般阴毒之事呢?” “阴毒?”夏简兮轻笑,“我觉得我在替天行道,却没想到娘子竟然觉得我阴毒!娘子既然与方娘子交好,那想必也知道她这些年所受的苦楚,我所求之事也算是为她报了仇!” 桃娘子盯著夏简兮看了很久:“你与他有仇?” “血海深仇!”夏简兮嗤笑,“我要他们全家,万劫不復!” 桃娘子的心都微微一颤。 夏简兮见桃娘子的脸色微微泛白,隨后说道:“若是我没有猜错,永昌侯现在便在你们这里吧!” “小姐又是如何知道的?”桃娘子莫名警惕。 永昌侯被大理寺捉拿后,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曾来光顾过,今儿个,也是因为她们这里有一位新掛牌的小娘子,他不知道从哪里得了信,竟然瘸著一条腿就来了。 夏简兮自然也察觉到了她的警惕。 她之所以能够知道今天永昌侯会来这里,便是因为前世的这一日,醉香楼有一位新娘子掛牌,永昌侯为了抢这个新娘子的初夜,同一位商人抢夺起来,最后更是为此,在醉香楼大打出手。 这件事几乎闹得满城皆知,便是她这位尚未过门的儿媳妇也略有耳闻。 后来,因为这件事闹得太过离谱,贺兰辞便收走了永昌侯的私章,没有了私章他就没有办法在库房支出银子,自然也就没有办法办法楼这些地方出入了。 不过这一次,她原本还不是那么的肯定永昌侯会出现在这里,毕竟,他在大理寺挨了那么多的打,身体至今应该还没有恢復,只是没想到色令智昏的他,还是来了。 “我怎么知道的,你不用管!”夏简兮冷声道,“如果你愿意帮我做这件事情,我可以出一百两黄金。” 一百两黄金,的確让人心动。 桃娘子盯著夏简兮看,许久以后,才说道:“即便我愿意答应你,我也不能保证他今日一定会在这里留宿!” “他当然会在这里留宿!”夏简兮嗤笑,“桃娘子若是连留住这么一个男人的本事都没有,那还有什么资格做楼的生意!” “小姐应该知道,他来这里,为的是那位新人,他可是侯爷,我们这里也是价高者得,他若是得了魁,难不成,我还能將人给他换了不成?”桃娘子眯起眼。 “那边让他得不成,无论他叫价多少,我都愿意在上面加一成!”夏简兮看著桃娘子的眼睛,“娘子应该明白,若是那女子最后被我定下,那过几日你们还能重新掛牌,说到底,也是一举两得的事情,桃娘子又何必这般犹豫呢?” 桃娘子盯著自己的手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听说那位得了病的娘子,是个苦命人,和桃娘子也是就相识了,得了这个病,也是叫人给骗了!”夏简兮继续说道,“这种病虽然治不好,但是好好將养著,也是可以多活一些年月的,只是用的药贵了些,普通人难以支撑。” 桃娘子突然抬起头看著面前的夏简兮。 夏简兮感受到了她的目光,轻笑一声:“可以为这位娘子寻找最好的大夫,並且,负责他往后所有的看病吃药的银钱!” “当真!”桃娘子瞬间眼前一亮。 夏简兮点头:“我从来不说话,当然如果桃娘子不信,我也可以立据为证!” 其实对他们这些下海多年的人来说,手头上或多或少还是有些银钱的。 只是这病磨人,而且凭藉他们的身份很难寻到好的大夫,若是有人愿意帮他们找大夫並且並且支付所有的看著和吃药的费用,那当然是得了病,也能好好活上一些年月。 桃娘子看著面前的夏简兮许久,最后点头应下:“好,我答应你!” 那一瞬,夏简兮仿佛已经看到了不久后的將来,永昌侯身败名裂的场景,一时之间,只觉得心中舒畅许多。 她至今都还记得,永昌侯爬进地窖,伸出手在她身上四处摸索,作为她的公爹,却在那个时候,试图姦污刚刚生產完的她。 虽然最后,因为有人出现没能被他得逞,但是那种绝望,那种憎恨和噁心,一阵一阵的盘旋在她的心头,这样的人,就该將他所有的遮羞布都撕扯下来,让他在世人的唾弃和嫌恶中,一点一点的腐烂而死。 第53章 一群禽兽 达成交易的那个瞬间,桃娘子便坦然的收下了夏简兮准备的一百两黄金。 “小姐请!”桃娘子站起身,走到门旁,做出了一个“请”的动作。 夏简兮起身跟了过去,桃娘子打开门,看著守在外头的两人,隨后说道:“两位姑娘是在这里等著,还是跟我们一起去?” “一起去!” 时薇和听晚几乎没有半点的犹豫,回答的斩钉截铁。 桃娘子看向夏简兮,见她没有说什么,便带著她们一行人,从暗道去了另外一处厢房。 醉春楼算不上特別大,二楼三楼算起来,也不过十五间厢房,可偏偏就是这看起来並不大的楼里,竟然藏著一处有一处的暗道。 桃娘子在一处门口停下,隨后轻轻的敲了敲。 不多时,里头便传出了一阵咳嗽:“进来吧!” 下一刻,桃娘子便推开了门。 夏简兮跟著桃娘子走进那道门时,突然发现,自己竟然是从一面可以推开的墙体里走出来的。 她们所在的这件屋子算不得大,屋子里也瀰漫著一股非常浓郁的草药味,时薇一进来,便下意识的掩住了口鼻:“这是什么药,下了很重的土茯苓!” 站在一旁的桃娘子听到时薇的话,下意识的看向她:“姑娘懂药理?” “懂一些!”时薇皱了皱鼻子,“这么重的土茯苓,这屋子里的人,可是得了什么重病?” 桃娘子看了一眼夏简兮,隨后转过身,对著坐在里面的人唤了一声:“素玉,还不出来见客吗?” 发现有生人的素玉一直等到桃娘子出声,才从屏风后走出来:“桃嫲嫲!” 素玉身穿一身天青色薄纱,半遮面目,可即便如此,仅从她那双万水柔情的眼睛里,也能瞧的出,这必然也曾是个芳姿绰约的美娇娘。 桃娘子走到素玉身边,附在她的耳畔低声说道:“便是这位娘子,想请你帮这个忙!” 素玉打量著面前的夏简兮,沉默许久,突然笑了:“我原以为,是哪个被负心汉伤了心的夫人,恨毒了那负心汉,才会用这么恶毒的法子毁了那人,却不想,来的,竟然是位年轻貌美的小姐,难不成,你也叫人负了心?” “住嘴!”时薇立刻上前,“你休要在这里胡言乱语……” “时薇!”夏简兮低声轻唤。 时薇先是一愣,隨后满脸警惕的走到夏简兮的身后。 夏简兮看著面前的素玉,不仅没有因为他的失礼动怒,反倒轻声细语的说道:“素玉姑娘是否能揭下面纱,让我看看你的脸?” 素玉眉头微蹙:“小姐既然知道我得的病,就不怕我传染给你吗?” “不过是看看你的脸罢了,又怎么会传染?”夏简兮轻笑道。 素玉沉默良久,最后,还是摘下了那层面纱。 正如同夏简兮所想的那样,面纱下的素玉,美若天成,是个十足十的美人。 夏简兮看著她,不由的有些感慨。 她曾见过病弱如枯槁的素玉,那个时候,她管著永昌侯府的烂帐,发现永昌侯有一处宅院每月都要开销一大笔银子,她前去查看的时候,便发现,方娘子,在柴房里藏著一个骨瘦如柴的女人,那人,便是素玉。 那时的素玉,已经被柳病折磨的人不人,鬼不鬼,只剩下一口气吊著性命,与现在这个貌美如的素玉,简直毫不相干。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是你送走了方娘子和娇娇?”素玉看著夏简兮,突然开口。 夏简兮一愣,隨后反问道:“为什么这么问?” “方娘子走之前来找过我,她跟我说,她遇上了贵人,就要离开这个汴京,那位贵人生的跟个謫仙似的,只是站在那里,便让人觉得心安!”素玉轻笑一声,“我那时候觉得她胡说,现在我却觉得,她说的很对!” 夏简兮看著素玉,想起她未来病重时的样子,心中不免有些酸涩,许久以后,才开口道:“若是你愿意帮我,待你做完这件事,我可以替你赎身,然后送你离开这里!” “桃娘子说,你愿意帮我治病,但是小姐或许不知道,柳病是治不好的!”素玉走到一旁坐下,眼底满是讥讽。 柳病三个字一说出来,时薇和听晚的脸色也突然一变。 素玉自然也看到了她们的脸色,轻笑一声:“你们几个小姑娘,不知道也正常!” “我知道!”夏简兮看著面前的素玉,“但是可以让你不那么痛苦,也可以留些体面!” 素玉抬头看向夏简兮,原以为,她会骗自己,她有厉害的大夫可以医治她,却没有想到,她竟然会这般跟自己说。 素玉盯著夏简兮看了很久,最后才说道:“桃嫲嫲既然带你来见我,想必是已经答应你了,既然桃嫲嫲都答应了,我自然也没有理由拒绝,只是,我很好奇,你与那人,究竟有何仇怨?” 夏简兮沉默许久,最后笑了一声:“素玉姑娘,有些事情,不知道,才能活的长久!” 素玉微微挑眉:“也是!” 桃娘子见素玉应下,便鬆了口气,隨后对著夏简兮说道:“小姐这身衣服在我们这里不方便走动,若是不嫌弃,便隨我去换一身衣服吧!” 夏简兮没有说什么,只是跟著桃娘子去了。 桃娘子带著她们去了她的屋子,隨后从里头拿出来三身年轻男子的衣衫:“我们这个地方,鲜少有年轻女子会来,若是穿著你们自己的衣服,一个不小心就会惹出事来,不如卸下釵环,再换上这男衫,就算被人瞧出来了,旁人至多以为你们是隔壁来的小倌!” 夏简兮看著摆在自己面前的那三套衣服,道了一声谢,隨后说道:“多谢桃娘子!” 桃娘子没有再说什么,欠身行了个礼,隨后转身出去了。 厢门前脚才刚刚关上,后脚,时薇便满脸惊恐的走上前去:“小姐,方才那位素玉得的可是柳病,你请她,是要,是要……” 夏简兮没有说话,只是低著头,看著自己的手指。 听晚见夏简兮这般模样,轻轻的推了一下时薇:“別说了!” 良久,夏简兮才开口:“你们可是觉得我恶毒?” 时薇和听晚都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 夏简兮看著她们,倒也並没有觉得难过,毕竟,对於时薇和听晚而言,她们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她曾经受过怎样的折磨,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在那阴暗潮湿的地窖中挣扎,所以,她不怪她们。 “若是有一日,我做出更加惨绝人寰的事情,你们可会厌恶憎恨我?”夏简兮看著听晚和时薇的眼睛,一字一句的问道。 “当然不会!”听晚率先开口。 一旁的时薇也红了眼:“我也不会,虽然,我不明白小姐为什么要冒险做这些事,但是小姐,必然是受了极大的委屈才会如此,我又怎么会因为这样,就厌恶憎恨小姐,我只会憎恨自己,没有在小姐受委屈的时候及时护住小姐!” 听晚和时薇,她们从很小的时候,就跟在夏简兮的身边了,她们二人皆是夏夫人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孤女,无父无母,也没有亲眷愿意收养。 是夏夫人带回了尚在襁褓中的她们,用昂贵的牛乳和羊奶养活了她们,她们跟夏简兮,从娃娃时便在一起。 虽然她们不知道夏简兮到底遭受了什么,但是她们知道,她们的小姐,一定受了比天还大的委屈。 夏简兮看著面前的听晚和时薇,思绪良久,隨后说道:“永昌侯害了太多的人命,贺兰辞更是派人绑架我,试图毁掉我的清白,好让我嫁给他,替他填平永昌侯府的窟窿,他们父子就是一丘之貉,都该死!” 听晚和时薇听著夏简兮的话,眼里满是不可置信:“是,是小侯爷做的,可是,可是他为什么要如此……” 夏简兮闭了闭眼:“或许,是为了先帝给我的那块兵符吧!” 时薇和听晚震惊了许久,俩人都没有办法想到,这件事情,竟然是贺兰辞做的。 毕竟,他向来都是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便是对待下人,也总是衣服温柔的模样,谁能想到,在这身皮囊之下,竟然装著一个恶鬼。 方才还觉得夏简兮有些太狠了的时薇,突然就变了脸:“真是委屈了素玉姑娘,还得陪这么一个禽兽不如的老东西!” 听晚也满脸气愤:“就是,被那老不死的咬一口,怕是要噁心个十天半个月呢!” 夏简兮对於听晚和时薇的变脸倒是並不意外,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她太了解这两个傢伙的性子,所以一直不敢告诉她们真相。 要知道,听晚和时薇可是出了名的护短,但凡让她们知道有人害她们家小姐,她们就能变成两条疯狗,逮谁咬谁。 “那赶紧换衣服吧,再过一会儿,底下的叫价可就开始了!”夏简兮看著你一句我一句,骂的很是痛快的两人,轻声说道。 听晚和时薇先是一愣,隨后立刻拿起衣服换上。 不得不承认,桃娘子的眼光非常毒辣,明明她们什么都没说,她也没问,就这么看了一眼,那桃娘子拿来的衣服,竟然就正正好好的套在了他们三个人的身上,就连靴子的大小,都非常合適。 夏简兮卸掉了脸上的妆容,再换上这水蓝色的长衫,乍一眼,確实有几分白白嫩嫩的书生模样,只是矮小了些,身材也过分纤弱了些。 “若是小姐是个男儿身,想必也是个美男子!”时薇看著夏简兮半晌,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夏简兮没有说话,只是隨手拿起一旁的摺扇走了出去。 第54章 老当益壮 三个不习惯男衫的人,別彆扭扭的刚出门,外头就劈头盖脸的响起了一阵锣鼓声。 夏简兮站在二楼的迴廊上,往下一看,便发现底下的大厅已经挤满了人群。 醉香楼的大厅,在正中间有个舞台,平日里都是些歌舞伎在上面表演,而今日,那舞台上,赫然站著一个身著粉色纱裙的女子。 那女子瞧著身量娇小,捏著团扇的手还带著几分婴儿肥,显然还是一副刚刚及笄的模样。 可就是这么一个瞧著便还小的女子,已经成了楼里即將开苞的摇钱树。 她便站在那里,像个待价而沽的商品,而舞台底下,挤著满是眼底泛著绿光的饿狼,正等著敲锣定价,好將那貌美娇嫩的女娘纳入囊中。 时薇有些不忍的別开眼:“一群禽兽!” 就在这个时候,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站在迴廊上的夏简兮本能的向著楼下看过去,方才还在给她们准备衣衫的桃娘子,此时已经换了一身衣服,站在了底下的台子上。 桃娘子换下了原本清丽的衣裙,穿上了鲜亮的桃红色的纱裙,头上也戴上了一朵艷俗的大红牡丹,她手中拿著一把团扇。 如今的她,早已是徐娘半老,但那一顰一笑之间,依旧柔情万种。 桃娘子轻轻摇著摺扇,看著台下的男人们,隨后笑道:“诸位客人今日可是撞上了奴家这醉香楼的好日子!” “桃娘子,不就是上新人了嘛,你这客套话,就別说了,不如赶紧让我们瞧瞧这小娘子的模样,別到时候是个无顏女,还在这里浪费我们时间!”人群中的一个公子突然喊道。 “呦,这位小公子,你这话可不能胡说啊!”桃娘子赶紧说道,“奴家这醉香楼,可是这条街上出了名的美人窝,哪里会有你说的什么无顏女,这可是要坏我们招牌的!”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为何不赶紧將这小娘子的团扇拿下来,何必非要遮遮掩掩。”那公子又喊道。 “小公子性子太急,怕是第一次来,还不知道,我们醉香楼的规矩吧!”桃娘子摇著手里的扇子,绕著小女子走了一圈,“这团扇自然是要拿下来的,只是现在还不到时候。” 那公子轻哼:“一个楼还有规矩,你不妨说出来听听!” 桃娘子瞧著那小公子,也不恼,依旧是那一副笑意盈盈的模样:“我们这里的常客都是知道的,我们醉香楼的姑娘,都是出了名的貌美如,第一晚向来就是价高者得,若是有意,就先交个定金,等摘了团扇,只有交了这定银的,才能竞价!” “那你这小娘子若是不好看,我这定银岂不是白白送你了!”有人不满,大声问道。 “这便是我们醉香楼的规矩,买定离手,若是定下了,觉得喜欢,那便是价高者得!”桃娘子笑著说道,“只瞧你们,怎么选了!” 这厢还有人在闹腾,那边已经有大把的常客去下定了。 听晚拿著银子,好不容易才挤进人群里,一把將定银摁在帐房面前:“我家小……主子一个!” 听晚的声音虽然不大,但那帐房还是抬头看了她一眼,隨后问道:“你家主子姓甚名谁?” 听晚一愣,隨口胡诌:“沈聪!” 沈聪是將军府的帐房先生,听晚一时之间实在是想不起来谁的名字,便將这帐房先生供了出去。 拿完叫价牌的听晚,是一边往回挤,一边在心里说了一万遍的对不起。 回到夏简兮身边的听晚,將手里的牌子递给她,隨后低声说道:“小姐,我登记的名字,是沈聪!” “什么?”一旁的时薇猛地瞪大了眼,然后生怕自己的声音太大引起旁人的注意,便又赶紧说道,“你就不怕传到沈聪的耳朵里,到时候,咱们来楼的事情可就真的瞒不住了!” “应该不会吧,咱们家的人,应该没有逛楼的吧!”听晚说这番话的时候,还是莫名的有些心虚。 “买定离手,买定离手啊!”听晚这边还没心虚完,收定银的帐房已经站起了身,“还有没有人要定啊,没有的话,这边就叫价了!” 听到声音的三个人,悄悄的顺著声音看过去,隨后便瞧见了一旁,正拿著號牌一脸奸笑的永昌侯。 时薇眯著眼睛盯著永昌侯,看著他还绑著绷带的腿,忍不住撇嘴道:“这永昌侯的腿都还没好呢,还真是……老当益壮哈!” “什么老当益壮,分明就是色胆包天!”听晚悄咪咪的“呸”了一声。 就在两人头顶著头,你一句我一句咒骂的时候,他们的身边,突然走过来一个小廝。 “公子,奴才是桃娘子叫来帮您喊价的!”那小廝站在那里,位置正巧挡住了旁人看过来的视线,隨后压低声音说,“娘子说,小姐虽然身穿男装,但是声音到底不同,若是自己叫价,容易引来旁人视线,便让奴才来帮您叫价!” 夏简兮先是一愣,隨后不由的看向台上的桃娘子。 桃娘子也正瞧著这边,见她看过去,便不著痕跡的点了点头。 “等事情结束,帮我谢谢你家娘子!”夏简兮说完,便將手里的牌子递给了小廝。 很快,那女子便放下了团扇,姣好的面容立刻换来了一阵的懊悔声。 只是买定离手,没能交上定金的人,不能再叫价。 接下来,台上便开始叫价。 夏简兮盯著永昌侯,准备在他叫不动价格以后再喊价,直接定下那个女子。 “十两!” “二十两!” “五十两!” 叫的价格越来越贵,继续叫价的人也就越来越少,到了最后,也就只剩下永昌侯和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继续在叫卖。 那男子瞧著並不是汴京人,肥头大耳,瞧著便是个有钱的主。 他一次又一次的往上加价,永昌侯也逐渐不耐:“老小子,你不知道我是谁嘛,你就跟我抢!” 那富户大约吃多了酒,面红耳赤的叫囂:“我管你是谁,没钱就赶紧下去,不要影响我抱得美人归!” “放你娘的狗屁,你说谁没钱呢!”永昌侯突然暴怒,挥舞著拳头就冲了上去,“哪里来的土狗,睁开你的眼睛瞧瞧老子是谁,这里可是我的地界,哪里轮得上你这种土包子来装腔作势!” 能来这里玩还叫得起价格的,自然也不是什么穷人身边带著的护卫也是成群结队的,难道是永昌侯,他毕竟还有官职在身,而这种地方並不体面,所以也只带了一个小廝在身边。 所谓双拳难敌四手,又何况双方都吃了一些酒,醉醺醺的,打起架来也没了分寸。 夏简兮站在那里,眼瞧著两人已经打起来了,便低低的咳嗽了一声:“六十两!” 桃娘子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夏简兮,隨后立刻笑著喊道:“六十两,可还有人要出价!” 永昌侯那边忙著打架,倒是没空搭理桃娘子。 眼见著两人都没再叫价,桃娘子立刻应下:“那我们家水月,今夜就归这位沈聪沈公子的了!” 桃娘子这话音一落,方才打的起劲的两个人立刻回过头来:“嘿,老娘们,我们还没叫价呢,你们怎么就定下了,你给我过来……” 桃娘子赶紧让人把水月带去了二楼的厢房,夏简兮也在小廝的遮掩下,起身准备上楼。 只是没曾想,那胖子吃多了酒,不依不饶的上前,恰巧堵住了夏简兮准备离开的出口,愣是把她围在了里头。 桃娘子守著这处楼,见多了这种喝了酒闹事的傢伙,也不在意。 只是眼看著他们把夏简兮围在了里头,才忙不叠的上前將人拉开:“哎呦,这是怎么了呀,两位爷,我们这里就是小本生意经不起这样子闹腾呀!” “老娘们,我可是你的老主顾了,你就这么看著这么一个外乡人欺负到本侯爷的头上来不成?”永昌侯一开口,便是一股子酒气,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若是平时桃娘子可不会管他是不是侯爷,毕竟来他这里的贵人也不在少数,大多时候也就是说几句好话,宽慰宽慰也就过去了。 只是今日她好歹收了旁人的银子,总是要好好照顾照顾这位永昌侯。 桃娘子小心安抚好永昌侯以后,才贴在他耳边说道:“爷放心,奴家这里还有好货,定然不会亏待了侯爷!” 永昌侯早就喝的醉醺醺的,听到桃娘子这么说,顿时心怒放,这些日子伤了腿脚,不方便去外头,天天待在府上,素了好些日子,今日正巧碰上醉香楼上新人,他若是没尝到味道,今天夜里怕是都要睡不好。 “你说的可当真?”永昌侯赶紧问道。 “那是自然!”桃娘子刚说完,便转过头来喊道,“素玉,宝香,你们还不过来伺候两位爷!” 第55章 夏简兮,是我 早就等在一旁的素玉立刻推开门走了出去,笑盈盈的走到永昌侯身边,纤弱的手轻轻的搭在了他的胸口:“爷瞧瞧奴家,奴家难道不比那个黄毛丫头水灵?” 素玉的声音娇软诱人,便是站在一旁的胖子,也不由的看了过来。 好在宝香也有她的手段,偌大的胸脯往胖子怀里一挤,那胖子心肝都颤了颤,哪里还顾得上素玉,恨不得马上上楼关起门来仔细瞧瞧。 素玉虽然年岁大一些,可模样清丽,一双眸子包含秋水,涂了豆蔻的指甲一下一下的在永昌侯的胸口上画著圈:“今天晚上,奴家陪著爷,爷可满意?” 永昌侯一瞧见素玉,便直了眼,素玉在这醉春楼,一直都是顶好看的,模样好,身子好,照顾男人的手段更是好。 永昌侯將素玉一把揽进怀里:“好好好,满意,满意!桃娘子,赶紧给我准备个上房,赶紧的!” 桃娘子略有些嫌弃,但很快,就藏好了那点情绪:“当然,还是侯爷您喜欢的那间房!” 依偎在永昌侯怀里的素玉,用指尖点了点永昌侯的胸口:“爷……” 永昌侯被迷得五迷三道,哪里还能想到自己被人截胡抢走的新人,笑盈盈的就上了楼。 夏简兮趁著这个功夫,也立刻离开了大厅。 原本挤满了人的大厅,很快,便散的七七八八。 夏简兮站在那里,不免有些后怕,她虽然换了男装,但这张脸到底还是夏简兮的脸,那永昌侯也是见过她的,方才若是被他们拦住,难保不会被认出来。 好在桃娘子反应迅速,这才让她脱逃出来。 “素玉已经进了厢房,最多一炷香,小姐就会得到你想要的!”桃娘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夏简兮的身边的。 夏简兮先是一愣,隨后轻笑:“那便多谢桃娘子了!” “小姐不如回厢房小坐一会儿,过会儿,奴家便派人送您出去!”桃娘子刚说完这话,便发现外头突然一阵嘈杂。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夏简兮还没来记得回答,就瞧见一个龟公小跑著过来:“娘子,永昌侯府的小侯爷找上门来,说是府上出了事,让我们立刻把永昌侯送回去!” “你说谁?”夏简兮浑身一怔。 那龟公嚇了一跳,隨后赶紧说道:“永昌侯府的小侯爷,贺兰辞!” 话音刚落,夏简兮便瞧见了向著这边走过来的贺兰辞。 那一瞬,不仅是夏简兮,贺兰辞也瞧见了那个站在桃娘子身边夏简兮,虽然只是余光一撇,但是那个瞬间,直觉告诉贺兰辞,那个人,一定有问题。 几乎在瞬间,夏简兮立刻向二楼的方向跑过去,贺兰辞也本能的追了过去。 桃娘子暗骂一声不好,隨后立刻堆起笑容走上前去:“小侯爷,你怎么在这个时候来了,侯爷这会儿喝多了,正在休息呢……” “让开!”贺兰辞看著突然凑上来的桃娘子,猛地一把將她推开,隨后赶紧追了上去。 二楼厢房的迴廊算不上宽敞,只能勉强让两个人经过。 夏简兮带著听晚和时薇从是不是出现的人群中穿过,就在她以为她会被贺兰辞追上的时候,身边的门突然被打开,下一瞬,他们三人就被拉进了一个厢房。 恐惧在瞬间上头,夏简兮疯了一般的挣扎,身后的人却一把捂住她的嘴,下一刻,她只记得天旋地转,隨后便被人摁在了身后冰冷的墙上:“夏简兮,是我!” 夏简兮猛地瞪大了眼。 昏暗的房间里,夏简兮借著微弱的光,依稀看清面前人的脸——易子川。 两个人靠的极近,他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脸上,让她的身体不自觉的颤抖。 易子川盯著夏简兮的眼睛看了许久,隨后靠近她:“夏简兮,你的胆子也太大了,这种地方,你都敢来!” 夏简兮看著面前的易子川,想要挣扎,却被他扣住双手,一把拉过了头顶:“別动!” 两个人的距离近的有些过分,夏简兮几乎可以看到他微微颤抖的睫毛,而易子川,也能清晰的感觉到她胸腔里那颗心臟的剧烈跳动。 在確定夏简兮认出他以后,易子川才缓缓鬆开捂住她嘴巴的手。 “易子川,你怎么会在这里?”夏简兮盯著易子川的眼睛,一字一句的问道。 “你可以在这里,为什么我不可以?”易子川轻笑,“夏简兮,你真是设了好大一个局啊!” 夏简兮没有说话,只是眼睛一瞬不瞬的盯著易子川。 “方才跟著永昌侯进厢房的女子,是你安排的吧!”易子川冷声说道,“把一个得了柳病的娼妓送到永昌侯的床上,夏简兮,你真是好算计啊!” 夏简兮知道这件事情瞒不过易子川,但是她怎么都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快就发现了她的算计,她微微眯起眼:“你是怎么知道她得了柳病的?你一直派人盯著我的一举一动?” “莫非,你以为只要瑶姿看不到,本王就看不到了?”易子川危险的眯起眼,“我肯放方婷婷母女走,自然將她们的身份调查的仔仔细细!” 夏简兮心中一颤。 易子川不相信她这件事,夏简兮从始至终都是清清楚楚的,所以,她也鲜少让瑶姿替她去办事,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易子川,竟然连方婷婷的母亲,都查的乾乾净净。 “她母亲常年卖团扇给醉香楼的一位女子,只是那女子在月前查出得了柳病,那女子便停了接客,后来她鲜少再去醉香楼送团扇,直到她离京的前几日,她又去了一趟醉香楼!”易子川一字一句的说道。 易子川原本也没有想那么多,毕竟,方娘子或许也只是去与自己的老主顾告一下別。 只是方才,他站在二楼看向楼下的闹剧,突然发现,那素玉,早早的就等在了一旁,那双眼睛从始至终就没有离开过永昌侯。 而且,作为楼里的娘,素玉穿的实在是太多了,她几乎將自己的身体完全的包裹了起来,显然是在遮掩著什么,比如,柳病的红疹。 再到后面桃娘子装作不经意的走到夏简兮身边,然后悄悄的说著什么,那一刻,那便突然明白了,夏简兮的算计。 “既然王爷知道,方才又为什么不拦著永昌侯?”夏简兮看著面前的易子川,不仅没有被戳穿的惊恐,反倒还带了一丝嘲弄,“是担心自己拦不住,还是觉得,他罪有应得?” 易子川的瞳仁紧缩:“夏简兮,收起你那点小聪明!” “王爷可还记得你手里的那些卷宗?”夏简兮冷笑,“那些卷宗里,十二条人命,有几个是无辜的女子,他强夺多少民女,又害死多少民女,那些血淋淋的人命,在王爷看来,难道只是用笔墨轻描淡写的一个名字吗?” 易子川紧紧的抿著嘴。 “大理寺堂上掛著的明镜高悬,王爷可还记得?”夏简兮的声音很轻,但是却一点一点的敲击著易子川的心臟,“王爷你做不到的事情,我来做,又有什么不好的呢?” “巧言令色,你做这些只是为了你的私慾!”易子川的瞳孔幽暗深邃,“夏简兮,你这么不择手段,只是为了你们自己的那点仇怨罢了!” “是又如何!”夏简兮抬眼看向他,“我就是要让他永昌侯府,满门覆灭,我就是要让他们感受到我的绝望,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做生不如死!” 易子川看著面前的夏简兮,突然感觉心中一颤:“夏简兮,你简直就是个疯子!” “我就是疯子,我可以为了逃脱他们为我设下的死局豁出命去,那我自然也可以为了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做生不如死,而赌上我的全部,包括我的姓名!”夏简兮看著易子川,嘴角微微泛起一丝诡异的弧度。 “你……” 就在易子川动怒的瞬间,他们的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阵急切的脚步声。 下一刻,易子川身后的门被猛地打开。 夏简兮立刻別过头去,避免被衝进来的人,看到她的脸。 “滚出去!”易子川冰冷的声音突然响起。 贺兰辞站在门外,看著易子川以一个非常曖昧的姿势压著一个年轻男子,两个人贴近恶毒动作,也分明是在亲昵。 贺兰辞看著面前的场景,突然想起关於易子川不近女色的传言,脸色突然之间变得有些怪异:“王爷?” 易子川猛的回过头,冰冷的目光,直直的投向了贺兰辞的脸:“我说了,滚出去!” 贺兰辞先是一愣,隨后立刻退了出去:“打扰了,您尽兴!” 门被关上的那一刻,一直被禁錮的夏简兮试图推开了易子川,却发现面前的男人犹如一堵巨墙,岿然不动。 “你如果不想被发现,最好別动!”易子川贴近夏简兮的耳边,低声说道,“外面的人,可还没走!” 夏简兮立刻朝外看过去,果不其然,门外,赫然还站著一个人影。 方才还试图挣扎开的夏简兮,立刻就停了动作,乖乖的站在那里不敢再动弹。 易子川看著这幅模样的夏简兮,低声嗤笑一声:“我以为,你真的什么都不怕!” 夏简兮没有说话。 她当然不是害怕贺兰辞,只是现在的贺兰辞还没有得到他应有的报应,所以她还不能被他发现,否则他所做的所有事情,都会前功尽弃。 易子川见夏简兮不再挣扎,才缓缓放开了她的手。 外头的人依旧站著,易子川知道他想听些什么,便低声说道:“再不滚,本王就戳瞎你的眼睛!” 门外的人分明一顿。 贺兰辞站在那里,微微蹙眉。 他方才分明瞧了一个很熟悉的背影,他一路追过来,可到了二楼,人却忽然不见了。 他几乎打开了所有的想房门,都没有找到他方才看到的夏简兮,唯有这间房,他还没有打开。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易子川突然打开了门。 下一刻,带著风的拳头便向著贺兰辞的脸直衝过去,贺兰辞一时没反应过来,结结实实的挨了一拳。 但也就在那个瞬间,贺兰辞分明看到了床榻上半露的后背,那后背光洁白皙,只一眼便让人忍不住心动,而那人,分明梳著一头男子的冠发。 “还看!”易子川一把抓住贺兰辞的衣襟,拽起他就要动手,却被急匆匆赶来的桃娘子拦住。 “爷,两位爷,使不得,使不得啊!”桃娘子赶紧拦在中间。 易子川冷眼看著面前的贺兰辞:“本王的厢房你都敢闯,贺兰辞,你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桃娘子赶紧赔不是道:“爷,这是误会啊,误会!” 贺兰辞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盯著他背后的那个背影。 第56章 好男风 桃娘子自然也察觉到了他的眼神,赶紧用自己的身体遮挡:“爷,您可別看了,奴家方才就同你说了,你那是认错了人了,那是隔壁巫山阁的小倌,不是什么你认得的小姐,你真是认错了啊!” 正是这个时候,里头传来了一个雌雄难辨的声音:“爷,不如我出去,让这位爷辨认辨认!” 少年特有的嗓音一响起,贺兰辞的脸色便有些怪异。 易子川盯著面前的贺兰辞:“你真的要看?” 贺兰辞看著里头若隱若现的人,再看向易子川那满是危险的眼睛,最后还是退让了一步:“扫了王爷的雅兴,是兰辞的不是,今日王爷在这里的销,便记到我的帐上去吧!” “明日,若是让本王知道,外头有了什么风言风语,本王不介意让永昌侯,再去大理寺坐坐!”易子川说完,隨后进了厢房,用力的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带来的强风吹在桃娘子的脸上。 桃娘子看著关上的门,只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快要停止了,要知道,只差一点,贺兰辞就会发现里面的人是谁,到时候,他们醉香楼会是第一个倒霉的地方。 “小侯爷,您看这事闹得!”桃娘子赶紧说道,“奴家方才就同你说了,那是隔壁巫山阁的小倌,您非不信,您看看!” 贺兰辞看著面前的桃娘子,隨后说道:“既然是隔壁的小倌,看到我跑什么?” 桃娘子凑到贺兰辞身边,压低声音说道:“小侯爷难道不知道嘛,这好男风,传出去可比逛楼难听多了,所以很多贵人都喜欢在我们这里叫小倌上门,方才那小倌,多半是怕遇到了贵人的熟人,到时候闹了出去,倒霉的,不还是他们这些苦命人嘛!” 贺兰辞虽然总觉得有些不对,但是想起方才那道特属於少年的声音,最终还是相信了桃娘子的话:“带我去见永昌侯!” 桃娘子带著贺兰辞一边往前走,一边低声说道:“小侯爷,侯爷现在正休息呢,您这么去找她,也不合適,不如您在厢房……” “立刻带我去!” 桃娘子拖了已经有差不多一炷香的功夫了,想著,差不多也完事了,便半推半就的带著贺兰辞去找永昌侯了。 人一走远,夏简兮便立刻起身將自己的衣服穿好。 易子川倒也有几分君子风度,一直背对著她,没有去看她。 穿好了衣服的夏简兮回过头来看著面前的易子川,良久,才开口道:“王爷平白无故担了个好男风的名声,便不怕,到时候传得满城皆知?” “你倒还有心思担心我?”易子川突然回过头去,眼睛一瞬不瞬的盯著面前的夏简兮。 夏简兮勾了勾唇角:“王爷若是觉得我做的太过分,方才大可以直接將我推出去,又何必替我遮掩,还赌上了自己的名声!” 易子川没有说话,只是直勾勾的盯著夏简兮。 夏简兮也不慌,只是缓缓的靠近他:“王爷觉得我不择手段,是觉得永昌侯无辜,还是觉得那些被他们害死的百姓罪有应得?” “他们有罪,也应该由律法断定,而不是用这么骯脏的手段来逼他们就范!”易子川看著面前的夏简兮,一字一句的说道。 夏简兮听著易子川的话,不由的被逗笑:“那王爷又为什么要为秦大人翻案呢?” 易子川背在身后的手缓缓捏紧。 “判秦大人有罪的,便是王爷你口中的律法,既然你那么坚定你的律法,那你又为什么不肯认命,反而要为了秦大人,一而再,再而三的冒著生命危险去替他翻案?” “夏简兮!”易子川盯著面前的夏简兮,“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王爷,认清你自己的本心,就那么难吗啊?”夏简兮一点也不惧他,反倒一点一点的靠近他,两人之间不过咫尺,她甚至可以听到易子川一点一点加快的心跳声,“你想翻案,我想报仇,你需要我,我也需要你,你不需要管我怎么做,你只需要知道,我可以帮你!” 夏简兮的声音就好像来自地狱的蛊惑声,一点一点的侵蚀著易子川坚毅的决心。 就在夏简兮以为易子川会妥协的时候,她突然听到他的笑声:“夏简兮,你不觉得,现在的你,比起贺兰辞,更加恶毒吗?” “恶毒吗?”夏简兮微微垂下眼。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平坦的小腹,突然想起那个曾经在自己肚子里待了九个多月的孩子。 她清晰的记得他每一次的跳动,那个和他共享了整整九个多月心臟的孩子,那个即便她躺在那泛著腥臭霉味的地窖里,撕心裂肺的叫喊著,耗儘自己所有心力也要才生下的孩子。 她像个野兽一般,咬断了孩子的脐带,她痛哭著,將没有哭声的孩子抱进自己的怀里。 或许是因为他听到母亲的哭喊和绝望的心跳声,没了呼吸的孩子突然响起一阵哭声,可就在下一刻,犹如恶魔一般的永昌侯出现在他面前,他夺走他的孩子,將他重重的丟在一旁,那后疯了一般的向她扑过来。 噁心,绝望,铺天盖地的將她笼罩起来。 那双骯脏的手,掀开她满是血污的裙摆,顺著她的小腿,一点一点的向上抚摸,耳边是他犹如恶魔般的笑声:“嘖,我还没睡过刚生过孩子的女人呢,反正你也快要死了,不如就让你公爹我快活一下……” 作为公爹的永昌侯,像个禽兽一般,肆无忌惮的欺辱著刚刚生產完,犹如一块破布的儿媳,而他的孙子,就在一旁虚弱的啼哭。 恶毒?她恶毒吗? 夏简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隨后看向面前的易子川,笑了起来:“恶毒又如何?我只要他们死,我要永昌侯府满门覆灭,我就是要用最屈辱的方式一点一点的让他们死去,让他们明白,如果老天爷不惩罚他们,自然会有我这种从地狱里爬回来的人惩罚她们!” 易子川看著夏简兮用最冷静的语调,说出最阴冷的话,那个瞬间,他在夏简兮的眼底看到最纯粹的杀意。 那一刻,易子川突然意识到,面前的夏简兮,与永昌侯府有著他所不知道的血海深仇,他看著她的眼睛,突然开口:“你到底是谁?” 夏简兮明显的一愣,隨后轻笑一声:“王爷觉得我是谁?” “你是夏简兮,但你,又好像不是她!”易子川一点一点的逼近,“你知道的太多,就好像所有的事情都逃脱不出你的手掌心,夏简兮,你,到底是谁!” 夏简兮抬著头,没有半点退缩,直到易子川差一点就要触碰到她的时候,她也没有半点的退缩,只是直勾勾的看著她:“我是护国將军府夏茂山的女儿,夏简兮!” 夏简兮离开醉香楼的时候,易子川就站在二楼的厢房里看著她。 她从暗梯直接下到了后门,瑶姿依旧在那里等著,她看到夏简兮的时候,先是一愣,隨后上前:“夏小姐?” 夏简兮看了一眼瑶姿,隨后回头看向站在二楼的易子川,她很清楚的知道,向来不近女色的易子川,会出现在这里,自然与她脱不了干係。 瑶姿自然也瞧见了二楼的易子川,她微微垂眸:“夏小姐,这是我的本职!” 夏简兮微微一笑:“我不怪你!” 第57章 转过脸来 回去的时候夏简兮略显匆忙,她甚至没来得及换下身上的男装,便匆匆进了牛车。 她前脚刚钻进牛车,后脚贺兰辞便带著几乎已经醉死在美人乡里的永昌侯走了出来。 贺兰辞站在那里,脸色难看至极,他看著下人將烂醉如泥的永昌侯抬上马车,脸沉如水,心中,还在介怀方才那一闪而过的身影。 他站在醉香楼的门口,抬头看向那块匾额,心中的不安,一点一点地蔓延开来。 桃娘子缓缓走出来,她站在醉香楼的阶梯上,手里摇著摺扇,似笑非笑地看著面前的贺兰辞:“小侯爷这么著急把侯爷接回去,莫不是侯夫人生气了?” 贺兰辞听著桃娘子的声音,只觉得分外的刺耳,他皱了一下眉头:“侯夫人也是你能提起的!” 桃娘子先是一愣,隨后脸色微变:“小侯爷哪里来的这样大的火气,侯爷也算是我们这里的常客了,也不是我们强拘著他来,瞧小侯爷这幅样子,反倒是怪我们不该接待侯爷了!” 贺兰辞看著面前的桃娘子,脸色阴沉得有些瘮人。 若是寻常人户,这么被贺兰辞看一眼,只怕都要心慌害怕,可偏偏眼前的这位可是醉春楼的老板桃娘子,她见多了贵人,区区一个永昌侯府的公子,她倒也是不惧。 贺兰辞盯著桃娘子看了许久,最后却也只是甩袖离去:“回府!” 桃娘子看著贺兰辞上马,隨后轻轻地摇了摇了手中的摺扇:“小侯爷慢走啊,有空常来玩啊!” 贺兰辞心中气闷,头也不回地径直离开。 桃娘子眼看著贺兰辞远去,隨后收起笑意转身进去,刚进门,就对身边的龟公说道:“让素玉收拾一下,先送她去別院,等风头过了,就送她走!” 龟公低低地应了一声,隨后立即转身去了二楼厢房。 贺兰辞骑著马往永昌侯府的方向走,身后的马车上,时不时还能传来永昌侯胡言乱语恶毒声音,贺兰辞只听那声音,心中便烦躁不已。 贺兰辞一行人缓缓经过醉春楼的后院,贺兰辞看著站在那里跟车夫说话的婢女,莫名地觉得眼熟:“站住!” 背对著贺兰辞的瑶姿立刻站定,隨后下意识地伸手去握腰间的佩剑。 贺兰辞看著一直背对著自己的瑶姿,脸色微沉:“转过脸来!” 贺兰辞的声音一响,別说是瑶姿了,便是马车里的夏简兮也不由的屏住了呼吸,要知道,贺兰辞见过瑶姿,只要她一转身,他便能认出她,自然也会知道马车里的人是谁。 “小侯爷,真是巧啊!”易子川从昏暗的角落里缓缓走出来。 贺兰辞在听到易子川声音的那个瞬间,心便沉了沉:“王爷!” “怎么?小侯爷方才强闯本王的厢房,现在是又瞧上了本王府里的婢女了?”易子川背著手站在那里,眉眼清冷。 可就是这么简简单单的几句话,贺兰辞分明感受到了压迫感:“王爷府上的马车尊贵华丽,今日怎么换上了这么简陋的牛车了?” 易子川缓缓的走上前,將手轻轻地搭在车上:“小侯爷如今是连本王坐什么车都要管了?” 贺兰辞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的易子川,嘴角的笑意逐渐僵硬,良久,他才轻笑一声:“王爷说笑了,兰辞怎敢!” “那便赶紧走吧!”易子川站在牛车前,用自己的身体遮挡住瑶姿,他微微抬眼看著骑在马上的贺兰辞,目光冰冷。 贺兰辞的直觉告诉他,那辆牛车上肯定有问题。 但是他也很清楚的知道,现在的他可不能跟面前的易子川起爭执,毕竟,面前的这位,才是真正的疯子。 贺兰辞盯著牛车看了很久,最后看向易子川,微微低头:“兰辞告辞!” 马蹄声响起的时候,坐在牛车里的夏简兮才呼出一口气来。 站在牛车外的易子川自然听到了牛车里的声音,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一直躲在他身后的瑶姿確定贺兰辞走远了以后,才走出来:“王爷!” 贺兰辞看了一眼瑶姿,隨后低声说道:“我送你们回去,路上仔细点,不要被尾巴跟上!” “是!”瑶姿低头应下,下一瞬,秦苍便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出现,一身黑衣地站在了那里。 牛车缓缓往前走,易子川跟秦苍骑著马跟在牛车后面,確保他们一路安全。 夏简兮掀开车帘往回看,易子川不紧不慢地跟在他们身后,一直看著马车,直到见她看过来,才挪开了目光。 坐在一旁的时薇忍不住低声说道:“我以为王爷在生气的,没想到,竟然还是帮了咱们!” 夏简兮垂眸看著自己的手,良久以后才说道:“天一亮,便安排船只,儘快送素玉离开汴京!” 时薇顿了顿,隨后说道:“小姐是担心贺兰辞回过神来找素玉的麻烦?” “永昌侯喝多了酒,未必记得今日的人是素玉,但是醉香楼人多眼杂,难保不会有人知道些什么,不如趁早將她送走,以免横生枝节!”夏简兮低声说道,“她与方娘子本就相熟,想必方娘子会愿意照顾她的!” 时薇瞭然:“时薇明白!” 牛车在前头缓缓地走著,后头的秦苍便慢慢的跟著,即便是深夜,也让人足够安心。 那一晚,回府后的夏简兮,换下了一身衣裙,睡了自打重生回来以后,最安稳的一觉。 而那一晚的永昌侯府,却是灯火通明。 拿著永昌侯令牌的下人一趟又一趟地去太医院请人,汴京城中但凡有些名气的大夫也是来了一个又一个,最终却也只能摇著头嘆著气转身离去。 贺老夫人的惨叫声是一阵接著一阵,而刚刚被贺兰词从醉香楼抬回来的永昌侯,则是半靠在椅子上,满面通红,浑身酒气,儼然一副不省人事的模样。 贺兰辞眼看著大夫一个接著一个地从府里走出来,脸色也一点一点的越发沉重。 直到太医院的院正出来,一直黑著脸的贺兰辞才走上前去,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晚辈礼:“陈太医,我祖母她可还有救?” 陈太医將手里的药箱交给身边的书童,隨后颇有几分无奈地摇了摇头:“老夫人年岁大了,本就受了气,气急攻心,又摔了这么一跤,脊柱都折断了,屎尿不禁,便是华佗在世,也难以治癒了!” 贺兰辞原本就称不上好的脸色,顿时变得更难看了。 陈太医见她脸色发白,以为他心繫祖母安康,便轻声安慰道:“好在老夫人这些年吃得好,用得好,身子骨养得也还算硬朗,只要好生照料,还是可以终老的!” 一句好生照料,费得却是万般的心力。 白著一张脸送走陈太医的贺兰辞,一回头,便瞧见了因为醉酒而昏睡不醒的永昌侯,当下只觉得心中憋闷,最后竟然快步走过去,直接一脚踹在了那张椅子上。 贺兰辞动了怒,脚下也用了全力,竟然直接將那椅子踢得七零八落,原本就断了腿还未恢復的永昌侯,在昏睡中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哎呀,那个混帐东西敢踢老子……” “把侯爷送回去,多灌几碗醒酒汤,等侯爷醒了,便让侯爷去给祖母侍疾!”贺兰辞脸色阴鬱,纵然是他最信任的兰亭,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触他的眉头。 很快,便有下人赶过来,胡乱得將醉了酒骂骂咧咧的永昌侯抬了下去。 屋子里的贺老夫人的惨叫声尚在,贺兰辞只觉得自己额角的青筋都在抽痛,他恶狠狠地闭了闭眼,隨后怒声道:“给我查,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敢在背后,对我们永昌侯府动手!” 兰亭看著儼然动了杀意的贺兰辞,赶紧应下:“是,公子!” 贺兰辞看著兰亭领命而去,脸上的怒意未减丝毫,反而因为贺老夫人的哀嚎声,越来越盛。 许久以后,贺兰辞吐出一口长长得浊气,隨后说道:“派人去请依兰小娘过来侍疾!” 下人没有半点犹豫,立刻去找將依兰小娘请了过来。 回到书房的贺兰辞,只觉得心口憋闷,他靠在太师椅上,闭著眼睛休息,一旁的婢女,则小心翼翼的给他揉腿,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惹怒了他。 不多时,兰亭便悄无声息的推开了门,然后站在了贺兰辞的身后。 贺兰辞缓缓睁眼,眼底满是戾气:“如何?” “属下去查探过了,马车侧翻的那个位置,在老夫人经过前不久,曾有一个粮油商户经过,到时候是打翻了一桶茶油,我派人询问过,据说,当时那位商户心疼得不得了,派人用布帛將那点茶油都吸走了,只是地面上还是残留了一些!”兰亭低著头,轻声说道。 “商户?哪家的商户?”贺兰辞似乎听到了什么要紧的词,突然坐起身。 “就是附近的一户粮油店,店主是汴京人氏,只是自家的小本买卖,背后似乎也没有什么商行!”兰亭抬头看向贺兰辞。 “那么多的车马经过,偏就在老夫人的车马经过前,路过了一辆满载粮油的车,那车还偏凑巧撒了茶油,这世间哪有那么巧合的事情!”贺兰辞猛地推到手边的边几。 婢女受到了惊嚇,忙不叠的跪下,瑟瑟发抖的趴在地上。 兰亭看了一眼婢女,隨后冷声道:“还不滚出去!” 第58章 你想让我们杀人! “是,是!”婢女连滚带爬的起身,就连出门的时候,都一个不小心在门口摔了一跤,最后好不容易才跌跌撞撞的起身关门。 贺兰辞看著那扇被关上的门,抬眼看向兰亭:“你喜欢她?” 兰亭一顿,隨后立刻低头:“属下不敢,只是她那副瑟瑟发抖的样子,让人厌烦!” 贺兰辞盯著兰亭看了许久,最后低声说道:“你说那户粮油店,定然没有那么简单,给我派人盯死了他,我就不信,他背后的人可以一直躲起来!” “公子为什么不直接把他抓起来?”兰亭赶紧说道,“老夫人因为他洒在地上的茶油,摔成如今这幅模样,我们便是把他抓起来,旁人也不好多说什么!” “你想得到,那背后之人难道想不到吗?”贺兰辞垂眸,“这件事情,便是递交到京兆府,至多是个意外,我们若是私自抓人,反倒落人口实!” 兰亭张了张嘴,最后却什么都没有说。 贺兰辞沉默良久,然后开口道:“夏氏宗亲,这几日,可还有闹事?” “据说每日都会去將军府蹲守,只是夏將军一直闭门不见,夏茂川又没有能力担起夏氏一族的负累,现在,夏氏的族亲现在已经走投无路!”兰亭抬头看向贺兰辞,“公子,可要见一见那几位?” 贺兰辞抬手摁了摁眉心:“我原本也不想將事情做绝,只是那夏简兮难缠,现如今,我也只能假借他们之手,助我一臂之力了!” …… 京郊夏氏別院。 天才擦亮,別院里的妇人们刚刚起身,准备烧水做饭,却发现篱笆外头似乎站著人影。 胆子大的妇人慢慢走近,隨后大喝一声:“谁在哪里?” “我等是永昌侯府的人,来请夏氏族亲上门议事的,还请通传一声!”兰亭的声音突然响起。 那妇人在听到是永昌侯府以后,犹豫了许久,才放下手里的铁锹,满脸戒备的走到门后:“永昌侯府的人怎么会找到我们这里,你们別是唬我们的!” “不敢,我等的確是永昌侯府的人,我们是受二小姐所託,为诸位解决住所问题而来的!”兰亭接著说道。 一听说是受夏语若所託,来为她们解决住所问题的,那妇人立刻眼前一亮,马上上前打开了门:“你们当真是二小姐请来的?” “我们主子和二小姐从小一起长大,前些日子二小姐因为担忧诸位长辈的住所问题,我们主子得了空,便立刻派我们来请府上长辈上门去商议!”兰亭看著面前的妇人,轻声说道。 兰亭虽然是暗卫,但衣著鲜亮,长得也是白白净净的,瞧著也是贵人的模样,那妇人便信了七分:“你们且等一等,现在天还太早,我们家爷们都还没起,我这就去將人叫起来!” “好!”兰亭也不著急,便站在哪里等著。 那妇人见兰亭应下,才大声叫喊著往里走。 “老头子,快起来,快起来,老二家的丫头找人来帮我们了!”妇人的嗓门颇大。 夏家的这齣庄园住了近十户的夏氏族亲,每户之间,隔得也不算远,妇人这么一叫喊,周边的几户人家也听到了动静,纷纷披了件衣裳,便开了门出来瞧。 兰亭来寻的这户,本就似乎族中有名望的族亲,很快,一个满头白的老头,便从屋內走了出来。 相比满脸惊喜的妇人,他显得淡然许多,他看著站在院中的兰亭,目光锐利:“你说,你是谁家派来的人?” “我等,是永昌侯府的人!”兰亭依旧恭敬,没有半点的不耐。 “永昌侯府?”老头眯起眼,“你方才说,是老二家的女儿求到了你们公子面前,所以你们才来帮我们的?” 兰亭看著面前的老头,唇角微扬:“是二小姐寻到了我们公子那里!” 老头盯著兰亭看了很久:“你们確定能帮我们?” “老人家,我们是永昌侯府的人,您应该知道永昌侯府,作为一个百年世家,总不至於,连这点问题都解决不了!”兰亭依旧笑著,“只是……” “只是什么?”老头眉头一拧。 “老人家不如隨我们走一趟,毕竟,有些话,还是当面坐下来比较合適!”兰亭轻声说道,“当然,如果您做不了主,也可以请做得了主的人来说话!” 老头便是先前闹上將军府的三叔公,他虽然不是夏氏的族长,但在这一脉也算是说的话的,见兰亭这般说,立刻便沉了脸:“你且等著!” 三叔公转身往回走,嘱咐妇人,叫上几个身强力壮的,跟著他们几个老头一起去永昌侯府。 兰亭也不拦著,毕竟来之前,贺兰辞特地嘱咐过,一定要让这些夏氏族亲,看到他们的衬诚意。 所以从始至终,兰亭都是一脸的笑意,直到这群人坐上了永昌侯府的马车。 为了掩人耳目,即便时辰尚早,马车还是绕了道,从另外一条路,绕了一圈才走到永昌侯府的后院。 三叔公带著人从马车下来的时候,一看到面前竟然是永昌侯府的后门,脸色当下便沉了下来:“永昌侯府便是这样待客的?” “您应该知道,夏將军这一次是一定要收回宅院的,若是你们找不到合適的住处,就会被夏將军遣送回老家,您应该不希望,被老宅的亲眷知道,您与夏將军闹翻了脸吧!”兰亭看著面前的三叔公,轻声说道。 三叔公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只得硬著头皮从后门进了永昌侯府。 永昌侯府到底也是百年世家,一路上皆是奴僕,只是他们这一行人粗布麻衣,一身装扮,竟然连他们家的奴才都比不上。 一行人被带到书房的时候,贺兰辞第一时间笑著迎出来,那三叔公,一瞧见是这么年轻的一位公子哥,稍稍有了几分底气。 “您就是语若一直提起的三叔公吧!”贺兰辞走到三叔公面前,一边请他们往里走,一边笑著说道,“语若跟我提过许多次,说您从小便对她特別好,这次因为误会惹得您生气,她实在是非常难过!” 这种客套话无非就是听一听,三叔公也放在心上,直到走进他的书房,关上门,他才开门见山道:“你的人说,你可以解决我们的住房问题!” 贺兰辞看著还在上茶的婢女,顿了顿,隨后说道:“你们先下去吧!” 婢女们立刻退了出去,动作之快,就仿佛从来没有来过一般。 等到人都出去以后,贺兰辞才放下手中的茶盏:“三叔公还真如语若说的那般,是个急性子呢!” 三叔公没有说话,只是看著面前的贺兰辞。 贺兰辞见他如此,也没了惺惺作態的兴趣,便开口道:“不错,我不仅可以解决你们的住宅问题,我还可以给你们的幼童提供最好的私塾,只是……” “你想要让我们做什么?”三叔公身边的男人突然开口。 贺兰辞看著男人,轻笑一声:“你们原是夏氏主家一脉,后来逐渐没落,成了旁支,而曾经並不受重视的夏茂山一支,因为其祖父离京闯荡,得了功名,后来便成了夏氏的主家一脉,你们这一支心生不服,便也离家闯荡,这才来了汴京,是也不是?” 三叔公微微眯起眼:“你调查过我们!” “话不要这么说,伤感情!”贺兰辞轻笑,“正所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诸位既然离家赴京,还在別院立了宗祠,想必也是想要在汴京立足的,可这一次却因为一桩婚事惹怒了夏茂山,接下里,更是连住所都保不住!” 三叔公看著贺兰辞,一字一句的说道。 “你们在老家也是有些势力的,却在汴京混成这幅模样,若是就这么回去了,难免要成为旁人的笑话!”贺兰辞轻笑,“不过,我愿意给你们指一条明路,只是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走!” “你说来听听!”三叔公沉下心,冷声说道。 “夏茂山膝下无子,仅有一个女儿,正所谓,大將难免阵前亡,他没有子嗣,最后这將军府的家私,会落到谁的头上?”贺兰辞轻笑。 夏茂山没有儿子,可是与他一脉相承的夏茂川有啊,其实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只要夏氏二房不惹事,安稳的等著,护国將军府的东西,最后都会落到二房的手里。 “夏茂川是个什么性子,你们想必比我清楚,他本来就与你们这些旧戚走的近,若是他管了权,你们在汴京,自然也就说的上话!”贺兰辞说完,端起茶水喝了一口。 三叔公看著面前的贺兰辞:“公子说笑,纵然你说的没错,可我们根本等不到那个时候……” “若是夏茂山唯一的女儿死了呢!”贺兰辞突然开口。 三叔公猛地抬头:“你想让我们杀人!” 第59章 诚意 贺兰辞抬眼看向面前的老者,唇角微微上扬:“夏將军善待诸位多年,这一次为什么会动怒收回对诸位族亲的资助,三叔公应该是最清楚的!” 三叔公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盯著面前的贺兰辞。 “你们受人蛊惑,想要夏简兮手里的那段婚事,想要用名声逼迫她將世子妃之位拱手让人,只是你们怎么也没想到,陛下真的会收回这桩婚事,所以不仅没得到自己想要的,反而彻底惹怒了夏將军!”贺兰辞放下手中的茶盏,漫不经心的说道。 “你既然知道我们是受人蛊惑,那你就该清楚,欺骗利用我们的,就是你那青梅竹马的夏语若,若非她们母女挑唆,我们又怎么会知道夏简兮要退婚!”坐在三叔公身边的,是年轻一辈的老大夏茂磊,同夏茂山也算是远方的堂兄弟,听到贺兰辞这般说,顿时怒上心头。 “是,你们是受人挑唆,可若非你们心中有了那攀龙附凤的想法,又怎么可能这么轻而易举的被人利用呢!”贺兰辞双手交握,换了个姿势坐著,眼底,带了几分轻蔑。 夏茂磊正要发火,却被三叔公拦住。 “你们作为曾经的主家,来汴京闯荡多年,不仅什么名堂都没有闯出来,更是处处都要依仗著將军府,底下几个儿子,读书也不成器,你们之所以眼馋夏简兮得婚事,无非就是因为没有了指望,所以期盼著能靠著女儿高嫁,好换取一些名利!”贺兰辞目光锐利地盯著面前的三叔公,挑了挑眉,语气中带著一丝讽刺。 夏茂磊到底没忍住,猛地起身,一巴掌拍在一旁的桌案上:“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是我胡说八道,还是我戳中了你们的心思,让你恼羞成怒,你们心知肚明。”贺兰辞嗤笑一声,“我当然可以帮你们,但是靠著旁人接济,处处要低人一头的日子,你们愿意一直过下去吗?” 三叔公沉默许久,最后伸出手摁下夏茂磊:“你说的不错,我们的確贪图他將军府的权势,可就算她夏简兮真的死了,你又怎么保证他夏茂山会將东西交给二房,就算真的交给二房了,与我们这一脉,又有什么关係?” “夏茂山膝下只有夏简兮一个女儿,夏简兮身故,又没有留些子嗣,朝堂之上,自然会有人逼他交出兵权,那时候,最容易顶上的,自然是二房!”贺兰辞看这面前的三叔公,“二房是否好拿捏,三叔公比我这个外人清楚!” 三叔公沉思,正如同贺兰辞所说的那样,二房的確好拿捏,那夏茂川便是从骨子里透出来一股小家子气。 而且,夏茂川也不是什么多子多福的人,年过四十,也就只有一个儿子。 夏简兮可以死,夏青殊那个废物,又能活多久呢? 等到夏茂山这一支死绝了,那夏家的东西,不就彻底变成他们的囊中之物了吗? 正所谓,恶向胆边生! 这种法子,便是活了六十多岁的三叔公也是不敢想的,可如今,既然有人指出来了,那再不走,便是他们的过错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贺兰辞见三叔公一直不说话,便又说道:“三叔公,我看在语若妹妹的面上,为你们指的这条明路,若是你们都不敢走,那谁也帮不了你们!” 三叔公眯著眼睛看著面前的贺兰辞:“可是杀人,是死罪!” “三叔公浅薄了!”贺兰辞收起脸上的笑意,“这大周的江山都是建立在尸骨之上的,你们想要重振夏氏主家血脉,若是连这点血性都没有,倒不如趁早收拾了行礼滚回老宅去!” 夏氏族亲面面相覷。 良久,三叔公才又看向贺兰辞:“若是那夏简兮死了,对你而言,又有什么好处?” 贺兰辞端起手边的茶盏,看著里面的茶叶起起伏伏,却没有说话。 三叔公的目光,紧紧的盯著面前的贺兰辞:“公子大费周章请我们来,总不可能只是为了给我们想法子!” 贺兰辞微微抬头,目光冷冽的看著面前的三叔公。 “公子说是为了二小姐才帮我们,可这话里话外,都在教唆我们去做这杀人的买卖,到时候,人是我们杀的,好处都亏了二房,那您呢?你费心费力的又是为了什么?”三叔公盯著面前的贺兰辞,一字一句的问道,“还是,您是觉得我们都是乡下人,所以好糊弄?” 贺兰辞当然明白,夏氏族亲没这么好糊弄,他放下手里的茶盏,隨后看向面前的老者:“您是个聪明人!您应该明白,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 话都说道这个份上了,三叔公也不好再问什么。 毕竟,他们是平民,而眼前的贺兰辞,却是永昌侯府的公子,正所谓,民不与官斗,与他们斗,最后倒霉的,总是他们这些没有权利的平民百姓。 “我知道您在顾虑什么!”贺兰辞又开口道,“要知道,夏简兮作为夏將军唯一的女儿,若是她出了事,夏將军必然会严查,届时,作为第一受益人的二房,自然会受到严苛的监察,而作为族亲的你们,却可以游离在外!” 三叔公明白,这就是贺兰辞会冒险找他们合作的理由。 “更何况,你们作为族亲,更容易接近她,也就更容易成事!”贺兰辞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当然,若是你们没有成功,我答应给你的住宅,我依旧会践诺,只看三叔公怎么选,是选仁义道德,还是选未来的富贵滔天!” 此话一出,不仅是三叔公,便是一旁的那些男人也不由得动心。 “叔公,夏茂山他们的权势不也是靠著杀人换来的嘛,难道他能杀得,我们就是杀不得?”夏茂磊胸膛起伏,儼然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想那日,那对贱母女,竟然將叔公你们赶出將军府,合该给他们一点教训。” “就是啊,夏茂山是个没种的,被婆娘把持著,连个小妾都不敢有,这样的人又有何可惧!”同为堂兄弟的夏茂送也一脸不服,“我杀了那么多头猪,宰个小婊子,也是得心应手!” 贺兰辞看著已经被挑起想法的几人,唇角缓缓上扬:“三叔公怎么想呢?” 三叔公脸色微沉,许久以后,才轻轻的咳嗽一声。 他在这一脉,还是有绝对的话语权的,他只这么轻轻一咳,方才情绪激昂的几人,立刻就冷静了下来。 三叔公缓缓抬眼看向贺兰辞:“若是你反悔,又当如何?” 贺兰辞眉头微蹙:“你想要什么?” “既然公子想要我们为你所用,那总要给出一点诚意,比如,您的贴身之物!”三叔公盯著贺兰辞,一字一句的说道。 贺兰辞目光微沉,他不著痕跡的咬牙,最后从腰间拽下一块玉佩:“你我同舟共济,三叔公却这般不信我,实在有些伤心!” “再好的船,若是掌舵之人误判,也容易触底,皆时船漏,第一个倒霉的,便是下鉤子的人!”三叔公接过那枚刻著“贺”字的玉佩,冷声说道,“若是船翻了,那便一起死!” 贺兰辞看著那枚被三叔公藏进怀里的玉佩,目光冷了又冷,但最后,又都被他掩藏了起来:“当然!” 贺兰辞这句“当然”,几乎是咬著牙说出来的。 夏家的人难缠,不仅是將军府的人难缠,便是这群草根也难缠的紧,这块玉佩落到了三叔公的手里,若是出了事,他永昌侯府也难逃其咎。 所以,只要这块玉佩在这老不死的手里一天,他就要护著这群人一天。 贺兰辞即便恨得牙痒痒,可还是要满脸笑意的送他们离开。 只是人前脚刚从走,后脚,贺兰辞便没忍住叱骂:“真是一个老狐狸,但凡是姓夏的,就没有一个简单的!” 兰亭看著气恼的贺兰辞,犹豫了许久,还是开口道:“公子,夏二小姐还在隔壁厢房等著!” 贺兰辞顿了顿,最后长长的吁了一口气浊气,隨后说道:“去带她过来吧!” 兰亭低声应下。 不多时,夏语若便跟在兰亭身边,快步走了过来:“兰辞哥哥!” 贺兰辞在看到夏语若以后,脸色好了许多,他藏起心中的不悦,站起身:“等久了吧!” 夏语若摇了摇头,隨后低声说道:“三叔公他们,可是答应了?” 贺兰辞一想起那老不死的嘴脸,好不容易平息下去的怒气顿时又上了头:“倒是答应了,只是你们家这亲戚,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人!” “他们可是为难兰辞哥哥你了?”夏语若小心翼翼的问道。 贺兰辞看著夏语若满脸的担忧,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道:“倒也没有,只是你那三叔公难缠,与他交易,还是小心些的好!” 夏语若点了点头,但还是乖巧的说道:“有兰辞哥哥在,语若才不担心呢!兰辞哥哥一定会护著语若的,对吗?” 贺兰辞伸手点了点夏语若的鼻子,隨后颇有几分无奈的道:“你啊!” 第60章 冒险 夏氏的族亲,依旧是从后门离开。 送他们走的马车,早早的就等在了后门,下人们在门口盯了很久,確定没有人以后,才遮遮掩掩的让他们上了马车。 一直等到马车离开永昌侯府以后,三叔公才拿出自己要来的那块玉佩。 他盯著手里的玉佩看了很久,眼中闪过精光:“你们方才可看到,那后门处,还停了一辆马车?” 夏茂磊先是一愣,隨后细细回想,才恍然大悟一般:“是有一辆很小的马车!” 三叔公收起玉佩,隨后冷笑:“那多半是二房的人,二房的人瞧著窝囊,倒是个惯会拿別人作筏子的!” 夏茂送微微蹙眉:“叔公的意思是,这永昌侯府帮的,是二房?” “不然他图什么!”三叔公目光阴冷,“二房必然许诺了他什么好处,兵权,钱財,亦或者是女人,不然他为什么要冒这个险替他们出头?” 夏茂磊立即反应过来:“叔公你既然知道,这背后真正做鬼的是二房,你为什么还要答应他们?” “叔公愿意答应,自然是有利可图!”夏茂送拦住夏茂磊,“阿兄先不要急,我们听听看三叔公怎么说?” 三叔公有些嫌弃的看了一眼夏茂磊:“蠢货,夏茂山这一脉子嗣单薄,就是那二房,膝下也就只有一个儿子,杀一个是杀,杀两个,也是杀!” 夏茂送顿时眼前一亮:“您的意思是……” “他们想要夏简兮的命,我们大可以多送他一条,反正都是死罪,倒不如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断了他们这一脉的种,到时候所有东西都只能是我们的。”三叔公眯起眼,眼底满是杀意,“至於永昌侯……” “如何?” “他们府上唯一的公子现在有把柄在我们手里,纵然最后他们发现我们的目的,也不可能直接戳穿我,否则黄泉路上,他们得陪我们一起喝孟婆汤。”三叔公嗤笑,“区区毛头小子便想著算计我,真以为,我们都是吃素的不成!” 夏茂磊恍然大悟:“怪不得三叔公里要他的玉佩,原来你是要抓他的把柄。” 夏茂送与夏茂磊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兴奋。 他们从未想过,事情竟然会有这样的转机。 夏茂送与夏茂磊连连点头,他们知道,这是他们一族翻身的大好机会,绝对不能错过。 三叔公有些嫌弃的看了一眼夏茂磊,这孩子,就跟他的名字一般,一颗又蠢又笨的臭石头,他时常想不明白,他们这一只也都是聪明人,怎么越往后生的孩子越是蠢笨,读了这么多年书,到头来连脑子都没有长出来。 偏那夏茂山一支,仿佛祖坟冒了青烟,从那个穿草鞋的破落户,一路往上爬,最后位及权臣。 若是夏茂山,是他这一脉的子侄,该有多好,又怎么会让他一个老头子还在为族中孩子的前程如此奔波。 越是这般想,三叔公便越是气愤,最后乾脆闭上眼睛,只求眼不见心不烦。 夏氏族亲的马车越走越远,直到消失不见,街角的暗处才走出来一个人影,但也只有一瞬,那人影便消失在了那里,就仿佛从未出现过。 摄政王府上,易子川正在翻看宋秦林的卷宗,这些卷宗他翻了一遍又一遍,可是每一次都是证据確凿。 就在易子川几乎绝望的闭上眼睛时,秦苍推开了房门。 “出去!”易子川厌烦將手中的卷宗砸了过去。 秦苍反应迅速,躲开了飞来的卷宗,然后就好像没有听到易子川的话一般,开口说道:“有人来报,夏简兮夏小姐身边的婢女时薇,將醉春楼的那位叫做素玉的娘,送上了前往江南的商船!” 易子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江南还真是个好地方啊,什么人都往那里送!也不知道这个林家到底有多大,能让她这么往里头塞人!” “林家是江南首府,收容几个女子,倒也確实不费什么力气!”秦苍低声说道。 易子川一个眼神刺过来:“让你查的事情怎么样了?先前夏简兮送过来的帐簿,查出什么明堂了吗?” 秦苍倒是不在意易子川的眼神,低声回道:“帐簿里的三爷毫无头绪,但是……” “但是什么?”易子川坐正了身体。 “但是我们发现,这个三爷与永昌侯府有很深的勾结!”秦苍低声说道,“永昌侯府诸多商铺的收益,都有將近七成以各种名义,上供给了这位三爷!或许,永昌侯府挪用的军餉,也上供给了这位三爷!” “三爷……”易子川微微眯起眼,指腹一下一下的在桌子上敲著,“挪用军餉,可是抄家灭族的重罪,你说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又或者是什么样的事情,才可以让永昌侯府冒著这么大的罪名去给他上供!” “永昌侯府毕竟也是百年世家,他们手底下的商铺田產也是数不胜数,能够逼得他们私设赌场大肆敛財,那必然是非常大的一笔银钱,可又是什么人会这么缺钱呢?”秦苍也有些想不明白。 良久,易子川才吐出来一口浊气:“瑶姿可有说什么?” “夏小姐今日一大早就出了门,说是去铺子查帐去了!”秦苍低声说道,“倒是,没有什么不同的地方,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易子川抬眼看向秦苍,“瑶姿说,夏小姐让他转告王爷,说是,有些事情是急不得的,只有循序渐进,可能找到幕后真正的傀儡手!” 易子川眯起眼睛:“她只是在告诉我们,永昌侯府,不过就是傀儡!” 就在易子川思索,这所谓的三爷究竟是谁,与永昌侯府又有什么干係的时候,一个暗卫突然从天而降。 易子川看著大白天穿著浑身黑衣的暗卫,沉默半晌,最后看向秦苍:“以后白天让他们穿白衣服,看著碍眼!” 碍眼的暗卫先是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隨后才开口说道:“属下发现,夏氏的族亲一大早从永昌侯府出来!” “夏氏的族亲?”易子川蹙眉,“他们怎么会从永昌侯府那里出来,可曾听到了什么消息?” “不曾!”暗卫毫不心虚的回答,“永昌侯府周围都有人盯著,属下若是轻易靠近,容易被发现!” 易子川看著暗卫,最后挥了挥手:“出去吧!” 暗卫也没有半点的犹豫,转身离去。 秦苍走到门前,轻轻的关上了门:“王爷,或许,永昌侯这是打算勾结夏氏族亲,来设计夏小姐?” “倒也不是没有可能!”易子川蹙眉,“只是有一点我想不明白,汴京城中有权有势的女子那么多,这贺兰辞,为什么要一直盯著夏简兮?” “因为林家?或者,因为兵权?”秦苍也有些不解,“其实属下之前就发现,永昌侯府似乎比我们想像的更加缺钱!或许,是为了填补军营里的亏空?” “可以理解他们为了填补军营里面的亏空,私设赌场大肆敛財,可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的设计夏简兮呢?她一个將军府的女儿,到底有什么值得他们掏空心思的去算计呢!”贺兰辞想不明白,秦苍自然也想不明白。 “王爷!”秦苍突然开口。 易子川回头看向秦苍:“如何?” “这件事情我们要不要告知夏小姐?”秦苍看著面前的易子川,低声说道。 易子川脚步顿了顿,隨后想起昨夜在醉香楼的事情,想起她眼中的坚毅和杀意,以及设计用那等阴毒的手段害人以后,还能坦荡自若的模样,是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决绝 “贺兰辞难以捉摸,夏简兮难道就简单了吗?”易子川嗤笑,“且放著吧,我倒要看看,这两人,是不是真的要闹到不死不休的地步!” “可是……” “先不要告诉她!”易子川冷声说道,“多派两个人保护她,现在的她,可还不能死!” 毕竟,他要查的事情涉及江南,他还需要夏简兮的人脉和资源。 秦苍看著易子川良久,最后才说道:“属下明白!” 第61章 现世报 送走素玉以后,夏简兮难得的过了几天太平日子。 永昌侯夫人从寧远侯府的宴席回来摔了一跤,把自己摔成瘫子的事情,很快就传遍了整个汴京,寧远侯夫人因为这件事发了好大的脾气,说永昌侯老夫人败了他们家的宝贝孙子的运势。 永昌侯听说这件事情以后,第一时间找到寧远侯分辨。 却永昌侯本想责问寧远侯夫人无礼,却不想,反被寧远侯叱骂:“你们这一家子没一个正经人,儿子女儿,没一个好的,在人家的宴席上闹事也就罢了,自家长辈也不知道管束著,还帮著小辈闹事,她能摔成那个样子,指不定就是欺负人家得了现世报了!” 永昌侯府因为这事,气的不成,追著寧远侯从宫里骂道了宫外。 寧远侯一个武夫,也不是什么好惹的,被骂急了眼,一拳头过去,竟然直接把永昌侯给打的晕死过去了。 这原本也不过就是朝臣之间的私事,毕竟涉及家眷的口角,旁人至多看个热闹,也不会去插手,更別说是皇帝了。 只是这永昌侯府好死不死的,在宫门口晕倒了,纵然皇帝不愿意管,也不能眼睁睁的看著永昌侯倒在宫门口不管他,便让人將永昌侯府抬了进来,也顺便把寧远侯留在了宫里。 年轻的皇帝,看著堂下说著永昌侯家眷在他们府上大闹宴席的寧远侯,只觉得头疼的厉害。 他怎么都没想到,当皇帝竟然还有给这群老臣子断私案。 “……那老夫人是在我们府外摔的,与我们有何干係!”寧远侯气极,“是他们到处说他家老夫人是从我家出去才摔得……” 皇帝扶著额头,抬手阻止了寧远侯继续发牢骚,然后看向一旁给永昌侯看诊的陈太医:“陈太医,永昌侯这是怎么了?” 陈太医捲起寧远侯的袖子细细看了看,最后才起身回稟:“回陛下,永昌侯晕倒,並不是因为寧远侯的那一拳!” 皇帝抬眼:“那是因为什么?” 陈太医有些犹豫得看了一眼寧远侯。 皇帝顿了顿,隨后说道:“但说无妨!” “回陛下,永昌侯身体发热,有高热,但是脉象却与风寒不同,微臣检查了他的身体,现在虽还没有表徵,但是,永昌侯得的应该是柳病!”陈太医的声音越说越小。 一旁的寧远侯听到这句话,一下子跳出去半丈远:“柳病?那,那不是脏病吗?” 陈太医低著头,没有再说话。 皇帝也不由沉默,许久以后,才看向寧远侯:“你方才说,永昌侯到处说那老夫人是从你府上出去才摔倒的,要朕说,倒也並无过错,反倒是你夫人,虽说是那老夫人在你家惹事在先,但是说人家是现世报,实属不应该,便罚你家夫人准备上好的滋补药品给老夫人送过去,顺便赔礼道歉!” 寧远侯当然不甘,但既然皇帝都这么说了,他也只得憋屈的认下。 皇帝看著躺在那里的永昌侯,有些不在然的摸了摸鼻子,然后看向陈太医:“至於永昌侯,这病还得陈太医你多费心!” 陈太医低声应下。 皇帝摁了摁眉角,隨后看向寧远侯:“今日之事,莫要传出去了,还有,都好好约束自己家里的亲眷,你们连自己的后院都管的一团乱,还老逼著朕纳后宫,真是没事找事!” 皇帝丟下一句话,便甩袖离开。 寧远侯多看了一眼永昌侯,又觉得脏污,便小心问道:“陈太医,我方才打了他一拳,总不会传染给我吧!” “自然不会!”陈太医轻声说道。 得到了满意的答覆,寧远侯才放心的往外走:“哎,人还是要洁身自好,洁身自好啊!” 寧远侯向来是个大喇叭,即便皇帝叮嘱了不要传出去,但是一到家,就跟寧远侯夫人说了一嘴。 寧远侯夫人也算是识大体的人,不会到处去说旁人的私事,只是这皇帝让她带上重礼去给永昌侯老夫人赔礼道歉这件事,真是气煞她也。 寧远侯夫人愣是在府里拖了好几日,才硬著头皮去找这位老夫人赔礼道歉。 自打老夫人瘫痪以后,永昌侯府的管家钥匙就到了妾室的手里,原本倒也没什么要紧的,只是知道这永昌侯得了柳病以后,府里的小妾都嚇疯了,府里也就管的乱糟糟的。 以至於寧远侯府提著东西上门的时候,在院子里等了许久,都没有人上千接待,最后还是寧远侯夫人有些生气了,婢女才火急火燎的去讲依兰小娘请了过来。 依兰小娘过来的时候,脸色苍白的有些难看。 他是用永昌侯府最得宠的小娘,平日里风光无限,可现在,最害怕的,便是她了。 她看著面前的寧远侯夫人,虽然心中不安,但还是强撑著笑容招待:“夫人可是要去见我们家老夫人,妾身这便带夫人过去!” 寧远侯夫人冷眼看著依兰小娘,她只看她那苍白的小脸,心中便很是畅快:“小娘你这几日怕是没睡好吧!” 依兰小娘訕笑:“家中琐事繁忙,这几日確实没怎么睡好!” 寧远侯夫人细细的看了一眼依兰小娘,隨后笑道:“我认得一个大夫,对私房的那些病症,很是擅长,就是不知道依兰小娘需不需要!” 依兰小娘的脸色微变,她看了一眼寧远侯夫人,知道他这是故意噁心自己,但道理也不能在自己的府上和人家撕破脸,便只能忍气吞声:“近来倒是也没有什么不適的地方,若是以后有需要了,一定请夫人引荐!” 寧远侯夫人依兰小娘这副模样,心中颇是畅快,就连马上要给永昌侯老夫人赔礼道歉这件事,也显得不那么难以启齿了。 很快依然小娘就將寧远侯夫人带到了老夫人的院子里。 刚一进门,迎面而来的便是一股非常浓郁的草药味。 寧远侯夫人下意识的掩住鼻子,皱著眉头说道:“怎么这样大的药味,这么闷热的天怎么也不开窗通通风?” “老夫人近来心情不好,不大愿意见客,窗户也不大愿意让我们开,屋子里又总是熬著苦药,难免味道大了些,辛苦侯夫人忍一忍!”依兰小娘轻声说道,“老夫人自打受了伤,脾气就变得有些古怪,时而好,时而不好,闹起来的时候,除了侯爷,她是谁都不肯认的。” 寧远侯夫人挑了挑眉,心中倒是並不见怪,毕竟这好端端的人,突然说瘫痪就瘫痪了,不论是谁,心里也都是不好接受的。 依兰小娘见他没有反应,又提醒了一嘴:“老夫人进来脾气有些暴躁,有时候会拿东西砸人,侯夫人还是当心一些的好。” 寧远侯夫人先是一愣,隨后才有些不安的蹙眉:“你家老夫人不会藉机报復我吧!” “那倒不会!”依兰小娘笑了笑,“侯夫人请吧!” 走进內院,扑面而来的除了一股药味,还有一股非常浓重的酸臭味,侯夫人忍不住的蹙眉,但是眼见老夫人就在面前,便便强忍著不適:“老夫人近来可好?” 老夫人本就半靠在床上,自打摔伤以后,老夫人腰以下的位置都动弹不得,平日里只能在这张床上或躺著,或坐著。 听到声音的老夫人抬头看过去。一瞧见是寧远侯夫人脸色便有些难看:“这是什么人都往我这里带,我是瘫了,又不是死了,就这么折腾我不成?” 寧远侯夫人的脸色微变,一旁的依兰小娘也赶紧说道:“老夫人,寧远侯夫人知道您摔伤,特准备了厚礼来看你的!” “是吗?我怎么听说他到处在外头说我得了现世报?现,怎么又厚著脸皮来看我了?”老夫人冷哼,“別是叫人训斥了,下不来台,这才来作践我的吧!” 寧远侯夫人脸上的笑容有些掛不住,还是依兰小娘笑著说道:“那些话本就是外头的人胡说的,老夫人怎么能听那些下人嚼舌根呢?” 老夫人轻哼了一声,再没说什么。 一旁的婆子端了凳子来给寧远侯夫人坐,其实他本意不想久留,只想做做样子给上头的那位天子看一看,只是人家都把凳子端过来了,她若是都不肯坐,到时候传到天子耳朵里又是她的不是。 寧远侯夫人在老夫人面前坐下,隨后陪著笑脸:“前些日子我本来就想来看望老夫人,实在是我那儿媳妇不得力,一个孩子都带不好,怎么都抽不出来空,这才拖到现在。” 能做侯夫人这个位置的,哪个不是能屈能伸的,虽然背地里骂的难听,但是到人家面前还是要恭恭敬敬的尊敬长辈。 依兰小娘瞧著面前的侯夫人,不由的感慨,到底是做夫人的,能说会唱,能扮会演。 “我这老婆子命不好,去你们家吃了口酒,回来就摔成了这副德行,外头还到处有传言,说是我得罪了將军府这才得了报应。”老夫人长长的嘆了一口气,“左右是我没有福气,吃不得你家这口酒。” “老夫人说的这是什么话?”侯夫人心中憋闷,但面上还是笑著,“外头那些人疯传的话,老夫人怎么能放在心上!” 第62章 腌臢事 老夫人冷笑:“你倒是不错,还能低下头来来见见我这老婆子,不像我那位儿媳妇啊,成天供著他那处佛堂,府里头的事物是一点都不大管。” 当著旁人的面说自己的儿媳妇不好,这並不是什么慈善之家会做的事,侯夫人淡淡的看了一眼老夫人,突然觉得有些厌烦,便笑著说道:“供奉佛祖也是为家中积善,永昌侯夫人也是多亏了一直在供奉佛堂,这才能躲开这次凭空而来的腌臢事。” “什么腌臢事!”老夫人气恼,“莫非在你们这些人看来我摔瘫了身子躺在这里,便是个腌臢的玩意儿了。” “岂敢,岂敢,老夫人,你这是误会我了,我说的哪里是这件事,是你府上……”话说到一半,侯夫人赶紧捂住嘴。 老夫人心生不妙:“我府上怎么了?” 侯夫人低垂著眼,不肯再说话。 老夫人却越发的焦急:“依兰,你说,府上可是出什么要紧事了。” 依兰小娘低著头不敢吭声。 老夫人看依兰小娘这幅样子,越发不安,她赶紧抓住了寧远侯夫人的手:“你说,你告诉我,我们府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寧远侯夫人看著自己被抓住的手,眼中满是嫌恶,他不著痕跡的將自己的手抽了回来,隨后轻声说道:“老夫人还是不要知道的好,毕竟不是什么风光的事,您现在身子不好,若是被气著了,反倒不是什么好事!” “我让你说你就说,吞吞吐吐的。”老夫人气急。 寧远侯夫人原本也没打算瞒著,她倒也不是什么坏心眼的人,只是她低著头来赔礼道歉,已经受了多大的委屈,可偏偏这老夫人还装腔作势起来,便是他有再好的脾气,也不想忍著他。 “老夫人,这可是你自己让我说的,到时候您若是有个不满意的,可不能再说是,我在您这边吹的耳旁风。”寧远侯夫人微微挑眉。 “说!” “原本我也是不想说的,这事便是说一嘴我倒是嫌脏,只是您是长辈,您既然问了,我若是不说,那便是晚辈拿桥那便是晚辈的错!”寧远侯夫人低声说道,“老夫人大约还不知道吧,前些日子永昌侯在宫门口晕倒了,陛下当即便派了太医来给永昌侯诊治,不看还好,这一看不得了,永昌侯得的可是不治之症,是那烟流向才会得的柳病!” 话音一落,老夫人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寧远侯夫人自然也是瞧见了,只是如今的他心中畅快,自然也顾不得他的脸白不白了,只自顾自的说道:“要我说啊,永昌侯这也太不检点了,这把年纪了竟然还得这种病,小侯爷至今还委屈,往后怕是也不好说亲了!” “胡说八道!”老夫人突然翻了脸,隨手拿起一旁的枕头,向著寧远侯夫人砸了过去,“你这个贱人胡说八道!你给我滚,你立刻给我滚出去!” 好在寧远侯夫人躲得快,这才没有挨到那一下,但从小养尊处优的他哪里受过这种屈辱,当下便没忍住开口骂了起来:“你自己非要问我同你说了,你又说我胡说八道,要我说你那儿媳妇是真聪明,知道你那儿子作风不正,这才年纪轻轻的就皈依了佛,免得被他传染得那不乾不净的病。” “你,你,你……”老夫人一时气急,捂著心口两眼一翻,竟然直接就晕了过去。 依兰小娘被嚇了一跳,隨后快步冲了出去,在外头大喊道:“快来人啊!老夫人晕过去了,赶紧去请太医过来!” 永昌侯府顿时乱作一团。 寧远侯夫人铁青著脸从院子里走出来的时候,正巧遇上了匆匆而来的贺兰辞。 贺兰辞下意识的对著寧远侯夫人行礼,只是还没等到他说话,屋里头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哭声。 贺兰辞心下一沉,立刻冲了进去,才发现老妇人已经口吐白沫。 这人眼见著就要不行了。 永昌侯老夫人病重的事,传到宫里的时候,太后刚在盘算给皇帝选妃的事情。 皇帝每每提起此事,都会找各种理由躲开,太后连著小半个月都没能抓住皇帝说这件事。 太后为此心忧的很,便决定乾脆自己定了人选,皆时再让皇帝从中选几个心仪的。 朝臣女儿的画像一批接一批的送进来,其中不乏美艷不可方物的千金,太后娘娘瞧著分外欢喜,只觉得个个都漂亮,个个都可以做她的儿媳。 可选妃是朝中大事,牵扯前朝后宫,这要看长相,又要看人品,更要看背后的家族势力。 太后心烦,只看著那些画像,每日里就都焦头烂额的,好在还有个宋太妃,可以帮著她一起看看,否则,只怕她每日一睁眼,就要因为选妃的事情心烦意乱。 太后將选出来的画像摆在桌面上,只看画像上的千金,没有什么可以让人觉得不满意的,可偏偏,那些千金小姐中有不少都是老臣子的女儿。 “你看看,你看看,这几个年轻貌美的,背后不是王侍郎就是张太傅!”太后將手里头的香重重的拍在桌子上,只觉得心口都有点不顺。 宋太妃瞧著被太后丟到桌子上的画像,细细的瞧了瞧,隨后说道:“这王家小姐我也是见过的,同这画像上的人似乎不大一样!” 太后扶著额头:“那些个画师收了银子自然能將人化成天仙,与人长得不一样,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既然如此,你又何必要看著画像去选呢?”宋太妃放下手中的画像,“过些日子,御园中的荷就要开了,太后娘娘藉此办一场赏宴,遍邀京中闺秀,藉此相看不是更好?” “自然是皇帝不愿意。”太后嘆息,“他那个性子你也知道,犟的很,前朝大臣催著他娶妻,已经让他厌烦不堪,若是本宫再催著,催的急了,谁知道他会不会做出什么不得了的事情来!” 宋太妃顿了顿,倒是也懂他的无奈。 “不过依著规矩,每年剩下来之前总是要有一场围猎,既然皇帝不愿意让人到宫里来相看,那让那些小姐到围猎场,也不是不行!”太后早就想好了对策,附在宋太妃耳边轻声说道。 “太后不怕皇帝气恼?” “这事总是拖不过去的!”太后嘆息,“前朝的那些老臣你也是知道的,动不动就是死諫,皇帝推得了一时,终究推不了一世,皇后之位一直空虚,后宫无主也的確不像话。” 宋太妃犹豫了一会儿,隨后问道:“太后娘娘可有心仪之人?” “倒是也有。”太后勾了勾唇角。 “哦?” “礼部尚书的嫡女生於书香门第,她的母亲更是汴京贵女,礼部尚书也是纯臣,並未与那些老臣子有纠葛,本宫甚是喜欢。”太后一边说著一边翻出几张画像,“还有护国將军府的嫡女,夏將军战功赫赫,虽然是武將,却也才智双全,膝下也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如今也没有婚事,只是可惜,她的母亲是商户出身,还有……” 就在两人说话的时候,太后身边的贴身宫女突然走了过来:“娘娘!” “怎么了?”太后微微蹙眉。 “永昌侯府的那位老夫人,怕是不行了!”宫女低声说道,“听说,只剩下一口气了,现在全靠参汤吊著。” “怎么这样快?”宋太妃忍不住惊嘆,“前些日子还听陈太医说,只是瘫了,但是性命无虞,这才几日,怎么就只剩下一口气了?” “太医的意思是,老夫人本就年岁大了,摔了这么一跤,伤了脊柱,本就不大好了,说是这几日又受了气,一时之间气急攻心,被一口痰憋住了!”宫女小声说道。 “老夫人在府里住著,好端端的又怎么会有人气著她?”太后皱眉,有些不解。 “听说,是永昌侯出事了!”宫女轻轻的咳嗽一声,“永昌侯在三日前突然高烧不退,当时便请了太医院的院正陈太医去看过,只是那时瞧不真切,只以为是普通伤寒,直到昨日,太医复诊,才发现,永昌侯得的是柳病。” 话音一落,便是太后,脸色也变得有些怪异。 倒是宋太妃一脸坦然的样子:“永昌侯妻妾成群,更喜欢在外面拈惹草,会得这个病,倒也不是什么稀奇的!” 太后默了默:“永昌侯老夫人毕竟有誥命之身,要是他没有扛住就这么没了,便依规制让內务府准备丧礼,至於那永昌侯,是不是得病终归是他的私事,便只当不知道就是了!” 宫女应了一声,隨后便去內务府交待事宜。 人一走,太后便忍不住皱眉:“好端端的,竟然就出了这样的事,这永昌侯府,怕是不大行了!” “世家子弟大多如此,倒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宋太妃漫不经心的说道,“不过你既然是要围猎,那也是时候可以准备起来了!”宋太妃突然想起什么,“到时候我也好给子川相看相看!” 第63章 夏至前的最后一场雨 永昌侯老夫人到底没能熬过这个春天。 她死在了夏至前的最后一个雨夜。 消息传到夏简兮耳朵里的时候,她正跟时薇她们坐在窗前,一边喝著厨房送来的甜汤,一边看著听著外头淅淅沥沥的雨声。 瑶姿推门进来的时候,发梢还带著些水珠。 听晚隨手拿了一块布帛,快步上前:“不是撑了伞嘛,怎么还弄湿了衣服?” 瑶姿將收好的伞放到一旁的瓷瓶里:“雨大,走的急,难免溅到一些,不要紧的!” “瑶姿来的正好,厨房刚刚送来的甜汤,放了足足的桃胶,是你爱喝的!”夏简兮一边说著,一边对著瑶姿招手,“快过来盛一碗!” 瑶姿刚走过去,听晚便將已经盛好的甜汤放进了她的手里,她先是一愣,隨后说道:“我有事要……” “边吃边说就是,我们院子里没那么多规矩!”夏简兮说著,將勺子也顺便递给了瑶姿。 瑶姿无奈接过,她看了看手里的甜汤,又看了看夏简兮,犹豫了一会儿,最后只得端著甜汤將事情说了出来:“永昌侯府的老夫人,在昨夜凌晨的时候咽了气!” 听晚盛汤的手一顿,隨后有些诧异的抬头看向瑶姿:“不是瘫了嘛,怎么这么就死了?” “说是昨日寧远侯夫人去了一趟,出来以后没多久,那老夫人就不成了,太医赶到的时候,老夫人就只有出得气没有进的气了,靠著一口参汤硬是熬到了凌晨!”瑶姿看著碗里的汤,接著说道。 擦乾地面水渍的时薇將手里的抹布丟到一旁的木盆里,小跑著走了过来:“哪有那么巧的事情,寧远侯夫人前脚刚走,后脚就不成了,別是那寧远侯夫人气的吧!” “应当是有关係的,我听秦苍说,永昌侯前几日刚跟那寧远侯打了一架,当时便惊动了陛下,是陛下让寧远侯夫人上门去赔礼道歉的!”瑶姿到底没忍住了,喝了一口甜汤,满满的桃胶喝起来格外的满足。 夏简兮看著瑶姿鼓鼓囊囊的嘴巴,轻笑了一声:“慢慢喝,这里都是你的!” “那这寧远侯夫人还真是挺厉害的,陛下让她上门赔礼道歉,竟然还把人给气死了,那永昌侯府还不得找他们麻烦啊!”听晚一边给瑶姿加汤,一边说道。 “永昌侯已经打上门去了!”瑶姿冷不丁的说道,“永昌侯天还没亮的时候,就直接带著府里的小廝去將寧远侯府给围了,寧远侯今天都没能出得了门,直接被堵在了府里!” “还真是……”时薇忍不住感慨,“这事,且有的闹了!” 夏简兮听到这些事,却没有说什么,只是莫名的觉得有些不安。 时薇很敏锐的察觉到了夏简兮的反应,便低声问道:“小姐,你这是怎么了?” 夏简兮摇了摇头,沉思良久,最后看向瑶姿:“贺兰辞呢,他没去寧远侯府?” 瑶姿顿了顿,隨后摇了摇头:“没去!” 夏简兮只觉得心中那种不安感越来越强烈,有一种即將要发生点什么的紧迫感。 就在时薇她们一脸不解的看著夏简兮的时候,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小姐,小姐……” 夏简兮猛地起身,她快步走到门前,猛地一把拉开门,隨后就看到冒著雨向著她快步跑来的婢女:“出什么事了?” “小姐,西街粮油铺子的掌柜被刑部抓了,他的女儿躲在油桶里躲过一劫,冒著雨找到咱们这里,这会儿正在前头哭呢!”婢女赶紧说道。 夏简兮的脸色骤变:“夫人呢?” “夫人一大早就准备了东西去永昌侯府弔唁,现在不在府里!”婢女大口大口的喘著气,“那姑娘敲得后门,门房一听说是来找小姐的,便直接带来了后院,夫人应当还不知道!” 夏简兮的脸色微变,隨后回头看向时薇:“去备马!” 时薇先是一愣,隨后赶紧向外走:“是!” “听晚,你准备一套换洗的衣服,我去一趟厅!”夏简兮说完,从一旁的瓷瓶里拿出伞,径直向著雨中快步走去。 瑶姿看著已经衝进雨里的夏简兮,赶紧放下手里的甜汤,隨后跟著跑了出去,还不忘跟听晚说:“我陪你家小姐去,你別担心!” 听晚还是有些不安,她抓住瑶姿的手:“千万保护好我家小姐!” “好,你放心!”瑶姿拍了拍听晚的肩膀,隨后快步追了出去。 “夏小姐,”瑶姿接过夏简兮手里的伞,在她耳边低声说道:“刑部尚书与我家王爷没什么交情,那贺兰辞,多半是篤定了我家王爷帮不了夏小姐,这才请了刑部出马!” 夏简兮紧紧的抿著唇,没有说话。 瑶姿能够从夏简兮越来越快的脚步中,察觉到她心中的慌乱,便也不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加快了脚步。 刚进厅,夏简兮便看到了坐在那里,满身狼狈的女子。 女子听到脚步身,猛地抬头看过来。 下一刻,女子便想著夏简兮冲了过来:“小姐,小姐,你千万要救救我爹!” 夏简兮强撑镇定,扶住女子的手:“蔓蔓,你別著急,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爹,但是你要先冷静下来,你要告诉,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们是以什么理由来抓的你爹,我才有法子救你爹!” 蔓蔓擦掉眼泪,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才止住哭腔:“那些人直接衝进来,那个时候,我还在后院,我听到他们说,说我家买的陈米吃死了人家一家四口!可是我们的铺子里,从来都不卖陈米!” “那不就是诬陷?”瑶姿忍不住皱眉,“就算说是吃死了人,那来这里抓人,总要有买卖的凭证吧,总不能他们说是就是吧!” “他们甚至没有听我爹解释,那几个官兵就衝上来,用剑柄把我爹打的直吐血,又怎么可能有什么凭证!”蔓蔓说著,又掉下了眼泪,她紧紧的抓住夏简兮的手。 夏简兮立刻抓抓蔓蔓的手,仔细瞧了瞧:“你是怎么跑出来的,有没有受伤?” 蔓蔓赶紧摇了摇头:“我听到动静,本来是想出去的,我爹可能发现不对劲,事先摇了铃,那是我们事先说好的暗號,我便赶紧躲进油桶躲起来了!” 夏简兮稍稍鬆口气:“你没受伤便好!你爹那里,我来想办法!” “小姐,我爹不会死在那里吧!”蔓蔓有些焦急的跺脚。 夏简兮的脸色也不大好看,现在的她也没有办法回答,她只能看著蔓蔓的眼睛说道:“我会想尽一切办法,救你爹出来,这些日子,你就在府上住著,哪里都不要去,我一定会救你爹出来的!” 刚说完话,听晚便抱著衣服走了进来。 夏简兮回头看向听晚,隨后嘱咐道:“照顾好她,我要出去一趟,若是母亲来问,便说我去查帐了!” 听晚顿了顿,隨后应下:“小姐放心,这里有我!” 夏简兮点头,转身便出了厅。 外头的雨越下越大,夏简兮的脚步越来越急。 时薇已经备好了马车,撑著伞站在后院门口等著。 夏简兮刚从后门走出来,准备上马车的时候,一身黑衣的秦苍却突然出现在了她们的面前。 那一刻,夏简兮本能的察觉到不安。 瑶姿下意识的上前,皱眉:“出什么事了?” “王爷刚得到消息,说是,醉香楼被刑部查封了!”秦苍低声说道。 夏简兮的脸色骤然一边:“醉香楼被查封了?那桃娘子呢?” “桃娘子被刑部以拐卖良家妇女的罪名逮捕!现在正在被带去刑部大牢的路上!”秦苍看著脸色越来越苍白的夏简兮,一字一句的说道,“据说,去抓人的官员,拿著画像一个一个比对著,似乎是在找之前陪永昌侯过了一夜的女子!” 一听这话,时薇的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她下意识的看向夏简兮:“小姐,她们莫不是在找素玉?” 夏简兮当下只觉得眼前一黑,良久,她才冷笑一声:“原来,他在这里等著我!” 瑶姿伸手去扶夏简兮:“夏小姐!” “夏小姐,王爷的意思是,刑部尚书是太皇太后的人,就算是他也未必能动得了!”秦苍低声说道,“桃娘子並不知道你的身份,就算她招供,刑部也不可能以此断定是夏小姐你,夏小姐只要什么都不做,就不会被发现!” “我知道了!”夏简兮说完,转身向著自己的马车走了过去。 “夏小姐!”秦苍下意识的喊了一声。 “回去转告你家王爷,多谢他好心提醒!”夏简兮头也不回的走开。 时薇撑著伞站在那里:“小姐……” “去刑部大牢!”夏简兮將手搭在时薇的手上,隨后踩著马凳,毅然决然的上了车。 时薇顿了顿,隨后转身对著车夫说道:“去刑部大牢!” 瑶姿跟著准备上车的时候,被秦苍拉住:“保护好夏小姐!” 瑶姿回头看向秦苍:“放心!” 第64章 你想要什么?钱? 外头的雨越来越大,车走的也越来越快。 夏简兮坐在马车里,她的脸色淡淡的,让人看不出她的情绪。 瑶姿看著夏简兮,低声说道:“夏小姐,你这个时候去刑部大牢,那贺兰辞就会知道,那些事情,是我们做的了?” 夏简兮没有说话,只是看著自己的手指。 “若是,那掌柜的不说,夏小姐你……” “他当然不会说,但是,他是我的人,更是为我做事,我不可能不管他!”夏简兮缓缓抬起头,“若是我这么做,跟贺兰辞又有区別呢?” 瑶姿看著夏简兮,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们是做暗卫的,每日里过的,都是刀口上舔血的日子,对她们而言,她们生来就是主子的影子,就算是为了主子去死,也是光耀的。 时薇意识到瑶姿的不解,她想起,瑶姿也是一个暗卫,她们这样的人,或许不能理解夏简兮对她们这些下人的感情。 时薇伸出手拉住瑶姿的手:“在將军府,不论是將军还是夫人,亦或者小姐,他们都绝对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人,哪怕是世人都认为卑贱的下人!” 瑶姿有些不可置信的看著面前的时薇。 她想不到,是怎样的一种信任,才会让时薇这般言之凿凿的说出这番话来。 不多时,马车停了下来。 车夫的声音响了起来:“小姐,刑部到了!” 时薇第一时间下车准备脚凳子和雨伞。 所有都准备好以后,夏简兮才扶著时薇的手,下了马车。 刑部的大门敞开,门口站著两个守卫,儼然一副威严的模样。 时薇將伞交给瑶姿,隨后冒著雨上前。 “来者何人!”守卫的声音浑厚威严。 时薇站在那里,看著两位守卫,开口说道:“我们是护国將军府的,你们抓了我们府上的掌柜,我们来赎人!” 守卫听到掌柜两字,脸色微变,隨后越过时薇看著撑著伞站在雨中的两人:“护国將军府?” “是,我们是护国將军府的,烦请你去通传一下,我们来赎人!”时薇站直身体,微微侧身,挡住守卫探究的目光。 守卫早些时候便得了命令,但是在听说是护国將军府的人以后,还是决定先派人进去问一声:“且在这里等著,我们去通传一声。” 其中一个守卫,快步往里走去。 夏简兮站在雨中,脸色不明。 大约过了一刻钟,那去通传的守卫才慢慢走回来,他的脸色有些不善,直勾勾的盯著面前的时薇:“三位请吧!” 时薇感觉到守卫的不善,心莫名的提了起来。 但是事到如今,就算里头是龙潭虎穴,她们也得进去闯一闯。 夏简兮將手搭在瑶姿的掌心,隨后抬步向著刑部那扇朱红色的大门走去。 就在她们三人跨过那道门槛的时候,身后的大门,突然传来吱呀吱呀的关门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时薇立刻伸出手抵住:“你们这是做什么!” 那守卫也不说话,只是猛地用力关上门。 门在眼前被一下子关上,时薇下意识的想要敲门,却被夏简兮拦住:“我们进去吧!” 时薇还想说什么,瑶姿却摸著藏在腰间的软剑开口道:“別怕,有我在呢!” 时薇先是一愣,隨后才想起,瑶姿也是有杀人不眨眼的本事的,这才鬆了一口气。 相比大理寺,刑部瞧著宽敞不少,就在她们遇到一个岔口,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的时候,兰亭突然从天而降。 瑶姿本能的想要出手,却被夏简兮快一步摁住。 兰亭看著面前的贺兰辞,脸色微变:“夏小姐,请跟我走!” 夏简兮对在这里见到兰亭,並不觉得愕然,毕竟,这本就是一场瓮中捉鱉的戏码,而她,就是这只鱉。 夏简兮跟著兰亭穿过一个长长的迴廊,隨后便站在了刑部牢饭的门口,兰亭微微侧身:“请吧,夏小姐!” 夏简兮抬步走了进去,时薇和瑶姿跟著要进去的时候,却被兰亭拦住:“还请二位在这里稍等片刻。” “小姐!”时薇想要拦住夏简兮,却发现她没有半点犹豫的,直接走了进去。 时薇莫名有些心慌,便只能警告道:“將军府的人都知道我们来了刑部,你们要是敢对我们小姐不利,我们夏家的铁骑,一定会踏破,你们刑部大牢!” 兰亭看了一眼时薇,並没有说话只是抱著剑冷冰冰的站著。 夏简兮一路往里走,刑部大牢的甬道又黑又长,只是刚走进来就能听到一阵接著一阵的哀嚎声。 若是前世的夏简兮,此刻只怕已经嚇得哭出来了,只可惜,如今的她,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区区几道哀鸣,对她而言不过就是孤魂野鬼的喧闹,算不得什么。 穿过甬道,便是一个接著一个的牢房,昏暗的牢房仅仅靠著几盏油灯照明,每一间牢房里,都关著蓬头垢面的人,那些囚犯或十恶不赦,或凶残至极。 其中有几个不知道是疯了还是閒著无事的囚犯,见夏简兮一个身穿华服的千金小姐独自一人进来,便扒著牢房,对著他伸出手,並且发出奇怪的叫喊声。 可每每遇到此,夏简兮也不过冷冷的看上一眼並没有放在心上。 一直等到她走到尽头,才出现一个明亮的地方,只一眼,夏简兮便看到了端坐在八角椅上的贺兰辞,而他的身侧,是已经被折磨的鲜血淋漓的吴掌柜。 夏简兮看著脸上带著诡异笑容的贺兰辞,一步一步坚定的走上前,知道在他面前站定。 “夏小姐,没想到,还能在这里见到你!”贺兰辞把玩著一把带著倒鉤的鞭子,一下一下的敲击著掌心。 “你要怎么样才会放了他?”夏简兮並不想跟贺兰辞浪费时间,直接开门见山的说道。 “他?”贺兰辞勾了勾唇角,隨后拿著鞭子的手,指著被绑在刑架上的吴掌柜,“你是说他吗?” 夏简兮看著面前的贺兰辞:“你抓他来这里,不就是想逼我现身,现在我来了,你不如直接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贺兰辞盯著夏简兮,突然起身一个健步窜到她的面前。夏简兮看著面前的贺兰辞,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只是冷冷的看著他。 “要什么你都给吗?”贺兰辞手里的鞭子,一点一点的摩擦这夏简兮的脸。 粗糲的触感,对夏简兮而言,並不陌生。 前世被困在地窖的那些日子,她就是像是永昌侯府圈养的一条狗,所有人都可以折磨他。 而面前的贺兰辞,每每有些不顺心的事,便会用鞭子,一下一下的打在她的腿上,因为,腿上的伤可以用裙子遮掩,便是打死了,將军府来弔唁时,也不会发现她受过虐待。 夏简兮藏起眼里的杀意,现在的她不仅不能杀他,更甚至不能惹怒他,毕竟,吴掌柜还在她的手里:“你想要什么?钱?” “钱?”贺兰辞嗤笑,“难道在夏小姐的眼里我祖母的命是可以用银钱来交换的吗?” 夏简兮没有说话,只是盯著面前的贺兰辞。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那辆倾倒的油桶有古怪,这一路上有那么多的马车,为什么非在我祖母走之前,倒了油桶!”贺兰辞看著面前的夏简兮,“只是我怎么都没有想到,这件事情会是夏小姐你做的。” “吴掌柜只是不小心到了一桶油,他也非常及时的擦乾了,这件事情他並没有过错。”夏简兮抬眼看向贺兰辞,“你若是觉得有问题,一开始你就应该报案,而不是时过境迁以后用这种手段来折磨他!” 贺兰辞回头看向吴掌柜:“只是不小心?” 吴掌柜虚弱的抬头看向站在那里的夏简兮:“小姐,你不该来,他就是个疯子,他就是要把屎盆子扣在我们將军府的头上!” “闭嘴!”贺兰辞猛的一甩鞭子,吴掌柜的身上顿时皮开肉绽。 “贺兰辞,你这是动用私刑。”夏简兮下意识的身后想要去夺贺兰辞手里的鞭子。 贺兰辞突然一个转身,直接將夏简兮推在了墙上。 夏简兮吃痛,她下意识想要起身,却被贺兰辞直接摁在了墙上。 贺兰辞猛地靠近夏简兮,一把掐住她的脖子,他的眼睛直勾勾的盯著她:“夏简兮,从一开始,你就知道我的打算对不对,所以你一步一步的设计我,从赌坊开始,所有的事情,都是你做的,对不对!” 夏简兮的脸因为窒息而憋得通红,她挣扎著去抠他的手:“你,你放手,放手!” 贺兰辞的手缓缓用力,他的眼中满是杀意:“夏简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夏简兮紧紧的抓著贺兰辞的手,却在听到他这句话的时候没忍住的笑出声,“难道就只允许你算计我,却不允许我反击吗?” 贺兰辞微微眯著的眼睛倏然瞪大:“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夏简兮盯著贺兰辞的眼睛,“贺兰辞,你以为,夏语若真的跟你一条心吗?” 第65章 贺兰辞,你敢吗? “你什么意思!”贺兰辞的手指微微收紧,可眼底的坚定却在他不知不觉间缓缓动摇。 夏简兮死死的盯著贺兰辞的眼睛,嘴角扬起一抹冰冷的笑意:“你觉得呢?” 夏简兮太了解贺兰辞了,他这个人绝对的自私,最爱的人,从始至终就只有他自己。 他或许的確很在乎夏语若,但对他而言,夏语若也只是一个可以得到她偏爱的宠物,若是这个宠物突然有一天反咬他一口,那所有的偏爱就会在那一刻消失殆尽。 “夏简兮,你不用在这里挑拨我跟语若的感情,我不会相信你的!”贺兰辞的凑近夏简兮,一字一句的说道。 夏简兮被他掐住脖子,被迫向后仰去:“感情?什么感情?男女之情还是兄妹之情?你亲手把她送到永安王世子的面前,让她像一只孔雀一样在康木泽面前搔首弄姿,这就是你们之间的感情?” “你住嘴,那是她要的!”贺兰辞的眼睛在盛怒肿逐渐爬满了红血丝。 “她想要的是永安王府的婚事,是世子妃的尊贵,而不是像一个下人一样,用卑微討好来换取永安王妃的一点一点青睞!”夏简兮冷笑,“贺兰辞,你给不了她这种体面,她又凭什么,一直站在你那边!” “夏简兮,你就真的不怕,我杀了你吗?”贺兰辞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他死死的掐住夏简兮的脖子,骨节一点一点的收紧。 夏简兮紧紧的抓住贺兰辞的手,眼底的嘲讽越来越浓郁:“贺兰辞,你敢吗?” 贺兰辞危险的眯起眼睛。 “贺兰辞,我可是护国將军府唯一的女儿,我若是死在了这里,我可以保证,將军府的铁骑一定会踏破整个永昌侯府!”夏简兮冷眼看著面前的贺兰辞。 “夏简兮,你以为,你死在这里,会有別人知道吗?”贺兰辞的每个字,几乎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可以让你无声无息的死在这里,就算你在这里腐烂,溃败,也绝对不会有任何一个人知道!” 无声无息的腐烂,溃败。 前世的夏简兮,不就是这样子,毫无声息的死在了永昌侯的地窖里。 夏简兮的唇角缓缓上扬至一个诡异的角度,眼底满是嘲弄:“贺兰辞,你大可以试试看,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被激怒的贺兰辞几乎失去理智,可就在他差点折断夏简兮脖子的时候,几乎无法呼吸的夏简兮终於成功抽出了被瑶姿缝在腰带里的断刃。 “噗嗤!”利刃刺破血肉的声音,在阴冷寂静的大牢里,格外的清亮。 下一刻,感受到刺痛的贺兰辞满脸不可思议的低下头。 他的肚子上,赫然插著一把匕首。 疼痛感瞬间袭来,他的眉宇一点一点的皱起:“夏简兮,你……” “噗嗤!”拔出再刺入。 这一刀,夏简兮刺的更加坚定。 “你去死!”汹涌而出的鲜血刺激了贺兰辞的眼睛,他指骨用力。 夏简兮只觉得越来越无法呼吸,眼前的人也逐渐模糊,她只凭藉著本能紧紧的抓著手里的利刃。 就在他只差一点就要折断夏简兮脖子的时候,飞来的石子直接打在了他手上的麻筋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下一瞬,夏简兮便从他手里直接被甩了出去。 夏简兮被甩到一旁的桌子上,隨后重重的落在地上。 手中染血的小刀也在这一瞬直接甩了出去。 “小姐!”时薇第一时间向著夏简兮的方向跑了过去。 跟著进来的易子川看著时薇抱起夏简兮,確定她没有事以后,才不著痕跡的收回目光。 “公子!”脸上和身上明显有伤口的兰亭立刻衝到贺兰辞的身边,迅速伸手摁住他腰间的伤口。 “嘖嘖嘖,小侯爷这是审讯能力不到位,不小心捅到自己的腰子了?”易子川走到贺兰辞的面前,居高临下的看著瘫倒在地上的贺兰辞。 贺兰辞强忍著痛抬头看向易子川,眼中满是杀意:“这里是刑部大牢,还轮不到王爷来这里查案吧!” 易子川看著脸色逐渐苍白的贺兰辞,隨后从怀里拿出一块印章:“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见此私章如见陛下,这世上有什么地方是陛下来不得的!” 贺兰辞死死的盯著那枚私章:“区区一个粮铺掌柜,竟然还能让王爷请了陛下的私章出来,王爷还真是日理万机啊!” 易子川自然听得出来贺兰辞的嘲讽,他轻笑一声,隨后在他面前缓缓蹲下:“好说好说,本王平日里无所事事,最喜欢管这些閒事,倒是小侯爷,永昌侯府新丧,你不在灵堂前守著,怎么到刑部来审问犯人来了,难不成,刑部的人已经缺到这个地步了?” “王爷不必在这里冷嘲热讽的!”贺兰辞偏头看了一眼被绑在刑架上的吴掌柜,隨后冷冷的看向易子川,“若不是这廝,我祖母又怎么会这么屈辱而亡,我不过就是做了一个晚辈应该做的事情罢了,王爷又何必多管閒事!” 易子川偏头看了一眼一旁被摔得至今还有些昏昏沉沉的夏简兮,然后又猛地伸出手戳了一下贺兰辞的小腹。 “啊……”贺兰辞没做防备,直接痛呼出声。 易子川挑眉,隨后抽出一方帕子擦了擦手:“本王若是不来,小侯爷怕是得死在这里了!” 兰亭看著从自己指尖渗出来的鲜血,以及贺兰辞越来越苍白的脸,不免有些慌乱:“公子……” 贺兰辞抬头看著面前的易子川的眼睛半晌,最后突然笑了:“易子川,她是个毒蛇,不是你救了她,她就会感激你的!女人这种东西,恶毒,残忍,我今日受的伤,来日,她会百倍千倍的还在你身上的!” 易子川微微蹙眉,站在一旁的瑶姿突然上前,猛地一脚踩在了贺兰辞的伤口上。 剧烈的疼痛瞬间衝击贺兰辞的大脑,他眼睛一翻,直接就晕了过去。 “你,你们……” “还不把送你们公子去看大夫,等会儿血都流干了!”瑶姿冷声道。 兰亭心中气闷,但眼下,贺兰辞的伤更加要紧,他立刻背起贺兰辞,迅速离开。 看著兰亭离去以后,瑶姿才快步走到夏简兮的身边,她仔细检查她的身体,就在瑶姿伸手摸上她脖子上的淤痕的时候,时薇突然开口:“怎么一个两个都喜欢掐脖子,是有什么大病吗?” 被暗讽的易子川脸色微僵,犹豫了许久,他才开口道:“如何?” “身上有些淤伤,但是不要紧,没有伤到要害!”瑶姿一边搀扶夏简兮起来,一边说道,“不过,应该是受到了惊嚇!” 夏简兮半靠在瑶姿和时薇的身上,缓缓抬眼看向易子川:“王爷来的还真是及时,再晚一会儿,就能见到我的尸体了!” 易子川看著半掛在瑶姿身上的夏简兮,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她满是淤痕的脖子上,忍不住蹙眉:“还有力气贫嘴,看来伤的还不够重!” “夏小姐,王爷知道你来了刑部大牢,直接去陛下那里求了私印,隨后马不停蹄的就赶到这里来了!”瑶姿低声说道,“若是没有这枚私印,就算是王爷,也未必能进来这刑部的大牢!” 夏简兮听到瑶姿的话,下意识的抬头的看向易子川,他负手站在那里,眼里满是讥讽:“我以为夏小姐来刑部大牢是救人的,没想到,是来劫狱的,直接一刀把贺兰辞捅了,这么英勇夏小姐合该去当那保家卫国的大將军去!” “王爷来之前,是吃了没熟的李子嘛,说话这么酸?”夏简兮的嗓子沙哑的厉害,但还是没忍住回嘴。 易子川看著就是这幅模样了,还半点不饶人的夏简兮,抬手摁了摁眉头:“先出去吧!” “吴掌柜呢?”夏简兮突然抬眼看向易子川。 “你倒是还有力气管別人!”易子川看著夏简兮,隨后將一张契书在她面前展开,“一千五百两白银,买他一条命,我垫付的银两,记得还!” 提著心稍稍落下一点,夏简兮回头看向被已经被秦苍解开束缚的吴掌柜,终於鬆了口气:“那桃娘子呢?” “她根本没在刑部大牢!”易子川的脸色微变,“就算是我,也查不到她在那里!” 好不容易才放下一点的心立刻有提了起来:“秦苍不是说她被刑部的人带走了嘛,怎么会不在这里?” “我亲眼看见桃娘子被刑部的人带走,但是她確实不在这里!”背著吴掌柜的秦苍轻声说道。 夏简兮莫名的心慌,她本能的想要挣脱开瑶姿的手,却在下一刻,突然失了力气。 她就像是一个突然被抽走灵魂的布娃娃,直直的向著地面扑了过去。 易子川一个健步上前,一把捞起夏简兮。 上一瞬还在跟他们说话的夏简兮,现在,却已经失去了意识,整个人毫无声息的躺在他的怀里。 “小姐!小姐!”时薇嚇得脸色发白,一开口便是哭腔。 易子川皱著眉头一把將夏简兮打横抱起,隨后快步走了出去。 第66章 英雄难过美人关 夏夏简兮被易子川带去了摄政王府。 时薇本来是想要將夏简兮带回將军府的,却被易子川一句话阻止:“她这幅样子回將军府,你就不担心被夏將军和夏夫人发现端倪?” 时薇还是不放心,最后还是瑶姿说道:“我们有姜大夫,想必有他在,夏小姐很快就能醒过来!” 时薇虽然不安,但最终还是妥协了。 夏简兮被易子川放到客房床榻上的时候,或许是因为紧张,或许是因为害怕,本就在昏迷中的人,近乎本人的抓紧了易子川的手。 “小姐!”时薇试图掰开夏简兮的手,却发现,每当她用力的时候,夏简兮就会抓的更紧。 来来回回折腾了好一会儿,直到姜怀玉赶过来,时薇也没能掰开夏简兮的手,最后只能任由他抓著易子川的手臂。 姜怀月一走进床榻,第一眼便瞧见了被夏简兮紧紧抓住手的易子川,他先是一愣,隨后抬眼看向易子川:“王爷不先让她鬆手?” “我试过了,我家小姐抓的很紧,松不开!”一旁的时薇赶紧说道。 姜怀月顿了顿,隨后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易子川。 易子川微微挑眉:“还不赶紧给她看,等会儿死了,我可没发跟將军府的人交代!” 姜怀玉这才仔细细的检查了一下夏简兮的身体,在確定身上的伤痕没有伤到要害以后,才將手搭在了她的手腕上。 “大夫,我家小姐她没事吧?”时薇满脸紧张的看著面前的姜怀玉。 姜怀玉抬头看了一眼因为被抓著手而没有办法走开的易子川,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道:“夏小姐没什么大碍,她之所以晕倒是因为先前胸口受过伤,在受到重击以后,伤口微微有裂开的跡象,再加上她有一度窒息的情况,这才在情绪激动时,出现气血上涌,供血不足,然后晕厥的现象。” “那,那要怎么办?” “不碍事,我先给她扎一针,再去熬一副药来,喝下去大约等半个多时辰,夏小姐应该就能醒过来。”姜怀玉说完,隨后起身走到一旁的桌案上开始写方子,“不过等会儿谁跟我一起去抓药?”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我去吧!”时薇立即应下。 写完方子以后,姜怀玉便將手里的方子递给了时薇,隨后说道:“我的书童会带著你去药房抓药,记得,要三碗水煎成半碗水,小心些,別熬干了!” 时薇接过方子以后,小心翼翼的將方子揣在怀里,隨后跟著书童去了药房。 时薇跟书童一走,姜怀月便从一旁的药箱里拿出针包,他环顾一圈,然后抬眼看向瑶姿:“我需要火和酒水!” “好,我这就去拿!”瑶姿赶紧转身去拿。 人一走光,姜怀玉便半拖著下巴看著坐在床榻边上的易子川:“那小丫头松不开,你也松不开?” 易子川看了一眼姜怀玉:“嗯,松不开!” 姜怀玉挑了挑眉,最后一边打开针包,一边摇头感慨:“也不知道是谁,一巴掌拍碎了我用来装医术的盒子,那可是用上好的玄铁打造的,防火防水,就被人一巴掌拍碎了,至今还没赔给我呢!” 易子川闭上眼睛,只当自己没听到。 姜怀玉看他这幅样子,越发好奇,隨后走到夏简兮身边,伸出手捏了捏她的手指:“这么软的手,若是王爷嫌她抓著不舒服,我可以卸了她的骨头!” 想要装聋作哑的易子川缓缓睁开眼:“你的箱子我已经派人在赶製了!” “行吧!”姜怀玉收回自己的手,隨后撅著屁股盯著面前的夏简兮,“这小姑娘年纪轻轻的,倒是挺倒霉,前脚刚被捅了个对穿,今天又被人摔成这样,等好了以后,该去寺庙拜一拜!” “她若是安分的待在將军府,就是天塌了,尚有夏將军给她撑著,只可惜,她是个不安分的!”易子川看著夏简兮的脸,轻声说道。 “嘖嘖嘖!”姜怀玉摇了摇头,“现在说她不安分了?也不知道是谁,一听到她出事的消息,直接骑马闯进皇宫,你那私章是从陛下手里抢来的吧!” 易子川沉默了。 姜怀玉看著易子川的脸,忍不住摇头:“哎呀,从古至今啊,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姜怀玉!”易子川难得的没了耐心,“你还扎不扎针了?” “东西还没到呢!”姜怀玉撇嘴,“不过我看啊,现在该扎针的,可不是躺在那里的,是你这个被人迷了心的开窍萝卜!” 易子川懒得再搭理他,又一次闭上眼,只当自己听不见。 正巧,瑶姿拿著白酒和火种回来:“姜大夫,厨房只有杜康酒,可以吗?” “可以!”姜怀玉接过酒壶和火种。 姜怀玉將酒倒进茶杯,隨后点燃了酒杯,最后抽出银针在上面过了一道火:“瑶姿,你摁住她,千万別乱动啊,不小心扎歪了,那可就半身不遂了!” 瑶姿赶紧摁住夏简兮的另外一只手:“好!我摁住了!” 姜怀玉的指腹在夏简兮的头上一寸一寸的摸,最后找到了一个穴位,缓缓的刺了进去。 针刺进去的那个瞬间,夏简兮紧闭的眼睛便微微滚动了一下。 姜怀玉看了一眼一旁的易子川,隨后漫不经心的说道:“你今日强闯刑部,得罪了太皇太后,也落了个把柄在她手上,你就不怕她秋后算帐?” “她想要与我算的帐,也不止这一笔!”易子川倒是满脸的不在乎,“区区刑部大牢,闯就闯了,难不成还能要我的脑袋?” 姜怀玉轻轻的转动手里的银针:“我还是第一次见你,为了別人涉险!” 易子川看了一眼姜怀玉,隨后挑眉:“你难道不是我从一堆杀手中救回来的?姜怀玉,做人不能太健忘!” “你明知道我……”姜怀玉有些恼怒的抬头看向易子川,却发现易子川正好整以暇的看著他。 姜怀玉立刻心虚的別过头,隨后快速拔出那枚银针:“好了,现在应该可以扒开她的手了,等喝了药,让她再休息一会儿,就能醒过来了!” “辛苦了!”易子川说完,伸出手,一根一根的掰开夏简兮的手指。 果不其然,方才还僵硬的手指,在这一刻,鬆软下来,只要微微用力,就能將手缓缓鬆开。 很快,时薇便端著熬好的药快步走了回来。 姜怀玉一边收拾药箱,一边往外走:“行了,这里没我什么事了,我就先走了!” 时薇一边给夏简兮灌药,一边说道:“多谢姜大夫了!” “別著急谢,隔壁还有一个被打的稀巴烂的男人等著我去看呢!”姜怀玉没好气的看了一眼易子川,隨后一边在心里骂骂咧咧,一边认命的去隔壁给吴掌柜看伤去了。 易子川看著被时薇抱在怀里,小口小口喝著药的夏简兮,隨后看向瑶姿:“你不该让她一个人进地牢的!” 瑶姿先是一愣,隨后立刻跪下:“是属下无能!” “今日,我们若是再晚到一些,只怕那贺兰辞真的会动手杀了她!”易子川看著瑶姿,“当日,我派你去夏简兮身边,便是为了让你保护她的安全,若是你做不到,不如换个人去做!” “王爷,属下……” “是我让瑶姿在外面等著的!”沙哑的声音突然响起,半躺在时薇怀里的夏简兮缓缓睁开眼。 夏简兮会在这个时候醒过来,易子川並不意外,他转过身看向夏简兮,目光冰冷:“你可知道,若是今日你死在了里面,瑶姿会收到什么样的惩罚?” “我说了,是我让瑶姿在外面等著的,这不是她的错……” “瑶姿,你来说!”易子川打断夏简兮的话。 “若是因为失职,而导致夏小姐身故,作为暗卫的我,將因保护不周而受极刑!”瑶姿低著头,一个字一个字的说道。 夏简兮的瞳孔猛然紧缩:“她是你的人!” “这是暗卫的规矩!”易子川冷眼看著面前的夏简兮,“而且,夏简兮,你应该很清楚,如今今日你真的没能活著走出刑部大牢,整个汴京,会因为你,死很多人!” 夏简兮没有说话。 因为易子川说的没错。 她是护国將军府的独女,从小便是金尊玉贵的养大,夏將军更是將她当做掌中宝仔细呵护,便是磕碰了一点,都要將身边的下人仔细盘问一圈。 若是今日,她真的抵在了刑部大牢,护国將军府的铁骑,是真的会踏破刑部和永昌侯府的。 届时,死的不仅仅是刑部和永昌侯府的人,还有私自动用军马的护国將军府,无一倖免。 夏简兮沉默良久,隨后缓缓垂下眼:“不会再有下一次!” 易子川看著夏简兮良久,最后才微微挑眉:“夏小姐,记住你的话!” 夏简兮看向易子川:“我知道了,但是桃娘子她……” “夏简兮,你什么人都要救的话,你就会有无数的把柄!”易子川抬眼看著夏简兮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 第67章 天子门生 夏简兮没有说话,只是靠在时薇的怀里,直勾勾的盯著面前的易子川。 许久以后,易子川才很是无奈的嘆了一口气:“桃娘子那里,我会想办法,只是,她作为醉香楼的老鴇,手上难免不乾净,她这种游走在黑白之间的人,就算是我,也不一定能保住她!” “桃娘子有一个相好!”夏简兮忽然开口。 易子川微微蹙眉:“相好?” “桃娘子一个沦落风尘的女子,能熬到这个位置已经是难得,若是背后没有人支撑,又怎么可能在汴京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立足!”夏简兮抬眼看向易子川。 易子川眯起眼:“所以?” “桃娘子年少时,曾用自己的卖身钱供养过一个情郎!”夏简兮顿了顿,隨后低声说道,“那人便是翰林大学士,江一珩!” 易子川立刻瞪大了眼:“江大人?怎么可能会是他?” 江一珩出生寒门,是先帝一手培养的亲信,天子门生,一直谦卑有礼,不论是谁来看,那都是一个绝对的正人君子。 易子川满脸的不可思议:“你確定是他?” “这是素玉亲口说的!”夏简兮低声说道,“江大人三十有八,却至今未娶,若非有隱秘,作为当年的探郎,他又怎么会一直未娶呢?” “本王知道了!这件事,我会去办,接下来的日子你安分些,不要再去招惹贺兰辞!”易子川低头看著自己衣角处不慎沾染的血渍,冷声说道,“本王救得了你一次,救不了你第二次!” 夏简兮抬眼看向易子川,良久,才开口道:“这次,多谢王爷相救!” 易子川抬了抬眼皮,不在意的转身:“既然醒了,等吴掌柜的伤处理好了,就赶紧走吧!” 夏简兮带著吴掌柜从王府侧门出去的时候,秦苍早已经站在那里等著了,身后还停著他们的马车。 “马车已经检查过了,王爷担心永昌侯府的人会在半路拦截,所以,由我送夏小姐回府!”秦苍说完,才侧身让夏简兮上车。 瑶姿扶著夏简兮上车以后,才深深的看了一眼秦苍:“怎么是你,那王爷呢?” “王爷说要去见个人,不让我跟著!”秦苍低声说完,隨后看向车夫,“出发!” 骑在马上的易子川,在角落里等了很久,直到亲眼看著秦苍护送著马车,从他面前的街道走过,才回头看向身后的姜怀玉:“走吧!” 姜怀玉骑著马缓缓跟上,嘴上忍不住的抱怨:“把暗卫都派出去送人了,留我一个做大夫的陪你去办事,易子川,周扒皮都没你会算计吧!今日这活,你不得给我两份工钱啊!” “不是你天天叫嚷著说在府里待著无所事事,带你出去走走,不也是顺了你的心意!”易子川头也没回的往前走,直接驳回了姜怀玉想要两份工钱的请求。 “什么叫做带我出去走走,易子川,你现在的脸皮简直厚如城墙,说谎都不带脸红的了!”姜怀玉撇嘴,“你就是个易扒皮!” 易子川没有做声,骑著马想著南边的住宅走去,那里,便有一处四进四出的宅院,算不上大,但是格外的雅致。 而住在那处宅院里的人,便是夏简兮所说的翰林大学士,江一珩。 江一珩是寒门书生,十二岁中了秀才,十五岁做了举人,次年考取贡士,同年殿试成为探,成了天子门生。 寒门出生的探,大多在榜下便会被汴京世家商户捉婿,可偏偏这位江一珩,愣是逃过了汴京城中诸多上级和官媒的说亲,便是先帝为他说亲,也被他拒绝。 原以为这江一珩是因为早有婚约,是要回乡娶妻,却不想左等右等,时至今日,他也不曾有过一位妻子,便是连红顏知己都不曾听过。 所以,当夏简兮告诉他,江一珩是桃娘子的相好时,易子川觉得不可能,但是夏简兮说的,他又无法反驳,所以在他犹豫再三以后,他还是决定去见一见这位翰林大学士。 江府的宅院不大,挤在眾多的差不多的院落中並不显眼,门前的小路,也只够两辆马车擦肩而过。 易子川到江府门前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他远远的便瞧见一个满头白髮的老者,正举著一盏点好的灯笼,小心翼翼的掛上去。 听到马蹄声的老者,缓缓转过身来,见到易子川时,也並未太过惊讶,只是恭敬的行了个礼:“这位大人,是与我家大人有约吗?” “不曾有约,但是有事要见你家大人,你去通传一声,只说来人是摄政王易子川便是!”易子川翻身下马,牵著韁绳,淡淡的开口。 直到易子川是摄政王以后,老者也並不著急,依旧是恭敬的行礼,然后转身去通传, “这江府瞧著……”姜怀玉从马上下来,他抬头看著面前的匾额,犹豫了半天,才挤出来一个词,“很是清廉啊!” 很快,便有下人出来迎接。 只是那下人瞧著,也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见到易子川以后,也是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王爷,我家大人请您进去!” 易子川点了点头,隨后跟著这看起来更像是书童的小廝,进了江府。 江府內里的装饰,更加清廉。 府上除了该有的一些石桌,石凳,便是脚下的地砖,都是廉价的石板,有些地方,更只是用一些碎石铺著。 若非事先知道这是翰林大学士的府邸,只怕谁都想像不到,这样一个略显草率的府邸里,会住著一个正三品的官员。 书童带著易子川去了江一珩的书房,书房坐落在院子的边落,很是宽敞,但也非常寂静。 书童站在门前敲了敲门,听到里面说“进”,才推开门:“王爷,请!” 易子川看了一眼书童,隨后抬步走进去。 只是,就在姜怀玉准备跟著进去的时候,书童突然上前一步:“公子,我们院里有上好的红茶,不如您跟我去喝一盏茶吧!” 易子川停下脚步,隨后回头看向姜怀玉:“去吧!” 姜怀玉原本就只是来充数的,倒也不在意,隨后便跟著书童往外走:“可得是好茶,要是那种什么陈茶给我喝,我可是不答应的!” “自然是一顶一的好茶!”书童笑著答应。 易子川进门以后,顺手將门关上,回过头来看,就发现屋子里只点著一盏昏暗的油灯。 “王爷倒是稀客!”江一珩从书架后缓缓走出来,手里还拿著一本古籍,眉眼清冷,带著淡淡的疏离。 易子川也不见外,四处打量著这处书房:“大人倒是愜意,这小小的书房里,堆满了古今名书!” “生平没有什么爱好,也就找几本书看看,尚且能一解乏味!”江一珩放下手里的书,隨后看向面前的易子川,“王爷今日登门,为的便是看看微臣这所寒舍?” “倒也没什么可看的!”易子川走到江一珩面前,隨手拿起放在书桌上的一本古籍,“不过本王近日来,倒是有一件趣事,要同江大人说!” 江一珩抬头看向易子川,笑了笑:“王爷请说!” “我有一相熟之人,前些日子,在街的醉香楼,用一百金,赎了一位叫做素玉的姑娘!”易子川看著江一珩的侧脸,轻声说道,“谁曾向,那位素玉姑娘,不知道怎么的,竟然得罪了一户贵人!” 江一珩依旧拿著那本书,面上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就仿佛,易子川所说的事情,与他毫无瓜葛。 易子川也不急,继续缓缓说道:“那贵人是个心狠手辣的,为了找到这位素玉姑娘,竟然买通了刑部,抓走了素玉姑娘的鴇母,我受人之託,前去刑部赎人,却不想,那鴇母却不知所踪!” 江一珩拿著书的手不受控制的用力,直接都为此微微翻了白。 “江大人,本王受人之託,要就这位鴇母,只是不知她身后之人是谁,你说,本王要用什么方法才能寻到这位身后之人呢!”易子川说完,默默地放下手中的书册,目光却紧紧的盯著面前的江一珩。 良久,江一珩才回头看向易子川:“王爷要找的,可是我?” 易子川微微一愣。 他当然知道,这世上没有空穴来风,他也猜到,这江一珩多半与那桃娘子有些瓜葛,但是他怎么都没想到,江一珩竟然直接就认下了。 江一珩见易子川没有说话,反倒率先开口:“王爷在找微臣,微臣,也在找王爷!我知道,有人用一百金赎走了素玉,但是却不知道,原来这人,竟然是王爷你!” 易子川盯著面前江一珩,他依旧是那副坦荡模样:“本王也没有想到,向来以清廉著称的江大人,竟然会是这醉香楼真正的掌柜!” “王爷误会了!”江一珩抬眼看向易子川,轻笑一声,“微臣並不是那醉香楼的掌柜,微臣只是借用身官服,为保住醉香楼略尽绵薄之力!” 第68章 还是说,王爷捨不得? 易子川微微眯起眼:“江大人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江一珩微微垂眸,“醉香楼是桃娘子一手经营起来的,我唯一做的,便是当初为桃娘子赎身,便是那栋楼,都是桃娘子自己买下的,我一个一贫如洗的文官,每月的那点俸禄,並不足以支撑这些开销,所以,醉香楼与我没有关係!” 易子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听著。 江一珩或许是觉得屋子里有些太暗,借著著一根木棍,点燃了一旁的油灯:“如果非要说点关係的话,那便是,我是那里的常客!” 一个文官,说自己是青楼的常客,这种话,只怕也就江一珩能说的出来了。 “江大人的意思是,你是那位踏娘子的……” “未婚夫!”江一珩直接开口道。 易子川当即愣在了那里。 江一珩看著易子川,靦腆的笑了笑,隨后从一旁的炉子上取来一直温著的茶水,给易子川倒了一杯:“王爷若是不觉得无趣,可以坐下来,听我说个故事!” 易子川没有拒绝。 世人皆说江一珩出生寒门,却没有人告诉他们,江一珩更是个孤儿。 他三岁丧夫,九岁丧母,家中老宅和田地被叔伯侵占,是寡居的姨母凭著嫁妆里的两亩薄田养大了他,供他读书。 但是姨母命薄,死在了他进京赶考的那年。 唯一的表妹,为了凑齐他的路费,日夜织布绣,只为送他去科考。 江一珩一去数月,渺无音讯。 黑了心肠的族亲,欺她表妹无人撑腰,为了霸占她那两亩薄田,將她卖去青楼。 她硬扛著不肯接客,挨了打,受了折辱,他告诉所有人她的未婚夫会骑著高头大马来接他回去,只可惜,无人相信。 她被摁在了床榻之上,被迫接了客。 等江一珩头戴红回到老宅的时候,他的表妹,已成了青楼里的魁。 她为了见他最后一面,忍辱负重,终於熬到他回来,亲眼看见他金榜题名,她心愿已了,却不愿再苟且偷生,趁著夜深人静,用那三尺白綾悬樑自尽。 那一日,他夜不能寐,最终,在深夜救下他的表妹。 他声泪俱下,只求她活下去,他不嫌弃她曾身陷风尘,想娶她做那正头娘子,只要她陪在身边,可她却不愿耽误他的前程。 那一日,他依旧是那个天子门生,而她,却成了醉香楼里的桃娘子。 “……她从不强迫那些女子卖身,只是这世上之人大多苦命,活不下去的人太多,世人说她靠买卖血肉赚钱,她却也给了那些流离失所的女子,一处地方容身!”江一珩微微胡刺眼,眼中已然湿润。 “江大人,既然,那桃娘子是你表妹,又是你心爱之人,为何她被刑部带走,你却没有半分焦急?”易子川看著江一珩,皱著没有说道。 “因为我知道,王爷会来找我!”江一珩看著面前的易子川,轻声说道,“桃曾来找过我,她说过,或许有一日她会出事!” 易子川微微蹙眉。 “你们算计永昌侯的事情,不可能瞒天过海!”江一珩抬眼看向易子川,“所以她早就猜到,终有一天会有人来找她算帐,王爷曾经在醉香楼救过一位女子吧,桃娘子说过,摄政王,在她那里,救过那为设局的女子。” “就算如此,你又怎么断定,本王一定会救她?”易子川微微眯起眼。 “桃娘子说过,那位小姐,虽然下了一个非常恶毒的局,但是她也救了素玉,他愿意救一个身染重病的人,怎么会对她这个曾经帮助过她的人视而不见呢!”江一珩轻笑一声,“我也曾笑她傻,只是她说,这便是人心!” 易子川不由的想起,那个拼了命也要將吴掌柜从刑部大牢里带走的人,突然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或许他们的確比我们更懂人心,所以,她可曾有说过,我们要怎么救她?” 江一珩摇头:“桃娘子可没有这样的本事!” 易子川闭了闭眼:“所以她断定我会救她,所以就敢做这样的事情?” “她是先做了事情!”江一珩纠正道,“接下来,就是我们这些男人,要为她们收拾残局的时候了!” “什么我们这些男人,你是你,我……” “王爷难道不是为了那位小姐,才来这里的吧!”江一珩打断易子川,轻声说道。 易子川语塞。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在前面不计后果的闯祸,惹事,他却也在不知不觉中,一次又一次的帮她收拾残局。 “桃娘子自己便是被迫接客,所以她有了醉香楼以后,一直秉持著自愿接客的原则,他虽然做的是买卖皮肉的生意,但是却也不想成为那种只有皮囊的毒蝎!”江一珩看著易子川说道,“所以我可以肯定,刑部是诬告。” “诬告?难不成,这醉香楼便没有逼良为娼的事情?”易子川挑眉。 “没有!我以官身担保,醉香楼之所以可以日渐超越周围的楼,便是因为其中的女子,大多都是走投无路,自愿投身楼!”江一珩微微皱眉,“且,那些女子卖身的银子,醉香楼只抽一半,其他的都由她们自己拿著,日后可以赎身,也可以置办田產,所以……” “所以那些女子便特別卖命?”易子川嗤笑,“倒是个聪明人!” 江一珩顿了顿,借著说道:“所有女子的卖身契我这里都有一份,当初我担心他会被人下套子,所以但凡是自愿卖身的,我都会要求他们再签署一份自愿证明,我就是那个证人!” 易子川看著面前的江一珩,突然有些失语,良久,他才开口道:“那岂不是醉香楼只要一出事情,江大人就得出面作证,那江大人的官声还要不要了?” “那是什么很要紧的东西吗?”江一珩满脸的不在乎,“想当初我不是桃娘子不肯,我早就辞去这身官身,带著她回老宅生儿育女去了,也不用过这孤单寂寞的日子!” 易子川一直以为这世上有一个夏茂山已经奇蹟了,没想到这里还有一个江一珩。 他抬手摁了摁自己的额角:“所以这一次,江大人打算怎么做?” “自然是状告刑部尚书!”江一珩满脸的不在意,“我手上有所有可以证明桃娘子清白的证明,我更是人证,他必须要將桃娘子还给我,否则我便在朝堂上与他拼个鱼死网破。” 江一珩说这番话的时候,那叫一个风轻云淡。 易子川沉默良久,才开口道:“江大人如果这么做,刑部尚书当然会还你一个桃娘子,只是到时候桃娘子是死是活就只能凭运气了!” 江一珩的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我掌管大理寺,见过的冤案没有上千也有数百,江大人以为为什么会有那么多无辜枉死的人?”易子川看著江一珩,伸出一根手指,“一百两白银一条性命,刑部的价码,你一直诉状他当然要放人,只是那个时候,桃娘子可以病死,更可以畏罪自杀。” 江一珩的脸沉了又沉。 “刑部尚书是太皇太后的娘家人,外戚当政,民不聊生!”易子川微微垂眸,“江大人虽然无心做官,却也清廉正直,难道你就忍心看著这样的人在朝堂之上为非作歹,然后逼死普通百姓吗?” “王爷我並不想参与陛下和太皇太后爭权之中!”江一珩一脸严肃的说道。 “那江大人愿意看到桃娘子的尸首吗?”易子川冷声说道。 “王爷是在威胁我。” “我只是想要给江大人一个两全的法子。”易子川看著面前的江一珩一字一句的说道。 江一珩犹豫再三,最后开口道:“愿闻其详!” “江大人手上有刑部诬告的证据,而本王,可以替你找到桃娘子,诬告,关押私牢,还有以往,本王找到的,有关刑部尚书的证据,届时,只要江大人愿意站在本王这边,本王甚至可以帮江大人,求来一纸婚书?”易子川看著江一珩的眼睛,轻声说道。 易子川想要利用江一珩,他自然心知肚明。 只不过,当易子川说出一纸婚书四个字的时候,他可耻的动了心:“王爷此话当真?” “当真,只不过,这几日,桃娘子或许会收些苦难,当然,我会儘快的找到关押她的地方!”易子川低声说道,“若本王没有猜错,桃娘子现在,多半被关在永昌侯府,只是本王暂时还没有找到地方!” 江一珩沉默半晌,突然开口,“王爷想要我帮你一起扳倒刑部尚书,断太皇太后一边臂膀,总不能一点力都不想出吧!” “你什么意思?” “永昌侯要找的,是您身后的那位小姐吧!您想要找到桃娘子,何不以她为诱饵?”江一珩直视易子川。 易子川的脸色一沉。 江一珩也不心虚,接著道:“还是说,王爷捨不得?” 第69章 残次品 夏简兮带著吴掌柜回到將军府的时候,夏夫人正在正厅里等著她。 她们一行人刚一进府,就被夏夫人身边的南星姑姑拦住去路:“小姐,夫人正在前厅等著你呢!” 夏简兮的脸色微微一白,她下意识地伸手轻抚脖子,白皙无暇的肌肤上,漆黑的指痕格外的显眼:“南星姑姑,能不能让我先回去换身乾净的衣服?” 南星姑姑微微偏头,立刻就瞧见了夏简兮脖子上的淤痕,她顿时就变了脸色,快步上前,指腹轻轻的触碰那一道道淤青:“谁这么大胆,竟然敢伤我们家的小姐,真是不要命了!时薇,你就是这么护著小姐的!” 时薇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隨后赶紧说道:“姑姑,我……” “姑姑,是我不小心,不怪时薇!”夏简兮伸手拦住时薇,向前走了一步,用自己的身子挡住南星的目光。 南星微微蹙眉:“小姐,你就知道护著她们,一个两个的被你惯得都不成样子了!” “我不想让娘亲担心,我想先回去换一身衣服,南星姑姑通融通融,別告诉我娘,好不好!”夏简兮伸手拉住南星的手,轻轻的摇晃著。 南星是从小看著夏简兮长大的,她出生的时候,除了產婆,南星是第一个抱过她的,向来最疼她,每次她闯祸,都是南星帮忙遮掩,才能躲过夏夫人的责罚。 可这一次,南星却沉了脸:“不成,小姐都伤成这样了,奴婢万万不能帮著小姐隱瞒了,小姐必须要告诉夫人!” 夏简兮看著满脸怒意的南星,深知,今日这伤痕是瞒不过去了,只得硬著头皮去见夏夫人。 夏简兮到正厅的时候,换了一身乾净衣服的蔓蔓正跟听晚站在一起,听到他们进去的动静后,猛地抬头看了过来。 吴掌柜受的伤虽然没有伤及肺腑,但也伤到了筋骨,虽然有姜大夫帮忙包扎过,但还是不便行走,如今更是由府中侍卫抬进来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爹!”蔓蔓一眼便瞧见了平躺在担架上,浑身都是血的吴掌柜,哭著便跑了过来。 蔓蔓一下子扑在了吴掌柜的身上,还没来得及哭,就听到吴掌柜“嗷”的一声惨叫:“別碰我,別碰我!” 一旁的时薇赶紧拉开满脸错愕的蔓蔓:“吴掌柜受了鞭刑,那鞭子上沾满了盐水和辣椒水,虽然伤口已经处理过了,但还是灼痛难忍,大夫交代了,千万不要去碰他的!” 蔓蔓一下子便將手给收了回来:“那,那我爹他……” “没事,这些伤虽然看著嚇人,也確实很痛,但没伤到了要害,伤口都已经处理过了,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每日换药,大约七日就能下床活动了!”时薇轻声安慰道,“只是这几日,不能碰水,你別担心,小姐会安排人照顾吴掌柜的!” 时薇说话的时候,夏夫人的目光却被夏简兮脖子上的淤青吸引。 夏简兮本能地想要躲开,却被夏夫人伸出手一把抓住:“你的脖子怎么回事?” “娘,不妨事的……”夏简兮下意识地想要敷衍过去,却在看到夏夫人的目光以后,默默地闭上了嘴。 夏夫人的脸色非常难看,便是一旁的南星也默默地低下头,不敢直视盛怒中的夏夫人。 “时薇,你说!”夏夫人的声音清冷,却有著十足的压迫感。 “是永昌侯府的小侯爷,贺兰辞!”时薇低下头,连声音都在颤抖。 “贺兰辞?”夏夫人眉头紧蹙,隨后看向夏简兮,“他为什么会对你动手?” 夏简兮依旧低著头。 夏夫人只淡淡地瞥了一眼时薇,时薇便赶紧开口道:“刑部的人以铺子售卖陈米吃死了一家四口为理由,抓走了吴掌柜,蔓蔓躲过一劫来求救,小姐便去了刑部,却不想,在那里审问吴掌柜的,竟然是贺兰辞!” 夏夫人看向一直低著头没有说话的夏简兮,冷声问道:“是这样吗?” 夏简兮自知瞒不过去,只得开口:“是!” “铺子上出了事,为什么不先来告知我?”夏夫人脸色微沉,“反倒自作主张去了刑部?刑部大牢是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可以隨意去的地方吗?” “那家粮油铺子,是我名下的铺子,我为什么不能去?”夏简兮抬头看向夏夫人,满脸执拗,“还是说,只有未出阁的女儿家不能去,那若是我一辈子不出阁,是不是我一辈子,都只能眼睁睁地看著人家欺辱我铺子里的人!” 这是夏简兮生平第一次,跟夏夫人起爭执。 夏夫人满脸愕然地看著面前的夏简兮,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夏简兮算是个非常標准的大家闺秀,虽然她出生將军府,母亲更是商户出身,但夏將军和夏夫人將她养得娇软,从小到大,学的是四书五经,琴棋书画还有大家世族的管家本事。 夏简兮刚出生,便被定下了婚约,定的还是永安王府的世子。 而夏夫人,因为是商户之女,在汴京受尽了冷眼,她一直都非常担心,夏简兮会因为她有一个出身商户的母亲,而被那些世家贵族而看不起。 所以从小到大,夏夫人都將她培养得非常的乖顺得体,不论从哪方面,都不会让那些世家贵族挑出短处来。 而夏简兮,也知道夏夫人的用心,所以向来乖巧听话,对夏夫人的话更可以说是言听计从,而现在,从小便听话的夏简兮,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表现出了自己的不满。 夏夫人並没有夏简兮想像中的气愤,她只是用一种非常奇怪的目光看著夏简兮,直到她因为自己的不敬而感到愧疚的时候,夏夫人突然开口道:“一辈子不出阁?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知女莫若母。 仅仅一句话,夏夫人就敏锐地察觉到了夏简兮內心的想法,她紧紧皱著眉头,隨后拉住夏简兮的手:“你告诉娘,是不是有人对你说了什么?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夏简兮看著满眼都是心疼的夏夫人,心下微沉。 她沉默许久,最后在夏夫人越来越湿润的目光下,缓缓开口道:“我不想嫁人,我不想像货架上的物件一样,被人选来选去,然后一个不满意,就被人像残次品一般退回来!” 就像被永安王府退婚那样。 说完这句话的夏简兮,直直地落下一滴泪。 那一瞬间,夏夫人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要碎了,她一把將夏简兮搂紧怀里,她紧紧地抱住她命里唯一的那一颗宝珠。 她一直以为退亲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却没有想到,那件事到底还是伤到了夏简兮的心。 “是娘的错,是娘的错,都是娘没有想到,都是娘的错!”夏夫人的泪水顺著脸颊滑落,最后滴落在夏简兮的头上,“你若不想出阁,那便不出阁了,你若喜欢,我们便招个上门女婿来,我有帝国的財富,我的简兮本就该是那个挑选货物的那个!” 正巧夏茂山巡营回来,他满心欢喜的准备去找媳妇说说今日的趣事,一进门,却看到,自己唯二在意的两个大宝贝,竟然正抱在一起痛哭流涕。 看到夏茂山的那一刻,夏简兮突然觉得,天要塌了。 她甚至没来得及擦眼泪,就跟夏夫人一起衝出去,一个抱腰,一个抱腿,费劲了全力,才拦住只听到“贺兰辞”三个字,就提著刀准备出门去算帐的夏茂山。 夏茂山这个人呢,在皇帝看来是个绝好的刀刃,指哪打哪,再苦的战地,他都能乐呵呵地去,但不论是先帝还是如今的皇帝,都非常清楚的知道一件事,就是绝对不能动他的妻子女儿。 如果说夏夫人是夏茂山的逆鳞,那夏简兮就是封刀的刀鞘。 夏简兮跟时薇解释事情经过的时候,全程几乎都抱著夏茂山的腿,两个人说得极快,生怕自己说得慢了一些,夏茂山的刀就隔著几公里直接劈了出去。 “你是说,贺兰辞勾结刑部尚书,污衊你名下的铺子吃死了人,不听人分辨,在拿不出证据的情况下,直接把你的人给扣走了,还妄想屈打成招?”夏茂山的声音几乎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夏简兮站在那里,乖巧得仿佛一只鵪鶉:“是!” “然后,你上门赎人,他不仅不肯放人,还动手打了你?”夏茂山的声音越来越低沉,隱隱带了几分杀气出来。 “是!”夏简兮的头越来越低。 “这一切的原因是,他认为,永昌侯老夫人的马车之所以会摔车,是因为,在他家马车摔落之前,你铺子里的活计推著茶油经过,並且不慎洒落?”夏茂山看著夏简兮,一字一句的说道。 夏简兮低著头,看著自己的脚尖。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夏茂山不会在说什么的时候,他突然开口:“夏简兮,那桶茶油,真的是不慎洒落的吗?” 果然。 夏简兮绝望地闭了闭眼睛。 她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要知道,夏茂山能够一步一步坐到护国將军的位置上,便足以说明,他绝对不是一个有勇无谋的人。 “夏简兮,回答我!”夏茂山猛地一拍桌子。 第70章 將军还真是无情啊 夏简兮的身子本能的颤了颤,她缓缓抬头看向坐在自己面前的夏茂山,正要开口的时候,身后的吴掌柜突然开口:“將军,这一切,都是奴才的过错!” 吴掌柜挣扎著从担架上爬下来,他强忍瑟身体的痛苦,缓缓的跪下。 他顶著夏茂山冰冷的目光,一字一句的说道:“铺子的茶油,每日都是新进的货,那日也是如此,是奴才贪便宜,选了二手的油桶,这才会出现漏油的事情!” 一旁跟著吴掌柜一起跪下的蔓蔓也赶紧说道:“那日漏了油,我爹便赶紧让我去铺子里打了水,我跟爹用帕子一点点將茶油都吸乾净了,还专门用胰子懟了水,擦了好几遍的,只是,谁也想不到,那老夫人竟然那么倒霉……” 夏简兮怔怔的看著面前的吴掌柜,心里一时之间,五味杂陈。 吴掌柜在说谎,蔓蔓也是。 那並不是什么二手油桶,那油桶之所以漏油,是因为他们自己动的手脚,否则的油桶不会那么凑巧的在那个时间和那个位置刚刚好洒落。 至於蔓蔓说的胰子水,也只是在那老夫人离去以后,为了不被人发现端倪,也为了避免旁人遭殃,才刻意去清洗的。 吴掌柜和蔓蔓,之所以这么说,是在为她顶罪。 夏简兮悄悄低下头,试图遮掩自己已经泛红的眼眶,要知道她从来没有要求过,让她们这么去做,毕竟这件事情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 夏茂山盯著面前浑身是伤的吴掌柜,微微眯起眼:“你们说的可是真的?这世上难道真的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面对手上沾染了不知多少鲜血的夏茂山,便是那常年在战场上廝杀的人,难免也会面露胆怯,可偏偏就是做了一辈子老实人的吴掌柜,面不改色的点头:“奴才说的句句属实,虽然不知为何这样巧合,但奴才没有说谎!將军若是不信,可以去铺子上查问!” 夏茂山当然不信。 他盯著夏简兮看了很久,目光最终还是落在了她脖子上的那几道淤青。 他很清楚的知道事情並不是像她们说的那么简单,世上也绝对不会有这样巧的巧合,永昌侯老夫人的摔伤,绝对和夏简兮脱不了干係。 只是他想不明白,若是说,夏简兮是因为贺老夫人羞辱他们,所以动了怒,想要小小的报復一下,只是没有想到那老妇人这么不经折腾,直接摔成了重伤,虽然牵强,却也说得过去。 可这么完善的计划,分別要前一天才能准备妥善,若非要说是夏简兮可以未卜先知,事先知道老夫人会羞辱他们母女未免太过牵强。 所以这其中必然还有別的事情。 可到底是什么样的事情,才会让他这个,从小便乖巧听话,便是只野兔子都捨不得杀要养起来的宝贝女儿,设下这样的陷阱,等著贺老夫人去钻,而且在知道她以为此事半身不遂以后,还能如此坦荡。 夏茂山想不出来夏简熙兮和贺老夫人之间有什么纠葛,但是他相信自己从小养出来的女儿,他相信她绝对不是那种恶毒残忍之人,她之所以这么做,必然也是恨到了极致。 夏茂山的心里百转千回,但最终,却也只匯成了一句话:“既然那老夫人的確是因为咱们家的铺子才摔成那副样子的,那便派人送些药材补品过去,聊表心意,但是他污衊吴掌柜,屈打成招,对你动了手的事情,决不能就这样算了,我自然是要去找永昌侯问个清楚的……” “老夫人死了!” “什么?”夏茂山一时之间,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夏夫人深吸了一口气,又一次说道:“老夫人昨天夜里就没了,说是昨日寧远侯夫人去见了老夫人,说了些话,当天夜里老夫人便气急攻心,没几个时辰就断了气,你今早出门,又直接去了城外,但是你那些同僚没来得及跟你说这个消息。” “这才病了几日,就这么没了?”夏茂山满脸的诧异,“寧远侯夫人也是个识大体的人,总犯不上跟一个躺在床上的人计较,怎么好端端的就给人气死了?” “外头只说是寧远侯夫人去见了老夫人,话说的含糊,旁人便以为是寧远侯夫人气死了她,我今日去弔唁,倒是见到了那久不出门的永昌侯夫人,那永昌侯夫人是个话少的,但她身边的婆子说漏了嘴,那老夫人是知道了永昌侯得了柳病的事,一著急,才气急攻心的!”夏夫人说著,还压低了声音。 柳病三个字出来的时候,夏茂山也不由自主的看了一眼夏简兮,见她满脸茫然,才低声说道:“虽说如此,但是这寧远侯府怕是脱不了干係,银钱上,总要补贴一些。” 夏夫人点了点头:“谁说不是呢!” 夏茂山沉默片刻,最后看著夏简兮说道:“你这丫头如今实在胆大,出了这样的事情也不同我和你母亲说,今日也算是你运气好,还能全须全尾的从那刑部大牢里出来,今日的贺兰辞发了癲,你真的有个好歹,到时候,我与你母亲要如何是好?” 夏简兮低下头,很懂事的认错:“女儿下次不敢了!” “这次便算了,刑部尚书那里,我自会跟他算帐,是不是再有下次,就算是你娘求我,我也要打断你的腿。”夏茂山冷声说道。 夏简兮低著头,不敢吭声。 最后还是夏夫人开口道:“好了好了,都回去吧,派人去请个大夫,看看有没有伤到哪里!” 南星应了一声,便赶紧去请大夫了。 因为担心贺兰辞那个疯子会杀个回马枪,所以夏简兮也不放心让吴掌柜和蔓蔓回铺子里,便安排他们在前厅住下。 夏简兮在吴掌柜离开之前,也没有多说什么,这是低声的倒了声谢。 吴掌柜也只是笑了笑,大家都是心照不宣的一笑,这件事,便匆匆揭过, 等到所有人都走了以后,在一旁看了好大一场热闹的瑶姿,忍不住感慨:“没想到夏將军一个平日里看起来那么温和憨厚的人,发起火来竟那样嚇人!” “將军温和憨厚?”时薇很是疲惫的瘫坐在软榻上,“你要是那般觉得,那你可真是瞎了眼了,要知道我们將军,可是可以以一敌百的悍將,他若是真的动了怒,谁都拦不住他。” 夏简兮坐在梳妆檯前看著铜镜中自己被包裹起来的脖子,低低的嘆了一口气:“吴掌柜他们的说辞,我爹根本不信!” 时薇猛地坐起身:“那,那可怎么办?” “他既然不追问,我们也就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夏简兮垂眸,“我爹可不是那么好骗的人,他只是不想戳穿我,也不想让我娘为难!” “毕竟是一品的大將,为什么被吴掌柜这么拙劣的演技给骗过去,那才是个笑话。”瑶姿倒是並不惊讶,“不过很显然夏將军不打算追究,只是夏小姐你,行事还是要当心些,夏將军总不可能一直视而不见。” 夏简兮没有回答,只是看向瑶姿:“秦苍可有送过来什么消息?” “夏小姐是想问桃娘子的事情吧!”瑶姿走到时薇身边坐下,“暂时还没有,如果有消息的话,秦苍肯定会第一时间送过来!” “这几日,都別让秦苍来送消息了!”夏简兮抬头看向瑶姿。 瑶姿一愣,隨后立刻反应过来:“夏小姐是觉得,夏將军会加强府邸的看管?” “我爹会亲自看管!”夏简兮垂眸,“没人能逃过我爹的眼睛,將任何东西送进將军府!” 瑶姿还没来得及通知秦苍,易子川就被夏茂山抓了个正著。 平日里,秦苍和瑶姿,都是通过袖箭传信。 秦苍一般会將写了消息的袖箭,射到瑶姿的身边,然后由瑶姿收集和传达。 可偏就在今日,秦苍刚走到墙角下,正在整理手里的袖箭时,他突然发现自己的身后有一阵阴冷的目光扫射过来。 秦苍近乎本能的出手,下一刻,就被一把闪著银光的斧头抵在了脖子上。 好快的速度。 秦苍几乎来不及反应,就被夏茂山拿下。 “摄政王,你还不出来吗?”夏茂山的声音里满是威胁。 大约过了五个数,远远地,便响起了一阵清脆的马蹄声,很快,易子川的身影便出现在了围墙的尽头。 夏茂山目光冰冷,一脚踹在秦苍的膝盖上,秦苍吃痛跪下。 “將军好大的火气啊!”易子川骑著马缓缓靠近。 “你的人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到我府上鬼鬼祟祟的做什么?”夏茂山眯著眼睛缓缓走过来的易子川。 “夏將军这么谨慎,莫不是担心这大晚上的有人偷香窃玉。”易子川轻笑,眼底满是不正经。 “易子川!”夏茂山蹙眉,“我不管你在盘算些什么,但是我警告你,离简兮远一些!” 易子川从马上跳下,漫不经心的走到夏茂山面前,手中的摺扇轻轻的摇著:“將军还真是无情啊,早知道,那日朝节,我就该看著她死在我面前!” 第71章 你方才叫我什么 两个男人之间的战爭一触即发。 秦苍几乎是被夏茂山甩出去的,好在他反应够快,及时稳住了身形,这才没直接被摔个狗吃屎。 夏茂山向著易子川衝过去的时候,手中的斧头在月光之下,泛著冰冷的寒光。 易子川看著衝著自己面门而来的斧头,险险躲过一击以后,他甚至没来得及说话,夏茂山的斧头就又砍了过来。 那一刻,易子川第一次见识到了什么叫做如影隨形。 夏茂山的功夫与那些架子不同,他每招每式,都是衝著要害去的。 他常年行军,学的都是杀人保命的功夫,动作或许没有那些架子好看,但的的確確每一招都是用尽了全力,隨时可以要人性命的。 易子川一连接了夏茂山七八招,原本的从容在顷刻间消失不见,剩下的只有狼狈逃窜。 就在夏茂山的斧头又一次的朝著易子川的面门劈下来的时候,他突然意识到面前的这位夏將军,或许是真的动了杀机。 易子川再一次躲开夏茂山的斧头以后,没有再躲开,而是直接撞了上去,双手合十锁住斧柄:“夏將军,你冷静一下!” “去你他娘的冷静!”夏茂山几乎是咬著后槽牙说出的话。 易子川看著已经杀红了眼睛的夏茂山,赶紧说道:“夏將军,你若是真的杀了我,你们將军府难不成还能有活路!” “我杀了你,再把你埋了,无声无息的,谁知道,你是我杀的!”夏茂山说著,冰冷且带著杀意的目光悠悠的扫过一旁准备上前帮忙的秦苍,“你们一个都逃不掉。” 被夏茂山冰上的那个瞬间,秦苍只觉得有一股寒意从脚后跟一路爬上头顶。 要知道,秦苍跟在易子川的身边,这么多年来不知道经歷过多少生死一刻,但是他从未感觉到一丝丝的恐惧,可偏偏在他撞上夏茂山的眼睛时,他突然感受到了那种尸山血海的血腥味。 果然,再厉害的杀手,在遇到从战场回来的將军时,也无所適从,毕竟,战场才是真正的地狱。 “夏茂山!”易子川再一次抓住那把斧头的时候,他连声音都开始颤抖。 “作甚!” “我错了!”易子川滑跪求饶的动作,丝滑的让秦苍有一瞬间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夏茂山立刻眯起眼:“你方才叫我什么?” 易子川的脸青了又白,他虽然很不甘心,但是明晃晃的斧子就立在眼前,没有办法值得认怂:“老师!” 夏茂山抬了抬眉毛,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既然叫了老师,今日我便饶了你这条小命!” 夏茂山的斧头立刻收回,重重的砸在了他脚边的地上。 秦苍快步上前,他伸手去扶易子川,余光却看到他脚边的砖石直接被那斧头砸碎,他甚至都不敢想像,若是方才他没能收住那柄斧子,直接砸到易子川的头上会是怎么样的一个场面。 连接夏茂山三招,易子川只觉得自己的掌心和手臂都要被震麻了,凭空甩了好几下,才稍稍有些缓和。 夏茂山依旧站在那里,面容清冷,眼底隱约带著几分杀气:“我记得方才你说,朝节那日你该如何?” “本王到底没有眼睁睁的看著她死在我跟前,將军用得著像这般的死手吗?”易子川捏了捏手,脸色不大好。 “好你个顛倒黑白的易子川,你莫不是忘了,若不是我家兮儿救了你母妃,宋太妃如今只怕坟头草都三丈高了吧!”夏茂山冷哼,“你不仅不知恩图报,反倒还想著见死不救,易子川,你的良心是叫狗吃了吗?” 易子川语塞。 他当然不会见死不救,更何况,正如夏茂山所说的那样,夏简兮当初之所以受伤,说到底也是为了救宋太妃,即便他另有所图,但终究,也是救了人的。 只是,在面对夏茂山的时候,易子川总不愿意输几分。 虽然易子川不想承认,但事实就是,他的功夫是夏茂山教的。 易子川是先帝最小的弟弟,他出生时,父皇就已经病逝,是先帝抚养他长大,先帝教他读书写字,骑马射箭。 只是先帝体弱,写的一手好字,但武艺不精,只好在朝臣之中寻一个厉害的人来教他功夫。 他一直到现在都没有想明白,宫中明明就有武教头,为什么先帝非要让夏茂山这个武夫来教他功夫。 易子川至今都还记得,年少的夏茂山一次又一次的將他踹进湖里,非要等到他认错,才肯將他捞上来的场面。 那时的夏茂山,年少成名,比起现在的那些儿郎更加张扬肆意,自然也不会愿意让一个小毛头喊他老师。 想那时,不过五岁的易子川,天天被他打的上躥下跳,恨不得直接喊救命,每每想起这些事情,易子川便觉得自己顏面尽失。 “王爷怎么不说话?”夏茂山冷不丁的开口。 易子川从小时候反覆被踹入湖水里的记忆中清醒过来,他看著面前的夏茂山,抬手作揖:“將军息怒!” 夏茂山盯著面前的易子川,虽然这廝与小时候不大相同了,性子也乖张暴戾里许多,但到底还是那个打不过了只是四处乱窜,却不知道去找先帝告状的毛头孩子,嘴贱,但不算是个坏人。 夏茂山一手杵著斧头,一手叉著腰,眼里满是戒备:“所以,你的人大晚上的在这里晃悠什么?” “將军不知道了,夏简兮今日差点死在刑部大牢,贺兰辞差一点点掐死她,她也差一点捅死贺兰辞,是本王及时出现,带了陛下的令牌,才救了你那宝贝女儿!”易子川看著面前的夏茂山,一字一句的说道。 “什么叫做差点死在刑部大牢?”夏茂山蹙眉,“那贺兰辞难不成真的想杀了她?他莫不是得了失心疯,以为我们將军府没人了?” “將军大约没有看过夏小姐身上的伤吧!”易子川挑眉。 夏茂山一愣,隨后立刻一个刀眼扫过来。 易子川几乎本能的退了一步,隨后立刻解释道:“將军放心,我也没看过!” 夏茂山的脸色这才稍稍舒缓了一些。 易子川不著痕跡的舒了一口气,隨后接著说道:“我感到刑部大牢的时候,贺兰辞差一点点就能直接折断他的脖子,是我及时出手,这才救下了夏小姐,但是同时,夏小姐也被贺兰辞给甩了出去,重重的摔在了身上!” “然后呢?” “我的大夫给夏小姐诊过脉,那一下摔得十足厉害,夏小姐虽然没有伤到要害,但是原本心口的伤口微微撕裂,身上也有多处淤青,据婢女所说,后背更是成片的伤痕!”易子川眼看著相貌上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易子川看了一眼秦苍。 秦苍立刻反应过来,將怀里的药递给夏茂山:“这是我府上的大夫托我转交给夏小姐的,这是他自己研製的,专门用来治疗跌打损伤的伤药,效果非常的好。” 夏茂山盯著那瓶药看了很久,微微眯起眼:“你专门来这一趟,就是为了这瓶药。” 当然不是。 只是,有些事情还是不能让夏茂山知道,毕竟他的性子刚烈,到时候气急了直接杀到永昌侯府,他们所有人都吃不了兜著走。 只不过眼下,他若是说不出来旁的理由,夏茂山是绝对不会相信的。 “你们府里的那位吴掌柜,了本王一千五百两银子才赎了出来,本王原本还想借著这个机会问他把钱要回来,没曾想人才刚到门口,就將军你抓了个正著。”易子川扯了扯嘴角,淡淡的说道。 “真的?”夏茂山眯起眼。 “当然是真的!” 夏茂山当然知道是这是假的,而易子川也知道,夏茂山知道他说的是假的。 只是有些事情,直接拆穿对大家都没有什么好处。 夏茂山能一步一步做到如今这个地位,自然也不会是个草包,易子川话真真假假,其中有几分真,几分假,他也难以分辨。 只是他现在也不会直接拆穿易子川。 毕竟这件事情如果没有夏简兮的首肯,纵然易子川出现在这里,他也不可能那么轻而易举的將消息送进去。 夏茂山回头看了一眼那座三米高的围墙,目光沉了沉:“若是为了那一千五百两银子,王爷大可放心,將军府绝对不会欠债不还,只是这夜深人静,府中帐房也都已经休息,等明日末將一定將这一千五百两悉数送到王府。” “既然將军金口玉言,本王自然也是信的!”易子川展开摺扇,轻轻的在面前摇著。 “若是没有旁的事情,王爷便赶紧回去吧,这到底是我们將军府,王爷若是继续在这里閒逛,府中侍卫刀剑无眼,若是不小心伤了王爷,我们也是担待不起的。”夏茂山看著面前的易子川,皮笑肉不笑的说道。 “好说,好说!”易子川看了一眼身边的围墙,隨后笑了笑,“那本王也就不打扰了,將军早些休息!” 夏茂山看著对著自己微微点了点头,隨后转身准备离去的易子川,状似无意的说道:“王爷慢走,夜深人静,路上当心!” 那一瞬间,易子川只觉得背后汗毛倒立,下意识的加快了脚步。 一直到他上马离开,易子川都没敢回过头去看一眼夏茂山,毕竟那才是个真正的杀神。 就在易子川离开以后,夏茂山盯著手里的药瓶看了很久,最后隨手一拋药品便直接甩进了围墙。 只听到咚的一声,下一瞬,就有人直接跌趴在草堆里。 夏茂山却只当自己没听到:“外头遍地都是豺狼虎豹,一个不小心就会落入他人陷阱,当心些,免得做了旁人手里的那杆长枪!” 没有回应。 夏茂山也不打算等到回应。 他將那斧头直接往背上一抗,大步流星的回了自己的院落,那步伐悠閒的就好像方才的所有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第72章 也算忠义之士 次日,天刚亮,夏夫人就从库房里支取了一千五百两的白银,直接派人送到了摄政王府上。 所有的事情安排的行云流水,没有半点拖沓,生怕一个不小心就给被旁人给赖上一句欠债不还钱的罪名。 昨天夜里发生的事情,瑶姿完完整整的告诉了夏简兮,比如,易子川被打,又比如,易子川喊夏茂山老师,又比如易子川求饶,这一桩桩一件件,瑶姿都说的格外的仔细,从头到尾都没有半点遗漏的。 夏简兮一边让时薇给自己擦药,一边看向眉飞色舞的瑶姿,忍不住问道:“你家主子被打,你是不是开心的有点过分?” “有吗?”瑶姿忍不住挑眉,“这么明显吗?” “昨天夜里也被將军用著药瓶砸趴在地上半天起不来,这头上的包都还肿著,可从头到尾都没见你喊过一声疼,反倒满脑子都是你家王爷被打的事情!”时薇看了一眼瑶姿,“你就不怕你家王爷知道了,被你给气的半死?” “那咋了!”瑶姿挑眉,“我们这些做安慰的,哪个不是被王爷打的半死才能从碉堡出来的,王爷能被打一顿,也没什么要紧的。” 夏简兮看著这幅样子的瑶姿,顿了顿,才问道:“你可知道昨日秦苍来这里,原本是要说什么的?” 瑶姿先是一愣,隨后说道:“今早便送了信鸽进来,说是那江大人手上的確有证据可以证明桃娘子是清白的,但是现在的问题是,没有人知道,桃娘子究竟在哪里!” 夏简兮微微蹙眉:“你家王爷找不到吗?” 瑶姿摇了摇头:“王爷若是说不知道,那多半也没有人能找到了,王爷的暗卫遍布整个汴京,这么大的一个活人,不可能逃过暗卫的眼睛!” “那会不会已经……”时薇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 夏简兮知道时薇要说什么,顿了顿,隨后摇头:“不会,那贺兰辞想要找的是素玉,只要桃娘子没有说出素玉在哪里,那她就不会出事!” “那万一,万一桃娘子说出来呢?”时薇有些不相信桃娘子,毕竟一个烟柳巷,刚买卖女子的人,能有多少的风骨呢。 “桃娘子不会说的!”瑶姿低声说道,“或者说,她根本就不知道,那素玉在哪里!” 时薇先是一愣,隨后看向夏简兮:“瑶姿的意思是,那桃娘子根本不知道素玉的去向?” “当日素玉离去的时候,你可曾见过桃娘子?”夏简兮看向时薇。 时薇先是一愣,隨后立刻摇头:“不曾,那桃娘子冷情的很,根本没来相送,只是托路边的小孩送了卖身契过来,连句话都没给!” “不是不给,那是醉香楼的规矩!”瑶姿开口道,“我先前就打听过了,醉香楼的规矩便是如此,所有人只要从醉香楼赎身了,便与醉香楼再无瓜葛,醉香楼不问来处,不问去处,说是希望那些赎了身的娘子,可以安安静静的过下半辈子,与醉香楼彻底没有瓜葛!” 时薇顿了顿:“还有这样的规矩?” “醉香楼虽然依仗著女子卖身卖笑来做生意,但在那群不把人命当命的地方,桃娘子,算是个忠义之士了!”夏简兮轻声说道。 时薇微微变了脸:“那,那她会不会把小姐跟王爷给供出来?” “那桃娘子並不认得夏小姐,只不过不管他认不认得,那贺兰辞,早就知道这件事情是夏小姐做的,供不供也没有什么差別了!”瑶姿冷不丁的说道. “所以眼下最要紧的事情便是要赶在贺兰辞失去耐心之前,找到这位桃娘子!”夏简兮抬头看向瑶姿,“贺兰辞的伤怎么样了?” 瑶姿摇了摇头:“没有消息,那贺兰辞没有请大夫,不过按照那把小刀的长度,应该不会伤到他的肺腑,最多也就是个皮外伤,死不了!” “小姐就应该直接给他捅个对穿!这种阴险狡诈的人,就该直接送他去见阎王!”时薇说完,將擦完药的帕子重重的丟进一旁的水盆里。 夏简兮看著面前的时薇,轻轻的拍了拍手:“在下最要紧的是要先找到桃娘子,他为了帮我们做事才惨遭此劫,我们总不能弃他於不顾。” “我知道,可是这汴京城那样大,那里是那么容易找到的!”时薇撇嘴,“小姐昨日傍晚,就排商行的人去查了,可是到现在为止,依旧是一点消息都没有,这么大的一个人,不可能就这么凭空消失了吧!” “人当然不会凭空消失,但是可以藏起来!”夏简兮微微眯起眼睛,“若是想要將人藏到外头去,那总会有遗漏的地方,除非……” “除非,那贺兰辞將人藏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瑶姿突然反应过来,“对啊,如果是这样,那就能明白,他明明受了伤,却不肯请大夫,多半是怕有外人进出,到时候发现了他们府上的异样!” 时薇满脸不解的看著面前的瑶姿:“那么大的院子,那大夫难不成还能都经过,若只是为了这个桃娘子便不看大夫,那贺兰辞,微未免將那桃娘子看的太重了吧!” 夏简兮沉默下来。 当瑶姿说起眼皮子底下的时候,他突然便想起了一个地方——地窖。 想当初她被关在那里的时候,她也怎么都没有想到,富丽堂皇的永昌侯府,竟然还会有这么阴暗骯脏的地方,就好像宫殿中的老鼠洞,阴冷可怖,处处都透露著诡异之感。 那个地窖就在贺兰辞的院子里,那地窖深不见底,若是掉下去了,任凭他喊破喉咙也是不可能被外头的人发现的。 可若不是因为桃娘子在府上,那为什么,贺兰辞那么私密的一个人在受了伤以后竟然会没有请大夫呢? 夏简兮眉头紧锁,就在她想不明白的时候,听晚突然走了进来:“小姐,夫人说,永昌侯老夫人明日下午便要入葬,两家虽然並不亲近,但是也在走动,依照规矩,夫人是要去送一程的,夫人说,死者为大,不好让人走的不安稳,不过小姐若是不想去,也没事,派人送些东西过去便是!” 別说夏简兮了,就是夏夫人和夏將军也是不想去的,只是这世间到底还是死者为大,永昌侯老夫人已然身故,他们虽然有过一些口角,但两家到底曾经也曾走动过,若是不去相送,难免会被那些閒言碎语嚼舌根。 “明日下午便入葬,怎么会这样快?”夏简兮有些震惊的问道。 “说是如今的天气太热了,若是一直停在府上,只怕会生出不好的味道来,永昌侯夫人便做主提前下葬,听说那贺兰辞因为这件事情吵闹了几句,但是最终也没能吵过那位永昌侯夫人!”听晚轻声说道。 “这是什么时候的消息?”瑶姿突然问道,“今早?” “今天早上才送到府里的,不过听说有些府上昨天晚上就得了消息!”听晚刚说完,瑶姿和夏简兮便立刻对视一眼。 时薇那个就发现了两人的反应:“怎么了?” “若是那贺兰辞昨天夜里就知道老夫人要下葬,那他一定要想办法在下葬之前將事情审问清楚,否则到了送葬那日人一多,就容易出事,到时候要是被人发现,他在府中囚禁桃娘子,他便是浑身长满嘴也说不清楚了。”瑶姿立刻说道。 “所以他不是不想请大夫,而是他昨天夜里才知道老夫人明日就要下葬,所以他急著去审问桃娘子,根本没有时间去请大夫给自己包扎伤口。”夏简兮冷笑,“看来我们想的没有错,桃娘子的確就在他的府上。” “我现在就去告诉王爷。”瑶姿立即说道。 “你现在去告诉他,他也不可能直接衝进永昌侯府去找人!”夏简兮拦住瑶姿。 瑶姿回头看向夏简兮:“那我们现在要怎么办,就这么眼睁睁的看著吗?万一那贺兰辞急了,直接捅死了桃娘子,那岂不是……” “他不会那么轻易的杀掉桃娘子的!”夏简兮微微垂眸,“桃娘子能在汴京立足,以贺兰辞的性格,他不会轻易杀了他,毕竟他也不能保证,桃娘子背后的人,是不是他能惹得起的!” 瑶姿皱眉:“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听晚!”夏简兮看向听晚,“你去告诉我娘,明日的葬礼,我陪她去!” 第73章 有事钟无艷 永昌侯老夫人去世的太突然,原本一直管著家的依兰小娘在面对这样的事情时,她那点哄人开心的手段,便不够用了。 最后没有办法,还是永昌侯去佛堂请了永昌侯夫人出来,主持老夫人的丧事。 老夫人走的急,並没有备下棺木,上好的棺木向来都是要提前请人去做的,依兰小娘原本想著就去那种白事铺子隨意买一口棺材將就便是,被永昌侯好一顿叱骂,差些动了手,最后还是永昌侯夫人拦住了永昌侯。 一口好的棺木,哪里是你想要就能有的。 最后还是永昌侯夫人託了人,请了宗祠里最有名望的长辈,去问那些早些时候便备了棺木的人户,翻了数倍,並且承诺了会给他们寻一口更好的棺木,才千辛万苦的买来了一口棺材。 老夫人临了的时候,还是满心的不甘愿,紧紧的拽著永昌侯的手,以至於她断了气,眼睛也是半睁著的。 永昌侯虽然对母亲离世这件事情难以接受,但是又因为老夫人死后没能闭眼而感到害怕,所以棺木一到,便赶紧让人將老夫人抬了进去。 夏家马车停在永昌侯府门口的时候,外头已经停了不少府邸的马车。 夏夫人今日原也是不想来的,毕竟,老夫人向来不是个好相与的,但是两家人的当家人,到底都是同朝为官,作为同僚,总要表示一下心意。 夏夫人和夏简兮从马车下来的时候,便瞧见了穿著孝服站在门口的永昌侯夫人和贺兰辞。 贺兰辞站在那里,脸色说不上好,隱约还带著几分苍白。 若是仔细去瞧,便会发现他虽然站在那里,但身子是微微倾斜的,想来是那被夏简兮罚了狠捅了好几下的伤口还没有恢復。 时薇在看到贺兰辞的时候,便下意识的往前走,想要挡在夏简兮的面前:“小姐……” 夏简兮先是一愣,隨后拉了拉时薇的手:“別担心!” 时薇顿了顿,正巧夏夫人看过来,她便赶紧往后退了一步。 夏夫人看著在说悄悄话的两人,低声问道:“怎么了?” 夏简兮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很久没有见过永昌侯夫人了,今日瞧见,发现与我记忆里的永昌侯夫人,长得不大一样了!”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出现过了,她对外总是称病,谁家的宴席都不去,你上一次见她,大约都已经是五六年前的事情了,五六年的功夫,但凡是个人总是会变的。”夏夫人一边说著,一边看著周围的人,“但凡与永昌侯府有点关係的,倒是都来了!” “正所谓人死如灯灭,如今老妇人去世,只要不是不死不休的,大多都回来送上一程!”南星轻声说道,“虽然时间很紧,但是看这丧事办的也算体面,到头来主持这些大事的还得是正头娘子,那些小妾终究是上不了的台面的!” 夏夫人蹙眉:“还不住嘴,这些话,是能在这个时候说的!” 南星顿了顿,隨后低头:“奴婢只是为那永昌侯夫人觉得不公,这永昌侯平日里总是宠爱那个小妾,对原配嫡妻一点都不在意,如今出了事,还不是要让永昌侯夫人来处理,还真是,有事钟无艷,无事燕南春!” 夏夫人轻轻的嘆了一口气:“到底还是人各有命!” 夏简兮听著夏夫人的话,抬眼看向站在那里的永昌侯夫人,不由的陷入沉思。 她似乎,从来没见过永昌侯夫人笑,便是她前世被陷害落到永昌侯府那个虎狼窝里的时候,纵然是大婚那一日,她便坐在堂上接了她递过去的茶水,她也只是点了点头,不曾露出半点笑意。 后来,夏简兮更是鲜少见过这位所谓的婆母。 她就像是栽在佛堂里的一颗菩提树,不言不语,对什么都不在意,满心,只有堂上的佛祖。 “好了,不要再说这些事情了,我们该进去了!”夏夫人说完,伸手拉住夏简兮的手,向著永昌侯府的大门走过去。 夏简兮稍稍落后几步,她抬眼看向夏夫人,见她神色正常,才稍稍鬆了口气,跟著走了过去。 相比永昌侯夫人的得体,贺兰辞在看到夏简兮时,那双夹带著恨意的眼睛,便显得格外的扎眼。 夏夫人自然也察觉到了,她微微侧身,用身体挡住夏简兮,隨后冷声道:“小侯爷!” 贺兰辞在听到夏夫人的声音以后,才冷笑了一声:“夏小姐竟然还敢来,你就不怕我祖母从棺材里爬出来找你算帐吗?” “小侯爷,铺子上的事情,与我们简兮有什么关係,你若是觉得我们包庇铺子上的掌柜,你大可以,直接將证据递交给当今圣上,而不是在那里捏造事实,污衊被人!”夏夫人看著面前的贺兰辞,呵斥道。 贺兰辞被夏夫人这么一呵斥,心中愤怒,正要开口说话的时候,却被永昌侯夫人拦住:“今日是你祖母出殯的日子,你不要在这里惹是生非!” “你……”贺兰辞还想分辨,永昌侯夫人却已经对著夏夫人欠身行礼:“兰辞是老夫人看著长大的对他祖母也不会有感情,如今老夫人出了事,他最是难过,难免情绪不佳,若是惹恼了夏夫人,还请夏夫人见谅。” 夏夫人冷哼一声:“不是伤心就能隨便去做一条疯狗的,做人还是要清醒一些,小红叶可能觉得这世上所有人都得给他几分顏面吧!” 贺兰辞的脸色白了又青,极其的难看,他好几次想开口反驳却都被永昌侯夫人摁住:“夏夫人请进吧!” 夏夫人看了一眼贺兰辞,转身进了永昌侯府。 夏夫人和夏简兮前脚刚进了永昌侯府,后脚,贺兰辞便咒骂道:“你做什么一直拦著我,你知不知道……” “今日是你祖母的出殯日,是你们求著让我来帮忙办这件事的,若是你连这点事情都忍受不了,那你就別怪我转身回我的佛堂,不再管这些琐事。”永昌侯夫人冷眼看著面前的贺兰辞。 她的目光冰冷且没有任何情绪,就好像面前站著的这个並不是她的儿子,而是一个陌生人。 贺兰辞虽然心有不满,但到底没有再说什么,毕竟他很清楚的知道有然后夫人说得到,做得到,她要是真的转身回去,那今日这场丧礼就会变成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依照规矩,他们总要去灵堂前鞠上一躬,算是送了老夫人最后一程。 只是当他们只是当他们走到灵堂前,看著跪坐在那里的永昌侯时,好不由得大吃一惊。 永昌侯虽然穿著孝服,但头上脸上乃至脖子上,都缠满了纱布,只露出了一只看起来还算完好的眼睛。 一旁的时薇到底还是年纪小,没有忍住,直接问了出来:“永昌侯这是太伤心了,没看清路,摔伤了?” 夏夫人掩著嘴轻轻的咳嗽了一声,然后压低声音说道:“哪里是摔得,分明是被人给打了一顿!我” 永昌侯府这几日算是闹成了一锅粥,永昌侯知道老夫人死前见过寧远侯夫人,老夫人前脚刚断了气,后脚,永昌侯便杀到了寧远侯府。 最后在永昌侯指著寧远侯的鼻子破口大骂的时候,寧远侯终於忍无可忍,直接衝上前去,把永昌侯摁在地上痛快的打了一顿。 只是这一次,寧远侯先发制人,直接摘了官帽跪在宫门口请罪,皇帝虽然知道,此事必然是寧远侯夫人的过错,但事已至此,他也不能真的为了一个老夫人,撤了寧远侯的职位。 最后,也不过就是不轻不重的打了寧远侯几个板子,罚了几个月的俸禄,便轻飘飘的揭过去了。 夏夫人正了正神色以后,带著夏简兮上前鞠了一躬。 夏简兮站在那里,眉眼低垂,看起来很是尊重的模样,可又有谁能想得到,棺木里躺著的那位,之所以会死的那么快,少不了夏简兮的推波助澜。 毕竟,寧远侯夫人在府里偷偷咒骂的话,能这么快的传到永昌侯老夫人耳朵里,她还是费了一些心思的,她送出去的那块金子,总要值回一些本钱。 夏简兮鞠完躬站直身体的时候,一眼便瞧见了跪坐在角落里的贺如烟。 贺老夫人一死,连带著她身上那点盛气凌人也一併消失了,她跪坐在地上,身体单薄的嚇人,她不断的往火盆里添著纸钱,偶尔抬起脸,还能看见她脸上硕大的巴掌印。 贺如烟毕竟只是一个庶女,以前仗著老夫人在这永昌侯府里耀武扬威,欺辱了不少没有她得宠的姐姐妹妹,如今人老夫人一死,她娘又失了管家权,一个两个的自然会趁著这个机会报復回来。 瞧他这副模样就知道,近来想必过得不会很好。 “怎么了?”夏夫人见夏简兮站在那里不动,便回头看了她一眼。 “没什么!”夏简兮摇了摇头,但是低下头以后,却忍不住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呢喃道,“只是觉得,因果有序,报应不爽!” 第74章 地窖 永昌侯府毕竟是侯府,纵然这几年他们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但是作为有誥命的老夫人去世,於情於理,还是来了许多人。 因为来的人多,府上便专门安排了地方让大家可以小坐一会儿,毕竟出殯的时辰是大师算好了,不是什么时候,都能盖棺出殯的。 夏夫人带著夏简兮去了內院的厅。 先前管家的是小娘,对內院的打理算的上是一塌糊涂,所谓的厅种的都是些大红大紫的月季,倒也不是难看,只是与这厅清水的装扮实在不搭。 下人带著夏夫人他们在厅的角落里坐下,这个位置虽然偏僻,倒也安静,夏夫人对此也算满意。 厅里很快就挤满了人。 因为是丧事,许多不在汴京的人也会特地赶来,只为送老夫人最后一程,来的人多了,难免就会有一些许久未见的远亲和好友,碰到了一起,便会多说一下过往的事情。 夏夫人不是汴京人,在这里,倒也遇不见几个熟人,不过这对夏夫人而言,也算是个好事,毕竟,她原本也就不喜欢和这些人打交道,虚偽,疲倦。 就在夏夫人颇有些愜意的端著茶盏喝茶的时候,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突然传来一阵窃窃私语,期间还时不时的提到將军府。 夏夫人侧耳听了一会儿,却也听不清楚,刚想起身去寻,却见夏简兮率先一步:“娘,我去更衣!” 夏夫人先是一愣,隨后点头:“让时薇和瑶姿陪著,別走远,好了就赶紧回来!” “娘放心!”夏简兮点了点头,隨后便提著裙摆想著厅外走过去。 走在永昌侯府的迴廊里,夏简兮只觉得面前的这些东西,像极了囚笼,带著地窖里的血腥味一点一点的向著他围了过来。 她站在原地深呼吸了好久,才缓过来:“瑶姿!” “夏小姐!”瑶姿快步走到夏简兮的身边,低下头,“刚才我已经大致看过了,基本上所有的人都在前院候著,现在的后院不应该有什么人!” “那我们去看看吧!”夏简兮缓缓抬眼,眼中满是坚定,“桃娘子说不定就被关在这个后院!” 瑶姿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夏简兮可以这么確定,桃娘子一定会被关在这里,但是他要做的就是全程跟在他的身边,保护他的安全,毕竟,前几日的夏小姐是真的差一点死在了贺兰辞的手里。 对於在永昌侯府住了近九个月的夏简兮来说,这里的一一木她都非常的清楚,更別说去往后院的路了。 他们这一路上畅通无阻,正如同瑶姿之前说的那样,几乎所有的下人都被安排在了前院,此刻的后院几乎没有任何一个人。 夏简兮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的径直的向著贺兰辞的院子走过去。 他的院子紧邻著前厅,坐北朝南是整个永昌侯府日照最充足的院落。 夏简兮一路走过来,都没有发现有任何人影的踪跡,可偏偏当他靠近贺兰辞的院子时,瑶姿突然拉住了她。 没等夏简兮反应,瑶姿就拽著她和时薇迅速的躲到角落。 而就在他们藏好的下一刻,兰亭从转角处走了出来。 兰亭手中握著长剑,非常谨慎且小心的缓缓走过来,他每一步都落得很轻,所以几乎没有脚步声,如果没有瑶姿跟著,夏简兮绝对发现不了他。 夏简兮他们就躲在迴廊外面的廊桥上,廊桥很窄,只能容纳一个人贴著墙站立,瑶姿一手拉著一个,儘可能的维持平衡,同时也想尽办法屏住自己的呼吸。 兰亭在原地绕了两圈,確定没有人以后,才缓缓的往回走。 但是即便如此,瑶姿也没有走出廊桥,反倒压低声音说道:“他已经起疑了,我们现在只要靠近就会被他发现。” 夏简兮微微蹙眉,隨后看向一旁的时薇:“时薇,你来想办法引开她!” “我?”时薇顿了顿,但是下一瞬便点头,“好,我来引开他!” 时薇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她藉助瑶姿的手翻出廊桥,然后站在原地,狠狠的跺了一下脚。 果不其然,下一刻,兰亭便向著她的方向追了过来。 时薇撒腿就跑,没有半点的犹豫,碎鞋踩在迴廊的地板上,噔噔噔的响,兰亭听到这个声音以后,立刻加快追赶的脚步。 很快,兰亭便追著时薇消失在了迴廊上。 瑶姿拉著夏简兮的手,將她从廊桥上拽了回来。 夏简兮立刻向著贺兰辞的书房走过去:“兰亭是贺兰辞身边的亲信,今天这样的日子,他不在他的身边待著,却在这里守著,这里肯定有问题!” 瑶姿刚才也想到了这一点,好在人已经被时薇给引走了,他们现在就有相对充足的时间去贺兰辞的院子里找人。 只是让瑶姿有些意想不到的是,夏简兮在进入贺兰辞的院子里时,熟悉的就好像回到了自己的院子,他甚至没有打开任何一个房间的房门,而是径直来到了院子里栽满了银杏树的角落里。 就在瑶姿非常困惑的时候,夏简兮竟然从一堆银杏树和杂草之间,找到了一块用各种杂物堆压住的地方。 “瑶姿,帮我一起搬开!”夏简兮立刻说道。 瑶姿虽然不解,但是还是上前帮忙。 但也就是在他上前帮忙的那个瞬间,她立刻就发现这块地方有问题。我 常年堆积杂物的地方大多都会积满灰尘,可是当他去搬运这些杂物的时候就会发现所有的杂物上它只有一层非常非常淡的灰尘,而那样的灰尘更像是今天早上的晨露没能及时擦拭。 而这些就说明了这些东西並不是所谓的杂物,又或者说这些东西堆在这里只是为了掩盖某些想要被人藏起来的东西,比如,桃娘子。 果然就在下一刻,当所有的杂物都被清除开的时候,他们的眼前赫然出现了一个被人用铁索锁起来的地窖。 瑶姿甚至都没来得及去想为什么会在院子里面有一个地窖的时候,夏简兮已经开始想办法去解那个铁锁。 “夏小姐,你让开!”瑶姿抽出头上的髮釵,在锁芯里来来回回的抠了好几遍,直到他们听到“咔噠”一声。 锁被打开的那个瞬间,瑶姿隱约之间听到了一声呼喊声。 而就在她打开地窖的时候,她才发现,她並没有出现幻觉,而是实实在在的听到了呼喊声。 地窖很深,几乎不可见底。 可打开门的那个瞬间,他们就闻到了一股非常浓郁的血腥味,伴隨而来的便是桃娘子带著哭腔的呼救:“救命,谁来救救我,我真的不知道他们是谁,救命……” 瑶姿非常欣喜的回头去看夏简兮,却发现她脸上並没有找到桃娘子的喜悦,更多的却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苍白。 “瑶姿,你去把桃娘子带上来!”夏简兮看著那深不可见底的地窖,我濒死的那种恐惧感又一次蔓延全身。 “好!” 瑶姿下到地窖的以后,才深刻的感觉到这个地窖的黑暗。 她站在底下,却几乎看不见身影,只能凭藉著桃娘子的声音向著他的方向一点一点的摸索。 桃娘子大约是受了不少的苦,从听到有人下来以后就一直都在求饶,直到瑶姿將她抱起:“桃娘子別怕,我们是来救你的!” 地窖里甚至没有扶梯,抱著桃娘子的瑶姿也没有办法做到非常轻易的出来,她尝试了好几次,最后还是再跳到地窖边上时,靠抓住夏简兮的手,才借力跳了上来。 到阳光之下的那个瞬间,瑶姿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她怀里的桃娘子,几乎已经没有一点好地方了,她浑身都是血,血甚至多到让人看不清她的脸。 就在桃娘子想要睁开眼睛看看到底是谁的时候,外头却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你带她走!”夏简兮立刻將瑶姿往外推,“就算他们发现我在这里,他们也不敢对我怎么样,你立刻带著他走!” 瑶姿虽然不放心,但是就如同夏简兮说的那样,他们今日是来这里送葬的,若是夏简兮真的在这里出事了,那整个永昌侯府都脱不了干係。 所以,瑶姿也只犹豫了一瞬间,便毅然决然的带著桃娘子离去。 夏简兮也没有时间像这里恢復原样,她向著另一个方向快步跑去,那里,有通向隔壁院子的狗洞。 虽然不体面,但是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夏简兮也顾不得体面。 她甚至能够清晰的听到,那个脚步声径直向著地窖的方向跑过去,她慌乱的向著记忆里的狗洞摸索过去,好在她记忆不错,找到了那个狗洞。 狗洞不大,但是正好可以让她通过。 夏简兮从狗洞里钻出来的时候,身后的那个脚步声,刚好经过,她屏住呼吸靠著墙蹲下,生怕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直到那个声音远去,她才拼了命的向著厅的方向跑去。 可就在她以为自己逃开的时候,她突然发现,身后的不远处,竟然有一个黑色的身影向著她的方向快步走过来。 就在她以为自己逃无可逃的时候,突然出现的手,直接將她拽走。 第75章 你有毛病吧 夏简兮被嚇了一跳,她近乎本能的挣扎,尖叫也已经就在喉咙之间,却在下一瞬,被一只微冷的大手紧紧捂住了嘴巴:“是我!” 即便是背对著他,但是夏简兮还是第一时间听出了易子川的声音。 易子川一只手捂著夏简兮的嘴,一只手揽著她的腰,抱著她迅速躲进一旁的假山群中。 假山群中的空隙很狭窄,只能勉强让他们两人藏身。 夏简兮的后背紧紧的贴在易子川的胸膛上,她甚至可以非常清晰的感受到易子川的心跳声,有力且逐渐加快。 在確定夏简兮不会发出声音以后,易子川鬆开了捂著她嘴巴的手,压低声音说道:“瑶姿呢?” “我们找到了桃娘子,瑶姿带著她逃出去了!”夏简兮轻声说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永昌侯老夫人是有誥命在身的,如今匆匆去世,陛下为了显示他的重视,便让本王来一趟,送了些宫里依照礼製备好的东西!”易子川垂眼看著夏简兮的侧脸。 “我是说王爷怎么回到这里来,这里可是永昌侯府的后院!”夏简兮努力的回头看易子川。 “本王刚进侯府的大门,就看到了时薇匆匆忙忙的样子,当时便觉得有异,就找了藉口进来看看,果不其然,一来就看到你在这里逃命!”易子川低声说著,却突然瞧见她脖子上带著的一丝血跡,顿时皱眉,“你受伤了?” 夏简兮有些莫名:“没有啊,我没有受伤啊!” 易子川听到他这么说,紧蹙的眉头稍松,隨后从袖子里拿出帕子,小心翼翼的伸手擦拭掉她脖子上的血跡,確定没有伤口以后,才鬆了口气:“大约是从別的地方蹭到的!” 夏简兮看到帕子上的血跡,微微皱眉:“大约是桃娘子身上的!她受了大刑,浑身上下,便没有一处是好的,若是我们再拖上几日,桃娘子说不定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那你也算是她的救命恩人了!”易子川挑了挑眉,“等出去了,让江大人请你吃酒!” “原就是我连累了她……” “別说话!”易子川冷声道。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夏简兮下意识的屏住呼吸。 他们躲在树后的假山群里面,外面种了许多灌木,將他们二人的身形藏得严严实实的,而他们,却能从灌木的缝隙中,看清楚外面的人影。 “人呢?”满是懊恼的声音突然响起。 熟悉的声音让夏简兮本能的看过去,可当她看到站在外面的人是康木泽时,眼底却是掩盖不住的厌恶。 “奴才方才还瞧见了的!”一旁的小廝满脸的困惑,“怎么突然就不见了!” “废物,让你找个人都找不到!”康木泽气愤的一脚踹在了小廝的腿上。 小廝疼的一个踉蹌,差点倒在地上,但即便如此,他也不敢有一点的不满,只是儘可能的把头低下:“奴才亲眼看著夏小姐进了后院一路跟过来,却不想在前头的时候突然就不见了,再瞧见便在这里了!” “真是废物,这屁大点的地方,想找个人都找不到,要你有什么用!”康木泽气恼转身,“我不过就是想要同她说说话罢了,偏她说什么都不肯再见我!” “世子別恼,奴才再去找找,总有机会跟夏小姐说上话的!”小廝赶紧跟了上去,“想当初,那夏小姐可以为了別人仿写的一封假信,都能在提亲前一日去见您,心里定然是有您的,只是当时王妃去退亲,难免伤了人家的心!” “还不是那夏语若跟她娘,一直约我母妃吃酒打牌,耳边风吹得她迷了心智,竟然觉得可以让夏语若替嫁,也不知道那夏二夫人同我母妃说了什么!”康木泽一边走,一边懊悔的说道。 那小廝也不说什么,只是一味的附和著。 眼看著人走远了,易子川看著靠在自己怀里的夏简兮,不阴不阳的说了一句:“没想到,夏小姐还是个如此情根深种的人呢!” 夏简兮忍不住回头看向易子川,眉头紧锁:“你有毛病吧!” 易子川看著满脸嫌弃的夏简兮,不由的愣住:“你说什么?” “我说你有毛病!”夏简兮挣扎著想要从假山里走出去,“康木泽有病,你也有病!我跟他早就退了亲,还是陛下亲自擬的圣旨,我对他哪里有什么情根,仇根还差不多!” 易子川心里升腾起的那一点异样的情绪,在夏简兮一个接著一个白眼中消失的乾乾净净。 但为了自己的脸面,还是硬著头皮说:“人家可是说了,当初你可是可以为了一封假信,就可以出门去见他的人,如今怎么这样冷情冷血?” “他是世子,又是先帝亲定给我的未来夫婿,那个时候的她,未来是要仰仗他活著的,人家一连七八封信送过来我都不去,到时候我还没过门,就先给我弄出个贵妾通房,那最后丟脸面的,不还是我们將军府吗?”夏简兮一点一点的向外挪著身子。 “夏简兮,你这话说的太无情了!”易子川看著夏简兮得到头顶,“你就不怕康木泽知道了伤心?” “伤心?他伤哪门子的心?”夏简兮冷笑一声,“若是没有他的首肯,永安王妃怎么可能会带著他,在我生死不明的时候来退亲,说到底,无非就是他现在后悔了罢了!” 易子川低头看著夏简兮,她很努力的想要从这狭窄的夹缝中出去,就在她伸手去抓面前的岩石时,身后莫名的触感,让她神色微变,她猛地回头看向身后的易子川,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別动了!”易子川低沉的声音突然从头顶响起。 夏简兮怔怔的看著面前的易子川,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你先出去!” 易子川看著夏简兮已经红透了的耳朵,微微眯起眼,隨后轻笑了一声:“你踩到我脚了!” “啊?”夏简兮下意识的低头去看。 却在那一瞬被易子川扣住腰身往上抬,然后两人便轻轻鬆鬆的从那上宽下窄的夹缝中走了出来。 夏简兮被易子川放到地上的时候,她的脸已经涨的通红:“你,你……” “夏小姐最近吃的不错嘛,圆润了不少!”易子川微微偏头看向夏简兮。 夏简兮皱著眉头往后退:“哪有,我最近是涨了个子……” 易子川突然弯腰凑到夏简兮面前,细细的瞧了瞧,最后说道,“是长高了不少,连带著这气色都好了不少,比之前病殃殃的样子看起来顺眼多了!” 夏简兮看著突然凑近的易子川,下意识的往后腿,却不想身后就是粗糲的假山,直直的挡住了她的去路:“那,那当然!” 易子川微微侧头,见夏简兮的耳朵通红,便也不再逗她。 只是伸手从腰上摘下一块玉佩在夏简兮面前晃了晃,一边放到她手上,一边凑到她面前说道,“这玉佩似乎硌到夏小姐了,就送给夏小姐做赔礼了!” “谁要你的玉佩!” 夏简兮下意识的想要收回手,却被易子川一把抓住了手:“夏简兮,摄政王府的玉佩,有时候,可以救命,你確定不要?” 夏简兮看著近在咫尺的易子川,本能的想要將手缩回来,却在听到易子川的话以后,默默地抓住了玉佩:“摄政王府的玉佩,你给我做什么?” “就你这成天惹事的本事,若是不给你个保命符,只怕还没等到本王去江南,你就死在了別人的手里!”易子川见夏简兮抓住了玉佩,这才缓缓鬆了手,“本王也从不做赔本的买卖!” 夏简兮看著手心里的玉佩,细细的瞧著:“这不就是普通的玉佩,还能成保命符了,別是王爷框我的!” “本王框你做什么!”易子川看了一眼夏简兮,淡淡的开口道,“汴京城中,没有哪个官兵是不认这枚玉佩的,若是出了汴京,你也可以凭藉著这块玉佩顺利通行在所以的驛站关卡,而且,这块玉佩,可以召用我的暗卫!” “秦苍也可以?”夏简兮突然眼前一亮。 易子川看著夏简兮这幅模样,莫名有种会被算计的不安感,但还是说道:“若是本王不在,你也可以凭藉这块玉牌调令他!” 那一刻,夏简兮突然觉得这块玉牌的確有大用,便赶紧收进怀里:“既然如此,那臣女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就在这个时候,外头突然传来炮仗的声音。 易子川抬眼看向侯府大门后那边出现縈绕起来的烟气,紧蹙的眉头微微鬆开:“这是要出殯了!” 夏简兮顿了顿,不免有些著急:“我们得去前厅了!” 易子川看了她一眼,隨后揽著她的药,轻轻一跃,便出了假山群。 刚一落地的夏简兮甚至来不及道谢,便提著裙摆向著前厅的方向快步跑了过去,毕竟,她来这里的时间有些久了,她娘现在多半正在到处找她! 易子川看著跑的飞快的夏简兮,不由摇了摇头,隨后不由感慨道:“不愧是夏茂山的女儿,什么地方都敢闯!” 第76章 劫道 夏简兮前脚刚走,后脚秦苍便无声无息的出现在了易子川的身后。 易子川头都没有回一下:“怎么?” “瑶姿找到了桃娘子,属下已经派人將人送去了江大人的府上!”秦苍压低声音说道,“那桃娘子伤的极重,属下通知过姜大夫了,姜大夫会直接去江大人的府上!” 易子川点了点头,隨后回头看向秦苍:“瑶姿可曾与你说,她是如何找到人的?” “瑶姿说,夏小姐寻了机会便偷溜进了后院,夏小姐似乎对这永昌侯府非常熟悉,甚至没有走任何的弯路,径直去了一处院子,隨后便在院子里找到了关著桃娘子的地窖!”秦苍抬眼看向易子川,“瑶姿说,夏小姐仿佛早就知道,桃娘子被关在了什么地方!” 易子川危险的眯起眼:“她早就知道?难不成,这永昌侯府也有她的人?” 秦苍犹豫了半晌,隨后轻声说道:“这贺兰辞与夏家的几位小姐,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也算是青梅竹马,说不定是夏小姐小时候来过,所以知道这永昌侯府有这么个地方,这才直接找了过来!” “青梅竹马?”易子川突然看向秦苍。 秦苍有一瞬间的不自然,然后下意识的挠了挠下巴:“不,不算吗?毕竟她们年少时,一起在一个书院读过书,不是吗?” 易子川皱眉:“那算哪门子的青梅竹马,至多只能说是同窗!” “这,这样吗?”秦苍忍不住挑眉。 “罢了,先去前厅吧!”易子川说完便要往前走。 秦苍赶紧跟上,隨后突然想起什么,然后接著说道:“对了,我们派去监视夏氏族亲的人,今日似乎有动静!” 易子川猛地停住脚步:“什么?” 秦苍差一点撞上易子川,好在常年习武的人反应总是要快一些,这才没有直接撞上:“属下也是刚刚得道的消息,说是那些人今日一早便出了门,而且那些人似乎发现了有人跟著他们,所以专门往人多的地方走,我们的人不慎跟丟了!” 易子川的脸色突然变得很是难看,隨后加快脚步跟上:“不好!” “王爷,今日那么多的人,难不成他们还能趁著这个时候惹事不成!”秦苍赶紧跟上。 “先去看看!”易子川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快步往前厅的方向去。 永昌侯老夫人就要出殯,大多数人都在前厅等著送她最后一程。 易子川赶到前厅的时候,负责送行的僧人已经完成了超度,接下来,便是封棺,出殯。 远远的,他便瞧见被夏夫人紧紧拉住手的夏简兮,她们站在一群夫人小姐之间,瞧著倒也並不显眼。 棺木被封上的那个瞬间,哭声立刻响起。 平日里算不上孝顺的子侄在这一刻都哭的分外伤心,而作为嫡孙,从小便被贺老夫人捧在掌心里的贺兰辞,此刻却只是黑著脸,抱著怀里的牌位,低著头一动不动的站著。 “王爷,兰亭不见了!”秦苍突然凑到易子川的耳边说道。 兰亭作为贺兰辞的亲信,大多时候都会在他身边的待著,而此刻,却不知所踪。 “难不成,他们还没发现桃娘子不见了?”秦苍微微蹙眉。 “不可能!”易子川直勾勾的看著前方,背在身后的手,却不受控制的握紧。 很快,便有人来抬棺,永昌侯借过贺兰辞手里的牌位,擦乾脸上的眼泪,哭著一步一步的往外走,棺木则跟在他们的身后。 僧人开路,家人引路,亲友送行。 夏夫人和夏简兮与永昌侯府也算不上是什么亲友,至多只能算是夏將军的亲眷,但又是女眷,只需要坐著马车跟在送行队伍的后面,倒也不会有多疲累。 只不过夏夫人作为长辈,要走在前,而夏简兮作为晚辈,则要跟在后面,原本可以和二房的人挤一挤,但是如今两家闹翻了脸,自然也就不会挤在一起,便一人一辆马车跟在送行队伍后面。 夏简兮踩著脚蹬上马的时候,余光却瞥到了跟在康木泽身后说著什么的夏语若。 不由冷笑一声:“也不知道这夏语若是不是瞎了,汴京那么多好男儿,非要追著康木泽走!” 提起康木泽,便是时薇这样的婢女,都是满脸的鄙夷:“谁说不是呢,那康世子能在小姐生死不明的时候来退亲,难道就不会在她夏二小姐出事的时候,退避三舍嘛,真不知道图什么!” “自然是为了世子妃的位置了!”瑶姿扶著夏简兮上马车。 夏简兮收回目光,径直进了马车。 永昌侯的这位老夫人,虽然刻薄恶劣,心思也坏,但到底是有誥命的夫人,这一去,便是宫里,也送了不少的陪葬来。 有了皇家给的脸面,但凡有点关係的人都来送这老夫人最后一程,这一路上,也是浩浩荡荡的许多人。 夏简兮坐在马车里,悄悄掀开一个角落,看向瑶姿:“桃娘子如何了?” “已经交给江大人了,秦苍也请了姜大夫去,姜大夫的医术很好,小姐放心才是!”瑶姿轻声说道,“倒是时薇,你是怎么跑掉的?” 跟在一旁的时薇先是一愣,隨后压低声音说道:“我运气不错,误打误撞找到了茅房,我就直接躲进去了,这兰亭难缠的很,在外头蹲了我好久,好在这永昌侯府的下人还算勤快,这茅房还算乾净,不然,我早被熏死了!” 夏简兮顿了顿,隨后笑著安慰道:“辛苦时薇了,回去有赏!” 时薇笑盈盈的受了。 能找到桃娘子,三个人也是真的高兴。 永昌侯老夫人也算是寿终正寢,虽然,这个寿终的有些意外,但作为老侯爷的正妻,是要入祖坟,和老侯爷合葬的。 老侯爷葬在贺家的祖坟,而那祖坟便在京郊城外一处风水宝地之中。 这一走,便是一个多时辰。 马车跟在队伍后面,走走停停,慢吞吞的让人不由的昏昏欲睡。 可就在夏简兮托著腮帮子快要睡著的时候,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不好了,有山贼来抢陪葬品了!” “快来人,护住棺木!” “保护侯爷!” 被惊醒的夏简兮立刻掀开帘子,就在那个瞬间,一支长箭擦著夏简兮的脸颊射进了马车,直直的钉在了马车壁上。 “趴下!”瑶姿猛地关上被夏简兮打开的窗子,迅速从腰间抽出佩剑。 夏简兮反应过来的第一时间就是趴下,她侧头怔怔的看著钉在壁上的箭,额头上不由冒出了一丝冷汗。 要知道,那支箭只差一点点,就会直接刺穿她的脑袋,那时候,她甚至来不及出声,就会直接毙命。 只是还来不及等夏简兮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外头便传来了剧烈的叫喊声。 “小姐,有人劫道,你抓紧了!”瑶姿的声音伴隨著时薇的尖叫声响起,紧接著而来的,便是兵刃交接的声音。 他们这一行人少说有数百人,便是那小廝侍卫也有好几號人,更別说,永昌侯作为武侯世家,也有不少武將来送行。 那些劫匪虽然人多,却也只是勉强能够跟送丧的队伍打个平手。 可就是这样,夏简兮的马车,竟然还是被那些劫匪包围了起来。 瑶姿挥舞著手中的长剑拼命抵抗,却在越来越多的马蹄声靠近时,察觉到了异样:“小姐,这些人,是衝著我们来的!” 冷静下来的夏简兮盯著墙上的那支箭,目光逐渐冰冷,她用力拔下墙上的箭,紧紧的握在手里:“瑶姿,杀了他们!” 瑶姿听到夏简兮的声音,微微眯起眼,隨后一把將一直躲在自己身边的时薇甩出人群,反守为攻,挥舞著手中的长剑,以一敌百,直接杀出一条血路。 “瑶姿,我来帮你!”秦苍的出现,让瑶姿立刻就鬆了一口气。 这两个人就仿佛两个带著利刃的陀螺,只要靠近他们,就会身首分离。 “夏简兮,下车!”易子川的声音才眾多杂乱的叫喊声中脱颖而出,那一刻,她一直紧绷著的心竟然不自觉的落了地。 夏简兮掀开车帘,原本的马夫因为抵抗受了伤,被瑶姿一脚踢出了包围圈,这会儿早不知道去哪儿了,站在那里的,变成了易子川。 他的脸上带著风尘和血跡,儼然也是刚从人群中杀出来的模样。 “下来!”易子川对著夏简兮伸出手。 几乎没有任何的犹豫,夏简兮便拉住了易子川。 可就在易子川要將夏简兮拉下马车的那个瞬间,飞来的银標突然射中了马屁股。 “吁!”受了惊的马发出了尖锐的叫声,他猛地飞踢后腿,直直的向著易子川踢了过去。 易子川连忙躲闪,收到惊嚇的夏简兮也本能的鬆手,而就在下一刻,马便飞驰了出去。 惯性將夏简兮甩回马车,她重重的被砸在了马车上,剧烈的疼痛,几乎让她无法动弹。 “简兮,简兮!”好不容易在侍卫的保护下从劫匪包围圈里逃出来的夏夫人,一出来便看见夏简兮的马车飞奔了出去。 她撕心裂肺的喊叫著追出去,却被南星紧紧的抱住:“夫人危险,夫人!” 第77章 坠崖 夏简兮趴在马车里,她在顛簸中惊醒,她挣扎著抓住手边的支架,支撑著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的爬起来,用最快的速度走出马车。 她站在马车外,紧紧的抓住门框。 此时此刻,她的面前,因为受到惊嚇而疯狂奔跑的马,而脚下则是迅速略过,布满了碎石子的小路。 只看一眼,夏简兮便能够想像到,她若是掉下去,会摔成什么模样,若是运气差一点,甚至可能会被当场踩死。 “夏简兮,韁绳,抓住韁绳!”略带急促的声音穿透周遭的嘈杂声响了起来。 夏简兮回过头去看,易子川骑著马追在她的身后:“易子川!” “拉住韁绳,方向,控制方向!”易子川夹紧马肚子,大声喊道。 回过神来的夏简兮,立刻伸出手,想要抓住垂掛在马屁股上的韁绳。 只是马跑起来的速度太快了,好几次,夏简兮都差点因为轮子碾压石子造成的顛簸而被马车甩出去,好在她反应够快,紧紧的抓住了门框。 尝试了好几次都没有办法顺利抓住韁绳的夏简兮,最后决定趴在马车上,伸出手一点一点去够住绳子。 就在她好不容易就要抓住韁绳的那一瞬间,她突然听见一阵破风的声音,她近乎本能的回头,隨后便瞧见一支箭羽直直的向著她的脸射了过来。 那一瞬,夏简兮只觉得自己浑身僵硬,她明知道她要躲开的,可这个瞬间,他只有满身的恐惧。 就在那支箭羽即將刺破她眼睛的时候,易子川猛地抬手拋出手中染血的长剑。 长剑飞来的那个瞬间斩断马车的一侧绳索。 突然斩断的绳索在瞬间脱离了支撑,车子猛地的像一侧甩过去,夏简兮的身体在那一瞬间被衝击力带动滚开,也就是那么一侧,箭羽擦著她的脸颊直接飞了过去。 夏简兮瞪大双眼看像飞走的箭羽,隨后回头看向易子川:“他们是来杀我的!” “抓紧了!”易子川紧紧的盯著受惊的马,“马车要是脱鉤,你会连人带车彻底甩出去的!” 夏简兮紧紧的抓住手里的麻绳,粗糲的绳索磨得她柔软的手心里满是伤痕,可即便鲜血一点一点染红韁绳,她也不敢有半点的鬆懈。 易子川骑著马紧紧的跟在夏简兮的身后,他一个偏身后仰捡回插在土里的长剑,隨后加快速度跟上夏简兮的马车。 夏简兮的马车越跑越远,躲在暗处的杀手也在都现了身。 易子川回头看著那些骑著马追上来的杀手,神色微变。 这些人,虽然都穿著山匪的衣衫,但是很明显,这些人都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王爷,这些人不是夏氏的人!”秦苍的声音不算大,但是足以让夏简兮听到。 只是现在的夏简兮,满脑子都是想著怎么才能让这匹疯马停下来,根本顾不上秦苍说的话。 头顶飞过的箭羽越来越多,秦苍和暗卫不得不停下解决这些粘人的苍蝇。 易子川的马跟的很紧,终於在一次转弯的时候,追上了夏简兮,他儘可能的保持速度与夏简兮的马车持平。 他看著趴在马车上紧紧抓住韁绳的夏简兮,又回头看了一眼前方的山壁,大声喊道:“夏简兮,前面是悬崖,你会被甩下去的,你得想办法跳过来!” 纵然易子川已经儘可能的让自己的马靠近夏简兮,但是马车宽大,纵然很靠近,也隔了差不多三个身位,这个距离,需要夏简兮站直身体才能跳过去。 但是现在的情况,別说跳过去了,就是站起来,都是很巨大的一个挑战。 夏简兮的马车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跑离了主道,眼前的路越来越窄,路上残留的碎石子也越来越多,越来越大,轮子几乎每一刻都会从那些石子上碾压过去,隨后带来剧烈的顛簸。 “夏简兮!”易子川看著前面越来越窄的道路,以及越来越靠近的山脉,不由的著急。 再往前去,便是盘山而造的小路,小路蜿蜒,小路的一侧更是悬崖峭壁,马车隨便一个转向都可以將夏简兮直接甩下去。 夏简兮抬头看著越来越近的距离,心中害怕,但是她很清楚的知道,现在她若是不跳过去,等会儿,这受了惊的马,就会直接將她甩出去。 她现在跳过去,至少还有易子川可以接著,若是等会儿被马车甩出去,能接著她的,就只有阎王爷了。 夏简兮將韁绳缠绕在手腕上,然后扶著一旁的门框,一点一点的尝试站起来,可每当她准备鬆开韁绳跳跃的时候,马车就会有一阵剧烈的顛簸,隨之而来的,便是又一次的跌下。 反覆几次,夏简兮终於在马车的剧烈顛簸中站直了身体。 “夏简兮,来不及了,快跳过来!”易子川看著近在咫尺的悬崖,半个人几乎掛在了马背上,伸出一只手,拼命的想要抓住夏简兮,“別怕,我一定会接住你!” 夏简兮的余光瞥了一眼不远处的悬崖,隨后咬紧牙关,一把甩来缠绕在自己手上的韁绳。 韁绳鬆开的那个瞬间,车身立刻倾斜。 夏简兮用尽全力向前起跳,可就在那个瞬间,车轮突然碾到一块巨大的石头,整个车上向著反方向侧翻,夏简兮的身体被巨大的衝击力弹了出去。 易子川伸出的手,擦著夏简兮的手指而去。 他看著夏简兮从自己面前甩出去,而她的身后,赫然便是不可见底的悬崖。 几乎就在那一瞬间,易子川几乎没有半点犹豫,他直接弃马跳了出去,在落入悬崖的那一瞬,將自己的长剑插进了石壁,另一手则死死的抓住夏简兮的手。 被易子川抓住的夏简兮,一张脸已经嚇的惨白,她的身体重重的砸在崖壁上,那一瞬间,她只觉得天旋地转,疼痛和恐惧在瞬间將她彻底包围了起来。 “夏简兮,抓紧!”易子川死死的抓住夏简兮的手,骨节分明的手在这一刻青筋暴起。 只是黏腻的污血在这一刻,让本就肉能的手因为湿润更难以抓紧,他眼睁睁的看著那只手一点一点的从自己的指缝滑走。 “夏简兮!” 带著颤抖的声音响起的那个瞬间,眼前泛著黑光的夏简兮清醒过来,她立刻伸出另一只手,紧紧的抓住易子川的手。 “爬上来!”易子川的脸涨得通红。 他一边依靠著自己的剑,不让自己掉下去,另一边则紧紧的抓住夏简兮,就算是常年习武的易子川,在这一刻,也不免的涨红了脸。 悬崖之上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就在易子川以为是秦苍一行人,准备呼喊的时候,却听到来人的声音:“掉下去了?” “掉下去了,这么深,总不可能还活著吧!” “易子川的人难缠,说不定马上就会找过来!” “易子川到底有些本事,指不定能活下来,派人去下面找,一定要见到尸体位置!” 杀手的声音在头顶响著。 易子川和夏简兮在这一刻,本能的屏住了了呼吸。 夏简兮抬头看著自己头顶的那一堆杂草,心中,隱约有几分庆幸。 要不是那几簇茂盛的杂草,那些人只要低头就能看到艰难趴在悬崖峭壁上的两人,这个时候,隨隨便便一支箭,就能直接送他们去奈何桥。 可偏就今日时运不济,不该出门。 就在他们二人以为这些杀手终於走了的时候,易子川头上的石壁,竟然发出了断裂的声音。 “夏简兮,你抓紧了!” 易子川想要將在夏简兮拋上去的时候,石壁终於还是碎裂开了。 失去支撑点的两个人,在瞬间跌落。 第78章 劫后余生的狂喜 夏简兮醒过来的时候,她正趴在满是石头的岸边,她的身后,是深不见底的潭水,冰冷的水一点一点的冲刷著她身上的血跡。 她挣扎著向前爬,直到彻底离开那冰冷的潭水,她才躺下,重重的呼吸著。 夏简兮躺在岸边,她看著天空,以及四周包围起来的山脉,休息了很久很久,她才试著撑著身子,缓缓坐起来。 她身上的衣服破碎不堪,浑身上下,到处都是被山崖上横生出来树杈划伤的伤口,她挣扎著爬起来,身上乱七八糟的伤口传来的疼痛终於让她意识到自己还活著。 她再一次抬头看著头顶的山脉,很是庆幸。 她们掉下来的地方,並不是纯粹的山崖。 这是一座算不上很高的山脉,除了他们落下的那个位置,接下里更多的是陡峭的斜坡。 跌落下来的时候,易子川本能的將夏简兮搂紧怀里,並且一直在寻找可以抓住的支撑。 他们摔下来以后,一路从半山腰滚下来,易子川一直在尝试用手里的剑再一次寻找支撑点,但是连续数次都失败了, 但是因为正值盛夏,山脉上长满了绿植,易子川还是有好几次抓住了藤蔓活著横生出来的枝丫,虽然最后还是没能让他们停下来,但到底给了他们存活的机会。 夏简兮捡起湖边的木棍,支撑著摔伤的腿,一点一点的向著不远处的树丛走过去。 彻底昏迷之前,她还记得,在马上就要落地的时候,易子川看到了山脚的湖泊,他用尽全力將怀里的夏简兮甩了出去。 被甩进水里的夏简兮,虽然差点被汹涌而来的湖水呛死,但是会浮水的她到底还是凭著最后的一丝力气游到了岸边。 而易子川,却没能落进这冰冷的湖泊之中。 夏简兮杵著木棍,一步一步坚定的向著树林走了过去。 她要去找易子川,不论生死,她要找到他。 当夏简兮在一颗参天大树上,看到掛在树杈上了无生息的易子川时,她顿时就红了眼:“易子川,易子川!” 空荡荡的山林里,迴响著夏简兮的呼喊声,一声声,一点点的敲击著她的心脉。 带著哭腔的呼喊声,没能叫醒不知生死的易子川,她毅然决然的丟掉手里的木棍,垫著脚,拼了命的抓住他垂掛下来的衣摆。 夏简兮一下一下的晃著,可树上的人依旧没有半点反应。 夏简兮看著已经没了呼吸的易子川,到底没能忍住,眼泪顺著她的眼角一滴一滴的落下,她一边哭,一边用力拽他,想要將他从树上拉下来。 沾满了泥沙的手没用力一次,就会渗出鲜血来。 可即便这样,夏简兮也没有放弃,终於,她拽动了掛在树梢上的易子川。 就在他掉下来的那个瞬间,夏简兮伸出手去抱他,平日里就不可能抱得住易子川的夏简兮,如今更不可能抱住他。 她没有任何犹豫的成为易子川的肉垫。 后背重重的磕在地上的夏简兮甚至没来的感受自己的疼痛,她便立刻起身,小心翼翼的去探易子川的鼻息。 停滯的呼吸,在那一刻犹豫冰水一样浇在了夏简兮的头顶。 她猛地收回手,怔怔的看著躺在那里的易子川,良久,她最终没忍住,低著头啜泣起来。 “夏简兮,面对为了救你而死的人,你应该哭的撕心裂肺些!”清冷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夏简兮猛地抬头。 方才还没有半点呼吸的易子川,如今正半睁著眼费力的呼吸著。 夏简兮怔怔的盯著他半晌,她伸出手轻轻的搭在他的心口,直到確定那里还在跳动以后,紧绷的身体终於鬆懈下来,泪水也犹如决堤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 易子川看著夏简兮的眼泪,他下意识的想要伸手去擦,却发现现在的他,哪怕只是动一下,都是钻心的疼。 “別哭啊,我这不是没死嘛!”易子川挣扎著抬起手,而夏简兮却在那一刻抬了头。 她的眼睛通红,眼底满是泪意:“易子川,你的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易子川见她这样,平白的升腾起一股歉疚之意,良久,才像是哄小孩子一般,低声细语的说道:“以后,我都不会跟你开这种玩笑了,你不要哭了,好不好?” 夏简兮却是不理他,大约是真的太可怕了,委屈和难过汹涌而来,她哭著哭著想要伸手去擦眼泪,却发现自己的衣服上满是泥沙。 她抬头看著满脸都是无措的易子川,最后拉起他身上尚且还算乾净的袖子,很是顺手的给自己擦眼泪。 夏简兮的动手扯到易子川脱臼的肩膀,他强忍著倒吸一口凉气的本能,任由夏简兮將泪水抹在他的衣袖上, 哭了许久的夏简兮终於还是收敛起情绪,她看著躺在那里至今都没有动过的易子川,红著眼睛问道:“还能动吗?” “不能!”易子川挣扎著抬起头,“右边肩膀脱臼了,左边琵琶骨应该是断了,腿的话,不清楚,但是现在动不了!” 夏简兮看著比自己更加狼狈的易子川,对他不能动这件事情並不意外,她环顾一圈,最后支撑著摔得鲜血淋漓的右腿,缓缓起身,去一旁捡四处散落的木头。 易子川就这么看著夏简兮拖著那条时不时会因为挤压而流血的腿,用几根木头和藤蔓拼凑成一个非常简陋的支架。 “我们得离开这里,那些人说不定很快就会找到这里来!”夏简兮咬著牙將易子川一点一点搬到支架上,然后將藤蔓缠绕在他身上,“王爷,得罪了!” 固定好易子川的夏简兮,將绑在两侧的藤蔓套到肩膀上,然后抓著支架两侧,咬著牙往前走。 被拖著走的易子川回头看著夏简兮死死抓著藤蔓的手,原本白皙纤长的手如今处处都是口子,血污已经將她的手染得看不清原本的肤色。 易子川的心口微微一窒:“你可以不用管我!” “王爷也可以不救我!”夏简兮的额头上满是汗珠,她紧咬牙关,一字一字的说道。 易子川看著支架拖过的地方,都会出现两道深深的痕跡时,心中莫名有些歉疚。 到处找易子川的时候,夏简兮在河岸边上发现过一个狭窄的山穴,只是她当时著急找易子川,不確定那初山穴到底是猎人还是野兽留下的。 只是现在的他们没得选,只得先找个地方安置下来。 毕竟,她到底没有那个本事拖著这样的易子川逃脱那些杀手的追杀。 很庆幸,那个狭小的山穴里,甚至还留有一口陶锅,想来是猎人专门用来临时留宿用的山穴。 夏简兮將易子川放下的时候,不由长长的鬆了一口气:“还好,还好!” 易子川看著周围的环境,虽然狭小,但是同时非常的隱蔽:“这个地方很隱蔽,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这处山穴陷在一个非常隱蔽的坑洞里,洞口长满了一人多高的杂草,哪怕是走进了看,也很难发现,层层叠叠的杂草后面,竟然会是一个洞穴。 夏简兮之所以会发现这个洞穴,其实是在她到处找易子川的时候,一脚踩空,直接从上方的山坡上滚下来,直直的摔进这个洞穴。 她身上有不少的伤口,也正是被洞穴门口长达三四米的杂草割伤的。 易子川见夏简兮不说话,心中便猜到了几分,他的脸色微变,深邃的眸子里也不由的染上了几分阴鬱。 “这个地方,那些杀手应该没那么容易找到我们!”夏简兮回头看向洞口肆意生长的杂草,轻声说道。 易子川微微蹙眉:“那秦苍他们也很难找到我们!” “我们只要躲过今晚,等到明天早上,我爹一定会带著大批人马来搜山,到时候,那些杀手纵然知道我们可能没死,也不可能继续在山里活动!”夏简兮很篤定的说道。 易子川看著夏简兮,看著她眼中的坚定,突然说道:“你就那么確定,你爹一定会带人来找你?” 夏简兮抬头看向易子川,她的眼睛极其的明亮:“当然!” 那个瞬间,易子川看著夏简兮的眼睛,不由的有些恍惚。 那种绝对的信任,需要积年累月的偏爱才可以拥有,很显然,夏简兮最不缺的,就是父母的偏爱。 夏简兮剑易子川一直盯著自己,有些奇怪的蹲下:“怎么了?受伤的地方很疼吗?” 夏简兮蹲下的时候,大腿处破损的裙子被撑开,露出了大腿上一个硕大的伤口,虽然伤口已经没有再流血了,但是伤口上满是深褐色的血污,看起来很是渗人。 注意到易子川的目光,夏简兮下意识的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先是一愣,隨后立刻扯了扯裙子,將伤口遮掩起来:“就是擦破了些皮,不要紧的!” 轻飘飘的一句不要紧听在易子川的耳朵里,却格外的刺耳。 易子川的脸色苍白的很难看,他看了一眼夏简兮满是血污的裙子,微微皱了一下眉:“帮我把脱臼的肩膀接回去!” 夏简兮看著易子川耷拉著的肩膀,立刻摇了摇头:“我不会,我又不是大夫!” 虽然夏简兮小时候在边关的时候,见过军医帮人正骨,但她也只是见过,让她帮忙接骨头,那可真是太为难他了! “我教你!”易子川立刻抬眼看向夏简兮。 夏简兮满脸震惊的看著面前的易子川,紧张的咽了咽口水:“真的能行吗?” “可以!”易子川看著夏简兮的眼睛,坚定地说道,“別怕,你可以的!” 在易子川的描述下,夏简兮用一块他自己的衣摆布料,和一根木头將他绑起来。 站在易子川背后的夏简兮看著他靠在自己的腿上,他的脸色苍白的几乎没有半点血色,她拽紧了手里的布带:“易子川,你忍住啊!” 易子川闭了闭眼睛,缓缓点了点头。 夏简兮深深地的吸了一口气,然后在他的命令下,猛地用力。 “咔噠”一声。 易子川的脸瞬间发青。 夏简兮嚇了一跳,她猛地鬆手:“你,你没事吧!” 易子川低著头沉默了很久,才缓缓摇了摇头:“没事,已经接回去了!” 夏简兮跪坐在易子川身边,看著他缓缓抬手,一点一点开始动起来,最后可以稍微大幅度的动作时,不由的鬆了一口气,然后跌坐在那里,眼里满是欣喜。 第79章 当然是,先宰了贺兰辞 夏简兮看著可以勉强靠坐在石壁上的易子川,长长的鬆了一口气:“你在这里休息一会儿,我出去找些柴火来,毕竟这里是深山,到了夜里多半会冷!” “別去!”易子川伸手拉住夏简兮的手,“这样的深山老林里会有野兽,更何况那些杀手还在找你,你一个人太危险了!” “轰隆!” 话音刚落,外面突然响起一声巨响。 夏简兮被嚇得下意识的往易子川这边靠了一下。 易子川看著突然白了脸的夏简兮,无奈摇了摇头:“连老天爷都在告诉你不要出去!” “马上要下雨了,我现在不去捡一点乾柴回来,等会儿就真的没有柴火了!”夏简兮伸手掰开易子川拉住自己的手,“我很快回来!” “夏简兮!”易子川想要伸手去拉住夏简兮,奈何现在的他,別说是去拉人了,便是隨便动一下,都有可能扯到断裂的锁骨,隨机便是一阵剧烈的刺痛。 那阵刺痛几乎让他无法呼吸,等到易子川好不容易缓过来以后,夏简兮已经弯著腰从密密麻麻的杂草中穿了出去。 从山洞中出去的夏简兮,並没有第一时间去捡柴火,而是回了找到易子川的地方。 她在周围找了许久,终於在一堆杂草中找到了易子川的佩剑,她拿著佩剑,一点一点抹除他们的踪跡,她擦拭掉一路上的血跡,脚印,还有支架的痕跡。 虽然马上就会下雨,雨水或许可以很好的冲刷掉他们的痕跡,但是谁也不知道,是雨先来,还是杀手先来,如果先来的是杀手,那他们就等不到这阵暴雨了。 拿著剑防身的夏简兮,在回去的路上,一边小心翼翼的观察四周,一边捡了捡了许多木柴。 就在她低著头捡柴火的时候,又是一阵巨响的雷声,只是这一次,没等她反应,便是铺天盖地的大雨。 夏简兮抱著柴火向著洞穴的方向快步跑过去。 等到她回到山穴的时候,她已经被雨淋的浑身湿透,可被她抱在怀里的柴火和那一兜子不知名的果子,却安然无恙。 半靠在石壁上的易子川在听到动静的以后试图坐起身,但是他胸口腰腹都有伤口,只要一动,便会扯动伤口,所以哪怕他尝试了许多次,最终也只能以失败告终。 夏简兮將手里的柴火丟下,隨后快步走到易子川身边,小心翼翼的將他扶起来:“別乱动啊!你伤成这个样子,再乱动,伤到什么地方,华佗在世都救不了你!” 易子川看著已经浑身湿透的夏简兮,沉默了很久,最后缓缓抬起已经稍微能动的右手,捏著衣襟擦掉她脸上的雨水:“怎么淋成这样了?” 夏简兮先是一愣,隨后下意识的躲开易子川的手:“雨下的太急,来不及躲,不碍事,我捡了很多的柴火回来,点了火,衣服一会儿就干了!” 察觉到夏简兮抗拒的易子川缓缓的收回自己的手,隨后说道:“我这里有火摺子!” “你等一等,我先去接点水!”夏简兮拿著陶罐出去接洞口滴下来的水。 易子川看著她拖著受伤的腿蹲在洞口,等著水一滴一滴的落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支架,眼中满是动容。 作为千金小姐的夏简兮,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一句疼,或者累,只是很努力的想要活下去。 夏简兮抱著装满水的瓦罐回来的时候,易子川已经用稍微可以动弹的右手將柴火点燃。 “不是让你不要隨便动吗?”夏简兮有些不悦的看向易子川,“你这手刚接好,別到时候一个不小心又脱臼了!” “哪里那么容易脱臼的!”易子川抬头看向夏简兮。 点燃的篝火照亮了昏暗的洞穴,夏简兮將陶罐放在火堆上以后,才走到易子川身边:“我捡了几根细木棍,我先帮你把腿绑起来!” “我不碍事,倒是你……”易子川伸手想要拦住夏简兮。 夏简兮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的掀开易子川的袍子,白色的裤子上满上已经凝固的血渍。 她小心翼翼的捲起右腿上的裤子,褐色的血跡中,隱藏著很大的一片青黑,伤口触目惊心。 夏简兮紧紧的抿著嘴,她用拧乾的帕子小心翼翼的擦拭掉伤口上的血跡,看著差一点就要戳出破肉的断骨,抬眼看向易子川:“这就是你说的没事?” 易子川的眼神本能的躲闪:“我……” 夏简兮没再搭理易子川,她小心翼翼的用几根木棍固定好他折断的腿,然后用布条將木棍扎紧。 繫紧的那个瞬间,易子川还是没忍住发出了一声闷哼声。 夏简兮看著他苍白的脸,略带嘲讽的笑了一声:“没事?別哼啊,这不是没死呢吗?” 易子川无奈的看向夏简兮:“夏简兮,你还真是睚眥必报啊!” 夏简兮正打算嘲笑他几句的时候,抬眼的时候,却发现易子川的目光从始至终都没从她脸上诺开过。 忙著逃命的两个人,直到这个时候,才有心思仔细看著对方。 两个人看著很是狼狈的对方,突然都笑了起来。 夏简兮笑著笑著擦掉了眼泪:“易子川,这应该是你作为摄政王最狼狈的一次了吧!” “你也没好到那里去!”易子川看著夏简兮眼角的泪,轻声说道。 劫后余生的狂喜藏在疼痛的皮肉伤里,在安静的环境中一点一点的扩散出来。 平日里每次遇上,都有几分正锋相对的两人,如今非常难得的,互相给对方包扎伤口。 他们身上的衣服被割的处处都是破口,最后还是易子川牺牲了一件外袍,被夏简兮洗乾净撕成布条,烤乾以后,用来给易子川固定折断的锁骨。 如此艰苦的条件,就算是边关也少有。 摇曳的篝火下,易子川用怀里的帕子,沾了烧开的热水,一点一点小心翼翼的擦拭著夏简兮的伤口。 大约是细皮嫩肉的缘故,她的身上处处都是擦伤和淤青,虽然都是些皮外伤,但是明显看起来比易子川严重多了。 血肉模糊的掌心,砂砾泥土混合著血液粘成骯脏的血痂。 易子川一点一点小心翼翼的擦拭著那双手,轻声说道:“疼不疼?” “疼!”夏简兮嘶哑咧嘴的说道,“都破成这个样子了,怎么可能不疼啊!” 易子川抬眼看向夏简兮,手上的动作不免轻柔了许多:“那些杀手……” “应该是贺兰辞派来的!”夏简兮率先说道。 易子川顿了顿,没再开口。 “你死了,对他有什么好处?”易子川低著头,细细的擦著夏简兮的手。 “我若是死了,將军府就没了后人,那將军府上的东西,自然会变成夏茂山的东西!”夏简兮垂著眼说道。 其实,前世的时候,贺兰辞不是没有想过要杀她。 只是,那样子,他能得到的东西太少了,毕竟,要等夏茂山的子侄继承以后,他才能从夏茂川手里得到一些残羹冷炙,这种为她人做嫁衣的事情,贺兰辞向来是不愿意做的。 而这一次,贺兰辞知道,他祖母和他父亲的事情是夏简兮做的,便萌生了杀意,会下这样的手,也並不意外。 “我们出事,外头现在应该已经闹翻天了!”易子川看著已经擦拭乾净的伤口,轻声说道,“贺兰辞选在自己祖母出殯的日子里做出这样的事情,为的就是撇清自己的嫌疑,毕竟,没有人会用自己祖母的丧礼来谋算!” “他现在只怕比我们更害怕!”夏简兮收回自己的手,轻轻的吹了吹,隨后说道,“他想杀的人是我,但是掉下悬崖的確是摄政王和我,事情牵扯到你,陛下必然会严查,现在的他,只怕肠子都要悔青了!” “你怎么就知道,陛下一定会严查?”易子川看著面前的夏简兮,突然开口。 夏简兮先是一愣,隨后愣愣的抬头看向易子川:“你什么意思?” 易子川低垂著眼,轻轻的擦拭著夏简兮掌心里的伤口:“皇家之人,那有那么绝对的事,夏简兮,不是所有人都能跟你一样,那么肯定你爹一定会来救你的!” 夏简兮看著面前的易子川,犹豫了许久,才小心翼翼的开口:“你不是陛下的皇叔嘛,为什么会……” “人心难测!”易子川看著夏简兮已经擦拭乾净的手心里,纵横著的伤口,轻笑一声,“夏简兮,不是人人都是那个可以为了你豁出命去的夏將军!” 夏简兮看著面前的易子川,他低著头小心翼翼的给她擦拭著伤口,认真的样子,让人看不出,方才那些话,是他说出来的。 “易子川,如果我们能活著出去的话,你第一件要做的事情是什么?”夏简兮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然后看著易子川的眼睛问道。 易子川顿了顿,然后抬眼看向夏简兮,隨后低笑一声,眼中顿时凶光乍现:“当然是,先宰了贺兰辞!” 第80章 追杀 外面的雷声越来越大,夏简兮靠在石壁上和易子川比肩坐著,她的两只手都被包裹了起来,只剩下几根手指头勉强能动一下。 易子川捡起一旁的果子,递到夏简兮的嘴边。 夏简兮低头含住果子的时候,红唇时不时会触碰到易子川的指尖,他总是不自觉的瑟缩一下,但是很快,又会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继续给递果子。 “其实我的手只是一些简单的皮肉伤,用不著裹成这个样子吧!”夏简兮看著自己的手,忍不住说道。 “我不是大夫!”易子川漫不经心的说道,“能包扎成这样,已经很好了,不要挑剔!” 夏简兮默默的闭上嘴,她看著面前摇曳的火焰,轻轻的嘆了一口气:“也不知道我爹他们什么时候能找过来,这么大的雨,那些杀手,应该不在了吧!” “未必!”易子川冷声说道,“那些人,不是简单的劫匪,他们训练有素,明显是专门为了你来的,若是没看见你的尸首,他们不会那么轻易放手的!” 夏简兮感觉到易子川话里莫名的警惕,微微偏头看向他。 她莫名的觉得易子川有什么事情瞒著她,要知道,杀手本就该训练有素,可偏偏易子川在说这番话的时候,本能的加重了语气, 易子川似乎察觉到了了夏简兮的目光,微微侧头看她:“怎么了?” 夏简兮沉默了一会儿,隨后摇了摇头:“没什么!” 易子川知道夏简兮心里有话没说,夏简兮也知道易子川知道她心里有话没说,但是两个人都没有拆穿对方,就这样,莫名的沉默下来。 夏简兮原本湿透了的衣服如今已经被烤的半干,逐渐温暖起来的洞穴,熏的她逐渐睁不开眼睛。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山洞里腾起的火堆噼啪作响,夏简兮苍白的脸在跃动的光影中忽明忽暗。 易子川靠在石壁上,看著捲缩在乾草上和衣而眠的夏简兮,看著光影打在她的眼睛上,长长的睫毛在她的眼瞼下扫下一片阴影。 他看著夏简兮,脑海里略过她紧紧抓著支架的双手,他的目光缓缓下移,最后落在了她被包裹起来的双手上,他突然很好奇,那么柔弱的双手,是怎么將他放在支架上,又是怎么一点一点將他拖回这个安全的洞穴的。 就在他盯著夏简兮的手看的时候,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 几乎就在一瞬间,易子川便伸手打翻了一旁的陶罐,陶罐中倒出来的水,立刻便浇灭了一直在燃烧的篝火。 易子川迅速拿起一旁的长剑,做好了拼死抵抗的准备。 耳边的嘈杂声越来越多,又远去的,也有越来越近的,直到他听到了近在咫尺的脚步声, 不多时,他们头顶的岩石上,便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要我说,老大就是太谨慎了,这么高的山摔下来,早就摔成肉泥了,怎么可能还有机会活著!” “让你找人就找人,哪里那么多的抱怨?”另一个人低声说道、 “说的倒是简单,这么大的雨,所有的还痕跡都被冲刷的乾乾净净的,就算他们真的命大还活著,这么大的地方,谁知道他们会逃到哪里去,怎么可能找的到!”男人大约气闷,重重的跺了一下脚。 “上头让我们找,我们就去找,不管找不找得到,事情总是要做!”另一个人有些无奈的说道,“他难道不知道,一个人从这么高的山上摔下来,不可能活著吗?只是九爷让他做的事情就必须要去做。” 九爷! 洞穴中的易子川猛地抬眼看向正前方。 他紧紧的抓住手中的长剑,眼中隱隱泛起几分杀气。 “知道了,但凡我有一点抱怨,你就会拿九爷来压我!”男人厌烦的开口。 “有本事,你把这话跟老大说一嘴!” “不是九爷就是老大,你除了会搬出他们两个来嚇唬我,你还会什么啊!就知道狐假虎威!”男人大约有些生气,渐渐走远了些。 “哎,你给我站住,你刚才在的地方都查探过了吗,你就走!” “看过了,看过了,这里都是石头和杂草,別说是人了,就是老鼠都没有一只,这么大的雨,就算有老鼠洞,也被水给淹死了。” 脚步声逐渐远去,易子川紧紧抓著剑的手,也稍稍鬆了松。 就在他好不容易鬆了一口气的时候,身旁的夏简兮却突然呢喃一声:“冷!” 易子川没有听清,便微微侧身凑过去:“什么?” “好冷!” 就在易子川试图听清楚夏简兮的话是,她突然一个转身,伸手抱住了他的腰身。 那个瞬间,易子川浑身僵硬,他满脸不可置信的看著突然到自己怀里来的人,本能的想要推开她,却在触碰到她身体的那个瞬间停住了。 夏简兮的身体很烫。 易子川伸手去摸她的头,果不其然,她发烧了。 “夏简兮,夏简兮你醒醒!”易子川轻声喊著夏简兮的名字。 可是半梦半醒间的夏简兮根本睁不开眼,她只是本能的觉得身体里一阵阵的冷,然后主动的去靠近身边更加温暖的易子川。 易子川被夏简兮紧紧的抱著,他试图推开她的手,却发现她的身体越来越烫,可即便这样,她还是不断的喊著“冷”。 昏昏沉沉的夏简兮只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冰冷的寒潭,四面八方都是向著她涌来的冷意,她本能想要逃跑,却发现无处可逃。 就在她越来越冷的时候,她突然发现自己的身边有一个温暖的抱枕,她伸出手紧紧的贴著这个看起来並没有那么听话的抱枕,肆无忌惮的索取她身上的暖意。 易子川看著夏简兮身上皱皱巴巴的裙子,想起自己在坠崖以后,见到她的时候,她便是浑身都是湿漉漉的,而她就一直穿著这一身湿漉漉的衣服,直到升起来的火逐渐烤乾了她的衣服。 如今的天气虽然不是特別冷,但又是坠崖,又是落水,最后还淋了一场雨,大悲大喜后受了寒,夏简兮一个算不上多强壮的女子,难免会著凉。 就在易子川伸手去剑自己那件被扯了一半的外袍时,夏简兮的手却突然穿过他的衣襟,顺著他的小腹一点一点的向上。 易子川的脸唰的一下涨的通红,他近乎本能的去拉夏简兮的手,却被夏简兮一巴掌拍开。 “夏简兮!”眼看著夏简兮將手在他胸前来来回回的摸,易子川终於没忍住,伸手將她推开。 可是人是没有办法跟一个昏昏沉沉的病人说道理的。 被推开的夏简兮甚至都没有清醒过来,她只是气愤的抬脚踹了一下易子川相对完好的那条腿,確认她的取暖抱枕不会再动以后继续伸出手抱住了他。 被猛踢了一脚的易子川疼的几乎不能呼吸,他咬牙切齿的盯著夏简兮看了很久,最后却就是长长的嘆了一口气。 被紧紧抱著的易子川,伸出手扯过一旁的外袍,裹在了夏简兮的身上。 到了后半夜,好不容易睡著的易子川,突然发现怀里的人开始颤抖哭喊,她紧紧的拽著易子川的衣袖,好像是抓住了最一根救命稻草,她的浑身都在颤抖,眼泪顺著眼角落下:“走开,走开!” 痛苦的呢喃声在易子川的耳边响起,她的身体止不住的在颤抖,不知道是冷还是害怕,易子川伸手去摸她的额头,却在碰到她时,发现了她眼角的泪水。 夏简兮眉头紧锁,泪水顺著眼角落下,他听到她说:“贺兰辞,你会遭报应的,你会万劫不復,我就是死了,也会变成恶鬼来找你索命……” 哭声伴隨著诅咒声响起。 那一刻,易子川突然在想,贺兰辞到底是做了什么,才会逼的一个常年在深闺中的千金小姐,对她有这么深的恨意。 易子川听著夏简兮的哭声,伸出手將她揽进怀里,然后仿佛哄孩子一般轻轻的拍著她的后背:“別怕,我在,我会帮你杀了他!” 大约是听到了易子川的话,一直哭泣的夏简兮,渐渐的停止了落泪,她像个无助的孩子,紧紧的捲缩在易子川的怀里。 易子川便这么紧紧的抱著她,直到她的额间冒出密密麻麻的汗珠,身体的热度也正逐渐退下去的时候,他才鬆了一口气:“小祖宗,可算是退烧了!” 可就在易子川以为,自己终於可以把夏简兮强行塞进自己衣襟里的手拽出来的时候,却又一次收到了她的攻击。 痛到无声嘶吼的易子川,最终还是放弃了把夏简兮的手从自己的胸前抽走,他侧脸看著因为退烧,而脸色从红润转变的苍白的夏简兮,无奈的嘆了一口气:“等天亮吧,等天亮本王再找你算帐!” 睡著了的夏简兮仿佛听到了易子川的话,挪了挪身子,轻轻的“哼”了一声,显然一副不服的样子。 易子川鲜少见过这样乖巧的夏简兮,被怒踹好腿的他,看著满脸乖巧无害的夏简兮时,心中那一点气闷也逐渐消散。 他伸出手,轻轻的撩开她脸上的碎发,在昏暗中看著她的脸:“罢了,不跟病人计较!” 第81章 半露香肩 天际露出了鱼肚白,暴雨渐渐平息,被打的胡乱摇摆的杂草木也渐渐平復下来,宽大的叶片上,滚落的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晨起的露珠。 破开云层洒落的第一缕阳光穿透杂草的缝隙,落在了夏简兮的眼睛上。 沉睡了一夜的夏简兮微微蹙眉,卷翘的睫毛悄悄颤抖了一下,她微微侧头,试图躲开晨光的刺眼。 夏简兮缓缓睁开眼,清亮的眸子如同碎了一地的星星一般耀眼。 刚睡醒的夏简兮下意识的想要伸手揉一揉眼睛,却发现,自己手上的触感,竟然那么温柔细腻。 她倏然瞪大眼睛,猛地抬眼,便瞧见了易子川那张俊美异常的脸,而她的手,竟然穿过了他的衣摆,搭在了他的胸膛上。 夏简兮愕然的看著自己的手,满眼都是不可置信。 好不容易,她才回过神来,就在她准备悄无声息的將自己的手收回来的时候,手中温暖滑腻的触感,让她本能的捏了一下。 结实而又弹性的胸肌触感好的惊人,夏简兮忍不住感慨,易子川还真是个很健硕的王爷呢! 就在夏简兮想要再捏一下的时候,她突然惊醒,隨后恨不得重重的拍一下自己的脸,她真是疯了,竟然贪恋男色到这个地步了! 夏简兮偷偷的將自己的手抽回来,可就在她即將成功的时候,她突然察觉到自己的头顶莫名的有些炽热。 夏简兮猛地抬头,隨后便发现,方才还闭著眼,明显还在睡梦中的易子川,如今已经睁开了眼,正好整以暇的看著她。 当易子川发现夏简兮看过来以后,他的眼眸微山,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得淡笑:“本王的胸肌,喜小姐可还满意?” 夏简兮的脸瞬间涨的通红,她猛地坐起身,一把將自己的手抽回来,隨后藏到了身后,就好像那样,那双做错事的手就不是她的了一般:“王,王爷,你醒了啊!” “本来是还没醒的,奈何有个人一直捏来捏去,这才醒了过来!”易子川看著夏简兮红的几乎可以滴出血来的耳朵,眼底略过一丝笑意。 夏简兮咬著唇好半天,才结巴著说道:“我,我去打点水来!” 易子川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夏简兮就像是一只被踩到尾巴的小猫一样,一溜烟的跑的没了人影。 翻出洞穴的夏简兮,突然发现周围似乎与之前不大一样了。 她当时为了让他们的藏身之地可以更安全一点,特地搬来不少残枝枯叶堆在洞穴的周边,可现在,她找来的许多枯枝都被踩断。 夏简兮弯著腰,在洞穴周围小心的检查著,果不其然,在一出淤泥中,发现了半个没被雨水冲刷掉的脚印。 有人来过这里! 看到这个脚印的夏简兮突然就慌了神,她慌乱的打了水,隨后便马不停滴的往洞穴的方向跑了过去。 “易子川,昨天夜里来过人了……”抱著陶罐回去的夏简兮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夏简兮看著託了上衣在给自己重新包扎肩膀的易子川,先是一愣,隨后猛地转过身:“你,你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易子川回头看向背对著自己的夏简兮,不由挑眉:“说什么?昨日你不就已经见过了?”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要知道,易子川身上的伤都是夏简兮帮著给包扎起来的。 夏简兮先是一愣,隨后低声说道:“昨日是昨日,今日是今日,昨日你差点没了命,事急从权,今日,今日……” “今日如何?”易子川看著夏简兮的背影,笑著將衣服穿上。 “今日,你,你……”夏简兮一时语塞。 她突然发现易子川说的也没什么错。 易子川身上的伤几乎都是她给包扎的,他身上的那点东西,她该看的不该看的,也差不多看乾净了,如今再这般,反倒显得她矫情。 突然想明白的夏简兮,犹豫了一会儿,隨后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转过身去。 就在夏简兮以为自己会看到“半露香肩”的易子川的时候,却发现他已经穿戴整齐了。 鬆了一口气的同时,她竟然莫名的有些失望,但是很快,她便將这一点奇怪的情绪整理好,她抱著陶罐走到易子川身边,开口说道:“我在外面发现了其他人的脚印!” “是杀手!”易子川没有半点犹豫的说道,“昨天夜里,你睡著以后,他们找到这里,火也是那个时候灭的!” 夏简兮的心突然就提了起来:“你怎么没喊醒我?” “你都快烧糊涂了,把你喊起来做什么?”易子川抬眼看向夏简兮,“去送死,还是凭藉你那细胳膊细腿杀出重围?” 夏简兮莫名的有些心虚:“大约,大约是昨日落水的时候著凉了,这才……” “你算是命大,烧的那么厉害,都烫手,天一亮竟然还活蹦乱跳的!”易子川看了一眼夏简兮,隨后,伸手去拿一旁立在那里的长剑。 夏简兮赶忙將手里的陶罐放下,然后快步走到易子川身边,將长剑递给他:“你要这个做什么?” 易子川抵著木棍,微微用力,试图站起来。 “你的腿伤成这样,你就別起来了!”夏简兮忙不叠的伸手去扶他。 “我们得儘快从这里走出去,那些杀手找不到这里,找我们的人也不容易找到这里,我们得出去,才能儘快得救!”易子川在夏简兮的搀扶下,终於站了起来。 他的左腿折断,根本没有办法落地,好在右腿上的淤伤,经过昨天一晚,已经勉强可以站立,只是没往前一步,都要用尽全力。 夏简兮扶著易子川,看著他因为疼痛而变得苍白的脸,忍不住皱眉:“要不,你在这里等著,我出去找人吧!你这个样子,太危险了!” “夏简兮,这山里有狼的!”易子川回头看向夏简兮,“你就不怕你一个人走,被狼叼走,到时候,別说找人了,你怕是连尸体都没有!” 夏简兮看著故意嚇唬自己的易子川,轻哼一声:“你不用誆骗我,就算真的有狼,那也不会大白天的出来猎杀!” 易子川看著夏简兮有些气闷的样子,轻笑了一声:“夏简兮,我们得儘快离开这里!” 夏简兮看著易子川的幽深的眼睛,最后什么都没说,扶著易子川慢慢往外走。 “那些杀手,是九爷的人!”易子川一步一步往外走的时候,突然开口道。 夏简兮先是一愣:“九爷?不是贺兰辞的人?” 易子川的眸子微沉:“来了两拨人,一波是贺兰辞找来的,另外一波,就是这个九爷,至於,是贺兰辞提前知道的,还是这个九爷自己派了人来,就不清楚了!” 夏简兮微微垂眸。 其实她也很想知道,这个九爷到底是谁! 前世她管著永昌侯府的帐面,確实发现不少问题,其中便有每年大笔银钱的用途不明,只是那个时候,他去询问贺兰辞的时候,他只会告诉她,他在偏远的地方,供养了一个育儿堂。 富家贵族,为了让自己享受財富的时候,可以更加坦荡的时候,就喜欢用一些很微不足道的银钱去做一些善事,好让自己的罪孽可以减轻一些。 比如施粥,比如布善,其中,便会有许多,每年固定给那些收养孤儿的育儿堂捐献。 夏简兮那时虽然觉得这笔所谓的捐献,大的有些离谱,但是因为她的嫁妆完全可以包住这些开销,所以她到底也没有细查。 如今想来,那笔银钱,多半也是送给了那位叫做九爷的神秘人了。 从洞穴里出来的时候,易子川警惕的环顾四周,確定没有什么人以后,才开口道:“那些人在这边搜查了一夜,应该不会再到这边来了!” 夏简兮顿了顿,隨后看向易子川:“搜了一整夜?” “对!”易子川看了一眼夏简兮,“其中就有人踩在我们的头顶上,好在山穴够隱蔽,我们这才没有被发现!” 夏简兮光是听易子川这么说,便莫名的有些后怕。 要知道,昨天夜里的他们两人,若是被人发现,那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条。 易子川环顾四周,昨日她是被夏简兮拖著来的,没能仔细看看周围的环境,如今看到,更觉不安。 他们从半山腰滚落,一路滚到了山底,因为恰好入夏,四周都是鬱鬱葱葱的树木和杂草,这么难找的地方,杀手竟然都能找到这里。 “怎么了?”夏简兮看著易子川这个表情,忍不住低声问道。 “没什么!”易子川摇了摇头,“我只是忽然觉得,我们两个能活下来,真是老天爷保佑了,这种地方,我们若是断了气,只怕等不到第二天,我们的尸体就会被分食!” 听到易子川说这个话的时候,夏简兮难得的並没有半点惊讶的表情。 她缓缓抬眼看著易子川的眼睛,那双眼睛幽深明亮,可昨日,她差一点就看不到这双眼睛了。 易子川察觉到她的目光,不由的回头看向她:“怎么了?” 夏简兮沉默了半晌,隨后说道:“昨天我找到你的时候,你的头顶已经有禿鷲在盘旋了!” 第82章 到时候我帮你教 禿鷲最喜欢吃眼睛。 如果夏简兮没有及时將易子川从树上拉下来,现在的易子川,说不定就已经被叼走了眼睛。 易子川看著夏简兮的眼睛,良久以后,才轻笑一声:“別怕,我不会那么容易就死的!” 夏简兮没有再说话,只是扶著易子川的手,悄悄抓紧。 易子川站在那里,在身上摸索了很久,最后从怀里掏出一把银制的哨子。 夏简兮看著那支哨子,有些诧异:“这是什么?” “马哨!”易子川说完,便將它放到嘴边吹了起来。 马哨的声音很特殊,是专门用来召唤自己的马匹的,这种声音很尖锐,听在人的耳朵里,就是很轻且长的声音,跟蚊子叫差不了太多。 但是经过训练的马匹,却能在方圆十里的位置,听到这个声音,然后凭藉著声音的方向,迅速找到主人。 马哨並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夏茂山手里也有,夏简兮也有一匹从小就跟著她的千里马,也配了一个马哨,她更是从小就拿在手里玩。 只是,这个东西,若是在平原是可以用的,但是他们现在掉进山沟里,就算易子川的马听到了,也未必能够穿山越岭的来到他们的面前。 易子川吹了好一会儿,也不见有马匹过来。 夏简兮看著易子川的眼睛,轻声安慰道:“这里是山林,就算是神马也很难下来的!” 易子川没有说话,只是半靠在夏简兮的身上,步路蹣跚的往前走,然后时不时的吹一声哨子。 “你说,昨日那些杀手可以这么明目张胆的到这里来搜查,那我爹的人怎么还没来呢?”夏简兮有些困惑,“依著我爹的性子,昨天夜里就该找过来了!” “你爹他们,可能不知道我们坠崖的位置!”易子川看了一眼夏简兮,低声说道。 “怎么会……”夏简兮本能的说道,但是立刻就发现,的確,她是被马车甩出来的,马车会倒塌在另外一个地方,而不是她跌落的地方。 杀手们是亲眼看到他们从什么地方掉下来的,所以他们可以直接顺著位置来查找,但是她爹,甚至可能都不知道她摔落悬崖,所以他要是找人,只能大面积的搜山。 夏简兮抬头看著蜿蜒的山脉,有些担忧的咽了咽口水:“易子川,你说,我爹他们不会去山的另一边去搜山了吧!” 易子川没有回答,但是也没有否认。 毕竟,就算是他的人,也会第一时间按照马车坍塌的地方去找,如果那样的,就很有可能去搜了另外一座山。 就在无力感逐渐蔓延的时候,夏简兮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了一阵清脆的马蹄声。 她先是一愣,隨后满脸震惊的回头,隨后就看到一匹棕色的马匹突然从比人还要高的草丛中一跃而出! “马,马!易子川,你的马!”夏简兮看著向著他们走来的马,满脸的惊讶,她紧紧的抓著易子川的手臂,“他竟然真的找过来了!” 易子川看著慢慢靠近他的马,伸出手轻轻的摸了摸他的头顶:“好兄弟!” 夏简兮看著面前的马,伸出手轻轻的抚摸他身上的鬃毛,隨后就摸到了满手的湿润,她有些惊讶的抬头看向易子川:“他不会是在这片山林里,找了你一夜吧!” 易子川轻轻的摸了摸的马匹的身体:“赤豹很有灵性,他救了我很多次了,是可以跟我出生入死的好兄弟!” 夏简兮看著面前的赤豹,它的身体上也有一些细小的伤口,应该是穿过草丛是被锋利的额叶片划伤的。 “夏简兮,你会不会骑马?”易子川回头看向夏简兮,轻声问道。 “会!”夏简兮看向易子川,没有半点犹豫。 易子川的唇角微微上扬,隨后拍了拍马背:“那接下来,就得靠你了!” 夏简兮真的不得不承认,赤豹非常的有灵性,它知道易子川受了伤,竟然自己跪了下来,一直等到易子川上马以后,才站起来。 夏简兮看到这一幕的时候,真的有些嫉妒:“等回去了,我也要教我的马这个!” 易子川骑在马上,对著夏简兮伸出手:“到时候我帮你教!” 夏简兮看了一眼易子川的手,看著他手上的绷带,最后没有去拉他的手,自己扶著马背踩著脚蹬上了马。 夏简兮上马的动作一气呵成,的確是擅骑马的样子,他微微偏头看著夏简兮拉著韁绳的標准姿势,微微一笑:“骑马,是你爹教你的吧?” “你怎么知道?”夏简兮有些差异的回头看向身后的易子川。 “世家千金,不乏会骑马的,但是大多时候,姿势都不大標准,因为她们学骑马,大多只是为了学六艺,会就可以,用不著精,所以教学的老师,大多时候也不会要求特別高!”易子川看著夏简兮,轻声说道,“但你爹不行,他觉得要么不学,要么必须学精!” 夏简兮有些困惑的回头看向易子川:“你怎么知道的?” “我的骑射,也是你爹教的!”易子川轻笑,隨后轻轻的拍了拍马屁股,“赤豹,走吧!” 赤豹突然向前,没准备的夏简兮本能的往后仰了一下,然后靠在了易子川的怀里。 易子川先是一顿,隨后立刻坐直身体,骑著马慢慢往前。 赤豹是顺著声音找过来的,走的也都是些崎嶇的小路,一匹马或许可以经过,但是带著两个人的情况下,许多小路都是没有办法穿越的。 所以夏简兮只能骑著赤豹,重新找路。 “这里几乎没有路!”夏简兮看著前面满是树木和杂草的山坡,有些气馁。 易子川看著明显有些气愤的夏简兮,犹豫了片刻,隨后从赤豹隨身携带的袋子里摸出来一个信號说道:“或许,你需要这个!” 夏简兮看著那个信號,有些诧异:“你哪里来的?” “我身上的都已经坏了,这个是赤豹身上的,但是因为是要放在赤豹身上的,为了避免误伤它,所以这个信號,需要点燃后拋到高处,才可以將信號烟传出去!”易子川低声说道。 夏简兮看著信號烟许久,最后忍不住问道:“我们现在拋出信號焰,会不会引来杀手?” 易子川点了点头:“会!” 那一刻,夏简兮嫌弃的翻了个白眼:“那你还给我?你是嫌我们死的不够快吗?” “我们只要一直向西边走!”易子川鲜少可以见到夏简兮这个表情,一时之间,竟然轻轻的笑了。 “西边?”夏简兮有些莫名,“为什么要向西面走!” “那些杀手是从西边一路搜查过来的,只要我们一直往西边走,等到天黑的时候,我们就会跟他们拉开距离,到时候放烟,他们就算发现有问题,也不可能赶在夏將军他们之前找到我们!”易子川指著西边的山脉说道。 “你怎么知道那些杀手是从西边一路搜过来的?”夏简兮有些不可思议的看向易子川。 “山脚下的湖水,便是从西边一路往东走的,要知道,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还能活下来,那大概率就是掉进了水里,水既然往东边走,他们自然也会往东边方向一路搜寻!”易子川看了看不远处的河流,低声说道。 ,“而且……” “而且什么?” “这一路过来,杀手的痕跡越来越少!”易子川轻声说道,“那就说明,昨日暴雨的时候,他们便在这边!” 夏简兮立刻明白过来。 昨日暴雨来的时候,天才刚刚暗下来,那个时候的雨水大,几乎会吧所有不管是人还是动物经过的痕跡都冲刷的乾乾净净的, 反倒是天快亮的时候,因为雨势渐渐少了下来,所以会残留许多痕跡。 所以从这都些,也能依稀分辨出,那些杀手是从西边一路往东边搜查过去的,而现在的他们,只要反方向走,便可以避开他们。 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的夏简兮,立刻拉紧了韁绳,然后带著易子川一路往西边走去。 越往西边走,夏简兮便越心惊。 这边的很多树木和草丛,都被人为的掀翻砍伐过,显然是那些人为了找他们的尸体,在这边大肆搜查过。 虽然这边没有任何人的脚印,但紧紧凭藉这些痕跡,也足以让人確定,这边绝对有人来搜查过,而且搜查的非常仔细。 夏简兮看著这些痕跡,莫名后怕。 毕竟,那些人曾经出现在他们的身边过,如果那个时候,他们找的再仔细些,她们绝对活不到今天。 “要不要歇一会儿?”易子川看著神色紧张的夏简兮,轻声说道,“我们现在已经走了很远了,他们应该不会再找过来,毕竟越靠近这边,越容易遇上夏將军他们!” 夏简兮犹豫了一会儿,最后才说道:“天快黑了,我们还是要儘快往那边走才是,毕竟我们没有食物,你的腿也不能再耽搁,不然,等到狼出来活动了,那我们两个可就真的要成为他们的猎物了!” 第83章 我看到了! 夏简兮跟易子川为了躲避追杀,一路往西走,一直到太阳落山。 眼看著天越来越黑,夏简兮轻轻的拍了拍赤豹的脖子,赤豹缓缓的停下了脚步。 夏简兮环顾一圈,確定周围不会一有人以后,才小心翼翼的翻身下马。 將近一天一夜,除了一些野果子以外,没吃过什么东西的夏简兮从马背上下来的时候,连带著腿都在打颤。 易子川本能的伸手拉住她:“夏简兮!” 夏简兮扶著赤豹面前稳住身体,良久以后,她才摇了摇头:“我没事!我扶你下来!” “我自己可以!”易子川看著脸色算不上好的夏简兮,收回了自己的手,试图依靠自己下马。 夏简兮看著撑著一条腿下马的易子川,上前扶住他的手:“我说了我没事,你別逞强!” 受伤的那条腿落地的时候,易子川紧紧抿著嘴,眼中是眼藏不住的痛苦,但面上依旧是一副无关紧要的样子:“不妨事,我自己可以!” 夏简兮到底没鬆手,她搀扶著易子川走到一旁大树旁坐下,她抬头看著昏暗的树丛,有些担心:“我们躲在这里,就能躲开那些杀手吗?” 易子川从怀里拿出那个信號焰:“总要赌一把,如果继续在这里耗下去,我们未必能等到你爹他们找过来!” 夏简兮当然明白,他们的体力已经消耗殆尽,如果再继续耗下去,就算他们不被杀手找到,也没有能力抵抗隨时可能出现的野兽,到时间的她们,也只能沦为野兽果腹的残躯。 夏简兮看著易子川手里的信號焰,她缓缓伸出手接住:“易子川,如果这个信號焰引来的不是我爹或者秦苍,那我们,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 “那就看看,阎王爷要不要收我们了!”易子川看著夏简兮的脸,笑的很是坦荡。 夏简兮低头看著我手里的信號焰,犹豫许久,最后笑著抬头看向易子川:“那就赌一把!” 因为是备用的信號焰,所以需要点燃以后拋向高处,只有这样才能將信號焰放到高处,也只有这样,才能让更多的人看到。 夏简兮顛了顛手里的信號焰,隨后有些为难:“我觉得,我可能没有办法丟的那么高!” 话音刚落,吃了好一会儿野草的赤豹突然慢慢走过来,它走到夏简兮的身边,直勾勾的看著她。 夏简兮有些莫名的回头看向躺在那里的易子川:“它这是什么意思?” “马鞍携带的背包里,有一把可组装的简易弓箭!”易子川看著夏简兮,轻笑一声,“它应该是在告诉你,可以用那把弓箭来射信號焰!” “弓箭?”夏简兮有些诧异的將手伸进那个袋子里,果不其然,真的在里面摸到了一些东西。 夏简兮从布袋里摸出几个零零碎碎的部件,一脸困惑:“这,是弓箭?” “这是复合弓,为了方便携带,专门请了巧匠帮我设计过!”易子川低声说道,“原本是闹著玩的,隨后就塞到袋子里了,没想到在这个时候可以用上!” 夏简兮按照易子川说的,將这把不过小臂长短的复合弓组装好以后,她看著手里这把复合弓,饶有兴趣的挑了挑眉:“好小巧的弓箭,像是小时候我爹用竹子给我做的小弓箭!” “这把弓的弦不是很容易拉开,你若是想要將信號焰丟的远一些,就得將弓弦拉到最圆!”易子川抬头看向夏简兮,“你可以吗?” 夏简兮没有说话,只是对著易子川的方向,將弓弦拉到尽头,然后对著易子川鬆开:“当然,我说过,我的骑射是我爹教的!” 易子川看著夏简兮手里的那把复合弓,唇角微扬。 那把复合弓,用的是最好的玄铁,虽然看起来小巧,但是想要拉开弓弦,可一点也不比那些长弓要简单。 夏简兮將信號焰绑在箭头上,她站在易子川的身边,有些紧张的拉开弓:“对著天空射就可以,对吧!” “对,儘量往西边去!”易子川说著,杵著长剑缓缓起身。 因为她们只有这一个信號焰了,夏简兮难免有些紧张,毕竟,若是失败了,那他们就真的没了希望。 易子川吹燃了火摺子,隨后点燃了信號焰上的引线。 夏简兮看著引线一点一点燃烧,她抬头看著天空,目光越来越坚定。 就在她鬆开弓弦的那一瞬间,易子川突然伸手握住了她的左手,將方向往西边稍稍偏移了一下。 “砰!” 信號焰炸开的瞬间,天空几乎被照亮。 而就在亮起来的那个瞬间,夏简兮看到了远处山头,被雾气遮挡住的火光,她顿时眼前一亮,指著山的那边:“易子川,易子川,那里有人!” “你看到没有啊!”没听到回復的夏简兮下意识的回头去看,却发现,易子川正紧紧的看著自己。 黑暗中,他的眼睛依旧亮得嚇人。 夏简兮下意识的咽了一下口水,她本能的想要逃,却不小心踩空,被易子川一把捞回了怀里。 易子川的目光紧紧的盯著夏简兮微微泛红的唇,喉结缓缓的上下滚动:“我看到了!” 夏简兮看著面前的易子川,下意识的瞪大了眼睛:“你,你,你……” “我怎么?”易子川缓缓抬眼,盯著夏简兮写满了慌乱的眼睛。 脑子几乎断片的夏简兮好半天才找回来自己的声音,她手忙脚乱的推开易子川:“没,没怎么,看到了就行,那肯定就是来找我们的人,他们看到了我们的信號,肯定很快就会找过来的!” 易子川看著夏简兮略微显得有些繁忙的手,勾了勾唇角:“那就看,先找到我们的是杀手,还是他们了!” 夏简兮猛然回过神来:“不行,我们得找个地方躲起来!” “他们都知道我们在这里了,你还能躲到哪里去?”易子川说著,回归头去看著东边。 东边一片灰暗,看不出有人影的样子,可越是如此,易子川越是警惕。 “我们总要找个地方躲起来,总不能在这里等死!”夏简兮紧紧的攥著手里的复合弓,隨后拉过赤豹的韁绳,“易子川,我们得离开这里!” 易子川回头看向夏简兮。 她一手牵著马,一手拿著长弓,目光坚定,有那么一瞬间,易子川觉得她,似乎与另外一个身影有所交叠。 “別愣著了,快上马!”夏简兮皱著眉头去扶易子川上马。 易子川其实並不打算跑,毕竟,他不认为,他们两个,一个伤,一个残,是绝对逃不过那些训练有素的杀手的,他只是有足够的信心,他可以护著夏简兮,直到杀手出现。 易子川被夏简兮强行扶著上马以后,她也立刻上了马,並且用毫不客气的语气说道:“扶好了,我们走!” 没等易子川反应过来,夏简兮便猛地一夹紧肚子,赤豹便立刻冲了出去。 漆黑的山林里,到处都是树丛和灌木,没有任何的路,可就是在这么难以分辨的情况下,夏简兮竟然骑著马飞奔了出去。 便是易子川,也不由的有些紧张,毕竟,谁也不知道,下个瞬间,他们是不是就会在某个山坡下踩空,直接摔下去。 就在夏简兮带著易子川,试著往山林高处走的时候,易子川突然回头看了过去,手里的那把长剑,也缓缓转了个方向,露出了闪著银光的刃口。 察觉到不对劲的夏简兮紧紧的抓住手里的韁绳:“这是什么声音?” “有人靠过来了!”易子川握紧手中的长剑,“这些杀手很聪明,在高处留了人,所以我们一放信號烟,他们就来了,动作比秦苍都快!” 夏简兮的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她不由的攥紧韁绳,双腿也不自觉的加紧,试图加快赤豹的速度。 赤豹的確是一匹灵马,作为马,到了夜晚的视力,总是要比人强上许多的,它带著她们躲过了好几个坡道,加快速度往西边的高处走。 “咻!” 寂静的夜空中,突然窜出来的冷箭,直直的向著夏简兮而来。 易子川甚至来不及感慨自己的预判失误,以及这些人来的太快,便抓著夏简兮的衣领,直接从马上跳了下去。 为了减轻甩马带来的衝击力,易子川將夏简兮抱在怀里,然后以快速滚动的方式,一边卸力,一边藏进一旁成片的灌木丛中。 路上横生出来的石头,下一瞬会撞到夏简兮的头,为了护住她,易子川猛地转身,却不想又是自己那条断腿直直的撞了上去。 夏简兮的耳边传来了易子川的一声闷哼以后,他们便停了下来。 “易子川,你没事吧!”夏简兮立刻起身去看被石头撞到的易子川。 好不容易包扎好的左腿,被这么一撞,伤口立刻又渗出了鲜血。 即便夜色黑暗,夏简兮也能够清晰的看到易子川在瞬间苍白下去的脸色,她下意识的想要起身去看他的伤,却被他紧紧的摁住了头,不让她起身。 第84章 怕不怕? 夏简兮正要说话,便听到易子川喘著大气的声音:“別动,他们会放暗箭,就说明他们要么离我们还远,要么就是不清楚我们到底是什么情况!” “你怎么样?”夏简兮立刻明白了易子川的意思,隨后压低声音说道,“还能动吗?” 易子川轻笑了一声:“不要紧,死不了!” 夏简兮听到易子川还有心情开玩笑,才鬆了一口气:“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等著!”易子川看著天上的月亮,嗤笑一声,“现在是我们在暗他们在明,我们只要等著他们露头!” “你想反击?”夏简兮有些震惊,“可是你的手……” “本王从来没有等死的习惯!”易子川缓缓翻身,他匍匐在灌木中,盯著方才暗箭射过来的方向,目光阴冷,“就是要死,本王也得多拉几个垫背的!” 夏简兮回头看著易子川还在渗血的腿,咬了咬牙,隨后学著他的样子趴下,然后拉开复合弓。 易子川看著夏简兮的这个动作,有些愕然:“你不逃?” “到处都是杀手,我还能逃到哪里去?”夏简兮抿唇,掩饰著心里的慌乱,“逃又逃不掉,不如跟你一样,拉几个垫背的!” 易子川深深的看了一眼夏简兮,最后没忍住轻笑一声,伸出手握住她拉开长弓的手,隨后盯著灌木的缝隙:“夏小姐不是第一次杀人,想必应该可以得心应手!” “王爷太高看我了!”夏简兮不由自主的咽了咽口水。 易子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握住夏简兮的手,隨后微微眯起眼,紧紧的盯著那个缝隙。 没过多久,他们便瞧见了凭空出现的一双黑色靴子,易子川握住夏简兮的手,將手里的弓箭微微抬起头:“看到了嘛,眉心,就是你要瞄准的靶心!” 夏简兮的手心微微有汗渗出,但是下一刻,她手里的箭便猛地窜了出去。 “咻!” 箭头直直的插进杀手的额心,他甚至来不及发出声音,便直直的倒下了。 “小心,他们有武器!” 改过的复合弓,搭配的箭更像是袖箭,短而有力,可以直取性命。 夏简兮看著倒下的杀手,他的头正朝著她,那双眼睛正死死的盯著她。 夏简兮的手微微颤抖,就在她不知所措的时候,温热的大手轻轻的掩在了她的眼睛上:“別看!” 夏简兮的眼前顿时一片漆黑,那个杀手的脸也消失在了的她的眼前,她只能听到易子川说:“你不杀他,他就会杀你,你只是为了自保!” 夏简兮咽了咽口水,隨后艰难地点了点头。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別去看他们的眼睛!”易子川低声嘱咐了一句,隨后缓缓鬆开了手。 杀手依旧躺在那里,只是这一次,夏简兮再没有去看他的眼睛,只是死死的盯著从各个方向出现的杀手。 他们都穿著统一的黑色的衣服,行动也非常的训练有素,在发现他们手上有武器以后,便立刻各自散开,然后从四面八方慢慢包围过来。 易子川咬著绷带,將手中的长剑和手紧紧绑在一起,他的肩膀还没有完全恢復,他担心自己会不小心因为失力而脱手。 夏简兮射出的弓箭可以说是百发百中,但与此同时,她也暴露了他们所在的地方。 两人缓缓起身,灌木足以掩盖他们的身影,易子川撑著一条腿,准备他们一靠近,就靠著这一条腿杀出去:“怕不怕?” 夏简兮紧紧握著手里的弓箭:“都死了那么多次,再怕,就不应该了!” 易子川刚打算问什么叫做死了那么多次的时候,已经形成包围圈的杀手,突然冲了过来。 两人目光一凛,隨后猛地起身反攻。 夏简兮背靠这易子川,手中的弓箭不断地瞄准,射出。 而易子川则凭著一条並不算特別灵活的腿,扛住了,衝过来的杀手。 就在无视断腿横扫出一招的易子川,猛地將手里的长剑刺穿刺客心臟的时候,远处突然亮起了一阵又一阵的火光,伴隨而来的则是大声的呼喊和耳熟的马蹄声。 “王爷!” 飞跃灌木而来的赤豹背上,赫然坐著秦苍。 就这么一个慌神,一把长刀出现在了夏简兮的头上,正好背对著那个杀手,根本来不及躲避,易子川猛地举起手中的长剑,向著夏简兮丟了过去。 而就在那个瞬间,夏简兮也猛地抬起手,拉弓,射箭,动作一气呵成,而那只短箭,正直直的向著易子川而去。 长剑擦著夏简兮的耳畔飞了过去,直接刺穿了他身后杀手的心口,伴隨而来的,则是易子川身后轰然到底的声音。 易子川下意识的回头去看他的身后,正倒著一个杀手。他的手上走握著一把弯刀,如果他没能及时躲过,那把弯刀,就会落在他的脖子上。 秦苍甚至来不及感慨两人的默契,便立刻冲了过去。 零散的杀手很快就被赶来的救兵衝散。 紧绷了许久的夏简兮,满脸茫然的站在人群之中,看著两帮人在廝杀,耳朵里满是杂音。 她觉得有些头晕,也逐渐听不太到声音。 “简兮!”夏茂山雄厚的声音,在眾多嘈杂的声音之中,格外的清晰。 夏简兮顺著声音看过去,便看到身穿鎧甲的夏茂山,正向著自己快步走过来。 她本能的对著夏茂山伸出手,却在快要碰到他时,眼前彻底一黑。 夏茂山看著跌跌撞撞向著自己衝过来的夏简兮,眼中满是欣喜,可是甚至没等到他从失而復得的狂喜中清醒过来,夏简兮便直直的摔在了他的怀里。 夏茂山看著躺在自己怀里的夏简兮,看著他满身狼狈还有缠满了绷带的双手,立刻红了眼:“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是!” 跟著夏茂山来的,都是真正的军人,他们在战场上廝杀,踩著刀山火海活下来,面对这些躲在阴暗角落里,靠著杀人而谋生的杀手,动起手来毫不留情。 这些都是夏茂山的亲兵,很多都是从他还不是將军的时候就已经跟在他的身边了,然后一路跟著他回到汴京,守著汴京。 他们这些当兵的最痛恨的就是那些欺辱老弱妇孺的人,他们在外保家卫国,唯一的软肋。就是家中的妻儿,而夏简兮,也是他们看著长大的孩子,如今被人折磨成这样,心中自然也憋了一股气。 秦苍看著犹如杀器一般衝过去的夏家军,看著他们毫不留情的绞杀所有的杀手,动作之快,手段之狠辣。完全称得上是大周雄狮。 没过多久,所有人就被绞杀殆尽,只留下一个,想要逃跑却被擎苍拿下的杀手。 夏茂山原本打算亲自动手,却被易子川出手拦下:“將军,我们得留一个活口。” 夏茂山抱著自己的夏简兮,眼中满是愤怒,他紧紧的盯著面前的易子川:“你最好能够从他嘴巴里问出点什么,否则,我不介意亲手將他碎尸万段!” “好!如果他不说我会亲自將他交到將军你的手里!”易子川看著夏茂山的眼睛,隨后说道,“我们现在更要紧的,是送夏小姐回去,我们从山顶上摔下来,谁也不知道有没有受什么內伤,將军还是要儘快带他去看大夫!” 夏茂山看著更加狼狈的易子川,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到他的腿上:“你倒是还有閒情雅致关心別人,你那条腿再不抓紧去看,以后怕是都要瘸著了!” 夏茂山没有再说什么,抱著夏简兮便往山上走。 他们所在的位置非常偏僻,天色又太晚,马匹根本下不来,他们一行人一路狂奔下来,如今,自然也只有步行回去。 “我们也走……”易子川话还没有说完,突然吐出一口鲜血。 下一刻,易子川便在眾目睽睽之下晕了过去。 好在秦苍反应够快,伸手接住了易子川,这才没有直接让他倒在地上。 原本还看起来还尚且算是冷静的秦苍,立刻便慌了,他一把將易子川背起来,带著暗卫往回跑。 夏简兮和易子川坠崖的事情在汴京里穿的是沸沸扬扬,所有人都说,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去,肯定是没了命的。 夏茂山更是当晚直接从营地过来搜山,他满脸胡茬的从山脚下一路抱著夏简兮回来。 途中有人说要帮他抱一会儿,都被夏茂山拒绝了。 现在的他,只有將夏简兮紧紧抱在怀里,感受著她胸膛的起伏,才能相信,她还是活著的。 夏茂山在战场守了那么多年,他见过太多太多的生离死別,这个世上,从来没有所谓的奇蹟。 所以当他知道,夏简兮坠崖的时候,便是强悍如他,也差点昏厥,毕竟,他太清楚了,从这种地方坠落,几乎没有生存的希望。 但他还是抱著那零星的可能,一点一点的搜寻,直到,看到那绚烂的烟。 他一路飞奔而来,看到的,確实他捧在掌心里的女儿,差点被一刀砍死的场景,那一刻,他几乎窒息,幸好,幸好易子川出了手,幸好! 第85章 手无缚鸡之力 夏茂山抱著夏简兮回来的时候,尚且还是深夜,整条街上,就只有將军府是灯火通明的。 亲眼看著夏简兮被马车带走的夏夫人,当天便哭的昏死了过去,吃不下喝不下,醒过来时便是痛哭,直到又一次昏死过去为止。 知道夏简兮还活著的时候,夏夫人几乎是从床上直接翻滚下来,然后一路连滚带爬的到了將军府门口。 即便如今已经快要盛夏,可夏夫人站在將军府门口等著的时候,浑身上下依旧是控制不住的颤抖。 夏夫人就那么站在將军府门口等著,直到夏茂山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回来,她才跌跌撞撞的向前。 易子川从马背上下来的时候,怀里便抱著昏迷不醒的夏简兮。 夏夫人看著像小时候那般,蜷缩在夏茂山怀里的夏简兮时,当即便红了眼,隨后便颤抖著声音喊道:“快,快进府!” 夏茂山看著脸色苍白,浑身都在颤抖的夏夫人,轻声安慰道:“別担心,应该只是晕过去了!” 夏夫人颤抖著点了点头,隨后跟在夏茂山的身边,跟著进了將军府。 夏简兮的院子恨不得將所有的灯都点燃,所有人都慌慌张张的在院子里进出。 时薇看著躺在床上没有声息的夏简兮,眼泪控制不住的落了下来。 那是她亲眼看著夏简兮被马车带走,瑶姿被那些杀手困住,没有办法脱身,她拼了命的想要去追马车,却怎么也追不上,还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杀手砍伤了手臂。 夏夫人看著一直在哭的时薇,明明自己心疼的不得了,但还是轻声安慰道:“但是实在是太乱了,谁也想不到,竟然会有杀手劫道,你们也都尽力了,不要怪自己!” 时薇看著仅短短两日,头上便多了许多白髮的夏夫人,红著眼睛,什么都说不出来。 “大夫怎么还没来?”一旁的听晚看著床榻上脸色苍白的夏简兮,不免有些焦急。 “將军亲自去了太医院请人,想必也快到了,不要著急!”夏夫人轻声说道。 从头至尾,夏夫人的目光都没有从夏简兮的脸上挪开过。 要知道,自从知道夏简兮和易子川是坠崖以后,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他们两个绝对没有生还可能,而作为母亲的夏夫人,除了伤心以外,却什么都不能做。 所以当他看著自己失而復得的女儿时,他甚至一度怀疑自己还在做梦,所以他甚至不敢挪开自己的目光,生怕一个不小心,夏简兮便又会消失不见了。 夏夫人坐在床榻上,她看著夏简兮相比前几日更加消瘦的脸,心中一痛,目光隨后便落到了她绑满绷带的掌心。 她想要看看自己的女儿到底受了什么样的伤,可偏偏现在的他根本不敢动。 “大夫来了,大夫来了!”南星几乎是小跑著回来的,身后还跟著太医院的院正陈太医。 夏夫人忙不叠的起身,却在看到陈太医以后,有一瞬间的诧异:“陈太医?” “让夏夫人久等了,我这就为夏小姐诊脉!”陈太医忙不叠的放下手里的药箱,隨后快步走到床榻边上,伸出手就去给夏简兮诊脉。 夏夫人看著面前的陈太医,有些困惑的回头看向南星:“陈太医是將军请来的?” 要知道今日受了重伤的可是有两位,其中一位可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陈太医作为太医院的院正,这个时候不在摄政王的府邸,却跑到他们这里来给夏简兮看诊,这怎么也说不过去啊! 別是他家將军,发了狠,直接將人给抢了回来,到时候得罪了宫里的,那更是麻烦。 南星知道夏夫人在想什么,赶紧说到:“將军到的时候,摄政王府的管事也在,是王府的那个管事特地说了,咱们小姐伤的重,让陈太医走一趟!至於王爷自己那里,则是请了更擅长跌打损伤的宋太医!” 听到南星这么说,夏夫人才稍稍的鬆了一口气:“那便好,那便好!” “王爷那里是折了骨头,宋太医更擅长接骨,他去那里比我更加合適!”陈太医轻声解释道,“夏小姐这是受了惊嚇,身上有一些伤口,两人想必更是担惊受怕,这才晕了过去,如今还有一些低烧,不过也不要紧,先给他把伤口上清理一下,然后吃一些安神的汤药,过几日就会好了!”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夏夫人听到陈太医这么说,悬著的心终於落了地:“那她身上的这些伤会留疤吗?” “只要换药期间不要沾水,应当就是不会。”陈太医轻声说道,隨后看向一旁的婢女,“我来的有些著急,便没有带人,你帮我打个下手,我要给你们家小姐清理伤口!” 听晚忙不叠的应下:“是!” 他们提前就准备好了热水和一些需要的东西,所以陈太医换药的时候动作也非常的快。 陈太医小心翼翼的拿起夏简兮的手,他的手上缠著一道又一道的布,隱约之间还有血跡渗透,里面的伤口显然並不轻。 流出的血液粘住了布帛,为了避免扯到伤口,陈太医只能小心翼翼的先用热水化开血茄,然后一点一点的拆掉伤口上的布帛。 当夏简兮的手完全展现在眾人面前的时候,所有人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的手心布满伤痕,纵横交错,几乎看不到原来的模样,其中还有一根手指头的指甲出现了断裂,光光禿禿的指尖让人无法想像她到底经歷了怎么样的疼痛。 只是看到了这么一眼,夏夫人便觉得自己喘不上来气,她红著眼別过头,不忍心再去看。 “看这些伤口应该是拖著什么重物的时候被磨破的!”陈大夫看了一眼夏夫人,“多半是坠落时拽著藤蔓被磨破的,虽然看著可怕,但到底还是保住了性命,这些伤口都是能够恢復的,夏夫人还是不要太担心的好!” 夏夫人点了点头,隨后轻声说道:“烦请陈大夫动手的时候轻一些,他从小便怕疼!” 陈太医没有做声,只是默默的拿出了一把小刀。 夏简兮的伤口虽然不深,但是都破损严重,又没有及时清理包扎,导致伤口都有些长上了,而里面还包裹著淤泥和河沙。 想要彻底將这些脏东西清理乾净,就只能把这些长好的伤口重新割开。 陈太医看著面前的夏简兮心中不免感慨,这小姑娘实在过分的多灾多难了些。 伤口被划开,鲜血淋漓,陈太医非常小心的一点一点的冲洗,將伤口里所有的脏污都清理乾净以后,正准备从药盒里面拿金创药,便听到了外头传来的声响。 夏茂山即便到了后院也並没有直接进屋,而是在外面大声说道:“陈太医,方才王府派人送了一盒金疮药过来,说是从异域送过来的可以让伤口去腐生肌。” 陈太医先是一愣,隨后回头看向一旁的听晚:“既然是王爷送过来的,想必是个好东西,你去拿来!” 听晚忙不叠的去拿药。 易子川专门派人送来的药,的確是个好东西,只是一撒上去,伤口便立刻止住了血,陈太医颇有几分惊奇,便放在鼻子前仔细的嗅了嗅:“这样好的东西,王爷倒是捨得。” 换好了药,陈太医便留了个方子准备离开,离开前还专门嘱咐道:“夏小姐腿上的伤虽然看起来嚇人,但到底不碍事,只是这几日也儘量不要下床走动,好好休养几日,等所有的伤口都长上以后,他这烧多半也就能退了!” 夏夫人和夏將军自然是千恩万谢的將陈太医送走。 夏將军更是亲自骑马护送陈太医回去,以表感激。 回到房间的夏夫人,她坐在床榻之前,眼中满是泪意。 他低头看著夏简兮的手,到底没忍住,心疼的落了泪:“从小到大,她哪里吃过这么大的苦头,平日里便是將绣针扎了手指头,我都要心疼许久!不是我让她陪我去,她哪里会有这样飞来的横祸,如今真是吃尽了苦头!” 南星看著满眼通红的夏夫人,心中难过,却也只能低声安慰道:“小姐要不能这样怪罪自己,只怕也要心疼坏了,等明日小姐醒过来,知道夫人这几日心疼的不能吃不能睡,只怕更是难过!” 夏夫人摇了摇头,隨后看向南星:“也派人去背一份重重的厚礼,等明日,我亲自送去摄政王府!” “明日便去吗?”南星有些犹豫,“这摄政王也是刚回来,听將军说,他的伤比小姐重的多,明日去,那王爷怕是还不能见客吧!” “就明日!”夏夫人给夏简兮盖上被子,隨后低声说道,“他救了简兮的命,无论如何,我们都要上门致谢,明日若是见不了,那就后日后日,若是再见不了,那就是大后日,总要亲自去见他!” 南星再没有说什么,毕竟,若是没有那位摄政王,他们家小姐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千金大小姐,又怎么可能在这么凶险的时候,还能活下来。 第86章 生死不明 其实相比將军府,摄政王府反倒更加平静。 易子川並不是第一次受伤,他们家王爷並不是第一次受伤,这种事情他们也已经经歷过很多次,所以每个人都能非常迅速的找到自己的位置,知道自己要去做什么,反倒比易子川清醒的时候更加有序。 就在秦苍请了太医回来的时候,他前脚刚进门,后脚就看到了。 秦苍看到站在院落们口的宋太妃时,脸色说不上来的奇怪。 要知道,为了避免宋太妃被恶人盯上,易子川才专门將他送进宫里,为的就是可以保证她的安全,可如今,宋太妃却因为担心自己的儿子,大晚上的便从宫里走了出来。 “太妃娘娘,你怎么……” “子川如何了?”宋太妃王不叠的走上前来眼中满是担忧。 “王爷受了伤,如今昏迷不醒!”秦苍低声说道,“只是太妃娘娘,不管如何,你都不该冒著这么大的危险从宫里出来,要是被王爷知道……” “这个混帐东西,如今生死不明,就算被他知道,他又能如何?”宋太妃紧紧的拽著自己的衣袖,“就算是要去救人,也不该豁出自己的性命去,他,他这个脾气也不知道像了谁!拜拜!” 眼看著宋太妃就要落泪,秦苍可没有本事能哄的这位太妃不落泪,便赶忙说道:“太妃娘娘,宋太医正在这里等著呢,不如我们先请他进去给王爷看一下伤?” 宋太妃这时候才想起来。一直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的宋太医:“对对对,太医快请进,快请进!” 宋太医一开门便闻到了一股非常浓烈的血腥味,纵然是见过了或大或小诸多伤口的宋太医,如今闻到这股味道也不由得微微蹙眉:“王爷伤的可是很重?” “右肩膀脱臼,已经按回去,左肩膀锁骨断裂,左腿脛骨骨折,右腿小腿扭伤,浑身上下伤口近百道!”坐在一旁洗手的姜怀玉冷不丁的说道,“伤口已经清理过了,只是这锁骨断裂我並不擅长,还得宋太医你辛苦一下!” 宋太医第一时间放下自己手里的药箱,隨后走到易子川面前,他按照姜怀玉所说的大致检查了一下,隨后点了点头有:“的確是锁骨断裂,並且有移位,我需要一个人帮我一起正骨!” 一旁的姜怀玉早有准备,一边卷著袖子一边说道:“希望宋太医不介意我偷师!” 送太医虽然没有见过姜怀玉,但是当他看到易子川身上包扎好的伤口的方式,便明白,眼前的这位大夫必然也是艺术了得,只不过这锁骨断裂没有办法一个人去操作,这才派人请了他来。 想明白这一点的宋太医自然不会觉得自己会被偷师,他走到一旁清洗了一下自己的双手,隨后跟姜怀玉一起走到易子川的身边。 所谓正骨,手段难免残暴一些。 秦苍说什么都不肯让宋太妃继续待在里面,便冒著大不敬的风险將宋太医推出了房门。 “就是这个骨嘛,我有什么看不得的!”宋太妃心中颇有不满,气愤的瞪著面前的秦苍。 秦苍不语,只小心翼翼的低著头,不肯说话。 就在宋太妃他要发火的时候,屋內突然传来了一阵悽厉的惨叫声。 宋太妃先是一愣,隨后猛地推开秦苍,快步走了进去。 那个瞬间宋太妃只看到被姜怀玉固定住肩膀的易子川,和正在给他包扎的宋太医。 宋太妃满脸的慌乱,他快步走到易子川的面前,很是著急的询问道:“刚才可是发生什么了,你怎么叫的那么惨?莫不是他们又將你的骨头折断了?” 硬是被疼醒的易子川,此刻的脑海里都是方才正骨的剧痛,他抬眼看著面前的宋太妃,恍惚了很久才突然问道:“母妃怎么在这里?” “你在悬崖底下是九死一生,一个做母亲的怎么可能当做什么事情都不知道,继续待在宫里!”宋太妃著眼看著面前的易子川,“这一次,我还真的以为你这混帐小子要让我做那白髮人送黑髮人的可怜人!” 易子川看著面前泪流满面的宋太妃突然就硬不起心肠责备他,只能忍著疼痛亲身安慰道:“正骨就是这样的,会很痛,但是不会死,所以你別哭了!” 宋太妃看著满脸苍白的易子川,抬手擦了擦眼泪:“也不知道怎么的就生了你这么个傻子,有那么多人在,你偏要去救那夏简兮,就这么直直的摔落了悬崖,你说你要是没了命,那我该怎么办?隨著你去了吗?” “母妃说话好没道理,母妃莫不是忘了,若不是那夏小姐豁出命去救你,母妃你的性命早就被人夺了去,如今倒是让我冷眼旁观,不去救她,这边是母妃从小教我的知恩图报?”易子川看著面前的宋太妃,无奈的说道。 宋太妃的脸瞬间涨红:“我,我不过是……” “太妃娘娘不过是爱子亲切,王爷莫要责怪才是!”已经包扎好的宋太医轻声安慰道。 宋太妃有些心虚的低下头:“那儿明明有那么多的守卫,我总想著除了你,还有旁人!” 易子川见宋太妃那副模样,便知道,她这是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便也没有继续揪著这件事情说,只是半靠在床头上:“在悬崖底下,若不是她拼了命的,將我从树上拉下来,只怕我老早吃了禿鷲嘴里的腐肉,连全尸都留不住!” 宋太妃的头越来越低,最后还是易子川见她可怜,没继续说下去,转头看向秦苍:“派人送宋太医回去,顺便送盒金疮药给將军府!” 秦苍赶忙应下。 姜怀玉眼看著秦苍带著下宋太医出去以后,便给他塞了一片红参:“含在嘴里,免得又昏过去了!” 做完这些,姜怀玉便认命的去膳房熬药去了。 他一个吃易子川的,用易子川的大夫,只得认命的做事。 眼见人都走的差不多了,易子川才看向宋太妃身后的婢女:“去给太妃娘娘煮一壶茶汤来!” 婢女先是一愣,隨后忙不叠的去了。 很快,屋子里的人便彻底的走光了。 易子川看著正拿著一块小布帛,小心翼翼的替她擦拭腿上血渍的宋太妃,轻声说道:“我这几日出事,太皇太后,没有趁机找你麻烦把!” “你一出事,太后便把我接到他宫里,说什么都不肯让我离开一步,她便是想动手,也动不了我!”宋太妃低声说道,“你现在要休息,別操心这些!” 易子川闭了闭眼,隨后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永昌侯府如何了?” “那日劫道,听说老夫人的棺木被翻了个底朝天,听说,连玉塞都被抢走了!”宋太妃提起这件事,脸色也不大好看,“抓到了几个,都是些穷凶极恶之人,杀伤抢掠无一不做的!” 宋太妃那日虽然没有去送行,但是从太后嘴里听到了些东西。 那永昌侯老夫人最近也不知道是衝撞了什么,接二连三的出事已经让她送了命,可偏偏老天爷还不放过她,就连他出殯那日都要横生枝节! “陛下觉得这伙人並不像是普通的劫匪,所以已经派大理寺彻查了。”宋太妃起身將手里你竟然买鲜血的布帛清洗乾净,“就是暂时还没有什么消息,想来应该也只是一些为了求財的贼寇罢了!” 易子川看著宋太妃的背影,轻声说道:“我们在山崖底下碰到了杀手,那些人是专门衝著我来的!” 其实那些杀手真正要杀的是夏简兮,但是很显然,他们也没有打算放过顺带的易子川,为了引起朝廷的重视,要把这件事情拉到自己身上来,那样调查的才会更快。 宋太妃猛地回头看向易子川:“你是不是还在查那个案子?” 易子川没有说话,只是看著宋太妃。 向来温和好说话的宋太妃在这一刻突然动了怒,他猛地將手上已经拧乾的帕子砸在了易子川的脸上:“我是不是再三告诉过你这件事情已经木已成舟,你再继续调查下去没有任何的意义,他只会把你自己连累进去,你为什么就是不听我的话?” “母妃明明知道,舅舅不是那样的人!”易子川抬眼看向宋太妃,“他做了一辈子的好官。一辈子的清官,最后却是这样的一个结局,我不能接受,我也不想接受!” “所以你就拿自己的命去搏?”宋太妃立刻就红了眼,“你可曾想过若是你舅舅还在,他又怎么可能忍心看著你为了他的事情。遭受这些!” “若是舅舅在天有灵,就应该保佑我儘快將这件事情查明,否则还是会有无数的百姓遭受迫害,他做了一辈子的好官,一辈子为国为民,从来没有为过自己,如果他知道我在做什么,哪怕我真的豁出命去他也不会怪我!”易子川看著面前的宋太妃,一字一句的说道。 宋太妃看著易子川,那一刻,她竟然在自己儿子的脸上,看到了已故兄长的模样。 外甥像舅,名不虚传。 变成了执拗的性子,都一模一样。 第87章 灭口 易子川和夏简兮坠崖的事情闹得满城皆知,汴京城中无人不惋惜,永昌侯府的老夫人更因为此事,耽搁了下葬的时辰,棺木又抬了回去,至今还停在府邸。 所以,当他们被找到的消息传回汴京的时候,贺兰辞一度以为自己听错了。 “人找到了?”贺兰辞听到兰亭的话以后,猛地站起身,“还活著?” 兰亭抬头看向贺兰辞:“是,不过听说是受了重伤!” 贺兰辞满脸的不可置信:“都这样了,还能活著?” “而且,听说,夏將军找到他们的时候,他们正在被人追杀,只差一点,他们就会命丧刀口,可偏偏,就是差了那么一点!”兰亭看著贺兰辞,低声说道。 “还真是命大!”贺兰辞猛地一拳砸在书桌上,眼中满是狠厉,“都这样了,竟然还能活著回来,她夏简兮还真是命硬啊!” 兰亭沉默了半晌,隨后说道:“公子,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桃娘子被救走,夏简兮和摄政王又平安回来,到时候必然要清算,我们……” 贺兰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回头看著掛在墙上的长剑良久,闭了闭眼,隨后缓缓抬眼看向兰亭:“把所有事情都推到夏氏族亲的头上吧!” 兰亭的心一颤。 “然后,杀了他们!” 贺兰辞的声音很轻,但是却冰冷得如同寒冬里的霜。 兰亭抬头看了一眼贺兰辞:“留在汴京的夏氏族亲,一共一百五十二口人!” 贺兰辞甚至眼睛都没有抬一下:“一个不留!” 兰亭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但是很快,他便像是毫无触动一般,抱拳零命:“是,公子!” 兰亭转身出去的时候,脸色微微有些惨白,他伸出手去触碰自己的后背,那里,有几道很深的伤口。 桃娘子被救走,兰亭最终还是因为看顾不周,受了刑,二十脊仗,若不是动刑的人手下留情,他未必还有命在这里。 良久,兰亭才嘆了一口气,他冷著脸往外走。 府中的暗卫早在院子里等待多时了。 他们瞧见兰亭出来,立刻站好。 兰亭看著面前的暗卫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夏氏族亲,计一百五十二口人,杀无赦!” “是!” 所有的暗卫在瞬间出动,一个接著一个地翻过高墙,向著夏氏族亲的庭院而去。 兰亭看著他们远去,良久,才从怀里拿出面罩,扣在了自己的脸上。 夏氏族亲的庭院外,密密麻麻地挤了很多人。 其中一人回头看向站在他们身后的兰亭。 兰亭看著那扇门,良久,才缓缓地点了点头。 那人得了命令,立即上前敲门。 片刻,院子里便传来了“吱吱呀呀”的开门声,下一刻,他们便听到了一个妇人的声音:“大晚上的,谁啊!” 等在外面的暗卫,纷纷抽出了手中的武器,在月光之下,他们手里的长枪短剑,纷纷闪著阴冷的银光。 “什么人啊,怎么不吭声……” 门被打开的那一瞬间,只见银光一闪,妇人瞪大了眼睛站在了原地。 她尚且怔怔地看著面前的黑衣人,可下一刻,她的脑袋便落在了地上。 鲜血喷出来的那一刻,身体终於应声落地。 兰亭抬起手,猛地向下一劈。 所有人立刻冲了进去。 方才尚且还平静的庭院,瞬间惨叫声四起。 哭声,尖叫声,求饶声,还有此起彼伏的小娃娃喊娘的声音。 兰亭缓缓走进夏氏族亲的庭院,看著这方满是生活气息的院落,在一瞬间,变成了人间炼狱。 族中年轻力壮的男人很快就发现了不对,他们纷纷从床榻上翻下来,隨后拿起一旁的农具便冲了过去。 满身蛮力的男人或许可以挣扎几下,但到底没能打得过面前经过训练的暗卫,最终也只有一死。 庭院中的烟火气,逐渐被浓郁的血腥味所替代。 兰亭他们的人守住了所有的出口,根本没有人能逃得出这个地方,而这里,最要紧的,便是那位拿著贺兰辞玉佩的族老,三叔公。 那老头狡猾至极,竟然不知道逃到了哪里去,他冷眼看著属下四处翻找,却怎么都没有找到这个该死的老头。 兰亭目光冷冽地环顾一圈,最后想起了一个地方:“跟著我来!” 几个暗卫立刻解决掉手里的老弱妇孺,隨后跟著兰亭往庄园之中,供奉著祖先的祠堂而去。 祠堂之中,依旧灯火通明。 摆满了牌匾的祠堂前,一直燃烧著香火,从未断过。 跟著兰亭一起进来的暗卫,看著面前的牌匾,冷笑一声:“供奉了这么多的祖先,竟然也没有保佑他们。” “难不成你要让他们的祖先保佑他们去暗害自己的族亲?”另一个大致知道一些內情的暗卫冷笑一声。 “都给我闭嘴!”兰亭怒斥一声。 两人立刻闭上嘴,不再说话,他们做暗卫的,都是凭实力做老大的,兰亭能待在那个位置上这么多年,从头到尾帮著贺兰辞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除了嘴够严,还有便是,他真的能打。 兰亭仔仔细细地摸索著整个祠堂,他站在那些牌位面前冷眼看著,最后缓缓靠近插著香火的贡台。 就在另外两人以为这里什么东西都没有的时候,兰亭突然蹲下身,猛地掀开面前的供台,一个怀里抱著包裹的老头,立刻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那老头,便是那位三叔公——夏成玉。 兰亭冷笑著將他从下面拽了出来:“我三叔公躲在这里,莫不是觉得您的祖宗会保佑你?” 夏成玉大约是认出了面前的兰亭,他双眼赤红,脸上带著別人的血跡,他挣扎著怒吼道:“是你,你是贺兰辞身边的那只狗!” 兰亭却也不恼怒,他只是冷眼地看著面前的夏成玉:“你用不著管我是谁,我不过是奉人之命来取你狗命!” “你不能杀我,我手上有你主子的把柄!”夏成玉大声叫喊著。 兰亭嗤笑:“什么东西?难不成你以为你手里的那块玉牌就能威胁我们了吧?先把你解决了一把火,然后將这个地方烧得乾净,別说是玉牌了,就是你们都会被烧成灰烬!” “不可以,你们不可以这么做,我是在为你们办事,你们怎么可以如此过河拆桥?”夏成玉的眼底满满的都是被背叛的怒意和对死亡的惊恐。 兰亭缓缓地举起手中的长剑:“这就是你们与虎谋皮的代价,下辈子学聪明一点,不要总想。一步登天,这个世上可没有那么多可以被你踩著的傻子。” 就在兰亭差一点就能杀了夏成玉的时候,他突然感觉到背后一凉,他本能的躲闪,下一瞬,便有两枚银色的暗器射了过来,其中一颗,便直接钉在了他面前的牌位上。 五鏢连发,兰亭顺利地躲开了向著他来的那只飞鏢,其他的四枚飞鏢却纷纷地钉在了另外两个安慰的双手上。 兰亭立刻將夏成玉拽到自己身前,作为自己的人肉盾牌。 他紧紧地盯著另外两个暗卫身上的飞鏢,眸光微闪:“玉婷!” 五鏢连发,是玉婷的招数。 玉婷最擅长的就是使用这种暗器,所以当他看到飞来的飞鏢时,立刻便知道,躲在暗处的人是玉婷。 “我知道你没有死,你给我出来!”兰亭紧紧地扣住夏成玉的脖子,冷声喊道。 被射伤手的两个暗卫,听到兰亭的话时,满脸的不可置信:“玉婷,玉婷不是死了吗?她怎么可能会在这里?” 兰亭没有说话,他只是直勾勾地盯著外面。 果不其然,很快便有一个人缓缓地从黑暗之中走了过来。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同样是一个带了面具的人,他一步一步坚定地走进祠堂,任由烛光照亮他的脸。 来人盯著兰亭看了很久,最后抬手握住面具,缓缓地摘了下来。 面具之下的那张脸,赫然就是那个死在了大理寺牢房的玉婷。 看到玉婷那张脸的时候,兰亭的目光猛然一直:“你背叛了公子?” 玉婷冷笑,隨后看向面前的兰亭:“是他先背叛了我。” “你这么做你就不担心你娘……” “不要提我娘!”玉婷突然暴起,她猛地冲向兰亭,手里的短刀疯了一般地刺向兰亭。 兰亭原本想要用夏成玉来抵挡玉婷疯了一般的攻击,但是很快他就发现,玉婷根本不在乎夏成玉的死活。 没有办法,兰亭只能暂时放弃夏成玉,他原本是想要先杀掉他,避免后患,可偏偏玉婷的手又快又急,他只能勉强阻挡她的攻击,根本没有时间抽出空来去对夏成玉动手。 甩掉夏成玉的兰亭也只能勉强和玉婷打个平手。 要知道,玉婷曾经是他们之中最强悍的暗卫,便是他兰亭,曾经在他手上也过不下三招,现在勉强可以和他打。更是因为他曾经受过重伤。 玉婷曾经是贺兰辞最强的暗卫,只是因为她是女子,更方便照顾夏语若,才被派去夏府做事。 却不想,最后,却成了弃子。 第88章 螻蚁 “玉婷,你疯了吗?”兰亭好不容易控制住玉婷,怒声道,“你这么做,就不怕你娘她……你……” “我说了不准提我娘!”玉婷几乎杀红了眼,他死死地盯著面前的兰亭,“谁都不准提,尤其是你这条走狗。” 兰亭本能地察觉到了不对劲,他一边躲开玉婷的攻击,一边问道:“你娘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一而再,再而三被戳中痛处的玉婷,心中悲愤,她咬著牙將所有的愤怒转化成了手中的杀气,一刀接著一刀地向著面前的兰亭劈了过去。 好不容易才拔掉手上飞鏢的两个暗卫,立刻想要上前帮忙,却被突然出现的秦苍拦住。 “玉婷,你回答我!”兰亭赤红著一双眼,心中越来越不安。 玉婷看著面前的兰亭,突然苦笑一声,隨后红著眼怒吼道:“她死了!她不仅死了,她还被丟在了乱葬岗!” “不可能,你肯定是被骗了,公子不会做这样的事情。”兰亭满脸不可置信的看著面前的玉婷,“你肯定是被利用了,他不会做这样的事情,他说过会好好照顾你娘……” 就在兰亭失神的那一刻,玉婷手中的短刃,没有丝毫犹豫地刺进了他的肩膀。 匕首穿过衣服和皮肉的时候,发出了噗嗤的声音,清脆而又响亮。 兰亭立刻从玉婷的手中挣扎出来,他捂著被刺穿的肩膀,满脸的愕然:“你娘她怎么可能会死?公子每日用上好的汤药將她养著,她怎么可能会死?” “上好的汤药?你在做什么美梦?”玉婷红著眼大笑,“你们这些傻子,你们都被骗了!你们以为他会善待你们的家人,却没有想到当你失去任何一点利用价值的时候,你们的家人会跟你们一样,隨隨便便的就会被丟到乱葬岗去,甚至都不能拥有一卷草蓆!” 玉婷最终还是去见了她母亲最后一面,也就是因为她去看了她母亲的最后一面,所以她才知道,贺兰辞从头到尾在欺骗他们。 他曾经向他们这些暗卫保证过,只要他们忠心耿耿,只要他们为他做事,他就会一直善待他们的家人。 因为那些家人就是他们的软肋,他们可以为了家人去死,也可以为了家人去做任何没有底线的事情。 可事实上呢? 他们的那些家人只是贺兰辞用来控制他们的筹码,当他们失去利用价值,他们的那些家人,也会彻底变成一颗弃子,被隨意杀死,然后丟到乱葬岗,任由野兽啃食。 兰亭看著面前已经彻底红了眼的玉婷,不停地摇头:“不可能,不可能的!” “你知道这些都是事实,只是你不愿意相信,如果你真的那么坚定地为贺兰辞卖命,那一日,你为什么不在我的尸体上再捅一刀,兰亭,你向来不留后患!”玉婷看著兰亭,一字一句地说道。 一旁的秦苍看著准备偷偷逃跑的夏成玉,一把將人抓住:“狡兔死,走狗烹,你们一个两个的,不都是这个下场!” 兰亭的双眼已经赤红。 他不是不相信玉婷,而是不敢相信。 如果他相信了玉婷,那么他前半生所做的所有事情都会变成一个笑话。 他认为他效忠了一个有情有义的公子,却不曾想到他从始至终,都在欺骗他们。 外头的廝杀声逐渐平息,兰亭有些颓废地看著面前的玉婷:“你们是怎么知道,我们会来灭口的?” 秦苍嗤笑:“这个世上就没有什么事情可以瞒得过我们家王爷!” 玉婷看著面前的兰亭,眼中满是不甘。 他们两个人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之所以会到汴京城来,便是因为老家遭了饥荒,饿死的饿死,病死的病死,他们为了活命,跟著家人一路乞討到汴京,最后因为天资聪明被贺兰辞带走,经过大量的训练,成了他的暗卫。 成为暗卫的人,哪个不是经过千锤百炼,哪个不是断骨错筋重新打造。 他们吃尽了苦头,为的无非就是自己的家人可以在汴京安身立命,可到头来他们依旧是螻蚁,他们的性命依旧握在旁人的手里。 “兰亭,你知道的,我从来不骗你。”玉婷红著眼缓缓地向兰亭靠近,“你相信我,就不要再继续为他卖命了,你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 “闭嘴!”兰亭举起自己手中的长剑,对准玉婷,“我没得选,我妹妹还在他手里,我是不知道他在哪里,我没得选,我只能为他卖命!” “你有的选,就看你愿不愿意!”就清冷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 兰亭满脸警惕地抬头,隨后便瞧见了躺在轿輦上被抬进来的易子川。 易子川到底是受了伤,浑身上下都给包成了粽子,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亲自来了这个地方。 虽然他早有准备提前派人在周围防卫,但是他们怎么都没有想到贺兰辞下手会这么快,所以还是来晚了一些。 被控制住的夏成玉看著被抬进来的易子川,眼中满是惊恐:“你,你没死!” 易子川抽出空来,回头看向夏成玉:“呦,三叔公你还健在呢!” 夏成玉的脸色顿时一阵青一阵白,难看得不得了。 他原本想著今日或许难逃一死,可如今看到了易子川,他知道他不会死,但是接下来活著会比死了更加可怕。 夏成玉崩溃地跌坐在地,不停地呢喃著:“完了,全完了……” 易子川跟这个老头实在无话可说,挥了向兰亭:“你说你的妹妹还在贺兰辞手里?” “是!”兰亭抬头看向易子川。 一旁的玉婷低声说道:“回王爷,兰亭的妹妹只有五岁,再过几年,可能也会被送到暗卫营,训练成暗卫!” 兰亭的眸光微闪。 易子川嗤笑:“哦,那还真是物尽其用啊!” “我不会让她去做暗卫的!”兰亭突然开口道,“我绝对不会让她去做这种事情的!” “哦?”易子川抬眼看向兰亭,“你有能力阻止这一切吗?” 兰亭沉默下来,他紧紧地咬著牙。 易子川看著兰亭的眼睛,轻轻的笑了一声,隨后开口道:“你没有这个能力,但是我有,我不仅可以找到你的妹妹,我还可以让她过上普通人的生活,只要他愿意!” 兰亭抬眼看向面前的易子川:“你想要什么?” 易子川挑眉:“我可以给你两条路,就看你要怎么想选了!” 兰亭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盯著易子川。 “第一条,就是死在这里,然后在黄泉之下看著你妹妹一步一步成为新的暗卫,第二条,回去告诉你家主子今日的所有一切,都如他所愿,然后你只需要等著我把你的妹妹送到你的面前!”易子川看著面前的兰亭,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凭什么保证?”兰亭眯起眼,“难道你就一定不会誆骗我吗?” “就算誆骗你,那你又能如何呢?”易子川轻笑,眼中满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轻蔑和不屑,“就好像玉婷一样,她那么相信你的主子,最后亲手杀了他的母亲,她又能如何呢?” 兰亭將目光转向玉婷,他的眼睛依旧红红的,写满了不甘和仇恨。 玉婷紧紧地盯著兰亭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兰亭,王爷不会骗我们,况且我们根本没有选,不是吗?我娘已经没了,难道你要看著你的妹妹也变成我们这种人吗?刀尖上舔血的日子有多难,没有人比我们更清楚,不是吗?”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外头的嘈杂也逐渐平静下来。 很显然,兰亭他们的人已经被全部拿下了。 良久,兰亭看向易子川:“那他们呢?” “愿意回头是岸的人,本王自然愿意给他一条生路,可若是有人执迷不悟,那本王只能送他上黄泉!”易子川缓缓抬眼,他虽然带著笑意,可眼中分明都是杀意。 突然一阵风过,吹灭了祠堂里的香火。 兰亭站在那里,最终,还是缓缓地低下了头。 夏氏族亲的庄园最后被一场大火烧得一乾二净。 汴京城的救火队赶来的时候,房子已经被烧得差不多了,只留下一地的尸首。 这么一桩惨绝人寰的灭门惨案,被汴京府衙递交给了大理寺。 兰亭回到永昌侯府的时候,天刚刚翻了鱼肚白。 贺兰辞怀抱著刚寻来的美娇娘,睡在温柔乡里。 兰亭恪守规矩地等在外面,他甚至没有时间去洗掉身上的血污,只是背著手安安静静的站在那里,像以往一样安安静静的等著贺兰辞起身。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等了一个多时辰,屋子里才传来一声娇憨,隨后便是贺兰辞的声音:“进来吧!” 兰亭推门而入,门被打开的时候扑面而来的便是一股奢靡的味道。 兰亭不著痕跡地微微蹙眉,隨后站在屏风处。 隱约之间,他可以看见贺兰辞光著上半身躺在床上,而他的怀里躺著一个美娇娘。 “好腥臭的味道!”女子娇嗔。 贺兰辞却是满脸的不在意:“如何?” 兰亭缓缓抬眼看向屏风后的贺兰辞,说出的话,却犹如地狱使者的號角声,冷漠阴森:“已然全部绞杀!” 第89章 绳之以法 京兆府尹知道被灭族的是夏氏族亲以后,第一时间便去了护国將军府,却在半道上便遇到了刚从太医院回来的夏茂山。 夏茂山在知道夏氏族亲残遭灭门时,除了愕然,更多的便是怒意。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带著人跟著京兆府尹往庄子上去。 当夏茂山亲眼看到在一夜之间便烧成了灰烬的庄子时,他立刻便动了怒,他一把抓住京兆府尹的手臂,眼中满是杀意:“谁干的!” 京兆府尹看著面前双目赤红的夏茂山,顿时汗毛倒立,额头上也布满了冷汗:“暂时还没有头绪,第一时间赶过来的是救火队,但是他们到的时候,这里已经是这幅模样了!我们,我们也不知道到底是谁这么丧心病狂!” 夏茂山看著京兆府尹头上的汗珠,立刻明白,自己是迁怒了,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他儘可能的压抑住心中的愤怒,只是他的眼睛,依旧赤红的嚇人。 京兆府尹见夏茂山冷静下来了,才鬆了一口气。 他捏著袖口小心翼翼的擦拭额头上的汗水,隨后赶紧说道:“我已经派人去大理寺请人了,这样的案子,还是得由大理寺来审理!” 夏茂山对此没有异议,他闭了闭眼,隨后冷声说道:“可还有活口?” “没有!”京兆府尹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也不由的嘆息,“我已经派人將整个院落都翻过了,没有一个活口了!” 夏茂山心口一窒,他抬眼看向面前被烧的只剩下一个框架的大门口,心中悲愤愈甚。 “王大人!”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 夏茂山下意识的转过身去,隨后便瞧见了匆匆而来的大理寺少卿。 作为京兆府尹的王大人,一瞧见大理寺的人来了,便立刻鬆了口气:“孟大人!” 孟轩立刻翻身下马,却在靠近的时候,瞧见站在王大人身后的夏茂山。 他先是一愣,隨后立刻行礼:“夏將军!” 夏茂山点了点头,眼中满是冷意。 孟轩大半夜的被人从床榻上拉起来,说是汴京城外一户姓夏的人户被人灭门了,如今看著站在那里的夏茂山,想必这户姓夏的人户,便是夏茂山的族亲了。 灭门惨案原本就是极其恶劣的重案了,如今更是牵扯到了护国將军府,那这件事也就可大可小了。 小了,可能是普通寻仇,大了,那就有可能事关藩外,说不定,就是敌过挑衅。 “孟大人!”夏茂山看著面前的孟轩,低声说道,“出事的是我的族亲,这齣庄子也是將军府名下的,还请孟大人彻查!” 孟轩赶忙应道:“夏將军放心,这么惨绝人寰的案子,我们大理寺一定会仔细审查的,虽然王爷现在还因为重伤不便查案,但是您放心,我们大理寺一定竭尽全力,一定会將凶手绳之以法的!” 夏茂山抱拳:“劳烦了!” 大理寺处理这种案子,显然就比京兆府尹熟练多了,他们跟著衙役一起来的,还有仵作。 衙役负责收敛尸体,仵作则將案场仔细检查一遍,確保不会有线索遗落。 孟轩看著尸体一具接著一具的被抬出来,牛车一车一车的拉走,脸色也变得越来越难看。 他回头看向背著手站在那里,一脸阴鬱的夏茂山,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走上前:“夏將军,方便跟我去一旁说话吗?” 夏茂山没有任何的犹豫,立刻点头:“当然!” 天色越来越亮,围过来看热闹的百姓也就越来越多,人多口杂的,若是就站在这里说话,难免会让人听到一些不该听到的东西。 夏茂山跟著孟轩走到一处相对僻静的地方,周围,因为有大理寺的衙役守著,那些百姓,纵然再想看热闹,也不敢凑过来。 “夏將军,我有几个问题想要问你,希望你不会介意!”孟轩看著面前的夏茂山,轻声说道。 “孟大人不必如此谨慎,你儘管我,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夏茂山看著孟轩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 “那便失礼了!”孟轩一边说著,一边从怀里拿出纸笔,“夏將军近来可有得罪什么人?” 夏茂山摇头:“不曾,如果非要说得罪的话,也就只有永安王府!” 永安王府因为退婚一事,被陛下斥责,在汴京丟了大脸面,从某一种程度来说,的確算是得罪了! “没有其他人?”孟轩一边问著,一边往册子上记录。 “没有……不过,前段时间,揍了易子川一顿!”夏茂山看著面前的孟轩,低声说道,“不过,他不是这种会为了一点小事灭满门的人!” 孟轩的手一顿,隨后有些诧异的看向夏茂山:“啊?” 夏茂山满脸真诚的看向孟轩:“一点口角,我就揍了他一顿!” 孟轩愣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啊,啊,这,这確实算不上得罪,这……將军,夏小姐几个月前,刚收到劫持,如今,又被莫名而来的劫匪逼至坠崖,你可曾怀疑过这里……” “不是劫匪,是杀手!”夏茂山的神色微暗。 孟轩抬眼看向夏茂山:“將军的意思是,这两次所谓的山匪,都是有人刻意安排?” “上一次不確定,但是这一次,绝对是刻意安排的!”夏茂山眯起眼,“我亲眼看到那些杀手在山崖下追杀简兮,那些人训练有素,绝对不是什么简单的劫匪!” 孟轩虽然早就听到了相关的消息,但是如今亲耳听到夏茂山说,还是不由的沉了沉心。 毕竟这件事情,很显然,是有人在针对护国將军府。 若是有人在针对护国將军府,那就只有两种人,一种,是跟护国將军有仇的,还有一种,就涉及到了番邦敌国。 夏茂山看著孟轩的眼睛,顿了顿,隨后才说道:“这个案子,怕是没那么简单了!” 孟轩瞭然,隨后对著夏茂山拱手:“过几日,可能还需要夏將军配合我们调查!” “应该的!”夏茂山说完,隨后看向孟轩,“还请孟大人一定会要找出凶手,虽然,我们將军府与夏氏族亲已经断了亲,但他们到底还是姓夏!” 孟轩微微低头:“夏將军放心!” 夏茂山一直等到最后一具尸体也被抬走以后,才上马离开。 回去的路上,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毕竟,夏氏族亲被灭门,就说明,躲在背后的人,真正的目的,应该是护国將军府。 只是近来天下太平,边关也没有什么扰乱的事情,周边的郭家大多安分守己,他实在是想不出来,到底是什么人,会下这么恶毒的手。 夏氏族亲,那可是一百五十二口人啊,上至八旬老太,下至襁褓婴儿,这么恶毒的手段,到底是什么做的! 好不容易回到將军府的夏茂山,他甚至来不及下马,便瞧见向著他跑来的南星。 他顿时心中一慌:“出什么事了?” “將军,小姐醒了!”南星满脸欣喜的看著面前的夏茂山。 夏茂山顿时眼前一亮,他立刻翻身下马,向著后院小跑过去。 夏简兮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有彻底亮。 刚一睁眼的时候,她甚至没办法分辨自己现在在什么地方,直到她透过微弱的烛火,看到趴在床边的夏夫人时,她才突然想起来,自己已经回到了將军府。 悬崖下的九死一生至今还在夏简兮的脑海里徘徊,她有一瞬间甚至怀疑自己其实还在悬崖底下,眼前出现的场景,只是她濒死的幻觉。 直到半梦半醒的夏夫人被噩梦惊醒,她一睁开眼,就发现原本还在昏睡的夏简兮,如今已经醒了过来。 夏夫人的呼喊已经抱紧她时,耳畔的心跳声,才让他意识到,她还活著。 醒来的夏简兮,问的第一句话,就是:“易子川还活著吗?” “活著,都活著!”夏夫人紧紧的握住夏简兮的手,眼底满是泪意。 夏简兮看著面前满脸泪水的夏夫人,本能的伸出手,想要擦拭掉她的眼泪,却在伸出手时,发现自己的手被缠了更多的纱布,甚至连弯曲都有些做不到了。 “大夫来看过了,只要每日准时换药,过些日子就会好了!”夏夫人双手捧著夏简兮的手,“从小到大,你哪里受过这样的伤,那手心都被磨烂了,都不知道你在那下面吃了多少的苦,才能活著回来!” 说著说著,夏夫人便有落了泪。 夏简兮看著夏夫人落泪,便忙不叠的说道:“我这不是没事嘛,不要紧的!” 夏夫人还是委屈,最后还是时薇上前说道:“小姐怕是好几日都没好好吃些东西了,小厨房煮了肉糜粥,小姐可要用一些!” 饿了差不多两日的夏简兮甚至还没来得及开口,肚子便先叫了起来。 夏夫人听到夏简兮肚子的叫声,这才回过神来:“你看,都怪我,光顾著说这些废话了,竟然忘了你好几日没好好吃饭了!快,去將准备的肉糜粥还有一些小菜端上来!” 第90章 他是在拿我当诱饵 夏茂山赶过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夏简兮半靠在床榻上,夏夫人正端著碗,一口一口地餵她喝粥。 看到夏简兮已经清醒过来的夏茂山,终於鬆了一口气。 就在这个时候,夏简兮已经发现了他,率先喊道:“爹!” 夏夫人听到夏简兮喊爹,下意识地回头,却发现了夏茂山脸上,有著非常浓重的倦態。 两人已经做了二十几年的夫妻了,夏夫人最是了解他,能够在他身上出现这样的倦態,那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 夏夫人本能地站起身:“茂山,出什么事了?” 夏茂山先是一愣,隨后看向夏简兮,犹豫了片刻,她还是说道:“庄子那里,被烧了!族亲一百五十二口人,从老到小,没有一个活口!” 夏夫人的手一抖,手里的碗差点掉落。 好在一旁的瑶姿眼疾手快,立刻上前拿走夏夫人手里的碗,不然刚刚才吃了两口粥的夏简兮,只怕得再等半个多时辰,才能重新吃上东西。 “什么叫做从老到小,没有一个活口?”夏夫人满脸的不可置信,“怎么会出这样的事情,他们可是得罪过什么人,怎么,怎么……” “我见过大理寺的孟轩大人,听他的口吻,他怀疑,对族亲动手的人,和对简兮动手的人,是同一批人!”夏茂山看著躺在那里的夏简兮,一字一句的说道。 话音刚落,所有人的目光就不由自主地看向夏简兮。 夏简兮也是刚知道这个消息,她心里的震惊並没有比在场的任何一个人要小。 夏夫人听到夏茂山这么说,顿时便有些不安:“你的意思是这背后有人在针对我们?难道,难道是番邦的那些人!” “是与否,谁也说不准了,既然案子已经到大理寺了,那就由大理寺细查吧!”夏茂山轻轻的嘆了一口气,然后看了一眼夏简兮,最后將目光落在夏夫人身上,“简兮这一次坠崖绝度你不是单纯的劫道这么简单!” 夏夫人的脸色变了变。 “接下里的日子,这个案子一直没断,你们就都不要隨便出门,若是有要是非要出门,便请带上几个小廝,千万小心!”夏茂山郑重的嘱咐道。 夏夫人自然应下:“好,我一定看顾好所有人,不会让他们隨意出门去的!” 交代完夏夫人,夏茂山才走到夏简兮的床前,他在床榻上坐下,然后看著夏简兮的眼睛:“还疼吗?” “疼,但是还能忍受!”夏简兮看著夏茂山的眼睛,一字一句的回答道。 夏茂山看著夏简兮的眼睛,突然想起她昏迷前射出的那几箭,不由的讚嘆:“射箭的准头很好,胆子也够大,不然这次,爹真的来不及救你!” “爹爹还是赶到了,不是吗?”夏简兮啊看著夏茂山的眼睛,犹豫了良久,才开口,“爹,等我伤好了,你教我功夫好不好?” 夏茂山先是一愣,隨后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夏夫人:“你娘不是不让你学吗?” “可若不是我会射箭会骑马,我根本等不到爹来找我!”夏简兮看著站在夏茂山身后的夏夫人,轻声说道。 “教!”夏夫人立刻说道,“把你会的所有本事都给我教给简兮!” 夏茂山自然是乐意,便笑著应下:“好,既然你娘答应了,那等你的伤好了,我便叫教你功夫!” “好!” 夏茂山看著夏简兮,依旧像是小时候那样,伸出手轻轻地颳了一下她的鼻樑:“我的小祖宗!” 夏茂山到底有公务在身,夏夫人也还有一堆帐簿等著她去看,两人到底没有那么多功夫一直陪在夏简兮的身边。 所以等到她喝完粥,重新躺下睡著以后,两人才躡手躡脚地离开。 只是他们怎么都没想到,睡了一整夜的夏简兮根本没有半点的困意,等到他们一走,便立刻睁开了眼。 “时薇!”夏简兮挣扎著坐起身。 时薇赶来的时候,立刻將夏简兮扶了起来:“小姐,你可是哪里不舒服?” “瑶姿呢?”夏简兮看向时薇,有些焦急地问道。 “去小厨房喝甜汤了!”时薇赶紧说道,“小姐可是要见她,我现在就去把她叫过来!” 夏简兮点了点头,但是在时薇准备离开的时候,又喊住了她:“我失踪的这几日,她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时薇先是一愣,隨后细细地想了想:“倒是也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她一直在跟秦苍联繫,她原本也想跟著他们去找小姐你的,但是收到了秦苍的消息,便去盯著贺兰辞了!” 夏简兮微微眯起眼:“盯著贺兰辞?你確定她是盯著贺兰辞了?” 时薇摇了摇头:“不確定,小姐你是知道的,瑶姿之人来无影去无踪的,谁知道她到底去了哪里!” 夏简兮沉默半晌,隨后说道:“去把她叫来!” “是!” 瑶姿来的时候,嘴巴上的渍都还没来得及擦乾净,便忙不叠地进了院子:“夏小姐寻我?” 一进门,瑶姿便看到了靠坐在吹床上满脸严肃的夏简兮,顿时心情都差了几分:“这是怎么了?” 夏简兮看著逐渐心虚的瑶姿,不由地眯起眼:“你心虚什么?” 瑶姿乾咳了一声:“我有什么可心虚的,只不过夏小姐这副模样,搞得像是三堂会审,难免有些紧张!” “我有些事情要问你,你如实告诉我,否则,今日,你就回你的王府!”夏简兮看著面前的瑶姿,冷声说道。 瑶姿先是一愣,隨后看向夏简兮:“夏小姐请说!” “我失踪那几日,你真的是去盯著贺兰辞了吗?”夏简兮看著瑶姿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到。 瑶姿下意识地想要说“是”,却在看到她的眼睛以后,犹豫了:“夏小姐为什么要问这个!” “你回答我!”夏简兮微微蹙眉。 瑶姿沉默半晌,最后还是开口道:“我去的是你们族亲的庄子,我奉命去盯著他们,只要他们有任何的风吹草动,我都要第一时间通知秦苍!” “为什么要盯著他们?”夏简兮有些莫名,她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难不成,这次的劫道,跟他们有关!” 瑶姿顿时目光有些游离。 夏简兮的脑子转得实在是太快了,她一个打打杀杀的暗卫,实在是来不及想藉口,就已经被她猜出了真实意图。 “你们王爷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些什么?”夏简兮盯著瑶姿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到。 瑶姿有些心虚的摸了摸鼻子,她目光闪躲:“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在你出事以后,我第一时间找到秦苍,秦苍便让我去盯著你们的族亲,其他的,我也不知道!” 夏简兮盯著瑶姿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可能:“贺兰辞和三叔公合谋要害我,然后被你家王爷提前知道了,是不是!” 瑶姿顿时脑子一炸:“你怎么知道的!” 夏简兮的目光立刻就变了:“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既然知道了这件事,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而是要等著我往这个陷阱里面钻?” “王爷根本不知道有这个陷阱,他要是知道的话,又怎么可能会豁出命去救你?”瑶姿赶紧说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是真的不清楚,但是按照秦苍的说法,便是他们在很早之前就发现贺兰辞与夏成玉联繫紧密,王爷担心其中有诈,便一直派人盯著。” 夏简兮盯著瑶姿的眼睛,满脸都是不信任。 瑶姿被这个目光看的心里难受:“我说的是实话,至於其他的我是真的不知道了!” “那今日灭门的事情?”夏简兮蹙眉,“果然他早就知道贺兰辞与他们有勾结,他应该就知道他们隨时都有可能会被灭口,既然如此,为什么还会出现今天的事情?难道……” “王爷绝对不是那种,会眼睁睁看著这么多无辜百姓被害死的人!”瑶姿立即出声打断夏简兮。 夏简兮却没有在说话,他只是在脑海中不断地回忆出事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如果真的像瑶姿所说的那样,易子川只是知道他们之间有联繫,但並不清楚他们到底在谋划些什么。 那为什么那天出现劫匪的时候,易子川没有半点惊讶,並且第一时间出现在了她的身边,並未,还安排了那么多的暗卫隨行! 下一刻,夏简兮便断定:“易子川分明早就知道会有人要趁机刺杀我!所以,他是在拿我当诱饵!” 瑶姿想要解释,却在看到夏简兮的目光是,缩了缩脖子。 虽然夏简兮算得上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千金小姐,但是他太过聪慧,纵然是瑶姿,面对夏简兮的时候,难免也会有几分怵得慌。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夏简兮盯著瑶姿的眼睛。 瑶姿下意识的想要逃,却发现听晚和时薇率先堵住了门。 无处可逃的瑶姿,无奈之下,只得开口道:“我也是在永昌侯府的时候才知道的!” 第91章 事急从权 夏氏族亲一百五十二口人被灭口的事情,因为太过残忍,很快,就传得人尽皆知,期间也有不少人,將夏简兮坠崖一事与这件事联合起来。 这么残忍的事情,又涉及护国將军府,便有不少人怀疑,是藩外异族在作怪,顿时,汴京城中,就流传出了要打仗的流言。 对於普通老百姓而言,勛贵人家之间的纠葛,他们並不在意,至多不过是他们饭后茶语的閒话,可要打仗了,这对他们而言,可就不是小事了。 眼看著汴京百姓人心惶惶,皇帝便动了怒,勒令大理寺在半月內找出凶手,查清所有事情。 易子川因伤休养,所有的事情便都压到了孟轩的头上,以至於,这两日,他连做梦的时候都在看卷宗。 夏氏族亲被灭门这个案子,孟轩真的是一点头绪都没有,只能將希望寄托在仵作身上。 毕竟,尸体,是一个人生前最后的遗言了。 一百五十二口尸体,光是收敛整理,便了好几日了。 好不容易有了结果,仵作也是不敢有半点耽误的,直接带著自己记录下来的验尸结果,马不停蹄地去找了孟轩。 当仵作赶到大理寺的时候,孟轩正在亲自检查所有的物证,只是那些物证,基本上都被烧得面目全非,很难从中得到什么有效的讯息。 “孟大人,江仵作来了!”衙役走到孟轩身边,低声说道。 孟轩立刻抬起头来:“快请!” 很快,江仵作便快步走进了物料室。 江仵作见到孟轩以后,立刻低头行礼:“孟大人!” “快快请起!”孟轩赶紧说道。 江仵作抬起头看著面前的孟轩,一眼便瞧见了他眼底的青黑,先是一愣,隨后拿出自己包袱里的册子:“孟大人,这是一百五十二具尸体的详细內容!” 孟轩接过以后,立刻打来手中的册子。 因为尸体都被烧得焦黑,纵然是亲近之人也没有办法分辨眼前的尸体到底是谁,所以这一百五十二具尸体,便都以编號来分辨。 册子里更是详细的记录了,尸体的性別,大致年龄,死因,以及大致的死亡时间。 孟轩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却在看到几个记录以后,皱起了眉头。 江仵作瞧见孟轩的表情,心下明白,便开口道:“我检查了所有的尸体,他们都有一个很明显的共同特徵,就是他们的口腔,鼻腔,乃至肺部,都没有任何的菸灰,所以,这些尸体都是在死亡以后才被燃烧成焦尸的!” 孟轩拧著眉,认真地听著。 “灭门案中,这种情况很正常,绝大多数的灭门案件中,都会存在先杀人,后毁尸灭跡的行为,但是这些尸体里,有些並不是当日死亡的!”江仵作抬头看向面前的孟轩,一字一句道,“有些尸体,是死了多日以后,才被焚烧的,如果属下並未猜错的话,这些人,並不是灭门惨案中的受害者!” 孟轩额角一跳。 夏氏族亲以后一百五十二口人,而这里,正正好好有一百五十二口人,可尸体里面,却出现了並不是当日死亡人,那就说明白,夏氏族亲之中,还有人活著。 孟轩意识到这一点,那仵作自然也能想到。 孟轩心下一跳,隨后压低声音说道:“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可让第三个人知道!” “属下明白!” 江仵作能在大理寺干这么多年,明里暗里不知道见过多少齷齪的事情,能活到现在,全凭他嘴严。 眼下的这个案子,若是运气好,不过就是世家大族间的一些丑闻,运气差一些,就会牵扯到朝廷国运,他一个小小仵作,自然不敢多说一句。 就在江仵作从孟轩那里出来的时候,他正准备离开,却不想迎面撞上了被人抬进来的易子川。 江仵作先是一愣,隨后赶忙侧身:“王爷!” 半靠在娇子上的易子川,瞧见江仵作,抬了抬手,便让轿夫停下:“江仵作今日可是为了夏氏族亲的案子而来?” 江仵作低著头:“属下刚刚將验尸册子交给了少卿大人!” 易子川看著江仵作,微微抬了抬眉毛,隨后低声说道:“一百五十二具尸体,江仵作能这么快地將册子整理好,想必也熬了好几个通宵吧!” “原是属下的本职!”江仵作依旧低著头。 仵作一职,位卑任重,因为常年与尸首打交道,所以並不怎么受人待见。 易子川看著江仵作良久:“確实是你的本职,但到底让你多熬了几个大夜,我听说嫂夫人近来刚刚生產,这个节骨眼上,因为衙门的事情让你没办法抽身照顾嫂夫人!等会儿你便去帐房那里取二十两白银,算是衙门对江仵作今日繁忙的奖励!” 江仵作先是一愣,隨后忙不叠地跪下:“多谢王爷!” “原是你应得的!犯不著谢!”易子川又抬了抬手,轿夫立刻抬起了轿子,“大理寺的规矩,江仵作应当明白,本王,也就不再多说了!” 江仵作立刻明白,这二十两白银,既是作为他辛苦多日的奖励,也是封口费:“属下明白!” 易子川被抬到孟轩面前的时候,孟轩正在研究那份验尸册子,见到易子川的时候,先是一愣,隨后心下便有了份莫名的猜测:“王爷这伤还没好,怎么就来了?” “听说陛下,勒令你半月內,查出本案的始作俑者,我担心你因为压力太大,躲在被窝里哭鼻子,便专门来看看笑话!”易子川被放下以后,便在秦苍的搀扶下,做到了一旁的椅子上。 孟轩看著易子川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两条腿,微微蹙眉:“网页扯著两条腿来看我的笑话,实在很是荣幸!” 易子川顺著孟轩的目光,看向自己的两条腿,隨后笑道:“一条断了骨头,一条骨头裂了缝,看起来是严重的,但也还好,不至於残废!” “王爷大费周章的来这里,想必不是为了看我的笑话,这么简单吧!”孟轩放下手里的册子,抬眼看向面前的易子川。 “不愧是少卿大人,果然非常了解我!”易子川看著孟轩,他虽然面上看起来笑眯眯的,在眼睛里满是危险。 孟轩没有说话,只是直勾勾的看著面前的易子川。 易子川向来也不是那种喜欢拐弯抹角的人,便直接说道:“想必你也已经知道了,夏氏一百五十二口人,还有活口!” “那些人,在王爷你的手里?”孟轩微微眯起眼。 易子川抬了抬眉:“不错!” “是王爷杀的夏氏族亲,还是王爷救的那些人?”孟轩盯著易子川的眼睛,直接问道。 “当然不是我杀的。我与他们无冤无仇,杀他们做什么?”易子川皱眉,“我还没有变態到有杀人的癖好!” 孟轩不解:“那没死的那些人,便是王爷救下了,既然王爷救下了,又为何搬了別的尸体进去充数?” “自然是为了逼幕后之人现身!”易子川笑了笑,隨后伸手拿起一旁的卷宗,“醉香楼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孟轩有些莫名:“王爷怎么又提起醉香楼的案子?” “那鴇母被刑部带走,至今不曾被寻到,怎么,少卿大人莫不是忘了?”易子川回头看向孟轩。 孟轩一愣,隨后低声说道:“事急从权!我近来忙著查夏氏一案……” “孟大人莫不是弄错了事急从权的意思!”易子川打断孟大人。 孟轩怔怔地看著面前的易子川:“王爷是什么意思?” 易子川却只是挑眉轻笑:“这世上,最急的事情,便是人命,醉香楼的人在被刑部绑走以后,便失去了踪跡,你却不管不顾,怎么,少卿大人是因为,那老鴇是低贱女子,便也觉得那不过就是一条贱命,比不过护国將军府的族亲?” 孟轩一时语塞。 “夏家一百五十二口人,已经身故,再要紧,也已经来不及了,但是这位桃娘子,或许还有命在,却因为你的耽搁和不重视,而丧命,少卿大人,你可还记得,你当初为了什么当官?”易子川看著孟轩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 孟轩心下一怔。 他出自寒门,当官是为了为民求福祉。 而现在的他,却忘记了他是民官,只一心想要给陛下一个交代。 易子川看著有些恍惚的孟轩,轻轻的咳嗽一声:“孟轩,等你找到桃娘子的去处,你就会发现,所有的事情,都可以迎刃而解了!” 孟轩猛的额抬头看向易子川:“王爷……” 易子川看著盯著自己的孟轩,笑了笑:“你只要按照我说的去做,我保你不会被陛下问责!更何况,这大理寺还有本王在,就算问责,也轮不到你!” 那一刻,孟轩立刻明白过来,易子川是在告诉他,所有的事情,都会在他找到桃娘子的时候,开始破开迷雾,事情的真相,幕后的真凶,都会原原本本的出现在他的面前。 孟轩看著额面前的易子川,缓缓抬手作揖:“卑职明白了!” 第92章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孟轩前脚刚送走易子川,后脚便带人去了刑部。 孟轩一个大理寺少卿,当然不能对刑部尚书做什么,而刑部尚书也是满口的,对此事不知,说什么也不肯將人提出来,可得到易子川暗示的孟轩,自然也是不肯鬆口。 刑部尚书叶上青在知道孟轩带人上门的时候,心中颇为恼火,他一个大理寺的少卿,竟然带著人直接杀到刑部,逼问他们桃娘子在何处。 一个小小的楼娘子,低贱卑微的东西,死了便死了罢,可偏偏这孟轩死死咬著,非要让刑部给个交代。 人已经给永昌侯府送去了,纵然他们刑部想要將人交出去,如今也没有人可以交。 叶上青原本想著,忽悠几句,只说是下属拿人的时候不慎將人弄死了,只当撇清。 可偏偏他还没来得及说这句话,那孟轩便来了一句:“我家王爷说了,今日,卑职是一定要见到桃娘子的,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眼见著孟轩难缠,叶上清只得派人偷偷去找那贺兰辞,让他將人送回来,不论生死。 可那桃娘子,早就让夏简兮给救走了,那贺兰辞,別说是人了,就是尸体也找不回来。 “一个贱妇,死了就死了,做什么还非要见到她的尸体!那大理寺,分明就是故意跟我作对!”贺兰辞猛地一把掀翻了书桌,桌子上的东西,顿时碎了一地。 站在一旁的夏语若看著碎了满地的东西,她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头,隨后轻声说道:“兰辞哥哥,那什么桃娘子,很要紧吗?” “不过一个楼的小娼妇罢了!”贺兰辞蹙眉,“这种低贱的人,丟了便丟了,偏就有人找,还是大理寺!” 夏语若沉默良久,隨后说道:“既然他们只是要人,不论生死,那兰辞哥哥不如找一具女尸,刮了脸送了去,只说她不小心摔死了,那刑部为了银子把人交给你,总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將你供出去!” 孟轩看著面前散落一地的东西,沉默了许久,隨后看向站在那里的兰亭:“按语若说的去办吧!” 兰亭莫名地觉得,其中有些古怪,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贺兰辞,隨后还是应下:“是!” 兰亭一走,夏语若便走到贺兰辞身边,伸手挽住他的臂膀,柔软的胸脯在他的臂弯处不经意地挤压:“兰辞哥哥,你说那个夏简兮,命怎么就那么大呢,那么高的悬崖上摔下去,竟然都还能回来!” 一想到这件事情,贺兰辞也是火大。 他派去的人,还有九爷派去的人,一共两拨人,愣是没在路上把夏简兮给解决了,但好在是坠了崖,那么高的悬崖,竟然都没能把他摔死。 没摔死也就罢了,就是为了避免他们二人运气好,没有直接被摔死,所以又派了杀手继续追杀,却没想到他派去的人不是,最后都没有发现他们,还是叫他们活著回来了。 每每想起这件事情,贺兰辞就恨得睡不著觉,他怎么都想不明白,夏简兮的命,怎么就能那么大,一而再,再而三的躲过他的黑手。 “这几日,木泽哥哥,天天去將军府等著,他可是堂堂世子爷,就那么天天在护国將军府门口等著,人来人往的,哪个不是在看他的笑话,可偏偏不论我怎么劝,他都不肯回去,非说要见一眼夏简兮才肯放心!”夏语若有些委屈地说道,“也不知道是喝了什么迷魂汤。” 贺兰辞听著夏语若略带几分哀怨的话,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永安王因为他失了这门婚事,大骂了他一顿,大约是为了这个,所以想方设法的挽回夏简兮的心!” 夏语若越发委屈:“近来,便是永安王妃,也不大愿意见我了,你说,我明明什么都比他强,为什么,他们都只看得到夏简兮的家室,他又没有弟弟,他家所有东西最终都是我哥哥的,他们又为什么总是瞧不见我!” “人总是喜欢看眼前的东西,毕竟未来的事情谁也说不准。”贺兰辞轻声说道,“谁知道,夏茂山会不会老来得子,毕竟,这世上,哪有什么忠贞不渝的男人啊!” 夏语若冷哼:“他绝对不会有儿子的!我家那大伯,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有孩子了,不管他忠不忠贞,他都不可能再有夏简兮以外的任何一个孩子。” 贺兰辞蹙眉:“你什么意思?” “我也是最近才知道这个事情,我大伯曾经中过毒,那种会让男子不是生育,大伯娘之所以难產,也是因为那个毒,所以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再会有孩子的。”夏语若低声说道,“这还是我哥哥喝多了酒偷偷告诉我的。” 贺兰辞一顿:“毒是谁下的?” “是我的亲祖母!”夏语若有些心虚,“兰辞哥哥你是知道的,我家是二房,我祖母原是为了我爹可以得到更多的家產,但没等到那个时候,我祖母就身故了,这是,只有我爹知道!” “原来如此!”贺兰辞突然明白。 为什么夏茂川作为一个小官,从始至终都能表现出一副非常与世无爭的样子,原来是因为他手上捏著最强的把柄,我什么都不用做,他只要等,等到夏茂山死,那他所有的东西都会成为他的 “既然如此,你就把心放肚子里,他康木泽,除了你,谁也不会娶!”贺兰辞回头看向夏语若,“你只要回去放心的等著,早晚有一天,他会亲自上门迎娶你!” 夏语若来这里,原本就是为了將这个消息告诉贺兰辞,如今计谋得逞,自然也要找个藉口离去:“那兰辞哥哥,我也不好离家太久,我就先回去了,今日给你送的糕点,你可一定要吃啊!” “好,路上当心些!”贺兰辞淡淡的应了一声,隨后派人送夏语若离开。 带著维帽从永昌侯府后门离去的夏语若正巧遇上了兰亭,他的身后跟著两个小廝,他们抬著一个担架,担架上躺著一个已经被刮了脸的女尸。 一旁的玉羽被嚇得满脸苍白,夏语若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隨后叱骂一声:“这有什么可怕的,没用的东西!” 兰亭淡淡地看了一眼满脸冷漠的夏语若,心中不由冷笑。 一个在贺兰辞面前总是无比乖顺的千金大小姐,却在看到满目疮痍的女尸时,没有半点的害怕,还真是“柔弱”不堪啊! 夏语若察觉到兰亭的目光,也不过是淡淡的看了他一眼,隨后转身离去。 兰亭將尸体送到刑部的时候,正准备离开,却在刑部的门口,看到了一辆非常眼熟的马车。 就在兰亭准备过去看看的时候,刑部里走了人出来:“怎么才来,我家大人都快被大理寺的人气疯了!” 兰亭只得伏低做小的致歉:“实在抱歉,得到消息,我们便马不停蹄地送来了!” 那人嫌弃地看了一眼兰亭,甚至都没掀开白布看一眼,便直接让人抬了进去:“还不快抬进去,放在这里招苍蝇啊!” 人命如草芥,在这些官宦手里,尤甚。 送完人的兰亭回过头的时候,那辆马车已经消失不见。 马车里的夏简兮脸色不善,她把玩著手里那枚玉佩,微微眯起眼:“瑶姿,你说,你们家王爷,瞒著我,在做些什么呢?” 瑶姿莫名的背后一寒:“我,我是真的不知道!这些日子,我都在府里,都没见过秦苍,秦苍也不曾给我送过信,我是真的不知道王爷在谋算些什么!” 夏简兮定这是手里的这枚玉佩,眼中冷意更甚。 这是易子川给她的玉佩,声称,可以凭藉这枚玉佩號令王府的暗卫, 那一刻,夏简兮其实是有些感动的,但是现在,她心中只剩下,被易子川当做诱饵的气愤。 瑶姿可以清晰的感觉到,来自夏简兮身上的愤怒。 她虽然跟在夏简兮身边也没多久,但是也知道,夏简兮鲜少会有动怒的时候,她大多时候都特別的冷静自持,可这一次,明显,是真的生气了。 就在这个时候,守在外面的听晚突然说道:“小姐,我瞧见江大人了!” “那个江大人!”夏简兮目光一冷。 “江一珩,江大人!”听晚的声音又一次响了起来。 “果然!”夏简兮捏紧手里的玉佩,“易子川分明一早就跟他谋算好,拿我当诱饵,为的就是引贺兰辞这条毒蛇出来,好啊,好啊!” 瑶姿默默的转过脸,下意识的將手摆在自己的膝盖上,乖巧的犹如第一天上学堂的模样。 虽然,瑶姿觉得自家王爷可能有点冤枉,但是毕竟,他的確没有第一时间將贺兰辞与夏氏族亲勾结的事情告诉夏小姐,然后又不在新玩脱了,害的夏小姐差点没了小命,所以这口锅,背的也確实不算特別冤枉。 所以,现在的她,只能默默的在心里为自家王爷祈祷,希望老天爷保佑,可以让他家王爷平安度过这一劫难。 第93章 九族催命符 翰林大学士江一珩的出现,对於刑部尚书来说,简直就是噩耗。 江一珩甚至没有坐马车来,他穿著一身儒装,缓缓从的街角走了过来,身边,只跟了一个年少的书童。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的站在刑部的门口,直到刑部的人认出了这位翰林大学士,得了消息的刑部尚书才慌忙来迎接。 江一珩背著手站在刑部的门口,他抬头看著匾额,然后又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叶上清,眼中不由闪过一丝讥笑。 忙著解释自己被琐事缠身的叶上清没能发现江一珩眼中的讥讽,只在抬头的时候,发现爱你,江一珩正面带笑容的看著自己:“江大人……” 江一珩顿了顿,隨后退后一步,对著叶上清行了个礼:“叶大人,请您高抬贵手,放桃娘子一条生路!” 桃娘子四个字出来的时候,叶上清的脸瞬间变得僵硬:“桃,桃娘子?” “正是!”江一珩缓缓抬头看向面前的叶上清,“听闻,刑部有个规矩,便是一条人命一百两白银,一珩不才,两袖清风,问便了同僚,才凑齐这一百两白银,今日,前来赎回,我的未婚妻子!” 叶上清如同被天雷击中一般,直接愣住,他满脸不可置信的看向面前的江一珩:“江,江大人说笑了,那桃娘子一阶贱民,她如何会是江大人的未婚妻子,江大人实在是……” 江一珩抬头看著面前的叶上清,一字一句的说道:“她不是什么贱民,她是我江一珩的未婚妻子,请尚书大人,將桃娘子归还於我!” 叶上清听著江一珩郑重其事的话,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江一珩口口声声,桃娘子是她的未婚妻子,分明就是將自己的官职名声都拋了出去,要知道桃娘子,刑部当初捉拿桃娘子,用的便是逼良为娼的罪名。 如今,作为翰林大学士的江一珩,在大庭广眾之下,承认桃娘子是他的未婚妻子,便是在告诉天下人,刑部抓走的那个,逼良为娼的桃娘子是他的人。 届时,是他刑部尚书污衊平民百姓,还是他翰林大学士为虎作倀,那就见仁见智了。 可最糟糕的便是,叶上清当初抓人,只是为了替贺兰辞出一口恶气,他手上並没有桃娘子所谓逼良为娼的真正证据。 而眼前的江一珩,分明一副,今日若是不將人交给他,他便要拼个鱼死网破的模样。 叶上清心中慌乱,但是面上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他看著面前的江一珩,微微一笑:“江大人稍安勿躁,不如我们进去详谈!” 江一珩当然知道,叶上清绝对交不出人来,毕竟,桃娘子如今已经在他府上养伤,今日,他来这里,便是认定了叶上清绝对交不出桃娘子来。 “那便依大人所言!”江一珩看了一眼叶上清,伸手做“请”,依旧一副文质彬彬的模样。 叶上清的脸色说不出来的难看,但也只得欠身做“请”,最后二人,並肩入府。 江一珩来赎人的消息,叶上清前脚刚出刑部的大门,后脚,刑部便传得沸沸扬扬。 其中最是心慌的,便是那日去醉香楼抓人的几个,毕竟贺兰辞背靠永昌侯府,叶上清不论如何也不会轻易將他交出去,那最容易背锅的,不就是他们几个去办事的人吗? 尤其,这江一珩,看起来只是一个文文弱弱的书生,可最倔,最不能得罪的,也就是这些读书人,更別说,这江一珩,可是当今陛下的人。 有消息快的人,直到贺兰辞那便送了一具刮了脸的女尸回来,那几个人便更是担惊受怕,聪明的,便赶紧捂著肚子去茅房,隨后翻墙而逃。 毕竟人在盛怒的时候,总是要抓几个垫背的,等到怒火平息,才会有商量的余地,事到如今,他们最要紧的,便是先躲开,躲开这即將烧起来的第一把火。 叶上清请了江一珩进门,他原本想著,將他同那烦人的孟轩分开,却不想,这孟轩借著寻他的名义,自己便找了过来:“这不是江大人吗?江大人今日怎么到刑部来了,莫不是有什么要紧事?” 江一珩看著孟轩,微微点了点头:“是有些要紧事,孟大人呢?” 眼看著两人话赶话的就要说道一起去了,叶上清便赶紧插嘴道:“二位来这刑部,自然都是有要紧事要办,不然谁没事做,来刑部喝茶啊!” 孟轩见叶上清这幅样子,心中已然有了个大概,他悄悄的瞥了一眼江一珩,明白这位江大人,便是易子川今日的目的了。 孟轩垂眸浅笑,隨后抬起头来:“叶大人也知道我们这都是要紧事,卑职来了许久,怎么还不见这位桃娘子呢?” “桃娘子?”江一珩立刻偏头看向孟轩,“你也是来找桃的?” 两个心知肚明的男人,在这一刻,摆上了一出上好的戏。 孟轩完全不顾及叶上清铁青的脸,一脸惊讶的问道:“难不成江大人也是来寻桃娘子的?” “正是!”江一珩微微抬头,一脸的正气,“桃娘子是我未婚的妻子,前些日子被刑部抓走,听楼里姑娘们说,刑部不听人分辨,索要一百两白银做赎金,我好不容易才凑齐了银子,这才耽误到今日!” “竟是如此!”孟轩略带夸张的感嘆,“我等也是收到了醉香楼诸位女子的诉状,前来刑部请人,只是尚书大人一直推諉,这才等到今日!” 若是叶上清还没有发现这两人,是挖了坑等著自己跳的话,他也没本事坐在如今这个位置上。 他皮笑肉不笑的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的两人:“那还真是巧呢,两位竟然这般有缘,来刑部,都是为了同一个人呢!” “谁说不是呢?”孟轩脸不红心不跳的看著面前的叶上清,“所以,尚书大人,可以把桃娘子带出来了吗?” 带出来? 他倒是想带出来! 可贺兰辞送回来的是个死人,还是一个刮了脸,不辨真假的死人! 若只有大理寺,他便是將这死人交出去也就作罢,到时候隨便找一个替罪羔羊,这件事,也就算过去了。 可偏偏,今日竟然还来了江一珩。 江一珩自称是那桃娘子的未婚夫婿,那两人必然相熟,这样一具不辨真假的死人,骗得过外人,却骗不过情人。 叶上清一时之间只觉得心乱如麻。 这具尸体,若是交出去,那必然会被江一珩拆穿,到时候,不仅会被告一个看管不力,还要被按一个弄虚作假,坑骗百姓的罪名。 万一这江一珩发了疯上陛下那里告,到时候查出点別的事情来,就別说这顶乌纱帽了,便是小命,也得交代在了这里。 可若是不交,这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消失不见,他必然也难逃其咎,但尚且还有路可走,要么只说在半路上便不知所踪,若他们非要查问根底,便直接將贺兰辞祭出去。 毕竟,这所谓的逼良为娼的证据,原本就是贺兰辞偽造的,那如今出了事,他总要承担几分。 思索万千,最后,叶上清还是决定说:“既然事已至此,本官也不好再继续瞒著二位,这位桃娘子,早已不在刑部!” 江一珩的脸色一变:“尚书大人真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做,桃娘子早已不在刑部?批捕的文书上明明白白盖著刑部的章印,如今,尚书大人却说不在刑部,难不成,这批捕文书上的章印是假的不成?” 叶上清听著江一珩的话,脸色黑了又红,红了又黑,隨后低声说道:“二位同与本官在朝为官,也知为人臣子的难处,这汴京城中,但凡落颗石头下来,都会砸中一个贵人,这桃娘子得罪了贵人,如今,的的確確,不在刑部!” 孟轩微微蹙眉:“大人的意思是,你这所谓的批捕,便是为了给那贵人泄愤?大人堂堂一个刑部尚书,怎么能做出此等攀缘附势之事!” “我,我这也是被逼无奈啊!”叶上清被孟轩骂的脸色铁青,但也只得硬著头皮装可怜。 可偏那孟轩柴米不进,端的一副铁面无私的模样:“陛下赐大人刑部尚书的官职,为的便是让您坐那为民为国的朝臣,而不是那等子,只知道攀缘附势,为虎作倀的贪官污吏!” 贪官污吏四个字砸下来,那边沉的有些厉害了。 要知道,这四个字,砸在一个在朝为官的朝臣头上,那简直就是九族催命符。 “孟大人慎言!”叶上清厉声道,“本官之所以捉拿那桃娘子,自然也是因为旁人拿出了绝对的证据,只是如今,那桃娘子的確未在刑部,你……” “既然未在刑部,那大人不如坦言相告,我那未婚娘子,究竟在何处!”江一珩看著额面前的叶上清,一脸的苦情模样。 若不是孟轩知道,易子川从来不会拿人命开玩笑,他多半也会真的觉得,这江大人担心的快要哭了。 第94章 你算计我! 叶上清作为刑部尚书,总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 一个时辰坐下来,好一个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软硬兼施,愣是没说出来人究竟在哪里,还给自己留了三天的时限。 江一珩和孟轩是一起从刑部出来的。 孟轩站在刑部的大门口,头也没有回一下,低声问道:“大人为何会答应等他三日?大人就不担心,你那位未婚妻子会在这三日受尽苦楚?” “谁告诉你我答应他了?”江一珩回头看向孟轩。 孟轩不由一愣:“嗯?” 江一珩抬了抬眉,隨后看向牵著马慢慢走过来的书童:“本官只是先稳住他,现在,本官就要入宫喊冤!” “啊?”孟轩满脸的愕然。 他还想要再问些什么的时候,江一珩却已经翻身上马,对著他挥了挥手:“小孟大人,今夜怕是难眠,还是早些回去歇一会儿,免得晚一些时候睏倦!” 孟轩还没来得及说话,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原来,今日,不论那叶上清交不交桃娘子,也不论交出来的桃娘子究竟是死是活,这位江大人,都没打算放过刑部尚书。 若是今日,那刑部尚书將桃娘子放回来,若是生,那便是污衊扣押,若是死,那便是草菅人命,若是没有放回来,也会是恶意扣押无辜百姓。 不论如何,江大人今日都是要进一趟宫的。 如此想来,孟轩突然想明白一件事,就是那为桃娘子,绝对不在刑部。、 要知道,江一珩江大人是出了名的执拗和有情有义,这样的一个人,若是不確定那位桃娘子究竟身在何处,他又怎么敢在还未找到她便直接进宫喊冤。 所以,只有一种可能,那便是,江大人知道桃娘子在何处,也就是说,桃娘子早就別救了出来。 想明白这件事的孟轩,突然鬆了一口气。 其实他在被易子川叱骂以后,突然想明白自己的“偏心”,这些日子,他一直在忙的,都是夏简兮坠崖,以及夏氏被灭门的案子,完全將这桃娘子拋却脑后。 如今响起来,他也十分害怕,担心那位桃娘子,真的会因为自己的不在意,而消香玉陨。 站在刑部等待的那几个时辰,对他而言,真的如坐针毡。 如今想明白了,也算是长长的吁了一口气。 孟轩招了招手,马车便缓缓走了过来,隨后带著他离去。 等到孟轩离开以后,那辆小小的马车才缓缓的走了出来。 夏简兮看著孟轩的马车越走越远,脸色微沉:“可瞧见江大人往哪里去了?” “我瞧见江大人身上带了宫牌,上马前还专门將宫牌拿出来看了一眼,如今又往南边去了,想必是去宫里了!”听晚轻声说道。 坐在马车里的瑶姿只觉得周围突然又冷上了几分。 “去摄政王府!”夏简兮缓缓放下帘子,冷声到。 瑶姿心里一颤,隨后猛地回头看向夏简兮:“夏小姐,你现在身上还有伤,要不,咱们改日再去找我家王爷算帐?” 夏简兮淡淡的瞥了一眼瑶姿:“你以为我是去找你家王爷算帐的?” “不,不然呢?”瑶姿的嘴角微微撇著。 夏简兮没有说话,只是淡淡的看了一眼瑶姿,隨后低声喊了一声:“听晚!” “是!”听晚立刻让车夫调转方向,直接去了摄政王府。 为了方便嗤笑,夏简兮专门买了这一两马车,养在外头的铺子里,便是夏夫人,也不会知道,將军府竟然还有这么一辆马车。 马车在將军府侧门停下的时候,门房立刻上前拦住:“来者何人!” 瑶姿微微掀开帘子,隨后將那块玉牌递给门房:“立刻放行!” 门房看了一眼玉牌,立刻转身將门打开,让马车可以直接进入后院。 马车在前院停下,瑶姿立刻下车將夏简兮扶了下来,从始至终,他都一直低著头,压根不敢抬头看上一眼。 好在秦苍得到了消息以后立刻便赶了过来,他虽然早有准备,但是当他见到夏简兮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得到的消息是有人拿著將军的玉牌直接从侧门进府,要知道,易子川的玉牌,完全可以替代他的身份,直接號令他们这些暗卫。 这么多年以来,易子川从未將这枚玉牌给过任何人,便是太妃娘娘,也並不清楚这枚玉牌的存在,可如今却轻而易举的出现在了夏简兮的手里。 震惊之余,秦苍立刻在脑子里飞快的思索,夏简兮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突然来王府,要知道现在这个时候他理应待在自己的府上,修养伤口。 “夏小姐!”秦苍上前,“王爷现在正在小憩,不知……” “几个时辰前,王爷不是刚刚去了大理寺,怎么我一来,就在小憩了?”夏简兮不阴不阳的来了这么一句。 秦苍下意识的看了一眼瑶姿,见她一直低著头,立刻便明白了,这夏小姐,是来找他家王爷算帐来了。 “那夏小姐稍等片刻,我这就去请王爷起来!” “一起吧!”夏简兮抬头看向秦苍,“你带我们过去,我便在外头等他!” 眼见推脱不掉,秦苍只得硬著头皮,带著夏简兮往前走。 毕竟,她手里拿著的可是王府的玉牌。 夏简兮到易子川院子的时候,一眼便瞧见了开著门的书房,正巧一个婢女端著茶盏出来,显然是刚刚换过一盏茶。 秦苍赶忙说道:“我这就去通传一下!” 眼见夏简兮终於没有再说什么,秦苍一溜烟的便跑进了易子川的书房。 书房里有一阵兵荒马乱,过了好一会儿,秦苍才快步走了出来:“夏小姐,王爷平日在府上比较隨意,书房略显杂乱,让你久等了,请吧!” 夏简兮淡淡的看了一眼秦苍,並未说什么,只是进了书房。 如今天气炎热,书房的大门依旧是敞开著,只是往里走,隔著一层薄薄的轻纱,用来隔绝蚊虫。 一掀开这层帘子,秦苍便不允许瑶姿和听晚继续往前去了:“夏小姐,我家王爷请你一个人进去!” 夏简兮对著听完点了点头,隨后掀开帘子,快步走了进去。 不得不承认,易子川的书房非常的大。 穿过这层帘子以后她又绕过了一个屏风,她终於看到了,半躺在软踏上翘著两条腿看书的易子川。 看到易子川的那个瞬间,夏简兮好不容易平息掉一些的怒火,立刻又升腾了起来。 她缓缓走近易子川,不阴不阳的开口道:“王爷好是自在,喝著茶看著书,日子实在清閒!” 易子川听到她的声音,才缓缓放下手中的书册:“我断了双腿,难以行走,也就只有看看书方能解乏了!” 夏简兮见他这般,心中憋闷,懒得再与他你来我往的装什么客气,直接走到他面前坐下:“你算计我!” “何来算计?”易子川抬眼看向夏简兮,“你是说江一珩,还是夏氏族亲?” “你又何必装傻!”夏简兮冷眼看著面前的易子川,“你明知那贺兰辞与夏氏族亲勾结,为的便是要我的性命,你为何从来不曾与我提过,是担心我破坏你的计划,还是,你想拿我当诱饵?” 易子川看著夏简兮微微含泪的眼睛,心下莫名有些慌乱,但面上,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难道我不跟你说,你就不知道贺兰辞会与夏氏族亲勾结?” “我的確猜到他们两方之间绝对会有勾结,但是你明明知道他们在算计你,为何从来都不说?”夏简兮被气笑,“易子川,你利用我!” 易子川的脸色微变。 夏简兮见易子川没有说话,更加篤定了心中所想:“你与江一珩拿我当诱饵,勾引贺兰辞与夏氏族亲对我动手,所以,那一日,你才会出现在永昌侯府的葬礼上,你根本不是去送行的,你是,来收网的!” “夏简兮……” “我以为,你或许不会相信我,但至少我们是盟友!”夏简兮想起坠崖时的绝望,以及被人追杀时的恐惧,顿时只觉得满腔的委屈,眼眶也不由自主的泛了红。 易子川见她红了眼,下意识的想要解释,却被夏简兮打断:“其实你告诉我,我完全可以答应你做这个诱饵,可是你没有,你只是利用我,让他们完成交易,再反目,到时候,你就可以一举拿下贺兰辞!” “这不是你想要的结局吗?”易子川看著夏简兮,“你想要永昌侯府万劫不復,马上,他们就再也翻不了身,你还有什么不合心意的!” “对,你说的对,没有什么不合我心意的!”夏简兮微微侧头,將眼底的泪意掩盖,隨后將手中的玉牌丟给他,“既然我想要的达到了,那这块玉牌,便还给王爷,多谢王爷这段时日的相助!” 易子川看著手里的玉牌,顿时有些慌:“夏简兮,我不是这个意思!” 夏简兮却不肯在听他说这些,转身就要离开。 现在的她,满脑子,都是那些飞过来的箭羽和砍过来的长刀。 “夏简兮!”易子川一把拉住夏简兮的手,猛地用力,將她拉进自己怀里。 那一刻,她只想著要拦住夏简兮,却忘了她手上有伤,手上一用力,便弄疼了她,让她立刻想起了自己全凭一双手,生生將易子川拖到洞穴里的痛苦和绝望。 气愤在那一瞬间爬上心头,夏简兮猛地抬手一巴掌甩在了易子川的脸上。 “啪”的一声,在偌大的书房中,格外的清脆响亮。 第95章 我家王爷不打女人 易子川被打蒙,他抬眼看著面前的夏简兮,满脸的不可置信。 夏简兮也愣在了原地,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微微的灼热感在不断地告诉她,她刚才真的动了手。 回过神来的夏简兮立刻挣扎开易子川的手,她本能的想要逃跑,却被易子川眼疾手快的抓住了手:“夏简兮!” 夏简兮看著自己被抓住的手腕,脸色有些难看,她咬著牙努力的挣扎:“你放开!” “夏简兮,打完人就跑,你这是哪来的规矩!”易子川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夏简兮眼见自己根本挣脱不了易子川的手,便乾脆放弃,她抬起头来,她抿著唇看著面前的易子川,胸膛剧烈的起伏,显然还在盛怒之中:“男女授受不亲,王爷请放手!” 易子川看著憋得一张小脸通红的夏简兮,唇角忍不住上扬:“拉个小手就男女授受不亲了,也不知道是谁,高烧不退非要抱著本王睡,那会儿,怎么不说男女授受不亲了?” “易子川!”夏简兮的脸顿时涨的更红了,这一下,更是连耳朵,都红的几乎滴血,“你,你不要脸!” “本王怎么就不要脸了!”易子川抬眼看向面前的夏简兮,“也不知道是谁,直接闯进本王的院子,也不听本王的解释,上来就是一巴掌!杀人犯还有喊冤的机会呢,本王堂堂摄政王,如今竟然连分辨的机会都没有了,直接就被人定了罪!” 夏简兮看著面前的易子川,她那一巴掌,用了十足十的力道,方才还看不出来,如今,隨著时间的过去,易子川的脸颊上赫然出现了一个越来越明显的巴掌印。 夏简兮到底还是有些心虚,毕竟,眼前的这位,可是当今的摄政王,说一不二,杀人如麻,方法被怒火冲昏了头脑,打了就打了,如今瞧著,就莫名的有些后悔。 “怎么?”易子川见夏简兮一直盯著自己被打的脸,微微侧身躲开一些,“难不成你还想再打本王一巴掌?” 夏简兮真是疯了才会再动手,她微微用力抽回自己的手:“你方才说我没有听你解释,那你倒是解释啊,我倒要看看,你要怎么誆骗我!” 易子川看了一眼夏简兮的手,他微微用了些力,他的手腕便泛了红,瞧著,甚至马上就会泛起青黑的模样,见此,他心中不由嘟囔,女儿家的皮肉还真的是嫩,隨便一捏,就黑了。 “本王做什么要誆骗你?”易子川收回目光,他看了一眼一旁的椅子,“坐下,这样看你,脖子酸!” 夏简兮先是一愣,隨后明白过来,走到他面前的椅子上坐下。 “夏小姐的脾气还真是急,只怕前脚刚看见江大人,后脚便来王府找本王算帐了吧!”易子川到了一杯茶水,推到夏简兮的面前,“今年的新茶,尝一尝?” 夏简兮没有说话,只是看著易子川。 易子川见夏简兮这幅模样,顿了顿,隨后低声说道:“本王的確早就知道,贺兰辞勾结夏氏族亲,想要你的性命,江大人也的確说过,以你为诱饵,引出贺兰辞背后的毒蛇!” 夏简兮紧紧的抿著唇。 “但是我没有答应!”易子川抬眼看向面前的易子川,“区区一个贺兰辞,还犯不著让本王如此机关算尽,更何况,若是本王真的拿你当那诱饵,大可以將你送到他面前去,又怎么可能会跟你一起坠崖,夏简兮,你是不是太小瞧我了!” 夏简兮心里“咯噔”一声:“那,那你为何不將他们勾结一事告诉我?” “不告诉,你就猜不到了?”易子川轻笑,“更何况,就算告诉你,你又能如何,你是要告诉你父亲,加强防备,还是说,你就不会参加永昌侯老夫人的葬礼?” 夏简兮抿唇:“易子川,你是不是觉得你很了解我?你凭什么认为,我在知道他们会暗算我以后,我还去参加永昌侯老夫人的葬礼,你是不是太自以为是了?” “你当然会去参加,毕竟,你篤定了桃娘子被他关在永昌侯府!”易子川看著夏简兮,淡淡的说道。 夏简兮语塞。 其实易子川说的不错,就算,她真的知道,贺兰辞会在出殯的路上派人刺杀她,她那一个还是会去,毕竟,那个时候的桃娘子已经命悬一线,拖一刻,都是多一分危险。 易子川见夏简兮不说话,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他给自己倒了一盏茶,端到嘴边轻轻的吹散水面的茶叶:“其实说回来我也很好奇,你是怎么断定桃娘子一定会在永昌侯府,你又是怎么知道永昌侯府会有一个地窖?” 关於这个事情的藉口,夏简兮早有准备:“我与贺兰辞从小就相识,小时候也曾不止一次来永昌侯府游玩,也是在很小的时候见过那个地窖,只不过那个时候,那个地窖是作废的。” 这样的解释对易子川来说一点都不奇怪,在问他这个问题之前,他已经明里暗里调查过很多次,夏简兮也的確在小时候去过很多次的永昌侯府,知道会有这个地方,倒也並不稀奇。 易子川抬了抬眉,对这件事情倒也不想深究,他只是看著面前的夏简兮:“至於这一次的刺杀,我的確並不知情,不虽然我才知道他们两家勾结以后,便派了人盯著,但是贺兰辞非常的谨慎,没有让我找到任何他们之间勾结谋划的证据。” 夏简兮抬眼看向易子川:“如果真的按照你所说的那样,那一日你又为什么会去永昌侯府,你可別说,你真的是满腔悲愴,去送那老夫人最后一程的!” 易子川有一瞬间的心虚。 其实,他刚才真的是打算这么解释的。 只不过,如今已经被夏简兮戳破,再这么说,那就不大合適了。 “本王自然也是去找桃娘子的。”易子川看向夏简兮,“一个人不可能凭空消失,尤其他还在汴京城內,你能够猜到她会被困在永昌侯府,本王难道就猜不到吗?” 夏简兮微微蹙眉,儼然还是有些不信。 “我们的確知道他们两家有勾结,也怀疑过他们会在这一天动手,所以在前一天我便有提醒过瑶姿,让她在那一日一定要对你寸步不离。”易子川淡淡的开口。 “那你为什么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告诉我?”夏简兮依旧还是有些不信。 “不確定的事情告诉你又能如何呢?”易子川似笑非笑的抬眼看向面前的夏简兮,“夏小姐说,我没有將事情告诉你,那夏小姐你呢,你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我了吗?” 夏简兮又一次沉默。 她当然不会將她所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告诉面前的这个人,且不说他重生的事情匪夷所思,就算易子川愿意相信,可对夏简兮而言,他也並不是一个可以全然信任的人。 易子川看懂了夏简兮的沉默,虽然有一点点的失望,但他也只是一笑了之:“其实本王也没有想到,贺兰辞竟然可以为了杀你,將刺杀安排在他祖母的丧事上,要知道在这件事情之前,本王一直以为他是一个尚且还算孝顺的孙子!” “他或许的確是一个孝顺的孙子,但他同时也是一个绝对自私的人。”夏简兮嗤笑,“在这个世界上,对於贺兰辞而言,这世上没有任何人比他自己更加重要!” 易子川挑眉:“所以夏小姐,你还是觉得本王暗算了你吗?” “若是你坦诚布公的將所有事情告诉我,说不定我就会有防备,那,那一日说不准我就不会坠崖……”夏简兮梗著脖子,耳朵却不著痕跡的泛了红。 易子川看了一眼夏简兮,隨后放下手里的茶盏,看著自己被绑起来的两条腿:“姜大夫说,我的右腿断的很严重,虽然现在接好了,日后也不会影响走路,但是往后但凡遇到雨季和大雪,骨头总是要刺痛一些的。” 夏简兮默默的低下了头。 “还有我这条左腿,原本只是简单的骨裂,却因为受到了几次撞击,受到了二次伤害,虽然没有彻底的骨折,但是裂缝变得更大了一些,所以恢復的时间也就更久!”易子川自顾自的说著。 夏简兮的头也更低了些。 “至於我的手,还有我的锁骨,日后但凡遇上阴雨连绵的天气,是怕都会有些胀痛。”易子川频频嘆息,“想我摄政王,昔日也是……” “好了!”夏简兮打断易子川,她抬头来,一张脸涨的更加的红了,眼看著都快冒烟了,“是我太衝动,没有听你解释,我刚才那一巴掌,你若是不甘心,打回来就是!” 易子川的唇角忍不住的上扬,但是避免小姑娘难为情,强行憋了回去:“咳,本王倒是也没有打女人爱好!” 夏简兮刚刚鬆了一口气,便见到他拿起那块玉佩,然后满脸无奈的开口:“本王这玉佩呀,向来是不送人的,便是母妃那里都是没有的……” 夏简兮的脸色一变,赶紧上前將那块玉佩夺了回来。 易子川眼看著夏简兮將玉佩往怀里放,便微微挑眉:“你不是不要了吗?” 夏简兮微微一顿,隨后说道:“送了人的东西,哪里能隨隨便便的就拿回去了,王爷虽然送给我了,那便是我的,刚才不过就是脱了手,掉了下去!” “那往后你可得拿好了,要是再掉下去,可就不归你了。”易子川看著夏简兮,微微笑著说道。 “自然会好好拿著,王爷好好休息,臣女就不打扰了。”夏简兮头也没回一下,胡乱的行了个礼,最后落荒而逃。 书房的门被打开的那个瞬间,噼里啪啦的摔进来好几个人。 大概是夏简兮跑的太快,躲在外面偷听这个傢伙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这么直接摔了进来。 夏简兮看著眼前的一幕,一张脸顿时涨得更红了:“你们好没规矩,哪有偷听主人家讲话的?” “小姐恕罪!”听晚赶忙说道,“我们刚才听见里头有响声,便有些担心,这才……” “有什么可担心的,我们还能打起来不成?”夏简兮没好气的说道。 一旁的秦苍偷偷的看了一眼书房里:“那也不是没可能,毕竟我家王爷不打女人,但是保不齐……” 夏简兮立刻想起了自己打过去的那一巴掌,顿时心虚的厉害,便赶紧往外走,顺便看了一眼听晚和瑶姿:“都愣在这里干什么,还不跟我回府!” 第96章 宣,刑部尚书 夏简兮的马车前脚刚从摄政王府离开,后脚,蔡公公便带著宫里的马车和轿子,將易子川抬进了宫里。 江一珩是先帝留给当今圣上的纯臣。 他出生寒门,父母早亡,凭著自己的一点一点从那山野乡村考出来,最后站在了先帝的身边。 江一珩的背后没有世家,他能够依靠的,便只有皇权。 江一珩是哭著入宫的。 一个年近四十的男人,哭嚎著敲响了已经关闭的宫门,愣是將准备小憩一会儿的皇帝从床榻上哭了起来。 江一珩作为一个读书人,平日里最在意的便是作为读书人的体面,可今日,他这边哭嚎著进门,那只能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才会如此。 要知道,江一珩一个了无牵掛的人,鲜少能有让他觉得受委屈的事情,既然能让他哭的这般悽惨的,那只怕,真的是天大的事情了。 皇帝火急火燎的来,鞋子刚穿好,便立刻从臥房走了出去。 皇帝甚至还没走到书房,便已经听到了江一珩的哭声,他低低的啜泣,却满是悲愴。 皇帝慌忙走近,人还未站定,那江一珩便已经在他面前跪下:“陛下,陛下,你一定要为老臣做主啊陛下!” “爱卿这是怎么了,你快快起来,有什么事,你好好同朕说,朕一定为你做主!”皇帝赶忙说道。 一旁的公公也忙不叠的將人扶起来:“江大人,您且静一静,陛下肯定会为您做主的!” 江一珩这才稍稍收了哭声,他缓缓起身,满脸悲苦。 皇帝走到书桌前坐下,看著面前的江一珩,低声问道:“爱卿,不如你先告诉朕,究竟出了什么事,竟然让爱卿这般难过。” 江一珩抬手轻轻擦掉眼角的泪痕,隨后带著哭腔的说道:“此事对旁人而言算不上是什么大事,但对微臣来说却是塌天祸事!” 皇帝看著江一珩:“爱卿但说无妨!” “微臣有一未婚妻子,便是那曾经供养微臣读书的青梅竹马,非常曾经逃过榜下捉婿,冒著得罪权贵,拒绝了所有世家的姻亲,便是为了回乡娶她过门。”江一珩说著说著便哽咽了几分,“谁曾想……” 眼看江一珩泣不成声,一旁的公公赶忙送上了帕子。 江一珩连连道谢,伸手接过,隨后接著说道:“谁曾想,等到微臣回乡之际,他竟然被他那恶毒的叔伯卖去了青楼,我將她赎回,想要娶她过门。可他却说什么都不愿意再做我的妻子,甚至为此以死相逼。” 皇帝听江一珩说这件事,不免有些震惊:“朕一直以为,爱卿是不愿意娶妻,却不想,这其中,竟然还有这样悲苦的故事!” “医生曾经也想,他竟然不愿意嫁我做妻子那也无妨,我们便做一世的兄妹,只要能照顾她,陪在她身侧,微臣便甘之如飴,只是他心中有大爱,见识过了青楼的残酷无情,真希望天下悲苦女子有一处容身之地!”江一珩微微低下头。 “然后呢?” “微臣,便拿出了所有的身家,为她在汴京选了一处楼房,开了醉香楼!”江一珩缓缓抬起头。 皇帝微微蹙眉:“醉香楼是什么地方?” 一旁的公公赶忙上前,贴在皇帝耳边轻声说道:“是汴京城最大的楼!” 皇帝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怪异,一个被青楼所迫害的女子,开了另外一件青楼,这怎么都说不通。 “微臣知道陛下心中困惑,所以特带来了楼中女子们的身契还有帐簿!”江一珩说著,將自己带来的东西交给了一旁的公公。 公公將册子交给皇帝,然后在一旁帮忙翻阅。 趁著皇帝翻阅的功夫,江一珩继续说道:“醉香楼中大多数女子都是因为家中贫困,又或者没有实在出路了,才来醉香楼掛牌子,这些都只是与醉香楼签了契书,醉香楼只收取他们接客的十分之一,作为维持楼开门的银钱!” 公公找出那些或签了字,或按了手指印的契书,送到皇帝面前。 皇帝细细看来,契书中的確標明了自愿和分红。 “还有一部分则是被人牙子拐来贩卖的,她多半也会买下,但从不逼迫他们接客,不是他们愿意就在楼端茶递水,也算可以温饱,若是不愿意,但是有父母愿意来接,便也送了回去,所以楼里的所有姑娘,或者端茶送水。我去弹琴跳舞,亦或者掛牌接客,都是因为逼不得已,但皆是自愿!”江一珩看著面前的皇帝,一字一句的说道。 皇帝细细翻著手中的帐目,还有一沓厚厚的契书,微微蹙眉:“那这些事情与你所哭诉的又有何干?” 江一珩深深的看了一眼皇帝,隨后跪下:“五日前,刑部已我桃娘子逼良为娼为由,强行將我那未婚妻子抓走,微臣听说刑部有一百两换一条人命的规矩,这五日来变卖家私,只为了將人赎回来,却不想今日去,那尚书大人句句敷衍,说什么都不肯教人归还於我! 皇帝突然明白,江一珩,这是来告刑部尚书的状了。 “刑部可有告知你,为何不肯將人归还?”皇帝放下手中的册子。 “刑部声称,我那位未婚妻子並未在刑部大牢,但我手中明明白白的有著刑部的批捕令!”江一珩一字一句的说道,“可他刑部尚书,却一直推諉,最后只说,汴京城中遍地权贵,暗示我家桃娘子,得罪了权贵!” “权贵?哪个权贵?”皇帝蹙眉。 “微臣不知!”江一珩又一次红了眼。 皇帝看著底下跪著的江一珩,突然沉默下来。 江一珩也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的跪在那里,他跪的很直,脊背挺的很硬。 良久,皇帝才开口说道:“爱卿可知道,这事情若是一闹开,那这朝中的所有人就都知道,你那位未婚妻子曾是青楼女子,爱卿就不怕顏面尽失吗?” 江一珩顿了顿,隨后抬头看向皇帝:“这天底下有多少背信弃义的陈世美,既然是微臣的同僚,那想必他们也饱读诗书,那他们自然该去看不起那些陈世美,而不是我这种敢爱敢恨之人!” “他供养我读书,陪我从一事无成到如今,从青梅竹马到两鬢霜白,我从来不会因为她的苦难而觉得她卑贱,我只会痛恨自己没有本事在那个时候保护她!”江一珩重重的扣头,“微臣深知,桃娘子乃一阶平民,但是恳请陛下,让刑部將她归还於我!” 江一珩的诉求很简单,不追责,也不问责,他要的,只是让桃娘子回来。 纵然旁人会觉得为了一个青楼女子告上大殿,实在搞笑,但细细想来,他要求的,只是將一个本就无罪的人归家,却逼的一个朝中大臣跪在御书房磕头哭诉。 那若是这件事情发生在普通百姓身上呢? 江一珩尚且还有体面,还有官职,可以到皇帝面前哭一哭,求一求,那些无权无势的普通百姓又该如何? 朝堂之上官官相护,哪里还会有为民伸冤的好官。 “爱卿真的只要刑部將你那未婚妻子归还?”皇帝看著面前的江一珩,轻声问道。 江一珩郑重的点头:“臣,只要她回家!” “爱卿不追责?” “臣只希望她活著!” 是啊,若是追责,一个普通女子,哪怕清清白白,也会被扣上莫须有的罪名,运气不好,说不定连命都保不住! 皇帝沉默许久,最后看向身旁的公公:“宣,刑部尚书,叶上清!” 第97章 告上了御状 永昌侯府。 贺兰辞的书房之中,他愤怒的將手边的东西全部都砸的稀烂,而站在他面前的叶上清,却是一脸的漠然。 “江一珩那个人,你多少也该有些耳闻,孤寡半生,性情古怪,偏又受先帝器重,虽然瞧著不过一个文弱书生,但他身后並无家室,他真的是会跟我们拼命的!”叶上清盯著面前暴怒的贺兰辞,冷声道。 贺兰辞站在书桌前,一双手撑著书桌,胸膛剧烈的起伏,眼中更是聚满恨意。 叶上清见他不说话,微微蹙眉:“贺兰辞,你若是找不回那个女子,我,也就保不住你了!” 贺兰辞猛地抬起头看向面前的叶上清:“难不成,你以为,你把我供出去,就能明哲保身了不成,叶大人,你就没有发现,这一切,都太巧合了吗?” 叶上清盯著贺兰辞的眼睛,背在身后的手悄悄握成拳:“你什么意思?” “我们被算计了!”贺兰辞微微眯起眼,“从我爹被陷害染病开始,我们就中了他们的圈套了,什么为了凑银两才没有去刑部赎人的话,若是从那些平民嘴里说出来也就罢了,可偏偏,说这话的,是与你同朝为官的江一珩!” “你的意思是,他是故意不来刑部要人?”叶上清眉头紧皱,低垂的眼睛飞快的转动著。 “这个世上,哪里有那么巧合的事情!”贺兰辞冷笑,“那桃娘子被我带走数日,那江一珩都不曾来刑部要人,前脚她被人救走,他后脚便来刑部了,只怕救走那桃娘子的,就是江一珩的人!” “若是真的如你所说的那样,那江一珩又为何要冒这么大的险,我们不曾得罪过他啊!”叶上清有些焦急的在贺兰辞的书房里来回走动。 贺兰辞看著方才还一派淡然模样的叶上清,心中不由涌起几分冷意。 人啊,总喜欢事不关己高高掛起,只有当事情会影响到自己的时候,才会开始紧张。 “我们当然不会得罪江一珩了,但是我们似乎都忘了,他可是先帝留给陛下的纯臣!”贺兰辞缓缓抬头,目光中带了几分凌厉,“他是绝对忠於陛下,忠於朝堂的!” 叶上清突然瞪大了眼:“你的意思是,陛下他……” “太皇太后並不是陛下的亲祖母,先帝与太皇太后爭了一辈子的权,如今的陛下更是稚嫩,太皇太后手握重权,当今陛下自然心有不服,只怕,这所谓的桃娘子,便是有人故意做局!”贺兰辞紧紧的抿著唇,心中不免多了几分不安。 “你得意思是,这是陛下的意思?”叶上清顿时慌了神。 叶上清是太皇太后一脉的人,想当初他能坐上这个位置就不是因为他有做刑部尚书的能力,而是因为他们叶家是太皇太后的外戚。 先帝与太皇太后挣了一辈子的权,但一直到最后费心费神以至於油尽灯枯,也只谋求了半个朝堂,两方势力,各占据一半的权势。 新帝登基之时,尚且年幼,但先帝未雨绸繆,提前为他准备了一方势力,替他维护朝堂,一直首当其衝好的是在前面衝锋陷阵的,便是摄政王易子川。这个 而作为文臣的江一珩,则是新帝身边的智囊团,替他与各大世家贵族周旋。 如今,这江一珩为了一个娼妇,寧可捨弃一身清名,告知天下人,他的未婚妻子是一个娼妇,也一定要將人从刑部带走,要知道,作为读书人而言,他们最在乎的,便是名声。 可江一珩却能舍了这个名声,分明,就是想要以一换一,以此谋一个给朝堂大换血的机会。 想明白了的叶上清,顿时只觉得脊背生寒:“不行,我要將此事上报九爷……” “若是叫九爷知道了,咱们更加没了活路!”贺兰辞怒声喝道。 “没了活路的是你!”叶上清盯著面前的贺兰辞,猛地上前,一拳头重重的砸在了桌子上,“你爹贪恋风尘,受人算计,染了一身脏病,本就是他活该,你为了泄愤製造偽证,请我刑部抓人,如今出了事,我最多担一个以权谋私的罪名!罚俸,降职,我还受得起,可是你呢?” 贺兰辞紧紧的咬著后槽牙。 虽然他心中气愤,但是不得不承认,叶上清说的是对的。 偽证是他造的,人也是他带著刑部的人一起去抓的,也是他亲自將人带回府上,最后人,也的的確確,是在他手里丟的。 叶上清虽然没有什么能力,但是向来行事谨慎小心,所以即便二人之间有著千丝万缕的关係,哪怕就是顺手之劳,他也会將自己摘的乾乾净净。 哪怕东窗事发,他有最多不过就是得一个不堪大任的名声。 “你最好能够在这两天內找到那位桃娘子,否则,我一定会將这件事情上报给九爷,到时候是死是活可就轮不到我们自己来盘算了”叶上清凑到贺兰辞的面前,紧紧的盯著他的眼睛。 贺兰辞看到了叶上清眼底的讥讽,他扶在桌面上的手。不由自主的紧握成拳。 叶上清微微侧头看著他的手,冷笑出声:“我不得不承认你的確比你父亲更强一些,但是你太急切了,以为什么事情都可以抓在手里,喜欢把別人都当成傻子,可到头来却成了別人算计的对象!” 贺兰辞没有说什么,只是將拳头悄悄的藏到身后。 叶上清也懒得再跟他分辨,毅然而然的转身:“贺兰辞,你好自为之!” 书房的大门被一脚踹开,很快,叶上清便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冰冷的目光扫视过站在一旁的兰亭,见他低著头,並没有什么反应,最好愤怒的甩袖离开。 兰亭眼看著叶上清气势冲冲的从他们的院子走了出去,眉眼间都带上了几分郁色。 “兰亭,你进来!”贺兰辞的声音突然从里面响了起来。 兰亭没有半点犹豫,立刻转身进了书房。 书房里,贺兰辞依旧站在书桌前,只是现在他的面前多了好几本册子,隨便他依旧低著头,可兰亭还是能够感觉到他身上那股浓烈的杀意:“他想要撇掉我,用我永昌侯府的命换他叶上清的命,简直异想天开。” 兰亭他看向贺兰辞桌上的那这几本册子,眸光微闪。 那是贺兰辞这些年供给那位九爷財物的帐目,即便是一只跟在贺兰辞身边的兰亭,也只看到过一次,还因为那一次的不小心,挨了一顿毒打,可如今,这本册子,竟然就这么拜访在了他的面前。 兰亭在其中翻找,最后从中找出一本最薄的册子,他盯著那本册子,恶狠狠的说道:“他们想將我当做一枚弃子,那就大家一起死!” “公子……” “將这本册子塞进这个月要供送的银两里,给九爷送过去!”贺兰辞看向兰亭,目光阴狠冰冷,“你应该知道,这本册子意味著什么,若是传出去,別说是你和你妹妹了,整个永昌侯府的人,都要陪葬!” 兰亭看著那本册子良久,才缓缓伸出手接过:“公子,我们真的要走到这一步了吗?” “怕了?”贺兰辞抬眼看向兰亭。 兰亭抿著嘴,摇了摇头。 或许是因为兰亭到底跟了他那么多年,也或许是,人几乎绝望的时候,是需要人帮忙分担的,鲜少跟兰亭说心里话的贺兰辞,在这一刻,低声说道:“权利本就是要踩著刀山去获取的,站队本来就是一件隨时可能要付出性命的事情,这,便是捨得,有舍有得!” 兰亭看著面前的贺兰辞,这是他第一次,在贺兰辞的脸上,看到这样的神色。 刚刚走出永昌侯府的叶上清,甚至还没来得及爬上马车,就听到了一阵奔驰而来的马蹄声。 他本能的停下脚步回头张望,隨后就发现,向著自己赶过来的竟然是刑部的侍卫。 不安感在瞬间笼罩了过来,他转过身主动的向侍卫的方向走过去:“出什么事情了?” 侍卫慌乱的停下马隨后翻身下来:“大人,那江大人竟然直接告上了御状,宫里头派人来宣召,让大人你即刻入宫,不得耽搁!” 叶上清的脸色倏然变得苍白,他猛地抓住侍卫的手,神色严峻:“可有说,那江大人告的是什么状?” “属下给公公塞了银钱,可他说什么都不肯要,只让属下儘快找到大人,好让大人隨他入宫。”侍卫摇了摇头,隨后说道。 连银钱都塞不进去了,那必然是非常糟糕的事情。 叶上清心中一颤,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直接晕死过去。 好在那侍卫反应极快,及时扶住了他,这才没有直直的倒在地上。 叶上清站在原地喘息了许久,最后抬头看向侍卫:“立刻派人传信给九爷,將今日之事如数转告!” 侍卫虽然不解,但还是低头应下。 叶上清沉默良久,最后缓缓抬起头,满脸坚定的向著马车的方向走过去,那神色悲壮的犹如壮士断腕,仿佛他即將要去的不是马车,而是滔天火海。 第98章 臣,有罪 跟著蔡公公进宫的叶上青,脸色说不出来的难看。 他紧紧的跟在蔡公公的身后,蔡公公在前面走的极快,而他的腿上却犹如绑了千斤重担,让他寸步难行。 他看著走在自己身前的蔡公公,犹豫了很久,还是开口道:“蔡公公!” “叶大人!”蔡公公听到叶上青的声音,放缓了脚步,回头看向他,“是咱家走的太快了吗?” 叶尚青抬头看向蔡公公,快步上前几步走到他的身旁:“如今天色已经不早了,陛下怎么在这个时候宣召微臣?” 蔡公公深深的看了一眼叶上清,隨后微微笑了笑:“应当也不是什么大事,无非就是事关刑部的一些琐事,叶大人若是心中无愧,想必也不会担忧什么。” 听蔡公公这么说,叶上清本就悬著的心也算是彻底死了。 想当初,叶上清被拱到这个位置上的时候,也不过三十岁,太皇太后与先帝爭权,硬是將他推上了这个位置。 一开始他也兢兢业业,生怕被先帝抓到什么把柄,毕竟先帝本就有中意的官员要安置在这个位置上,只是硬生生的被太皇太后抢走,然后安在了他的头上。 叶上清向来很有自知之明,他深知自己並不是什么能臣,能够做到这个位置上,依靠的便是自己的这个姓氏,所以在这个位置上这么多年,他向来非常的乖顺,几乎能够做到事事依从太皇太后的命令。 可是如今太皇太后究竟还是老了,她送走了太上皇,送走了先帝,熬了一朝又一朝,如今也已经是强弩之末。 来的这一路上他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情,作为太皇太后的势力,又盘踞在刑部,他必然会是新帝要拔除的第一根钉子。 这件事情太皇太后也早已告诫过他,所以自打新地登基以来,他一直恪守本分,私底下的那些事情也基本上都收敛了起来,可如今却撞在了贺兰辞的身上。 蔡公公能够感觉到他的不安,便稍稍放缓脚步:“叶大人这是怎么了?” 叶上清脸色铁青,但还是硬著头皮摇了摇头:“没什么!” 若是平日,叶上清难免是要恭维几句的,可如今他只觉得自己的项上人头摇摇欲坠,哪里还有心思去恭维一个死太监。 他们这一路上走的极快,越是靠近御书房的时候,叶上清的脸色就越加难看,等到推门而入的时候,他的脸几乎已经白成了一张透明的宣纸。 “刑部尚书叶上清参加陛下!”叶上清看著坐在高处的皇帝,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隨后上前跪下,叩首。 皇帝正在翻看江一珩递交上来的那些帐簿和册子,他看著其中一笔一笔的流水,心中不免感慨,怪不得明明朝廷严令禁止,可还是会有人鋌而走险,拐卖妇女稚童,毕竟將女子卖做娼妓,还真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良久,皇帝才放下那本帐册,淡淡的將目光转向跪在那里的叶上清,脸色平淡,但语调却带上了几分疏离:“起来吧!” “谢陛下!” 叶上清缓缓起身。 一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发现御书房里站著的不仅仅有江一珩,还有一个坐在轮椅上的易子川。 如果说,叶上清之前尚且还抱有一丝希望的话,那当他看到坐在那里的易子川时,他便非常清楚的明白,这一次,他真的死定了。 易子川眼看著叶上清的脸色一点一点苍白下来,眉眼间都带上了几分讥笑:“叶大人这是怎么了,怎么看到本王仿佛见到了鬼?” 一旁的江一珩缓缓走上前,目光凌厉:“或许是叶大人消息不够灵通,以为王爷你还在悬崖底下没被救回来!所以可能真的以为自己见到鬼了!” 易子川微微挑眉,突然觉得等会儿或许没有自己的用武之地了,毕竟眼前的这位江大人可比他会说多了。 想明白了这件事情的易子川,微微靠后,隨后看向高台上的皇帝:“陛下,既然人都已经到齐了,不如,便將这案子挑明了说吧!” 皇帝自然没有意见,他抬头看了一眼,面如土色叶上清,开口说道:“叶爱卿,江爱卿控诉你製造偽证,批捕他的未婚妻子桃,且在没有明確证据的情况下一直拘役那位桃娘子,甚至在他递交赎金知识也不愿意將人放行,可有此事?” 叶上清的脸一寸又一寸的白了下来,他看著高台上的皇帝,垂在身侧的手都在微微颤抖,两脚他才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视死如归般的开口道:“回陛下,確有其事。” “哦?”皇帝挑眉,颇有几分诧异的看著面前的叶上清。 他怎么都没有想到,叶上清竟然就这么直接承认了,他原本还以为起码还要將手上的这些证据甩到他面前,他才会勉为其难的应下。 “既然你知道自己做的是偽证,那位娘子又不曾得罪过你,你又为何要將他囚禁?”皇帝微微皱眉,“甚至在江爱卿带著赎金上门之时,你都不愿意將人交出来,又是为何?” 叶上清紧紧的抿著唇,良久,他才说道:“因为那位桃娘子,从始至终都不曾进过刑部的大牢!” 江一珩盯著叶上清,不免有些诧异。 他原本还以为,叶上清会死死咬住他所谓的那些证据,却没有想到他竟然直接承认了自己用来作为批捕令的那些证据是偽证。 这样倒是的確省了他们不少口舌。 但此刻的皇帝却有些不解:“刑部的人拿著你批准的批捕令去醉香楼抓走了这位桃娘子,你如今却告诉朕,那位桃娘子从始至终都没有进过你们刑部的大牢,那你告诉朕,你为什么要如此大张旗鼓的抓一个与你並没有什么关係的人,又將他关押到了何处?” 叶上清抬头看向面前的皇帝,隨后扑通一声跪下:“陛下,臣,有罪!” 方才还满脸苍白的叶上清,如今已经泪流满面的跪在了皇帝的面前。 一个四十好几的男人说哭就能哭,而且还可以哭的那般动容,便是那江一珩,也不由得嘆为观止。 “微臣任职刑部多年,一直兢兢业业,恪守本分,却在前段时间为了一己私利,违规抓捕了桃娘子。”叶上清低垂著头,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懊悔。 皇帝微微皱眉:“说来听听!” “数日之前,永昌侯府的小侯爷贺兰辞求到微臣的面前。”叶上清抬头看向面前的皇帝,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说道,“他告诉微臣,永昌侯感染柳病一事,是被人做了局,而做局人,便是醉香楼的老鴇,桃娘子。” 皇帝不由自主的看了一眼一旁的江一珩:“做局?你的意思是,是那位桃娘子故意將染了柳病的女子送到了永昌侯的面前?” “简直胡说八道。”江一珩怒斥,“醉香楼是楼,所谓楼大多时候都是招待一些色慾薰心的老男人,楼中的苦命女子,向来都是任凭客人挑选的,哪里是一个老鴇就能决定客人喜好的。” “能在那种地方生存下来的人,哪里没有手段?”叶上清愤恨的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江一珩,“那桃娘子给永昌侯做了局,害他染了柳病,等到东窗事发,那贺兰辞去寻那位女子时,那女子早已不知所踪,若不是那桃娘子故意为之,又怎么可能会如此之巧!” “醉香楼的女子来去自如,他们只要攒够了赎金便可以离去。”江一珩冷哼,“你所说的事情我也曾去醉香楼问过,你们要找寻的那位女子,是在过了好几日以后遇上了过往的恩客,那位恩客出的银子为她赎身带她回老家去了,桃娘子早就与你们解释过,况且你们也不能认定那女子一定染了柳病。” “早不赎身,晚不赎身,偏偏接待了永昌侯以后便赎身,这世上哪有如此之巧的事情!”叶上清难得的硬气了几分。 “世上巧合之事何其多,你们一没有物证,二没有人证,那永昌侯向来喜欢在那烟柳巷走动,谁知道他到底是在什么地方染的病,最后却偏偏怪在了醉香楼的头上。”江一珩气愤的怒骂道。 眼见江一珩气的都快要上前打人了,皇帝才出言阻止:“所以那贺兰辞,便请你帮忙做了局,批准了逮捕令,製造了偽证抓走的那位桃娘子?” 叶上清低著头,声音微颤:“我与那永昌侯也算是世交,他虽然荒唐,与我却也多有交情,进来他府中事事不顺,那小侯爷更是微臣看著长大,眼见他声声泣血,怒从心起,微臣实在不忍,这才一时猪油蒙了心……” 皇帝蹙眉:“依你所言,你只是帮了那贺兰辞一个忙,既然如此,朕且问你,那位桃娘子究竟身在何处?” “微臣真的不知!!”叶上清重重的將头砸在地上,“那女子从始至终都不曾进过刑部的大门,微臣实在不知他如今身在何处。” 第99章 实在情深 叶上清磕头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殿內不断地迴响。 坐在椅子上的易子川,冷眼看著叶上清將自己的头磕的鲜血淋漓,目光中满是讥讽。 皇帝看了一眼面带冷笑的易子川,以及满脸鄙夷的江一珩,心下不由嘆息。 其实他们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是叶上清为了自保,將自己所做的事情和盘托出,到时候,他不过就是一个帮凶,而贺兰辞,乃至整个永昌侯府,就会成为这件事情真正的罪魁祸首。 坏人是要遭受唾弃的。 但是比坏人更加可恶的,便是这种,出卖队友的人。 易子川冷冷的看著拼命磕头叶上清,心中的冷意越发的重:“叶大人这是准备將永昌侯府拉出来做垫背了!” 叶上清磕头的动作一顿,但是很快,他便当做什么都没听到,继续磕头。 眼看著叶上清额头上的血已经染红了地上的青砖,蔡公公有些心疼,便走上前,低声说道:“陛下,不论事实与否,我们还是要请那贺小侯爷自己来对峙,总不能就凭叶大人一句话,就给小侯爷定罪了吧!” 皇帝看著不断对著自己使眼色的蔡公公,顿了顿,隨后冷叱一声:“行了!” 叶上清磕头的动作立刻一顿,隨后缓缓抬头看向皇帝,他的脸上,头上,到处都是鲜血,乍一眼瞧著,还颇有几分渗人。 皇帝皱了皱眉头,隨后挥了挥手:“请太医来给叶尚书包扎一下,別到时候,死在朕的御书房!” “是!”蔡公公这才忙不叠的去请太医。 叶上清很快就被带出去了,皇帝撑著头看著青砖上的血跡,撇了撇嘴:“把朕的御书房都给弄脏了!” 易子川偏头看了一眼渗进青砖里的血跡,皱了皱眉头:“得让宫女仔细擦洗一下,不然留有血跡,大夏天的容易招苍蝇!” 站在一旁的江一珩看著两人就这么你一搭我一搭的聊起了青砖的事情,脸色有些怪异。 半晌以后,还是皇帝率先想起江一珩还在这里,便坐正了身体,看向了站在那里的江一珩:“江大人,你家那位桃娘子,真的还不知所踪吗?” 江一珩一愣,隨后下意识的看向易子川,虽然只有一瞬,但还是被皇帝发现了这一个小动作,皇帝顿时心下瞭然。 “朕的好皇叔,这局莫非真的是你做的?那,永昌侯的柳病……”皇帝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问道。 “与本王无关!”易子川赶紧开口道,“本王可並没有设计陷害过永昌侯,至於那桃娘子,如今,也的確不在刑部,更不在永昌侯府!” 皇帝挑眉:“那便是在你手里了?” “本王是在永昌侯府找到的桃娘子,本王找到她的时候,她身受重伤,废了好大的力气才救回来,如今在江大人的府上养著!”易子川淡淡的说道。 皇帝顿了顿,隨后看向江一珩:“既然人已经找到了,江大人冒著可能身败名裂的风险,將此事捅到朕的面前来,想必,是有別的打算吧!” 江一珩缓缓上前,隨后恭恭敬敬的一拜:“臣,確有私心!” 皇帝看著江一珩,微微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桃娘子与微臣早有婚约,只是她因故失节,她担心坏了微臣的名声,不肯嫁与微臣,微臣苦等数年,如今正好遇上此事,想藉此,扳倒刑部这棵大树的同时,將自己的名声拉下来!”江一珩抬眼看著皇帝。 皇帝不由的眯起了眼睛:“那桃娘子担心坏了你的名节,所以不肯嫁给你,所以,你便自己毁了自己的名节,好让她没有顾虑?” 江一珩微微垂头。 皇帝见他如此模样,不由感慨:“江大人,实在情深,朕很是钦佩!” 这世间男子大多滥情,但又都奢求长久的情爱,虽然自己做不到,却在看到这样的情爱时,也会克制不住的动容。 易子川看了一眼皇帝,隨后冷声打断面前略显煽情的画面:“那桃娘子的的確確是被那贺兰辞带走的,也受了重伤,陛下可以藉此,处理永昌侯府,顺便,清理一下刑部!” 其实,这才是易子川和江一珩真正所要谋求的。 易子川和江一珩都是先帝留给皇帝的人,易子川一心为皇帝爭权,而江一珩,则一片赤诚,皆是为了朝堂。 太皇太后的外戚霸占大周半壁江山,在各个紧要的位置,都安置了他们的人。 易子川很早以前就想对太皇太后安插的人动手,只是一直没有名正言顺的藉口,这么多年,皇帝和太皇太后的权势一直在爭斗,说得上是寸土必爭,將整个朝堂,闹得是乌烟瘴气。 如今,终於被易子川找到了可以扳倒刑部尚书的机会,他当然要藉机好好闹上一闹。 皇帝立刻一明白了易子川的意思,他先是一愣,隨后便说道:“永昌侯府近几年来,一直都很安稳,怎么突然就跟刑部扯上了关係,皇叔先前便上书要核查永昌侯的军需帐目,莫不是,那个时候,皇叔便觉得有些不对了?” “本王想要核查军需,是因为本王去巡营的时候发现那些士兵的鞋袜都有破洞,而永昌侯每年上报的军需金额都相当的大,本王只觉得有些不对,至於如今的事……”易子川突然想起了夏简兮。 其实这许许多多的事情,从一开始的赌坊,到今日的勾结刑部,的確是夏简兮一步一步设计,硬是將贺兰辞一步一步逼上了绝路。 “皇叔?” 易子川顿了顿,隨后说道:“算是巧合吧!毕竟,桃娘子被抓,实在是预料之外!” 皇帝也没有想太多,只是点了点头:“既然如此,朕心下便明白了,只是,皇叔真的觉得,凭这件事,就能將叶尚书拉下马?要知道,他可是太皇太后的亲眷,只怕,没皇叔想的这么简单!” 易子川微微挑眉:“当然不会这么简单,不过,多亏了先前的赌坊一案,本王找到帐簿里,便有一整本,关於赌坊给刑部交保护费的帐目,赌坊的打手確实厉害,但若是没有相关的衙门保护,打手再厉害,也不可能在先帝在位时,便那么猖狂的在汴京放贷做案!” 皇帝微微蹙眉:“帐目?” “本王记得前些日子,让孟轩给陛下送过来了!”易子川淡淡的看著面前的皇帝。 皇帝有一瞬间的心虚:“是,是吗?” 就那么一瞬间,易子川就知道皇帝多半还没来得及看那本帐簿,若是平日里他保不齐是要说上几句的,但是今日身边有江一珩在,纵然他是皇帝的皇叔,也不能当著外人的面直接训斥皇帝。 “罢了,陛下日理万机,没来得及看那本帐簿也是常理之中的事情。”易子川难得的帮皇帝找了个藉口。 皇帝訕訕的笑了笑:“还是先派人去將永昌侯带来!” 易子川淡淡的应了一声,隨后看向江一珩:“製造偽证,绑架官眷,再算上之前的事情应该能送他去流放。” “王爷费尽心机,难道只是想要送他去流放这么简单吗?”江一珩有些困惑。 “再算上刺杀本王和护国將军府的嫡女,这么多的罪名足够让整个永昌侯府万劫不復了!”易子川微微垂眸。 江一珩一惊:“刺杀护国將军府嫡女的事情也是他做的?王爷可有证据证明?” “自然是有的。”易子川冷笑,“莫非有这把杀手鐧,本王又怎么敢肯定一定拉他下马。” 为了抓住贺兰辞的把柄,易子川做足了万全的准备:“至於刑部,能把人换下来,安插上我们自己的人就已经足够了!” 江一珩深深的看了一眼易子川:“我觉得王爷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 易子川没有说话,只是低著头看著自己的手指。 的確,事情不会进展的这么顺利的,毕竟叶家背靠太皇太后,太皇太后掌管朝堂数十年,根深叶茂,他们想要动叶家,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但是他真正的目的也並不是想要动叶家,毕竟他很清楚的知道,只凭这些无非只是能毁掉一个叶上清,根本不可能动摇叶家的势力,而且还有可能会打草惊蛇。 只不过他並不在意这些,毕竟他真正想要知道的其实是那幕后的九爷,到底是谁? 贺兰辞这么忠心耿耿的帮他办事,每年大笔大笔的银钱送到他的手里,如今他出了事,这位九爷总是要献身帮上一把的。 只要他现身,那么他们就能知道他到底是谁。 人只要存在就会有痕跡,哪怕他藏的再深,总是会露出马脚。 皇帝看著易子川良久,他与皇叔差了五岁,也能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所以他很清楚,他从来不打没有准备的仗,他今日竟然敢將事情捅到他的面前,便说明他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皇帝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隨后回头看向刚刚从別院回来的蔡公公:“派人去將永昌侯和贺兰辞带来吧!” 蔡公公深深地看了一眼皇帝,隨后应下:“是,陛下!” 第100章 很是钦佩 只是,永昌侯和贺兰辞还没来得及被带进宫,太皇太后却已经得了消息,径直找了过来。 得到消息的蔡公公,慌慌张张的推门而入,还没来得及走到皇帝身边,便已经开口说道:“陛下太皇太后向著御书房来了。” 皇帝的脸色微变:“怎么这个时候来?” “自然是得到了消息,来给叶家撑腰的。”易子川冷声说道。 如今的这位太皇太后並不是先帝的亲生母亲,仙帝的生母在他很年幼的时候便已经去世,太皇太后作为继后亲自將他抚养长大。 年少时,太皇太后膝下无子,也算是对先帝尽心尽力,可后来,他连生三子,夭折两次,最后一个也在几次高烧以后烧成了傻子。 太皇太后提醒谗言,认为他命中只有一子,而是先帝占了她的子宫位,害了他几个儿子的性命。 从那以后,母子离心。 昔日无话不谈的母子,到了最后,变成了爭斗权势的敌人。 只不过那个时候的太皇太后对先帝尚且还有几分怜悯,虽然痛恨他夺了自己儿子的气运,却也心疼他年少时便失去了母亲,独自一人在宫中慢慢长大。 可到了如今的皇帝,太皇太后对他更是没有什么感情,打压起来更是厉害。 就在他们说话之前,太皇太后已经到了御书房门前。 他身边的太监高唱一声:“太皇太后到!” 皇帝虽然心有不甘,但还是乖乖起身,以示尊敬。 很快御书房的门便被推开,太皇太后率先走了进来。 他的两鬢斑白,可那双眼睛依旧凌厉的让人感到害怕。 皇帝缓缓上前:“这么晚了,皇祖母不在后宫休息,怎么到朕的御书房来了?” 太皇太后倒是一个不爱拐弯抹角的人,他看著面前的皇帝冷声说道:“听说皇帝抓了刑部尚书。” 皇帝在心中冷笑,可是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皇祖母哪里听来的消息?朕可没有抓刑部尚书,朕只是请他来问话!” “既然只是来问话,怎么好端端的就把人送到了太医院?莫不是你严刑逼供將人打坏了?”太皇太后的脸色有些难看,“他那位妻子哭著闹著找到本宫那里,本宫原以为是他那位妻子想差了,没曾想,皇帝竟然真的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皇帝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可太皇太后不仅不肯听他解释,更是三言两语便直接將他说成了將人严刑逼供,屈打成招的皇帝。 皇帝心中气闷,可偏偏孝字大过天,只得硬著头皮说道:“那叶大人不知道做了什么亏心事,一到这御书房来就拼了命的磕头,那些將朕这里的青砖都染了色,这是实在担心他將自己磕死了。这才让蔡公公送他去了太医院,没成想怎么到了这位叶夫人嘴里变成了朕严刑逼供了!” 太皇太后微微蹙眉:“你若没有嚇唬他,他又怎么可能会一直拼命磕头?皇帝啊皇帝,本宫一直告诫你,要做一个仁君,纵然臣子犯错,也不能暴力相向,你如今这幅模样哪里还有半点仁君的样子!” 皇帝几乎被气笑,他看著面前自说自话的太皇太后不由得在心里怒马一声老太婆,面上却不愿意再跟他爭执。 皇帝从很小的时候就看著父皇和太皇太后斗,后来自己当了皇帝,继续跟太皇太后斗,这么多年下来,他对太皇太后的招数了如指掌。 太皇太后如今自说自话,一副听不懂人话的样子,无非就是为了激怒他,只要他表现出一点愤怒的样子,就会被太皇太后训诫,没有半点当皇帝的样子,然后再藉机將人给带走。 这人只要从皇帝手里带走,便再也不可能回到皇帝这里,那这案子自然也就不了了之。 见惯了太皇太后手段的皇帝只当做自己什么都没听见,由著他自说自话,自己只当做是没听到他只要不去与他顶撞,他就没有办法借题发挥,那这人总还是在他自己的手里。 太皇太后见皇帝一直面带笑意,儼然一副不会中他圈套的模样,他心中有些著急,环顾一圈,最后將目光落在了易子川的身上。 “摄政王还真是敬业,这两条腿都断成这副模样了,竟然还有功夫到这御书房来。”太皇太后冷不丁的说道。 易子川面对太皇太后的时候实在是没什么好气,他是嫻太妃所生,以太皇太后最小的儿子相差不大,只是那是个傻子。 可偏偏太皇太后无比的偏爱那个傻儿子,非要让他跟著他们一起读书。 可一个傻儿子又能读进去多少书呢,他时时刻刻想著要逃出去玩,若是逃出去了,不小心受了伤,太皇太后就会把所有的责任摊到他们这些读书的人身上。 易子川向来是首当其衝的那个倒霉蛋,以至於他从小就不喜欢这个嫡母跟甚至带了几分厌恶。 “母后如今是年纪大了,耳朵也不好了。”易子川冷不丁的开口道,“皇帝都说了,那叶大人是自己心虚,敲破了脑袋才被送去太医院包扎,怎么到了母后的嘴里,左右都是陛下的错?知道的,您这是在告诫皇帝让他要谨记仁君之道,不知道的还以为那位叶大人是母后,你在外头的私生子呢!” “易子川!”太皇太后盛怒,“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易子川挑眉:“不过是个玩笑话,母后这般生气做什么?” 易子川说的其实並不是玩笑话,太皇太后在后宫圈养面首的事情人尽皆知,只不过他如今大权在握,朝堂上的大臣虽有不满,但也不会特地將此事提出来,而皇帝作为一个並不亲近的孙子,更不愿意去沾惹这位继祖母的事情。 太皇太后心中气闷,他长长的深吸了一口气,隨后看向皇帝:“將叶上清交给本宫。” “不可!”一直低著头,没有说话的江一珩突然冲了出来,“他带走了我的未婚妻子,至今还未归还,可不能让他隨隨便便的就跟太皇太后娘娘离去。” 太皇太后看著突然冒出来的江一珩,不由得皱紧了眉头:“本宫要带人走,与你又何干?更何况那女子根本就没有在刑部,你一直纠缠叶上清,那女子也不会回来,你这分明就是故意刁难。” “娘娘既然这么说,想必也是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那自然也是知道批捕令上摁著的,便是这位叶大人的私章,既然批捕令是叶大人批的人也是刑不带走的,我让刑部將人归还於我,於情於理都是正当要求怎么到了娘娘的嘴里就成了故意刁难?难不成便因为他是姓叶?” “江一珩!”皇帝立刻出声阻止,他微微侧身一边挡住江一珩,一边看向面前的太皇太后,“皇祖母息怒,江一珩的未婚妻子不知所踪,心中难免焦急,若有得罪,还请皇祖母见谅!” “好啊,好啊!”太皇太后气急,“你们一个两个的这分明就是要讲这屎盆子扣在我叶家的头上,今日本宫就待在这里,我倒要看看你们是怎么將这屎盆子扣到这叶上清的头上来。” “是不是屎盆子,太皇太后想必心里也是明白的,不然也不至於这大半夜的不在后宫睡觉,跑到这里来捞人。”易子川突然阴阳怪气的开口道,“只是可惜人证物证俱在,今日太皇太后便是砸了这御书房本王也绝对不会让你將人带走!” 太皇太后怎么都没有想到易子川这样就这么直接的和他对上。 她微微眯起眼睛,眼中带上了几分威胁:“易子川,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本王当然知道。”易子川唇角微微上扬,“这是今日,太皇太后休想要在这里带走任何一个人,否则,本王不介意,派人去一趟湖州!” 湖州便是太皇太后那个傻儿子的封地。 太皇太后的脸色顿时有些发青,他紧紧的咬著牙根凑到易子川的面前:“你威胁我?” 易子川倒是半点不拒,他微微向后靠著抬头看向面前的太皇太后:“先帝留给我的兵马足以踏平湖州!” 赤裸裸的威胁,就这么直接说了出来。 先帝离世的时候,曾专门宣召易子川进入內殿,当时所有人都不知道先帝到底对他交代了什么,直到如今的皇帝登基,眾人才知道先帝交给了他一块兵符。 那块兵符可以掌控燕州的十万人马,和燕州,就在湖州的隔壁。 这一下,便是一旁的皇帝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御书房沉寂了很长一段时间,最后还是太皇太后冷笑一声:“既然如此,今日本宫便留在这里,好好看看你们是怎么样的一个人证物证俱在。” 皇帝心中有些不安,他下意识的想要上前劝解,却被太皇太后打断:“来人,本宫今日要在这里旁听,去搬一把椅子来。” 蔡公公看了一眼皇帝,又看了看脸色铁青的太皇太后,隨后忙不叠的去准备了。 第101章 你放屁 皇帝看了眼坐在易子川对面的太皇太后,不著痕跡的微微抬了抬眉毛,搭在椅子上的手,也不由自主的轻轻叩击著。 一开始江一珩入宫的时候,皇帝便觉得怪异,江一珩为官多年,却甚少搅入任何的党派之爭,为人也向来和善谦卑。 甚至因为太谦和,曾经让皇帝一度不解,不明白,先帝为什么会对这么一个温吞的文官,报以那么大的重视,重视到,能让先帝临终前,还专门告诫他,江一珩,是先帝专门为新帝培养的纯臣。 可是今日,皇帝突然明白,为什么先帝会那么看重江一珩。 一个不在意所谓清流名声的文官,的確,是一把足够锋利的长刀。 太皇太后坐在那里,目光冷冽的看著面前的易子川和江一珩。 易子川依旧是那副桀驁不驯的模样,狂妄,傲慢,便是连她这位名义上的母后,也鲜少有几分尊敬,与她那个母妃一样,仗著宠爱目中无人! 感受到太皇太后目光的易子川,只是缓缓的看了过来,隨后便与她对上目光,可即便如此,他也只是挑了挑眉,眼中满是讥讽和挑衅。 良久,太皇太后才缓缓一个目光看向了站在一旁的江一珩。 江一珩依旧是那副文弱模样,他双手交握在身前,恭恭敬敬的站著,让人找不出来一点错处,可偏偏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竟然为了一个青楼女子直接到皇帝面前告御状。 太皇太后盯著他看了许久,她怎么都想不明白,江一珩为什么突然会变成这个样子,又或者说他从一开始就是这个样子,只是他太擅长於偽装,以至於她以为他只是一个儒雅谦和的普通文官。 或许是因为太皇太后的目光太过张扬,江一珩原本是想装作看不到的,只是被盯的有些久了,难免不大舒服。 江一珩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缓缓抬头看向了坐在他对面的太皇太后。 面对这位后宫之主的打量,江一珩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温和谦卑的笑容,让太皇太后寻不到一点错处。 太皇太后轻轻的拨动手里的佛珠,缓缓垂下眼看著自己的指尖,心中却升腾起了一股鬱气。 太皇太后从叶夫人嘴里听了个大概,虽然不清楚其中的细节,但她很清楚,这件事情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局。 浪荡了几十年的永昌侯,一直也算是平平安安,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事,而且前脚他刚刚查出得病,后脚那女子便消失的无影无踪,若非说这件事情是巧合,那就是將旁人都当成了傻子来看。 再去看这刑部尚书,他在其中无非只是起了一个批捕的作用,算不上什么大事,可偏偏这其中就出现了江一珩。 江一珩一开始出事的时候並没有去过刑部,让人误以为那位桃娘子並没有靠山,隨后却又带上了一百两银子去赎人,还声称这是刑部的规矩。 这其中一环套著一环,做局的人非常了解这局中的每一个人,做的事情也很细,很小心,几乎让人找不到任何把柄。 太皇太后看著手里的佛珠,心中有些困惑。 她承认,虽然她恨极了易子川母子,但她也非常清楚的知道,易子川是他们那一辈兄弟当中最聪慧的,若不是他出生太晚,先帝的位置也並不一定轮得到先帝来坐。 可即便他很聪明,但是他也绝对做不出来这么细致的圈套,且不说別的,光是让一个青楼女子去给永昌侯染病,这么下作的事情,他易子川绝对做不出来。 易子川虽然手段狠毒,但对穷苦百姓还是多有善意,这种事情他必然是做不出来的。 就在太皇太后思索,到底是谁想出来这么恶毒的法子的时候,蔡公公已经带著永昌侯和贺兰辞进了宫。 永昌侯自打知道自己染了恶疾以后,便自暴自弃,相比从前,如今更频繁的往那些烟流向之地去。 便是今日陛下宣召,也是专门派了人,將永昌侯从楼里带回来的。 要知道那位老妇人至今还停在武昌侯府里,丧事还未办,他便日日去拿烟柳巷之地,每日里都会有言官上表请奏,说其德行有亏,在守孝期间,留恋烟之地。 皇帝其实收到了不少这样的奏摺,只是他並不想管这种閒事。 更何况永昌侯近来也够倒霉的了,他若是在这个时候再落井下石,便显得他这个做皇帝的不够体恤了。 所以这些日子以来他只能自己不知道,虽然总有奏摺送上来,他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最多斥责两句也就罢了。 不过,那种地方人去的多了,难免就会有些脱相,本就算不上健壮的永昌侯这些日子天天待在那些地方,人已经瘦的有些不能看了。 他刚刚进门,眾人便闻到了一股廉价的胭脂香气,混杂著浓烈酒味的奇怪味道。 太皇太后第一时间抬手掩住了鼻子,眼中皆是不满:“永昌侯如今真是一点规矩都没有,知道要面圣也不知道將自己收拾一下,殿前失仪的罪过,永昌侯也是一点都不在意吗?” 被太皇太后斥责的永昌侯慌忙跪下:“娘娘息怒,微臣听到宣召便即刻入宫,所以未来得及回府整理仪表,请太皇太后娘娘恕罪!” 太皇太后正要斥责却听到皇帝开口道:“念你失母悲痛,朕就原谅你这一次,再有下次绝不轻饶。” 永昌侯立刻磕头谢恩。 皇帝也看著跪在面前的两人,目光最后直直的落在了贺兰辞的脸上。 其实贺兰辞和永昌侯长得不大相似,他更像他那位告老还乡的外祖父,眉眼之间更是神似,只是相比他那位忠厚仁义的外祖父,贺兰辞的眼中多了几分勛贵才会有的狠绝。 皇帝看了一眼一旁虎视眈眈的太皇太后,掩著嘴轻轻的咳嗽了一声,隨后看向贺兰辞,冷声说道:“贺兰辞,你可知罪?” “草民不知!”贺兰辞微微垂眸,即便跪在那里,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皇帝其实对贺兰辞颇为欣赏,他虽然年少,但在眾多的顽固子弟中,他算得上是有几分骨气的,只是他的聪慧与骨气,都用在了不该用的地方。 他若是可以做到像他外祖父那样有风骨,如今也会在朝堂上有所作为,只可惜他被困在了侯府这方寸之地。 永昌侯府给了他从小到大的荣华富贵,却也遏制了他的生长,將他困在了这锦衣玉食的牢笼之中。 皇帝將手中的帐簿往前一丟,那帐簿便直直的落在了贺兰辞的面前。 贺兰辞伸手捡起那本帐簿,他只是看上一眼就知道这本帐簿出自他的赌场。 “这帐簿中表明这,所谓的赌场每月都给刑部送上大量的银子,用来收买他们,是也不是?”皇帝淡淡的看著面前的贺兰辞,眼中满是冷漠疏离。 一旁的永昌侯一看到那本帐簿脸色就变得有些难看,他立刻夺走那本帐簿,隨后赶紧说道:“回陛下,那赌坊我们只是投了一些银子,这其中到底是怎么运营的我们並不清楚,我们只是想要赚一点银子回来,我们已经受过罚也知道错了,我们也交了大量的罚金给大理寺,这些王爷都是知道的!” 被提到的易子川微微挑了一下眉,隨后点头:“不错,本王知道,而且大理寺收了他们不少的罚金。” 皇帝对这件事情倒是不在意:“朕要问的並不是赌坊,而是你们与刑部勾结,偽造证据,为了私仇绑架了无辜百姓的事情!如今苦主就在你们面前,你们应该向他解释他的未婚妻子,到底被你们绑去了何处?” 贺兰辞抬头看著面前的江一珩,立刻明白过来,叶上清那个孬种为了自保已经將他们供了出去,而太皇太后便是叶上清请来保他的靠山。 “什么未婚妻子?什么绑架?”永昌侯满脸困惑。 江一珩看著仿佛什么都不清楚的永昌侯,冷笑一声:“侯爷的好儿子,为了给你报仇,偽造证据绑走的醉香楼的老板桃娘子,一片孝心,日月可鑑,只是手段恶劣,令人不齿。” “江大人说我偽造证据,可有事实依据?大桃娘子经营楼,其中多少无辜女子被她买卖而来,逼良为娼!”贺兰辞冷眼看向江一珩,眼中满是轻蔑。 “你放屁!”江一珩顾不得堂上还坐著皇帝,怒声骂道,“我手上有所有醉香楼女子们的契书,其中的確有不少被迫卖身的女子,但桃从未逼迫他们掛牌接客,他做的是楼的生意,却从来不做逼良为娼的恶毒事情!” “江大人在朝为官,对外自称自己是清清白白的读书人,可却有一个做老鴇的未婚妻子,靠著买卖皮肉赚来的银钱生活,江大人怎么有脸称自己是读书人?”贺兰辞冷冷的笑了一声,“而且你那所谓的未婚妻子更是勾结旁人,故意陷害我父亲,害我永昌侯府名声扫地,我父亲更是生染恶疾,你怎么还有脸来陛下面前告御状的!” 第102章 灭门惨案 “我懒得与你做这些口舌之爭。”江一珩冷哼,“我只要你將我的桃娘子归还与我,否则今日我便与你一起死在这里,我也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你。” 江一珩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什么表情,可是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他真的可以做到,毕竟,他的那双眼睛冰冷的有些嚇人。 贺兰辞自然也能感觉到江一珩的决绝,他死死的盯著面前的江一珩,隨后一字一句的说道:“她早就不在我这里了,至於那位桃娘子如今身在何处,想必王爷最清楚不过了?” 坐在一旁的易子川听到贺兰辞的话不由得笑出了声:“小侯爷的意思是你绑走的人你不知道在哪里,反倒是刚刚逃命回来的本王知道?” “我承认那桃娘子一开始的確在我府上,可那日王爷到我府上为我祖母送葬,之后那女子便消失不见,若是王爷说与你没有半点关係,我可不信!”贺兰辞紧紧的盯著易子川。 易子川看著面前一直盯著自己的贺兰辞,唇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略带诡异的笑容:“小侯爷怕不是疯了,开始胡乱攀咬,那一日去侯府的人何其多,怎么偏就与本王有关係,再说下去,只怕你要说与那桃娘子勾结的人就是本王了吧!” “那日,我去醉香楼將我父亲带回来的时候,遇到的不就是王爷你吗?”贺兰辞看著易子川,声音里满是愤怒,“你抱著一个男子,躲在屋子里不肯见我,王爷莫不是忘了?” 此话一出便是坐在台上的皇帝,也不由得看向了易子川。 前些日子的確有一阵谣言,说易子川好男风,当时他听到以后也不过一笑了之,毕竟他的那位皇叔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喜欢男人的样子。 可如今,这贺兰辞言辞凿凿的指著易子川说出这番话就不由得让人有些別的想法。 眾目睽睽之下,易子川却只是勾了勾唇角,满脸的不在意:“怎么,难不成我朝有规定不能喜欢男人?” 易子川话音刚落,整个大殿一派死寂。 这一下別说是皇帝了,就是太皇太后的脸色也变得有一些奇怪。 毕竟一个男人在大庭广眾之下承认自己喜欢男人,这本身就是一件很诡异的事情了,偏偏说这句话的还是杀人不长眼的易子川,那就更让人觉得有些怪异了。 眼见眾人都不说话了,易子川便笑了笑:“这是我的私事,太皇太后和陛下只当听个笑话就是了,不必太放在心上,反倒是我这里还有两件事情,需要二位给个定夺。” 易子川此话一出,別说是一旁的贺兰辞了,便是太皇太后也有些提心弔胆。 皇帝淡淡的看了一眼变了脸色的贺兰辞:“皇叔请说,如今正好太皇太后也在这里,可以给朕提点意见!” 皇帝虽然不知道易子川会说些什么,但是他很清楚把场面闹到这个地步上,若是没有什么厉害的事情,易子川是绝对不会轻易开口的。 所以他几乎可以断定所谓的桃娘子不过就是前面的一点小菜,易子川要说的才是真正的大案。 易子川从怀里拿出一支折断的箭羽。 蔡公公立刻上前,接过易子川递过来的箭羽,隨后快步走到皇帝面前,將手上这只染著乾涸血跡的箭羽,交给了皇帝。 皇帝看著手中的箭羽,他仔细打量著这支箭羽,最后在箭头上,发现了很不明显的一个图案,看起来仿佛是一个久字,皇帝微微皱眉:“这是九?“ “正是!”易子川淡淡的点了点头,目光不著痕跡的扫视了整个大殿里的人。 最后落在了太皇太后的脸上。 太皇太后在听到九这个字的时候,脸色分明有了变化,他虽然很快就低下了头,试图用这个动作掩盖自己的失措,但还是被早有准备的易子川看在了眼里。 很显然这个所谓的九爷和太皇太后一定脱不了干係。 “这个能说明什么?”皇帝看著面前的易子川不由得皱眉,“是身份还是什么?” “自然是这幕后的主子。”易子川说著回头看向贺兰辞,“本王曾经见过你的手下,我记得他应该叫做兰亭,他的手上便有一把长弓,那把长弓上赫然也刻著一个这样的图案!” 贺兰辞紧紧咬著牙关,却一声不吭。他 “这支箭,便是当日我为了救夏简兮,打落的那支箭!”易子川抬眼看著面前的皇帝,“那一日只差一点点,这支箭就会直接刺穿夏简兮的额头,到时候作为夏將军独女的夏简兮,必然会一命呜呼,而且后来我们在山崖底下,也受到了追杀,那些的手里也是这些箭羽!” 皇帝的脸色变了变,隨后怒这声道:“贺兰辞,我你还不从实招来。” “那支长弓並不是兰亭的。”贺兰辞挺直脊背,一字一句的说道,“夏將军的族亲中,曾有人来寻故想要我为他们寻一处容身之地!我与夏简兮,还有她的堂妹,都是从小一起长大,颇有些感情,那夏氏族亲因为得罪了夏將军,马上就要被赶出住宅,夏语若心有不忍,请我帮忙给他们寻一处容身之地,这便是他们给我的谢礼!” “小侯爷还真是说谎不打草稿,这么高级的弓箭,一群连住宅地都没有的人又怎么支付得起呢?”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江一珩冷不丁的开口道,。 “在汴京之中想要寻觅出那么大的地方,可不是有钱就能解决的。”贺兰辞冷声道,“江大人莫不是太想看了夏氏的族亲,且不说有没有我帮忙,租赁一处院子的零钱便是那夏语若也拿的出来,做到我的面子上无非就是想要光明磊落的在汴京城住下,毕竟说到底他们不过是一群没有依靠的外乡人!” 易子川突然有些佩服贺兰辞胡说八道的本事:“所以在你看来,这群没有依靠的外乡人甚至可以组织那么多人去刺杀夏简兮?” “那把弓箭的的確確是夏氏族亲送来得!”贺兰辞盯著易子川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王爷若是不那可以找人来盘问,实在不行我也可以直接去问夏氏的族亲!” “小侯爷说话实在可笑,你明知夏家被灭门却还要让我去找他们对质,可是早就知道他们死无对证。”易子川眉头紧促,眼中带了几分愤怒。 易子川的確不喜欢夏氏的那些族亲,蠢笨无理还没有脑子,被人利用的团团转,还自以为聪明,可惹事的是族中的长辈遭殃的就是那些孩子。 因为易子川的坠崖,所有人都忙著去找他。以至於分散掉了一些原本用来保护这些族亲的人,所以等到他们发现有人在绞杀夏家人时候,已经死了很多人了,其中便有尚且还在襁褓中的孩子。 看到那一幕的易子川,除了愧疚,更多的便是愤怒。 毕竟一个人可以为了一己之私隨隨便便杀掉一百多口人,其中甚至还有牙牙学语的孩子和步履蹣跚的老人,一想起被长剑痛穿心肺的孩子,便是易子川,也不由的多了几分不忍。 “我只是再告诉王爷,凡事都要讲究证据,桃娘子的確被我弄丟,这件事情我认,但是你所谓的追杀一事与我毫无关係。”贺兰辞抬著下巴,语气坚定没有半点心虚的样子。 永昌侯虽然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到底做了什么,但是他看著易子川的眼神,在朝堂上混跡多年的他还是本能的察觉到了杀气,他不愿意也不敢得罪易子川这个阎罗,便下意识的想要和稀泥:“王爷,这件事,您多半是误会了,辞儿他……” “可是要说他天真烂漫,做不出这种事情来。”江一珩冷声打断,“那他又为何做偽证,绑走我的未婚妻子!” 永昌侯一时语塞,良久,才结结巴巴的说道:“这,这不一样……” “有何不一样?”江一珩目光冰冷,“所谓的不一样,莫不是那桃娘子是低贱之人?” 如今的永昌侯哪里敢说这话,只怕他这话还没有说完,江一珩就已经气的要捅死他了! 易子川冰冷的目光扫了一眼一旁的贺兰辞,隨后看向皇帝:“微臣要请几个证人!” 皇帝看了一眼蔡公公,蔡公公立刻便走了出去。 不多时,御书房的门再一次的被打开。 只是这一次,人刚刚走进来,贺兰辞便瞪大了眼睛。 他看著缓缓的向著自己走来的玉婷和夏成玉,脸色红了又青,青了又白,最后,一直挺的僵直的身体,就是这个。突然仿佛失去了支撑的力气一般,塌了下来。 皇帝看著缓缓走进来的两人,目光略有不解:“这两位是?” “这位玉婷,是夏將军的弟弟,夏大人膝下女儿的贴身侍女,因为陷害夏简兮的名声,而差点死了大理寺的地牢里!”易子川说完,看向站在一旁的夏成玉,勾了勾唇角,“至於那一位,则是夏將军的族亲长辈,夏成玉,听说,夏將军,管他叫三叔公!” 第103章 鋌而走险 贺兰辞在看到佝僂著身子一步一步走进大殿的夏成玉时,心底最后的那一点防线,全部溃败。 那一日,他为了万无一失,专门让兰亭去办这件事,如今,夏成玉可以出现在这里,就说明,兰亭,背叛了他。 他紧紧地盯著一脸漠然的玉婷,他几乎能够想到,玉婷是怎么苦口婆心地劝说兰亭背叛自己,又是怎么諂媚易子川,好让她在这个新主子的手底下苟活下来。 一想到这些,贺兰辞便恨极了面前的易子川。 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他的介入。 如果没有贺兰辞的从中作梗,夏简兮就不可能从她手里逃脱,玉婷也不会成为牺牲品,更不会背叛他,那这一切的一切就都不会发生,所有的事情,都会按照他想要的方式一点一点进行。 抬起头的夏成玉,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坐在高处的皇帝,也不是那个正侧目打量著他的太皇太后,而是背负他夏氏族亲数十条人命的贺兰辞。 那一刻,恨意几乎將他彻底包围,若不是秦苍眼疾手快的拦住他,他只怕已经衝到了贺兰辞的面前。 被秦苍紧紧抱著的夏成玉,死死地瞪著面前的贺兰辞,睚眥欲裂:“贺兰辞,你这个畜生,你派人灭我夏氏满门,你这个畜生,你让我为你办事,却在出事以后,派人杀我们,你这个畜生!” “冷静些!这是在御前!”秦苍压低声音呵斥道。 一直到这个时候,盛怒中的夏成玉才反应过来,他显然正站在当今天子的御书房里。 他怔怔地抬头看去,龙椅之上,坐著的是当今天下最尊贵的人,也是夏成玉穷尽一生,最想见,却见不到的人。 夏成玉这一生,背负这兴旺他们夏氏主支的责任,他督促子侄,想尽办法的让他们读书,考功,好让他们这一脉扬眉吐气。 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家中子侄登阁拜相,可以让他见一见当今圣上的圣顏。 如今,他到时候瞧见了,却是在这种情况下。 皇帝上下打量著夏成玉,微微蹙眉:“夏氏的人?” 易子川淡淡的看了一眼夏成玉,隨后冷声说道:“不错!夏氏族亲,一百五十二口,微臣赶到的时候,已经死伤过半,这位,命大,被微臣身边的秦苍救下!” 夏成玉先是一愣,隨后立刻跪了下去:“陛下,草民夏成玉,求陛下为草民申冤!” 一听到此事事关夏氏族亲一百五十二口被灭门的惨案时,太皇太后的脸色就变得有些难看,她下意识地捏紧了手,目光也变得凝重了起来。 若只是一个桃娘子,事情尚且能糊弄过去,可若是牵扯到灭门惨案,那这件事,就不轻易可以揭过去的了。 皇帝察觉到太皇太后的坐立不安,微微挑了一下眉,隨后咳嗽了一声,將自己的情绪压了下来:“贺兰辞,苦主就在这里,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贺兰辞跪坐在那里,他听到皇帝的话以后,缓缓抬眼看向面前的易子川,眼中满是怨毒:“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 皇帝见贺兰辞不说话,便看向易子川:“既然贺兰辞不愿意说,那皇叔,就辛苦你来审吧!” “是,陛下!”易子川看了一眼贺兰辞,隨后看向一旁的夏成玉:“夏成玉,接下来,本王问你什么,你都要如实回答!” 夏成玉跪在那里,满是皱纹的脸上,满是懊悔和绝望:“草民一定如实回答!” “本王关於夏家小姐夏简兮坠崖一事,你知不知道?”易子川盯著夏成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 夏成玉低著头:“草民知道!” 皇帝將手中的断箭交给蔡公公,蔡公公立刻拿著那根断箭走到夏成玉面前。 易子川拿起那支断箭,目光冰冷:“那这个呢,你认不认得?” 夏成玉看了一眼断箭,隨后伸出手在断箭上刻字的地方,用指腹轻轻摩擦了一下,隨后点头:“草民认得!” “你可知道这支断箭,便是差点射死夏简兮的那支箭?”易子川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压低。 夏成玉先是一愣,隨后抬头看向易子川:“我不清楚!” “你不清楚?”易子川微微眯起眼,“你说你不清楚,那你又是在何处见过这支箭的?” 夏成玉回头看了一眼贺兰辞,沉思良久,最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是小侯爷的人给的!” 易子川挑眉:“哦?可小侯爷却说,这是你们给的!” “我等一阶草民,如何能有这等利器!”夏成玉立刻说道,“所有的武器製造,都是由朝廷把控的,这支断箭製作精良,若非专门製造武器的地方,都不可能造得出来,我们都是平民,如何能有这样的兵器!” 易子川將断箭放回蔡公公的手里,隨后看向贺兰辞:“贺兰辞,你是自己招供,还是本王接著问!” 如今的贺兰辞就仿佛老僧入定一般,谁的话都听不见,只是目光冰冷的看著易子川。 倒是一旁的永昌侯,越来越觉得不安,他本能地上前去拉贺兰辞的手:“辞儿,你不论做了什么,坦白才能从宽,辞儿……” 贺兰辞猛地甩开永昌侯的手,眼底满是鄙夷:“若非色令智昏,无才无能,永昌侯府又怎么会沦落到如今的田地,我又何必鋌而走险做这些事情,你现在在这里说什么坦白从宽,无非就是怕我会连累到你罢了!” 永昌侯的心思被贺兰辞戳穿,神色不由有些慌张:“我,我……” 易子川看向短短几日,便苍老的厉害的永昌侯,他身染柳,也活不了多久了,只是他依旧会怕,毕竟,多活一日也是活。 贺兰辞死性不改,易子川也懒得与他多话,看著夏成玉直接挑明道:“永昌侯老夫人出殯那一日出现的劫匪,可是你安排的人?” 夏成玉缓缓抬起头,看著面前的易子川:“一开始打劫永昌侯老夫人棺木里財物的的確是我们,后面追杀夏简兮的,並不是我们!” 易子川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夏成玉。 夏成玉明白,这是易子川在告诉他,让他自己將事情一五一十的说出来。 “我的確想要杀掉夏简兮!”夏成玉缓缓开口,“我们一整个支系,都依附著护国將军府,才能勉强在汴京存活,但是因为,因为一桩婚事,夏茂山不愿意再供养我们,並且责令我们在年底之前搬出庄子!” 皇帝伸出手支著脑袋,眼底浮现几分不耐。 “我们若是没有夏茂山的帮扶,在汴京,便是寸步难行,我不愿意就这么狼狈地归乡,四处筹谋,直到,永昌侯府的小侯爷,找上我们!”夏成玉说著,不由得红了眼,毕竟,所有的错事,都是从这里开始。 “找到你们做什么?”江一珩低声问道。 夏成玉伸出手指向贺兰辞:“是他,是他告诉我们,只要杀掉夏简兮,那夏家所有的东西都会归二房所有,二房是个没本事的,到时候,我们別说是想要留在汴京了,便是想要做官,二房,也绝对不会拒绝我们!” “所以,是贺兰辞提前告诉你们出殯的位置,给你们准备武器,就是为了让你们以劫匪的样子截杀夏简兮?”皇帝眯著眼睛看著夏成玉。 皇帝的声音不算大,但是在这算不上的大殿里,格外的清晰。 夏成玉整个人伏在地上:“我们都是寻常百姓,因为不是常年耕种,身上多了一把子力气,但是即便如此,我们也不曾杀过人,更没有那些杀人的手段,当我们的人衝出去被困住送葬队伍以后,再衝上去的便不是我们夏氏的人!” 皇帝挑眉:“哦?” 易子川缓缓上前:“的確,后来追杀我们的那群人分明受过专业的训练,所以即便我派了很多人跟在送葬队伍后面,也没有及时救下夏简兮,还等到我们坠崖以后,更是有拿著这种箭羽的人来追杀我们,若不是那夏简兮机敏,本王也要死在那些杀手的手里了!” 易子川话音刚落,身边的秦苍便將一块玉佩递给了一旁的蔡公公:“这块玉佩是从夏成玉的身上搜出来的,是永昌侯府的玉佩!” 蔡公公將那枚玉佩交给了皇帝,还是皇帝看著手中温润的白玉,目光冰冷:“贺兰辞,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如今人证物证俱全,便是他贺兰辞將事情说出来,也改变不了什么了。 “我无话可说!”贺兰辞抬眼看向易子川,“我只是有一件事情不明白,我想知道王爷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盯上我的?是因为永昌侯府的帐目,还是因为,夏简兮?” 易子川微微眯起眼:“本王要查你,与他何干?” “若是无干,王爷又为何几次三番拼死救她?”贺兰辞死死地盯著易子川的眼睛,最后冷声嗤笑,“王爷还是离那个人远一些,毕竟,你可是朵毒,只要沾染的人,没有一个会有好下场!” 第104章 为何不赌一把 今日之事认证物证俱在,贺兰辞在劫难逃。 案子还要再审理,尤其此事还事关护国將军府,夏茂山又因巡营一事不在城中,只得先將贺兰辞收押。 虽然贺兰辞证实此事与永昌侯没有关係,但是事关护国將军府,甚至可能牵扯到通敌,所以即便永昌侯一直叫囂著与他无关,但还是要被收监,並且,牵连到整个永昌侯府被看管起来。 此事与刑部有些纠葛,这人,便被大理寺带走。 刑部尚书靠著装晕,暂且逃过一劫,但是等到他醒过来,还是要被送去大理寺。 太皇太后到头来空走了一趟,毕竟,案子审到后面,已经不是简简单单的一个青楼女子被关押的事情,而是牵扯到了护国將军府和摄政王府。 太皇太后虽然有心想要保住叶上清,但案子牵扯太大,她若是强行去保叶上清,她到时候被易子川这个疯子反咬一口说,她在其中也有牵扯,那这件事情可就更大了。 若是到了必要的时刻,为了保住她手上的半壁江山,他是可以捨弃掉一个刑部的。 回去的一路上,太皇太后总是心里不安,他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永昌侯虽然不著调,但是胆小谨慎,他在风月场所来来往往数十年都不曾出事,偏在这个节骨眼上遭了殃。 只要用心去回想这其中弯弯绕绕颇有些门道,永昌侯府从一开始,已经被人给盯上了,所有的事情分明都在一个局中。 “派人去给霖儿送封信!”太皇太后突然开口道。 一旁的婢女愣了一下,隨后快步上前:“娘娘,奴婢方才接到消息,王爷已经在来京的路上了?” “他有一个在封地上的王爷,怎么这个时候回来?”太皇太后莫名心慌。 “王爷对外宣称染了病,连著高烧数日,在当地吃了好几天的药都治不好,王妃娘娘担心再把王爷给烧坏了,便给陛下送了信,隨后连夜往京城赶!”婢女压低声音说道。 “这么蹩脚的理由也亏得他们想的出来。”太皇太后气恼,“这个节骨眼上回来,就不怕被皇帝给盯上吗?” “娘娘王爷向来谨慎,此次回京只怕是出了事情!”婢女看了一圈周围,隨后说道,“永昌侯府和刑部同时出事,想必王爷那里已经知道了,依照行程,明天傍晚,王爷就能回到汴京你,不轮什么事情,不如等王爷回来了再说!” 太皇太后虽然觉得这其中有些古怪,但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太皇太后心里颇有几分憋闷。恨毒了,易子川,他和他那个娘一样,简直就是专门来克她的。 皇帝亲自推著坐在轮椅上的易子川往外走,他看著已经走远的太皇太后,微微蹙眉:“朕一开始以为,这只是事关刑部尚书的一个案子,没想到皇叔竟然是打算掀翻整个永昌侯府!” “本王原本还想过几日细细的查一查永昌侯府的帐目,只可惜,这帐目还没有查,这永昌侯府就自己直接撞了上来。”易子川微微抬了抬眉毛,“这几桩案子就够他吃一壶的了!” “江爱卿的那位桃娘子可还要找?”皇帝回头看向跟在自己身后的江一珩。 “自然是要找的。”江一珩淡淡的开口道,“虽然只是拋砖引玉的一块砖,可在我这里,却是一块护心玉。” “江爱卿豁出去自己的名誉,只为了拋这一块砖吗?”皇帝看著江一珩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你就不怕一个不小心就把自己的乌纱帽弄没了吗?” “世间公平正义,比微臣这顶乌纱帽要重要的多了。”江一珩看著皇帝唇角微微上扬,“叶上清那样草菅人命的人,不配坐在那个位置上。” 皇帝点了点头:“朕明白了!” 从御书房出来以后,易子川拒绝了坐轿子的提议,让秦苍推著他慢慢往宫外走。 江一珩便这么跟在他的身边,三人慢慢的往前走著,沉默如斯。 良久,还是易子川开口道:“江大人以为,刑部尚书会换谁来做?” “到时候只怕又是一场腥风血雨的爭夺。”江一珩无奈开口道,“太皇太后娘娘已不放心新帝年轻为由,把持著半壁江山不肯放手,陛下想要夺回这半壁江山没有那么容易!” 易子川当然知道不会有这么容易,毕竟哪怕是这半壁江山,也是先帝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夺回来的。 “桃娘子的伤可好些了?”易子川抬头去看江一珩。 “王爷放心,他可以为我们作证。”江一珩笑了笑,“不过还得请王爷帮我隱瞒,她若是知道我拿她的事闹到了御前,只怕从今往后都不愿意再见我了。” “江大人自然可以为了他豁出去自己的名声,那想必对江大人而言,桃娘子比你的官生,你的人生都要更加重要,那大人为何不赌一把?”易子川突然开口说道。 “赌一把?”江一珩蹙眉。 “你可以为了桃娘子豁出去,又为何觉得桃娘子不敢愿意为了你拼一把。”易子川往前走著,“难不成江大人真的要与桃娘子做一辈子的红顏知己,孤枕难眠的日子,大人真的要过一辈子吗?” 江一珩眼皮一跳,立刻明白了易子川的意思:“我怕会適得其反!” “那就看大人敢不敢赌了。”易子川笑,“若是赌贏了,那便是夙愿成真,若是输了,就看大人有没有本事哄的回来!” 江一珩不由得停下了脚步,不得不承认他动心了。 易子川他亲手挥了挥,隨后大声说道:“江大人好好想一想,等你想定了再来与我说!” 江一珩看著易子川逐渐远去的背影,低头沉思,耳朵却也在悄悄的泛红。 宫道漫长而孤寂,他们来的时候还是傍晚,抬起头来还能看到落日的火烧云,可如今头顶上却只有零星的几颗星星,便是连那月亮都躲了起来。 “到了这个时辰都有些饿了,不如等会儿出宫去兰香楼吃只烤鸭。”易子川忽然开口道。 “属下觉得王爷的这个想法很好!”秦苍想起兰香楼的烤鸭,下意识的咽了咽口水。 “到时候多给姜怀玉带一只,免得他说我们吃独食。”易子川挑眉。 他们的马车就在宫门口等著,易子川腿脚不便,只能由著秦苍背上背下。 就在易子川准备爬到秦苍背上上马的时候,余光突然瞥到了站在角落里的一抹身影。 他下意识的回头,隨后就看到站在暗处的夏简兮。 秦苍顺著易子川的目光看过去,不免有些诧异:“这么晚了,夏小姐怎么在这里?” 就在这个时候,夏简兮缓缓走上前来:“王爷这是准备去哪里?” 易子川刚准备说自己要回府,秦苍就已经嘴快说漏了嘴:“我们准备去兰香楼吃烤鸭。” “王爷倒是好兴致,前脚刚刚把別人送进大牢,后脚就有胃口去吃烤鸭了。”夏简兮似笑非笑的看著易子川。 易子川被看的有些心虚:“是人就要吃饭,等我忙到现在还没有吃过些东西,然后吃个烤鸭有什么问题?倒是你大晚上的不在自己府里,到这里来做什么?” 夏简兮顿了顿,隨后轻哼一声:“原是下午的时候吃多的糕饼,有些不好消化,便想著出来走一走,经过兰香楼的时候订了一桌宴席,想著为白天的自己道个歉,不过看起来,王爷似乎没什么兴趣!” “不好消化,你还定宴席。”易子川忍不住挑眉,“我看你就是不放心本王处理这贺兰辞的事情,专门来这里等本王出来,好仔细查问的吧!” “人证物证俱在,王爷若是还处理不好,那也没有必要做这个王爷了。”夏简兮淡淡的看了一眼易子川,“对了,我也似乎不知道我们家的烤鸭是要限定的,您这个时辰过去怕是已经卖完了,不过我的宴席上倒是还备了一只!” 易子川一想到那油滋滋的烤鸭顿时食指大动,便赶紧开口道:“那,本王倒是也不介意跟你一起去……” 站在一旁的瑶姿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 毕竟在他的印象里,他们家王爷向来高冷,对吃的这些东西也不讲究,如今倒是被一只烤鸭勾引成这副样子。 已经准备离开的夏简兮低下头轻轻一笑,隨后很快收起了笑容:“王爷既然不嫌弃,那便请吧!” 易子川还想说些什么,夏简兮已经迅速回了自己的马车。 听晚看著上车的小姐,一时没忍住低声嘟囔道:“小姐大晚上冒著被夫人发现的风险从角门逃出来,就是为了请王爷吃只烤鸭?” “我下午衝动行事,他不与我计较,是他心胸宽广,这顿饭,偏算是我的歉意!”夏简兮想起自己打出去的那一巴掌,掌心里还有些灼热,“而且我也可以顺势问问永昌侯府会是个什么下场!” 瑶姿看了一眼夏简兮,一时没忍住,开口道:“看我们家王爷那副不值钱的样子,只怕早就不记得夏小姐你打的那一巴掌了!” 第105章 机关算尽 夏简兮並没有在兰香楼备宴席,但她是这里的东家,她说有,便是已经关门了,也是马上会准备好的,更別说眼下正是客人繁多的时候。 马车停下来的时候,夏简兮並没有直接下车,而是让听晚先去的兰香楼。 兰香楼的掌柜的自然是认识听晚的,听晚前脚刚进门,后脚他便迎了上去:“听晚姑娘怎么这个时候来了?可是小姐有什么想吃的点心?” “准备一桌席面,请贵人用的,准备的菜色和酒水都要好。”听晚直接说道。 掌柜的先是一愣,隨后便反应过来,不免有些震惊:“都这么晚了,还要准备一桌席面,莫不是小姐自己来了?” “让你准备你去准备就是,问这么多做什么!”听晚皱了一下眉头,“况且,你这店里还满噹噹1的都是客人怎么就晚了?” 掌柜的,既然听晚有些不悦,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有些多嘴,便赶紧抬手拍了拍自己的嘴:“是小的多嘴,我这就去准备!” 很快,掌柜的就准备好了厢房,也吩咐厨子备下了席面上的菜,只等人到了,便可以上菜了。 確定好厢房以后,听晚才回到马车那里:“小姐,都准备好了!” “王爷可是过来了?”夏简兮掀开帘子,隨后轻声问道。 “还没有,他们的车走得很慢,大约是因为王爷受了伤,不方便走得太快!”听晚低声说道。 夏简兮倒是也没有说什么,毕竟易子川可是伤了两条腿,只怕稍稍顛簸些,都会疼的厉害。 “那我们先进去吧!”夏简兮一边说著一边已经掀开帘子往外走。 站在一旁的瑶姿立刻拿了脚蹬过来:“小姐,小心些!” 夏简兮將手搭在瑶姿的手心里,小心翼翼的下了车。 趁著这个功夫,听晚已经去拿了纬帽。 大周民风开化,即便是入夜,女子也能出来用饭,只是夜里到底还是没有那么太平,所以即便出门,大多也有家中男子陪同,再不济也会有几个是为打手,像夏简兮这样子一个人,只带了女眷,在入了夜以后出来的,也是极少数。 虽然不会有人因为她在夜里出来用饭而閒言碎语,但是她一个未婚的女子,身边没有成年男子陪同,一人在夜间出行,难免也会让人多瞧上几眼。 戴好纬帽的夏简兮,看了一眼不远处掛满了灯笼的兰香楼,顿了顿,隨后向著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他刚刚进门,掌柜的便快步走了过来:“小姐要的席面已经准备好了,在兰厅!” 夏简兮淡淡的看了一眼掌柜的,隨后点了点头:“不要让任何人打扰我们,顺便多做一只烤鸭,等会儿我们带回去!” 听晚和瑶姿都知道,带走的那只烤鸭,是给时薇的。 掌柜的赶忙应下:“我这就让人准备著,小姐放心!” 夏简兮微微頷首,隨后穿越大堂,快步上了二楼。 兰香楼的生意一如既往的好,如今天黑不久,店里还留了许多客人,一楼早已经坐满,吵吵嚷嚷的,好不热闹。 二楼的厢房大多数也都包了出去,只不过每个厢房的大门都是关著的,里面便是再吵外头也是听不见的,所以一上二楼,楼下的那些嘈杂声便消失不见,突然安静了下来。 兰厅是备用厅,为的就是避免突然有达官显贵找上门来,却没有位置,所以专门备用下来的厢房。 备用厅位於二楼的最深处,平日里基本上也不会开启,但一般会用到这个厅的人,大多是为了找个安静的地方谈事情,所以也不会介意位置偏远,毕竟,这个位置,基本上不会有任何人会经过,可以让人放心的谈事。 夏简兮走到兰厅的门口,刚准备伸手推门,就听到了一道略带无奈的声音:“夏小姐这是故意在羞辱本王吗?明知本王不良於行,还將这席面备在二楼!” 夏简兮下意识的回头,隨后就瞧见,秦苍和另一个有些眼熟的男子,已经將易子川连带著轮椅从楼梯抬了上来,如今,正推著他慢慢的往兰厅的方向走过来。 易子川自然也瞧见了站在兰厅门口的夏简兮,微微挑了挑眉,隨后开口道:“夏小姐这是知道自己安排不周,才刻意在门口迎接本王的?” 夏简兮原本还因为自己没考虑周全有些自责,但听了易子川的话以后,那一点点自责顿时烟消云散,不服所在:“王爷想多了,我不过刚到,便听到有人骂骂咧咧的,这才停下脚步看看是谁,没想到,竟然是王爷。” “是吗?“易子川唇角微扬,隨后微微抬头看向面前的夏简兮,“那夏小姐还是快进去吧,不然等会儿听到的,可就不好入耳了!” 夏简兮没忍住翻了个白眼,隨后用力推开门,大步走了进去。 兰香楼的掌柜,办事很靠谱,桌面上已经摆好了兰香楼所有特色的凉菜,只等他们入座,小二便会安排后厨准备热菜,不消一刻钟,菜品就会一样一样的上来了。 秦苍推著易子川在桌子前停下,易子川看了一眼桌子上的菜色,不由抬了抬眼:“夏小姐这是破费了!” “这桌席面,便当是我的赔罪了!”夏简兮摘掉维帽,走到易子川对面坐下。 易子川刚刚拿起的筷子,立刻就停住了,隨后托著腮帮子,看向对面的夏简兮:“夏简兮,你是想用这桌菜,抵我那一巴掌?” “你算计我在先,我打你在后,虽说最终你没能来得及算计我,但,也算扯平了!”夏简兮看著易子川的眼睛,难得的,有些心虚。 “哦?”易子川忍不住皱眉,“这就算扯平了?夏简兮,你是不是太小瞧本王了,本王的巴掌,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打的!” 夏简兮搭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的捏紧。 两人虽然也算是同生共死过,但到底,易子川还是那个权势滔天的摄政王,她一时衝动动了手,之后,便一直懊悔,毕竟,易子川不是她能得罪的起的! 易子川看著夏简兮的脸色一寸一寸的苍白下来,盯著她看了很久,最后夹了一根鸭舌放到夏简兮面前的碗里:“起码得按这个规格,再来一桌席面,才算扯平!” 悬起来的心突然就掉了下来,夏简兮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隨后轻轻笑道:“好,王爷隨时都可以来!” 小二很快就端了热气腾腾的热菜上来,其中便有兰香楼的特色烤鸭。 易子川对兰香楼的烤鸭算是情有独钟,吃过一次后,便一直有些念念不忘:“这鸭子还是要来现吃,带回去,总是差一些!” “冷菜以外的大多数菜品都是如此,隨著时间的推移,菜品都会出现各种程度的变味!”夏简兮轻声说道,“再好的厨子,也改变不了这一点!” 易子川抬头看了一眼夏简兮,隨后说道:“贺兰辞被大理寺收监,等你爹回来了,就会安排审理,夏简兮,你算不算,得偿所愿?” 夏简兮拿著筷子夹菜的手一顿,筷子上的那块鱼肉也不慎落了回去。 既然夹不起来,她也就没那么想吃那块鱼肉了,便將筷子收了回来:“怎么能算是我得偿所愿呢?这分明就是他罪有应得!” 易子川看到那条鱼,见他夹不起来,便乾脆將盘子放到她面前:“为了一点仇怨可以费尽心思的去谋算,怎么夹不到的鱼肉,说放弃,就放弃了!” 夏简兮看著被放到自己面前的鱼,先是一愣,隨后轻笑一声:“贺兰辞,他是非死不可,肉鱼又不是非吃不可!” 易子川盯著夏简兮看了很久,隨后放下手里的筷子,单手托腮,一脸奇怪的看著面前的夏简兮:“夏简兮,如果,贺兰辞没有派人刺杀你,你下一步会怎么做?” “贺兰辞勾结刑部,绑架江大人的未婚妻子这件事情,难道还不够他被剥夺权利,流放百里吗?”夏简兮看向贺兰辞,“一个人被流放,那是死是活,便是別人说了算了!” 易子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著面前的夏简兮。 “不过,还得谢谢他这么看得起我,派了这么多人来刺杀我!”夏简兮抬头看向易子川,“刺杀皇亲国戚,这条罪名,就够他死一百次的了!” 易子川微微抬眼,隨后重新拿起筷子:“数罪併罚,不死,也得流放千里,贺兰辞这一次,就算是佛祖显灵,也救不了她了,你该心满意足了吧!” 夏简兮顿了顿,隨后轻笑:“王爷这是怕我继续设计別人?” “夏简兮,我不是每次,都能救你命的!”易子川盯著夏简兮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 “王爷是我怕死在別人手里?”夏简兮看著面前的易子川,唇角微微上扬。 易子川难得的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盯著夏简兮。 “我福大命大,没那么容易死的!”夏简兮轻笑,“毕竟,我本来,就是捡回来的一条命,老天爷不会捨得那么快就收回去的!” 易子川微微蹙眉:“夏简兮!” 站在一旁的秦苍髮现易子川有些动怒,便赶紧带著瑶姿和听晚走了出去。 厢房內突然就安静了下来。 易子川放下手里的筷子,目光一瞬不瞬的紧紧的盯著面前的夏简兮:“如果那一日,我不曾去永昌侯府,如今的你,只怕早已经被野狼啃食乾净了,夏简兮,你不是每一次都可以那么好命的!” 夏简兮感受到了易子川散发出来的怒火,她抬头看向面前的易子川,沉默了半晌,才开口道:“那也是我的命,王爷气什么呢?” “我……”易子川一时语塞。 “你我之间不过是交易,你想要利用和太平县的商户联繫,好得到你想要的线索和情报,王爷放心,就算是我死了,也不会影响王爷得到这些的!”夏简兮看著易子川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 易子川紧紧的咬著牙,良久,才如同泄气一般的吐出一口浊气:“如果你能够保证,我当然不会在意你的死活,但是如果你答应我的没有做到,那我也不介意,將你失约的代价全部都算在你父母的头上。” 夏简兮忍不住皱眉:“这是你我之间的交易!与我父母有什么干係!” “你若是不想连累你父母,自当好好保住你这条小命,不然,我也不介意,將你的所作所为告知夏將军,就不知道,当他知道,他那般放在掌心里宠爱的女儿是如此的机关算计,又会是怎么样的想法呢?”易子川看著夏简兮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 第106章 何必呢 两人到底还是不欢而散。 夏简兮走的时候,眼中满是怒意,若不是听晚追了上去,只怕连维帽都要忘记戴了。 听了个大概得秦苍下意识的拉住准备追过去的瑶姿,隨后低声嘱咐道:“千万保护好夏小姐!” 瑶姿先是一愣,下意识的看了一眼端坐在桌子前的易子川,最后郑重的点了点头:“你放心,我一定会保护好夏小姐的。” 得到了瑶姿的承诺,秦苍才鬆开了手,看著三人气势汹汹的走出长长的甬道。 眼见著三人远去,秦苍才进了厢房。 他轻轻的关上门,看著打开窗户,侧目看著外面的易子川。 “王爷明明是担心夏小姐冒险,伤害了自己,为什么非要说那么难听的话!”秦苍有些无奈的看著易子川,“女儿家都是要哄得,王爷总是这样嚇唬夏小姐,就不怕夏小姐真的气极了,再也不搭理王爷了吗?” “不搭理就不搭理,谁稀罕她!”亲眼看著夏简兮上了马车的易子川,慢慢的关上了窗户,隨后拿起筷子,继续漫不经心的吃著面前的那盘烤鸭。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过了时候,方才还油滋滋冒著香气的烤鸭,这会儿,竟然有些味同嚼蜡。 失了兴趣的易子川放下了筷子:“真难吃!” 秦苍有些奇怪的上前,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吃,依旧是烤鸭的味道。 秦苍有些无奈的放下筷子:“王爷只怕是心里苦,连带著烤鸭吃著都苦了!” “胡说八道什么!”易子川忍不住皱眉。 “贺兰辞的事情,王爷大可以不去管他,由著夏小姐折腾便是,可王爷又是去找了江大人,又为了夏小姐坠崖!”秦苍乾脆拉了张椅子,在易子川面王爷坐下,“旁人不知道王爷的本事也就罢了,可属下却是明白的,若不是为了保护夏小姐,区区几个杀手,怎么可能逼得王爷你坠崖?” 易子川的脸色变了变,久久没有说话。 “王爷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假的不知道?”秦苍看著易子川,低声说道。 “什么真的假的?”易子川皱眉,“你怎么也学那姜怀玉开始打哑谜!” 秦苍颇有些无奈地嘆了口气:“王爷对小姐,只怕不是简单的利用吧!” 易子川眸光微闪。 “王爷对夏小姐的心意,只怕除了王爷,是个人都瞧的清楚!”秦苍看著易子川的眼睛,轻声说道,“王爷何时可以为了一个人豁出命去,我跟在王爷身边也有十几年了,除了这位夏小姐,属下是再没有见过还有別人能让王爷这般上心!” 秦苍看著易子川,不由想起那一日姜怀玉见到易子川时,说的那些话。 “他倒是英雄救了美,苦了我这个赤脚大夫要给他正一堆骨头!” “他这骨头断的是七七八八,肋骨都被撞断了好几条,那夏小姐身娇体软的,倒是没什么事!只怕从头到尾,都被你家这位爷死死的护在怀里了!” “你家王爷这么冷清冷脸的人,竟然还能做出豁出命去就別人的事情,真是开了眼了!” “先前还为了她专门跑去那什么江大人的府邸!” “还让我这个赤脚大夫给那什么江大人的媳妇治伤!” “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不过,那夏简兮,的確是个一顶一的美人!” 姜大夫向来喜欢碎碎念,那一日,他每掰一块骨头,就是一声哀怨的“英雄难过美人关”,他足足听了有二十多声。 易子川看著桌子上琳琅满目的美食,心里的思绪,却一点一点的沉淀下来。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开始將目光放在了夏简兮的身上。 是她胸口插著剑躺在地上,却依旧满脸傲气的看著自己的时候;是他站在眾多长辈面前,为了证明自己清白,毅然决然撤掉袖子露出守宫砂的时候;是她为了救方婷婷,满脸谦卑恳求的將一百两黄金推到她面前的时候;还是她凭藉著单薄的身体,纤弱的双手,死死的拉住藤蔓,任凭双手鲜血淋漓,也不肯鬆手的时候。 夏简兮,对他而言,是不一样的。 她坚毅,决绝,善良,不愿放弃,她同那些被后院规训的女子不一样。 她或许心思深沉,但是恩怨分明,敢爱敢恨。 她可以为了报復陷害她的贺兰辞机关算尽,也可以为了救被他抓走的掌柜,而身陷囫圇。 易子川知道,他动心了! 从他发现,自己竟然可以记得夏简兮所做的点点滴滴,他就知道,自己到底,还是栽在了一个女人的手里。 “王爷!”秦苍看著一时皱眉,一时嘆气的易子川,忍不住低低的唤了一声。 回过神的易子川先是一愣,隨后看向秦苍:“可嘱咐过瑶姿,让她千万保护好夏简兮的安全!” 秦苍忍不住撇嘴:“方才不好好说话,愣是將人给气走了,现在又关心人家的安全,王爷,你这嘴,怕是这辈子都娶不上媳妇了!” 易子川立刻瞪了秦苍一眼:“本王看你现在是皮越老越厚了,什么话都敢说!” 秦苍赶忙闭了嘴,但是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还是没忍住嘟囔几句:“你就嘴硬吧,到时候娶不上媳妇,做一辈子的光棍!” 秦苍虽然声音很低,但是耐不住易子川耳朵好使,他淡淡的看了一眼秦苍,最后冷不丁的说道:“本王要是做一辈子的光棍,本王到时候也让你做一辈子的光棍,若是没有本王的准予你,你一辈子娶不上瑶姿!” 秦苍的脸顿时涨的通红:“这跟瑶姿有什么关係啊!” “你莫不是以为,你经常借著给本王传信的藉口,去见瑶姿的事情,本王不知道吧!”易子川不由眯起了眼睛,“当初我让你选一个人去保护夏简兮,你非要让瑶姿去,不就是担心她在本王身边太危险嘛!” 秦苍语塞。 “你最好祈祷佛祖保佑,本王可以娶上媳妇,不然,你就得一辈子跟著我这个老光棍!”易子川冷不丁的说道。 秦苍被威胁了。 还是被自己的主子给威胁了。 回將军府的路上,秦苍第一次后悔自己多嘴,现在好了,一个不小心,把自己的半辈子给说出去了! 一直到府里,秦苍都是懨懨的,就连姜怀玉来给易子川把脉,他都满脸的不高兴。 姜怀玉向来多嘴,忍不住问道:“你抢他媳妇了,自打我来,就没见他这么哀怨过!” “算吧!”易子川淡淡的说了一嘴,“他说我一辈子娶不上媳妇,我就答应他,若是我一辈子娶不上媳妇,就让他陪我做一辈子的光棍,显得我们主僕情深!” 姜怀玉抬头看向易子川,满脸的不可思议:“我还是第一次知道,主僕情深还能用这件事情来体现的!” 一听到易子川这话,秦苍的脸,瞬间更难看了。 最后还是姜怀玉看穿了易子川,低声说道:“你莫不是招惹了夏家的那位小姐,拿秦苍出气?” 易子川微微蹙眉,他有些想不明白,姜怀玉怎么知道的。 只这一眼,姜怀玉就知道易子川在想什么,便笑著说道:“自打我认识你,你身边,就是连只母蚊子都没出现过,可偏就这位夏小姐,出了岔子,都是男人,若是连这点都看不出来,才奇怪吧!” 易子川突然有些恍惚:“有,那么明显吗?” 换好药的姜怀玉拍了拍易子川的肩膀:“正常,毕竟开屏的孔雀枝招展,被看出来也在所难免嘛!” 第107章 我不嫁人 夏茂山巡营回来已经是三日后了。 他早在三日前便得了消息,但是他有军务在身,也不好撇下军务不管,回来的便晚了一些。 夏茂山的战马刚刚停下,他便翻身跃下,隨后快步进了將军府。 得知夏茂山今日回府的夏夫人,早早的就备下了车马,如今,正在府里等著他回来。 “夫人!”夏茂山快步走进大堂,一进门,便看见了正在与南星说著什么的夏夫人,下意识的便开口唤了一声。 听到声音的夏夫人本能的回头,隨后便瞧见了风尘僕僕的夏茂山,从外头走了进来,她满脸诧异的上前:“將军不是晨起才出发,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得了夫人送来的消息,心中焦急,便一路快马加鞭!”夏茂山一边说著,一边解开身上的鎧甲,“我已经去陛下那里述过职了,我们这就去大理寺走一趟!” 夏夫人看著面前的夏茂山,想起大理寺少卿来同自己说的话,脸色变了变,隨后轻声安抚道:“再急也不差这一会儿,我这就让人准备热水,你先去洗漱一下,换一身衣服,虽说那大理寺的牢房不是什么好地方,但毕竟是衙门,也不好穿著军服就去!” 夏茂山先是一愣,隨后才反应过来:“夫人说的是,是我太著急了!” 安抚下夏茂山的夏夫人,看著他往后院去了,沉了沉脸,隨后看向隨著夏茂山一起来的副將:“客房也备下了热水,辛苦许副將也去冲个澡,换一身衣服,切记不要带上佩剑!” 徐副將先是一愣,隨后忍不住蹙眉,心知,那大理寺送来的,必然不是什么好消息,他深深的看了一眼夏夫人,隨后低头应下:“是,夫人!” 夏夫人吁了一口气,隨后赶紧追著夏茂山去了后院。 南星微微侧身:“徐將军请!” 徐副將点了点头,隨后跟在南星的身后往客房的方向走,眼见著走到没什么人的地方以后,徐副將到底没忍住,开口问道:“南星,府上可是出了什么事,竟然连我的佩剑都不能带了!” 南星一想起那日少卿大人来时,夏夫人气的哭了半宿,良久才开口:“夫人不让你带佩剑,是怕將军怒上心头做错了事,你只管听夫人的就是,至於发生了什么事,我也不知道从何说起,等你去了大理寺,自然也就知道了!” 徐副將看著南星一脸的为难,心中明白,必然是出了大事了,毕竟,南星在夏夫人还在家中做小姐的时候,就已经跟在夏夫人的身边了,这么多年,大大小小什么事没见过,能让她都觉得为难的事,只怕真的是天大的事情了。 等到夏茂山洗漱好以后,夏夫人想方设法的收走了他的佩剑,仔细检查他身上没有什么可以杀人的武器以后,才跟著夏茂山一起往外走去。 就在这夫妇二人准备出府去的时候,去铺子上查帐的夏简兮突然回府,正巧在府邸门口撞见。 夏简兮一瞧见夏茂山,便满脸欢喜的上前:“爹爹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夏茂山看著刚从外头回来的夏简兮,看著她额头上的几颗汗珠,不由的蹙眉:“这样热的天,你这是去哪里了?” “母亲说,各个铺子上的帐目,要时常查验,今日一大早便催著我去了!”夏简兮看著夏茂山,眼里满是女儿家在自家父母前的乖巧单纯模样。 夏茂山哪里知道,那是夏夫人为了將夏简兮支出去故意赶她去的,满心满眼都在心疼自己的宝贝女儿被这热毒了的大太阳,晒得满头大汗:“铺子上的帐面让掌柜的送过来就是了,何苦让她在这么热的天往外跑!” “將军只知道打仗,哪里知道铺子上的事情,若是不时常查验著,难保会有哪奴大欺主的,到时候赚了的银钱他们自己藏在了口袋里,亏了的都算在將军府上,到时候,將军便是有那金山银山也不够用的!”夏夫人赶紧说道。 夏茂山虽然在打仗上颇有天赋,但是对於这做买卖赚钱的事情向来是不插手的,而且也没有那个本事,如今听夏夫人这般说,也觉得有道理,隨后看著夏简兮说道:“倒也是这个理,可今儿个也太热了,以后选著阴凉些的日子去!” “女儿晓得了!”夏简兮笑著应下,隨后看向夏夫人轻轻搭在夏茂山臂弯里的手,“父亲母亲这是要去哪里?” 夏夫人脸色微变:“我与你爹有些事情要办,你且在府上待著,不要乱跑!” “娘亲怕不是要跟爹爹偷溜出去玩,故意不带我的吧!”夏简兮突然上前,紧紧的揽住夏茂山的另一只手,“我也要去!” “不行!”夏夫人立刻拒绝,“平日里也就罢了,今日,我与你爹真的有事要办,你不许去!” “为何偏今日不能去,我好几日不曾见过爹爹了,爹爹回来也不曾问过我伤好没有,便忙著要出去,莫不是爹爹和娘在外头有別的女儿了,不要我了!”夏简兮说著,突然红了眼。 “胡说八道,什么別的女儿,我与你爹是去办事,你跟著做什么!”夏夫人有些不悦,“我们是要去大理寺,那样的地方,你一个未出嫁的女儿家怎么去的?” “怎么就去不得了!”夏简兮抿著嘴,隨后轻轻晃著夏茂山的手臂,“爹爹,你带我去吧,我都好久没跟爹爹一起出过门了,不过就是大理寺嘛,有爹爹在,就是刀山火海,也有爹爹护著我,区区大理寺,难不成还能嚇死我?” 自打夏简兮过了十岁的生辰以后,便再也没有跟夏茂山撒过娇了,今日,倒是难得。 夏茂山忍不住低头看向自己这个宝贝女儿,想起她小时候,抱著自己大腿哭闹,非要自己带著他去军营玩的模样。 夏简兮从小便是个闹腾的性子,只是后来夏夫人管的严,硬是將她的性子收敛了起来,虽然瞧著大家闺秀了许多,可夏茂山却总觉得心疼,她那么活泼灵动,三岁时候便缠著他要学骑马的宝贝女儿,带头来却被困在了府里,学那管帐绣,无趣的紧。 他看著眼睛微红的夏简兮,突然想起在悬崖底下,那个为了自保,又一次拿起弓箭的夏简兮,心中微动:“带她去吧!” “將军!”夏夫人有些不悦,“那样的地方,她一个小姑娘怎么去的!” “悬崖底下那等子要命的地方,她都能去,一个大理寺,还能去不得了?”夏茂山挑眉,隨后拍了拍夏夫人的手,“只当是带她去见见世面就是,就是天塌下来,还有我在呢!” 夏夫人张了张嘴还想阻拦,可夏简兮已经欢天喜地的上了马车,哪里还有她说话的地方,只得无奈贏下:“你最好说到做到!” 夏茂山笑著看著夏夫人:“好!” 夏茂山出行大多骑马,但只要有夏夫人和夏简兮在,便陪著他们一起坐马车,虽然经常有人因为这样笑话夏茂山,但他总是很坦然的说:“我就是喜欢待在夫人和女儿的身边,如何?” 去的路上,夏简兮一直让夏茂山说著巡营的趣事,军营中的那些叔叔伯伯,大多数也都是看著她长大的,她也都认识,所以听著夏茂山说起他们,也很是熟悉。 “……蒋畅哥哥都已经娶妻了?”夏简兮忍不住感慨,“我怎么记得,蒋畅哥哥,只大我几岁,这么快就娶妻了?” “蒋畅可比你大了六岁!”夏夫人看了一眼夏简兮,无奈说道,“只是他小时候不长个,瞧著小,这几年突然窜的老高,蒋夫人可不止一次跟我提起,说蒋畅一顿饭可以吃掉五斤的大米,还在家中也算富裕,否则,都养不起蒋畅这个胃口!” 夏简兮回头看向夏夫人:“娘也知道,那怎么没听娘亲提起过!” 夏夫人的脸色顿了顿,隨后看向窗外:“他成亲的时候,你刚被摄政王送回来不久,府中乱作一团,我哪里还记得同你说这个事情,因为这个,我跟你爹都没去吃蒋畅的喜宴,好在蒋家体谅我们的难处,不仅没有生气,还专门来看过你!” 夏简兮看著夏夫人,不由沉默了下来。 夏茂山看著突然不大高兴的母女两,隨后伸手拉住两只小小的手,紧紧的握在自己的掌心:“等日后简兮成婚的时候,我们將蒋家所有人都请来!请他们好好的吃一顿!” 夏夫人回头看向夏茂山:“等到那个时候,你只怕自己都吃不下饭,哪里还记得请人家!” 一说起这个,夏茂山便看向了夏简兮,一想起这从小便被自己捧在掌心里,一点一点养大的姑娘,日后,要嫁到人家家里去,他这心中便满是酸涩,顿时,便没了兴致。 反倒是夏简兮,突然开口道:“我不嫁人!” 夏夫人一顿:“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夏简兮看向夏夫人,“我问过了,汴京之中,也有女子终身不嫁的,我在家中,爹娘宠爱,何必嫁去人家府上孝顺別人的爹娘,保不齐,还要受人白眼,委曲求全的等著媳妇熬成婆婆,若是遇上那等子心大萝卜,一个接著一个纳妾,我还得跟那些小妾爭宠爱,这日子,光是想想,便难捱的很,不如一辈子在家里做老姑娘!” 夏夫人和夏茂山立刻回过头去看著面前的夏简兮,夏茂山倒是没说什么,反倒像是在思索些什么,夏夫人却急的不行:“哪有你说的那么难捱,你看娘,你祖父祖母在世时,对我也是千好万好,你爹对我,也是如此……” “那是娘亲命好!”夏简兮抬头看向面前的夏夫人,“我近来去铺子查帐,时常听到,谁家谁家的儿媳妇,被婆婆磋磨的活不下去了,一根白綾吊死了,还有谁家谁家的儿媳妇,因为夫君在外头寻问柳,气的落了孩子,大出血没挨过去,丟了性命的,娘,我不想做別人家的儿媳妇,到头来死了,都只是谁家的儿媳妇,谁的妻子,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 夏夫人怔怔的看著面前的夏简兮。 “娘,我不嫁人!”夏简兮看著面前的夏夫人,一字一句,异常坚定的说道。 夏夫人满脸不可思议的看著面前的夏简兮,一时之间,竟然说不出话来,她下意识的看向一旁的夏茂山,却发现,他微微蹙眉,显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第108章 证词 就在三人相对无言的时候,马车正巧在大理寺门口停下。 南星的声音打断了三人的沉默。 夏茂山率先下车,隨后等在一旁,扶著夏夫人和夏简兮,依次下车。 夏夫人倒是第一次来这大理寺,她抬头看著大理寺门前的匾额,忍不住感慨,她怎么都没想到,自己这辈子,竟然还有来大理寺的时候。 孟轩早知今日夏茂山会来,一早就派人在门前等著,所以他们一下车,便有人来带著他们一行人往里走。 很快,夏茂山便跟著大理寺的人,找到了正在写卷宗的孟轩。 听到声音的孟轩立刻就放下了手中的卷宗,他第一眼看到的是夏茂山,正准备说话,便瞧见了跟著进来的夏夫人和夏简兮。 孟轩深深的看了一眼夏简兮,隨后便装作自己不认识一般,低声说道:“这位,是夏小姐吧!” 夏夫人略带歉意的点了点头:“出门的时候正巧碰上了她,非要来,她只在旁边待著,孟大人不必在意她!” 孟轩顿了顿,隨后收回目光,看向夏將军:“將军,事关夏氏族亲的事情,夫人,可是与你说过了?” 夏茂山摇了摇头:“我回来的匆忙,夫人还未曾详细说过!” “那,不如我们先去大牢,將军还是亲自见一下那位夏氏族亲的人,正好,我们也好边走边说!”孟轩说著,已经拿起了一旁的卷宗和笔,准备著往外走了。 夏茂山也没有拒绝他,跟著他一起往外走。 夏夫人原本是想將夏简兮留在这里的,可她速度很快,直接就跟了上去,夏夫人虽然无奈,却也不好在外人面前说什么。 “……关於合谋刺杀的事情,夏成玉是供认不讳的!”孟轩说完,不由的看了一眼夏茂山。 夏茂山的脸色顿时变得漆黑,他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的捏紧,浑身上下也透露出了一股浓烈的杀气。 便是早有准备的孟轩,也不由自主的往边上靠了靠,夏茂山毕竟是从尸山血海的战场上廝杀回来的,他身上的那股子杀气,普通人怕是没几个受得住的。 在一旁听了一耳朵的徐副將,突然就明白了夏夫人为什么特地嘱咐他,让他不要带佩剑,原来是怕夏將军听到这些事情,气急了,直接拔刀砍人。 “这桩案子,牵扯永昌侯府,刑部,护国將军府,翰林大学士,还有摄政王府,陛下亲自监理,就等將军回来,就要开堂审理!”孟轩一边往前走,一边轻声说道,“那夏成玉倒是基本上都招供了,只是那贺兰辞,不知道再等些什么,一直不肯开口,今日请將军来,也是为了写证词!” 这几日,最繁忙的,便是孟轩了,光是证词,写了就有好几卷,王爷和江大人的倒是都已经来过了,按理说,他应该去请夏简兮来作证,但考虑到夏简兮尚未出阁,又经受此难,一个女儿家,难免担心害怕,便作罢了,却不想,今日,夏简兮,倒是自己来了。 大理寺的牢房一如既往的昏暗,大白天的,也昏暗的几乎看不清楚脚下的路。 夏简兮伸手扶住夏夫人,慢慢往前走。 夏夫人看著莫名对这里有些熟悉的夏简兮,不由的皱眉:“你怎么这么熟悉这里?” 夏简兮先是一愣,隨后开口道:“我只是看得清脚下的路,哪里熟悉了!” 夏夫人看了一眼夏简兮,见她一脸坦然,隨后嘆息:“真是上了年纪了,眼睛都不大行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走在前面的孟轩顿了顿,隨后赶紧说道:“这里昏暗了些,夫人走路小心些才是!” 夏夫人应了一声,便不在说什么。 因为此案牵扯广大,又有不少权贵在其中,孟轩特地將关押夏氏族亲和贺兰辞的牢房选在了最里面。 夏茂山到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席地而坐的夏成玉,他盘腿坐在地上,背对著他们,佝僂单薄的身子看起来很是悲凉。 “夏成玉!”孟轩上前一步,冷声呵道。 听到声音的夏成玉,这才回过头来看到站在他身后的夏茂山。 看到夏茂山的那一刻,夏成玉先是一愣,隨后悽苦一笑:“茂山,你来了!” 夏茂山缓缓上前,隔著牢房看著坐在地上的夏成玉,他目光冰冷:“为什么这么做?” 夏成玉当然知道夏茂山在问什么,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气,隨后苦笑道:“因为,我做梦都想光耀门楣,將你压下去,重回夏氏主家!” 夏茂山冷眼看著夏成玉:“所以,你就要害我的女儿!” “你没有儿子,你膝下就只有一个女儿,你再宠爱她,她也不可能继承你的衣钵,你的东西,最后都会变成二房的,若是二房接不住,那早晚都会变成我们的!”夏成玉看著面前的夏茂山,一字一句的说道。 夏茂山垂在身侧的手一点一点的捏紧。 夏成玉自然也瞧见了夏茂山紧握的拳头,他轻笑一声:“其实我们可以等,等到你女儿嫁了人,等到你断了气,二房那个性子,早晚,都会被我们拿捏在手里,你的那些东西,都会是我们的!只是,你如今要赶我们走,我们也是等不了了,才会鋌而走险,毕竟,你若是连女儿都没有了,总要培养二房的儿子!” “你做梦!”夏茂山的胸膛剧烈起伏。 夏成玉抬眼看向夏茂山,眼中满是讥笑:“谁让你,没有儿子呢!” 相比夏茂山,站在一旁的夏夫人,却更加的难过,她侧脸抬头,试图將眼中的泪水逼回去,若不是因为她身体太差,没能给夏茂山再生一个儿子,又怎么会让夏茂山受这样的折辱。 “儿子,你倒是有许多的儿子!”一直站在一旁听著的夏简兮突然上前,“可就是因为你的贪心,明知道他们没有那个本事,却逼著他们读书考功,將家中的钱財耗尽,还在眼见正道走不通以后,想著害別人,最后设呢么都得不到,反倒害的你的那几个儿子,都死了个乾净!” “住嘴!”一直坐在地上的夏成玉突然窜了起来,他一脸凶狠的衝到栏杆前,死死的瞪著夏简兮,“你知道什么,我祖上才是夏氏的正统,正统,你祖父不过就是一个旁支,若不是他占了我们的气运,怎么轮得到你们家加官进爵!” “正统,旁支!占了你们的气运?”夏简兮冷笑,“只怕是你们祖上知道你这一脉都是心思恶毒的蠢材,心知你们没有出路了,才靠著我祖父光耀门楣!” “贱人,贱人!”夏成玉怒骂,“你一个赔钱货知道什么,你爹没有儿子,他那些万贯家財本就该是我们的,我们的!可他是个死脑子,说什么都不肯过继儿子,竟然要將所有的財產权势都留给你这个赔钱货,等届时,你嫁了出去,这滔天的富贵和权势,就都成了別家姓,我不过是在替祖宗们要回本就属於夏家的东西!” 忍无可忍的夏茂山一个健步上前,直接伸手掐住了夏成玉的脖子。 夏成玉被掐的喘不过气,他拼了命的掰著夏茂山的手指头,却发现,他用尽浑身力气,竟然连他一根手指头都掰不开,绝对的力量碾压之下,夏成玉突然开始怕了。 他不停的拍打夏茂山的手,眼中满是惊恐,他拼命的张著嘴,试图让自己可以呼吸,却发现,自己可能马上就要去见阎王了。 夏茂山手上的力度越来越重,眼睛也泛了红,最后还是孟轩看不过去,上前轻轻的说了一句:“夏將军,他若是死了,可就没办法给他治罪了!” 第109章 豺狼虎豹 盛怒中的夏茂山逐渐恢復理智,他看著唇色已然发黑的夏成玉,猛地一甩手,直接將只剩下一口气的夏成玉重重地丟了出去。 像个破布娃娃般被摔在地上的夏成玉,已经顾不上身体的疼痛,他趴在地上,用尽全力地去呼吸,窒息的绝望感在那一瞬间侵蚀他的意识,犹如汹涌而来的洪水,让他无处逃生。 夏茂山冷眼看著狼狈不堪地趴在地上的夏成玉,眼中满是未消散的杀意:“我不杀你,自有律法会惩戒你,你为了所谓的光耀门楣,害死了那么多夏氏儿郎,却至此都没有悔改之意,三叔公,你们这一脉,从你开始,便已经断了气数!” 夏成玉捂著脖子,眼中满是死里逃生的恐惧和侥倖,他死死的盯著面前的夏茂山,想要开口,却发现嗓子里,是火辣辣的疼。 “而且,你们想得太简单了,若是真的有那么一日,纵然我膝下无子,我也绝对不会过继儿子,我手上的兵权会交回给天子,至於財富,我便是舍了身家给那天下所有的穷苦人家,也绝对不会让你们这些所谓的夏氏族亲沾染分毫!”夏茂山目光冷冽地盯著面前的夏成玉。 “你撇不开我们,你生是夏家人,死也要入夏家的坟……”夏成玉挤压著沙哑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入的是我护国將军府的坟地,而不是你们这些所谓主家的荒山野岭!”夏茂山冷笑,“我们护国將军府那通天的富贵,是我祖父自己搏来的!” “若不是我们夏氏……” “你们大约是忘记了,当初,是你祖上仗著自己是主家,不愿家中子侄上战场,逼著我那无父无母的祖父为你们替得兵役!”夏茂山打断夏成玉的话,目光冰冷。 夏成玉却不认命,他捂著脖子缓缓起身:“若不是我家祖上將那兵役的名额让给了你祖父,他一个靠著乞討抢狗饭长大的混子,如何能当上那赫赫威名的大將军!” 夏简兮看著已经红了眼的夏茂山,心中越发冰冷。 这是她第一次听曾祖父的发家史。 护国將军府,从曾祖父那一代开始,便扎根军营,夏简兮知道,曾祖父是从一个小兵,一点一点爬上来,终其一生守卫边疆。 但也因为身上有太多的伤,所以不到五十,就因伤病復发,死在了回京诊治的路上。 后来,她的祖父也同曾祖父一样奔赴战场,镇守边关数十年。依旧是一身伤病,也早早去世。 世人都喜欢读书,考功名却鲜少有人想要去做那双手沾满鲜血的武將,他们说他是军痞,说他们野蛮粗鲁,却忘记了,他们的功名都是用浑身的血肉去拼来的。 所有人都想要做读书人,却没有人愿意去服兵役,读书人身著儒衣,手拿一支毛笔,便能够受人敬仰,而当兵的,却要靠著双手在人群中杀出一条血路来。 “何其可笑,你也知道我曾祖父靠著乞食长大,却还要认为他的功名,是因为你们施捨才得来的!”夏茂山看著面前不知悔改的夏成玉,突然想起,父亲临逝前曾告诉过他,这世上多的是餵不饱的豺狼,而眼前这个披著孤苦老者皮囊的人,不就是那趁著你不留神便会衝上来一口咬死你的豺狼吗? 一直没有说话的夏夫人忍不住上前斥骂:“想当初我就应该听婆母的,看到你们找上门来,便应该直接打了出去,我愿意扶持你们,从始至终,只是因为可怜那些因为你们大人无用,而吃不上饭的女子幼儿,而不是你们这些所谓的夏氏族亲,早知道我送出去的那些银子都养了你们这些豺狼虎豹,我倒不如丟到那悠悠长河里头去,到底还能听一声响。” 孟轩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夏简兮,她早已经红了眼,也不知道是在心疼父亲,还是心疼那位白手起家的曾祖父。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其实当孟轩知道夏氏族亲都是这些人的时候,也不由得有些震撼。 他也是白衣出身,年少时,家中贫寒,父亲靠著种田养活一家子,连续几年灾荒,为了活命只得將田卖了出去,当了佃户。 想当初他交不起束脩,便是亲族中的长辈们从各家各院,一个一个铜板地给他凑齐,只为了可以让他这个唯一有几分读书天分的子侄有机会往上考。 他之前还记得当他考上功名回乡时,那些父老乡亲並未对他索取恩情,只是期盼他能做一个好官,期盼他可以振兴家族。 两相对比,孟轩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幸运。 或许出身贫寒,但尚且有六亲相助。 而面前的这位夏將军,几代从军依然是赫赫有名的大將军,却被家中亲族当成了可以攀附的高枝,拼了命地想要瓜分他的家私。 “夏成玉,你如今所说的所有话都会成为呈堂证供,你准备好接受律法的审判!”孟轩缓缓上前,目光冰冷的看著面前的夏成玉。 夏成玉当然不甘心。 这是如今的他已经没有了翻身的机会。 他心有不甘,却不得不认命。 夏茂山看著面前的夏成玉,只觉得心中发苦,许久以后,把看向孟轩:“孟大人,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孟轩走上前去將手中的卷宗递给夏茂山:“本案事关护国將军府和摄政王府,到时候,两家將作为上诉者参与本案的审理,將军已经见过主谋之一,还有一位不知將军要不要见?” 夏茂山看著卷宗上赫然写著贺兰辞的名字,他在来之前便听夏夫人说了几嘴,虽然早有准备,但是当他看到上面清清楚楚的写著这三个字的时候,还是有些不可思议。 “贺兰辞,他究竟为何要这么做?”夏茂山抬头看向孟轩,“他与我家女儿也算是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的,他为何要勾结夏成玉等人,害简兮的性命!” 孟轩抬头看向夏茂山余光却发现夏夫人的脸色有些难看,只那一瞬间,孟轩便心知肚明,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开口道:“贺兰辞自从被带来大理寺以后便一直不肯开口,但是他身边的兰亭已经全招了,至於缘由,將军真的想知道吗?” “自然是真的。”夏茂山蹙眉,“难不成还有什么是我不能听的?” 孟轩下意识地打量了一下夏茂山,確定他身上没有任何武器以后,伸手翻开了卷宗的第三页:“將军可以看这里,从这里开始便是贺兰辞所做的一切。” “他从一早开始便在算计你们將军府,永昌侯府亏空,他需要一笔巨大的钱財来填补这笔亏空,夏夫人的娘家是江南富商,可以说是富可帝国,夏夫人当年的嫁妆,更是丰厚!”孟轩说著不由得抬眼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夏简兮,“所以,贺兰辞便將目光,放在了夏小姐的身上!” 夏茂山一点一点看著卷宗,看著里面兰亭的供述,从一开始的朝节绑架,到后来的刺杀,一步一步的谋害,为的都是將军府的万贯家財和泼天富贵。 要知道,夏茂山没有儿子,他的膝下只有一个女儿,而作为独女的夏简兮,必然会带上將军府的半幅身家作为嫁妆。 而他偏偏早有婚约,所以贺兰辞只能用这等阴险的手段毁掉夏简兮的清白和名声,以此来逼迫永安王府退婚。 到时候他便大摇大摆地去迎亲,他甚至算好了,失了清白和名声的夏简兮,自然羞愧与见人,对於他的雪中送炭也会倍感荣幸,到时候她自然会因为这一点点的恩情,心甘情愿地拿出他的嫁妆填补他们永昌侯府的亏空。 只是当他的打算一次又一次的落空以后,他便放弃了所谓的嫁妆,毕竟只要夏简兮死了,那所有的东西最终都会落到二房的手里。 而他与二房交好,手中又握有他们的把柄,不过要些银子,夏家的二房不敢不给。 只是站在那里,孟轩都能感觉到周围越来越冷,他下意识地往身边的侍卫那里靠,试图汲取一些温暖,可就在他往侍卫边上走的时候,一道残影伴著一抹银光闪过,下一瞬,他便看著夏將军提著刀往深处走去。 “使不得,將军使不得!”孟轩差点喊破了嗓子。 他几乎是边喊边追,好不容易追上以后,恨不得整个人掛在夏茂山的身上,都没能拦住,一门心思要活剐了贺兰辞的夏將军。 孟轩因为不喜欢別人说他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所以平日里也有跟著相守的武將和侍卫骑马射箭,力气也是颇大。 可就在这一日,他突然认清了文官和武官之间的区別,尤其还是那种在战场上杀敌无数的武官。 他从未想过,他一个丈八的男子,竟然可以被人一只手拖著走,且毫无反击之力。 要知道,明明夏茂山看起来也並没有那么健壮,可自己连带著好几个侍卫愣是没能拦住他,还差点被他掀翻在地。 第110章 命苦 这是孟轩自打作为大理寺少卿以来最狼狈的一天。 为了不让夏茂山因为一时的气愤,直接拿长剑捅死牢房里的贺兰辞,孟轩试图拦住愤怒之中的夏茂山,可最终却仿佛一个小鸡崽子一般,直接被拎到一旁。 最后,任凭他连滚带爬,拼命劝说也没能拦下来的夏茂山,还是在夏夫人的哭声中停了下来。 夏茂山从始至终都没有失去过理智,他只是单纯的想要杀了贺兰辞,杀了那个,为了一己私利,几次三番想要害死他女儿的奸贼。 孟轩满头大汗的看著夏茂山停下来,隨后气喘吁吁的说道:“夏將军,此案已经交由大理寺来审理,大理寺一定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覆,还请您稍安勿躁!” 贺兰辞的牢房被安排在很偏远的角落里,倒不是因为故意冷落他,而是这案中有太多奇怪的地方,將他关在角落里,更多的其实是为了保护他,避免他被人杀人灭口。 “人都已经被抓到大理寺了,他到底做了那么多的错事,大理寺不可能让他跑掉,你若是动了手,那便是你的过错,我知道你心疼女儿,可你这样做除了泄愤,只会让简兮更加难过。”夏夫人紧紧的抓住夏茂山的手,说著不由自主的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夏简兮。 夏简兮就那么乖乖的站在那里,苍白的小脸上满是无措和不解。 只看了那么一眼,夏夫人便心疼的別过头:“你只知道气愤,那你可曾想过简兮,你可曾想过,她知道她经歷的那些事情都是被人为所设计的时候,该有多难过!” 一直到这个时候,夏茂山才回过神来。 他回头看著一脸苍白的夏简兮,看著她无助的站在那里,眼中满满的都是困惑和不解。 困惑她到底做错了什么,不急,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为什么要如此对待她。 那一瞬间,夏茂山心疼的无以復加。 他快步走上前去,满是厚茧的大掌,轻轻的掩盖住夏简兮的眼睛:“別看,別听,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情,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他们贪心,是因为他们不知足,是因为他们坏,与你没有任何干係……” 夏茂山后悔极了。 如果他知道事实是这样子的,那么一开始,他绝对不会鬆口让夏简兮跟著来。 良久,夏简兮才拿开夏茂山的手:“爹,这里太闷了,我想出去透透气!” “好,让你娘陪你去……” “不用了,我想自己出去走走!”夏简兮微微红了眼,隨后转身往外走。 夏夫人下意识的想要跟上去,却被听晚拦住:“夫人,小姐心中难过,不如让她自己待一会儿吧!” 夏夫人看著夏简兮孤零零的背影,不由得也红了眼,可最终还是没有跟上去。 看著眼前的这一幕,孟轩不由得感慨,护国將军府的这位夏小姐,也不知道隨了谁,心思深也就罢了,还颇会演戏,也怪不得,摄政王会栽到他的手里。 夏简兮从牢房里走出来的时候,昏暗的地牢突然被明晃晃的太阳所替代,一时之间她甚至被阳光照的睁不开眼。 可就当他开始逐渐適应外头的光亮时,她看到的第一眼,便是坐在轮椅上得易子川。 那一瞬,夏简兮甚至来不及感受阳光的美好,便毅然决然的转身试图回到地牢里去。 只是一直跟在她身后的瑶姿,好,死不死的刚好拦住了她的去路:“小姐这是要去哪里?” 夏简兮黑著脸,不愿意说话。 瑶姿发现不对,微微侧身,果不其然就看到了外面的易子川。 那日从兰香楼离开的时候,夏简兮气的厉害,便是回到府里,都是一副不怎么高兴的样子,显然是真的气著了。 而她作为易子川派来的暗卫,因为他主子惹了这位夏小姐以至於连著好几日,听晚和时薇,看到她的时候都是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 好不容易夏简兮在今日消了气,一大早便带著他们出门,却不想竟然是来了大理寺这个破地方。 瑶姿看著坐在树底下,分明是在等他们的易子川,认命的嘆了一口气,隨后轻声说道:“小姐,王爷似乎是有话要对你说,不如我们先过去看看?” “真是给你吃再多的甜汤,你满心满眼的也只有你的王爷!!”夏简兮气愤的看著面前的瑶姿。 瑶姿觉得自己实在命苦,两边都是主子,谁都得罪不起,为难的很。 “你为难她做什么?”易子川的声音突然在夏简兮的背后响起来。 眼见著人已经走到了面前,夏简兮也的確是躲无可躲。 夏简兮有些无力的闭了闭眼,却也不愿意转身,只是冷声说道:“王爷若是觉得我为难她,大可以让她回你的王府!总归我便是对她千好万好,她的心也还是在王府的。” 瑶姿低头,悄悄嘆息,觉得自己实在命苦。 若是叫时薇知道,接下来的几日,莫说是甜汤了,只怕煮的茶都不愿意叫她喝一口。 “你不想去见见贺兰辞吗?”易子川看著背对著自己的夏简兮,轻声问道。 夏简兮一顿,最后还是梗著脖子:“我去见他做什么?去听他说,他要怎么害我吗?” “本王以为,你会喜欢痛打落水狗的场面。”易子川看著像是孩子一般闹彆扭的夏简兮,不由得觉得好笑,但是担心又不小心惹到他,便强行忍著笑意,装作很是正经的模样。 “事情还未到最后一步,谁都不知道,到底谁才是落水狗!王爷还是不要把话说的太早!”夏简兮淡淡的开口道。 易子川看著明显情绪有缓和的夏简兮,唇角不由自主的微微上扬:“既然你不想去,那边作罢,可惜本王爱专门让孟轩拖住夏將军和夏夫人,好让你去见见那一直暗算你的贺兰辞,可惜了!” 夏简兮猛地转过身:“地牢不过一条路,总是越不过我爹娘他们的!” 易子川看著眼睛微红的夏简兮,隨后柔声问道:“你,这是哭过了?” “不曾!”夏简兮別过脸,“又不是第一日知道那贺兰辞是什么样的人,有什么可哭的!” 夏简兮的確没有哭,只是当夏茂山伸手捂住她眼睛的时候,她无比的心酸。 她的爹爹,为了保家卫国,一双手上满是粗糲的茧子,他用这样的一双手,守卫边疆,保护夏家,保护她,可到头来,前世的她,却还是没能一声顺遂,最后,更是惨烈的死在了那样逼仄的一个地方。 她甚至不能想像,她死后,她爹娘若是知道真相,该是何等的绝望和痛苦,不知道,又会被贺兰辞如何利用。 不论如何,每每想起,她都极其痛恨自己的蠢笨无知,为什么,就那么轻而易举的,叫贺兰辞和夏语若骗的团团转,她爹娘娇养她半生,可她却中了旁人的计,没能好好的活下去,辜负了爹娘半生的宠爱。 “你可要去见见他?”易子川看著夏简兮的眼睛,一字一句的问道。 犹豫半晌,夏简兮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 易子川看著夏简兮那副样子,唇角微微上扬:“那跟我来吧!” 秦苍看了一眼一脸丧气的瑶姿,隨后推著易子川往地牢的另一边走去。 大理寺的地牢的確只有一条路,为的就是避免犯人逃离,但是大理寺的地牢,却不止一处,为的,也是避免有人劫狱。 易子川提前转移了贺兰辞的牢房,甚至连孟轩都没有通知。 易子川带著夏简兮往另一处隱蔽的地牢走,那处地牢的钥匙只有一把,在易子川的手里。 易子川亲自打开地牢的锁,隨后推开门:“自从他被带来大理寺以后,便再没有说过一句话,这样的人,一般都是在等!” “等人来救他?”夏简兮看著漆黑的甬道,微微蹙眉。 易子川不由得看了一眼夏简兮:“你倒是聪明,这都想的明白!” “不愿意说话的人,无非两种,一种是担心祸从口出,还有一种,便是自知无望,已经认命!”夏简兮淡淡的开口道,“贺兰辞这个人心高气傲,除非断了最后一口气,否则,他绝对不会认命,所以只有前一种,他既然担心祸从口出,便是篤定,会有人来救他!” 易子川抬了抬眉:“不错,所以,我提前將他转换了牢房,就是想要看看,那幕后之人,到底是要救他,还是会杀他!” 夏简兮没有说话。 她也很好奇,这所谓的九爷,究竟是谁。 一个可以让堂堂永昌侯府为他卖命的人,究竟是什么样地位的一个人。 这处地牢,比之另外一处,更加狭小逼仄,也更破败些,若不是秦苍点了灯,只怕都瞧不见路。 几人慢慢往前,到了深处,反倒宽敞些,而就在深处,一直无人的地牢里,站著两个守卫。 守卫瞧见他们,立刻上前:“王爷!” “可有动静!”秦苍上前。 “还是一句话都没说!”守卫低声说道。 第111章 你技不如人 易子川微微蹙眉,隨后抬了抬下巴,两个守卫就很有眼力见的將周围的油灯一一点亮,隨后慢慢退了出去。 夏简兮回头看向易子川,只见他看了看深处的那间牢房:“我在这里陪你,別怕!” “怕?王爷莫不是太小看我了!”夏简兮失笑,隨后偏了偏头,向著甬道,缓缓往前走。 甬道狭小逼仄,只能容忍两人並肩而行,她缓缓往前走著,身后只有瑶姿一人跟著。 夏简兮在最深处的那间牢房前停下脚步,昏暗的牢房里,披头散髮的坐著一个身穿囚服的男人。 他盘腿坐在用木板和石头支起来的简陋床榻上,背对著牢门,让人看不清楚他的样子。 听到声音的贺兰辞並没有回头,只是继续盯著身后因为潮湿而布满霉斑的墙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夏简兮环顾一圈,逼仄的牢房,到处都散发著一股腐败朽烂的味道,只不过,这里虽然差劲,但是比起贺兰辞曾经用来关押她的地窖,却已经好了千倍百倍。 她本能的抬手掩了掩鼻子,嗓子也在这种恶劣的环境中不由自主的发痒,惹得她下意识的咳嗽了几声。 一直盯著墙壁发呆的贺兰辞在听到咳嗽声以后,突然僵住,隨后猛地回过头来。 没有设防的夏简兮看著突然转过头来,用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阴森可怖的盯著她的贺兰辞,嚇得心跳都停了一下。 但是很快,她便將那瞬间的惊嚇,死死的压在心底,迅速掩盖住眼底的慌乱,隨后,目光沉静的看著面前的贺兰辞。 贺兰辞盯著夏简兮许久,最后也只是冷笑一声,没有开口说什么。 夏简兮站在那里,看著披头散髮,脸上还带著诡异笑容的贺兰辞,脑海里突然闪过,那个在地窖里,亲手摔死自己儿子的魔鬼。 她拼尽所有力气,才生下来的孩子,就那样,死在了他的手里。 只那一瞬,心中的恨意便迅速蔓延开来,以排山倒海的气势,瞬间铺满她的四肢百骸,將那一丝丝的恐惧彻底掩盖。 贺兰辞敏锐的感受到夏简兮周身的气势发生了奇怪的变化,分明,方才,自己刚才压她一头,可就在一瞬间,她身上的怯意就已经消失殆尽。 “你是谁?”贺兰辞眯著眼睛看著面前的夏简兮,突然开口道。 夏简兮看著缓缓起身,向著自己走过来的贺兰辞,眼中,满是冷意。 贺兰辞一点一点的凑近夏简兮,他死死的盯著夏简兮的眼睛,却发现,眼前的这个人,似乎与他记忆中的夏简兮一点都不一样。 曾经的夏简兮,虽然贵为將军府独女,被夏夫人养的琴棋书画样样俱全,但是目光单纯灵动,依旧是一个单纯乖巧千金小姐。 可是现在的夏简兮,她的目光深沉冷冽,更像是那些经歷过巨大变故,甚至见过生离死別,看淡了世间凉薄之態的人, 贺兰辞突然衝到夏简兮面前,猛地伸出手去抓她。 瑶姿被嚇了一跳,猛地上前想要拦住夏简兮,却发现,她站的位置,正好是贺兰辞够不到的位置。 贺兰辞的手就在她的眼前,只差一点点,就可以触碰到她的眼睛,可就是差了这么一点点。 贺兰辞盯著,哪怕自己突然伸手,也只是一脸淡漠的夏简兮,突然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一点一点升上来,他收回手,紧紧的抓住栏杆:“你到底是谁?” 一直沉默著的夏简兮微微偏头,目光冰冷的看著面前的贺兰辞:“护国將军府独女,夏简兮,小侯爷,不认得了吗?” “你不是她!”贺兰辞第一次感到恐惧,连带著声音都开始微微颤抖。 “那你觉得,我应该是谁?”夏简兮的唇角微微上扬,“是那个,总是跟在你身后,喊著贺哥哥的稚童,还是,那个,单纯懵懂,任由你算计的千金小姐?” 贺兰辞没有说话,只是一脸不可思议的盯著面前的夏简兮。 “贺兰辞,这个世界上的聪明人,不是只有你一个的!”夏简兮轻笑,“各种兵书,我看的比你多!我单纯懵懂,是因为相信小时候那个真诚的贺小侯爷,而不是,真的蠢笨!”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贺兰辞终於回过神来。 “从你开始算计我的时候!”夏简兮目光平静的犹如一潭死水。 贺兰辞的心突然颤了一下:“所以,你早就知道我做的一切!” 夏简兮轻轻一笑:“算吧!” “方氏母女,醉香楼的那个娼妓,还有那个桃娘子,这一切一切都是你算好的!”贺兰辞突然瞪大了眼睛,“易子川根本不是什么好男风,醉香楼房间里的那个人,也是你!” 夏简兮挑衅般的挑了一下眉:“是!不过我没想到,你会这么急,直接派人刺杀我,还牵累了摄政王,你倒的比我想的,快多了!” 贺兰辞猛地砸了一下牢房门:“夏简兮,你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 “我不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技不如人,有什么可气恼的!”夏简兮嗤笑,“你当我蠢笨,设下圈套俾我就范,却自视甚高,以为谁都看不穿你的想法,可是你似乎忘了,你虽大我三岁,但从小到大,哪次小考,你能胜过我?” 贺兰辞的脸寸寸苍白下来。 贺兰辞年幼时,老侯爷尚且在世,为了让他能有所作为,亲自找上夏茂山,宴请他吃酒,將他送去了夏茂山的府上读书,便是因为夏夫人从江南请了很厉害的老学究。 那时的他,便是与夏家儿女还有康木泽一起读过三年书。 夏简兮虽然年幼,却很討老学究的喜欢,她写的一手漂亮的小篆,读过的书也几乎可以做到过目不忘,写出来的文章,便是要求很高的老学究也格外的喜欢。 每月的小考,他也好,康木泽也罢,从未胜过她。 只是,那个时候的贺兰辞,从未將夏简兮放在眼里过,毕竟一个女童,书读的再好又能如何,不还是要困於后院,一辈子为了丈夫子女操劳。 夏简兮看著贺兰辞的脸,就知道,他想起来了:“贺兰辞,你想要算计我,却轻看我,如今,便是你的报应!” “报应?”贺兰辞突然回过神来,他缓缓抬起头,高傲的像只孔雀,他伸手整理好自己杂乱的头髮,隨后笑了一声,“夏简兮,你不会以为,你已经贏了吧?” 夏简兮微微眯起眼,没有说话,只是看著面前的贺兰辞,一瞬不瞬的盯著他的眼睛。 “女儿家,就应该好好的待在后院那个地方,我之所以输给你,无非就是小看了你,可是那又能如何呢,我不会这么轻易的死在这里的……” “你是觉得你的靠山回来救你是吗?”夏简兮直接打断贺兰辞的话。 贺兰辞心里“咯噔”一声, “你还在幻想,你供养的那个九爷会来救你,是吗?”夏简兮挑了挑眉,隨后轻笑一声,“你勾结刑部尚书,他前脚出事,后脚太皇太后就来保他,贺兰辞,你真的以为,旁人都是傻子吗?” “你知道什么!”贺兰辞突然怒吼,“你到底知道什么!” 不远处的易子川在听到贺兰辞这声怒吼的时候,不由的眯起了眼睛。 “你怕什么?”夏简兮缓缓凑到贺兰辞面前,她用只有两个人知道的声音,缓缓开口,“贺兰辞,你每年给九爷供奉那么多的钱,你真的以为,你们要做的事情,没人知道吗?” 贺兰辞猛地瞪大了眼睛,那一刻,他的眼底是惊恐和不安,他猛地伸手想要抓住夏简兮,却被瑶姿一把打开了手。 吃痛的贺兰辞收回了手,可他还是不肯死心,他死死的扒在栏杆上,怒声道:“你到底是谁,你是谁!” 夏简兮站在那里,目光冰冷如深夜的寒潭,死寂的嚇人。 “我是,夏简兮!”夏简兮的声音在安静的甬道里,缓缓响起。 “夏简兮,夏简兮……” 夏简兮看著惊恐和愤怒交加的贺兰辞,缓缓转身离去,只留下一道清冷的声音:“当我亲手刺死那个劫匪的时候,我就不再是那个不諳世事的夏简兮了!” 空旷的牢房里,贺兰辞不停的叫嚷,一声接著一声。 夏简兮缓缓走到易子川面前,她在他没看到的角落里,偷偷擦去滴落到下巴上的一滴泪:“你听到了?” 易子川抬眼看向面前的夏简兮,眼中满是探究:“夏简兮,你演的太像了,就好像,你真的什么都知道一样,別说是贺兰辞了,我都觉得,你好像真的什么都知道!” 夏简兮挑了挑眉:“知道不好吗?” 易子川没有说话,只是看著面前的夏简兮。 她方才说的话,看起来没有意义,但是,就从她的试探,以及贺兰辞的反应中,就可以確定,那位九爷,必然是与太皇太后是一伙的。 接下来,只要看,谁与太皇太后走的近,便能窥见一二。 第112章 女儿不委屈 从地牢里出来的夏简兮,很快就被夏茂山带回了將军府。 向来疼爱女儿的夏茂山,在知道那些恶毒的算计以后,只觉得心痛难忍,亲自送夏简兮回了院子,却站在那里久久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夏简兮看著站在自己院门口,久久不肯离去的父亲,明白,他在心痛她受到那些委屈,也在后怕,那些人几乎要人性命的恶毒算计。 夏简兮几次想要开口安慰夏茂山,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最后,还是夏茂山率先开口:“下个月就是端午了,等这里的事情了结了,不如,你去你外祖父那里散散心,见见你外祖父和舅舅,也顺便看看江南的塞龙舟!” 其实,江南的赛龙舟也没什么意思,而且,夏简兮从小到大,也看过许多次了。 只是她知道,夏茂山是担心她难过,所以想要送她去江南散散心,不想让她一直陷在处处都是算计和陷阱的汴京城里。 “好!”夏简兮看著夏茂山,突然发现,他的额间已经有了几缕白髮,那一瞬,她突然明白,如擎天一般护著她的父亲,似乎已经老了。 夏茂山伸出手轻轻的抚摸著夏简兮的头顶,良久,才满是愧疚的说道:“是爹爹没能发现那些人的恶意,让兮儿受委屈了!” 夏简兮看著面前不再伟岸的父亲,微微红了眼:“女儿不委屈!” 良久,夏茂山抬手拍了拍夏简兮的肩膀,隨后说道:“明日起,爹爹教你射箭枪法好不好!” 夏简兮突然眼前一亮:“真的?” “真的!”夏茂山轻笑,“谁说女儿家只能会那些琴棋书画的!” “好!”夏简兮看著夏茂山,突然伸出小指,犹如幼时那般,说道,“拉鉤!” 夏茂山伸手小拇指勾住夏简兮的指头:“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夏简兮从未想过,这一场变故,为让夏茂山又一次起了让她习武的心思。 年幼的她,向来喜欢在军营里转悠,那些武夫最喜欢她这样软软糯糯犹如小福娃一般的女娃娃,总是抱著她到处逛,这个告诉她,怎么骑马才快,那个告诉她,怎么拿枪才稳,以至於她五岁便能拉弓射箭。 那个时候的夏茂山,也想教她习武,只是夏夫人不愿意,担心女儿教的粗俗,以后嫁不出去。 可今日,夏茂山听著夏成玉那一句一句的贱人,赔钱货时,他突然又起了这个念头。 回来的路上,他坐在马车上,想著夏成玉的咒骂,脑海里是不是的闪过夏简兮拉弓射箭的样子,耳边也是不是的迴响起,夏简兮说她不愿意嫁人的话语。 他这一路上都在盘算,或许,不嫁人,也不是什么大事。 回到主屋的夏茂山,看著悄悄坐在角落里抹眼泪的夏夫人,犹豫许久,还是忍不住开口道:“夫人!” 沉浸在伤心之中的夏夫人甚至都没注意到,夏茂山回来了。 她赶忙擦掉眼泪,装作正在铺床的样子,却不敢回头:“將军回来的匆忙,到现在都还没用膳吧,我让小厨房做些將军喜欢吃的羊肉麵吧……” 夏茂山走到夏夫人身边,看著低著头匆忙擦掉眼泪,心中越发酸涩。 “將军稍等一会儿,我这就去……”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夫人的眼睛都哭肿了!”夏茂山轻声开口,“现在出去,只怕府中下人,都要以为,为夫打骂夫人了!” 被戳穿的夏夫人没能忍住,掩著脸低声哭了起来:“短短几月,兮儿两次差点送命,上次被剑刺了个对穿,躺了两月才勉强爬起来,那个伤口的疤痕甚至都还在,就又被人算计,你是没瞧见她的手,十个指甲通通掀翻了,十指连心啊,她得多疼啊!” 在外人看来,夏夫人向来命好。 虽然出生商户,但是因为容貌绝顶,与夏茂山一见钟情,让他不顾门第,不计较什么商户低贱,非要娶她过门做正妻。 见色起意,大多难以维持。 那个时候的汴京,多少人等著看她的笑话,毕竟,这世上的男人,哪有只爱一个的道理。 可那些个权贵夫人,左等右等,自己的夫婿,小妾纳了一个又一个,可夏茂山,却满心满眼只有夏夫人一个。 到了后来,夏夫人难產,只生下一个女儿,后面便不事生產。 所有人又盼著,夏茂山会因为子嗣,而冷落夏夫人。 可那些盼望,有都落空,夏茂山对夏夫人,从始至终都是绝对的忠贞不渝。 外人羡慕夏夫人有一个疼爱她的夫婿,却没有人知道,这么多年,她活在怎么样的一个歉疚之中。 她膝下无子不要紧,可夏茂山,他不该没有儿子继承家业,她不止一次劝慰夏茂山纳妾,哪怕是平妻也可以,可他不愿,哪怕终其一生只有一个女儿,也心甘情愿。 可就是这么一个女儿,她如珠似玉的捧在掌心里,生怕磕著碰著,却被旁人这般算计,为的,只是他们家中权势和富贵。 夏茂山伸出手將夏夫人抱进怀里:“我想教她习武!” 夏夫人的哭声一窒:“什么?” “你可知,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在做什么?”夏茂山低头看向怀里的夏夫人。 夏夫人怔怔的看著面前的夏茂山。 “她拿著一把袖珍弓,在拼命自保!”夏茂山低声说道,“自打十岁以后,她便再也没有骑过马,也不曾射过箭,可她还是可以拉出弓,靠著那一把隨时可能折断的袖珍箭自保,她比我们想像的都要优秀!” “可是……” “六年前,你说,你出生商户,汴京贵妇大多看不起你的身份,只是碍於我的面子不会给你难看,但是背后,总是不待见你!”夏茂山打断夏夫人,轻声说道。 夏夫人顿了顿,隨后点了点头:“是如此,士农工商,那些贵妇嫉妒我嫁妆丰厚,却又看不起我娘家是商户的身份!” 夏茂山看著夏夫人的眼睛,缓缓开口:“也是你说,兮儿没有一个名门贵族的母亲,若是再养的粗俗,日后便会不招那些贵妇待见,到时候嫁去永安王府,会受委屈!” 夏夫人沉默半晌,应道:“是,从那以后,你便再没有教她那些骑术弓箭,她也收了心,跟著我学管帐和琴棋书画!” “可是你看,如今的她现在琴棋书画样样俱全,端庄得体处处大方,没有谁,能挑出她的错处来,可她还是要受委屈!”夏茂山看著夏夫人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可若是,她手中有剑呢?” 若是她手中有剑,那些所谓的贵妇人,虽然看不惯她,却也不敢轻易得罪她,起码不会当面轻贱她。 若是她手中有剑,便可以在受人暗算的时候自保,而不是等著旁人来救。 “我觉得兮儿说的有道理!”夏茂山吐出一口浊气,隨后看向夏夫人,“她为何一定要嫁人,一定要做那熬成婆婆的媳妇?她在我膝下娇养十几年,凭什么要做小伏低去孝顺別人的爹娘?” 夏夫人满脸不可思议的看著面前的夏茂山。 要知道,这样的话,在当今的世上,是如何的离经叛道。 夏简兮说,可以说她是不懂事,可夏茂山说,便是真的离经叛道了。 “为夫挣下滔天权势,夫人挣下万贯家財,我们为什么还要將女儿送去给別人做小伏低!”夏茂山一字一句坚定的说道,“商有妇好,晋有荀灌,我虽然不期盼兮儿如她们那般英勇神武,但,我希望她有能力自保!” “可是,兮儿她……” “不嫁人就不嫁人吧!”夏茂山一字一句坚定的说道,“夫人,我已经上了年纪,我不可能一直护著她,若是,她被人算计,所嫁非人,那时的你我,难道还能化身厉鬼为她出头吗?” 当然不能。 夏夫人从小读书,识文认字,一手算盘打的如火纯情,便是她阿兄,在经商之道上,也远不如她,所以哪怕她已然出嫁,娘家之中,却依旧有三分之二的商行在她手中。 她当然明白,人总要自己有本事,才能一身顺遂。 可是,女子习武,还不嫁人,实在是,太离经叛道了,她担心,夏简兮会因此受人讥讽,在汴京城中寸步难行。 可是,正如同夏茂山所说的那样,若是她所嫁非人呢? 若是她在遇上贺兰辞那等子盘算著她的財產和价值的人呢? 那个时候,她又该如何呢? “与其等著人来救,不如提剑反杀!”夏茂山的声音如雷贯耳。 夏夫人缓缓抬头,她看著面前的夏茂山:“那若是她,有了心上人呢?” “那便让他入赘,做我的儿媳妇!”夏茂山笑,“总归,咱们府上养得起!” 夏夫人红著眼睛盯著夏茂山看了很久,最后轻轻的点了点头:“好!” 夏茂山抬手轻轻擦拭掉夏夫人眼角的泪水:“那从明日起,我便教她习武,不求她做那驍勇善战的巾幗將,只求她能提剑自保,终其一生!” 第113章 只准招赘 刑部偽造证据扣押无辜百姓的案子,因为此案还牵扯到了摄政王易子川,所以最终负责审理案件的,则是大理寺少卿孟轩。 贺兰辞和叶上清被收押,证据链完整,唯一有问题的,便是那位桃娘子,至今没有下落。 孟轩总觉得这其中有些古怪,犹豫再三,他还是选择,抽空去一趟摄政王府。 易子川断了两条腿,一个胳膊,半个锁骨,正所谓,伤筋动骨,一百天,依照医嘱,得在床上躺满整整一百天。 前些日子他偷偷溜去了大理寺的事情,不小心被姜怀玉发现,气得他在院子里破口大骂,最后,还是易子川赔礼道歉,再三保证会好好养伤,才哄好了那位气的差点把自己送走的祖宗。 但也是从那以后,易子川被勒令不允许出门,整日里,不是在书房看书,就是在园子里看书看,百无聊赖。 就在他有一日看著池塘发呆的时候,秦苍默默的走了进来:“王爷!” 易子川回头看向秦苍,微微挑眉:“谁来了?” “是孟大人!”秦苍低声说道,“瞧著,应当是与到为难的事情了!” 易子川顿了顿,隨后点了点头:“带他过来吧!” 因著易子川向来不大喜欢那些风雪月的东西,文縐縐的诗词歌赋,他听一听也只作罢。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所以对庭院里的那些草草向来不在意,再加上府上也没个女主人管著,偌大的院子里,也就稀稀拉拉的种著几颗好养活的树,连朵都找不出来。 孟轩也不是第一次到摄政王府,但是每次来,他都不由的感慨,他家王爷,算得上是顶级的权贵了,可这院子,实在是有些配不上他的身份。 尤其当他看到,易子川半靠在轮椅上,坐在连条锦鲤都没有的池塘边时,没忍住嘆了口气:“秦苍,王爷的俸禄,难道连个厉害些的园林匠都请不起吗?” 秦苍当然明白孟轩的意思,他看著略显苍凉的院子,有些不好意思地咳嗽了一声:“王爷向来不拘泥这些小节,孟大人又不是不知道,这再好的园林匠,也得有个会欣赏的主子啊,你看王爷,像是那种喜欢山山水水,鸟树木的人吗?” 摄政王府,是前朝的过舅府,抄家的时候,抄出来的钱財听说堆满了整个国库,府中一草一木都价值数金,很是奢靡。 只是当时抄家的时候,几乎將府邸的地砖都挖开了,称得上是掘地三尺,等到易子川接手的时候,便是一个破破烂烂的府邸。 虽然先帝曾派人修缮过,但是也只是修缮,易子川又不爱在这些东西上费心思,这府邸,便一直都是这样萧条,看著没有半点尊贵人家的富贵之態。 不过,也好在易子川行事风格向来狠厉,心思也难以琢磨,所以鲜少会有人到王府来做客,也不算是丟了皇家的脸面。 秦苍带著孟轩走到易子川身边,孟轩站定,隨后拱手行礼:“王爷!” 易子川缓缓抬头看向孟轩:“少卿大人今日怎么空著手来看本王这个病患?” 孟轩先是一愣,隨后看了看两手空空的自己,突然反应过来,摄政王因为手上在府上修养,自己虽然是为了公务而来,但是也不应该空手而来。 眼看著孟轩满脸的惊慌和无措,易子川才笑著说道:“好了,逗你的,有什么事,你直说便是!” 孟轩一直跟在易子川身边,虽然外头传言他如何如何的弄权,如何如何的残暴,但孟轩却知道,易子川虽然性子乖张,但却有一颗真正的爱民之心。 所以,便是孟轩这样的寒门子弟,在易子川面前,偶尔也能做一做自己。 孟轩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来得著急,便忘了王爷有伤在身,等卑职回去了,便派人將礼送来!” “可別送来,一把年纪了还不娶妻,那点银子攒著日后去媳妇用吧!”易子川挑眉,隨后说道,“可是案子有什么问题?” 孟轩点了点头:“与案件相关的人,卑职都已经审理过了,只是,那位桃娘子至今不知所踪,卑职盘问过叶上清,也见过贺兰辞,但他们都说不知,所以,卑职……” “你是想问,桃娘子是不是死了?”易子川看向犹豫著要怎么开口的孟轩,直接替他开口。 孟轩抿了抿唇,隨后看向易子川。 易子川微微垂眸,良久,才又看向孟轩:“那我请问你若是本王也不知道桃娘子身在何处,是死是活,那这个案子你要如何去判?” “既然没有寻到尸首,那只能按照失踪去判!”孟轩轻声说道,“若是失踪,量刑时便可宽裕些,所以坊间也有不少恶毒之人,为了躲避刑罚,在杀人以后会將尸体隱藏,只要我们寻不到,那便不能算他是杀了人,只能算是失踪!” 易子川点了点头:“不错,不过,这个案子,桃娘子若是在世,她经营青楼,手上难免还是要沾染些脏东西的,是死,还是活,就得看江大人怎么选了!” 孟轩顿了顿,隨后立刻明白过来:“王爷的意思是……” “此处没有外人,本王也不与你打哑谜!”易子川看著面前的孟轩,轻声说道,“从那日殿前,太皇太后突然出现,为叶上清撑腰,这桩案子,便已经不再是普通的官吏勾结!” 孟轩的脸色微变。 新帝与太皇太后爭权,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 江一珩作为先帝留给新帝的纯臣,一直蛰伏,这次突然出击,便直接打掉了太皇太后安插在刑部的人,案子不论结不结,刑部尚书,必然是要换人做了。 皇帝在这一局,得了先机。 但是同时,江一珩因为祭出了自己未婚妻子是青楼老鴇的这张底牌,那江一珩必然是要被眾多自詡清流的官吏弹劾。 若是那桃娘子手上乾净,无非就是损失了几分名声,但若是那桃娘子的手上,有半分脏污,那江一珩,便也算是毁了。 用一个翰林大学士,换一个刑部尚书,称得上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所以,到了现在为止,桃娘子究竟是是死是活,就要看她的手上,到底干不乾净,到头来,就得看江一珩怎么选了。 “卑职明白了!”孟轩看著面前的易子川,眸色微沉。 易子川抬眼看向面前的孟轩:“本王深陷其中,又受伤修养,进来,你的压力,怕是颇大!” 孟轩听到易子川的这番话,眸光微闪,但还是开口道:“这是卑职的职责!” 易子川点了点头:“你应该明白陛下的意思,大理寺,最终是要交付给你的,本王,不过就是给你做一做垫石,这次的案子不小,但是日后会有更多,更麻烦的案子,终究是要靠你自己办!” 孟轩很是郑重地看向易子川,隨后一字一句地说道:“陛下和王爷的良苦用心,卑职明白!” 易子川深深地看了一眼孟轩:“若是没什么事,便回去吧,进来我要用药,忌口,日日吃那咸菜白粥,想来你也没什么胃口,便不留你用膳了!” 易子川的语调依旧没什么变化,但是孟轩还是感受到了一阵极度的哀怨。 孟轩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一旁的秦苍,只见他的脸色也不大好,看来,也是一直陪著吃白粥咸菜了,便赶紧开口道:“大理寺还有许多事情要忙,卑职便不叨扰王爷了!” 孟轩走的时候动作飞快,生怕走慢了一步,就要被留下来,吃那无甚味道的白粥咸菜了。 易子川眼看著孟轩离去以后,才缓缓转动著大拇指上的扳指:“进来可有人入京?” 秦苍顿了顿:“倒是有一人,七王爷称染病多日不愈,今日傍晚,大约就要入京了!他是太医院的人已经在等著了,就准备等著七王爷一进宫,便马上为他诊治!” 易子川不由的眯起了眼睛:“早不生病,晚不生病,偏就这个节骨眼上生病?” “七王爷自幼便有脑疾,总不会是他!”秦苍微微蹙眉,“怕是有人借著七王爷的风,一道入了京!” 易子川沉默良久,隨后回头看向秦苍:“进来,多派些人盯著贺兰辞和叶上清,不要让人靠近他们,免得有人起了邪心想要杀人灭口!” 秦苍立刻应下:“是!” 就在秦苍准备去办事的时候,一直突然喊住了他:“夏简兮那里……” “夏小姐那里就不必了吧!”秦苍下意识地以为易子川是要让他多派点人保护夏简兮,想也没想地直接说道,“最近夏將军带了军营里的人將將军府保护起来了,而且听瑶姿说,最近,夏將军正带著夏小姐习武呢!” “什么?”易子川猛地抬头,“习武?” 秦苍愣了愣,隨后点头:“是,而且听说,夏將军因为这件事以后,说,不让夏小姐嫁人了,日后夏小姐若是有了心上人,只准招赘!” 第114章 保护自己 夏茂山是个绝对严格的老师,哪怕是在面对自己如宝似玉的女儿时,也绝对下得去手。 夏简兮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在及笄以后,被自己的亲爹逼著凌晨起来扎马步,连带著身边的婢女们都没被放过。 一开始,夏茂山说要教夏简兮习武的时候,她是高兴的,毕竟,在她看来,再好的护卫,也比不上自己有本事保护自己。 但是她怎么也没想到,教她习武这件事,夏茂山是昨天说的,今天便派人將她院子里的人,都拉了起来。 就连夏夫人,也是满脸的震惊,毕竟,习武这件事,也急不得一时,好歹也得等夏简兮的伤,好的差不多了,才可以开始啊! 可夏茂山却是个执拗的,在夏夫人劝他再等几日的时候,他却说:“今日等明日,明日等后日,要等到什么时候去,既然决定要去做了,当下便该去做!” 夏茂山虽然宠爱妻女,但是他只要决定下来了的事情,便是有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夏简兮手上有伤,不便练剑学弓,夏茂山便拉著她扎马步。 前一日还在后院看著帐簿的女儿家,今日,便顶著烈日,站在院子里扎起了马步。 夏夫人看著夏简兮满头的大汗,心疼的不行,却也不敢上前,只准备了冰镇过的西瓜和甜汤,站在廊檐下,等著他们结束。 就在夏夫人又一次看向一旁的沙漏时,南星小跑了过来:“夫人,摄政王来了!” “你说谁?”夏夫人一脸莫名。 南星平復了一下因为一路小跑加巨的心跳,然后一字一句的说道:“摄政王带著府医,说来府上给小姐看看伤口,如今已经在前厅等著了!” “他不是伤了骨头需要静养吗?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来將军府?”夏夫人满脸的不可思议。 “王爷的意思是,在山崖下,咱们小姐救了他好几次,虽说有太医院的院正为小姐请过脉,但是他还是不放心,正巧近来无事,便带著府医来为小姐诊脉!”南星一边说著,一边看向正在大太阳底下晒太阳的夏简兮。 夏夫人也不由自主的看向正在扎马步的女儿,犹豫了许久,才走上前去:“將军……” 听说易子川带著大夫来府上的事情以后,夏茂山倒是並没有太过惊讶,反倒只是点了点头:“既然来了,便让他们到这里来吧!” “到这里来!”夏夫人的脸色当场就变了,“这里虽然是前院,可,可兮儿如今这幅样子,如何能够见客,总要让她回去换身衣服大家,见客,总是要得体一些的!” “他现在如何不得体了?”夏茂山回头看向夏简兮,一脸的不解。 夏简兮穿著一身白色的练功服,头髮高高扎起,脸上未施粉黛,但因为炎热和扎马步带来的酸痛,脸色通红,瞧著,很是有精神气,相比平日里那副病殃殃的样子,瞧著得体多了。 夏夫人只觉得自己的脸都要被气白了,偏偏平日里好说话的夏將军今日说什么都不肯放夏简兮回去换身衣服,夏夫人好说歹说说了半天也没能让夏茂山妥协。 夏夫人没了办法,只得硬著头皮去將摄政王和他府中的大夫请了进来。 坐在轮椅上的易子川,被秦苍推著往里走,相比王府,將军府一路过来顺畅的多,几乎每个地方都会有个斜坡,不像將军府,处处都有台阶。 姜怀玉率先发现,將军府有许多地方,都会故意设计出来一个斜坡,便没忍住好奇心低声问道:“这將军府里怎么到处都是斜坡,仿佛是专门为了轮椅准备的!” 走在他们前面带路的南星微微一笑:“你说的没错这些斜坡,的確是专门为了轮椅准备的!” “將军府可是有人不良於行?”姜怀玉仔细思索了很久都没有想起来,將军府有需要轮椅的人。 “如今倒是没有,只是將军在十几年前曾经受过伤,那个时候將军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年,便是太医院的太医,都曾断言將军再也站不起来了,是我家夫人及其照料,遍寻名医,最后我家將军才又重新站了起来!”南星轻声说道,“那些坡道就是那个时候有人专门请了匠人来做的!” 易子川的目光沉了沉。 他倒是记得夏茂山那次受伤的事。 那个时候,夏老將军过世不过三年,敌国就仗著大周没有良將,在边关发起挑衅,刚刚守完丧期的夏茂山,临危领命,前去镇压。 夏茂山不辱使命,一路披荆斩棘,將那些起了心思的敌国,打的落荒而逃。 可就在他凯旋之时,受到暗杀,被人围剿时,不慎从马上跌落,强撑著杀完敌人以后,才发现,他的右腿断裂。 也就是从那以后,夏茂山,不再当他的师傅,他也曾去看过他,却没见到人,只看见了红著双眼出来接待他的夏夫人。 “夏夫人与夏將军伉儷情深,真让人羡慕!”易子川低声说道。 南星笑了笑,隨后带著他们到了前院。 易子川到的时候,沙漏已经漏完,几个娇滴滴的女郎,都累的面红耳赤,满头大汗。 好在夏夫人提前准备了冰冰凉凉的甜汤,正各自端著一杯,坐在那里小口小口的喝著。 最为难得表示瑶姿了。 区区蹲马步,对她而言,算不上什么,难的是,夏小姐对外宣称的,只是说她略懂些拳脚,为了不穿帮,她只能儘可能的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標准。 不过几人到底都是被管事嬤嬤仔细教养出来的,即便如今一个个累的双腿发颤,但依旧端端正正的站著,便是喝甜汤,也都是小口小口的喝著,不是他们这些大男人,累的极了,恨不得一口气喝的精光。 易子川远远的瞧著站在那里的夏简兮,她穿著一身简单的练功服,瞧著清爽自然,比之平日里看到的那幅雍容华贵的模样倒是更加亲近了些。 “將军,夫人!”南星快步上前,“王爷到了!” 正端著一碗甜汤的夏茂山,回头看向坐在轮椅上的易子川,先是一愣,隨后抬了抬手:“你们要来一碗吗?” 夏茂山说这句话的时候自然的有些过分,便是夏简兮也不由自主的回头去看易子川。 她原本以为易子川会拒绝,却没有想到他竟然点了点头:“好啊,我们也刚好尝尝夫人的手艺!” “你怎么就晓得是我夫人的手艺?说不定是下人隨便做的。”夏茂山一边说著一边往易子川身边走。 “远远的就闻到香味了,用脚想都知道,肯定是夫人自己做的。”易子川抬眼看向夏茂山,“只是这么大的太阳將军不在书房待著,到这里做什么?” “那日在悬崖底下,我见她那把弓箭用的不错,便乾脆带她好好学一学!”夏茂山看著夏简兮,轻声说道,“我如今也不年轻了,总不可能一辈子护著她,她若是自己有这个本事,日后我也就不必担心她受委屈。” 易子川虽然早有准备,但是真的听到这番话的时候还是不由得挑了挑眉:“夏小姐一个女儿家学这些做什么,日后自然有他的夫婿去护著她!” 夏茂山却犹如看笑话一般的看向易子川:“这世上有几个男人会一直保护她?易子川,你我都是男人,你我都更清楚男人的本性,与其把希望放在她那,不知道是谁的夫婿身上,倒不如她自己有这个本事。” “你就不怕她日后嫁不出去?”易子川抬头看向夏茂山,“毕竟这满京城的勛贵,哪有那妇人希望自己的儿媳妇会舞刀弄枪的!” “那就不嫁了。”夏茂山冷不丁的说道,“我奔波一生攒下的家財够她挥霍一辈子的,嫁不嫁人的,有什么要紧的。” 易子川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竟然可以从夏茂山的嘴里听到这些话,他盯著夏茂山看了很久,最后忍不住问道:“將军与我说这些,就不怕我到外头去乱传?” “你若真的是这种人,那今日你便连將军府的大门都进不来。”夏茂山拍了拍他的肩膀,“倒是你自己的伤还没好,怎么就到这里来了?” “夏小姐的手是为了救我才受的伤,我担心她会留疤,而我府中的大夫很擅长治疗这些,今日閒来无事,便想著让他来给夏小姐看一看,我也好出门走动走动!”易子川回头看了一眼姜怀玉低声说道。 摄政王府养了一个医术很高超的大夫,这件事情算得上是眾所周知。 你是到夏茂山看到这位大夫的时候有些诧异:“您府上的这位大夫还真是年轻啊!” 姜怀玉拱了拱手:“我自出生起便埋在药堆里,不比那些瞧著白髮苍苍的老大夫差!” 夏茂山赶忙解释:“我並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您年轻有为。” 易子川深深的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夏简兮,她的双手还缠著绷带,想来便是伤口还未完全恢復:“怀玉,你去替她看看吧!” 姜怀玉算是个很傲气的大夫,平日里,若是他有不顺心的地方,便是易子川也没有办法差事他,不过,他倒是对夏简兮颇有几分好奇,所以才知道是来给他看诊的时候並没有半点的不悦。 第115章 看多了,牙疼! 夏简兮见到易子川来的时候,先是一愣,隨后便默默的转过身去,只当做没看到他,只低著头喝甜汤。 就在这个时候,夏夫人轻轻地喊了一声:“简兮,快过来见礼!” 夏简兮顿了顿,隨后將手里的碗递给时薇,转身往易子川那边走去。 她刚刚出了一身的汗,脸颊上的碎发,被汗水浸湿,如今正不大得体的黏在脸上,她走到易子川面前,乖巧听话的行了个標准的礼:“王爷金安!” 易子川看著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要知道,他平日里瞧见得到夏简兮,可不是这幅乖巧听话得模样,在他面前的时候,她分明就是一只张牙舞爪的小狐狸,一个不顺心,就会露出獠牙来,狠狠的咬上你一口。 秦苍见易子川一直盯著夏简兮,却又不说话,便低低的咳嗽了一声。 易子川立刻回过神来,看著面前的夏简兮:“夏小姐的伤可好了?” 夏简兮看了一眼易子川藏在衣摆之下的腿,隨后抬眼看向他:“臣女不过些许皮外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我府上的府医最擅长治这些皮外伤,今日他正巧有空,便专门带他来给夏小姐看看!”易子川说著,不由的看向夏简兮那双缠绕著绷带的双手,“夏小姐从小在將军府娇养,哪里受过这样重的伤,恐夏小姐会留疤,虽送了伤药来,但还是担心,便让姜大夫来给你瞧瞧!” 话音刚落,姜怀玉便走上前来:“夏小姐可还记得我?” 夏简兮自然是记得的,她看著姜怀玉,唇角微微上扬,露出淡淡的笑容:“辛苦姜大夫,还专门走一趟!” 姜怀玉撇了一眼一旁的易子川,隨后笑了笑:“总是有人不放心,这才再三催著我来的!” 夏简兮顿了顿,收敛目光,不去瞧那易子川,生怕二人行为举止太过相熟,让夏夫人生出疑心。 好在夏夫人满心满眼的都是夏简兮手里的伤,如今易子川专门带了厉害的大夫上门来,她自然欢喜,便赶紧说道:“此处不大方便,不远处,便是厅,不如几位隨我们去厅坐坐!” 厅就在边上,没走几步就到了。 易子川的轮椅推到厅时,远远的,秦苍便瞧见了台阶的边上,也有一处斜坡,不由感慨:“將军夫人当初修葺屋子的时候,想的实在周到。” 秦苍说这番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是夏夫人还是听到了,她下意识的看向身旁的夏茂山,目光落在他的腿上,隨后犹如释然一般的鬆了一口气。 夏茂山自然也察觉到了夏夫人的反应,他抬手轻轻地拍了拍夏夫人的手背,以示安慰。 走在一旁的易子川都看在眼里,他沉默了一会儿,最后没忍住:“夏將军,你们在我这个残废的光棍面前,就不用这么伉儷情深了吧!” 夏茂山先是一愣,隨后反而握紧了夏夫人的手:“怎么,娶不上媳妇,羡慕嫉妒恨了吧!” 夏夫人脸上一红,赶紧將自己的手抽了出来:“將军!” 易子川嫌弃的看了一眼夏茂山,然后转过头去:“走走走,咱们赶紧走,看多了,牙疼!” 夏茂山看著被秦苍推著进了厅的易子川,大笑起来:“王爷,我可听说了,太妃娘娘一直都在盘算给你娶妻,要我说啊,你也別太挑剔了,选个喜欢的女子成亲,也就犯不著牙疼了!” 易子川听著夏茂山的话,一时没忍住,回头看向夏简兮:“你爹平时就这样?” “习惯了!”夏简兮淡淡的说道,显然对夏茂山和夏夫人亲昵的样子,习以为常。 易子川看著面无表情的夏简兮,摇头嘆了口气:“真是辛苦夏小姐了,怕是天天都得牙疼!” 夏简兮倒是没再说什么,只是夏夫人的脸,已经涨的通红。 依照辈分,易子川跟夏茂山,其实称得上是平辈,只是他实在年幼,小时候,又在夏茂山身边学过功夫,如今被他这么说笑,夏夫人还是不免有些臊得慌。 夏茂山一个武夫,倒是不在意这些,反而將夏夫人抽走的手又拽了回来,紧紧的拉著,说什么都不肯放开。 夏简兮倒是见怪不怪了,直接进了厅。 厅原本就是用来宴客的地方,时薇和听晚,很快就挪了桌子椅子过来。 姜怀玉將药箱摆到桌子上,隨后对著夏简兮招了招手:“夏小姐,你过来!” 夏简兮走到姜怀玉对面坐下,然后將自己是手伸了出去。 她的手依旧包裹著厚重的纱布,不过,大约是伤口已经结痂,倒是没有血渍溢出来。 姜怀玉小心翼翼的將夏简兮手上的纱布解开,纱布缠绕了一层又一层。 好半晌,姜怀玉才將纱布彻底解开。 夏简兮的手就那么摊在那里,掌心里,是纵横交错的伤口,如今都已经结了痂,看著十分狰狞。 即便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夏简兮的伤口,但是,再一次看到的时候,夏夫人还是不忍心的別过了头。 她每每看到夏简兮的伤口时,便忍不住去想,她是经歷了什么样的事情,才会將手伤成如今这幅模样的。 夏茂山看著夏夫人如此,伸手轻轻的拍了拍她的后背:“这不是已经结痂了嘛,不妨事的!” 夏简兮抬头看向夏夫人,低声说道:“娘亲看不得这些,爹爹带娘亲出去等著吧!” “这不是都已经结痂了嘛!”夏夫人苍白著一张脸,摇了摇头,“娘不碍事!” “夏夫人若是见血不適,还是出去等著的好!”姜怀玉一边说著,一边打开药箱,从里面拿出一包放著各种小刀的布袋,“夏小姐手上的伤疤,我得揭掉一些,怕是会流血!” “长好的伤口,为何要揭掉?”听晚光是听,便觉得疼,下意识的问道。 姜怀玉倒是难得的有耐心,指著几道伤口说道:“你看这些伤口,有些长到一起了,得用小刀分开,不然等长好了,这手怕是也不如以往那么灵活了!” “又要划开,那岂不是很疼!”夏夫人的脸顿时变得苍白。 “也不会很疼,我剥离伤口的本事还是不错的!”姜怀玉说著,抬头看向夏夫人,“只是,夏夫人还是出去等著的好,这要是以为见血晕过去了,才麻烦!” 夏夫人还想要说些什么,夏简兮直接说道:“爹爹,你带娘出去等著,她等会儿瞧著,便是没有晕过去,只怕也得哭一阵的,你跟娘在外头等一会儿,很快就好了!” 夏茂山也心疼女儿,不想让她一个人留在这里:“让你娘去等一会儿,我在这里陪你!” “不用,爹爹去陪著娘,听晚和时薇都在这里,再不济,还有王爷和秦苍呢!”夏简兮低声说道,“你们就在厅门口等一会儿,一会儿就好了!” 夏茂山看了看夏简兮,又看了看夏夫人,相比於面色苍白的夏夫人,夏简兮,明显看起来好太多了。 犹豫了一会儿,夏茂山还是陪著夏夫人去外头等著。 夏夫人和夏茂山前脚刚走出厅,后脚,易子川便忍不住说道:“夏小姐千娇万宠的,在夏將军的心里,到底还是比不过夏夫人啊!” 夏简兮听著这话,忍不住回头看他:“王爷这是逗小孩?” 实在不是夏简兮多想,可易子川方才那股子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语调,像极了那些大人同小孩子说“你爹娘不要你了”一样,贱嗖嗖的,很是欠揍。 被戳穿心思的易子川脸色微变。 夏简兮见他那副表情,微微皱眉道:“王爷是觉得,你这般说,我就会同那小娃娃一样吃醋,然后闹著哭鼻子?” 易子川低低的咳了一声,隨后淡淡的道:“你想太多了!” 夏简兮看著强行装作镇定的易子川,唇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就在这个时候,姜怀玉已经拿著小刀,掀开了她掌心的几道疤痕。 疤痕被掀开的时候,露出了一截粉丝的软肉,显然是刚刚长出来的嫩肉。 姜怀玉的动作很轻,他一点一点非常小心的掀开那些伤疤,直到將他们彻底的摘下来。 夏简兮的伤口,都处理的非常到位,只有一处,出现了粘连,若是不及时清理掉,日后长好了,就会出现紧绷感,而且会留下淡淡的伤疤。 女儿家嘛,哪个喜欢留疤的。 “这里会稍稍有些疼,夏小姐忍一忍!”姜怀玉小心翼翼的將拿出粘黏的伤口划开,那一瞬,立刻便有鲜红的血从白皙的皮肤里涌了出来。 姜怀玉立刻去拿帕子,下意识的鬆开了扶著夏简兮的手。 夏简兮的手搭在姜怀玉的手心里,她因为害怕,便闭上了眼睛,以至於,姜怀玉一鬆开手,她的手便划落了下去。 一旁的时薇正伸出手要去接,却发现,夏简兮的手,直接搭在了一只大手的手心里。 时薇下意识的顺著手的主人看过去,就看到了正皱著眉头,紧紧盯著夏简兮的易子川。 第116章 心照不宣的默契 夏简兮的手搭在易子川的手心,白皙纤长的手心里,满是纵横交错的伤疤,鲜血一点一点涌出,很快就在掌心聚起了小摊的鲜血。 姜怀玉用帕子擦掉夏简兮掌心里的血,隨后拿出一旁的药膏,小心翼翼的涂抹,顺便看向身边的易子川:“王爷倒是搭的很是顺手嘛!” “让你给別人上药,你就是这么敷衍的?”易子川没好气的瞪了一眼姜怀玉。 姜怀玉挑了挑眉,倒是满脸的不在意:“早些时候就同你说了,给我重新配个药童,你非说我脾气差,没人愿意伺候我,那我一个人难免有不周到的地方!” “这一年以来给你配的书童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了,你不是嫌弃人家认字不多,就是嫌弃人家晒药的时候动作没轻没重,这个不满意,那个不合心意,你让本王上哪里去给你找人?”易子川一边端著夏简兮的手,一边说道。 感觉到手心里有阵阵凉意的夏简兮缓缓的睁开眼睛,发现方才还是在不远处的易子川,如今正坐在他的身,伸手端著她的手。 夏简兮先是一愣本能的想要將自己的手收回来,却被易子川紧紧拉住:“不要乱动,到时候又要重新涂药!” 夏简兮被易子川这么一说便停了动作。 “这是我最近刚刚做的药,比先前给你的那盒要更加有效。”姜怀玉一边仔细的涂抹药膏,一边低声说著,“如果不是王爷非要让我来给你用,我可捨不得,这里面用的可都是一顶一的药材,许多都是千金难求的好东西!” 瑶姿深深的看了一眼易子川,隨后冷不丁的开口,言语间,还带了几分调笑的味道:“王爷平日里最是捨不得给姜大夫送药材了,倒是捨得给夏小姐用这么好的东西!” “谁说不是,平日里问他要一株人参,不得说上好几日才给。”姜怀玉挑眉,“这次让我给夏小姐做这个药膏,不论我问他要多么稀奇的材料,第二天都能给我搞到!” 易子川的耳朵微微泛红,但是很快,他便正色道:“坠落悬崖的时候,若非夏小姐不弃,带著本王四处躲藏,本王只怕早就死在了那些杀手的手里!区区一点药材,又什么可说的!” 姜怀玉挑了挑眉:“区区一点药材,就这一点,就够十金的了,也不知道是谁,担心换药的时候会疼,千叮嚀万嘱咐的交代我,千万要加一些止疼消肿的药!” 易子川的耳朵越发的红,他低低的咳嗽了一声:“不要胡说八道!” 坐在他身边的夏简兮,亲眼看著她的耳朵越来越红,唇角不由自主的微微上扬。 “小姐笑什么?”时薇冷不丁的开口。 夏简兮立刻收敛笑容:“我没有笑!” “你明明就笑了,我看到了!”时薇坚定的说道。 夏简兮正色:“你大约是昨夜没睡好,看错了!” 时薇微微皱眉,她分明就是看到了,只是眼瞎她家小姐不肯承认,她若是费梗著脖子说她小姐就是笑了,到时候小姐恼了,她难保要挨骂,便只得不甘不愿的闭上了嘴。 几人互相看著,皆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姜怀玉小心翼翼的处理著伤口,易子川便如同他的药童一般,替他扶著夏简兮的手。 两人凑得很近,易子川甚至可以闻到她头髮上淡淡的兰油的味道,清冽的香味,一点一点的侵蚀著他的四肢百骸。 易子川微微偏头,试图躲开那股香味,最后,在挣扎了半晌以后,易子川开口道:“昨日,孟轩去见过江大人了!” 夏简兮一愣:“江一珩?” 易子川点了点头:“江大人的意思是,他不想让桃娘子以死脱身!他愿意承担,桃娘子开设楼的所有处罚,但是他还是希望,桃娘子以她真正的身份,站在他的身边!” 夏简兮不由有些困惑。 其实他们曾经商量过,桃娘子毕竟开设楼,就算她可以做到手头上完全没有沾染半分脏污,但是名声总是差了些,而且,若是桃娘子以这个身份跟在江大人的身边,对江大人而言,也毫无好处。 所以他们合计过,认为,桃娘子完全可以死遁。 借著这个机会,换一个身份,重新来过,到时候,桃娘子也可以以新的身份,嫁给江大人,两人就可以拜託过往,安稳的过完下半辈子。 可是她怎么都没有想到,江大人竟然寧可任由世人唾弃他的名声,也要让桃娘子以真正的身份留在他的身边,她看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 “江大人说,桃娘子是他的少年,中年,以后也会是他的老年!”易子川淡淡的开口道,“桃娘子痛恨她自己的过往,但是对江大人而言,她的那些过往便是他们的曾经,或许有苦难,或许有不堪,但是完完整整的她,不是可以被人隨便捨弃的过往!” 夏简兮看著易子川,沉默许久,最后低声说道:“那桃娘子愿意吗?她愿意背负著这些不堪的过往重新开始吗?” 易子川愣住。 他也是忽然想起来,或许这些真的只是江大人的一厢情愿。 或许对桃娘子而言,那些过往是她终身都想要捨弃的不堪,江大人认为的那些所谓的过往,对她而言是不愿意提及的过去。 夏简兮看著易子川的样子,便明白,江一珩说道这些,只是他自己的一厢情愿。 她没忍住嗤笑一声:“江大人一定以为自己很深情吧,不仅不嫌弃桃娘子的过往,而且寧愿毁掉自己的名声也要將她留在身边,可是这种深情真的是桃娘子想要的东西吗?” 易子川一时之间没有说话。 “你们这些男人啊,总是將自己的想法强行的加在旁人的身上,却不在乎自己身边人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夏简兮忍不住摇头嘆息,“桃娘子一直不愿意嫁给江大人,除了不想玷污他的名声,或许也是因为江大人的一厢情愿吧!” “你怎么就知道桃娘子一定不愿意呢?”易子川犹豫许久还是开口问道。 “这是针对你们这些男人大多宽裕,不论是怎么样的出身,只要能够读书,考得上功名,就有翻身做主的可能,可是对女子的束缚却多的多。”夏简兮无奈的笑了笑,“我母亲如今是护国將军府的夫人,可这汴京城的人,还是会因为她出自商户而嘲讽她!” 易子川看著面前的夏简兮,安静的听著她说话。 “我娘学富五车,她可以以当年的天气,来判断,什么样的粮食会丰收,什么样的粮食会减產,可他们依旧认为她满身铜臭味,是最低贱的商人,!”夏简兮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你说,我娘尚且被那些夫人小姐看不起,那桃娘子呢?” 一个曾经沦落风尘的女子,纵然凭藉著自己的夫婿成为了汴京城中人人皆知的夫人,可在她的背后依旧会有人以看风尘女子的鄙夷目光去看著她。 那些终其一生都站在高处的人不会去想她为什么会沦落风尘,他们只会认为她不洁,不贞,连她的子女,也会一辈子背负“风尘”二字。 易子川沉默了。 正如同夏简兮所说的那样,在他看来,江大人愿意牺牲自己的前程和名声,只为了留住曾经和桃娘子的过往,深情至此。 却不曾想到,或许,那段所谓的过往,对桃娘子而言,便是负累一身的罪名。 “你若有心,不如劝劝江大人,让他问问桃娘子的意思!”夏简兮抬头看向坐在自己面前的易子川。 易子川沉默良久,最后点了点头。 “对了,孟大人可是去军营查永昌侯府的帐面了?”夏简兮突然问道。 “不错!”易子川点头,“永昌侯府的帐乱的一塌糊涂,孟轩这几日光是盘帐,便已经头疼的不行了!” 夏简兮顿了顿,隨后低声说道:“我爹营中,有一位军师,他跟隨我爹多年,营中大大小小的帐面,都是经过他的手在操办的,孟大人若是盘算不清,可以请他帮忙!” 易子川忍不住偏头看她:“你怎么知道的这样多?” “我幼时也曾跟著我爹在戍边生活过,那个时候,我时常在军营里走著,我爹身边的叔伯我大多都是认得的,自然也是知道的!”夏简兮轻声说道,“只是孟大人怕是脸皮薄,会不好意思麻烦我爹,就得请王爷张这个嘴了!” 易子川立刻反应过来:“夏小姐的意思是,本王的脸皮厚,好意思张这个嘴?” 夏简兮没有说话,只是看著面前一直顾著听他们说话,包扎动作特別慢的姜怀玉:“姜大夫,这个伤口,还要包扎多久?” “啊?”姜怀玉一愣,隨后立刻快速包扎,“马上就好了,马上!” 易子川突然觉得有些不对,猛地抬头,过不起来,自己的周围,已然围了一圈人,每个人,都竖著耳朵在听他们二人说话。 第117章 暴力殴打教学 被发现的几个人,立刻东南西北的散开,一时之间,看房顶的看房顶,擦桌子的擦桌子,撩头髮的撩头髮,每个人都显得格外的忙。 易子川看了一眼突然变得非常忙的几个人,挑了下眉,隨后看向面前的姜怀玉:“平日里给我包扎的时候,恨不得把一身牛劲都使出来,到了夏小姐这里,你倒是温柔的很啊!” “你懂什么!”姜怀玉倒是毫不在意易子川的阴阳,只是冷哼,“糙汉子和小姑娘怎么能比的,人家那可是细皮嫩肉的,哪像你!” 易子川忍不住蹙眉:“本王怎么了,本王虽然比不上夏小姐细皮嫩肉,但也算金尊玉贵,下次给本王换药的时候,也温柔些!” “哪里这么矫情!”姜怀玉嫌弃的瞥了一眼易子川,隨后对著夏简兮开口道:“先前的腰就不要再用了,用那个药,伤口长得太快,一个不慎就会长到一起去,这几日不要碰水,我每日,都回来给你换药!” 夏简兮看著已经包扎好的双手,顿了顿,隨后抬眼看向姜怀玉:“那岂不是太麻烦姜大夫了?” “不妨事!”姜怀玉唇角微微上扬,“毕竟,王爷给了足够的报酬!” 夏简兮下意识的抬头看向易子川,却发现他已经错开了目光,见她瞧过来,便装作不在意的咳嗽了一声:“不过一些库房里的药材,不值钱!” “是是是,不值钱的天山雪莲,和千年灵芝!”姜怀玉一边收药箱,一边漫不经心的说著。 夏简兮没说话,只是微微抬了下眉毛,眼底带上了几分笑意。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易子川被姜怀玉揭穿,只得摸著鼻子找藉口:“好歹,你也救了我的性命,区区一点药材,不值钱,不值钱!” “原是王爷救了我的性命才是!”夏简兮抬眼看向易子川,轻声说道,“若非王爷奋不顾身的拉住从马车里摔出来的我,只怕我早就摔得稀碎,哪里等得到我去救王爷的时候!” 易子川看了一眼夏简兮,隨后淡淡的道:“若非本王未及时相告,以至於你没有防备,你也不会受此一难,原是我的过错!” 这一下,別说是夏简兮他们了,便是秦苍和姜怀玉都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要知道,易子川自打出生起,便是出了名的傲气和自负,当然,他也有傲气自负的资本,毕竟,他从小过目不忘,但凡是夫子教过的东西,用不著第二遍,他便能不差分毫的复述出来。 便是先帝,也不曾让他低过头。 唯有在夏茂川的暴力殴打教学中,被迫低头,再有,便是在夏简兮的面前了。 秦苍深深的看了一眼姜怀玉,隨后忍不住摇头嘆息,他家王爷啊,只怕这辈子,都逃不过这姓夏的父女了。 夏简兮想起自己打出去得到那一巴掌,莫名有些心虚,隨后低声道:“此事,我已经与王爷算过帐了,就此翻篇!” 易子川深深得看了一眼夏简兮,隨后开口道:“江大人那里,我会將你的话转告她,但是桃娘子那里,或许,需要你去走一趟!有些话,总是女子之间说,更方便些!” “好!”夏简兮立刻应下。 桃娘子的这一劫,原就是因为她,如今,她自然也该去见一见桃娘子。 话音刚落不久,发现屋子里头没什么动静了的夏茂山,转身走了进来:“可是换好药了?” “已经换好了!”姜怀玉將东西一一收回都药箱,隨后看向夏茂山,“夏將军,接下来几日,可千万不能让夏小姐的伤口沾水,汗水也不可以!” 夏茂山先是一愣,隨后便笑了:“既是如此,那我便先教她別的,绝对不会让她的伤口沾到水!” 姜怀玉满意的点了点头,隨后背起药箱,站到了易子川的身后。 易子川看著向著他们走来的夏茂山,犹豫半晌,还是开口道:“夏將军的操练手段,在军中称得上是闻风丧胆,七尺的男儿也有扛不住痛哭著求饶得,若只是为了强身健体,不如请个教头来教,犯不著让夏將军亲自出马吧!” “她既是我的女儿,自然得是我来教!”夏茂山看向易子川,笑著说道,“兮儿的骑射就是我教的,又准又好,哪里是普通教头能教的!” 易子川想起夏简兮用那把简易弓射出的箭,不得不承认,夏茂山说的不错。 那样的准头,可不是普通的教头可以轻易教出来的。 夏简兮察觉到易子川看过来的目光,顿了顿,隨后笑了笑,轻声说道:“王爷的那把小弓很是特別,非常適合隨身携带,以备不时之需!” “那把小弓的稳定做的不太好,是你用的好!”易子川倒是不吝嗇夸奖,“你的箭发,確实得了夏將军的真传!” 夏简兮被夸赞,夏茂山最是高兴,抬手搭在易子川的肩膀上,笑呵呵的道:“好说好说,你的箭发也是我教的,日后有机会,你们也可以比试一下!” 易子川回头看了一眼夏简兮,挑了挑眉,隨后笑道:“好啊!” “对了,我方才听夏小姐说,夏將军营里有一位特別厉害的军师,管著夏家军的所有帐目!”易子川抬头看向夏茂山,轻声问道。 夏茂山下意识的看向一旁的夏简兮,隨后才应道:“不错,我手下確实有一位军师,管著营地里的帐面,这么多年,从未出过任何一点错!” “这几日,少卿大人受命调查永昌侯的帐务,少卿大人虽然能干,但是面对军务帐面,一时之间,也难以分辨帐目中的细则,查起来非常吃力,不知道能否问夏將军借个人!”易子川看著夏茂山,难得正经的说道。 夏茂山几乎没有半点犹豫:“当然!这位军师,原本是我夫人名下商行里的帐房,因为能力实在出眾,才被夫人引荐给我,管帐只是他最提不上的能力!” 易子川一开始就知道夏茂山肯定会愿意將人借给他,只是他答应的实在太乾脆了,让他有一瞬间的恍然。 良久,易子川才反应过来:“那便多谢將军了!” “那贺兰辞勾结夏氏族亲,对我女儿下手,还牵扯出刑部和军中帐务,就是为了给兮儿出口恶气,我也是愿意將人借给你的!”夏茂山冷声一声,“那廝能对兮儿做出那么令人髮指的事情,只怕这背后藏著的脏污,更是多的让人心惊胆战!” 易子川听到夏茂山的话,不由偏头看向他:“夏將军可是知道些什么?” 同为掌管军务的军侯,护国將军府的根基虽然不如永昌侯府,但是以为夏茂山常年待在军营里监管,又是真正有军功压身的將军,所以在武將之中,名声颇旺。 “永昌侯掌管的铁翼徽中,有不少从我那里被赶出去的公子哥儿,里面的情况,或许比你想像的更加糟糕!”夏茂山轻轻嘆息,“如今大理寺插手调查,也算是给了曾经的铁翼徽一个公正了!” 夏简兮听著夏茂山的话,不由的抬头看向他。 虽然夏茂山在府里的时候,对夏夫人和夏简兮算的上是言听计从,称得上是宠妻无度的女儿奴了,但是在外头,夏简兮还是不得不承认,她爹在当官方面,还是非常有能力的。 起码,在他麾下的军营队伍里,绝对不会有违法乱纪的事情。 夏茂山掌管的军营,军规森严,不论你谁家塞进来的子侄,都必须按照军规来,若是违反,轻则受罚,重则丟命。 早些年,也有不少朝中权贵,將家中不成器的儿子送到夏茂山的军营里,想著在里面混上一段时间,到时候在跟著剿个匪,隨隨便便就能谋个官职出来。 那些紈絝哪里受得了军中的苦,没几日,就想著借著家里头的名声,在军中混日子,一开始,也闹上过一段时日,没几天,那一个两个的,就被夏茂山打怕了,没胆子的,被父母接回去,接著做家中的废柴,有骨气的,留下来的,熬上几年,都能在军中出头。 也正是因为如此,朝中那些家中有紈絝子弟的人,更加喜欢將那一个两个不听话的儿子送到夏茂山掌管的军营里。 而同为军侯的永昌侯,却不是如此,自打老侯爷离世,如今的永昌侯接管军务以后,贺家掌管的军营,便真正的成为了一个贼窝。 正所谓,上樑不正下樑歪,永昌侯所掌管的军营,早已经跟永昌侯府一般,烂的千疮百孔了。 勛贵的子侄们,挤在其中,拼命的捞油水,而底下的普通士兵,则过著生不如死的日子。 夏茂山的话虽然没有明说,但是即便如此,易子川也足以明白,永昌侯名下的军营中的混乱,这个案子一查,只怕牵扯的,可就不仅仅只是永昌侯府了,还有不少安插了家中子侄的朝中权贵。 易子川微微眯起眼:“若是如此,那孟大人若是一人,只怕是要应付不过来了!” 第118章 关係户 夏茂山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既然答应了易子川要將军师借给他,便立刻派人去將正在家中陪妻儿军师郑忘言喊了过来。 难得有个休沐假的郑军师,家里的凳子都还没坐热,就直接被拽来了將军府,然后就被借给了易子川。 郑军师虽然满脸的不甘愿,但是听说,是要请他去查永昌侯府的军务时,他脸上的不甘愿就莫名的消散,换上了衣服捨我其谁的自傲感。 从护国將军府出来以后,易子川的脸色一直不大好,他原本只是打算,让秦苍將郑忘言送去给孟轩,他便回附上去休息,但是最终,他在犹豫了一刻钟以后,伸手掀开了帘子:“去大理寺吧!” 坐在边上的姜怀玉一脸的见怪不怪,他悠悠然的看了一眼易子川的腿,隨后默默的转过头去,只当自己没看到。 姜怀玉认识易子川多少年了,对他的性子也称得上是了如指掌了,他虽然看起来有些傲慢自负,但是骨子里却是个沉稳负责的人。 他本就监管大理寺,此次的案子,因为涉及到他本人,所以他不能亲自审理,又正好遇到他受了伤,便乾脆將这个案子交给了孟轩。 可如今,涉及到汴京眾多勛贵子弟,孟轩虽然刚正,但是他身后除了皇帝,便再没有靠山,难保其中,不会涉及到难缠的世家。 所以最终,易子川还是觉得要去一趟大理寺,得让那些躲在后面蠢蠢欲动的世家知道,孟轩是在替谁办事,毕竟,皇帝要顾及许多臣子的顏面,他可不用顾忌。 秦苍刚准备派人送郑忘言去大理寺,就听到了易子川的话,他先是一愣,隨后回头看向郑忘言:“先生,那,我们一起走一趟吧!” 郑忘言看了一眼坐在马车里的易子川,隨后笑著应下:“那便一起去吧!” 去大理寺的路上,郑忘言原本是骑著马跟在秦苍的身边,半道上被易子川喊道马车里。 一路上,易子川將永昌侯府的案子大致说明了一下,隨后看向郑忘言:“永昌侯管辖的军营中,想必早已腐朽,郑先生此次去查案,难免会遇到些挫折,到时候还得辛苦郑先生!” 郑忘言沉默良久,隨后抬头看向易子川:“王爷,我常年跟在夏將军身边,夏將军是个直爽的性子,日子久了,我也习惯了有话直说,只是不知道,王爷,听不听得?” 易子川倒是没想到郑忘言竟然会这么直白的將话说出来,他看了一眼郑忘言,隨后说道:“郑先生当然可以有话直说,本王既然向將军借了你来帮忙,便是希望你可以將帮我们,儘快的查出铁翼徽之中的齟齬!” 郑忘言微微垂眸,他沉思片刻,隨后微微点头:“既然如此,那我也就有话直说了,王爷方才也说了,这其中难免夹杂了不少达官显贵,这些人,得罪起来必然麻烦,到时候,难保不会有人求到王爷这里,亦或者王爷的家眷,不知道到时候,王爷要如何处置?” “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易子川眸光微冷,“你只顾去办,便是真的有人求到本王的头上,你也只当不知道,后面的事,本王自会处理!” 得到了易子川的承诺,郑忘言也就明白了,自己到底应该怎么做:“王爷既然都这么说了,那我就明白了!” 不多时,一直平稳前行的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坐在马车里的三人,立刻都明白过来,大理寺到了。 秦苍將易子川抬下马车,他坐在轮椅上,看著大理寺高悬的匾额,以及停在大理寺门前的几辆马车,微微蹙眉:“这么快就来人了?” 秦苍先是一愣,隨后立即上前,抓住一个守卫:“谁来了?” 那人不知道是遇上了什么事,一脸的不耐烦,猛地回过头来,正准备甩开秦苍的手,便瞧见了他的脸,先是一愣,隨后马上立刻满脸欢喜:“秦大哥,你可算来了!” 秦苍看著守卫一脸的苦相,忍不住蹙眉:“出什么事了?” “少卿大人昨日去了一趟铁翼徽,人刚到,就被堵在了军营门口,好在少卿大人有先见之明,带上了不少人,还有王爷的令牌,这才进了营地!”守卫忍不住嘆息道,“这前脚才拿到帐册,后脚,便来了不少大人,一个接著一个的,非要见少卿大人,拦都拦不住!” “拦不住,便赶出去!”姜怀玉推著易子川缓缓上前,刚到阶梯下,易子川就听到守卫的话,不由冷声说道。 守卫瞧见易子川,立刻跟著秦苍一起上前,將易子川抬了上来,一边抬,他还一边抱怨:“王爷不在大理寺,我们怎么敢拦,那些人,哪个不是託了关係来的,这个是哪个王爷的关係,哪个是哪个將军的关係,又不好得罪,只得放进去!” “以前本王办案,怎么不曾见过这么多关係户?”易子川挑眉。 “王爷是出了名的不近人情,那些人自然是知道,这关係便是找到了王爷面前,也没用,自然也不会来找了!”秦苍低声说道。 守卫也忍不住嘆息:“谁说不是呢,这少卿大人就不一样了,第一次办案,一个个的,总要是搏一搏的,万一少卿大人是个耳根子软的,手里送一送,他们的儿子孙子,不就有了活路了!” “只怕,还有那认为少卿大人出生寒门,便颐气指使的傢伙吧!”站在一旁的郑忘言忍不住讥讽道。 守卫一听到这个,便是一肚子的火大:“谁说不是呢,少卿大人可是陛下亲自选的,是天子门生,那些个世家,仗著自己祖上有功,一个两个的,都瞧不上少卿大人,说起话来,气人的很!” 易子川微微蹙眉:“现在在里头的,是谁家的?” “昌邑伯爵府和兵马司的人!”守卫一听易子川的语气就知道,这是要教训他们了,便赶紧说道。 易子川看了一眼守卫,隨后冷声道:“往后不论是谁来找,都不许进,除非本王准许了!” 守卫立刻笑著应下:“是,王爷!” 交代好了守卫,秦苍就推著易子川往里走。 孟轩躲在外头,远远的看著书房里的人影,当下只觉得心中烦躁。 这个案子本就麻烦的很,偏就还牵扯到这些达官显贵,这一天,他一直在应付这些傢伙,连帐簿都没来得及仔细看一看。 易子川看著躲在树后,一脸无奈的孟轩,不由的摇头嘆息:“到底还是年轻了些,这些人直接赶出去就是了!” “不是所有人都可以跟王爷一样,不计后果的办事情的。”郑忘言看著焦头烂额的孟轩,轻声说道,“毕竟,孟大人虽然身后有陛下,但到底自己手中的权利还没有那么大,若是轻易得罪了这些权贵,难保日后不会被他们穿小鞋。” “王爷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只是孟大人终究有一天要接受大理寺,孟大人要么足够坚毅,要么足够圆滑,总是要面对这些人的。”秦苍低声说道。 郑忘言看了一眼易子川,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的看著。 不多时,易子川便抬了抬头:“走吧,本王去会会这些达官显贵。” 秦苍挑了挑眉,立刻推著易子川上前。 轮椅经过大树的时候,易子川会有些嫌弃的看了一眼少卿大人:“这么几个人都应付不了,若是本王今日不来,你莫不是要在这树后躲上一天一夜?” 孟轩瞧见易子川的时候眼睛顿时一亮:“王爷怎么来了?” “自然是听说你被人堵在书房门口,差点连书房都进不去,专门来拯救你的。”易子川看了一眼孟轩,轻声说道。 孟轩虽然不知道易子川究竟为什么来大理寺?但是现在这个情况能碰上他,对他而言的確是件好事,毕竟里头的这两位他实在是应付不了。 易子川尚未走进书房,便听到里头有人言语:“这区区一个大理寺少卿就这么大的架子,把我们晾在这里,这么久都不来见,一个寒门出身的臭小子,真当自己是根葱了。” “谁说不是呢?陛下和摄政王给他几分脸面,他就真觉得自己是个东西,连咱们都能给晾在书房,再过些日子,只怕谁都不放在眼里了!” 孟轩听著这话倒是不难过,只是有些尷尬的扯了扯嘴角。 易子川確实当场被气笑:“区区大理寺少卿?好大的口气,本王的下属都看不上,那想必连本王也看不上了。” 易子川的声音不算大,但也绝对不小,刚好可以让隔著门的两个人听到耳朵里。 果不其然,就在下一刻,书房里的声音立刻戛然而止,隨后伴隨而来的便是一阵略带慌乱的脚步声。 很快书房的门就被打开了。 开门的那个瞬间,两个中年男人面色尷尬的站在那里,会有些侷促的看著坐在轮椅上的易子川,以及站在他身后的孟轩。 他们沉默半晌,才扯了扯嘴角,恭敬的低头行礼:“王爷!” 第119章 拖下水 昌邑伯爵府来的便是昌邑伯,他年岁与永昌侯相仿,但比之永昌侯那副被酒色掏空的模样,昌邑伯瞧著健朗的多。 易子川冷眼瞧著面前的两人,眼中满是疏离。 昌邑伯怎么都没想到,对外宣称受了重伤在府上修养的易子川,今日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昌邑伯的脸色说不上的难看,他下意识的想要上前解释,却受到了秦苍的驱赶:“別挡道,走开!” 昌邑伯脸色难看的让开,然后眼睁睁的看著,方才还被自己瞧不上的孟轩,跟在易子川的身后,抬头挺胸的从自己面前走过。 “昌邑伯今日来大理寺,莫不是,就是为了来这里说几句閒话的?”被推到主位上的易子川,看著面前的两人,冷声问道。 易子川此话一出,昌邑伯虽然难堪,但到底还能硬著头皮说话,可怜那兵司马,直接被椅子穿忽视,更是连眼神都懒得给他一个。 昌邑伯偷偷看了一眼隔壁,脸色已经铁青的兵司马,轻轻的咳了一声:“王爷,我今日来大理寺,是想为了我那不成器的儿子,求个情!” 昌邑伯年过半百,却要在易子川这个不过二十几岁的后生面前小心翼翼的说话,除了易子川的身份,更多的则是因为,易子川这个人向来说一不二,是出了名的活阎王。 昌邑伯都这把年纪了,自然也是不想得罪这个活阎王的,若不是为了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儿子,他又何苦来这里受这个气。 易子川並没有搭理他,只是看向站在身侧的孟轩。 孟轩很有眼力见的將手上的卷宗递交到易子川的手上:“昌邑伯爵府的四公子,在铁翼徽中任职!兵司马的外甥,也是如此!” 易子川微微挑眉:“所以,你们明知自己家中子弟在军营中为非作歹,想要来这里求人,却还端著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两人的脸色又一次的难看下来。 “来走后门的,还这么趾高气扬?”易子川冷哼一声,隨后翻开卷宗。 铁翼徽的卷宗还没来得及理清楚,就已经来了好几批的人了,孟轩甚至都没搞清楚,他们到底犯了什么事,就要被迫面对这一个接著一个的达官显贵。 其中,官职比他高的比比皆是,他是见都不敢见,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这些达官显贵套了进去,到时候,別说给他们开后门了,就是他自己,也得交代在这里。 “王俊林?”易子川看著孟轩临时整理出来的名册,以及涉及到的几个案子,微微蹙眉,“强抢民女做妾,逼死女子家人,强行將良家女子贱买入府?” 王俊林便是那昌邑伯爵府的四公子。 听著易子川一字一句念出来的卷宗,昌邑伯的头都不由的低了下来。 易子川缓缓抬眼,看向面前的易子川:“昌邑伯,这卷宗里,甚至有一张状纸,便是那户被你儿子逼死的农家托人写的,难不成还能抵赖?” 昌邑伯眼珠子滚了滚,隨后立刻哭诉道:“王爷莫要听那刁民胡说八道,那女子一家人,分明就是为了钱財,给我那没出息的儿子做了局!” 易子川也不著急,反倒放下手里的卷宗,饶有兴趣的看著面前的昌邑伯:“做局?一个平头老百姓,给昌邑伯的儿子做了局,那本王倒是想知道,那户人家,是怎么做局做到把自己害得家破人亡的?” 昌邑伯的脸色顿时更加难看了,他扯了扯僵硬的嘴脸,盯著易子川冰冷的目光,一字一句的说道:“这,到底是我那儿子不爭气,贪恋美色,这才著了人家的道,我们给付了纳妾的银两,可那户人家嫌钱少,闹腾起来,还顛倒黑白去衙门诉状……” “然后你们就弄死了那女子的父亲和兄弟?”易子川微微眯起眼。 “不敢不敢,那女子的父亲和兄弟,是在回程是摔死的……”昌邑伯的声音越来越低。 何其低劣苍白的解释,便是昌邑伯自己,只怕都已经听不下去了,这才目光闪烁的低下了头。 “昌邑伯的儿子,在军中任职,是有官职的人,依照我朝律法,知法犯法该是何等罪责,想必昌邑伯比本王更清楚吧!”易子川的身子微微往后靠,食指一下接著一下的敲击在书桌上,带著的冷意让人不由自主的通体生寒。 昌邑伯站在那里,头顶却不由自主的冒出了冷汗,他只是听著易子川得话,便已经感觉到了一种非常浓烈的压迫感。 易子川淡淡的瞥了一眼昌邑伯:“本王若是昌邑伯,现在只会想著怎么跟这个混帐东西撇清关係,而不是硬著头皮到这里来找不痛快!” “王爷,我那个儿子年少不更是被他母亲给宠坏了,我只求王爷给他一条活路,我们寧愿倾家荡產,也只是想让他能够留一条性命。”昌邑伯抬头看向易子川硬著头皮一字一句的说道。 “年少不更事?都不知道纳了多少妾的混小子,传宗接代是会的,闹出了人命,就是年纪小不懂事,昌邑伯这番话说起来自己心不心虚?”易子川猛的將手里的卷宗砸了过去。 昌邑伯身子不由一颤,但到底是见多了世面的长辈,即便如此,也依旧是一副被冤枉的模样,脸上满是不甘:“王爷这是一点脸面都不愿意给吗?” “你的脸面还能有陛下大?”易子川忍不住嗤笑一声,“昌邑伯,你倒是个好父亲,毕竟你儿子犯下的可不仅仅这么一门罪,我若是你,便赶紧趁著现在还没有算帐,你这个不孝子孙赶紧撇清了关係,否则细查下来,只怕你们昌邑伯府也没有好果子吃。” 昌邑伯的心微微一颤。 其实他从看到易子川的那一刻开始就知道,他的儿子怕是保不住了,正所谓知子莫若父,那个小畜生做的那些事情瞒得了旁人,到底没能瞒得过他。 他今日来这里一遭,无非还是心疼那个混帐小子是自己的儿子,同时也想著办案的是大理寺少卿自己与他那位老师曾有过同窗之仪,到底能有几分薄面,谁曾想,他这运气竟然差成这副样子,便遇上了堪称魔王的易子川。 昌邑伯看著被易子川丟到自己面前的卷宗,到底没有再敢继续为他说话,毕竟,易子川可是出了名的六亲不认,若是真的得罪了他,別说老四要死,只怕他们满门,没一个能活著逃离开汴京。 昌邑伯走的时候步履蹣跚,他早已年过半百,如今不过强撑著来一趟想著为自己的儿子谋个生路,只是如今这案子落在了大理寺,便是他想谋也谋不得了。 昌邑伯走的很是狼狈,让站在一旁的兵司马更加慌乱。 易子川倒是没有直接问他,只是细细的翻看著卷宗,良久以后才冷不丁的开口:“兵司马莫不是为了你那姐姐的儿子?” 兵司马听著易子川的话,只觉得头皮一阵一阵的发麻,冷汗也不由得从头顶冒出,顺著脸颊缓缓流下。 “贪墨军餉,可是要杀头的。”易子川缓缓抬眼看向兵司马,“兵司马真的要为了一个外甥,连累自己一家?” 兵司马可不是糊涂的人。 他敢来这里无非就是因为,他父亲曾经有恩於孟轩,虽然也不是非常要紧的是,但到底还是有些瓜葛的可以来卖一卖薄面。 他的长姐很早变嫁了人,生了孩子以后,夫家是千娇万宠,不忍心他吃读书的苦,更不忍心让他受学武的苦痛,一来二去的便將儿子养的紈絝无能,早些年也是託了他,才在军营里找了一份差事。 谁曾想这廝竟然如此的不爭气,连贪污军餉这种事情都做的出来。 他长姐来求他的时候哭的撕心裂肺,只说他儿子,心性单纯,怕是叫人给哄骗了,却將贪污一事轻轻带过。 如今想来分明是他阿姐早就知道,这件事情弄得不好,全家都要受他们牵连运气好不过责骂,运气不好,全家陪著他们一起掉脑袋都是有可能的。 如此一想,他只觉得脊背生寒,那阿姐为了夫家,为了儿子是想要將他们全家都拖下水。 想明白了的兵司马哪里还敢说什么,他恨不得自己今日压根没有来过这里。 “我今日来这里,不过是来看看少卿大人,至於我那外甥的事情,我倒是並不清楚!”兵司马赶紧撇清。 易子川对此倒是並不意外,毕竟说到底,那犯了事的,不过是他姐姐的儿子。 为了一个外姓的外甥,害得自家满门,到时候,莫说这官身,只怕还会连累妻儿性命,除非是那兵司马疯了,否则他可能他可做不出来这么蠢笨的事情。 兵司马隨隨便便找了个藉口便赶紧离开,生怕自己走的慢了一些便会被易子川拦住,到时候他可就成了他们家的罪人。 孟轩看著那兵司马离去,不由长长的鬆了一口气。 要知道那兵司马的父亲,曾经引荐他见过他的老师,的確是有恩与他,若是他真的开口,他也不知道该如何拒绝。 第120章 没来过 把人都送走以后,易子川才看向孟轩:“今日本王若是不来,你打算怎么办?” “只得是得罪他们。”孟轩颇有几分无奈的说道,“永昌侯府的帐目一查,牵扯甚广,这几日各种各样来托关係的,打听进展的人不计其数,属下觉得难办,便乾脆躲了起来,没想到他们竟然直接来书房堵著,属下这也是躲无可躲了。” 易子川对此倒是有些见怪不怪的:“永昌侯府敢在军务帐簿上做手脚,那自然是借了许多人的势力,如今出了事情最著急的便是他们这些人,毕竟这些年,多的是那些顶著家里名义在外头狐假虎威的紈絝子弟,若是真的出了事,他们一家子都要倒霉,不过,他们这般急切,你这几日可查出了什么?” 孟轩的脸色不大好看,犹豫了许久才轻声说道:“確实有一些,军营之中混乱的不得了,不少达官显贵的子弟在其中任职,有人借著军营的名声在外欺凌百姓,强抢民女,更有人占领要职,为了得到更多的抚恤银,偽造意外,上报死伤。” 孟轩话音刚落,在场的几个人突然就变得严肃了起来,尤其是站在一旁的郑妄言,立刻就明白过来他所说的偽造意外是什么意思。 其实早年间军营中不乏有人这么做。 因公务而死伤的士兵会由朝廷下放抚恤银,再由军营將这笔银子送到已故士兵的家人手里,但是因为这笔银子,相比起来金额比较大,便出现了有人剋扣抚恤银的情况,到后来更有贪心不足的人,故意害死那些无父无母的士兵,然后偽造他的亲眷,以此来冒领这笔钱。 但是这种事情早在多年以前便经过几次彻查,当时找出了许许多多关於抚恤银的黑案,彻查一圈下来,不知道死了多少人,砍了多少脑袋。 后来朝廷对下发抚恤银这件事情,变得格外的严苛,审核起来也越发的麻烦,为的就是可以保障这笔银子是送到家属手里,同时也可以避免发生更多的故意陷害。 时隔多年,不曾想,竟然还有人用这种方式骗取朝廷的抚恤银,简直没有人性。 易子川察觉到郑妄言的情绪,成功了半晌,隨后亲口说道:“这位是我去夏將军手里借来的人,他对军务的费用明细格外的清楚,查起来也会相对简单一些,他接下来这些日子会帮你一起彻查永昌侯府的案子!” 孟轩看向面前的郑妄言,只一眼他就发现他身上特属於武將的气质,他对著他微微頷首,隨后天生说道:“接下来就要麻烦先生了!” 郑妄言只微微点头:“大人客气了。” 易子川原本想著今日既然都已经来了,便看一看这卷宗里的东西,可偏偏跟著一起来的还有姜怀玉,眼见著他的脸色越来越黑,便是秦苍也不敢再由著易子川。 毕竟这位爷若是生了气,那是真的会要人命的,要知道,姜怀玉曾经可是真的因为心里不高兴,差点扎瘫了易子川的人啊! 没办法,易子川只能大致的交代一些,隨后便被推著出了大理寺的门。 被抬上车的时候,易子川心中还颇有几分不平衡:“对著那夏简兮,你倒是什么都不说,怎么到了我这里,不论做什么都要挨训斥。” “我原以为那夏小姐,就算没你伤的重,想必也不会太好,可今日这一瞧啊,真真切切只受了点皮外伤,想必是某个过不了美人关的英雄,一直將人抱在怀里,护著她一点没磕到吧!”姜怀玉阴阳怪气的本事向来厉害。 易子川被说的语塞,良久才想到辩驳的话:“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若是本王没护著他,她只怕早就摔成一滩烂泥了,本王这也是君子之风。” “是啊,好一个君子之风啊。”姜怀玉挑眉,“君子到生怕她留下一点伤疤,还口口声声说是他救了你,若非有你护著他根本就不可能在崖底有机会救你,说到底不过是某人想要让我去给她看伤罢了,找的藉口还这么差劲!”姜怀玉忍不住撇嘴,“是吧,王爷!” 易子川哪里还有话说,恨不得赶紧闭上了嘴,只当做什么都没听到。 站在一旁的秦苍听著姜怀玉的话,硬是没忍住,笑出了声,最后挨了一记白眼。 回去的路上,易子川一直听著姜怀玉的念叨,左右不过是他得臥床休息,不能再下地,更不能到处奔波,这些话他听了数遍,耳朵都已经要起茧子了,可偏偏作为大夫的姜怀玉恨不得直接將这些事情刻了板子钉在他的头上,免得他忘了。 就在姜怀玉反反覆覆念叨的时候,秦苍突然骑著马靠近马车,隨后压低声音说道:“王爷,夏小姐去见桃娘子了!” 易子川先是一愣,隨后抬手掀开帘子:“什么时候去的?” “一个时辰前说是夏將军和夏夫人都出门以后他便立刻套了马车,去了江府。”秦苍轻声说道,“消息是江大人那里送过来的,想必是江大人並不清楚,王爷去了將军府。” 易子川微微垂眸:“去了便去了吧,早去晚去,总是要去见一见桃娘子的,只不过近来风声紧,多派几个人跟著她,免得有人狗急跳墙,出了事!” “是!” 夏简兮行事作风也算雷厉,得了空出门,便立刻去了江一珩的府上。 她將桃娘子救出来以后,易子川便將人送去了江府,江一珩清贫的离谱,便是一处別院,对他而言,都是奢侈的。 所以他便將桃娘子直接安置在了府邸上,但也正是因为如此,反倒没有人想过桃娘子会在他的府邸,所以任凭永昌侯府和刑部怎么找都没有找到她。 夏简兮见到江大人的时候,他正在庭院里面看书。 夏简兮其实不太能理解这些读书人是怎么想的,顶著这么大的太阳,坐在並不怎么茂盛的葡萄藤下看书,光是穿透缝隙照下来的太阳都灼热的厉害。 江一珩看到夏简兮的时候,其实颇有几分意外:“夏小姐来这里,不知道是找谁?” “我想见一见桃娘子。”夏简兮將手里准备好的一些滋补药材轻轻放在了江一珩面前的石桌上,“这是我准备了送来给桃娘子养身体的药材,算不得什么特別金贵的,还请江大人不要嫌弃。” “夏小姐將財万贯送来的东西必然是贵重的我怎么会嫌弃?”江一珩勾了勾唇角,隨后说道,“这是桃娘子刚刚用的药,如今正在小憩,只怕夏小姐要多等一会儿了。” “不妨事。”夏简兮只是想了想隨意的找了个地方坐下,便那么等著。 江一珩是在故意为难她夏简兮。 虽然江大人嘴上说不记恨夏简兮,但说到底桃娘子会受这么重的伤,都是因为她。 江一珩虽然不是那等子小肚鸡肠的人,但到底心爱的女人受了这样的痛苦,他难免是要气愤的,小小的折腾一下夏简兮,不过也是为自己出了一口恶气。 江一珩见夏简兮在面对自己的刻意刁难时,只是非常平静的接受,没有半点的懊恼和怒意,便明白这位年纪轻轻的小姐,的確非常沉得住气。 “我一直想不明白,夏小姐与那永昌侯府是有什么冤什么仇,要对他们下如此狠的手。”江一珩抬头看向坐在自己面前的夏简兮。 “他们不过咎由自取!”夏简兮淡淡的开口道,“永昌侯府害死的人命何止百条,其中便难保有我的至亲至爱,江大人可以为了你所爱的人拋弃名声,拋弃官职,我为了我所在意的又或者说是为了我自己,让本就有过错的人得到惩罚又有什么错呢?” 江一珩沉默许久,最后看向夏简兮:“桃娘子醒过来的第一句话问的不是我,也不是她自己,而是你。” 夏简兮微微抬眼,看向面前的江一珩。 “她因为你受此劫难,却不想,她不仅没有半点怨恨你,甚至还很感激你。”江一珩无奈的笑了笑,“她说是你冒险將她救了回来,也说是你,在醉香楼出了事情以后,为楼里的姑娘们,谋了一条生路。” “醉香楼的姑娘们,因为我受此一劫,为她们谋生路是我应该做的。”夏简兮微微垂眸。 “她若是知道你来,只怕早就等著见你。”江一珩看向夏简兮,“她若是知道我可以为难,不让你去见她,只怕要同我发脾气的。” “我不告诉桃娘子便是了。”夏简兮笑了笑,当时一点都不介意江大人为难她的事情。 “你不生气?” “江大人可消气了。” “与你一个小姑娘置气,显得我太小气了些。”江一珩轻轻笑了一声,“她在后院厢房,你自去见她便是!” 夏简兮缓缓起身,对著江大人行了一礼:“那就多谢江大人了!” 江一珩重新將目光放回到书册上,再没有说什么。 第121章 实在清廉 江一珩的府邸是小,前院到后院,只简单的隔了几间屋子。 夏简兮穿过房子中间的过道,便直接走到了后院,引著她们一路过来的小廝微微侧身:“夏小姐,再往前走,便是娘子住的院子了,小的不方便前往,就请夏小姐自便了!” 夏简兮微微点了点头,身旁的时薇快步上前,从怀里拿出一个荷包递给小廝。 江府的小廝大约没见过这种场面,摆著手不肯要,最后还是夏简兮笑著说道:“这是给你的一点吃酒钱,你家大人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的,拿著便是了!” 小廝见夏简兮都这般说了,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满脸不好意思的接下。 时薇看著小廝往外走,脚步都欢快了许多,便忍不住轻声说道:“这位江大人,实在清廉!” 夏简兮往前走,看著简单但是洁净的后院,微微垂眸:“谁说不是呢!” 桃娘子大约是知道了夏简兮要来,早早的就在院门口等著了,一瞧见她们,便小跑著走了过来:“夏小姐!” 桃娘子伸手想要拉住夏简兮的手,却在伸出手的时候,看到了夏简兮紧紧包裹著的手,不由的一愣,隨后不知所措的收回了手。 反倒是夏简兮事先伸出手拉住了桃娘子的手:“娘子!” 桃娘子的眼睛顿时一亮,隨后便立刻红了眼:“夏小姐,奴家听江大人说,救奴家的那一日,你便被人追杀坠崖,奴家原以为,这辈子,奴家都见不到你了!” 夏简兮看著面前这个,脸色也算不上多好的桃娘子,顿了顿,隨后低声问道:“娘子的伤,如何了?” “奴家的伤不要紧,虽然看著渗人的慌,但是那贺兰辞,想著从奴家嘴里问出些东西来,所以没有下死手,这几日,已经好的差不多了!”桃娘子赶紧说道,“只是奴家没想到,原来小姐,是护国將军府的千金!” “娘子是想不到,一个將军府的千金,竟然能做出那么恶毒的事情吧!”夏简兮微微垂眸,眼中带了几分苦涩。 “怎么会呢!”桃娘子一把抓住夏简兮的手腕,“奴家从未那般想过,若非有小姐,方娘子母女如今只怕还在魔窟中苦苦挣扎!” 夏简兮看著面前的桃娘子,看著她脸上尚未完全消退的淤青,以及即便受了重刑,不知生死的情况,也不曾將她供述出来,心中不免有些几分动容:“若非因为我,娘子也不会遭此一劫,娘子便不曾怨恨我吗?” “那一百金,是奴家收的,奴家自然知道,若是东窗事发,会有怎样的后果,奴家又怎么会怨恨小姐?”桃娘子看著夏简兮,轻声说道,“况且,奴家並不知小姐的身份,小姐便是不管奴家,小姐的身份也不会暴露,可小姐还是亲自涉险救了奴家,不是吗?” 夏简兮看著桃娘子许久,最后两人相视一笑,心中那点愧疚也在此刻,化作笑意消散。 “外头晒得很,小姐若是不嫌弃,不如进去坐坐吧!”桃娘子一边说著,一边侧开身子,请夏简兮进屋。 夏简兮微微点头,隨后抬步进了桃娘子的屋子。 夏简兮缓缓走进屋子,放眼望去,屋子的陈设如她所想的一样,简单而温馨。 “奴家身份卑贱,夏小姐还愿意紆尊降贵来看奴家,实在是……”桃娘子一边给夏简兮倒茶,一边轻声说道。 “娘子早就脱了贱籍,何必说自己卑贱?”夏简兮走到桌子旁,指腹轻轻摸了摸手边的桌子,乾净如新,没有半点灰尘。 桃娘子倒茶水的手微微一顿,隨后有些无奈的苦笑一声:“奴家做那等著低贱的生意,便是脱了贱籍,也是卑贱!” “桃娘子何必如此轻贱自己?”夏简兮抬眼看向面前的桃娘子,“娘子虽然做著不光鲜的生意,却也给了眾多无家可归的可怜女子一线生机!” 桃娘子依旧低著头。 夏简兮顿了顿,隨后低声说道:“我十岁开始,便经手我娘名下的商行,其中涉及各行各业,汴京之中的数十间铺子,算是最不值得说嘴的生意了!”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桃娘子不明白,夏简兮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件事,便有些困惑的抬头看向她。 “我出生名门,自小锦衣玉食,自然不是从出生起,就懂人间疾苦的,说的难听些,但是我外祖父年少时,也曾在码头乞食!”夏简兮看著面前的桃娘子。 桃娘子大约没想到,夏简兮的外祖父,竟然也曾穷困潦倒过,不由的愣了神。 “我娘担心我被钱財堆砌的富贵迷了眼,便带著去过许多地方,也见过许多因为没有出路,而用一个麻绳吊死在一个歪脖子树上的苦命人!”夏简兮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苦笑一声,“其中,大多都是女人!” 桃娘子颇有感触,深深地嘆息一声:“男人,便是毫无长处,也还有一身力气,如今天下太平,便是靠著给人做苦力,也能有一口饭吃!” “是啊,可女子不一样,生来便断那男人一截,便是家中富饶,也不会给女子半分田地,女子若被逼到绝处,要么贱卖一身皮肉,要么,一根麻绳吊死!”夏简兮看向桃娘子,轻声说道。 跟在一旁的时薇,听到夏简兮的话,不由眸光闪动。 她就是夏夫人从战场捡回来的孩子,她娘,便是因为失去了丈夫和儿子,眼看著没了生机,走投无路,便扯了破碎的床单,吊死在了房樑上。 她娘但凡有一分活路,都会为了她撑下去,可这世间,对女子太过苛刻,丈夫去世,她膝下无子,家中那几分薄田就被亲戚抢去,她四处找寻可以养活母女两的活计,可人家,却嫌弃她克夫克子,不愿意给。 时薇至今还记著,她娘让她去看看米缸里,还有没有陈米,她去看了,还有一小勺,只够五岁的她吃一顿的。 她捧著陈米回去找娘,就看到了娘,吊在了房樑上。 时薇知道,她娘便是被逼上了绝路。 夏简兮察觉到了时薇的异样情绪,回头看了她一眼,隨后轻轻的嘆了一口气:“娘子,你给了那些走投无路的女子,一条生路,已经是功德无量了,又何必低贱自己!人只要活著,就比什么都重要!” 桃娘子有些诧异的看向面前的夏简兮:“世人不都说,人终有一死,或轻於鸿毛,或重於泰山吗?” 从前的夏简兮或许觉得是如此,可死过一次的她才明白,人死了,便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活著,才有翻盘的机会。 “走投无路的死,算什么重於泰山?”夏简兮忍不住嗤笑,眼中满是讥讽,“在快要饿死的孩子和自己面前,名声,清白,又算什么东西?” 桃娘子愕然。 “国危之际,有妓女殉国,也有书生投敌,凭著那所谓的贞洁便可断定人品吗?”夏简兮看著面前的桃娘子,一字一句的说道,“娘子並非卑贱,只是心中有大爱!” 桃娘子在霎那间红了眼,她不愿意让夏简兮瞧见她落泪的模样,便偷偷別过脸,小心的用帕子擦掉脸上的泪水。 良久,桃娘子才收起心中酸涩,她回头看向夏简兮,沉默良久,才说道:“夏小姐今日来,应当还有旁的事吧?” 夏简兮也没有隱瞒的意思,她深深的看了一眼桃娘子,隨后在她面前坐下:“是,我的確有別的事情,要来问一问,桃娘子的意思!” 桃娘子便也乾脆在夏简兮面前坐下,將那杯倒好的茶水推到夏简兮面前:“夏小姐但说无妨!” 夏简兮看著面前的那碗茶汤,香气四溢,比之江一珩手边的那盏茶,好了不知道多少,想来,江大人对桃娘子,的確也是用情至深:“贺兰辞的事情,娘子,知道多少?” “江大人鲜少与奴家说官场上的事情,奴家只知道,他去殿前陈了诉状,状告永昌侯和刑部尚书,据说,他们如今,是收监了!”桃娘子轻声说道,“旁的,我也就不清楚了!” 夏简兮深深的看了一眼桃娘子,隨后说道:“那娘子可知道,你如今,尚在失踪?” 桃娘子一愣,隨后点头:“奴家知道,小姐將奴家偷偷从永昌侯府救回,外人自然是不知道奴家身在何处的,刑部对外也只能宣称奴家不知所踪!” “不错,那娘子可知道,失踪,可以生,也可以死!”夏简兮看著桃娘子,轻声问道,“娘子可曾想过,以后,用何种身份生活?” “何种身份?”桃娘子有些不明就里。 夏简兮点了点头:“娘子如今尚在失踪,若娘子愿意,那桃娘子可以就此过世,娘子的下半辈子,可以以一种新身份,重新开始,没有过往,没有曾经!” 桃娘子愣愣的看著夏简兮:“没有过往?没有曾经?” 第122章 哪里有的选? “娘子若是想,我可以让桃娘子这个人,彻底的消失在世界上,然后给娘子一个全新的身份,等到那日,娘子便可以清清白白的嫁给江大人,不会遭人白眼,也不会拖累江大人的官声!”夏简兮看著面前的桃娘子,一字一句的说道 夏简兮的一番话,直接刺中桃娘子的心口,她红著眼看著面前这个,满脸只能的女子,连带著声音,都在颤抖:“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夏简兮看著桃娘子,安慰著说道。 桃娘子听著夏简兮坚定的回答的,眼泪,瞬间就低落了下来。 夏简兮將帕子递给桃娘子。 或许,是第一次有人告诉桃娘子,她终於可以摆脱曾经的噩梦,重新开始,那种狂喜,在她心中炸出一朵绚烂的,让她忍不住落泪。 她接过夏简兮递过来的帕子,从一开始的落泪,到最后的掩面痛哭。 夏简兮看著痛哭的桃娘子,微微嘆息。 许久以后,桃娘子才从痛哭中缓过来,她擦掉脸颊上的泪水,哽咽著说道:“夏小姐,你,为什么会来询问奴家的意思?” “因为这是你的人生啊!”夏简兮看著桃娘子,轻声说道,“没有人,可以替你做决定,哪怕是你最在意的江大人,她也不能为你做决定!” 桃娘子盯著夏简兮看了许久,最后却自嘲般的笑了笑:“江一珩与我相识半生,却不如仅仅见过几次面的夏小姐了解我!” 时薇注意到,桃娘子说的是我,而不是奴家。 “我是被人强行卖去青楼的!”桃娘子突然说道。 夏简兮顿了顿,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听著桃娘子说。 “我不愿意做妓,哭著闹著,求著他们放我回去!”桃娘子看著面前的夏简兮,却又没有看著她,似乎在透过她,看著数十年前,被困在那个青楼里的自己。 “那里的老鴇,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她当了一辈子的老鴇了,对付不听话的人,很有一套!”桃娘子神色麻木,“我不肯接客,便被她扒光了衣服,像个牲口一样绑在了床上,我挣扎的厉害,便乾脆叫了四个龟公,摁住我的手脚!” 夏简兮微微蹙眉,这是一种,极度摧毁人尊严的方式。 “我不记得,那一晚,来了多少男人,我只知道,到后面,我已经没有眼泪了!”桃娘子轻轻的说著。 这些事情,她死死的埋在了心里,谁都不曾说过,如今,却在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面前,说了出来。 那是她心底最沉痛的记忆,骯脏的令人髮指。 泪水不受控制的,从桃娘子麻木的眼睛里低落,她抬手隨意抹去:“后来我去寻死,却被发现,发现以后,便又是这样的一夜,我至今都还记得老鴇说的话,一群男人和一个男人,你自己选!” 选? 哪里有的选? 夏简兮看著桃娘子,眼底闪过一抹心疼。 “我没得选,只得掛牌接客!”桃娘子苦笑,“可偏偏,没过多久,江一珩就高中回乡,替我赎了身,报了仇,还说要娶我!” 夏简兮伸出裹满纱布的手,轻轻的搭在了桃娘子的手上:“娘子……” “江一珩在乎我,我知道,他不嫌弃我,我也知道!”桃娘子缓缓闭上眼,“可是我忘不掉,我忘不掉陈桃被卖到青楼遭人姦污,然后被迫接客的日子!” 夏简兮看著桃娘子,眼中满是悲缅。 江一珩没有错,他以为,他只要足够在乎桃娘子,她就可以走出那些可怕的日子,重新开始,却不曾想过,对於桃娘子而言,陈桃三个字,就是最可怕的过往。 桃娘子没有错,对於她而言,那些犹如牲口一般,赤身裸体躺在床榻上的夜晚,犹如恶鬼一样,死死缠绕在她的灵魂上。 两个人都没有错。 只是江一珩以为,只要自己足够深爱,时间总会冲刷掉那些过往,可对桃娘子而言,那些过往,是缠绕在她身上,永远无法清洗乾净的过往。 这些,都是桃娘子深埋心底的绝望。 “咳!”一直不曾做声的瑶姿突然咳嗽了一声。 夏简兮下意识看向瑶姿,就瞧见她,不著痕跡的瞥了外面一眼,夏简兮顿了顿,心下瞭然。 “娘子可知道,江大人可以为了娘子你,不在意官声,也不在意名声,他在意的只有你!”夏简兮一字一句的说道,“他可以为了你,告诉所有人,他非你不娶!” “我知道!”桃娘子苦笑,“可那不也是在告诉天下人,我陈桃,曾经沦落风尘,是个千人骑万人睡的低贱之人吗?” “砰”的一声轻响,仿佛是什么东西落到地上的声音。 桃娘子脸色一僵,立刻起身打开了门。 门开的那一瞬,桃娘子一眼就瞧见了蹲在地上捡扇子的江一珩。 江一珩听到开门的声音,身子一僵,良久,才缓缓起身。 “你……都听到了?”桃娘子看著面前的江一珩,脸色微变。 江一珩低头看著手里的摺扇,许久以后,才低低的“嗯”了一声。 坐在那里的夏简兮微微挑了挑眉,隨后端起那盏,她垂涎了许久的茶水,一边喝茶,一边看著两个不长嘴的中年人,怎么將心里话说清楚。 江一珩行事决绝,只可惜,是半个梦葫芦,站在那里良久,愣是蹦不出一个屁来,最后还是桃娘子率先开口:“既然,你都已经知道了,那不如,我们便將话说清楚!” 江一珩抬头看向桃娘子,依旧不语。 “方才我说的那些,你也都听到了,那我也就將话与你说清楚!”桃娘子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我知道,你不在意那些过往,也无所谓那些名声,我也知道,你可以为了我辞官回家,可我不愿意!” 江一珩张了张嘴,最后却什么都没说。 “我如今已然是这把年纪了,嫁不嫁,已然没所谓了!”桃娘子伸手擦掉脸上的泪水,“陈桃这个名字跟了我几十年,每次有人喊我,都是在告诉我,我曾经所经歷的那些事情,你总说,你不在意,你不嫌弃,可我嫌弃啊!江一珩,我嫌弃!” “我不知道!”江一珩看著桃娘子,儒雅的书生,到底没忍住心痛,微微红了眼,“我从不敢提起那些事,我怕你以为,我是在嫌弃你,我那么做,我只是想要告诉全天下的人,我非陈桃不娶,不论你如何,我只要你!” 江一珩看著满脸泪水的桃娘子,心痛不已,他伸出手想要擦掉她的眼泪,最后,却挫败的落下:“我以为,只要你以为,不论如何,我都坚定地选择你,你就会宽心,你就会明白,我在意你!” 喝著茶的夏简兮不由的摇头。 这江一珩,也不知道是看了什么狗屁倒灶的话本子,以为女人都喜欢那什么强取豪夺,宣告天下的狗屁戏码。 “陈桃……”桃娘子苦笑,“江一珩,我不想要做陈桃,我也不想要天下人都知道,你江一珩的未婚妻子,是一个曾沦落风尘的娼妓,我只需要一方庭院,两个人,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平平淡淡的日子,你懂吗?” 江一珩懂,他当然懂。 只是他不懂桃娘子想要的,他以为天下的女子,都喜欢盛大的宣告,却忘了,遭受过苦难的人,更珍惜平淡和顺的时光。 “桃!”江一珩伸出手想要拉住桃娘子的手,只是桃娘子下意识的躲了开,就如同过往的无数次一样,將他拒之千里。 江一珩看著落空的手,许久,他才轻声唤道:“娘子!” 闹了彆扭的人,就算解释清楚了,也总是要僵持一段时间的,这个时候,夏简兮这个外人还在这里,就有些不合时宜了。 喝完了那盏茶的夏简兮缓缓起身:“江大人和娘子既然有家事要处理,那,我便现行回去了!” 桃娘子抹乾眼泪,回头,看向夏简兮:“夏小姐不留下用个午膳吗?” “不了,今日原本也是趁著我父亲母亲出门去了,才寻了个出门买头的理由偷偷溜出来的!”夏简兮看了看桃娘子,又看了看江一珩,低声道,“我得趁著时候还早,先去挑几个头,也好將谎话圆回来!” “那我送送小姐吧!”桃娘子说著,便要送夏简兮出门。 夏简兮赶紧拒绝:“不必了,娘子还是先与大人讲话说清楚吧,毕竟,有些事,在心里积压的久了,难免会变成怨气!” 桃娘子的耳朵微微泛红:“我们……” 夏简兮却是一副“我明白的”表情,轻声说道:“读书人嘛,读多了书,便不大聪明了,娘子还是不要为了这些置气,对身子不好!” 江一珩听著这话,不由幽幽的看了一眼夏简兮,他心知肚明,夏简兮这分明是在报復他刚才的为难。 第123章 怎么敢的! 永昌侯府是经不起查的。 郑妄言被送到孟轩手下不过半日,他便將收缴过来的帐簿从头到尾翻看了一遍。 到底是专门管著军营帐务的人,孟轩查了好几天才发现的一点蛛丝马跡,他拨个算盘的功夫,就算明白了大概。 只是帐面是帐面,现实是现实,帐面做得了假,现实却做不了。 郑妄言將整理好的帐面和其中的问题一一陈列在孟轩面前的时候,孟轩的心便不由得沉了沉。 只是从帐面上看,铁翼徽区区五万兵马,旗下每年都会有近三千人以各式各样的缘由丧命,每年在抚恤银上的拨款就近五十万两白银。 即便没有战爭,军营也因为训练,伤病,而出现死伤,但是便是训练强度最大的夏家军,非战期间,每年因此损失的士兵,一百人之中,占约一到两人,期间,还有因为其他原因,比如外出吃酒,斗殴而死的。 可铁翼徽的帐面上,却几乎所有人,都死於训练期间所造成的伤病。 孟轩看著这些令人胆战心惊的数字,不由严肃起来。 郑妄言看著面前这个年轻的少卿大人,眼看著他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的凝重,便明白,他这是看明白了。 郑妄言一直等到孟轩看完最后一点卷宗,才开口道:“这样庞大的死伤人数和抚恤银,能够上帐目的都是清晰可查的,只怕铁翼徽中,更加阴暗可怖!” 孟轩缓缓抬眼看向郑妄言,因为所涉及的死伤人数和抚恤银过於庞大,他近乎本能的感觉到了不安,或许,永昌侯的案子,並没有这么简单。 毕竟,永昌侯府虽然奢靡,但是每年近五十万两的雪银,可不仅仅只是贪財这么简单了。 若事实真的如他们所猜想的那样,那可就是以命换財,那这么多年,死去的士兵和他们的家人,可能,都成了永昌侯的敛財工具。 一想到这个,孟轩便不由得心慌:“我们得去军营里面仔仔细细地查探一番,只是……” 孟轩有些犹豫,要知道当初他只是去清缴帐本,便被铁翼徽的人包围在了军营之中,要知道他可是朝廷命官,可那一日若非他带的人手足够,他未必能带著那些帐目完完整整的从军营里面出来。 “铁翼徽能够包藏这么大的案子,却没有走漏半点风声,只怕从上到下都已经烂到透了,正所谓小鬼难缠,我们说是要去必然得多带些人马,否则別说是孟大人了,就算是王爷只怕也不好行事!”郑妄言仿佛是猜到了孟轩的想法一般,开口说道。 “此事还是要上报王爷,这大理寺虽然有人手,但是不足以震慑军营!”孟轩说完,便立刻起身,“郑先生忙了许久,请先行回府好好休息,等我这边准备好以后再来请先生。” 郑妄言对此倒是没有异议。 军营之中,可不是隨便什么人,都可以在里面彻查的,一个不小心,有去无回也是有可能的,毕竟,那些人,可真的都是真刀真枪从人山人海里打出来的。 就算铁翼徽再差,能留下来的人,要么是有真本事,要么就是有背景的人,这样的人,孟轩虽然背靠易子川和皇帝,但未必,就真的有人肯给他脸面。 郑妄言眼看著孟轩收拾东西,就在他准备出门的时候,他突然说道:“孟大人,汴京城中,能够威慑铁翼徽,且不会担心得罪永昌侯和太皇太后娘娘的,应当只有我们將军了!” 孟轩出门的脚步一顿,他回头看向郑妄言,颇有几分郑重的点了点头:“多谢郑先生提醒!” 本书首发1?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郑妄言微微点了点头,隨后低下头收拾东西。 孟轩深深的看了一眼郑妄言,隨后带著自己准备好的东西去找易子川。 孟轩的马车早早地就在大理寺门口等著他,他將东西装进袋子,隨后翻身上马,可就在他上马的那一瞬间,耳边突然响起一声箭矢破空的声音,本能促使他回过头去。 可就在他回头的那一瞬间,飞来的箭矢直直地停在了孟轩的左眼之前,而箭头后面,是一双布满厚茧的大手。 “下来!”极具力量的手猛地抓住了孟轩的手臂,將他直接从马下拽了下来。 一直到这个时候,孟轩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被刺杀了。 “有刺客,保护孟大人!” “快来人!” “保护孟大人!” 大理寺的侍卫迅速反应过来,第一时间冲了出来,將孟轩和秦苍紧紧围在一起。 孟轩满脸惊恐地看向死死抓著自己手的到秦苍:“秦护卫,你怎么在这里?” “王爷担心你会出事,就让我在这里守著,没想到,还真有人在这里等著你!”秦苍一边说著,一边將孟轩往自己身后拉。 孟轩抬头看著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箭矢,眼中的慌乱逐渐被气愤所替代:“真是好大的够胆,竟然敢在大理寺门前埋伏,真当这天地下没有人敢为那些受苦百姓发声了不可!” 秦苍看著一张脸涨得通红的孟轩,显然是气狠了。 能被皇帝看重,塞到易子川身边,让他亲自带著的人,骨子里总是有几分血性。 说孟轩原本还在担心此案牵涉太广,到时候彻查下来,难保会血流成河,可眼下,那些人都已经杀到他跟前来了,他若是还在担心什么血流成河,那他也就不配坐在大理寺少卿这个位置上了。 孟轩的心口剧烈地跳动,他冷眼看著箭矢射过来的地方,用尽全力甩开秦苍的手,挤到前头,怒声道:“你们这群走狗败类,你们就是杀了我,也还有下一个我,你们杀得了我,难不成还能杀了普天之下所有有血性的读书人吗?” “孟大人!”秦苍担心孟轩暴露在那些刺客的射程里,想要將他拉到身后,却被他又一次甩开。 秦苍看著自己被甩开的手,不由得诧异,平日里多跑几步都要喘上半天的孟轩,如今倒是力气颇大,连他的手,都能轻易甩开了。 “你们这些无良无德无耻无行的鼠辈,草菅人命,戕害百姓,你们只敢躲在那些阴暗的角落里放冷箭,连露面的本事都没有,有本事,你们今日就在这里杀了我,否则,我孟轩,一定会將你们这些毒虫蛇蚁全部都给你揪出来!”孟轩梗著脖子怒骂道。 相比易子川,孟轩是大理寺里头出了名的好脾气,可今日,却將他都气得在大理寺的府衙门前就破口大骂,显然是真的气的不成了。 “这人埋伏在大理寺门前,只怕不仅要杀你,还想著给大理寺一个下马威!”秦苍一边伸手护住孟轩,一边冷声说道,“若是你今日死在了大理寺门前,那可就真的是对大理寺和陛下的挑衅了!” 孟轩的眸子暗了暗,显然也是气到了极致:“他们怎么敢的!怎么敢的!” 孟轩虽然怒骂,但是心下却明白,敢直接挑衅皇帝和易子川的,普天之下,除了太皇太后,海鸥能有谁。 一想到这背后真正的人,孟轩只觉得心口越发的刺痛。 那些人高坐庙堂,享受黎明百姓的供养,过著锦衣玉食的日子,却视人命如草芥,只为了满足一己私利,就害死了那么多人,简直,简直…… “畜生!”孟轩一时没忍住,怒呵一声,“你们这些受天下百姓供养,却还要食人肉,饮人血的畜生,畜生!” 秦苍看著越来越气愤的孟轩,生怕他因为怒意而失去理智,赶忙伸出手,捂住了他的嘴:“孟大人慎言!” 气急的孟轩,哪里听得进什么慎言,他现在只恨不得將这辈子最恶毒最骯脏的话骂出去,可偏就一张嘴被死死捂住,最后气得他在原地跳脚。 “秦护卫!”很快,便有人跑来復命,他看了一眼被秦苍捂著嘴,而在原地蹦躂的孟轩,又赶紧將目光转回都秦苍的脸上,隨后在他的目光中,无奈地摇了摇头,“跑了!” 发现有人刺杀以后,立刻便有一队人马分出去查探,搜了一圈回来,找到了埋伏的地方,但是人已经跑了。 秦苍皱了皱眉头,隨后说道:“从现在开始,大理寺开始戒严,不论是谁,人进人出,都给我查仔细了,若是谁那里出了问题,就自己去见王爷!” “是!” 孟轩蹦躂了半天,最终没了力气,秦苍见他撑著腰喘粗气,才缓缓鬆开手:“大人可是冷静了!” 孟轩的胸膛依旧在剧烈起伏,可到底没了力气,喘著粗气怒声道:“立刻带我去见王爷,立刻!” 秦苍看向满眼都是红血丝的孟轩,几乎没有半点犹豫:“好!” 几乎就在瞬间,便有人牵了秦苍的马过来,秦苍率先上马,隨后对著孟轩伸出手:“孟大人,我现在就带你去见王爷!” 刚刚经歷过刺杀的孟轩,没有半点犹豫,將那些卷宗绑在身上,隨后直接將手搭在了秦苍的手里,踩著马鐙迅速上马。 第124章 若是跟不上,就不去! 看完孟轩送来的卷宗,易子川並没有太大的震惊,他只是將卷宗放到一旁,隨后,亲自带著孟轩去了护国將军府。 易子川到护国將军府的时候,刚刚下车,便瞧见夏茂山和夏夫人已经站在门口等著了。 “夏將军?”易子川有些惊讶的看著向著自己走过来的夏茂山。 夏茂山面色凝重的看著易子川,以及身后看起来神色倦怠的孟轩,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隨后轻声说道:“孟大人的事,我已经听说了!” 那人敢在大理寺门口行凶,本来就是为了震慑,毕竟,连摄政王和皇帝都不忌惮的人,想要弄死一些官吏,简单的就犹如弄死一些蚂蚁。 夏茂山刚刚下朝,前脚走出宫门,后脚就听说了孟轩在大理寺衙门口被人刺杀的事情,当下也就明白了这幕后之人的打算。 这一箭不仅威胁了大理寺,更震慑了那些试图帮助大理寺的人,尤其是那些可以和铁翼徽抗衡的武將退缩,让大理寺彻底的孤立无援。 而在这种情况下,唯一敢动用自己名下並不惧那所谓威慑的人,也就只有深陷其中的夏茂山了。 要知道,夏简兮作为夏茂山唯一的女儿,差点死在了贺兰辞的阴谋了,他又怎么可能会袖手旁观呢! 易子川抬眼看向夏茂山,良久以后,才说道:“我们需要王爷护送我们的人,去铁翼徽!” 夏茂山深深的看了一眼易子川,隨后低声说道:“好,我这边上表陛下!” 孟轩没想到夏茂山竟然没有半点犹豫,直接就答应了下来,不由抬头看向了他:“夏將军……” 夏茂山察觉到孟轩的情绪,他伸出手重重的拍了一下孟轩的肩膀:“末將食君俸禄,自当忠君之事,此事事关军务和百姓,少卿大人其实不必请摄政王来,我也会帮这个忙!更何况,此事还牵扯我夏氏那么多条人命,我当然要竭尽全力!” “多谢夏將军!”孟轩看著夏茂山,忽然想起郑忘言的那番话,眼眶不由泛红。 案子正如火如荼的在调查,这个时候,最容易出现毁灭证据的事情,所以眼下最要紧的事情就是儘快前往铁翼徽探查。 皇帝大约也已经听说了孟轩被刺杀的事情,多半也被气得不轻,夏茂山的表书刚刚送进功,立刻就被批准送了回来,跟著表书一起回来的,还有骑著马赶来的蔡公公。 而跟著蔡公公一起来的,还有皇帝的佩剑。 蔡公公亲自將佩剑交给易子川:“王爷,陛下口諭,见此剑如见陛下,如遇抗旨不尊,陛下和孟大人皆可先斩后奏!” 易子川看了一眼孟轩:“愣住干嘛,你还指望我这个做轮椅的去砍人不成?” 孟轩愣了一下,连忙上前接过。 蔡公公见孟轩收了佩剑,隨后看向夏茂山,並且从怀里掏出一枚兵符:“夏將军,陛下还说了,军中事务,將军比王爷他们都要熟悉,若是有人不遵循且不听命,请您按军规处置!” 夏茂山接过兵符,兵符上赫然一个龙头,这是皇家的兵符,可以號令大周所有的兵马,愣了一下:“这不是,陛下的……” 蔡公公点了点头。 夏茂山立刻明白,不再说什么:“末將遵命!” 蔡公公本就是来送东西的,送完了东西,便著急往回赶,连夏夫人送来的荷包都来不及接,便一步並作两步的飞快往外走。 夏夫人追出了大堂,也没能追上蔡公公,只能一脸不解的回来:“这蔡公公今日是怎么回事,怎么这样著急?” 坐在一旁的易子川倒是不见怪,只微微挑眉:“多半是陛下发货了,他著急赶回去是陛下身边那几个年轻的伺候的不好,到时候被怪罪,这才急急忙忙的就走了!” 夏夫人恍然:“原是这样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人都直接杀到大理寺门口了,那是直接把陛下的脸面踩在了地上,陛下若是不生气,才奇了怪了!”易子川说完,隨后看向夏茂山,“將军,我们什么时候走?” 夏茂山將那块兵符揣进怀里,隨后沉了沉脸:“现在!” 话音刚落,夏茂山便大步流星的往外走。 秦苍赶紧推著易子川跟上,孟轩也抱著那把剑小跑著追了出去。 將军府的管事早早的就將马备上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眼看著夏茂山等人就要出门了,他却有些犹犹豫豫的站在大门那里,手里拽著马鞭,一直不肯给夏茂山。 “有话直说!”夏茂山看著管事,不由皱起了眉头。 管事顿了顿,隨后小心翼翼的看向门外。 就在这个时候,夏简兮和瑶姿各自牵著一匹马走了出来。 跟著出来的夏夫人立刻上前,一巴掌搭在了夏简兮的肩膀上:“胡闹,你爹爹是去办差,不是去玩,你跟著去做什么!” 夏简兮吃痛的缩了缩肩膀,隨后委屈巴巴的看向夏茂山。 夏茂山刚打算说话,就听到易子川说:“本王那日被夏小姐被追杀的时候,似乎瞧见了好几个人,说不定,就有铁翼徽的人!” 夏茂山深深的看了一眼夏简兮,目光最后落在了她包裹著纱布的手上,微微蹙眉:“你的手能骑马?” “只剩下掌心的伤口还没长好,可以骑马!”夏简兮赶紧说道。 夏茂山顿了顿:“今日,我是去办差,你若是跟不上,就自己回来!” 正拉著夏简兮准备往回走的夏夫人不由的愣住了:“將军,你真的要带她去?” “她若是跟得上,就去!”夏茂山说著,一把夺过管事手里的马鞭,隨后走到自己的马身边,“若是跟不上,就不去!” 话音刚落,夏茂山的马率先冲了出去,提前等在那里的一队人马,也隨之追了出去。 夏简兮赶忙挣脱夏夫人的手,立刻翻身上马,猛地一甩马鞭,追了出去,独留夏夫人满脸愕然的站在原地。 “他们,他们……”夏夫人气的脸都要绿了。 一旁的南星赶紧安慰道:“將军就是带小姐去见见世面,夫人別生气,有將军在,小姐不会出事的!” 秦苍推著易子川的轮椅缓缓走到夏夫人身边,易子川漫不经心的说道:“夏小姐的骑术很是不错,想必是將军亲自教授的吧!” 夏夫人顿了顿,隨后略有几分无奈的说道:“自然是他教的!” “夏將军的骑术果然精湛,夏小姐也很有骑马的天赋,果然是虎父无犬女!”易子川看向夏夫人,笑著说道。 听著易子川的夸讚,夏夫人原本有些气恼的心稍稍平復了些,笑著说道:“王爷谬讚了,我家將军一个武將,自然是要骑术好一些的!” 易子川三言两语哄好了气的不行的夏夫人,確定她消了气,才让秦苍將他抬上马车。 至於夏简兮那边,她以及许多年不曾这么痛快的骑过马了。 她五岁的到时候,便会骑马,夏茂山更是亲自的给她挑选了一匹小马驹,她很小就能骑在马上射箭,只是后来,夏夫人说,骑射不是女儿家应该学的东西,她才开始拘著自己,甚至连马厩都很少去了。 可当她今日去將陪著自己一起长大的马牵出来得时候,她突然发现,它依旧会想小时候那样,用头来蹭她的脸,告诉她,它想出去玩。 夏茂山骑得非常快,正如同他所说的那样,他不会等她。 夏简兮紧紧的抓住韁绳,追赶著前方的夏茂山。 她的马叫阳绿,是夏茂山精挑细选的千里马的后代,虽然她已经多年不曾骑著它这样痛快的追赶过了,但是阳绿依旧是阳绿,没有埋没它的血统。 她一点一点的追赶,直到超越一个接著一个士兵,那些士兵看到夏简兮追赶上来,眼中除了震惊,更多的却是瞭然,他们纷纷让开道路,看著夏简兮一点一点的追到夏茂山的身边,直到跟他並肩而行。 听到特殊与阳绿的铃鐺声时,夏茂山的唇角不由自主的微微上扬,他知道跟在自己身边的是夏简兮,却没有回头,只是大声说道:“这么厉害的阳绿,这么多年,你真是委屈它了!” 夏简兮紧紧的抓住韁绳,她的目光紧紧的盯著前方,眼中满是坚毅:“从今往后,我都不会再委屈它了!” 夏茂山顿了顿,隨后回头看向夏简兮。 只那一栓,他不由愣住。 夏简兮骑在马上,简单的骑马装,头髮也简单的挽著,身后飘著两根青绿色的髮带,比之平日,很是简单的打扮,可就是这样的夏简兮,却像极了年轻的夏夫人,张扬,自信,眼睛里满是光彩。 “爹!”夏简兮突然喊道,“我要超过你了!” 夏茂山一顿,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夏简兮已经超过了他。 那一刻,他心中没有半点懊恼,他只是有些后悔,后悔拘著夏简兮那么多年,明明她出生地时候,他抱著襁褓中的她,只希望她可以肆意张扬的快乐,怎么日子过著过著,就忘了初衷了。 第125章 都被她给带坏了 夏茂山一行人赶到铁翼徽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了,若是平日,他自然会直接带著人马杀进去,但是这一次,他是帮著大理寺的人来办案,总得等到大理寺的两位到了,才能决定怎么进去。 受了伤的易子川不便骑马,落在了最后,孟轩倒是骑著马追赶了过来。 他远远得就看到夏茂山一行人等在那里,儼然是在等著他们过去,便有些著急,不由的夹紧了马匹的肚子。 很快,孟轩便追了过来,只是一路上他追赶的急切,刚凑近,夏茂山便听到他大喊:“夏將军且慢!” 本就在等著的夏茂山听到他的声音,无动於衷的看著他骑著马乱七八糟的向著自己奔过来,只是瞧见那孟轩追赶的模样颇有几分狼狈,便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闺女。 眼下,她那手无缚鸡之力的宝贝女儿,正坐在马上,悠閒的玩著绿阳的鬃毛,没有半点赶路的狼狈模样,反倒气定神閒,犹如出来夏游玩乐一般。 夏茂山倒是沉得住气,只是颇有些骄傲的挑了挑眉,可一旁的徐副將却没忍住那骨子自豪的感觉,凑到夏茂山身边便说道:“兮兮真不愧是將军的女儿,你看看这通身的气度,比咱们这几个丈八的男人,瞧著也没弱几分,比起孟轩那个文弱书生更是强的没边!” 夏茂山听到徐副將的夸讚,心里美的不得了,但面上还是要装作那副威武严肃的样子:“別胡说,孟大人一个文质彬彬的读书人,能够追赶上咱们这群武夫,在文人之中,也是翘楚了!” 徐副將跟了夏茂山十几年,哪里能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只看他不由自主上挑的眉毛,就知道,他们家將军此时此刻,心里正在暗爽,只不过顾忌著少卿大人的面子,不说罢了! 好不容易追到跟前得孟轩,顾不得自己一路上被癲的乱七八糟的发冠,伸手將脸上的碎发撇开,便赶紧说道:“夏將军,我们王爷说,那些人胆敢在大理寺门前行凶,铁翼徽之中只怕也有人早就得到了消息,不如乾脆等到夜里,直接杀进去,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夏茂山微微挑眉:“若是他们早就知道了,我们早进去晚进去,不都有防备之心,有何区別?” “永昌侯被收监,铁翼徽无人坐镇,眼下只怕早就乱做了一团,便是有人挑大樑,那群不学无术的紈絝子弟也未免肯听话!”孟轩低声说道,“就算他们肯听话,那些享惯了福的人,又怎么可能整夜防守!” 夏茂山微微挑眉,隨后点头:“那就按王爷得意思来,所幸,如今太阳已经要下山了,等他几个时辰,也不是什么问题!” 孟轩见夏茂山答应下来,不由得鬆了口气,隨后看向一旁的夏简兮:“只是,夏小姐在这里,只怕不安全,不如,我们先派人送夏小姐回去吧!” 夏茂山犹豫了片刻,隨后伸手拿走徐副將掛在马上的弓箭,一把丟给了夏简兮。 夏简兮反应迅速,立刻借住,隨后一脸茫然的看向夏茂山:“爹,你这是……” “给你自保的!”夏茂山笑了一声,隨后看向孟轩,“少卿大人更要顾好自己,到时候若是入营不顺利,刀剑无眼,少卿大人,可千万要多多小心才是!” 孟轩瞧著夏茂山的眼睛,明白了他的意思:“夏小姐真是巾幗不让鬚眉!” 既然要等到深夜在入营,夏茂山百年乾脆已让大家原地休整,到底都是当兵打仗的,说是休整,一个却都按照自己的习惯,该勘察地形的勘察地形,该去前方打探的去前方打探,总之各有各的活干。 易子川坐著马车赶到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做好了准备,只等天色黑下来,到了时辰以后,便衝过去拿下营地。 坐在马车里的易子川,撩起帘子,看著跟在夏茂山身边,仰著头听他说话的夏简兮,不由的挑了挑眉:“她倒是恢復的够快,本王现在还得坐轮椅呢,她已经可以骑著马到处跑了!” 秦苍听著易子川略带幽怨的话,忍不住低低的笑了一声。 “笑什么!”易子川抬眼看向秦苍。 “没什么!”秦苍赶紧收敛起笑容,闭上了嘴。 “秦苍是在笑王爷,明明是自己豁出去性命救了別人,如今眼看著別人恢復的快,又哀怨上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瑶姿,冷不丁说了一句。 秦苍颇有些震惊的看向瑶姿,怎么都没想到,她竟然就这么直接把他的心里话给说出来了。 瑶姿自然也察觉到了秦苍的目光,挑了一下眉:“看什么看!” “哎,你……”秦苍正要说话,瑶姿却已经“哼”了一声,直接向著夏简兮的身边走了过去。 两人就这么眼睁睁的看著瑶姿走远,最后还是秦苍没忍住,来了一句:“王爷,瑶姿这算不算是叛变啊?” “叛变倒是算不上,只是跟在夏简兮的身边久了,连带著嘴皮子都厉害了!”易子川看著跟在夏简兮身边有说有笑的瑶姿,不由的摇了摇头,“本王好好的护卫,都被她给带坏了!” 秦苍犹豫良久,最后忍不住说道:“王爷,咱们这个,算不算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易子川一哽,最后一把拉下帘子,只当自己没听到秦苍的话。 秦苍看著突然被放下的帘子,满脸愕然:“我这又是说错什么了?” 坐在马车里的易子川,从袖口里摸出一支髮簪,若是夏简兮在这里的话就会发现那只簪子,是当初她为了自保,用它杀了人得髮簪。 易子川的指腹轻轻摩擦著髮簪,脑海里却不由想起方才她站在马边肆意的笑容。 自打她与夏简兮有了交集,她便总是一副贵族千金的模样,温婉贤良,一派大家风范,可就是这样的她,却屡屡受人算计,险些丟了性命。 想当初,他看到那具被夏简兮刺死的尸体时,也曾不敢相信,那样柔弱的女子,竟然可以绝处逢生,在绝望的时候爆发出那样大的力量和勇气,拼死给自己寻了一条活路。 再到后来,她凭著自己的谋算,將自己收到的委屈和屈辱,一点点的奉还时,他就明白,她与那些寻常的千金小姐並不相同。 “王爷!”突然的声响打断了易子川的思绪,即便隔著马车,他也可以確定,那是夏简兮的声音,他有些慌乱的將簪子收进袖口,整理了一下衣襟,才缓缓打开帘子。 夏简兮就那么站在马车边上,见他打开了帘子,將手里一小盒包裹完整得糕点递了过来:“既然要等到夜里,王爷吃点点心垫垫肚子!” 易子川看著夏简兮递过来的点心有一瞬间的慌神,良久,才將伸手接过:“你哪里来的?” “出来的时候,时薇塞给我的!”夏简兮轻声说道,“爹爹他们常年在外,都隨身带著乾粮,只是那些东西粗糙的很,王爷怕是不好入口!” 易子川看著手里的点心,顿了顿,隨后问道:“你呢?” “瑶姿也有一份,我跟瑶姿分著吃就是了!”夏简兮说完便准备离开。 就在夏简兮转身的那一剎那,易子川突然开口:“你派瑶姿给本王送信,让本王派人保护孟轩,可是想到了会有人要暗算他?” 夏简兮一愣,隨后转身看向易子川:“王爷不是也想到了吗?” 夏简兮的確派了瑶姿去同易子川说一声,只是瑶姿前脚刚回来,后脚便得了消息说是大理寺少卿被人暗算,若不是易子川提前想到了,等到瑶姿去提醒,孟轩可没有那么好命可以躲过这一劫。 易子川看著夏简兮的眼睛,良久才低低的笑了一声:“本王兼管大理寺,想得到这些,並不稀奇,倒是夏小姐,你连这些都能想到,未免太聪慧了吧!” 夏简兮轻笑了一声,隨后走进马车,抬头看著马车里的易子川:“王爷是在夸我聪慧,还是想要说我心机深沉?” 易子川微微眯起眼,没有说话。 “若是夸我聪慧,那我只能说,是我爹娘教得好,若是觉得我心机深沉,那也没办法,毕竟这天地下,有太多人想要我的性命了!”夏简兮唇角微扬,坦然的面对易子川的目光,“我若是天真单纯,只怕现在,骨头都已经烂了!” 易子川看著夏简兮的眼睛,脑海里突然闪过,她咬著牙拖拽自己的场景。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本王只是想要告诉你,你既然能预料到孟轩会受到危险,那你应该也明白,若是你跟著我们一起入营,如果遇到反抗,第一个倒霉的,就会是你!” 夏简兮顿了顿,隨后扬唇一笑:“王爷多虑了,瑶姿会一直在我身边,况且,就算没有瑶姿,我想,我也可以自保,倒是王爷,你的腿如今还不能下地,可不能再因为一时危险,硬撑著站起来了!要是再受伤,姜大夫怕是真的要被王爷你气死了!” 夏简兮说完这番话,不等易子川回答,便快步回了夏茂山的身边。 被威胁了易子川,愣在原地许久,最后嗤笑一声:“她刚才是在威胁我?” 秦苍轻轻的咳了一声:“属下觉得,夏小姐是在提醒王爷,毕竟,咱们出门的时候,姜大夫可是专门交代了的,说您的脚,就是天塌了,都不能落地的!” 易子川不由想起出门前,姜怀玉专门跑来警告他的话:“你要是不听我的话,让你的腿落地了,等你回来,我就乾脆毒死你,免得我三天两头的救你小命!” 姜怀玉这廝胆大的厉害,说的出,自然也做得到,易子川一想起他的话,也不由多了几分心虚,放下帘子,再没说什么。 第126章 明日之光 过了子时以后,夏茂山看著黑夜中高悬在天空上的月亮,微微蹙眉,隨后回头看向身旁的孟轩:“孟大人,我看时辰差不多了!” 孟轩看了一眼不远处停著的马车,缓缓点了点头。 正巧在前头探路的士兵也摸了回来,他快步走到夏茂山面前,低声说道:“除了几个守卫,基本上都已经歇下了,巡营的一共三队人马,每隔一个时辰一队,一刻钟以后,正巧是交接的时候!” 夏茂山勾了勾唇角,隨后顛了顛手里的佩剑,转身看向身边已经做好准备的士兵们:“出发!” “是!”整齐划一的声音伴隨著一气呵成的上马动作,看的孟轩不由自主的咽了咽口水。 跟瑶姿坐在不远处小憩的夏简兮听到这个声音以后,倒是没有跟上,反倒半点不著急的看著夏茂山出发。 瑶姿不由的回头看向夏简兮:“夏小姐,我们不跟上去吗?” “现在跟上去做什么?”夏简兮的目光直直的看著往前去的队伍,“要是真的打起来,我这个时候去,不是送人头吗?” “那你刚才跟王爷说,你可以自保?”瑶姿一脸诧异。 “自保跟送死可是两码事!”夏简兮说著缓缓起身,“咱们等个一刻钟再过去,咱们可以帮不上忙,但是不能拖后腿!” 瑶姿不由感慨:“夏小姐,你还真是……很有自知之明啊!” 夏简兮走到绿阳身边轻轻的抚摸著它的脸颊:“做武將的家眷,如果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知道,只怕早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 作为武將,最机会的就是软肋。 而家眷便是每个武將和士兵无法割捨的软肋,夏茂山作为將领,他的家人就会成为敌军最想要的软肋。 夏简兮小时候跟著夏茂山和夏夫人在边境生活过一段时间,最清楚,作为將领的家眷,隨时都有可能被突然冒出来的细作活捉或者刺杀。 而她娘,每每遇到有人偷偷摸进宅院,都能默不作声的处理掉,儘可能的不让夏茂山分心,好让他將所有的心思,都投放在战场上。 如果说,夏茂山是夏简兮眼里的英雄,那夏夫人,就是那个偷偷保护英雄的英雄。 要知道,若是没有夏夫人在夏茂山身后帮他照顾家里,照顾属下的家眷们,在军费短缺的时候,用自己赚来的银钱进行周转的话,夏茂山没有那么容易坐上这个將军的位置。 夏简兮牵著马,跟孟轩一起缓缓走上高处,站在那里,可以清晰的看到不远处营地的灯火。 夏简兮看著夏茂山在黑暗之中,缓缓靠近铁翼徽,月光落在队伍的身后,清冷寂寥。 夏茂山带著人马缓缓靠近,守卫在能够看到他们的时候,立刻怒声喊道:“什么人?” “护国將军夏茂山,奉旨来接管铁翼徽,还不速速放行!”徐副將大声喊道。 “我们不曾收到指令,责令你们立即掉头返回,否则別怪我们放箭了!”那人刚说完话,高处便架起了好几架弓弩。 夏茂山看了一眼徐副將,徐副將心中瞭然:“兄弟,不论你有没有收到指令,掌管铁翼徽的永昌侯出了什么事,你们应该心知肚明,强行抵抗下去,你们都不会有好下场的!” 那人不说话,只是死死的盯著下面的一群人。 这个时候还守在这里的,自然不会是那些好吃懒做,只想著混日子的官宦子弟,大多数都是没有什么关係的穷苦百姓,到时候也会被拉出来当替罪羔羊的可怜人。 夏茂山沉默良久,最后开口道:“我是夏茂山,你们既然当兵,想必也听过我的名讳,今日我带兵来接受铁翼徽,就是给你们一个机会,我不愿意伤不曾同为大周子民的你们,你们只要放下武器,让我们入营,等事情查清以后,我自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那人大约有些动摇,沉默了很久以后,才开口道:“你们怎么证明你们是夏家军!” 徐副將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的从怀里掏出军旗:“这是夏家军的军旗,你可认得?” 大约过了片刻,便有人小跑过来,直接拉开了路障,从里面走出来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郎,大约是日日在太阳底下晒著,皮肤黝黑,可眼睛却亮的嚇人:“夏將军,请入营!” 夏茂山看著少年郎,看著他熠熠生辉,犹如见到救命稻草般闪亮的眸子,轻声问道:“小子,你叫什么?” “笑的姓明,单字一个光!”少年郎看著夏茂山,眼中没有半点惧怕。 “明日之光!”夏茂山点了点头,“等著,我们自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开门!”明光转过身,抬手挥了挥手。 “驾!”夏茂山带著人率先走了进去。 就在他们走到门口的时候,夏茂山和徐副將才发现,门后竟然跪著好几个看起来有些年纪的士兵,他们被绑住手脚,捂住嘴巴,背对著夏茂山跪在地上,而他们的身后,分別有一个年轻的士兵控制住他们。 夏茂山不由回头深深的看了一眼明光。 一旁的徐副將也反应过来:“真是好小子,有点血性!” “咱们若是再不来,这些有血性的小子都要被逼死了!”夏茂山的目光冷了几分,“都给我去將人压出来!” “是!” 徐副將得到指令,立刻冲在了前头。 很快,原本因为入夜而安静下来的军营立刻吵嚷起来,处处都是叫喊声,其中有反应快的人,竟然趁乱放了火,试图將证据烧毁。 好在夏茂山带来的人都是驍勇善战的,这些动作,在他们的眼里,都是小把戏。 等在远处的夏简兮,看著冒出火光的营地,看了一眼孟轩,隨后翻身上马:“好了,我们可以过去了!” 孟轩看著远处的火光,满脸的不可置信:“这就好了?” “这把火应该是铁翼徽的放的,他们狗急跳墙决定放火,就是我爹他们已经抓住他们了,他们老不及逃跑或者毁灭证据,只能用放火来做最后一搏了,等我们到了,他们差不多就搞定了!”夏简兮骑在马上淡淡的说道。 孟轩还想说点什么的时候,夏简兮和瑶姿已经骑著马出去了,孟轩回头看了一眼秦苍,然后也赶紧追了上去。 秦苍看著跟著夏简兮走了的孟轩,回头问道:“王爷,我们要不要跟上?” “走吧!” 话音刚落,秦苍也跟了上去。 为了避免会有人藏在周围暗算他们,所有他们一行人,以瑶姿在前,秦苍殿后的队形往前走。 等他们到了营地的时候,夏简兮就发现,守门的人都变成了夏家军的人,虽然早有预料,但还是忍不住感慨道:“我得的速度也太快了吧!” “铁翼徽有人反水,將军没有费半点力气就直接进营了!”守在门口的士兵说道,“小姐若是要进去的话,当心些,里头,不乾净!” 士兵说这番话的时候,脸色有些怪异。 孟轩不由蹙眉:“怎么个不乾净?” 士兵的脸憋得有些红,措辞了半天,才开口道:“里面比我们想的要乱的多,甚至,有军妓!有些,还是刚从那些人床上扒下来的!” 听完士兵解释的孟轩脸色也变得有些怪异,他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前边的夏简兮,恨不得能用针缝住自己的嘴,怎么就那么多话,非要这个时候问。 他们这群大男人倒是没所谓,可夏简兮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当著她的面说这些,委实有些不妥。 相比士兵和孟轩的不自在,夏简兮反倒是不在意,她只是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孟轩看著直接进了营地的夏简兮,下意识的想要出口阻拦,却听到了身后易子川的声音:“还不进去做什么?等著里面的人请我们?” 孟轩这才回过神来,赶紧进了营地。 营地里早就乱作一团了,徐副將带著人,一间房一间房的將人带了出来,其中的確有不少衣不蔽体女子,可若是你仔细去看她们的眼睛,就会发现这些女子的怪异。 要知道,便是青楼里的女子,若是在那么多人前裸露著身子,难免也会觉得羞耻,可这些女子却麻木的嚇人,就好像他们每天都在经受这些事情一样。 没有羞耻,也没有情绪,麻木的像是一个又一个的木头人,任人摆布。 第127章 是姐姐来晚了 夏简兮骑著马缓缓走进营地,她第一眼瞧见的便是那群看起来犹如傀儡一般的女人们,她们跪在那里,有些低著头,有些抬著头,目光都一样的麻木。 翻身下马的夏简兮,甚至还没来得及站稳,就看到士兵拽著一个女子从自己身边快步经过,那女子矮小瘦弱,身上也只裹著一块白色的粗布,隱约之间还能瞧见她身上得各种伤痕。 夏简兮下意识的看过去,就在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因为士兵的推搡,女子踩到了自己的脚,身子不由自主的往前扑了过去。 夏简兮本能的伸出手扶住她,而她也在这一瞬间,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之时,夏简兮的眼中立时满是震惊。 就在那一瞬,夏简兮突然一把抱住了那个女子,將她紧紧的抱在了怀里:“拿衣服来!” 一旁的瑶姿立刻脱下身上的外袍,將女子裹了起来。 一直到这个时候,瑶姿才看清楚女子的脸,那张脸稚嫩娇小,瞧著不过八九岁的模样,分明还只是个孩子。 瑶姿得到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这分明是个孩子啊!” 找到她的士兵脸色微变,眼中的愤怒不比瑶姿少,他深吸了一口气,怒声道:“方才找到的军妓中,有许多都是这个年纪的!將军都快气疯了!” 夏简兮將小女孩紧紧的抱在怀里,眼中除了不忍便是愤怒:“真是一群畜生!” 小女孩察觉到了夏简兮的愤怒,她缓缓的抬起头,麻木的眼中闪过意思困惑。 夏简兮感觉到她的目光,將外袍拢了拢,隨后轻声说道:“別怕,我们不会伤害你的!” 明明已经是八九岁的年纪,可小姑娘却仿佛听不懂夏简兮的话一样,只是睁著一双眼睛,紧紧的盯著夏简兮。 夏简兮看著她的目光,只觉得心疼,就在这个时候,秦苍推著易子川快步走了过来。 易子川看著眼前的一幕又一幕,不由得皱紧了眉头,隨后回头看向秦苍:“找一处乾净得房间,將这些女子都带过去,记得准备一些乾净得衣裳!” 夏简兮回头看向易子川的时候,易子川也正巧看过来,他顿了顿,隨后说道:“这些女子,想必夏將军的人也不好安顿……” “我跟瑶姿去!”夏简兮立刻说道。 “夏將军那里……”易子川微微蹙眉。 “我爹会答应的,而且有瑶姿在,不会出事的!”夏简兮一边说,一边搂著小姑娘往夏茂山的身边走去。 易子川看著夏简兮得背影,犹豫了一会儿,隨后转头看向秦苍:“准备好了,你就跟在夏简兮的身边,难保不会有人安插在那些女子之中!” “是!”秦苍应下以后,便转过身吹了一声口哨,很快,他的面前就出现了两个年轻男子,“保护好王爷和孟大人,不要让任何奇怪的人靠近!” 暗卫低头应下,隨后便如同影子一般,跟在了易子川和孟轩的身后。 夏简兮找到夏茂山的时候,他正冷著脸,看著徐副將將纵火的几个人抓了过来:“都给我绑起来!” 徐副將也很是火大,他也是当父亲的人,膝下三子一女,女儿最小,也就八九岁的模样,他看著那些小姑娘,就仿佛看到自家的女儿一般,心痛之余,更多的便是愤怒。 “爹!”夏简兮快走到夏茂山面前,怀里还揽著那个可怜的女孩,“这些女孩子,你们也不方便处理,不如让我来吧!” 夏茂山先是一顿,他已经派人回营地去请了几个年长些的家属,不过眼下也不可能那么早到。 夏简兮虽然是女子,但到底还未出阁,不该面对这些脏污,可当他看到夏简兮怀里那个孩子以后,那一点犹豫也瞬间消散,他看著夏简兮,缓缓地点了点头:“好,但是要保护好自己!” 夏简兮郑重的点头:“爹爹放心!” 等到夏茂山的应允,並不强壮的夏简兮弯下腰抱起了那个孩子,毅然决然的向著那些衣不蔽体的女子走了过去。 瑶姿跟在夏简兮的身后,她几次伸出手,想要接过她怀里的女孩子,却被拒绝。 秦苍已经让人將一处屋子清空出来,然后让人將那些女子纷纷送进了一处屋子。 夏简兮抱著孩子到的时候,秦苍正站在门口:“夏小姐,已经派人去找衣服了,过一会儿就会送过来!” 夏简兮点了点头,隨后看向秦苍:“不要让任何男的进来!” “是!”秦苍点头应下,“我会守在这里,不会让任何人进去!” 得到秦苍的承诺以后,夏简兮才抱著孩子进了屋子。 不算大屋子,密密麻麻的挤满了衣不蔽体的女子,她们一个接著一个的依偎在一起,在看到有人进来的时候,眼中也並没有半点情绪,只是目光麻木的盯著她们。 夏简兮看著跪坐在地上的女人们,上至四十岁的少妇,下至八九岁的孩童,她们的眼睛,都麻木的令人心惊。 她將怀里的孩子放到地上,她看著她们,许久以后才开口道:“我是护国將军府的夏简兮,我们是来救你们的!” 沉默,无尽的沉默。 瑶姿看著这些女人,不由的蹙眉:“跟你们说话呢,我们是来救你们的,你们都听不到吗?” 依旧是沉默。 就在这一片的沉默中,夏简兮突然听到一声很轻很轻的嗤笑声。 那声嗤笑很轻,但是却让夏简兮感受到了她们的绝望。 “我不知道你们经歷了怎么样的痛苦,才会变成现在这幅样子,但是我们真的是来救你们的,掌管这处军营的永昌侯已经被抓捕入狱,大理寺少卿拿著陛下亲赐的宝剑来这里查案,为的就是给你们一个公道啊!”夏简兮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隨后轻声解释道。 其中一个妇人,大约听明白了夏简兮的话,她抬头看了一眼夏简兮,眼中闪过一瞬怀疑,但是很快,她又一次低下了头。 夏简兮看著她们,心不由的越来越沉。 一个人,到底经歷了什么,才会变得这么麻木,甚至连有人来解救他们,都已经不相信了。 夏简兮站在那里很久,跪坐在地上的女人们,依旧一声不吭,只是低著头不说话。 她低头看著方才被自己抱在怀里的孩子,她就那么站在哪里,面无表情的看著自己,不笑,不哭,就好像生来就是一个提线木偶。 终於,夏简兮没忍住,红了眼。 她缓缓蹲下身,握住女孩子的手,看著她因为瘦弱,而看起来格外纤细的手,终於没忍住,落下泪来:“对不起,是姐姐来晚了!” 女孩盯著夏简兮的眼睛看了很久,突然伸出手,轻轻的擦掉她的眼泪,用稚嫩而沙哑的声音说道:“不能哭,哭了就要挨打,会被打死的!” 女孩的声音很轻,但是在沉寂的屋子里,却格外的清晰。 那一刻,別说是夏简兮了,便是瑶姿也控制不住红了眼,她在夏简兮身边蹲下,伸出手轻轻的摸了摸女孩的头:“不会的,姐姐很厉害,姐姐会功夫,可以一个打十个,你不会因为流眼泪就被打死的!” 一直悄悄打量她们的一个妇人突然站起身,她猛地一下冲了过来,手里拿著一块尖锐的石头,直直的向著夏简兮砸了过来:“去死,都要给我去死,你们这些魔鬼都该死!” 瑶姿反应很快,猛地抓住妇人的手,用力將她的手腕卸下,然后夺走她手里的石头:“你疯了!” “你们才疯了,如果不是你们这些权贵,我们怎么会变成这幅样子!”妇人声嘶力竭的怒吼,“你们现在装成这幅模样,不过就是想要把我们从这里骗到另一个地方而已,你们只是不就是想要我们的命嘛,来啊,来啊,杀了我啊!” 夏简兮看著妇人赤红的眼睛,她將那个孩子紧紧的揽进怀里:“你连死都不怕,为什么不敢赌一把,此事已经上达天听,你们是当今天子的子民,难道他们明知你们被人戕害,都不会派人来救你们吗?” “天子?天子!”妇人绝望的大笑,“他高坐庙堂,哪里知道我们这些穷苦百姓的命,他若是知道,我们又怎么会沦落至此,我的丈夫,孩子,都已经死在这里,我还活著做什么,做什么!” “活著看那些人的下场!”夏简兮看著妇人,突然开口道,“你难道就不想看到他们的下场吗?” 几近癲狂的妇人突然冷静下来,她看著夏简兮,一双眼睛布满了红血丝。 “我知道,害你们的人位高权重,几乎没有人可以动得了他们,可是今日来的,是摄政王!”夏简兮缓缓靠近妇人,“摄政王,他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爷,区区一个铁翼徽的將领,怎么可能逃得过他的手掌心呢?” 妇人盯著夏简兮的眼睛。 夏简兮察觉到她的鬆动,又感觉说道:“案子交给了大理寺,为了镇压铁翼徽的那些混蛋,摄政王亲自去请了护国將军,这一次,没有人可以继续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伤害你们了!” 第128章 公平公正的交代 妇人终於冷静了下来,她就这么瞪著眼睛,泪水顺著她的眼睛缓缓落下。 夏简兮伸出手轻轻擦掉妇人的眼泪:“相信我们,我们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那一瞬,妇人心中的堡垒突然崩塌,她掩面痛哭。 就在这个时候,夏茂山派去接来的家眷们也都到了,易子川他们没能在营地里找到可以蔽体的乾净衣服,但是赶来的家眷们准备了不少的乾净衣服。 推开门进来的第一个人,便是夏夫人。 因为夏茂山和夏简兮一直没回来,夏夫人心中不安,便一直没睡。 她在府上左等右等都没等到父女俩回来,反倒是等到了来通信的侍卫,她只听侍卫说了个大概,心中便大致明了,当下便派人去问府上的婢女们要了许多閒置的衣裳,带了些能干的婆子婢女便赶了过来。 夏夫人作为將军府的夫人,军营之中那些关於军妓的齷齪事,她也是见过不少。 夏茂山不喜在军中养著这些女人,他寧可军中士兵带家眷隨军,也不喜欢他们沉迷於这种柳之地,但那么多的军营,那么多的武侯將军,总有喜欢养军妓的。 军妓的来处,要么是一些犯了事被贬黜的官员家眷,要么是一些低贱的奴籍女子,还有一些,便是倒卖过来的苦命女子。 来送消息的侍卫对夏夫人说了一句“来路不明”,她就大致明白,这些女子,多半都是抢来,亦或者买来的苦命女子。 纵然她心中早有预料,但是当她看到那几个瞧著不过八九岁模样的孩子时,还是因为不忍红了眼。 夏简兮在看到夏夫人带著婆子婢女赶来的时候,心下立刻一松,她红著眼上前,连声音里头,都带著哭腔:“娘!” 纵然她夏简兮已经重活一世,也知道整个永昌侯府都是人面兽心,可当她看到这些苦命女子时,还是没能坦然面对。 夏夫人看著夏简兮,快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的撩开她额前的碎发:“別怕,有娘在,还记得娘曾经带你去西北,遇到那些因为旱灾而流离失所的流民时,跟你说过的话吗?” 夏简兮点了点头:“不能慌,不能乱,一个一个安置!” “对,不能慌,不能乱,一个一个安置!”夏夫人轻声说道,“她们吃过太多的苦,我们更得小心对待,明白吗?” “明白!” 见到了夏夫人的夏简兮仿佛有了定心丸。 她一个未成婚的女子,被安排带著年轻的婢女去给十六岁以下的女子们分发衣物。 跟著一起来的时薇和听晚,刚一进门,脸便有些发白,但是很快,便收敛了情绪,跟著夏简兮一点点的安置这些女子们。 易子川过来的时候,女子们大多已经安置好了,她们换上了不够崭新但绝对乾净的衣服,遮掩住了赤裸的身体以及身体上的青紫,也算是给这些女子一丝尊严。 夏简兮从屋子里走出来的时候,脸色说不上的难看。 易子川坐在轮椅上,目光直勾勾的落在夏简兮的脸上,他甚至可以看得出来,此时此刻的她,正紧紧的咬著牙关。 “她们,都是那些已故士兵的家眷!”夏简兮的声音沙哑中带著微微的颤抖。 话音刚落,便是易子川,也不由的变了脸:“什么?” “他们不仅糟践人命,杀害那些没有后台的士兵,以换取抚恤金,还以此將他们的家眷誆骗来,杀的杀,卖的卖,合心意的便会留下来充当军妓,若是不慎弄死了,便隨便烧死,总归他们早已经没有了家人!”说这番话的夏简兮,连带著声音都不受控制的颤抖。 易子川沉默下来,他搭在扶手上的手,缓缓收紧。 “易子川,你救救她们!”夏简兮看向易子川,眼泪啪嗒啪嗒的落下。 夏简兮从来不是那种悲天悯人的人,她出生勛贵,从小便享受著最好的东西,吃的用的,都是人世间最好的,她虽然不是那种轻贱性命的大小姐,但是也並非那种多愁善感的人。 可今日,她只是听著她们说她们经歷过的事情,心中便酸涩难捱。 她们只是普通百姓,只是想要平平安安的活著,却因为亲眷凉薄,没有靠山,就要经歷这种可怕的事情,实在是,实在是…… 易子川从怀里掏出一方帕子,递给夏简兮:“別担心,本王,会给他们一个公平公正的交代的!” 夏简兮看著面前的易子川良久,最后缓缓伸出手,收下了帕子。 因为铁翼徽中,又不少人反水,所以,夏茂山一行人入营以后,很快就掌控住了局面。 其中也有人试图反抗,闹得最厉害的,便是铁翼徽中的副將——何宇。 他被徐副將找到的时候,正拿著火把在主营里放火,试图將所有的证据烧毁,好在徐副將及时发现,迅速將他控制住,跟来的士兵也在第一时间灭火,这才保住了主营中可能存在的证据。 当徐副將把他带到夏茂山面前的时候,也不知道是垂死之前的挣扎,还是他真的以为,自己可以无法无天,他竟然大声叫囂著:“我是铁翼徽的副將,你们有什么资格抓我,你们这群叛贼,夜袭军营,你们是要早饭不成吗?” 夏茂山看著梗著脖子大声喊叫的何宇,眯著眼睛看著他连衣服都没有穿好,裤子拧巴的套在腿上,儼然是刚从床上爬起来:“你从哪里找到他的?” “在他的营帐里头!”徐副將冷声说道,“这小子,变態的很,老子抓到他的时候,营帐里好几个小丫头,我都没眼看,后来带出来的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姑娘,真箇畜生!” 夏茂山眯著眼睛盯著他看了半晌。 何宇倒是半点不怕,他冷哼一声:“夏茂山,你以为你是谁啊,这里是铁翼徽,不是你们的夏家军,你还不立刻放开我,然后带著你的人滚出去……” 夏茂山突然冷笑了一下,眼前银光一闪。 下一刻,何宇便惨叫著捂著下半身,直接趴在了地上。 徐副將满脸嫌弃的跳开:“將军,你动手前吱一声啊,这畜生的血都滋到我身上了,我这鞋可是我夫人刚给我做的!” 夏茂山冷冷的看著趴在地上惨叫的何宇:“嘖,早知道用你的剑了,平白脏了老子的剑!” 徐副將捂著自己的剑跑的老远:“別祸害我的剑,这傢伙,杀他我都嫌脏!” 方才跟著何宇闹腾的几个將领,瞧见何宇的下场,立刻就蔫了。 要知道,那里可是他们的命根子,杀人不过头点地,若是逃不掉,一刀毙命也算是解脱,可若是被砍了命根子,他们便是死了,也入不了祖坟,更没脸面去见他们的列祖列宗。 夏茂山看著底下突然安静下来的人,自然也清楚,他们心里都在想些什么,他目光冷冽,眼中隱约带了几分杀气:“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最好也都给我安分些,否则,我不建议给你们每个人都来一刀!” 底下黑压压的人群,突然就都安静了下来。 不多时,孟轩便推著易子川慢慢走了过来,孟轩的眼睛红的厉害,显然是去见过那些可怜的女子了。 夏茂山沉默了片刻,隨后看向易子川:“王爷,如何?” “大理寺的人已经开始彻底搜查,不过,本王发现了一处关押过人的地方!”易子川的声音清冷肃杀,明显带著怒意。 孟轩抬头看向夏茂山:“那处地方藏得很深,里头到处都是血跡,逼问过看守的人,据说,那里,都是关押军妓的地方,在两日前,关押在里头的人,都被转移过了!如今留下来的,不过十分之一!” 夏茂山心中一窒:“可有说转移到何处去了?” “快打死了都没只说不知道!”易子川冷声说道,“这些畜生既然那么能忍,就都送去我大理寺,让他们渐渐什么叫做酷刑!” 夏茂山不自觉的捏了一下拳头,发出了骨骼的脆响,他冷冷的回头看向跪在地上那些带著品阶的將领,眼中不由闪过凶光:“王爷若是不嫌弃,我借王爷几个人,虽然动手可能不够精细,但是胜在力气大!” “那本王就事先谢过夏將军了!”易子川说完,冷眼看向跪在空地上的一群人,“全部带走,一个不留!” “是!” 好在铁翼徽驻扎在汴京周围的,不过一万人马,所有涉案的將领都被大理寺带走,剩下的人,则由徐副將带人看守。 这些人,在案子查清之前,都不能离开军营一步,否则就会被格杀勿论。 不过,大多士兵都是普通百姓出生,大多数都是因为抽中了签,便要来服兵役,只有少部分,是为了抱负才来投军。 如今铁翼徽被夏家军控制,这些士兵,有害怕的,也有开心的,害怕的,无非就是手上不乾净的,毕竟,在这么大的一个染缸之中,又有哪个人,可以做到独善其身呢! 第129章 骗小孩 为了安顿好那些女子,夏简兮跟著夏夫人还有徐副將他们的家眷一直忙到了后半夜。 军营里的那些將领,都被大理寺的人带回去审理,留下这些妇女无处安置,夏茂山和易子川商议了许久,最后由將人都安置在了易子川在京郊的別院里。 又因为担心会有人趁机灭口毁灭证据,大理寺和夏家军联手组建了一支巡查队伍,专门负责保护这群妇女。 这些女子大多满心戒备,即便知道易子川他们是来就他们的,但是在面对夏夫人她们的询问时,还是会选择缄默。 直到將军府的马车,一辆接著一辆的,带著他们离开了那如同炼狱一般的营地。 夏夫人已经先行一步去別院安置人员,而夏简兮,一直等到最后一批妇女上车,她才將马牵了过来,准备跟著一起去易子川的別院。 就在夏简兮最后一次確定马车上的人数时,被一个妇人抱在怀里的小姑娘,突然跑了出来,紧紧的抱著马车门,不论瑶姿怎么劝都不肯进去。 小姑娘的身上还披著瑶姿的外袍,她紧紧的抱著门框,眼中满是对未知的恐惧。 瑶姿试图扒开小姑娘的手,小姑娘却突然发了狠,低下头就要去咬瑶姿的手。 “瑶姿!”夏简兮猛地上前,一把拽开了瑶姿,这才没让她咬住。 就在这个时候,小姑娘突然从马车上跳下来,疯了一般的向著远处跑去,反应过来的夏简兮和瑶姿立刻追了上去。 “別跑,当心摔倒!” “站住!” “秦苍,拦住她!”瑶姿发现了从另一边走过来的秦苍,立刻喊道。 秦苍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本能的伸出手去抱住小姑娘,小姑娘张开嘴准备故技重施,却突然发现嘴里多了一块糕点。 甜甜糯糯的口感,让小姑娘当下就愣在了那里。 秦苍看著突然被塞了一嘴糕点的小姑娘,有些震惊的看向夏简兮:“夏小姐,你,你这是……” “先堵住她的嘴,免得她咬人!”夏简兮看向秦苍,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我身上也没有什么能让她咬的东西,刚好我这里还有几块糕点!” 瑶姿將小姑娘从秦苍怀里抱了过来,立刻正色说道:“你怎么可以跳车呢?那么高的地方,万一摔断了腿怎么办?” 小姑娘瞪著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一边看著瑶姿,一边嚼著嘴里甜甜糯糯的糕点,瞧著,实在有些滑稽。 瑶姿看著她这幅样子,最后没忍住,轻笑了一声:“好不好吃?” 小姑娘警惕的看著瑶姿,良久才缓缓点头。 “我也觉得很好吃,那可是夏小姐身边的时薇姐姐做的,她做的糕点和甜汤最好吃了,你乖乖的跟我们走,时薇姐姐会每天给你做这些糕点!”瑶姿伸出手轻轻的擦掉小姑娘嘴边的渣滓。 夏简兮缓缓蹲下身,她看著小姑娘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满是困惑和纠结,她深吸了一口气,隨后轻声解释道:“我知道你害怕,但是你得跟姐姐走,这里,不应该是你待的地方!” “我阿姐也被带走了!”小姑娘红了眼睛,“我瞧见了的,她也是被这样的车拉走的,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她,你们是不是,也要把我们给卖掉?” 夏简兮的心里咯噔一声,隨后安慰道:“不会,我们不会把你卖掉的,我们不仅不会把你们卖掉,我们还会想尽办法帮你把你姐姐找回来的!” “可是,阿姐说了,你们这些穿著鲜亮的人,都是骗子!”小姑娘盯著夏简兮,眼中有几分迷茫,“她说了,只要有机会,就让我跑,跑的越远越好!” 瑶姿看了一眼夏简兮,心中不忍,犹豫许久,隨后说道:“可是你现在跑不掉,你不如跟著我们去看看呢,万一,我们不是你阿姐说的那种人呢?” 小姑娘依旧警惕。 秦苍盯著小姑娘看了很久,隨后低声说道:“小丫头,你现在可没得选,你若是乖乖的跟她们走,我倒是可以答应你,救你姐姐回来!” 小姑娘猛地抬头看向秦苍。 秦苍明白小姑娘动摇了,他扯了扯嘴角,隨后弯腰抱起小姑娘:“跟她们走,你才有机会活下去,活下去才能见到你阿姐!” 夏简兮不知道小姑娘怎么想的,但是他最终在秦苍半诱哄,半威胁的情况下,乖乖的上了马车。 “秦苍,你可不能骗小孩!”瑶姿深深的看了一眼秦苍。 秦苍唇角微扬:“你什么时候见过我骗小孩了!” 瑶姿和夏简兮对视了一眼,隨后翻身上马,跟著马车一起往別院的方向去。 夏茂山担心路上会有麻烦,特地调了一个小队跟了过去。 夏简兮骑著马走出营地的时候,天空已经泛了鱼肚白,她骑在马上,回头看向身后的营地。 “这里,简直就是炼狱!”瑶姿顺著夏简兮的目光看过去,长长的嘆了口气,“若不是那贺兰辞勾结夏氏被发现,只怕,这里不会那么容易被发现!” 夏简兮紧紧的抿著嘴,良久,才转过头去:“我们走吧!” “好!”瑶姿调转方向,跟在马车的身边,缓缓往前走著。 挤在马车里的妇女们,听著车轮碾压过地面的声音,小心谨慎的掀开帘子,隨后便瞧见她们乘坐的马车,已经离开了营地。 年幼的孩子捲缩在年长的女子怀里,她们眼中的惊慌戒备依旧,可当她们看到天边那一缕泛著金光的晨曦时,灰败的內心,突然升起了一抹希望。 女眷们负责安置这些受害的妇孺,夏茂山一行人负责控制营地,而大理寺,则要连夜审讯这些被带回来的將领。 首当其中的,便是那个被夏茂山一刀阉割,直接了却了欲根的何宇。 何宇受了伤,被拉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半死不活的样子了,按道理,不该先审讯他,但姜怀玉来的实在是太及时了,一包药粉撒下去,人直接就活过来了。 若是以往,孟轩或许会觉得,把这么一个人拉出来审讯,实在太过残忍,可今日,他倒是没有半点的不忍,更是亲自拿起了烙铁。 易子川熬了一夜,刚到大理寺,就瞧见了姜怀玉,原本还以为,自己又要被他念叨一顿,却没想到,这一次,姜怀玉不仅没有念叨他,甚至还主动给了他一杯参茶:“你还在吃药,不能喝浓茶,喝碗参茶提提神吧!” “这是转性了?”易子川端著参茶,满脸可以死的看向了身后的秦苍。 秦苍低低的咳嗽了一声,隨后压低声音说道:“姜大夫刚从別院过来,想必,是见过那些受害的妇孺了!” 易子川恍然:“原来如此!” “那些女子,大多都有陈旧伤口!”听到他们说悄悄话的姜怀玉,冷不丁的说道,“尤其是那几个孩子,下身都有陈旧且反覆的撕裂伤,那些混帐,说是畜生,都侮辱了畜生!” 姜怀玉会有这样的反应,一点都不稀奇,毕竟当他们看到那些受害的女子时,心中的愤怒比他更要强烈,如果不是靠著他们强悍的自控力,里面的这些混帐东西早就被戳的千疮百孔了! “他们转移了不少的受害女子,如果不是需要从他们嘴里挖出这些女子的行踪,那几个畜生早就死在我的手里了!”秦苍忍不住低声叱骂。 姜怀玉抿了抿唇:“我哪里还有些毒药,晚些时候我让人送过来,保证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易子川忍不住看了一眼姜怀玉:“你平日里不是把那些毒药看的跟宝贝似的,如今倒是捨得拿出来了?” “毒药就是要用来替天行道的。”姜怀玉冷哼一声,“这些东西可不能让他们隨隨便便的死了!” 易子川挑了挑眉,隨后像是想到了什么,低声问道:“你来这里是专门为了找我的吧,可是別院里有什么事?” “倒也不是什么要紧的,只不过有几个伤的比较重的,得用一些好的药材,我来问你要库房的钥匙!”姜怀玉这才想起来自己来这里的正事。 “你去找管事的拿就是了。”易子川淡淡的开口,“只是用了多少药都得给我记清楚,到时候都是他们的罪状。” 如果是平日姜怀玉,肯定要骂一句抠门,可是今日他却没有说什么:“你放心,我一定给他们用最贵最好的药!” 易子川没有说什么,只是看了一眼秦苍,隨后让他推著进了地牢:“对了,这几日,你当心些,不要一个人到处乱跑,难保不会有人为了报復我,对你下手!” “那可太好了,来一个,我毒死一个,来一双,我毒死一双!”姜怀玉冷哼一声,隨后转身离去。 秦苍深深的看了一眼姜怀玉,忍不住低声说道:“也不知道会不会有那个倒霉蛋去招惹他!” 易子川忍不住挑眉:“那就真的是生不如死了!” “对了,属下方才得到一个消息!”秦苍突然压低声音说道,“太医院的院正,见过七王爷了,说是,七王爷似乎不傻了!” 易子川危险的眯起了眼睛。 第130章 陪著我一起死 易子川和秦苍刚刚走进地牢就听到了一阵悽厉无比的惨叫声。 秦苍不由自主的停下了脚步,眼中满是震撼:“这是,少卿大人在审案?” 秦苍觉得不可思议,倒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毕竟这么多年以来,孟轩一直都给予了一些非常儒雅的气质,即便是在是审理案子大多时候也都是温和谦虚的模样。 他至今都还记得孟轩曾经和他说过,他最看不起的就是那些屈打成招的官吏。 “他也不怕下手太重,直接把人给弄死了。”易子川摇了摇头,只是他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眼里满满的都是讚许。 要知道,这么多年,易子川一直都觉得孟轩实在是太过心慈手软了,毕竟,他日后是要掌管大理寺的人,若是太谦和,难免坐不稳这个位置。 不过,今日看来,孟轩这些年来的谦和,只是因为遇到的人,还不够变態。 秦苍推著易子川的轮椅缓缓靠近审讯室,只是靠近,两人就闻到了非常浓郁的血腥味和一股烙铁的烧焦味。 两人缓缓靠近,直到出现在门口。 孟轩大约正在气头上,根本没有发现出现的两人,只是非常凶狠的將烧红的烙铁直接摁在了何宇的下半身上。 那一瞬,秦苍一时没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变得有些嘶哑咧嘴。 “那些女子到底被你们转移到那里去了,你说不说,说不说!”孟轩气红了双眼,手上的力气越用越大。 何宇的惨叫声也越来越悽厉,以至於,整个地牢里,都迴荡著他的哭喊声。 何宇到底没能抗住孟轩的拷问,在烙铁即將烫掉他眼睛的那一瞬,他终於还是鬆了口:“那些女人,有些被活埋了,有些被卖掉了!” 活埋两个字出来的时候,在场的人都不由的愣住了。 “你说什么?”孟轩拿著笔的手,猛地一颤。 “你们发现的那个牢房里,原本关著二百八十个女子,全部都是今年的新货,但是你们查的太快了,我们根本就来不及处理,所以我们只能挑选一些年轻漂亮的,用最快的速度贱卖,至於那些上了年纪或者皮相破损的,我们只能把他们活埋了!”何宇虽然因为伤口感到非常痛苦,可在说这番话的时候,他的脸上带著非常诡异的笑容。 孟轩紧紧的盯著何宇的眼睛,他试图从这个人的眼里看到一点点的怜悯和愧疚,可是没有,他眼里只有上位者对下位者的蔑视和不屑。 “你们把她们卖到哪里去了?”孟轩强行忍著心中的噁心,低声逼问。 “人嘛,能卖到什么地方去?”何宇冷笑,“无非就是一些天酒地的地方!” “何宇!”孟轩气恼,“你最好从实招来,不然別怪本官对你不客气!” “你还能怎么对我不客气?”何宇大笑,“左右不过就是个死,我已经是这副破败模样,哪有那么多人陪著我一起死,有什么不好的?” “你……” “你是不是觉得你没有软肋?”一直旁观的易子川冷不丁的开口说道。 被绑在架子上的何宇忽然身子一颤,他抬起血淋淋的脸,死死的盯著缓缓进来的易子川。 “本王查过你的背景,无父无母的孤儿,无妻无子的鰥夫!” 130 刪减片段 很快,夏语若便快步走了进来,她与舞女擦肩而过,眼中闪过鄙夷,但是很快他就又换上了那副让人怜惜的乖巧模样:“兰辞哥哥!” 贺兰辞依旧半靠在软塌上,只是眼里的不耐被宠溺尽数替代:“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不怕被你母亲知道?” “族里的人又来闹了,父亲和母亲因为这件事情大吵了一架,他们现在都在慪气,哪有功夫来管我!”夏语若说著,在贺兰辞面前坐下,“我同他们说,我去外头逛逛,母亲心里烦闷,难得的没有盘问我,我担心侯爷的事情,知道你在这里,就来看看你!” “我有什么可担心的,这点小事我还能处理不了吗?”贺兰辞一边说著,一边起身给夏语若倒了一杯茶水,“满头大汗的,喝点茶润润嗓子!” 夏语若笑著接过:“还是兰辞哥哥疼我!” “你刚才说你们族里的人又来找你们闹了,是怎么回事?”贺兰辞在夏语若面前坐好,轻声问道。 “还不是夏简兮!”夏语若说著有些生气的將茶杯放在了桌子上,“之前,我母亲不甘心永安王府的婚事就这么被退掉了,就专门派人去了一趟宗族,將这件事情同宗族里的长辈们说了一嘴,想著就是可以让那些长辈来闹一闹,到时候,这门婚事左右还是会落到我头上来的,谁曾想……” 夏语若很是委屈的嘆了口气。 贺兰辞瞧她这副模样心疼的紧:“那夏简兮实在是豁得出去,当著那么多人的面可以把守宫砂露出来,也真是不知所谓!” “谁说不是呢?现在他们將军府借著这个名义不再给宗族补助,就连那处宅院都要收回去,那些宗族怎么可天天到我们家来闹,说到底他们还不是欺软怕硬,有这个本事怎么不去將军府闹!”夏语若说著还有些气愤的蹬了一下脚。 “不过是些小事,怎么值得你这般生气?”贺兰辞瞧著夏语若这幅模样,只觉得可爱,连带著心中的那股憋闷也消散了许多。 “我只是觉得不甘,兰辞哥哥帮我想了那么多的法子,就是为了可以让我嫁到永安王府,可是到头来,那夏简兮寧可毁了这桩婚事,也不肯让给我,实在恶毒。”夏语若气恼的很,说著说著竟然红了眼,“兰辞哥哥,你说,我是不是真的不配嫁给木泽哥哥啊,可是我真的很在乎他……” 贺兰辞眼中的光有一瞬间的暗淡,但是很快他便收拢了心情,低声安慰道:“怎么会呢,语若妹妹是这天底下最好的女子,哪有配不上別人的说法,你放心,我总有办法让你得偿所愿!” 夏语若睁著一双湿漉漉的眼睛,一瞬不瞬的盯著面前的贺兰辞:“我家现在被那些宗祠的人闹著,早就乱套了,只怕我等不到得偿所愿就被那些豺狼虎豹给生吞活剥了!” “傻丫头,那些宗祠里的人想要的无非就是银钱,他们一直把自己定为夏氏的长辈,隨著年头上来便忘了自己的身份,真当自己是个东西了!”贺兰辞冷笑,“其实,他们说到底不过就是一些依附著將军府生存的杂草吧,若是觉得烦了可以直接拔乾净,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这些杂草虽然看起来没什么用,但是若是点上一把火,也是可以烧掉整个將军府的。”贺兰辞看著夏语若,冷笑一声。 “啊?”夏语若有些茫然的看著贺兰辞,“什么叫做点上一把火?” “这些与你没有什么关係,你不要去管!”贺兰辞伸出手摸了摸夏语若的头,“你就该一辈子平安和顺的过著,这些骯脏的东西,与你无关!” 夏语若依旧是一脸茫然,可就是这副模样,总让贺兰辞心动:“你放心我会让你高高兴兴的嫁给康木泽!” “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一直都有些沮丧的夏语若,立刻就露出了笑容,连带著眼角都满是笑意。 贺兰辞看著他的笑容,突然想起年少时那个坐在鞦韆上女童,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他就知道,自己要一辈子守护那个单纯的笑容。 “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说我的事,倒是兰辞哥哥你,我听过,那个活阎王开口问你要了很多银子!”夏语若一边说著一边从怀里掏出来一个包袱,“这里都是我从小到大所有攒著的首饰,虽然可能不大值钱,但是,我也想帮帮你!” 贺兰辞看著面前的包裹,里面零零碎碎的都是手鐲,耳环,最值钱的也只是一个金釵。 贺兰辞看著包裹里面的东西只觉得心中酸涩,明明夏语若也是夏家的女儿,可她竟然只有这么一点首饰,而夏简兮,却有一栋日进斗金的兰香楼。 越是这般想,贺兰辞便越觉得夏简兮该死,若是没有她,这些东西合该就是语若的。 贺兰辞强压住心中的怒意,收好夏语若的包裹:“哪里用得著你的这些东西啊!他的確是问我要了一些赎金,但是还不至於要沦落到让你替我变卖首饰的地步!” 夏语若眼巴巴的看著贺兰辞:“真的?” “当然是真的了,从小到大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贺兰辞轻笑,“把你的这些东西收好!” “你莫要骗我才是,若是骗我,我以后可都不理你了!” “骗你我就是小狗!” 夏语若还想说些什么,身旁的婢女突然低声提醒道:“小姐,我们出来已经有些时辰了,得赶紧回去了!” “好吧!”夏语若颇有些恋恋不捨的起身,“那兰辞哥哥,我,我改日再来看你!” “好,路上小心!” 站在一旁的兰亭,淡淡的看著逐渐远去的夏语若,他时常看不明白,贺兰辞明明心黑手 第131章 千奇百怪 审讯这件事情,孟轩做的还是不如易子川。 不过这也是难免的,毕竟这个世上的恶人,千奇百怪,不是所有人都会在重刑之下说出实话的,只有知道他们真正的软肋,才能问出他心里最深层次的秘密。 “这个世上,当然有被迫成为的恶人!”易子川看著半死不活的何宇被拖走,隨手拿起桌子上一块乾净的抹布擦了擦手,“但是,如果一个人已经坏的没有底线了,那是不是被迫的,已经没有差別了!守不住底线的人,早晚会成为恶人!” 孟轩看著地上的血污,只觉得额头一阵一阵的抽痛。 毕竟,孟轩虽然出生贫寒,但到底也只是一个读书人,年少时,日子虽然过的贫苦,但身边也都是心善的人。 可今日,他实实在在的看到了视人命如草芥的官吏,只觉得心惊。 易子川察觉到了孟轩的状態,他抬手轻轻的拍了拍孟轩的肩膀,隨后低声说道:“这世上的恶人千奇百怪,你看不懂,也不足为奇!” 孟轩沉默良久,隨后看向易子川:“晚一些,我就派人去找那些女子,一定儘可能的將他们都找回来!” “若只是你去,未必能带的回来!”易子川眸子微垂,“本王同你一起去,敢要铁翼徽里的女子,那些人,或多或少,总有些靠山,只你我二人都未必拿得下,可能还得请夏將军出马!” 孟轩的脸色说不出来的难看。 易子川明白孟轩在想什么,他勾了勾唇角,宽慰道:“这汴京的水,本就浑浊,你又不是第一天才知道,总要看开些!” 孟轩虽然心中不平,但是他也很清楚,这便是世道,不是他能够轻易改变的,他能做的,就只有儘可能的找到那些受苦受难的女子,好让他们儘快的脱离苦海。 易子川从地牢里出来的时候,外头的天已经大亮,七月的日头依旧能够晒得有些厉害了,他抬起手遮掩阳光:“这么大的太阳,却还是有阴暗的地方!” “王爷,要不要先派人去请將军过来?”秦苍低声问道。 “去问夏將军借点兵就是了,他也忙了一宿了,不好让他继续为了这件事情奔波!”易子川淡淡的说道,“別院那里可安置好了?” “管事已经派了人过去,只不过,咱们的人做事没有夏夫人带来的人麻利,也只能给他们打打下手!”秦苍低声说道,“夏小姐也是忙的脚不沾地!” 易子川一愣,隨后看向秦苍:“谁问她了!” 秦苍微微挑了挑眉:“是,王爷没问,是属下多嘴!” 易子川收回目光,隨后低低的咳嗽了一声:“不过,既然你提起来了,你也同管事还有瑶姿说一声,她身上的伤虽然好了大半,但是到底还没好全,还是要先顾忌自己的伤口才是!” “属下这就派人转告瑶姿!”秦苍扯了扯唇角,应下。 孟轩將里头的人审了个大概,问出了好几个地方以后,才慌忙出来,以走出地牢,就瞧见易子川在大太阳底下,似乎正在等著他:“王爷,卑职问到了好几个地方,咱们现在就出发吧!” “你且等一等,我派人去请了江大人!”易子川看了一眼孟轩,低声说道。 “江大人?”孟轩有些诧异,“我们去找人,请江大人做什么?” 易子川深深的看了一眼孟轩,隨后说道:“这些烟之地,里头鱼龙混杂,我们这么贸贸然的去搜查,未必就能找到那些女子,总要找个知道內里的人,陪著我们一起去!” 孟轩先是一愣,隨后立刻反应了过来。 江一珩一个文官,確实对这些什么烟柳巷之地不大了解,可他身边的那位,可是在这个行当里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总能帮上一些。 “只是,那位娘子照理说还应当时不知所踪,如今贸然出现在人前,会不会被人抓住把柄?”孟轩不免有些担心的说道。 “如今的案子闹得这样大,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在这个时候来招惹我们,更何况我们不过就是请江大人帮个忙,江大人帮著醉香楼管了那么多年的帐目,有一两个相熟的女子也並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吧!”易子川说完便让秦苍推著他往外走,“看看这个时辰,大概也差不多到了!” 孟轩赶紧跟了出去:“里头的那些人我已经吩咐下去了,只是辛苦王爷受了伤还要陪我奔波。” “本王不过是坐在椅子上到处晃悠,没有什么可奔波的。”易子川淡淡的看了一眼孟轩,他也有许多日没有好好休息过了,眼里的青黑分外明显,“倒是你查案归查案,总是要好好休息,不然到时候案子还没破,你自己就先倒下了!” 孟轩 130 刪减片段 很快,夏语若便快步走了进来,她与舞女擦肩而过,眼中闪过鄙夷,但是很快他就又换上了那副让人怜惜的乖巧模样:“兰辞哥哥!” 贺兰辞依旧半靠在软塌上,只是眼里的不耐被宠溺尽数替代:“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不怕被你母亲知道?” “族里的人又来闹了,父亲和母亲因为这件事情大吵了一架,他们现在都在慪气,哪有功夫来管我!”夏语若说著,在贺兰辞面前坐下,“我同他们说,我去外头逛逛,母亲心里烦闷,难得的没有盘问我,我担心侯爷的事情,知道你在这里,就来看看你!” “我有什么可担心的,这点小事我还能处理不了吗?”贺兰辞一边说著,一边起身给夏语若倒了一杯茶水,“满头大汗的,喝点茶润润嗓子!” 夏语若笑著接过:“还是兰辞哥哥疼我!” “你刚才说你们族里的人又来找你们闹了,是怎么回事?”贺兰辞在夏语若面前坐好,轻声问道。 “还不是夏简兮!”夏语若说著有些生气的將茶杯放在了桌子上,“之前,我母亲不甘心永安王府的婚事就这么被退掉了,就专门派人去了一趟宗族,將这件事情同宗族里的长辈们说了一嘴,想著就是可以让那些长辈来闹一闹,到时候,这门婚事左右还是会落到我头上来的,谁曾想……” 夏语若很是委屈的嘆了口气。 贺兰辞瞧她这副模样心疼的紧:“那夏简兮实在是豁得出去,当著那么多人的面可以把守宫砂露出来,也真是不知所谓!” “谁说不是呢?现在他们將军府借著这个名义不再给宗族补助,就连那处宅院都要收回去,那些宗族怎么可天天到我们家来闹,说到底他们还不是欺软怕硬,有这个本事怎么不去將军府闹!”夏语若说著还有些气愤的蹬了一下脚。 “不过是些小事,怎么值得你这般生气?”贺兰辞瞧著夏语若这幅模样,只觉得可爱,连带著心中的那股憋闷也消散了许多。 “我只是觉得不甘,兰辞哥哥帮我想了那么多的法子,就是为了可以让我嫁到永安王府,可是到头来,那夏简兮寧可毁了这桩婚事,也不肯让给我,实在恶毒。”夏语若气恼的很,说著说著竟然红了眼,“兰辞哥哥,你说,我是不是真的不配嫁给木泽哥哥啊,可是我真的很在乎他……” 贺兰辞眼中的光有一瞬间的暗淡,但是很快他便收拢了心情,低声安慰道:“怎么会呢,语若妹妹是这天底下最好的女子,哪有配不上別人的说法,你放心,我总有办法让你得偿所愿!” 夏语若睁著一双湿漉漉的眼睛,一瞬不瞬的盯著面前的贺兰辞:“我家现在被那些宗祠的人闹著,早就乱套了,只怕我等不到得偿所愿就被那些豺狼虎豹给生吞活剥了!” “傻丫头,那些宗祠里的人想要的无非就是银钱,他们一直把自己定为夏氏的长辈,隨著年头上来便忘了自己的身份,真当自己是个东西了!”贺兰辞冷笑,“其实,他们说到底不过就是一些依附著將军府生存的杂草吧,若是觉得烦了可以直接拔乾净,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这些杂草虽然看起来没什么用,但是若是点上一把火,也是可以烧掉整个將军府的。”贺兰辞看著夏语若,冷笑一声。 “啊?”夏语若有些茫然的看著贺兰辞,“什么叫做点上一把火?” “这些与你没有什么关係,你不要去管!”贺兰辞伸出手摸了摸夏语若的头,“你就该一辈子平安和顺的过著,这些骯脏的东西,与你无关!” 夏语若依旧是一脸茫然,可就是这副模样,总让贺兰辞心动:“你放心我会让你高高兴兴的嫁给康木泽!” “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一直都有些沮丧的夏语若,立刻就露出了笑容,连带著眼角都满是笑意。 贺兰辞看著他的笑容,突然想起年少时那个坐在鞦韆上女童,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他就知道,自己要一辈子守护那个单纯的笑容。 第132章 云月庵 夏夫人好不容易才安顿好了那些女子,刚刚鬆了一口气,靠著墙根稍稍歇一会儿,眼睛都还没来得及闭上,就瞧见徐副將火急火燎的向著她跑了过来:“夫人!” “怎么了?”夏夫人立刻振作精神。 “將军那边又寻到好些个被转卖的女子,有好几个都受了伤,將军让您带上几个大夫去他那里帮忙將那些女子接过来!”徐副將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水,立刻说道。 夏夫人脸色微变,直起身子就要跟著他走,却不想刚刚下了一个台阶,便眼前一黑,身子摇摇晃晃的直接往地上摔。 “夫人!”徐副將赶紧伸出手去扶,奈何他离得远,只能眼睁睁的看著夏夫人往地上栽倒,要知道,这可都是砖石铺成的地,若是砸一下,非得头破血流不可。 “娘!”好在夏简兮正巧经过,迅速冲了过来,半个身子直接趴在了地上,夏夫人直接倒在了她的身上。 “夫人!” “小姐!” 一时之间,本就算不上宽敞的院子,瞬间乱作一团。 南星忙著去扶夏夫人,瑶姿伸出手去掐夏夫人的人中,时薇和听晚则手忙脚乱的要將夏简兮从夏夫人身下拉出来。 好在还有个理智的,去后院將正在熬煮中药的姜怀玉喊了过来。 “都让开,都让开,大夫过来了!”那人一边喊著,一边挤进人群。 姜怀玉挤到夏夫人身边的时候,她已经彻底晕了过去,他一边伸手去把脉,一边瞧著夏夫人的脸色,她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却布满了汗水,只一瞧,心中便有了数:“去取点水来!” “这里乱的连锅灶都没有,哪里来的水啊!”南星急的满头大汗。 “我这有颗飴!”瑶姿从怀里掏出来一颗用油纸包裹著的果,递给了南星。 天气炎热,那颗果又被瑶姿揣在怀里,如今也有些化开,若是平日里,南星说什么都不可能会给夏夫人吃这颗。 可眼下,她便是再嫌弃也没得选,只得硬著头皮將这块飴塞进了夏夫人的嘴里。 眼见夏夫人將果含了进去,但明显还没有好转的现象,他便从怀里拿出了针包,然后在眾目睽睽之下,將一根银针扎进了夏夫人的人中。 很快,夏夫人便缓缓清醒过来,只是身子依旧疲软。 “夏夫人这是血虚厥,因为太过劳累,又久未进食,再遇天气炎热,这才会突然发作!”姜怀玉抬眼看向满脸焦急的夏简兮,轻声说道,“不必太担心,好好休息半晌,就没什么事了!” 听到姜怀月这么说,夏简兮提起来的心可算是放下了。 南星和几个管事將夏夫人扶了起来,正准备將她搀扶到里屋阴凉的地方休息一会儿,就听到夏夫人说:“將军那里,还得我去……” “我去!”夏简兮立刻说道,“娘,你就好好休息,爹爹那里我会带著人过去!” “你的伤还没好透,也已经操劳了一宿……” 夏简兮赶紧摇头:“我不碍事的,我的伤不过是些皮外伤,我的身子骨也比娘亲强壮些,再来,还有徐叔叔和南星姑姑陪著,不妨事的!” “是啊夫人,我跟徐副將陪著小姐过去,你就安心休息,您的身子向来不好,可不好太劳累的!”南星赶紧说道。 夏夫人虽然还是有些不放心,但是眼下的光景,她便是想去,只怕眼前的这几位也绝对不可能让她去:“也罢,你们路上小心些才是,尤其兮儿,凡事不要急,不要乱,晓得嘛?” 夏简兮赶紧点头:“女儿明白的!” 夏夫人到底还是去里屋休息了,夏简兮安顿好院子里的人,让人去请了姜怀玉来,才走到徐副將和南星身边:“徐叔,南星姑姑,我们走吧!” 徐副將看著夏简兮眼下的青黑,有些担心:“要不,叫徐敏同我去吧!” 徐敏是徐副將的亲妹妹,徐副將父母早逝,十三岁就投了军,跟在夏茂山的身边跟著他一起打拼,身边唯一的一个家眷,便是小她八岁的亲妹妹徐敏。 徐副將为了这个妹妹,一直未娶妻,硬是將自己耽误了下来,徐敏心疼哥哥没个贴心人,平日里也没人照顾他的起居,即便嫁了人,也不肯离家。 好在徐敏的夫婿也是孤身一人,便一直都跟著妻子住在娘家。 昨日临时出了事,需要妇人帮忙,徐敏便赶了过来。 “是啊,小姐,你也忙了一整晚了,不如就让我跟著我阿兄去吧!”徐敏听到徐副將的声音,快步走了过来。 “徐姑姑也忙了一宿,正巧时辰也不早了,还得辛苦徐姑姑你去採买些早点,好让大家先用上早膳,我爹那里,我去就是了,有徐叔在,不会出事的!”夏简兮看著徐敏,轻声说道。 徐副將也算是从小看著夏简兮长大了,自然也知道她的脾气,便看向徐敏:“夫人身子不適,南星又跟我们同去,这里,你多看顾些,外头留了不少人守著,你在这里好生照料著便是,千万不要让外人进来!” 徐敏见徐副將都这么说了,便点了点头:“那你们路上小心些才是!” “徐姑姑放心!”夏简兮说完,便带著瑶姿和姜怀玉往外走。 南星不会骑马,便由徐副將带著,好在二人相识多年也不觉得奇怪,就在她准备上马离去的时候,时薇抱著几个包子跑了回来:“小姐,瑶姿!” 夏简兮赶忙停下。 瑶姿动作更快,已经翻身下马,接过了时薇手里的包子。 “此处偏僻,边上没什么卖早点的地方,就找到一个买包子的铺子,你们先吃一点垫肚子,这么一直奔波,难免身子扛不住!”时薇將包子递给瑶姿以后,扬声说道。 “好,你照顾好我娘,我们接到人就回来!”夏简兮说完,便挥了一下马鞭,扬长而去。 时薇看著面前叼著一个包子翻身上马的瑶姿,有些嫌弃的拍了一下她的小腿:“你顾著些小姐,別只知道自己吃!” “知道了!”瑶姿赶忙挥鞭跟上。 在赶往尼姑庵的路上,徐副將大致的將理由的情况说了一遍,但到底夏简兮还是个未婚的小姑娘,许多齷齪事,他也只能一笔带过。 夏简兮察觉到徐副將话里有话,但也並没有追问,毕竟,等她到了那里,便什么都知道了。 庵堂健在远离汴京的山上,夏简兮原本以为她们要靠一双腿爬到山上,却不想,这处庵堂,竟然为了能够让勛贵人家的马车顺利的停到门口,硬是重金修建了一条可以让马车上山的路。 上山的路上,夏简兮眼看著远处的庵堂离自己越来越近,莫名的,也觉得越来越阴凉。 “这个地方,选址很奇怪!”一直跟在她们身后的姜怀玉,冷不丁的来了一句。 夏简兮立刻回头看向姜怀玉:“姜大夫觉得哪里不对?” “环境不对!”姜怀玉微微眯起眼,“宗祠寺庙之地,首选坐北朝南,藏风聚气之地:或背靠山峦以示“靠山稳固”,或面朝流水或开阔地表“前途通达”,可这个庵堂,却坐南朝北,地处低洼潮湿支出,面朝风口。” 徐副將听了姜怀玉的话,恍然大悟般的哦了一声:“谁说不是呢,先前我来的时候便觉得不对,这个地方阴森的很,这么热的天,站在他们院门口,既然觉得后背阴凉,分明就不是什么正经的庵堂!” 坐在徐副將后面的南星不由皱起了眉头:“这是云月庵?” 夏简兮看向南星:“南星姑姑可是知道?” “去年的时候听说过,说是求子很灵验,有那嘴贱的夫人专门跑到夫人跟前碎嘴,为了奚落夫人没有儿子,专门同夫人说这个地方求子很灵验!”南星撇了撇嘴,“只是夫人向来不相信这些,便不曾来过,不过,听说……” “听说什么?”瑶姿好奇的问道。 “听说有一位夫人,年岁很大了,一直不能生育,但是来这里拜了拜,次年,便抱了个宝贝儿子回来,不过,也有人说,期间见过这位夫人,压根没见她怀过孩子!”南星轻声说道。 夏简兮听晚南星的话,心下微沉:“或许,那个孩子,確实不是她生的!” 南星一顿,隨后立刻明白过来:“小姐的意思是,是这庵堂里的人,替那位夫人怀了孩子,然后生了下来!” 南星说完,脸色便变得有些难看。 这种事情在坊间也並不是没有,民间便有典妻的事情,便是普通百姓將妻子典卖给旁人,等到生了儿子,再將妻子送回,这样的事情,先帝也曾颁布禁令,但是民间屡禁不止。 而作为富商官吏,或许瞧不上所谓的典妻,但是借腹生子,对他们而言,也是传宗接代的一种方式。 尤其家中妻子悍妒,又或者,妻子不育,借腹生子就可以杜绝妾室的存在,还能名正言顺的拥有一个嫡出子嗣。 第133章 主犯绞刑,从犯流放 一想到这种可能,夏简兮和南星的脸色都变得很难看。 毕竟,若是真的有借腹生子的事情存在,那她们等会儿瞧见的场面,必然会让她们终生难忘。 即便夏简兮早有预料,但当秦苍將她带到云月庵的一处偏院时,她还是震惊於,人性的低劣。 那是一间算不上大的屋子,小小的院子里,塞满了大著肚子的女人,简陋的屋子里,一张大通铺,通铺上躺著十八个女人,她们一身襤褸,骨瘦如柴,却停著一个又一个硕大的肚子。 夏简兮只是站在那里,便感到浑身上下都泛著一股寒意。 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的易子川,看著她的后背良久,才开口道:“这些女子我们都盘问过了,有被拐骗来的,但是更多的,是从铁翼徽送来的!” 那一瞬,夏简兮只觉得心中作呕,她转身冲了出去,扶著院子里一棵枯败的梧桐树大吐特吐。 命如草芥,在这一刻,何其深刻。 “杀掉军营中没有靠山的男人,然后贩卖掉他们的家眷,將一个又一个的人,当做肥羊,一点一点的榨乾她们最后的价值!”易子川的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在场的每一个人听到。 吐过一轮的夏简兮强忍著心中噁心,抬起头来看向易子川:“掌管这里的人可抓住了?” “跑了!”易子川眸子微沉,“不过已经派人去抓捕了,不会让她跑掉的!” “一个贺兰辞,竟然牵扯出这么多受害的无辜百姓!”刚从另外一边走过来的夏茂山,脸色也称不上好,“隔壁院都是些孩童,男孩女孩都有,据说,有几个,便是她们生產下来以后,买家不要了的孩子!”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道尽旁人一生悽苦。 夏简兮强忍住心中的噁心和愤怒,她深吸一口气,看向面前的易子川:“这么多人,便是你那处宅院,也未必安置的下!” “先挤一挤吧!”易子川闭了闭眼,“孟轩派人送了话来,他按照审讯下来的地方,三里之外得林子里,挖出了几十具尸体,如今怕是连义庄都要塞满了!” “这么大的案子,別说区区一个永昌侯,便是当今陛下,要杀这么多人,也得掂量掂量!”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姜怀玉突然开口道。 易子川回头看向姜怀玉:“那些孩子可是瞧过了?” “瞧过了!”姜怀玉的脸沉了沉,“那个男孩子,谷道破裂,血流不止,我已经给他用了止血的要,但是未必能保住小命!” 原本就算不上好的氛围,瞬间更加寂寥。 良久以后,夏茂山开口道:“先带他们回去吧!” 夏茂山和易子川很快便走了出去,这些女子长期被关在院子里,见到他们时,都会害怕的將自己蜷缩起来,他们身为男子也不便上前,只得让夏简兮先將她们安抚好,才能將人带回去。 这里的女子,相比营地里的女子,更加悽惨。 她们被圈养在这里,像极了专门用来繁衍的母猪,可就是民间百姓饲养的母猪,在怀孕期间,也能吃上一些鲜嫩的草料,而她们,每日里,却只能吃上一碗餿掉的米饭,以保证孩子不会被饿死。 夏简兮站在大通铺前,看著她们眼中的惊恐,沉默良久,才走到一个赤著脚的女子面前,弯腰在床底下找到一双早就破败不堪的布鞋:“这是你的鞋子吗?” 女子看著面前一身华服的夏简兮,紧抿著唇,不敢说话。 夏简兮看著布鞋上依稀的绣,心中越发酸涩,她蹲下身,试图將鞋子穿到她已经肿胀不堪的脚上,可不管她怎么尝试,鞋子,都没有办法穿上。 就在她不知道要怎么办的时候,女子突然开口道:“跟你们走,可以帮我打掉这个孩子吗?” 话音一落,不仅是夏简兮,便是一旁的瑶姿和南星,也不由的抬起了头。 没有问她为什么不要这个孩子,夏简兮只是斩钉截铁的回答她:“可以!” 一直没有反应的女人,盯著夏简兮看了很久,仿佛是在確定她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如果可以,我跟你走!”女人缓缓起身,肿胀的脚坚定的踩在了地上。 夏简兮盯著女子看了很久,隨后说道:“只要你想,当然可以!” 话音刚落,一直没有设呢么反应的女人们,纷纷站了起来。 南星立刻反应过来,带著她们往外走。 易子川提前派人准备了牛车,南星此时此刻只要將她们带到牛车上,然后带他们去別院便可以了。 就在夏简兮搀扶著一个已经怀胎九月,隨时都有可能生產的女人往外走的时候,身边的女人突然停了下来。 她不解的抬头看过去,却发现女人的脸色,瞬间更加苍白。 “她破水了!”刚刚从外面走回来的南星突然喊道,“快,快让她进屋子里躺下,让姜大夫过来!” 女人突然的分娩让屋子里的人瞬间都乱了起来。 “我不生,我不要生下他,我不生!”破了羊水的女人死死的抓住门框,不肯往屋子里走。 夏简兮看著她因为疼痛而越来越苍白的脸,脑海里突然想起自己被困在地窖,一个人生產时的绝望。 恐惧和绝望在瞬间侵蚀她的全身,她控制不住的颤抖,但还是说道:“姜大夫呢,快让姜大夫过来!” 从隔壁院听到动静赶过来的桃娘子刚进屋子,就看到一个待產的妇人,一手抓著门框,一手抓著夏简兮的手,撕心裂肺的喊著:“我不生,我寧可让她死在肚子里,我也不生!” 桃娘子腿伤还没好全,走路还有些跛,即便她已经用尽了全力,但是走过来的时候,还是费了不少的时间。 她硬生生的將女人的手从夏简兮的手臂上扯下来:“孩子马上就下来了,已经不是你不想生就不生的时候了,你若是强咬著,只会连你自己的小命都保不住,你熬了这么久,终於等到朝廷的人来救你了,你难道要死在这里吗?” 女人泪流满面,却依旧紧紧的咬著牙:“可他本来就不是我想要的啊,他是我被绑在床上强行怀上的孩子,我如果把他生下来,那我死也摆脱不了这些恶魔!” “你也看到了,那些不愿意自己生孩子的女人们,最后会被剖开肚子拿出孩子!”桃娘子一字一句的说道,“不论如何,你得先活下来,活下来才有办法,对不对!” “可是,可是……” “没有可是,这个孩子,我们不会让她成为你的过去,你只要把她生下来,接下来,我们会替你解决!”桃娘子轻声安慰道,“有我们在,你別怕!” 女人最终还是躺在了那张布满了跳蚤得骯脏床铺上。 夏简兮一个待字闺中的小姑娘,直接被桃娘子给轰了出来,她只能在外头,听著女子悽厉的喊叫声,满脸焦急的走来走去。 能被关到这里的,都是苦命人,其中一个女子,她身量娇小,肚子也不大,瞧著不过四五个月的样子,她见夏简兮满脸焦急,缓缓走到她身边,低声说道:“你们若是能早一天来,可心姐姐就不会死了!” 夏简兮一愣,一脸诧异的回头看向女子:“可心?” “嗯!”女子一脸麻木的看向一旁的地面,哪里,有一小片砖石,看起来顏色偏暗,“可心姐姐昨天就死在了那里,他们为了要她肚子里的孩子,让一个男人用擀麵杖滚她的肚子,孩子还没生出来,她就没气了,那个孩子,最后被稳婆硬掏出来,血染红了半个院子。” 夏简兮的心咯噔一声:“她,多大了?” “可心姐姐大我三个月,十三!”女子看著夏简兮,一字一句的说道。 那一刻,夏简兮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嗡嗡作响。 十三岁,十三岁! 一个甚至还没有及笄的孩子,竟然就要被带到这种地方来,替人借腹生子。 要知道,在汴京,便是有那早早订了婚的人家,这么小的年纪,便是嫁过去了,也是夫家先养著,等到十六七岁了,才会同房。 可在这里,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已经以为生產,死在了满是血污的砖石地上。 夏简兮只觉得身体一阵一阵的冷下来。 听说消息赶来的易子川,刚刚到门口,就瞧见了站在那里,满脸铁青的夏简兮,他犹豫许久,才让秦苍將他推了进去:“夏简兮!” 夏简兮一愣,隨后猛地回头看向易子川。 易子川看著她满是红血丝的眼睛,不由说道:“本王在这里,你先去休息片刻吧!” 夏简兮摇了摇头,隨后突然问道:“那个孩子的生父,会如何?” 易子川沉默良久:“看怎么定性,依法可以算是拐卖,主犯绞刑,从犯流放,但是他们並非拐卖方,可以辨称为受骗,有可能算通姦淫乱,杖责罚金!” “那那些孩子呢?”夏简兮紧紧的抿著唇。 “大多归生父所有!”易子川说完这句话,脸色也不大好看。 就在时候,里屋也突然传来一阵洪亮的哭声。 第134章 的確勛贵 孩子只哭了一声,就被桃娘子掩著嘴从屋子里抱了出来。 夏简兮下意识的上前接过,却听到桃娘子说:“带著孩子马上走,不要让她瞧见!” “为什么?”夏简兮看著怀里瘦弱的娃娃,满脸的不解,“她难道连看一眼这个孩子都不肯吗?” “不是她不肯,只是,若是让她瞧见了这个娃娃,她未来的每一天,都会想起这个娃娃!”桃娘子深深的看了一眼夏简兮,“夏小姐,你还是个孩子,你不懂这些情理之中,但是眼下你得听我的,带他走,走的越远越好,不要让他娘瞧见,他娘的下半辈子,才会有希望!” 夏简兮怔怔的看著桃娘子,眼中满是震撼。 就在这个时候,里屋里突然传来了一阵悽厉的哭喊声:“我的孩子,把我的孩子给我,我的孩子……” 那一瞬,夏简兮猛地打了个机灵,隨后立刻將孩子抱紧,转过身就往外跑。 就在夏简兮出门的瞬间,刚刚生產完的產妇挣脱掉几个妇人的束缚,疯了一般的衝出来,大声哭嚎著:“把我的孩子还给我,孩子,孩子……” “快拦住她!快!”桃娘子赶紧喊道。 秦苍立刻抓住女子,不肯让她再往外跑。 夏简兮紧紧的抱著孩子,快步往外跑,半点不敢停留。 產妇身子虚弱,挣脱不了秦苍的手,她转过头去,想要咬秦苍的手。 秦苍看著她苍白的面容,以及染满血渍的裙摆,到底没忍心下重手,被她挣脱开来。 她步履蹣跚的追到了门口,她紧紧的抓著门框,泪水顺著眼角落下:“我的孩子……” 桃娘子缓缓上前,伸出手轻轻地扶住她:“你得让他走,你这有彻底离开他,才有重新开始的机会,你还有你的下半生,你不能被他困在这里!” 女人缓缓回头,她满眼绝望的看桃娘子:“我只是想要见他一面,我辛辛苦苦的生下他,连他一眼都没有看到,这都不可以吗?” 桃娘子伸手擦掉她眼底的泪水:“你如果真的看过他,他真的还会捨得让他走吗?” 所有人都沉默了下来,尤其是那些怀了孩子的女子们,她们的孩子都是被人强迫而怀上的,这些孩子只是存在就证明了那些黑暗到看不到任何一丝光明的日子。 她们痛恨这些孩子,也痛恨让她们怀上这个孩子的所有人,可这些孩子,到底在她们的肚子里待了九个多月,她们又怎么可能完全忽视掉共享心臟的那三百多个日日夜夜呢!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女人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泪水顺著她的眼角缓缓落下。 桃娘子轻轻的抿了抿唇,掩下心底的悲缅情绪,回头看向易子川:“王爷,她刚刚生產过,元气大伤,得儘快让她有个地方安置!” “车马已经在等著了,本王已经事先让人准备好適合產妇休息的地方,只要过去,便会有人接应!”易子川看了一眼浑身凌乱的產妇,立刻挪开目光,“本王和夏將军身边的,都是些男子,不便照顾她们,得让桃娘子多费心!” “王爷放心,奴家已经派人去请了姐妹们来,只要王爷不嫌弃,这些孩子们,就交给我来照料!”桃娘子看著易子川,坚定的说道。 易子川微微頷首表示感谢,隨后便让秦苍推著自己离去。 秦苍將易子川退出后院以后,便开口说道:“夏小姐一个未婚嫁的女子,瞧见这样的场面,也不知道会不会害怕!” 易子川想起夏简兮抱著孩子跑出去的场景,眸光微闪,良久,才低声说道:“她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弱不禁风的女子,不会因为这件事,就害怕的!” 夏简兮的確不害怕,她只是心疼,心疼孩子,更心疼孩子的母亲。 当南星看到夏简兮满头是汗的抱著一个包袱跑出来的时候,下意识的以为她怀里的可能是什么要紧的物件,可当她伸出手去接的时候,才发现,她怀里抱著的,竟然是个孩子。 南星满脸差异的看著孩子脸上没来得及擦乾净的血污,顿时慌了神:“这是谁的孩子啊,这样小,怎么就被抱了过来?” “刚生出来的孩子!”跟著出来的瑶姿赶紧说道,“她娘甚至都没来得及看上一眼,就被抱了出来!” 南星一愣:“她娘,难不成……” “还活著!”夏简兮看著襁褓里的孩子,脑海里不时的闪过自己那个甚至没能好好抱一抱的孩子,眼泪猝不及防的就滴落下来,直直的落在了孩子的脸上。 感受到泪意的孩子突然睁开眼,他伸著手到处乱抓,却什么都抓不住,最后张著嘴哭了起来。 “怎么哭了?莫不是饿了?”南星赶紧伸出手將孩子从夏简兮的怀里抱过来。 夏简兮看著在南星怀里张著嘴啼哭的孩子,默默的擦掉脸上的泪水,隨后低声说道:“找个乳娘,不行的话,用羊奶和牛乳餵他!” “不是说他娘还活著吗?”南星皱眉,“哪有比生母的奶水更好的东西啊,而且这个节骨眼,上哪里去找有奶的乳娘啊!” “他娘被人强迫生下了他,若是见过他,养过他,那日后又怎么捨得將孩子送走,到时候,只要她一看到这个孩子,就会想起这些可怕的过往!”瑶姿低声说道,“到时候,他娘会很痛苦,他也会很痛苦!” 缓过来的夏简兮深深的看了一眼孩子,然后抬眼看向南星:“按我说的去办吧,他娘好不容易熬到大理寺来救她,难道还要被他绑一辈子吗?” 南星轻轻的嘆了一口气,隨后点了点头:“我明白了,那我先带她去別院!” “让我娘寻个別处,別让他娘知道!”夏简兮轻声嘱咐道。 南星点了点头,隨后抱著孩子上了已经坐满了人的牛车。 夏简兮看著牛车越走越远,泪水不受控制的落下,她抬起头,试图阻止眼泪继续落下。 “小姐?”瑶姿看著泪流满面的夏简兮,低低的唤了一声,“你还好吗?” 夏简兮吸了吸鼻子,收敛起情绪,隨后看向瑶姿:“从这里带走的女子有多少人?” “普通的年轻女子有三十五人,怀有身孕的有十八人!”瑶姿的声音也不由的沉了下来,“这么一所小小的庵堂,竟然藏了这么多被拐卖而来的女子,真是,真是……” “皇城脚下,都敢这么做,这幕后之人,得有多大的权势啊!”夏简兮眯起眼,眼中满是怒意。 “怕吗?”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易子川突然开口。 夏简兮顿了顿,隨后回头看向易子川:“能得太皇太后庇护的人,的確勛贵!” 易子川看著夏简兮的眼睛:“將军府收了陛下的兵符,便是插手了这件事,日后,护国將军府也就成了那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夏小姐,就不怕引火烧身?” “引火烧身?”夏简兮忍不住嗤笑,“王爷怕不是忘了吧,这把火早早的就盯上了我们护国將军府,引不引都会烧身!你若说怕,我们將军府还真是什么都不曾怕过,更別说,名不正,言不顺的所谓权势了!” 易子川眸光微闪,他紧紧的盯著夏简兮的眼睛:“你知道什么了?” “先帝与太皇太后夺权,终其一生,换了半壁江山!”夏简兮看著易子川,一字一句的说道,“如今那些外戚更是仗著新帝年幼,尚未坐稳朝堂,步步紧逼,王爷,你说,太皇太后年过半百,这么费心费力的爭权,究竟是为了什么?总不会是想要做女帝吧!” 易子川抬了抬眉毛,隨后嗤笑:“夏小姐倒是看的明白!” 太皇太后育有三个孩子,夭折了两个,唯一活著的,却是个傻子。 想当初,太上皇为了避免太皇太后利用七王爷弄权,早早的就给他封了地,刚刚及冠,就给他送去了封地,当了一个閒散王爷。 可如今,这位王爷却借著身体不適冠冕堂皇的回了汴京,甚至还有传言说,这位七王爷不仅病好了,更因祸得福,人也不傻了。 但凡有点脑子的,都能看得出来,他们的这位太皇太后,分明是存了天下易主的心思。 夏简兮回头看著忙碌的徐副將,沉默良久,最后说道:“为君者,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当今陛下,是先帝亲选的继位者,只要他明辨是非,以天下百姓为先,將军府,就不怕为了新帝得罪权臣!” 易子川的唇角微微上扬,他盯著夏简兮看了许久,最后轻轻的笑了笑:“夏小姐说这番话,就不怕,被夏將军训斥吗?” “我说的是我爹的心里话,我爹为何会训斥我?”夏简兮微微偏头,“王爷不就是知道,我爹是先帝为陛下留的纯臣,才会在这个时候,找我爹帮忙的吗?” 易子川挑了挑眉:“夏小姐,你若是男子,护国將军府或许会比现在更加昌荣!” 夏简兮垂眼看著自己腰间的玉佩,良久,才抬眼看向易子川:“谁说,天下的昌荣都只能靠男子来爭!” 第135章 独女的人户 铁翼徽的案子震惊整个汴京。 这几日的朝堂,明里暗里的都在说这件事,刑部尚书和永昌侯的落马,更是將两派之爭逼到了明面上。 昔日说不上话的先帝党派,在这一刻,纷纷挺直了后背,一个接著一个的將太皇太后的党羽拉出来鞭笞。 这个时候的皇帝,最喜欢的就是文官了,毕竟那些文官的嘴,一个个的都像是淬了毒,说出来的每个字都非常的合他心意。 这次的案子,太过令人匪夷所思,只是略有耳闻,便让人心生寒意,民间百姓更是后怕,毕竟,这天地下最多的,就是无权无势的平民百姓。 若是这在位者,是百姓性命如同草芥,那这天下子民,有怎么可能愿意以血肉供养这权贵族亲。 在朝的官员,一个接著一个的声討太皇太后的外戚,说什么也要让皇帝给出一个交代。 皇帝恨不得能立刻將这些太皇太后的族亲赶出汴京,但眼下,他还得装一次为难。 每次上朝,都会等到他们闹得不可开交以后,然后满脸为难的来上一句:“事关太皇太后和国舅,朕也不能隨意处置,还是等大理寺断过案以后再议吧!” 皇帝每日都是愁眉苦脸的下朝,一路上唉声嘆气,但是前脚刚进御书房,后脚就恨不得仰天大笑:“痛快,真是痛快,那叶家,仗著自己是太皇太后的外戚,在朝堂上横行霸道,如今,可算是轮到他们倒霉了,真真是痛快的很!” “陛下倒是痛快了!”早早就等在御书房的易子川推著轮椅就从角落里幽幽的划了出来,“可怜本王这个皇叔,瘸了腿还要四处奔波,不仅贴人,还有倒贴钱,这活乾的,实在糟心!” 皇帝瞧见易子川,便立刻笑盈盈的上前,伸手將他的轮椅推到桌案之前:“朕的好皇叔,朕知道你这些日子辛苦,你且放心,等到案子查清楚了,朕一定重赏,重赏!” 皇帝的高兴溢於言表,易子川心中却有些发沉:“陛下还是不要高兴的太早!” 皇帝脸色微变,隨后立刻严肃道:“可是有什么变故?” “此案证据確凿,不会有什么变故,只是,本王觉得,这些日子,太皇太后那里,实在是太安静了!”易子川抬眼看向皇帝,低声说道,“恐怕会是暴风雨前的寧静,她与先帝爭权多年,自然是有她的手段,断断不会,就这么眼睁睁的看著我们动手!” 皇帝的脸色沉了沉。 太皇太后的手段,皇帝又怎么可能会不知道。 想当初,若不是太上皇手段强硬,先一步將七王爷送走,然后將摄政王母子推到人前,吸引太皇太后的注意,以为太上皇或许要將帝位给他这个最宠爱的小儿子,先帝也未必能坐上那个位置。 “刑部尚书和永昌侯府已经板上钉钉的事情了,没有一个人能逃得掉,但是难保太皇太后会另闢蹊径,毕竟,陛下您,还未娶妻封后呢!”易子川抬眼看向面前的皇帝,冷不丁的说道。 那一瞬,皇帝只觉得脊背一阵生寒。 的確,先帝驾崩之时,太子不过十五岁,登基之时因尚未及冠並未娶妻,但是这几年,几乎每日都会有人上奏,请新帝充盈后宫,以儘早繁衍子嗣。 但是朝堂尚未稳固,此事封后,难免会教人以权相逼,到时候,后位若是落在了叶氏,亦或者叶氏旁亲手里,对新帝,都是一个不小的打击。 易子川眼看著皇帝的脸色沉下来:“陛下若是不想受人掣肘,还是要儘早做打算!”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皇帝走到易子川面前,长嘆了一口气:“哪有那么容易做打算的,朕的婚姻大事,不仅牵扯朕,更关乎朝政,哪里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易子川对此並不说什么,毕竟,他比皇帝大了五岁,至今也尚未娶妻,没资格提意见。 “罢了罢了,此事再议!”皇帝摆了摆手,隨后问道,“皇叔的案子,可定了什么时候审?” “人已经都抓到了,三日后,便会定罪!”易子川微微眯起眼,“只是可惜,永昌侯那对父子,向来不是什么硬骨头,可这一次,竟然说什么都不肯招供!” 皇帝回到桌案前,他看著面前的奏摺,沉寂许久:“他们既然敢冒死做这样的事情,想必,也是断定了那幕后之人会救他们,皇叔不如就放著,看看那人,到底是何打算!” 易子川盯著皇帝看了许久,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拱了拱手:“若是不慎死了人,陛下可不要责怪微臣!” 皇帝笑了笑:“朕怎么会责怪皇叔,皇叔向来是最有分寸的!” 易子川挑眉,叔侄两最后相视一笑。 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外头艷阳高照,热的厉害,易子川看著那毒辣的太阳,犹豫了许久,隨后看向秦苍:“本王有些日子没见过母妃和太后娘娘了,来都来了,顺道去看看!” “是!”秦苍应了一声,隨后便直接將易子川推进了阳光底下。 “哎哎哎,你就不能打把伞,这么大的太阳,晒得本王都要脱皮了!”易子川忍不住喊道。 “男子汉大丈夫的,皮哪里那么薄!”秦苍说完,只当没听见,就这么顶著大太阳,將易子川推到了宋太妃的宫里。 宋太妃正在誊抄佛经,听到易子川来了,便赶忙放下手里的书册,小跑著出门来迎,却不想,刚到门口,就听到易子川嚷嚷:“……这样毒的太阳,你下次不给本王撑把伞,本王就扣你半月俸禄!” “这么精细的事情,属下一个糙汉子,怎么想得到,王爷实在不讲理!”秦苍嘟嘟囔囔的,满脸不服气。 宋太妃听著,笑著往外走:“你倒是会为难秦苍的,这样体贴的事,他一个大男人怎么想的起来,总得是身边有个贴心人,才能为你料理好的!” 易子川瞧见宋太妃出来,便忍不住蹙眉:“这样大的日头,你出来做什么?” “自然是来瞧瞧我的宝贝儿子!”宋太妃走到秦苍身边,接过了轮椅,隨后推著他往里走,“这些日子,伤可好些了?” “好了大半,再有半个月,就能下地了!”易子川淡淡的说道,隨后便瞧见宋太妃屋子里堆满了誊抄的佛经,不由皱眉,“那个老妖婆又给你找事干了?” “不过誊抄几个佛经罢了!”宋太妃轻笑著说道,“太后哪里专门找了会模仿笔跡的宫女替我誊抄,是我觉得閒来无事,只当为你祈福了!” “我年纪轻轻,为我祈什么福!”易子川挑眉,半点不领情。 “自然是求佛祖赏我一个儿媳妇啊!”宋太妃將易子川推到屋里以后,便走到他面前,一脸正经的说道,“你如今都已经二十有五了,换做旁人,孩子都满地跑了,就你,还光棍一个!” 若是平日里,易子川一听到这话,便恨不得马上转身就走,可今日,他却难得的没有不耐烦,反倒有閒心同宋太妃说笑:“若是与那十三四岁便娶了妻的,自然是比不得的,那若是与那刚刚及冠的男子比,本王也不过大了五岁!” “五岁,你可知五岁的孩子,都能打酱油了!”宋太妃让人搬了张椅子在易子川面前坐下,“难不成,你要等到三十岁,再娶妻生子不成!” “三十岁,也不是不可啊!”易子川笑,“你儿子我风姿绰约,这汴京城中,有哪个女子配得上本王的!本王总得好好挑一挑,不能委屈了自己!” “那些个千金小姐,哪个配不上你这个混帐东西!”宋太妃嫌弃的伸出手指头戳了戳易子川的头。 “你日日催我娶妻,那万一,我瞧上了那家中只有独女的人户,人家喊我做上门女婿,你该当如何?”易子川看著宋太妃,突然说道。 宋太妃一愣,隨后微微眯起眼,缓缓靠近易子川:“独女的人户?你可是看中了哪家的小姐?” 易子川眸子微闪,隨后笑:“哪有什么哪家小姐,我不过这般说一嘴,你总觉得天底下的女儿家由著你儿子我的挑,可曾想过,也有那不肯嫁女儿的人家,哪有你说娶就能娶的!你就说那护国將军府罢,永安王世子的婚约,不也是说退便退了!” “那不一样!”宋太妃摇头,“那是那永安王府自己作死,不然,那护国將军府怎么可能退了先帝定的亲,说到底,是那永安王世子不是个东西!” “確实不是个东西!”易子川说著,唇角不由自主的微微上扬。 宋太妃盯著易子川看了许久,心中警铃大作,最后皱著眉头看向他:“你莫不是看上了那夏小姐?” 易子川猛地一惊,隨后微微蹙眉:“你胡说什么!没有的事!” “没有便好!”宋太妃听到易子川这般说,这才稍稍鬆了口气,“护国將军府手握重兵,若是我们两家结亲,难保陛下不会疑心,那夏小姐我也喜欢,一股子傲气,錚錚铁骨,可惜,与你,並无缘分!” 第136章 贼心不死 从宋太妃宫里出来的易子川,脸色並不好看,他抬头看著脸,明明依旧是艷阳高照的天,可不知道为什么,在他的眼里,突然就变得有些灰濛濛的了。 秦苍看了一眼明显情绪低落的易子川,犹豫了许久,然后说道:“王爷是在想太妃娘娘说的话?” 易子川顿了顿,隨后摇了摇头:“母妃说的並没有错,只是,事在人为,有没有缘分,本王说了算!” 秦苍忍不住扬眉,唇角也不受控制的微微上扬:“王爷说的是,这老天爷管天管地,难不成还抽空管人的缘分!” 易子川听到了秦苍嘴边的笑意,但是非常难得的没有训斥,只是看著自己腰间的玉佩轻笑:“你如今胆子大的多了,什么事,都能说上一嘴!” “还不是王爷体恤!”秦苍轻轻的笑了笑。 就在他准备推著易子川出宫的时候,远远地,走过来一个衣著华贵的女子。 易子川看著妇人越走越近,脸色也逐渐不善。 不多时,贵妇人便在他面前站定,笑盈盈的对著他行了个礼:“十弟,许久不见,近来可好呀?” 易子川看著面前的贵妇人,扯了扯嘴角,隨后道:“皇嫂什么时候回来的?” 七王妃看著易子川,脸上依旧是那副笑盈盈的样子,但只有了解她的人知道,她越是这般笑,心里越是存了恶意:“前些日子刚回来的,那会儿听说你正在查案,你皇兄身子又不好,便没去找你吃酒!” 易子川看著笑盈盈的七王妃,扯了扯唇角:“那皇兄的身子可是大好了?” “太医院的大夫就是不一样,何止是好了,坏了这么多年的脑子都灵清了不少,真是苍天保佑!”七王妃说著,双手合十对著天拜了拜。 一个从生下来就是坏的脑子,突然之间就好了,只怕是华佗在世也没有这个本事。 易子川看著面前一脸笑意的七王妃,微微勾了勾唇角,隨后笑著说道:“那想必是太皇太后每日虔诚的跪在佛堂里求来的,太皇太后肯定是求的太诚心了,才会忘记约束外戚,最后闹成如今这个样子!” 七王妃出身叶家,是叶家家主的嫡长女,他从出生起就受到最好的教养,因为她的身份从一开始就註定了她会嫁给皇亲国戚。 想当初,太皇太后生下一个嫡子,一时之间风头无两,当时甚至有人认为,太上皇会將太子从那个位置上拉下来,叶家也一度张狂无度。 而作为叶家的嫡长女,七王妃註定是要嫁给他做妃子的,一方面是为了巩固叶家的势力,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让太皇太后这唯一的儿子,可以得到叶家所有的支持。 只是谁都没有想到,七王爷会是个傻子。 那个时候的叶家想要反悔,他们寧可將其王妃嫁给大她十几岁的先帝,也不愿意让叶家的嫡长女嫁给一个傻子,毁了后半生。 可那个时候掌权的太皇太后却並不愿意自己的儿子为捨弃,她以权势相逼,逼著叶家將女儿嫁给了七王爷。 七王妃是不甘心的,她生来尊贵,从小到大学的礼仪教养,都在告诉她,她未来是要坐在高位置上的人,可偏偏他就这么被逼著嫁给了一个傻子。 可是好在她有一个极其聪慧的儿子,即便年幼,却总是在宽慰她是个做母亲的,告诉她,终有一天,会让她回到汴京,坐在最尊贵的那个位置上。 她在封地苦苦守了十几年,终於熬到了回来的日子,也终於有了翻身的机会。 “我离京多年,与叶家来往甚少,但是我也听说我那阿兄是叫人给拖累了,那些事情都是永昌侯府做的,我阿兄不过是拗不过面子替那小侯爷抓了一个人,皇弟行事风格向来公正,想必不会因为这件事情就冤枉我们叶家,冤枉我阿兄。”七王妃似笑微笑的看著面前的易子川,“你说对吗?十七弟!” 易子川看著面前的这位七王妃,心中微冷,她的这位皇嫂向来都是笑面迎人,与太皇太后是姑侄关係,却向来不和。 早年见太皇太后想將七王爷留在汴京,太上皇却不愿意,直接下了旨意,將人送去封弟,那个时候他的这位皇嫂刚巧怀孕,完全可以借著这个理由留在汴京,可他却直接接了圣旨,不等太皇太后阻拦,连夜离京。 后来太上皇离世,先帝名正言顺的继位,这位七王妃也不曾回过汴京,就好像这些事情与他都没有关係,他只愿意在封地里过著与世无爭的日子。 直到现在。 “侄儿如今可有十八了?”易子川冷不丁的开口道。 “已经十九了,他是腊月所生,下半年就要及冠,你这个做皇叔的可千万记得准备厚礼,不能隨便敷衍过去!”七王妃依旧笑盈盈的,让人看不出来他有任何心思。 可是明眼人都瞧得见,早不回,晚不回,偏偏儿子及冠了就回来了。 “本王倒是忘记了,你家那小子只比陛下小了一岁,当年也是难为皇嫂了,十四岁就赶著生子!”易子川冷笑一声,对面前的这位皇嫂实在是没有半点尊敬之意。 七王妃的脸色一僵,但是很快,便又是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笑眯眯的看著的易子川:“孩子长得快,一眨眼就已经十九岁了,再过些日子,就该及冠了,到时候,就在汴京里为他求一个名门淑女,也算了却我一桩心事!” 易子川微微挑眉:“皇嫂倒是急切,刚刚及冠,就想著要给侄儿娶妻了!” “这名门贵女何其难求,,但凡有女儿的,人家哪一个不是被媒婆踏破了门槛,我若是不早早打算,他哪里娶得上妻!”七王妃笑著。 易子川心中莫名有些不安:“看皇嫂这副样子,想必是有中意的人家了,不知道是每户人家的千金小姐能被皇嫂看中!” “我也是听来的,说是那护国將军府的嫡长女,与那永安王世子退了亲,我听母后说那是个厉害,能干的,倒是不喜欢那些娇娇弱弱的女孩子更喜欢这种做事麻利,下手乾脆的姑娘!”七王妃看著易子川,微微眯起眼,“我可听说了,这次铁翼徽的事情,护国將军府也是出了不少力的!” 易子川的脸色突然就沉了下来。 七王妃这话,分明就是专门说给他听的。 他们端了铁翼徽的大本营,还连带著整个叶家都被拖下了水,太皇太后一夜之间痛失两员大將,心中正憋闷的厉害。 可他易子川,向来难缠,宋太妃也被安置在了太后的眼皮子底下,她左右都是为难不了的,江一珩和孟轩都是孤家寡人一个人,唯有夏茂山拖家带口。 她们盯上夏简兮,无非就是为了杀鸡儆猴,逼迫夏茂山低头。 “那的確是个厉害的!”易子川危险的眯起眼,“想当初,她被那永昌侯府的小侯爷追杀坠崖,一把弓箭不知道射死了多少杀手,皇嫂喜欢也不奇怪,只是,她那个人啊,可不是普通的千金大小姐,若是她不甘愿,说不定,喜事变丧事,那可就不好说了!” 七王妃一顿,脸上的笑也变得有些难看。 “皇嫂这么多年,膝下也就侄儿一人,可不敢给他娶这么一个厉害的,万一一个不小心,那皇嫂这唯一的孩子,可就……”易子川看著七王妃,似笑非笑的说道。 七王妃这几年,连续生了七个孩子,可除了长子,不是死胎,便是畸胎,虽然这件事藏得很深,但是有心之人,还是能打听到一些,易子川自然也不会不知道。 “一个千金小姐,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女儿家!”七王妃的脸色变了又变,但最后,还是一副笑盈盈的样子,仿佛不论她们说什么都不会生气,“你说对吧,十七弟!” 易子川微微蹙眉,藏在袖口下的手,不由自主的捏紧。 “十七弟想必还有公务要忙,皇嫂就不打扰你了,等你空閒了记得到母后宫里坐一坐,也见见你皇兄,我们离京的时候,你好像也才七八岁的样子,如今算来也有快二十年不见了,不定你皇兄说不定都已经不记得你的样子了!”七王妃笑著说道。 易子川微微一愣,隨后扯了扯嘴角:“等我忙过了这一阵,自然要去母后宫里请安!” “那我便不打扰你了!”七王妃说著,微微欠身,隨后转身离去。 七王妃的脚步轻快,很快就走远了,易子川看著他远去的身影,目光越来越沉:“秦苍,本王记得她的样子,是因为她走的时候便是如今这副模样。那你说,本王从七八岁长到现在。难道就没有变过?” 秦苍微微皱眉:“隔那么远七王妃都能立刻认出王爷你,只怕早就见过你了!” “她今日专门来这里等著本王,只怕就是为了告诉本王我那个傻哥哥,突然就不傻了吧!”易子川冷笑,“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隔了二十多年还贼心不死!” 第137章 外乡人 易子川在宫里头被七王妃绊住脚,准备去易子川別院帮忙的夏简兮,也被人拦在了半路上。 因为准备了许多吃食和替换的衣裳,夏简兮便决定坐马车出门,却不想,车刚走出不远,便被堵在了路上。 夏简兮原也是不著急的,只是堵得时间久了,天气又炎热,便不由担心这车里的吃食会放坏了,便掀开帘子问道:“这样宽的马路,怎么就堵住了?” 坐在外头的时薇看了一眼前方,隨后说道:“瑶姿去前头瞧了,好像是一个外乡人得罪了哪家的勛贵公子,正闹著呢!” “可以换条路走吗?”夏简兮微微蹙眉。 “方才问过了,说是另一条路今日有人成婚,正挤著呢!”时薇无奈道,“这样热的天,也不晓得这些勛贵子弟闹个什么劲儿!” “都是吃饱了饭,閒的发烂的傢伙!”夏简兮说完,提著裙摆便下了马车,“我这车里装的都是吃食,到时候给我放坏了,我倒要看看,是哪家紈絝子弟在那里撒泼!” 时薇赶紧扶著夏简兮下车,隨后跟在她身后,快步往人群挤。 正巧瑶姿也赶了回来,时薇和瑶姿便一左一右的护著夏简兮,直接挤进人群。 她们还未挤到最里圈,便已经听到了一个尖锐的声音叫嚷著:“本少爷这身行头,少说也得百八十两银子,你给我泼了这么大一块污渍,说声对不住就想跑,你当本少爷是泥捏的不成!” “分明就是你们先撞上来了,我好端端的站在这里,你们自说自话的撞上来,打坏了我的食盒也就罢了,还冤枉我弄脏了你的衣服,你不过就是仗著自己是汴京人,欺负我这个外乡人罢了!”另一个少年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正巧西间隙也终於挤到了前头,她探出头去,看著拦在路上的两拨人,一眼就瞧见了闹事的那个紈絝子弟,有些眼熟,却不记得他是哪家的公子。 “这些人,真是不要脸,竟然欺负一个外乡人!”时薇瞧著那被围住的少年郎,打抱不平道,“这不是在败坏汴京的名声吗?” 夏简兮一直到这个时候,才瞧见那被围起来的少年郎,他一身书生打扮,身上的衣著虽然简朴,但並不廉价,脸上虽然气愤,但也没有半点慌乱。 “外乡人?”夏简兮微微挑眉,“你怎么知道他是外乡人?” “他说的官话都有口音,怎么就不是外乡人了?”时薇有些奇怪的看向夏简兮。 夏简兮却不觉得,她上下打量著那个书生打扮的少年,隨后说道:“你看他浑身上下都是最精贵的料子,便是头上那根白玉簪子,就抵得上那公子哥一身行头了,至於口音,你仔细听,他那哪里是口音,分明就是故意的!” 时薇满脸的诧异:“衣服和簪子,小姐看得出来不奇怪,这口音,小姐也懂?” “有口音的人,可不是只在尾调上带口音,是每个字都有口音!”夏简兮微微眯起眼盯著那个看起来很委屈的少年郎,“他装的很像了,但是太刻意了!” 时薇的心里,立刻警铃大作:“这廝,莫不是专门在这里等著我们的?” 最近的时薇,因为铁翼徽的事情,如同那惊弓之鸟,一点风吹草动,就觉得是有人要害他们,搞得人心惶惶的。 不过今日,夏简兮却没有反驳时薇的猜测。 毕竟,太巧了。 早不吵,晚不吵,偏偏就他们出门的时候吵,还偏要堵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 “我们先回去,我倒要看看,他们能在这里吵多久!”夏简兮看了一眼面前的几个少年,最后突然开口道。 时薇原以为,夏简兮会说她多心,却不想,这一次,她竟然什么都没有说,甚至也不担心他们马车里的吃食了。 那一瞬,时薇和瑶姿立刻明白过来,面前的这些人,说不定,真的是衝著他们来的。 时薇下意识的伸出手护著夏简兮,瑶姿也偷偷的摸上了腰间的剑柄。 夏简兮自然也察觉到了两人的戒备,默默的转身准备离去,可就在这个时候,一直与那些人辩驳的书生,却突然向著她们的这个方向跌了过来。 夏简兮连忙往后退的同时,瑶姿一个箭步上前,佩剑也在瞬间出瞧,直接抵在了少年的脖子上。 那一瞬间,瑶姿突然听到了周围传来了许多刀刃碰撞的声音,声音很轻,但是却足以让她听到。 “你这人莫不是瘸了腿了,好端端的就扑过来,莫不是还想弄脏我家小姐的衣裳!”时薇立刻上前,厉声呵斥道。 那书生怎么都没想到,夏简兮身边的额两个丫头,一个比一个厉害。 他不过一个踉蹌跌倒,一个丫头直接拔了剑,另一个也不管青红皂白直接上前叱骂。 书生一脸愕然的看著面前的三人,一时之间,竟然忘了自己的说辞。 良久,那书生才回过神来,一脸委屈的说道:“小生只是不小心,还望小姐恕罪!” “我家小姐这身衣服是汴京第一绣娘秦娘子做的,价值三百六十两,你一句不小心,就差点弄脏了我家小姐的衣服,难不成,你一个不小心,便价值三百六十两?”时薇叉著腰怒声道。 书生一时语塞。 他下意识的看向夏简兮,满脸的困惑。 明明,他调查过后,说是这夏简兮为人纯善,他这才专门堵在这里,就是为了让她可以为自己出头,到时候也可以藉此相识,博得一丝好感。 可眼前的这个,分明就是刁钻的千金大小姐,与那什么至善至纯没有半点干係。 就在书生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夏简兮却瞧见了他腰间的玉佩,纯白的羊脂玉,这么大一块的,绝对价值连城,却只是刻做一块简单的玉牌,怎么看,都不会是普通的外乡人。 夏简兮盯著那块羊脂玉看了很久,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人。 顺义王之子,易星河! 七王爷今日入京,与王妃一起住在太皇太后的宫里,却没有听说这位顺义王世子,一开始,夏简兮以为他不曾如今,可如今,看著面前的这位。 满身富贵,却偏要装作外乡人的少年,分明就是那位顺义王世子。 对这位顺义王世子,就是夏简兮,也知之甚少。 他尚在七王妃腹中便隨父母去了封地,在封地出生,在封地长大,先帝与顺义王相差十几岁,而这位顺义王世子,与当今陛下,却年岁相当,据说当初,太皇太后,原本是想爭一爭嫡长孙的名头,只是当时的七王妃年岁实在太小,一直不曾有孕,这才略输一筹。 如今算来,眼前的这位书生,不论是年岁,还是气度,肯定就是那位顺义王世子了。 夏简兮看著面前的易星河,肯定了一家事情,那便是,她被人盯上了。 只是她想不明白,易星河为何要偽装成一个外乡人,然后还堵在这里让她瞧见他被人为难的样子,难不成,他是觉得,她会因为瞧见一个外乡人被为难,就会出言阻止? 越是这般想,夏简兮的脸色就越难看,甚至戴上了几分特属於那些富家小姐的颐气指使:“你且走开,莫要挡著我们的路了,我们还得去外头忙,在挡著,可別怪本小姐不用客气了!” 书生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那几个为难他的世家子弟倒是认出了夏简兮,其中一起颇有几分眼熟的公子哥儿上前说道:“不曾想,竟然拦住了夏小姐的去路,我们这就让开,这就让开!” 夏简兮看了一眼那公子哥儿,隨后冷不丁的说道:“別什么人都欺负,到时候一个不小心,连带著自己的脑袋都栽进去了!” 那公子哥儿先是一愣,隨后立刻反应过来,然后訕笑著往外走:“都让开,都让开,別堵在这里了!” 另外几个蠢蛋没听明白,还想上前將书生拉回来,却被那公子哥儿一把拽住衣领,往两边散了去。 夏简兮转身往马车的方向走,甚至连个余光都没给易星河,只冷冷的说了一句:“瑶姿,我们走!” 瑶姿盯著易星河看了半晌,隨后抽剑离去。 三个人一转身,方才还一脸无辜茫然的易星河,突然就变了脸,脸上那点无辜瞬间消散,眼中满是阴鬱:“竟然被她看穿了?” 很快,躲在角落里的奴才们便冲了过来,其中一个压低声音道:“世子,我可以去杀了她!” 易星河有些鄙夷的看了一眼那个奴才,冷哼一声:“你以为她身边那个女的是吃素的?” 那人立刻低下了头。 易星河轻轻的把玩著手上的扳指,方才的那一点无辜和委屈早就变成了冰冷的杀意:“夏简兮,这个女人,还真是让我有些意外呢!” 易星河最擅长的,便是装作那副无辜可怜的模样,可如今,竟然被一个第一次见的女人给看穿了,让他突然之间觉得这偌大的汴京城,变得有趣起来了! 第138章 野蛮不讲理 方才看热闹的人,很快就四散开来。 夏简兮在瑶姿的搀扶下,爬上了马车,就在她將手搭在瑶姿手心里的时候,她突然压低声音说道:“这一路上当心些,別叫人跟上了!” 瑶姿立刻抬眼看向了夏简兮,在对上她目光得那个瞬间,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瑶姿看著夏简兮进了马车以后,便对著准备在自己身边坐下的时薇说道:“你去马车里陪小姐一起!” 时薇先是一愣,隨后立刻起身往里走,她虽然不明白髮生了什么,但是既然瑶姿都这么说了,那自然是有她的道理的。 等到时薇进了马车以后,瑶姿將佩剑架在腿上,指腹摩擦著剑柄,隨后冷声道:“出发吧!” 马车缓缓往前走,经过方才拥堵的地方时,那书生依旧站在那里,他面带微笑,瞧著温文尔雅,可瑶姿却分明看到了他眼底带著掠夺的危险。 瑶姿微微蹙眉,收敛起目光,直勾勾的盯著书生的眼睛,握著剑的手,下意识的攥紧。 易星河面对瑶姿满是戒备的目光时,不仅没有躲闪,反倒是对著她微微挑了下眉,然后低头作揖。 那一瞬间,瑶姿只觉得后背泛起一阵寒凉。 很快,马车就驶离了这条街道,瑶姿很警惕的盯著周围,在確定没有人跟上来以后,才不由自主的鬆了一口气。 瑶姿作为摄政王府的暗卫,从小到大经歷过无数的危险,也不止一次在游离在阎王殿前,可当她和那个书生对视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她从心底深处,感觉到一阵湿寒。 那是一种,被暗处的毒蛇盯住的感觉,阴暗,潮湿,还散发著特属於冷血动物的黏腻腥臭味。 “瑶姿,那人可有跟上来?”夏简兮的声音从马车里传了出来,下一瞬,她身后的帘子就被时薇伸手掀开。 瑶姿回头看向夏简兮,她的脸上满是警惕,显然,也是觉得方才那个书生不善。 瑶姿摇了摇头,隨后说道:“没有跟上来,不过,那人瞧著眼生,的確不像是汴京的公子哥!” 夏简兮微微蹙眉,沉思良久以后,才看向瑶姿:“我听说顺义王和王妃都回京了!” “是,据说是因为顺义王生了一场病,封地那里没有能治这个病的大夫,这才回了汴京来!”瑶姿刚说完,便立刻明白过来,“难不成,那人是……” 夏简兮看著瑶姿,微微頷首:“没有任何人提过顺义王世子,那人出现的奇怪,一身锦绣,却故意装作外乡人,我方才也仔细瞧过他的眉眼,与太皇太后有几分相似!” 顺义王很早就离开了汴京,夏简兮自然是没能见过顺义王的,但是太皇太后她倒是见过的,毕竟每年的宫宴,她作为护国將军府唯一的女儿,必然会在宴会名单里。 太皇太后生了一双非常有特色的丹凤眼,据说顺义王也是这样一双眼睛,而方才那个书生,也有那么一双令人忍不住多看一眼的丹凤眼。 “顺义王与王妃本就是无詔入京,当心天子是看在他重病的份上才未和他算帐,那人若真的是顺义王世子,那他们岂不是有了……”瑶姿说到一半,立刻闭上了嘴,毕竟接下来说的话,一个不小心,可是要掉脑袋的。 夏简兮自然知道瑶姿要说什么,她微微蹙眉,良久以后才对瑶姿说道:“他们这个节骨眼回来,只怕与摄政王正在查的案子脱不了干係,这个事情,你得儘快告知王爷!” 瑶姿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因为这突然的岔子,去別院的一路上,夏简兮的脸色都有些不大好。 来帮忙的桃娘子刚刚给那產妇送了一碗补气血的汤药回来,一抬头就瞧见了脸色不大好的夏简兮,不由的上前:“夏小姐,你这是怎么了?” 夏简兮听到声音,下意识的抬头,隨后便瞧见了向著自己走过来的桃娘子,她收拾了一下自己的心绪,隨后看向桃娘子:“娘子的伤尚未恢復,怎么又来帮忙了?” “也好的差不多了,姜大夫也说了,多走动走动,是好的!”桃娘子將碗放到一旁的桌子上,最后走上前来,“倒是夏小姐你,可是太累了,我瞧你这脸色都有些不大好了!” 夏简兮摇了摇头:“不过送些吃食,没什么可累的!” 桃娘子见夏简兮有些心事重重的样子,犹豫再三,不由的问道:“这几日,江大人也忙的脚不沾地,可是这案子,快要开庭审理了?” “再过些日子,就要开堂审理了,这几日,江大人应该在帮少卿大人一起整理卷宗,毕竟这种事情,我爹是帮不上什么忙的!”夏简兮微微扯了扯嘴角。 “我们家江大人还有夏將军,也都是这桩案子的苦主,江大人有官职在身,夏將军更是有权有势,想要討个公道也都这么难,更別说这些无权无势的普通老百姓了!”桃娘子垂眸,心中不免酸涩。 “这个案子,归大理寺审理,少卿大人虽然资歷不够,但有摄政王在背后给他撑腰,肯定会给所有苦主一个交代!”夏简兮轻声说道,“那摄政王虽然野蛮不讲理,但,勉强算是个好官吧!” 桃娘子不由一愣,她也是见过摄政王的人。 在她看来,易子川虽然不如那些读书人温文尔雅,可也是个彬彬有礼的君子,或许行事稍显雷厉风行,但是与那野蛮不讲理,多少,是没有联繫的。 桃娘子犹豫许久,还是没忍住心里的好奇心,轻声问道:“夏小姐说的那位摄政王,与奴家认得的那位,当真是一个人?” 夏简兮没有半点犹豫,直接应道:“衣冠楚楚,难免让人看不清他的本性,这种表里不一的人,娘子想必见得不少吧!” 桃娘子无法反驳这句话,毕竟在醉香楼里,她见到最多的就是衣冠禽兽。 “娘子,那位桃月姑娘又哭闹起来了!”突然跑出来一个女子,她身量纤细,身上的衣衫虽然粗陋,却不能掩盖她苗条纤细的身姿,尤其是那双拿著一块抹布的手,更是纤长白皙,一看,就不是做这些粗糙事的女子。 桃娘子忙不迭的站起来:“不是刚睡下了吗?怎么又哭闹起来了?” “不知道怎么回事,她突然就惊醒了,隨后就哭闹起来,一会儿要孩子,一会儿又不要,一会儿要去死,一会儿又嚷嚷著要报仇!”女子满脸慌乱,显然也是没遇到过这种场景。 “她被迫生下那个孩子,为人母的爱意告诉她,她要找到那个孩子,可理智又在告诉她,她不能留下那个孩子!”桃娘子长嘆一口气,“尤其是她刚刚生產过,无时无刻在分泌的乳汁都在告诉她,她有一个与她血脉相连的孩子,她心中绝望,在所难免的!” “那我们现在要怎么办?难道又像昨日一样將他绑起来吗?”女子苦著一张脸,显然是不想这么做。 “去请姜大夫给她熬煮一碗安神的汤药。”桃娘子蹙眉,“先让她冷静下来,这种事情,只有她自己想明白了才行,除了她自己,谁也帮不了她!” 女子应了一声,隨后转身小跑著去找姜怀玉了。 桃娘子看著离去的女子,沉默许久,才说道:“那是醉香楼的姑娘!” 夏简兮微微一愣:“醉香楼不是被抄了吗?” “不错,所以奴家离开醉香楼的时候,第一时间让她们离开了醉香楼,去找江大人要身契,偏偏有那么几个傻姑娘,说什么都不肯拿走自己的身契,非要等我亲手交给她们,等到我回来了,她们收了身契,却依旧不肯走,寧可做些苦力活,也要待在我身边!”桃娘子说著说著,便不由的红了眼。 夏简兮不由偏头看向桃娘子,看著她红红的眼睛,最后说道:“娘子说她们傻,又为何红了眼?” 桃娘子顿了顿,隨后说道:“这世间女子啊,尤其是无所依靠的女子,若是狠不下心来,便难以在这世上立足,那几个,便是吃够了人世间的苦,却还是狠不下心做那恶毒之人的蠢货!” 夏简兮听著,没有反驳,只是隔了许久以后,才轻轻的笑了一声:“所幸,她们还能有娘子你护著她们,虽然乾的活计辛苦一些,可到底,能有尊严的活著!” 桃娘子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隨后笑了一声:“谁说不是呢?” 话还未说完,突然又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伴隨而来的,便是一阵呼喊:“娘子,娘子你快来,这里又出事了!” “我的天菩萨,就容不得我坐一会儿嘛!”桃娘子骂了一声,隨后忙不迭的起身,“夏小姐,我先去那头瞧一瞧!” 夏简兮赶紧点了点头:“娘子快去吧!” 夏简兮眼看著桃娘子快步走开,理了理裙摆,便也准备去找些活干,身后却突然传来了一声熟悉的声音:“原来,我在夏小姐的心里,便是个野蛮不讲理的人啊!” 第139章 不嫁女儿,只招赘 听到这句话的夏简兮身子一僵,好半晌,才泄了口气,默默的转身看向推著轮椅向著自己慢慢走过来的易子川:“王爷这么喜欢听墙根,不如在这墙角架一张软榻,乾脆睡在那里就是!” 易子川看了一眼面前的门廊,微微挑眉:“夏小姐站在这里光明正大的说,本王坐在这里光明正大的听,怎么就成了听墙根?夏小姐说本王也蛮不讲理,可本王瞧著夏小姐也没讲道理啊!” 夏简兮看著缓缓挪到自己面前的易子川,实在没忍住撇了撇嘴:“胡搅蛮缠!” 易子川抬眼看著面前的夏简兮,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要知道,明明是她在说自己的坏话,自己不小心听见了,不仅成了他嘴里听墙根的人,而且还变得胡搅蛮缠了。 易子川原本还想为自己分辨几句,后来又想想好男不跟女斗,也就作罢,免得到时候又加深了他野蛮的形象。 这般想著易子川也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反倒是看向夏简兮,冷不丁的说道:“听说你在路上遇到了顺义王世子?” 瑶姿和时薇还在前头卸马车上的东西,易子川要进来,病人会经过大门口,自然而然也会见过瑶姿,所以他知道这个事情也並不奇怪。 “若是我没有猜错,我们遇到的那会应该就是顺义王世子!”夏简兮看著面前的易子川,点了点头,“只是,他一个应该在封地的世子,这个时候隱瞒身份入京,他就不怕被当今陛下知道吗?” “知道又如何?”易子川挑眉,“他是太皇太后唯一的一个亲孙子,难不成你觉得我们陛下还能对他动手?” “可……” “无宣入京,的確可以判罪,可他的祖母可是当今天下的太皇太后,便是先帝在世,也不可能在明面上跟他作对,一个孝字压下来,便是皇帝也是没奈何的。”易子川挑眉,“更何况你难道以为陛下真的不知道吗?” 夏简兮抿著唇,眼中带上了几分不解:“你的意思是,陛下早就知道他们全家都已经回了汴京,只是碍在太皇太后的面子上不能伸张。” “陛下如果继续装不知道,那顺义王世子,在汴京城內依旧是没有身份的人,若是得罪了哪个不长眼的权贵,不小心打死了他,也就打死了,可若是陛下知道了,不仅不能算他们的帐,还得给太皇太后一个面子,写一份冠冕堂皇的詔书,请他们回京!”易子川看著夏简兮,冷声说道。 当今天下,孝字为先。 对於如今的天子而言,纵然坐在太皇太后那个位置上的人与他没有半点血缘关係,但只要她是太皇太后,他便要一直孝顺她,这便是那该死的孝道。 夏简兮忍不住蹙眉:“那,你们就要接著装作不知道?” “他们忍不了多久的!”易子川看向夏简兮,“今日,不就出现在你面前了?” 夏简兮抬眼看向易子川:“你什么意思?” “你明明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又何必再问呢?”易子川挑眉。“很显而易见,他专门在那条路上堵著你,就是为了去找你的!” “难不成,是因为我爹掺和到了这个案子里,所以他们要对我下手?”夏简兮眯起眼,“那位世子爷,看起来可不是那么容易衝动的人!” “老王今天运气不好,之前我母妃的时候遇上了七王妃,也就是你说的那位世子爷的母妃,她今日跟我提起了那易星河的婚事!你猜,本王那位皇嫂,属意哪家的千金?”易子川看著面前的夏简兮,微微挑了挑眉。 那一刻,夏简兮突然觉得不对劲,浑身上下的肌肤,都不由自他主的竖起了汗,儼然一副防御的状態。 “总不可能是我吧?我有那位七王妃,从头至尾都不曾见过一面……”话说到一半,满脸警惕的夏简兮突然就冷静了下来,“他们想要我爹的兵权!” 要知道,若不是因为这位七王爷是个傻子,当初太上皇驾崩的时候,能坐上皇位的,未必就是先帝。 想当初,这位太皇太后在太上皇重病的那段时间,几乎架空了还是太子的先帝,若不是先帝迴光返照用一张血詔送先帝上位,如今坐在朝堂之上的,说不定就是一个傻皇帝了。 太皇太后手段雷霆,她为了保住叶家的权势,甚至愿意让自己的这个傻儿子坐上那个位置,如今,她有一个正常,且看起来就难缠的孙子,保不齐,她还会有那等子夺权的心思。 想要夺权,最要紧的便是兵。 永昌侯这么多年来,一直让人看不出来他的站位,他一直以一个废物侯爷的形象昭告天下,虽然,可能是真的废物,但这或许,也是他用来掩盖自己真正意图的方式。 但事到如今,非常明显,永昌侯便是太皇太后笼络的武侯世家,如今永昌侯倾覆,她们想要得到兵权,便很容易盯上没有儿子的夏茂山。 一想到这些,夏简兮恨得几乎咬断了自己的牙。 就是因为她没有兄弟,因为护国將军府没有继承的子侄,他们家的权势和財富,就成了所有人眼中的一块肥羊,隨隨便便就能被人瓜分。 易子川很明显的察觉到了夏简兮身上的怒意,他盯著她看了很久,突然开口道:“我听说,夏將军想要为你招赘!” “嗯?”夏简兮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易子川顿了顿,突然之间觉得脸上特別痒,摸了眼睛摸鼻子,摸了鼻子摸嘴巴,一双眼睛也不由自主的躲闪:“我也是听说的,听说有官媒去你家提亲,被你爹娘轰了出来,说是,你们家不嫁女儿,只招赘!” 夏简兮过了许久,才响起来这件事。 的確是有官媒上她家说亲,不过是个小门小户的嫡子。 那户人家一个六品的小官吏,家中也有些底子,早年间也算得上是世家。,他的祖父与將军府也颇有些瓜葛,就是后来家道中落,能够留在汴京做官已是勉强。 那户人家的夫人听说夏简兮曾与摄政王一同失踪一天一夜,便觉得她名节不保,拿著旧时祖父的一卷书画,就来攀交情,还请了官媒来说媒。 夏夫人一开始也不愿意多做解释,只是好声好气的想要儘快將她劝走,却不想那人不知道是不是吃坏了东西,脑子不大灵光了,竟然当著夏夫人的面,说夏简兮与摄政王孤男寡女失踪数日,只怕日后嫁不出去了。 且不说在这汴京之中没有几个人敢提这件事情,毕竟这不仅仅是玷污了夏简兮的名声,也污衊了摄政王,那些长舌妇敢在背后奚落夏简兮,却是不敢得罪易子川的,所以哪怕所有人都知道他们二人一起失踪,汴京城中,也没有一个人敢提起。 偏这疯婆子来找骂,最后被夏夫人直接轰了出去,轰出去的时候,夏夫人为了避免那些个媒婆再带这些腌臢货上门,便说了一嘴,她家女儿不嫁人,只招赘,还要招有权有势的人做女婿。 易子川瞧著夏简兮的表情,就知道她这是响起来了,便挑了挑眉:“听说夏小姐还要招有权有势的人做夫婿,你就不怕这条件太过苛刻,最后孤老一生!” “孤老一生也好过被人吃绝户。”夏简兮冷哼一声,“那些个废物东西,不想著靠著自己搏功名,只想踩著富家千金的血肉往上爬,与其被这写人吃干血肉,倒不如留著自己一辈子开销,总归快乐无忧,而且也不用担心。年纪大了以后被人霸占家產,还要被那些脏东西踩到头上来。” 易子川听夏简兮这么说,心下倒是微微平復了些,他静静的看著面前的夏简兮,良久以后,才说道:“那夏小姐可千万离那易星河远一些,听说,他生了一双很好看的丹凤眼,专门勾女人的魂,別到时候被勾走了魂,一不小心,被人吃了绝户!” 夏简兮轻哼:“我今日瞧著还不如王爷你生的好看些,阴柔扭捏的很,男不男女不女,我瞧著厌烦!” 易子川眉毛一挑,不由自主的挺直了脊背,隨后轻轻的咳嗽了一声:“他到底得喊我一声皇叔!本王好看些,也是理所应当的!” 夏简兮瞧著面前的易子川,没忍住笑了起来:“王爷说话没道理的很,长相这东西,与长幼尊卑又没什么干係!” 易子川挑了挑眉,难得的没有说什么。 “对了!”夏简兮突然看向易子川,“过些日子就要公开审理,永昌侯和刑部尚书,可还安全?” 易子川顿了顿:“除了本王没有人能找得到他们!” “那他们可在大理寺?”夏简兮看著易子川,久久没有说话。 易子川微微蹙眉:“你什么意思?” “能够关押人的地方无非就是大理寺和王府,既然找不到,那不如一把火烧了乾净!”夏简兮看著面前易子歘,“到时候,死无对证,天大的案子,也只能就此作罢!” 第140章 掘地三尺 夏简兮的话,是白天说的,大理寺的火是午夜后起的。 易子川坐在轮椅上,看著满脸黑灰,抬著水桶一桶一桶往里跑的孟轩,一时之间,有些哑然,许久以后,才冷不丁的冒出来一句话:“夏简兮的嘴,莫不是开了光了?” 秦苍站在易子川的身后,也不由自主的咽了咽口水:“夏小姐日后若是落魄了,说不定,可以支个摊子去算命!” “王爷怎么还有閒情雅致在这里说话?”提著水桶满场跑的孟轩,远远的便瞧见了站在那里的两人,心中不免焦急,连带著语气都变得不大好了,“这大理寺著了火,我也就不怕里头的东西烧的一乾二净?” “少卿大人且歇歇吧,这会一看就是有人故意浇了煤油放的,你手上那一点东西杯水车薪,还是等救火队过来吧!”秦苍看著面前满头大汗的孟轩轻声说道。 “我怎么歇得住?那一屋子的卷宗,还有里头关著的那几个,过几日就要公开审理了,这人若是现在死了,那些无辜百姓要问谁去討回公道?”孟轩急的厉害,脸色都变得有些扭曲起来。 “少卿大人把心放肚子里吧!”秦苍悠悠然的提了一嘴,“卷宗和那几个要犯,都已经被王爷提前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去了,里头就算是烧掉了一些卷宗,也都是一些陈年旧案不妨事的!” “转移了?”孟轩满脸的震惊,“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就傍晚时分,少卿大人那个时候正巧回自己府上用膳去了,王爷体恤大人这些日子辛苦,不想让你连饭都吃的不安生,並没有告知你,不曾想这天一黑就真的著了火。”秦苍说著,忍不住摇了摇头,“说起来这件事情还多亏了夏小姐,若不是她提醒,王爷也不会这么著急將人带走!” 一听到人跟卷宗已经被带走了,一直紧绷著的孟轩突然泄了一口气,手里的水桶砰的一声落地,一直挺直的脊背也弯下来了几分:“王爷也不早说,眼睁睁的看著卑职在这里跑上跑下,也不提醒我!” 易子川扬眉看向孟轩:“少卿大人这番话说的好没道理,本王来的时候你就一直提著水桶跑来跑去,压根喊不住你,还平白的受了你几分怒气,如今倒是又成了本王的不是了?” 孟轩一愣,脸上也浮现了几分尷尬:“卑职那不是著急吗?” 易子轩微微昂著头,一副不肯听他说话的模样。 孟轩心下瞭然,隨后退后一步,恭恭敬敬的作揖,笑盈盈的说道:“千错万错都是卑职的错,还请王爷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要同卑职计较!” 易子川被他那副惺惺作態的样子逗笑,挥了挥手,隨后说道:“罢了,罢了,不与你这小子计较!” 正巧救火队的人及时赶到,孟轩隨意的说了两句,便小跑著去找那救火队的说话。 虽说里头没了卷宗和要犯,可他们这大理寺近来才刚刚修缮过,这一场大火烧下去就把两银子瞬间化为乌有,到时候又得从衙门的库房里拨银子。 易子川眼看著孟轩和那救火队说话,微微眯起眼,隨后偏头看了一眼秦苍。 秦苍心下明了,立刻推著易子川往大理寺的后厢房去。 纵火的人目的明確,所有的火苗都投在地牢和卷宗室的位置,很显然就是想要杀人灭口,將这桩案子变成一桩死案。 前面的火烧的是越来越大,可是后院因为隔了一堵院墙,反倒是並没有被波及。 秦苍推开一处院门,那是易子川在这里的一处专门用来休憩的地方,屋子不大,但远离前厅,安静的很。 秦苍推著易子川进了屋子以后,默默地转过身,仔仔细细的看了一圈,確定没有人跟过来以后,才缓缓关上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一直坐在轮椅上的易子川,抽出藏在轮椅下的拐棍,撑著地面,缓缓站了起来。 秦苍快步上前,走到那张看起来略微有些简陋的床榻前,掀开床褥子,直接將床板掀了起来。 易子川看著深不见底的暗道,微微挑眉:“不得不承认,之前修建大理寺衙门的那位大人,实在狡猾,这大理寺的地底下,堪称一处迷宫,四通八达的密道!” 秦苍看著门前的床洞,微微抿唇:“想必,也是得罪的人太多了,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人害死了,这才挖了许多的密道!” 易子川挑了挑眉,对此不置可否。 他拄著拐杖,一个台阶一个台阶的缓缓往下走。 秦苍看著易子川缓缓往下走,最后关上了那处床洞。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暗道的那段台阶,漆黑幽深,易子川一手扶著墙,一手拄著拐杖,摸索著往下走,走到一半时,突然有些后悔,应该多带个人,那便可以让秦苍背著自己下去了。 易子川一想起这个,便格外的后悔,奈何他已经走一半,如今回头,也算前功尽弃。 走完那一段漆黑的台阶,再往前走,便有了光亮。 易子川的拐杖杵在地上,发出“噠噠噠”的声响,在这一处几乎密闭的空间里,格外的清亮。 密道的深处,是一间非常狭小的房间,房间四壁都是用铜浇筑而成,外面还抹了厚厚的防火泥,只门上留了一个狭小的窗子,让人可以看到暗道里的场景。 易子川缓缓的往前走,被关在那处房间里的贺兰辞听到了声音,他猛地站起来,垫著脚,透过那扇狭小的窗口往外看。 当他看到易子川的时候,贺兰辞突然变得很激动,他用力的捶打那扇门,大声喊道:“易子川,你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易子川也不著急,依旧慢慢悠悠的往前走,直到自己走到那扇窗面前。 贺兰辞看著近在咫尺易子川,试图將自己的手穿过那扇窗子,却被死死卡主,他气急败坏的踹了一下门,最后垫著脚透过那扇窗,对著易子川怒目而视。 易子川看著双眼通红的贺兰辞,轻笑了一声:“一场大火,已经將先前关押你们的牢房,烧成了灰烬,想来,你们背后的主子,已经准备好要弄死你们了,你確定,你要逃出去?” 贺兰辞的脸倏然一白:“你说什么?” 易子川微微挑眉:“这处暗道,是曾经的大理寺卿用来给自己避难的,这里所有的砖墙里,都浇筑了铜水,叠加了防火泥,为的就是避免有人寻仇烧死他,如今到成了你们保命的地方!” 外头的动静太大,贺兰辞虽然被关在了这里,但是或多或少,还是能听到一些吵闹的声音,只是他不相信。 他不能相信,他们为之卖命的人,竟然想要他们的性命。 贺兰辞突然发了疯一般的捶打面前的铜门:“放我出去,你放我出去,易子川,你放我出去,你不要以为,你那点小把戏可以骗到我,我不会相信你的,我绝对不会相信你的!” “相不相信又如何?”易子川冷笑,“留下你这条命,不过是为了给那些受苦的百姓一个交代,你不会以为,你对我来说,还有利用价值吧!” 贺兰辞盯著易子川的眼睛,这么久以来,他都可以很冷静的去面对这些人,可是今日,他易子藏在內心深处的绝望,一点一点的渗透出来。 明明这处房子热的人难以呼吸,可他却总是能察觉到背后一点一点蔓延出来的冷意:“易子川,你不是想知道,九爷到底是谁嘛,你放我出去,我告诉你,易子川,你放我出去,你放我出去!” 这是贺兰辞第一次绝望的哭喊。 一直坐在房间深处的永昌侯,却一反常態,他务必冷静的坐在那里,面上几乎没有任何表情:“你求他,他也不会放你走的,兰辞,別白费力气了!” “不行,我不能死在这里,我不能就这么死在这里!”贺兰辞紧紧的扒著那扇小小的窗子,他声嘶力竭的喊著,“易子川,你不是想知道宋大人是怎么死的吗?你不是想要查那笔賑灾款的去向吗?你放我出去,我把什么都告诉你,你放我出去!” 一直没什么表情的易子川在听到贺兰辞的话以后,瞳孔猛然紧锁,他紧紧的抓住那个拐杖,强忍心中杀意,冷声道:“你知道些什么?” “宋大人根本就没有贪墨那些賑灾银,都是,都是当地官员联手当地乱党陷害给宋大人的,他的死,也和当地的官员脱不了干係!”贺兰辞紧紧的扒著那扇小窗子,“你放我出去,我可以找到那些人,我可以!” 易子川眯著眼睛盯著贺兰辞看了很久,最后突然轻笑:“贺兰辞,如果你真的什么都知道,那今天来的可能就不是区区一场大火了,而是掘地三尺的暗杀!” 贺兰辞的声音突然窒住,他紧紧的盯著面前的易子川,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若是来这里之前,易子川是想从贺兰辞嘴里逼出九爷的身份,那么现在,他已经明白,贺兰辞只怕也不知道这位九爷究竟是谁! 第141章 谋算之力 易子川从暗道里出来的时候,额头上布满了汗水。 秦苍伸手要去搀扶,却被易子川躲开:“本王自己能走!” “王爷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秦苍见易子川不肯让自己搀扶,便赶紧走到一旁將轮椅推了过来。 “原本是想逼问他九爷究竟是谁,如今看来,没有这个必要了!”易子川一边说著,一边目光明確的走到轮椅前坐下。 “怎么就没有必要了?”秦苍有些诧异,“莫不是王爷已经知道那人是谁了?” 易子川缓缓地摇了摇头:“这个九爷必然是太皇太后身边的人,只是这个人究竟是谁,还有待考究,但是很显然,贺兰辞並不知道,这个所谓的九爷,究竟是谁?” “不知道这个人是谁,怎么就敢甘心为他卖命?”秦苍满脸的困惑,显然也不能够理解。 “能够让一个人安心为他办事,要么威逼,要么利诱!”易子川有些危险的眯起眼睛,“不过倒是知道了一件令人意外的事情。” 秦苍一瞧见易子川的这个目光,心里就不由得为里面的那两位摸一把汗。 “派人看守好这里,不要让任何人靠近。”易子川淡淡的说完,隨后將手里的拐杖放回到了轮椅的下方。 秦苍应了一声,隨后转身推著易子川往外走。 早在易子川发现真的有人在大理寺纵火,他便第一时间派了人將整个大理寺团团围住,如今的节骨眼下,只怕是一只蚂蚁也爬不进来。 秦苍推著易子川出去的时候,孟轩还在帮著救火队一起救火,这会儿烧的厉害,但是好在孟轩请人修缮的时候都涂了一层明矾,所以火势並没有很快的蔓延开,到如今也算是被控制住了。 易子川坐在轮椅上看著四处奔波的孟轩,摇了摇头感嘆一声:“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 站在易子川身后的秦苍听著易子川的话,不由微微挑眉:“王爷就是打算將大理寺交给少卿大人了?” “本王监管大理寺也有些年月了,正好借著这次受伤將大理寺那些繁杂的事务全全推了出去。”易子川唇角微微上扬,隨后回头看向秦苍,“热闹看的差不多了,咱们也该回去了!” 秦苍略带怜悯的看了一眼即將要接受大理寺所有事情的孟轩,撇了撇嘴,隨后推著秦苍离开。 摄政王府的马车缓缓走远,没过多久便从小巷里探出一个脑袋。 易星河眯著他那一双丹凤眼,紧紧的盯著摄政王府的马车:“我这位好皇叔,还真是兢兢业业的替別人守江山,腿都断了两条,大半夜的还跑到大理寺来,也不知道图的是什么?” “先帝临终之际,曾单独见过这位摄政王,为他留了一些要紧的东西,据说他手上的东西,甚至可以让大周换个皇帝。”易星河身后的暗卫,压低声音说道,“这位才是太皇太后心腹大患!” “这个我倒是有所耳闻,据说先前还专门派的人对那位宋太妃动手。”易星河微微挑眉,“我可曾听母妃说过,宋太妃入宫的时候,已经二十多岁了,可偏偏生的实在貌美,將我那位皇祖父迷得神魂顛倒,甚至差点將皇后之位给了这位宋太妃,这二人是有旧怨的,说不定皇祖母,派人暗杀她,为的就是自己的私怨。” “世子爷慎言。”那暗卫赶紧出言阻止,“此话若是叫太皇太后知道了,世子爷难保要挨一顿训斥的!” “此处只有你我,你不说我不说,他一个久居深宫的老寡妇,哪里来的那么大的神通,连我们私底下说什么都知道!”易星河满脸的不屑,对他的这位皇祖母也並没有什么尊敬之心。 易星河是个天才。 虽然七王妃一直对外宣称他身体羸弱,但事实上,易星河却拥有过目不忘的能力。 他非常的早慧,什么三岁学文,五岁会诗词,对他而言,都是不值得一提的。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最让七王妃满意的,就是他在十岁之时,便能够爆发出令人非常惊异的谋算之力。 “我那位嫡亲的皇祖母实在是没本事。”易星河冷声笑道,“他和先帝你死我活的爭了那么多年,最后却只爭下这区区半壁江山,也不知道到底做了什么,只怕他那番呕心沥血做的都是些无用功,否则也不可能这么多年了,还有旁人爭不明白。”易星河抬了抬眉毛,淡淡的说道。 暗卫对於易星河说的这些话並没有太大的感触,毕竟他向来这般自大,而且他也的確有自大的资本。 暗卫沉默良久,最后问道:“我们还要对永昌侯动手吗?” “这火都烧成这样了,人都能被他们保下来,难不成你觉得你能凭你一个人的力量对战摄政王府和大理寺的所有守卫吗?”易星河用手中摺扇轻轻的敲了敲安慰的肩膀,“我知道你武功高强,但是凡事也要多动动脑子,毕竟这世上不是什么事情都能有用蛮力解决的!” 暗卫低下头,没有在说什么。 易星河对大理寺失去了兴趣,慢慢悠悠的往回走,却在走到一半时突然想起了什么,然后回头看想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这个暗卫:“我让你去查那位护国將军府的小姐,可查过了?” “属下已经查过了。”暗卫低著头,“那位小姐有些古怪!” 易星河突然来了兴趣:“哦?说来听听!” “据说当初贺兰辞原本是想要玷污他的清白,然后一点一点吞没护国將军府的权势和財產,却不想这位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大小姐竟然可以挣脱劫匪,並且为了自保,义无反顾的救下了宋太妃。”暗卫1字一句的说道。 “救下了宋太妃。”易星河微微蹙眉,“那她与易子川之间岂不是有牵连?” 暗卫不解却没有说什么。 “除了这个,还有呢?” “这位夏小姐不是个简单的,她先后几乎吞併了永昌侯府在汴京城中的所有铺面,而且其中有好几家铺面是在永昌侯被大理寺拘禁的时候低价购买的,据说,当初永昌后的事情便是摄政王与他联手设下的局,为的就是將贺兰辞逼上绝路。”暗卫將他所调查到的所有事情娓娓道来。 易星河听著安慰的话缓缓往前走,狭长的丹凤眼里,满是诡异的兴奋:“好一个有趣的人儿,我还以为汴京城里都是些养尊处优的蠢蛋,却不曾想到还有一个聪明人藏在这里!” 暗卫有些困惑,犹豫了很久才开口问道:“属下总觉得这位夏小姐明里暗里的都在针对永昌侯府,但是似乎又没有什么证据,又或者说连理由都没有!” 易星河听到暗卫这么说,不由得大笑起来:“你呀你跟在我身边这么多年,竟然还是这副蠢兮兮的样子,那夏简兮分明从一开始就知道,是谁设计的她!他所谓的捨命救下宋太妃,其实是在救她自己,若非有她的捨命,宋太妃和摄政王又怎么可能为她撑腰,她又怎么可能在名节被毁的情况下,好好的活在这个汴京城里。” 暗卫先是一愣,隨后恍然大悟:“所以其实她从一开始就知道陷害她的人是贺兰辞,她所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在报復永昌侯府!” “可惜啊,可惜贺兰辞这么一个心比天高的聪明人栽在了这么一个小女人的手里。”易星河嗤笑,“所以说呀,做人不能小看任何一个对手,哪怕对方看起来柔弱无辜,也有可能是一条隨时可以咬死你的毒蛇!” 暗卫听著易星河阴冷的笑声,不由的皱紧了眉头。 “看来之后要好好学会一会这位夏家大小姐了。”易星河挑了挑眉,“今日不早了,我也有些睏倦了,该回去了!” 此时此刻坐在院落里摇著团扇看星星的夏简兮,莫名觉得背后一阵一阵的发寒。 “时薇,明日可是要下雨?”夏简兮看著端著。甜汤出来的时薇轻声问道。 时薇有些诧异的抬头看一下满是繁星的天空,隨后开口道:“这样多的星星,怎么可能会下雨?” 夏简兮缓缓坐起身:“那我怎么觉得这夜里头有些凉了?” 刪减片段 很快,夏语若便快步走了进来,她与舞女擦肩而过,眼中闪过鄙夷,但是很快他就又换上了那副让人怜惜的乖巧模样:“兰辞哥哥!” 贺兰辞依旧半靠在软塌上,只是眼里的不耐被宠溺尽数替代:“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不怕被你母亲知道?” “族里的人又来闹了,父亲和母亲因为这件事情大吵了一架,他们现在都在慪气,哪有功夫来管我!”夏语若说著,在贺兰辞面前坐下,“我同他们说,我去外头逛逛,母亲心里烦闷,难得的没有盘问我,我担心侯爷的事情,知道你在这里,就来看看你!” “我有什么可担心的,这点小事我还能处理不了吗?”贺兰辞一边说著,一边起身给夏语若倒了一杯茶水,“满头大汗的,喝点茶润润嗓子! 第142章 活著的人总比死人重要 大理寺被一场大火烧了半个前厅,但老天有眼,偏就没有烧了审案的大堂。 孟轩派人清理了因为大火而满是菸灰的大堂,堂上那副“明镜高悬”的匾额,更是他亲自踩著竹梯子爬上去,用一块乾净的布帛,擦的乾乾净净的。 易子川坐在轮椅上,看著卷著袖子,一点一点擦拭匾额的孟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眉眼也稍稍舒展。 “王爷,你看卑职擦的干不乾净!”擦完匾额的孟轩,一边从竹梯上爬下来,一边说道。 “乾净的都能反光了!”易子川看著孟轩,笑著说道。 孟轩从梯子上爬下来以后,感慨了一句:“真是苍天有眼,我还以为这场大火会把大堂给烧了,到时候,这案子又得拖延,指不定会闹出什么变故来!却不想整个前厅都烧的七七八八了,独独这大堂,完好无损!” 易子川看著满身疲惫,却依旧目光明亮的孟轩:“值得你这么高兴吗?” “当然高兴了,终於可以给那些枉死,以及被贩卖,关押地百姓们一个交代了!”孟轩撑著腰看著头顶上的牌匾,“明镜高悬,终於可以给他们一个交代了!” 易子川盯著孟轩的脸看了很久,最后唇角微微上扬:“第一次公开审理就是这么大的案子,孟大人可会紧张?” 孟轩一愣,猛的回过头来:“我来审理?” “怎么?难道本王当初说的话不算数了?”易子川挑眉。 “当初王爷是因为受伤所以才说將这个案子交给我来审查,没说公开审理,也让我来做啊!”孟轩突然之间慌了神,“若只是旁的一些小案子也就罢了,可是这么大的一个案子涉及这么多人,卑职,卑职做不到!” “怎么就做不到了?”易子川抬眼看向面前的孟轩,“本王记得少卿大人可是可以將我朝律法倒背如流的人,而且这桩案子从头到尾都是你在追踪,你在查问,除了你没有人可以比你更適合去审理这件案子!” “可是……” “哪有那么多的可是,本王身子不適,还得回去休息!”易子川深深的看了一眼孟轩,隨后抬了抬手。 秦苍会意,推著易子川转身。 就在两人即將离开大堂的时候,易子川突然开口:“少卿大人,看在你为本王办了这么多事的份上,我就好心提醒你一句,那一日的公开审理,陛下会参加!” 原本就有些不知所措的孟轩,听到易子川这番话以后,顿时只觉得脑子都炸开了,他快步追上来,紧紧的跟在易子川的身后:“王爷,不可啊,不可啊,这桩案子牵扯那么多人,其中还有不少都是达官显贵,卑职,卑职接手不了这么重要的案子,到时候公开审理若是有什么不对的,败坏的可是大理寺的名声啊!” “这大理寺早晚有一天得你来坐镇,败坏的也就是你以后的名声,本王一个兼任,难不成你还想把这件事推到本王的头上来?”易子川回头看向孟轩,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整个大理寺没有任何人比你更清楚这桩案子的细枝末节,除了你没有人可以胜任!” 孟轩看著易子川的眼睛,有一瞬间的茫然。 可就是这一瞬间,易子川便已经毅然决然的转身离去,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孟轩还想要追上去,却听到郑妄言的声音:“孟大人就算是追上去,王爷也不会答应你的!” 孟轩低头看著自己的手,不知所措。 他当然知道易子川不会答应他,他跟在摄政王身边好几年,最是清楚他的性格,他决定了的事情便是有十头牛也是拉不回来的。 “可是……” “依法办案,孟大人是真的觉得自己不行,还是不敢?”郑妄言缓缓走到孟轩的身边,“所有的卷宗都是大人一手整理的,正如同王爷所说的那样,这个世上应该没有人比你更清楚这个案子,想来也不会有任何罪犯可以从孟大人你这里逃脱出去!” 孟轩沉默良久,走到深转头向著卷宗室走了过去。 “已经到了可以用午膳的时候了,孟大人不去吃饭,这是要去哪里?”郑妄言背著手看著向著卷宗室快步走去的孟轩,嘴角含笑。 “我再去理一理案子,你自己去吃饭吧!”孟轩摆了摆手便火急火燎的离去。 郑妄言微微挑眉,最后甩一甩衣袖,转身看向宽敞的马路:“可惜了了,原本想著今日是最后一天来大理寺了,趁著用午膳的时候请他吃顿饭,少卿大人实在是没口福啊!” 守在外头的侍卫轻轻的笑了一声:“郑先生说的好听,多半心里正乐著呢,毕竟可以省了一顿酒钱。” 郑妄言伸出手指点了点侍卫,隨后大笑著离去:“还是你们懂我啊!” 离开大理寺的郑妄言,原本打算隨便吃一点,却不小心路过一家酒坊,被里头的酒香勾的神魂顛倒。 他犹豫了半晌,最后提了一壶酒,晃晃悠悠的去了將军府。 郑妄言的运气不好,不仅將军府没人,便是连徐福將那里都是空无一人的,好在管事还在,便乾脆拉著管事一起喝了一壶。 “郑先生不抓紧回去陪你那妻子,反倒在这里跟我喝酒,就不怕你那媳妇闹起来?”管事看著坐在自己面前的郑妄言,轻声说道。 郑妄言看著手里的酒壶,目光微沉,良久,他才笑了一声:“我倒是寧可她同我闹,但我只怕她见到我会伤心难过!” 管事满脸困惑:“你去那大理寺帮忙了,多日都不曾回去,你一回去她高兴都来不及,又怎么会见到你伤心难过呢?” 郑妄言沉默许久,最后提起那壶酒一饮而尽:“她又怎么可能会高兴呢?” 管事看著郑妄言的表情,莫名的察觉到有些问题:“我记得你曾同我说过,你夫人的表妹,嫁了人以后,便没了音讯,派人去寻,街坊邻居却说她跟野男人跑了,莫非……” 郑妄言一愣,良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看向管事:“没曾想,你还记得这桩事!” “你这话说的,你同你媳妇儿成婚的时候,我可是去吃了酒的,你媳妇的那表妹我也是见过的,模样生的可好了,乖巧伶俐的说话也很討喜!”管事说著说著,就发现郑妄言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心也不由沉了下来。 “我去查这桩案子,原本以为我不过是个局外人,却不想最后成了原告!”郑妄言摇头苦笑。 这番话,对於刚刚经过的夏简兮而言,也是不小的打击。 她一脸不敢置信的站在原地,他当然知道这次的事件牵扯有多广,但是当他知道这里面的受害人有自己身边的人时,那种震撼还是直达人心的。 就在这个时候,管事发现了满脸苍白的夏简兮,他慌忙站起来:“小姐!” 郑妄言一愣,隨后才回头看向站在那里的司阁赌坊,他缓缓起身,点头示意:“小姐!” “郑叔叔的表妹,可还在世?”夏简兮看向郑妄言,小心翼翼的问道。 郑妄言无奈的摇了摇头:“她运气实在不好,明明只差一天就能等到我们的人去救她们,可偏偏她就是没熬过那一天!大理寺把她的尸体挖了出来,天气太热,才一两天的功夫便已经不成人形了,只是手背上的那块胎记太过明显才能被我认出来,我翻了好几夜的帐目名册,才找到她那个夫婿的名字,我至今都不敢告诉我夫人,他心心念念的表妹已经变成了一具白骨!” 郑妄言说这番话的时候,声音沉静,仿佛没有半点情绪,可越是这样子,夏简兮越是觉得悲凉。 一户人家,一对年轻的夫妻,就这样子消失在了人世间,可他们还算幸运,尚且还有亲戚记得他们的名字,也可以为她收敛尸身。 可那些早早就没了家人,更没有什么亲戚好友的人,便只能一夜又一夜的躺在冰冷的义庄里,最后换来一卷草蓆,草草掩埋。 “对不起……”夏简兮缓缓垂眸。 “这与小姐有什么关係?”郑妄言看著夏简兮通红的眼睛,赶紧安慰道,“这都是那些混帐东西做下的血案,他们便是死了也得去地府里继续偿还!” 夏简兮抬眼看著郑妄言,良久以后,才点了点头:“对,他们总得偿还。” 但是与其等著让所谓的神佛来惩罚他们,倒不如让他们自己来清算。 毕竟这个世界上可没有什么比现世报更让人愉悦的事情了。 “小姐是要去別院给她们送东西吧?”郑妄言看著夏简兮身后的时薇,在他手里拿著许许多多的药材,便猜到了他们要去的地方,“那便赶紧去吧,活著的人总比死人要重要些!” 夏简兮深深地看了一眼郑妄言,他明明因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感到挫败,却还在告诉他,活人比死人更重要,即便那个死人是他曾经日日都能见到的亲人。 第143章 自以为是 大理寺公开审理的那一日,夏简兮一早便被时薇喊醒,隨后便立刻套了马车去了易子的別院。 夏简兮赶到別院的时候,易子川早就已经等在了那里! 易子川瞧见夏简兮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不由得诧异:“夏夫人呢,怎么来的是你?” “我娘这两日身子不爽利,早上起来的时候头晕眼的,南星姑姑担心我娘身子扛不住,便来找了我!”夏简兮走到易子川面前,目光却一直盯著他身后的大门,“南星姑姑说,她们闹著要去看庭审?” 易子川点头:“不错,也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说是那罪魁祸首会在今日由大理寺公开审理,便派了人来找本王,说是想要亲自去看。” 依照惯例,他们这些受害人是要去参加这场庭审的,只是这些人大多都是女子,还有孩童,如果让他们又一次去回忆这些伤痛实在太过残忍了。 所以他们商议再三,最后决定不让他们参加,只审理那些迫害他们的罪人,而这些受害人则避开这场,可能需要將他们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重新翻出来的庭审。 只是易子川怎么都没有想到,这些女子们,在经歷了如同炼狱般的绝境以后,既然还有勇气去面对那些苦难。 “她们大概是想要看看那些罪人的下场吧!”夏简兮微微垂眸,脑海中闪过郑妄言的那些话,“他们之中有很多人,已经没有家人了,只剩下了她们自己,还有一些满门覆灭,也只有她们还能记得那些与她们一起经歷过绝境的人,那些魔鬼的下场,她们有权利知道。” 易子川看著夏简兮,良久才开口道:“我一直以为你足够冷静理智,你应该知道,这桩案子牵扯的人太多,铁翼徽之中也有太多太多的权贵之子,没有人可以保证他们一定都会死,如果那些女子看到迫害他们的人,还可以继续依附家族的荣耀在这个世上活著,你让她们以后要怎么去面对自己,面对未来的生活?” 夏简兮抬眼看向面前的易子川,突然冷笑一声:“原来王爷不想让她们去,是担心给不了她们公平啊!” 易子川的脸色微变。 夏简兮盯著面前的易子川,眼中满是对权贵的不屑和鄙夷:“我一直以为王爷是绝对公正的,没想到原来在王爷看来,权贵还是比普通百姓要来的重要!” “夏简兮,你们护国將军府也是权贵!”易子川看著夏简兮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 夏简兮听完易子川的话,冷笑了一声:“若是我家出了个这么个猪狗不如的东西,用不著朝廷出手,他的坟头草就已经三尺丈高了!天下的所有权贵都是受百姓供养,若是没有这些在你们看来命如草屑的普通百姓,所谓的权贵,只怕连米糠都吃不到吧!” 易子川看著夏简兮,微微蹙眉:“夏简兮,有些人朝廷现在还动不了,如果直接杀了他们,引起反扑,只会有更多的人倒霉,到时候最惨的还是那些老百姓,朝廷不是不动,而是没有到时候,这些道理,你或许能懂,可里面的那些普通百姓呢,他们有些甚至不识字,带他们去,他们只会觉得为什么把他们害得那么惨的人,到头来还可以生龙活虎的活著,到时候你要怎么跟他们解释?” “不需要任何解释!你以为的保护对他们来说太自以为是了,难道你觉得,她们的下半辈子只配躲起来生活吗?。”夏简兮看著易子川的眼睛,“就是最好的解释,就是让她们在世的日子里,看到那些混帐东西的报应。” 易子川一愣:“什么?” “她们其中的確有很多人大字不识一个,可是却有不少人告诉我,她们可以在那种炼狱般的地方活下来,就是因为她们知道,朝廷之中一定有人在想办法救她们!”夏简兮轻轻的拍了拍易子川的肩膀,“摄政王,只要你们敢答应他,终有一天会给他们一个交代,她们就会相信你,名妓可为忠殉国,女子未必不如男儿爱国!” 易子川一直微微收敛著的眸子,突然抬了起来,而夏简兮已经越过他径直往里面走去:“若是你们做不到,那就我来做,我竟然可以让贺兰辞栽在我手里,那么那些所谓的权贵之子,我也可以让他们得到他们应有的报应!” “夏简兮!”易子川立刻转过身。 夏简兮脚下的步子微停,隨后轻笑一声:“王爷既然不愿意带她们去,那我带她们去!” 没等易子川反应过来,夏简兮便已经跨过了门槛。 一直跟夏简兮身后的瑶姿正打算追上去,就看见秦苍一直在对她挤眉弄眼,她当然知道秦苍是什么意思,只是眼下,她更想帮夏简兮办事。 她闭了闭眼,最后咬著牙直接衝过去,只当做没有瞧见易子川和秦苍。 “嘿,她,她……” “叛变了!”易子川轻轻的嘆了口气,最后苦笑著勾了勾唇角,“本王方才是被看不起了!” “夏小姐只是不理解王爷的苦衷!”秦苍轻声安慰道,“王爷不要往心里去才是!” “她说的没错。”易子川轻轻的摸了摸藏在袖口里的髮簪,隨后开口道,“这是本王也不可避免的小看了这些女子,觉得她们经受不住打击,却忘了她们也是从地狱里活著回来的人。” “啊?” “让人多派几辆马车过来,既然她们想去,那就去吧,本王亲自带他们去看这场关於她们的公开审理!”易子川抬头看著天空泛起的鱼肚白,“她们远比我们想要的坚韧,勇敢,本王以为的保护,或许真的是自以为是。” 夏简兮让人送了面纱和纬帽,给那些想去亲自看庭审的女子们戴上面纱,让她们可以更加坦荡的走出这个院子。 就在夏简兮给最后一个人戴上面纱的时候,一个人,从屏风后缓缓走了出来。 夏简兮看著她的脸,认得她,是那个在解救当日生產过的女子:“旁人我都可以带她们去,但是你不可以!” 女子点了点头,隨后红著眼缓缓抬头:“我知道,我的身子还不能出门,你不能受惊嚇,只是夏小姐我能请你帮我一个忙吗?” “你说,只要我能做到!”夏简兮看著面前的女人,轻声说道。 “桃娘子说,我那个可怜孩子的父亲,犯了姦淫妇女的罪名,重则死刑,轻则流放,而我那个孩子也会成为那家夫人的孩子,您可以帮我看看那个夫人是不是好人吗?”女人看著夏简兮,不由得红了眼。 夏简兮很想答应下来,可是脑海里却有闪过桃娘子的话:“不要让她知道任何关於孩子的消息,如果你们希望她可以放下这个孩子的一切重新开始,那就绝对不要可怜她,那个孩子就应该像死了一样彻底的离开她的生命,她才有可能忘掉这里的一切,重新活一遍。” “对不起,我帮不了你,而且这里的所有人都不会帮你。”夏简兮看著女人的眼睛,坚定的说道。 女子绝望的跌坐在地上,夏简兮不忍心的別过头,但最终也只当做没有看见,径直离开了那里。 很绝情,但是確实如桃娘子所说的那样,如果想要她真的好好的活下去,她必须要当这个孩子彻底死了。 走到门口的夏简兮,看著突然多出来的几辆马车,默默的看向坐在一旁轮椅上的易子川。 “王爷不是不肯让他们去吗?怎么又派人叫了这么多马车?”跟著一起出来的瑶姿率先问道。 秦苍淡淡的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夏简兮,隨后开口道:“王爷向来嘴硬心软,更何况他也不是一定不准他们去,他只是觉得没有必要让这些女子受到第二次的伤害,毕竟那些异样的目光,足以杀死一个人了!” “她们在决定要去的时候就做好了面对这些的准备。”夏简兮突然开口道,“要知道他们之中有很多人背负的都是一家人的性命!” 易子川微微垂眸,良久,才笑了一声,看向夏简兮:“既然他们都已经决定了,那就不要再耽误时辰了,现在去说不定还能赶得上第一场公开审理!” 夏简兮深深的看了一眼易子川,隨后转身向著马车的方向走过去。 就在他准备上马车的时候,夏简兮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易子川:“王爷因为这桩案子断了两条腿,难道就不想去看看他们的下场?” “本王是原告。”易子川挑眉,“本王没到,他们就得等著本王!” 夏简兮瞭然,她轻轻一笑,隨后上了马车:“我们走吧!” 马车缓缓离去,易子川才回头看向秦苍:“愣著做什么,还不让人把马车赶过来,难不成你还指望我这个臭瘸子能够自己上马去大理寺吧!” “最后一辆马车,也给他们用了!”秦苍缓缓开口。 易子川猛地抬头看向秦苍:“那本王怎么去?” 一匹马缓缓的走了过来,秦苍看著易子川,憨笑:“属下带王爷去!” 第144章 升堂 大理寺的门外,早早的就等了许多人,有些是被告的家人,有些是原告的家人,更多的,则是那些被害者的家人。 孟轩站在卷宗室里,他身著官服,双手捧著官帽,面向那堆积如山的铁证卷宗站著。 “大人,时辰到了,我们该去升堂了!”推门而入主簿看著站在那里的孟轩,低声说道。 “我知道了!”孟轩的目光缓缓的从那些卷宗上转到自己手上的官帽,然后郑重的戴上。 主簿看著孟轩,明白孟轩心中的负担和压力,毕竟这个案子,涉及了成千上百的普通百姓,若是断的不好,保不齐便会闹出动摇朝纲的事情来。 百姓嘛,无非就是想要过那安安稳稳的日子,若是日子逼得人都已经活不下去了,那不如豁出命去,为自己搏一条生路。 良久,孟轩才缓缓转过身,正巧一束阳光落在了他的头顶之上,他站在那里,目光逐渐坚定,隨后挥一挥衣袖,大步而出。 大堂的正门被缓缓打开,两侧的衙役也已经站定。 等在外头许久的人们,顿时蜂拥而入,但是很默契的没有闹出任何的动静。 夏简兮为了不想被人认出来,戴上了维帽,带著那些女子们,安安静静的站在人群的最外面。 易子川作为旁听,自然是可以进到大堂里去的,他还未进去,就瞧见了站在了外头的夏简兮,只见她穿著一身简单的衣服,戴著维帽,时不时的垫著脚往里头张望一下。 秦苍自然瞧见了易子川的反应,便轻声问道:“王爷,我们要不要请夏小姐进去看?” 易子川顿了顿,犹豫片刻,最后低声说道:“不用了!她未必想要进去!” 秦苍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將易子川推进了大堂。 易子川落座后不久,孟轩便从侧门走了进来,他先是对著易子川行了个礼,隨后转身毅然决然的走上了主审理案子的位置上。 “啪!”惊堂木重重的落下,孟轩的眼中,再没有一丝犹豫和退缩,“升堂!” “威!武!” “因由此案涉及甚广,故將案子分別审理,事先审理醉香楼老鴇,桃娘子失踪一案!”孟轩目光冰冷的看著堂外挤在一起的眾人,“带犯人叶上清,贺兰辞!” 很快,叶上清和贺兰辞就被带了上来。 叶上清虽然在皇帝面前跪地求饶,可到了这大理寺,反倒有了几分为官者的风度,他一身囚服,脸上满是胡茬,但即便跪在那里,也还是挺直了脊背。 叶上清已经见过了他的那位夫人,所以他很清楚,虽然他会因为这个案子受罚,但罪不至死,甚至也不会被流放,只是会丟了官职。 他是太皇太后的族亲,只要不死,太皇太后不倒,他终有一日可以翻身。 所以今日,他要做的,便是认罪,但认罪归认罪,他不能丟了叶家的风骨。 相比之下,一旁的贺兰辞,却颓败的让人想不起来,他曾经可是永昌侯府那位意气风发的小侯爷。 孟轩看著跪在堂下的二人,目光沉了又沉,毕竟,谁能想得到呢,区区一桩失踪案,到最后,竟然会引出这么大的一桩案子,简直令人匪夷所思。 “堂下何人,报上名来!”孟轩拍了一下惊堂木。 “犯官叶上清!”叶上清低声说道。 贺兰辞抬头看了一眼孟轩,冷笑一声,並不开口。 孟轩微微蹙眉:“贺兰辞,你还要顽固抵抗吗?” “孟大人断案便断案,摆什么官威!”贺兰辞冷眼看向孟轩,“小人得志!” 大堂內顿时一片譁然。 贺兰辞这是公然蔑视大理寺。 孟轩正打算派惊堂木的时候,却听到易子川轻轻的咳嗽了一声。 孟轩一愣,隨后缓缓抬眼:“蔑视大堂,打五十大板!” 话音一落,立刻衝上去几个人,直接將贺兰辞摁在了地上,行刑的衙役正准备上手,却瞧见了站在一旁的秦苍,眼珠子一转,立刻双手捧著板子递到了秦苍的面前,然后压低声音说道:“秦大哥,你下手重,你来!” 秦苍下意识的看向易子川,却发现他家主子正用袖子掩著嘴巴:“他不是不服气嘛,脱了裤子打,別打死了!” 秦苍挑了一下眉,隨后抬手接过衙役递上来的板子,轻笑了一声:“扒了他的裤子!” “什么?”要被打板子的贺兰辞还是一脸的不屑,可却在听说要扒他裤子的时候,忍不住大声叫喊了起来,“孟轩,你不可以用这么下作的手段折辱我!” “这是规矩!”孟轩挑眉,“大理寺的规矩!” 贺兰辞被扒掉裤子的时候,他的咒骂声简直贯穿了整个大理寺的屋顶,直到秦苍那一板子直接落了下去。 秦苍打人的本事可是为了训练暗卫专门练过的,一板子下去虽然没有皮开肉绽,但是绝对可以让它疼的死去活来,五十个板子,若是他不收点进可以直接送他去见阎王爷 所以当他那个板子落下去的瞬间,贺兰辞的叫骂声,就彻底变成了一声又一声悽厉的惨叫,只是还没喊上几声,就被孟轩派人堵住了嘴。 站在人群外头看热闹的瑶姿,看到了他贺兰辞白的屁股:“他的屁股可是真白啊,只可惜动手的是秦苍,这下子他的屁股怕是要被打开了!” 夏简兮冷眼瞧著,眼中没有半点欣喜,有的只是阵阵杀意,只是很庆幸,她带了维帽,没人能瞧见她眼底的杀意。 五十个板子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打了一柱香的功夫也就结束了。 秦苍將手里的板子交还给一旁的衙役,隨后拔掉贺兰辞嘴里的破布。 很快,行刑的衙役便都退了下去。 孟轩冷眼看著趴在那里犹如一条死鱼的贺兰辞,隨后看向一旁的主簿:“带原告,江一珩!” 江一珩很快就被人带了上来,他掀开袍子缓缓跪下:“微臣江一珩!” 孟轩看著面前的江一珩,开口道:“你状告刑部尚书叶上清和永昌侯府的公子贺兰辞,告她们绑架了醉香楼的老鴇,桃娘子致其失踪,是也不是!” 失踪二字一出来,夏简兮便不由的抬了抬眉毛。 一直到了最后,桃娘子还是想要彻底抹去她的过往,而江一珩也终於认真的听了桃娘子的话,选择一起放下过去,重新开始。 江一珩拱手:“回大人,正是!” 孟轩顿了顿,隨后看向叶上清和贺兰辞,冷声问道:“贺兰辞,叶上清,这罪你们是认还是不认?” “我没有绑架她。”叶上清立刻反驳道,“我是收到了贺兰辞送来的证据,说那桃娘子买卖诱拐良家妇女为妓,我这才批了逮捕令,让刑部的去抓她!” “证据?”孟轩挑眉,隨后看向了一旁的主簿。 主簿立刻拿出那一张手写的身契,递给了孟轩。 孟轩举起那张身契:“这个,便是你呈交给本官的证据,本官派人去查验过,这女子无父无母,將自己贱卖给了醉合楼,早已过世,醉香楼,醉合楼,一个在南,一个在北,身契上的名字分明被动过,你作为刑部尚书,尚未查验,便派人去抓人,岂不荒谬?” 叶上清自然知道这件事情,但无论如何都是脱不了干係的,便决定將事情和盘托出:“我收了贺兰辞一百两白银!永昌侯与我也算是同僚,年少时也是一起读书的关係,贺兰辞找到我,说那桃娘子害他父亲身染重病,求我帮她一把,我不忍同僚这般被人陷害,我本意只是想要教训教训那廝,却不曾……” “却不曾想,將人交给了贺兰辞以后,便消失不见了?”孟轩接上叶上清的话。 叶上清垂眸,心中略微有些慌乱。 要知道什么教训教训,不过只是它用来狡辩的话罢了,他们当时都以为那桃娘子身后並无靠山,打算直接要了他的性命,毕竟,他叶上清可是实实在在的收下了贺兰辞一百两白银的。 “我並未见过那桃娘子,她甚至並未被送往过刑部,人一开始就被贺兰辞带走了!”叶上清低下头,一字一句的说道。 趴在一旁的贺兰辞,早就知道叶上清会出卖他,他冷笑著看了一眼叶上清:“叶大人可是被打糊涂了,我给你的一百两白银,可是用来买那桃娘子一条命的,可不是什么简单的教训教训,刑部的规矩不就是一百两白银换一条命吗?” 话音一落,整个大堂,一片譁然。 刑部可是朝廷的衙门,是为了给百姓伸冤处罚罪犯的地方,如今,却成了买卖性命的地方。 孟轩虽然早就知道这件事了,但是如今被贺兰辞在大庭广眾下说出来,他的心还是不由的沉了沉,他微微蹙眉,隨后重重的拍了一下惊堂木:“肃静!” 原本吵嚷的大堂,才渐渐地安静了下来。 孟轩冷眼看向跪在那里低著头的叶上清,冷声质问:“叶上清,他所言,是真是假!” 第145章 有何低贱? 叶上清是疯了,才会应下这个罪名。 若是他应下了,那大理寺必然会彻查,到时候,但凡是刑部的不平案,都会算到他的头上来,到时候,別说是太皇太后了,就是太上皇从皇陵里爬出来,也保不住他! “他胡说八道!”叶上清立刻大声道,“那一百两银子,若不是他求著我,说一定要为他爹出一口恶气,我才不会冒险做这样的事情,什么一百两一条人命的事情,犯官闻所未闻!” 狗咬狗的场面,在大理寺的大堂上,很常见。 贺兰辞看著面前涨红了脸的叶上清,突然轻笑一声,方才的五十大板,让他咬破了自己的唇舌,他现在嘴巴一列,便是满嘴的鲜血,看起来十分的渗人:“叶大人,你不会以为,把事情都推给我,你就能撇清吧!” 被贺兰辞盯上的那一瞬间,贺兰辞只觉得脊背一阵发寒,胸膛里的那颗心也“咚咚咚”的剧烈跳动著,让他连带著呼吸都变得急促了起来。 “他们开始清算,你就算躲过这一次,也绝对不会有好下场的!”贺兰辞扯著嘴角,露出大大的笑容,看起来癲狂可怖,让人不由自主的后退了一步。 叶上清强行忍住內心深处的惊恐,他硬著头皮说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孟轩看著堂下的两个人,皱了皱眉头,隨后开口道:“本官这里,都是你们的罪证,你们还要狡辩到什么时候?” 叶上清的身体不由的一颤,良久,他才咬了咬牙,看向孟轩:“犯官的確收过贺兰辞的一百两白银,但那一百两,只是因为贺兰辞再三请求,说想要给那桃娘子一个教训,犯官一时闺蜜了心窍,才会准了那张逮捕令,是下官失察,但是那位桃娘子的確不曾进过刑部,犯官实在不知她身处何处,因何失踪!” 孟轩看向贺兰辞:“贺兰辞,你有何可辨?” “那人,的確是被我带走了!”贺兰辞撑著身后的鲜血淋漓,缓缓直起腰身,“但是那人,在我祖母出殯那日,便被人救走,如今,你们非要將她失踪的罪名按在我的身上,说到底,你们不过就是一伙的!” 站在一旁的江一珩,冷眼看向贺兰辞,冷声道:“桃现在不知所踪,自然由得你说,说不定,她早就被你戕害,你为了撇清干係,才说被旁人救走!她在汴京无亲无故,只有我一个人家人,我一个文弱书生,怎么躲过你侯府那些看家护卫带走她!” 贺兰辞抬头看向江一珩:“是啊,江大人一个清高雅致的文弱书生,可就是这么一个文弱书生,未婚妻子却是醉香楼里那低贱的老鴇,靠女子贱卖身体来赚钱,想必江大人读书考试的银两,也都是来自於此吧!你勾结青楼老鴇,逼迫那些无辜女子出卖身体,你又该当何罪!” 这么一句话出来,旁听的诸位,不由的窃窃私语起来。 “肃静!”孟轩皱眉。 江一珩转过身,面对贺兰辞:“我朝並没有明令禁止青楼经营,桃娘子她是自由之身,自然可以做她想做的事情,而你所谓的勾结,是指本官与桃娘子是未婚夫妻吧,可她的生意,本官除了替她保管那些身契以外,並无半点金钱纠葛,倒是你所说的逼迫,更是污衊!” 孟轩看了一眼那些交头接耳的看客,冷声道:“醉香楼前前后后一百多位姑娘,皆可以为桃娘子作证,女子若是不愿,可不卖身,为醉香楼做工便能抵债,那些卖笑卖身的女子,不是家中有老人病患需要赡养,便是遭人拋弃,独自养育儿女的苦命女子,那些女子大多逼不得已,才靠卖身养活家中老小,並非逼迫!” “烟柳巷为眾人所不齿,尤其是那些读书人,可最喜欢逛烟柳巷的,却也是读书人!”江一珩抬眼看向外头的人们,“我那未婚妻子早年遭人迫害,被强卖青楼,幸得我金榜题名,才能救她脱离苦海,可那些女子,未必有这样的好运,我家娘子给了她们一个去处,有何低贱?” 外头的那些看客,更多的都是苦命人。 他们虽然看不起那些出卖身体养活自己的女人,却也明白,若非逼不得已,谁要去做那人人喊打的活计,说到底,也都是活不下去了。 孟轩自然知道,贺兰辞是绝对不会认罪的,而叶上清,现在还不能彻底动他,他搭在惊堂木上的手轻轻摩擦著。 就在他思索著怎么断案的时候,他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声。 孟轩的身子微颤,下一瞬,立刻明白了身后的小屋子里坐的是谁。 他缓缓停直脊背,目光落在堂下的几人面前。 惊堂木再一次拍响:“此案人证物证俱在,容不得你们狡辩,叶上清,你作为刑部尚书,玩忽职守,以权谋私,依照我朝律法,本官將上奏天子,撤去你的官职,受五十鞭刑,罚一千两白银赔付原告,你认还是不认?” 丟官帽和罚银,叶上清是早有预料的,只是这五十鞭刑几乎要了他的命。 可到头来,叶上清也只是张了张嘴,然后低下头,一脸绝望的开口:“犯官认罚!” 依照惯例,事关刑部尚书,轮不到大理寺来定罪,便是证据確凿也要上交皇帝,由当朝天子定罪。 可孟轩放在左手边的那把长剑,可是皇帝的贴身佩剑,见此剑如见天子,可见皇帝已经將这断案之权下放给了大理寺。 而坐在一旁旁听的,更是当朝天子得皇叔,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今日,他若是不认罪,明日算起帐来,可就不是简简单单五十鞭刑了。 孟轩见那叶上清认罚,便將目光转向了贺兰辞:“贺兰辞,你涉案颇多,此案暂不定罪,皆时,数罪併罚!” 孟轩说完,便来了人,带著叶上清去行刑。 很快外头便传来了一阵又一阵的惨叫声,光只是听著那噼里啪啦的声响,就能想像到那一鞭子都是实打实的甩在了皮肉上。 不过这到底比贺兰辞当庭被扒了裤子打屁股,来的体面的许多。 行刑完毕,江一珩便也退了下去。 大堂之上便只剩下了贺兰辞一人。 贺兰辞的脸色依旧不善,他虽然跪在地上,可眼睛却一直直勾勾的盯著面前的孟轩,恨不得能扒了他的皮,吃了他的肉,喝了他的血。 孟轩倒是並不在意他这狠毒的目光,毕竟能够在大理寺做事,他不知道见过了多少凶神恶煞的人,贺兰辞这一点不痛不痒的目光对他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 一旁的主簿帮著孟轩一起换了一批卷宗,那一打接著一打的卷宗抬上来,便是那些个不识字的百姓,瞧著也不免感慨:“这是做了多少的坏事,这卷宗都要堆成山了!” “谁说不是呢?我只瞧著都觉得心惊!” “好好的富家子弟不当,非要去做这违法乱纪的事情!” 躲在人群里的夏简兮听著这些窃窃私语,不由得微微挑眉。 要知道那些卷宗不过是他所做恶事的冰山一角,若是真的盘算起来,写满他恶事的卷宗,说不定能把整个大堂挤压的密不透风。 等了好一会儿,孟轩才整理好案宗,他清了清嗓子,隨后拍了一下惊堂木:“带原告,被告!” 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的易子川,被秦苍慢慢悠悠的推到了大堂的正中央。 就在眾人诧异,一直旁听的易子川怎么在这个时候走到了大堂的正中央,下一刻,大步走上来的便是护国將军夏茂山,而跟在他身后的,则是一个带著镣銬的,由两个衙役带著的老者。 一段时间不见,昔日那个满脸倨傲的三叔公夏成玉,竟然已经满头苍白。 夏简兮看著瘦弱苍老的三叔公,脑海中不由闪过夏语若,那个瞬间,她突然发现,在这个案子里,夏茂川一家,竟然將自己摘的那么乾净。 那一瞬间,夏简兮突然觉得后背汗毛倒立。 只是没等夏简兮细想,孟轩便已经开口:“堂下何人!” 易子川抬眼看向孟轩,挑了一下眉:“本王,易子川!” 对视的那个瞬间,孟轩唇角微微抽搐,隨后立刻错开了目光。 夏茂山长身玉立:“末將,夏茂山!” 夏成玉抖抖嗖嗖的缓缓开口:“草民,夏成玉!” 孟轩打开状词,隨后看向易子川:“摄政王,您要状告什么?” “本王状告贺兰辞勾结夏氏族亲刺杀本王与护国將军府的夏小姐!”易子川缓缓开口。 孟轩顿了顿,隨后又看向夏茂山:“那夏將军,你又状告什么?” “末將状告贺兰辞勾结我夏氏族亲刺杀我女儿不成,为了毁掉证据,派人灭夏氏族亲满门!”夏茂山的声音中气十足。 话音一落,挤在外头的百姓不由得惊呼:“天吶,杀人满门!这是多大的仇怨啊!” “就是啊,罪不及家人啊!” “可是,那夏氏族亲,不就是夏將军的族亲吗?怎么会派人刺杀夏將军女儿啊!” 第146章 利字当头 站在人群末尾的夏简兮,听著人群里传出来的议论声,心中嗤笑。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无非就是利字当头! 孟轩看著堂下的易子川和夏茂山,重重的拍了一下惊堂木:“肃静!” 嘈杂的大堂缓缓安静下来,易子川抬头看向面前的孟轩,微微挑了一下眉。 孟轩看著堂下挤在一起的百姓们,不著痕跡的吐出一口浊气,隨后开口说道:“夏成玉,贺兰辞,摄政王状告你们刺杀他跟夏简兮,可有此事?” 夏成玉立刻趴跪在地上:“回大人,草民,草民一介贫农,怎么干做出这样的事情来,是永昌侯府的小侯爷,是他诱骗草民,草民才一时之间鬼迷了心窍,让族中青年假扮山匪去劫持夏简兮,但是草民绝对没有要暗杀摄政王啊,还请大人明查啊!” 孟轩盯著夏成玉半晌,他当然知道区区一个普通百姓,必然不敢刺杀权倾朝野的摄政王,而他所说的劫持也是假,从一开始,他便是想好了要趁著这个机会彻底杀害夏简兮。 “夏成玉,你说你是鬼迷了心窍,才会让人假扮山匪去劫持夏简兮,那你到底是听信了他贺兰辞什么话,才会存了这样的心思?”孟轩目光冰冷,手里拿著的,便是夏成玉的卷宗。 说是开堂审理,其实所有的证据都已经整理完成,夏成玉的所作所为在孟轩这里,早已经明了,只不过眼下的夏成玉,还是想要挣扎一下,毕竟,暗杀和劫持,可就是两个罪名了! “草民,草民这一支是夏茂山的族亲,早年前来汴京投靠將军府,全靠將军府资助和扶持,才能在汴京城站住脚跟,但是草民受人挑唆,因为一些事情惹怒將军府,將军府勒令我们搬出他们的宅院……”夏成玉说著说著,本就低著的头顿时更低了。 “然后呢?” “草民走投无路之间,被小侯爷请到侯府,他为我出了一个主意!”夏成玉的声音越来越轻。 孟轩有些不耐烦:“什么主意!” “他说,夏將军没有子嗣,若是夏简兮出了事,那这万贯家財便回事夏氏二房的,二房的人性子绵软,那些个东西若是落到了二房手里,那早晚就会变成我们这些族亲的!”夏成玉低著头,甚至不敢看一旁的夏茂山一眼。 夏茂山听到夏成玉的这些话,也只是闭了闭眼。 他虽然很失望,但木已成舟,相比失望,他更多的是后悔,竟然因为一时的心软,养出了这种豺狼虎豹,好在夏简兮有惊无险的回来了,若是她真的出了事,他该有多么的懊悔啊! “你想要將军府的万贯家財,只绑架她有什么用!”孟轩冷眼看向夏成玉,“你若再不从实招来,就休怪本官对你动刑了!” 夏成玉一听到动刑两个字,顿时只觉得浑身颤抖,他被关在大理寺的这段时间,见识了太多的刑法,每日里都有人被带进去,再拖出去,好好的人,全须全尾的进来,等到出去了,就七零八落的。 一想到这些,夏成玉便赶忙磕头:“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草民,草民一开始的確是想要杀害夏简兮的,但是我们都是贫农,身上除了一把子力气以外,也没有那个本事,可以杀人,我们的人,只逼著夏简兮的马车逃离了远处,后面的那些事情,我们真的是不知道啊!” 夏成玉说的是实话,毕竟,夏氏的这一脉,都是些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傢伙,手上有的不过就是一些蛮力,而那些追杀易子川和夏简兮的人,分明就是训练有素的暗卫。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孟轩看著连著磕了好几个头的夏成玉,慢悠悠的將目光转向贺兰辞:“贺兰辞,你可有辩驳!” 贺兰辞缓缓的抬眼,便瞧见,易子川也好,夏茂山也好,都以一种怨恨愤怒的目光看著他,那一瞬间,一直觉得空虚的內心,突然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 他的內心就好像在大声宣告著:“看吧,你们再厉害又能怎么样呢?到最后,不还是得等著我说话!” 易子川看著贺兰辞眼中突然出现的那一股莫名其妙的狂喜,嫌恶的別过头,不再去看他。 贺兰辞缓缓挺直脊背,他抬手整理了一下自己额前一团乱的碎发,隨后笑了起来:“是,是我派人去追杀的夏简兮,她步步算计,逼我到如今的境地,更是勾结那桃娘子害我父亲染上那种恶病,我要她偿命,有什么错吗?” “你说夏家的那位夏小姐勾结桃娘子害你父亲染上恶病,你有什么证据?”易子川缓缓转过身来,目光冷冽的看著面前的易子川,“反倒是你贺兰辞,派人在朝节上绑架她,意图毁掉她的清白,然后想趁机打秋风迎娶她,从始至终不都是你在算计她吗?” 贺兰辞一顿,隨后扯著嘴冷笑:“她有一个商户出生的娘,我愿意娶她,已经是我低就,就算我算计她,她也应该感激涕零!” 大堂之上,一片譁然。 便是站在一旁的夏茂山,脸色也逐渐阴沉下来。 孟轩难得的没有出声干预,他只是冷冷的看著面前的贺兰辞,眼中满是鄙夷和不屑。 贺兰辞自然也瞧见了满是怒意的夏茂山,只是如今的他,很清楚的知道,他已经被上面的那位给捨弃了,便乾脆豁了出去,反正没了活路,与其一直憋闷著,不如爽快的骂一顿。 他抬眼看向夏茂山,冷笑一声:“不错,朝节那日的劫匪,也是我派去的,我原本就是想让他们抓住你那个宝贝女儿,然后姦污她,然后在你们绝望的时候,上门迎娶,只可惜,她的命太硬了,都被抓住了,竟然还能让他跑掉!” 夏茂山的心里顿时升腾起一股怒火,他一个箭步上前,猛的抓住他的衣襟:“好小子,原来都是你在这其中作梗,我家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这般如没陷害我家女儿!你们年少时更是在一起读过书,你怎么能做这种事情?” “自然是为了將军府的万贯家財和泼天权贵。”易子川冷不丁的开口道,“这可怜的那夏小姐为了脱身,以身犯险,拼了命救了我母妃,才得以全须全委的回来保全名声!” 话都说到这里了,夏茂山也不是个傻子,他的目光逐渐阴冷:“你与二房勾结,为的就是抢夺她的婚事?” 贺兰辞被紧紧的抓著衣襟,脸上却还是那副要死不活的笑容,夏茂山彻底被激怒,他猛的抬起手来,一拳砸在了贺兰辞的脸上。 只那一拳,贺兰辞便有一瞬间的头昏脑胀,眼睛也不由得一阵阵的发黑,若不是夏茂山一直紧紧抓著他,现在的他只怕早就躺在了地上。 “夏將军息怒!”孟轩猛的站起身来。 除了朝节的事情,夏茂山或多或少也都知道一些,只是他怎么都没有想到,这廝竟然还敢在这里挑衅他,要知道,当他知道贺兰辞与夏成玉勾结,便恨不得能够直接衝上去一拳了结了他。 只是碍於朝廷律法,深深的咬著牙忍下了,如今者贺兰辞堂而皇之的在大堂之上挑衅於他,轻蔑他的女儿,他便借著这股势头好好的给他一个教训。i 只是这贺兰辞实在是太差劲了,不过稍稍用了点力气就差点送他去见阎王了,若不是少卿大人反应及时喊住了夏茂山,只怕是要血溅当场。 眼看著夏茂山缓缓的收回了手,孟轩提起来的心才稍稍放下了一些,眼见场面有些失控,他也不敢再耽搁,立刻派人將兰亭带了上来。 相比贺兰辞的狼狈,兰亭看起来反倒得体的多。 他因为在中途反水得到了大理寺的优待,並没有受到任何的刑罚。 头昏脑胀的贺兰辞,在看到兰亭的那个瞬间,竟然还有力气爬起来,他一点一点的向著兰亭的方向爬过去,隨后紧紧抓住他的衣角,咬著牙怒骂道:“叛徒,你这个叛徒,你背叛我,你……” “他不过是迷途知返,算不上是背叛。”孟轩打断贺兰辞,隨后看向兰亭,“你说,夏氏族亲被灭门这件事情是怎么回事?” “是贺兰辞派我们这些暗卫去做的。”兰亭低著头一字一句的说道,“那一日,我们得到消息,摄政王和夏小姐平安归来,他担心和夏成玉的勾结会被戳穿,便打算將所有的罪过推到他一个人的身上,便让我们当夜前去绞杀。” 跪在一旁的夏成玉突然浑身一震,脑海里瞬间回想起了血淋淋的一幕。 孟轩看向夏成玉:“你仔细看看你面前的这位,可是那一日去刺杀你的人?” 夏成玉哪里敢仔细去看他,他只要一看到他就会想起那一夜的血腥和绝望,那一道道惨绝於耳的喊叫声,就像是催命符一样,一页一页的在他耳边反覆迴响。 “夏成玉!” 他虽然不敢,但最终还是硬著头皮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那张冰冷的脸再一次的出现时,只需要一眼满足以下的他魂飞魄散。 “是,是他,就是他带著人杀进庄子,要灭我们满门!”夏成玉立刻哭喊道。 第147章 罪加一等 立刻便有人上前,將夏成玉拖到一旁。 孟轩看向贺兰辞,目光冰冷嫌恶:“贺兰辞,你还有什么话说?” 贺兰辞冷笑一声,隨后缓缓抬头:“我既然已经落到了你们的手里,我自然也是无话可说,只是……” “只是什么?”孟轩不由的眯起了眼睛。 贺兰辞调整了一下姿势,半坐在地上,身子微微向前倾斜,凑近易子川:“我与王爷你,无冤无仇,你却与那夏简兮联手算计我,將我害至如今这般田地,莫不是你二人之间有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利害关係?” 易子川缓缓抬眼看向面前的贺兰辞,他的目光冰冷异常,就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並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具早已死去多时的尸体。 即便贺兰辞將自己的性命豁了出去,只图一时的爽快。可当他看到易子川的那道目光时还是不由自主的瑟缩了一下。 “永昌侯府那位已故的老侯爷忠君爱国,驍勇善战,曾经在朝中也是人人敬仰的人物。怎么到了你这一代便只剩下你这么一个文不成,武不就,心思骯脏的草包了?”易子川的身子微微向前,抬手轻轻的拍了拍贺兰辞的脸,“真是,辱没了你祖父!” 贺兰辞的脸色变了又变,他紧紧的咬著牙关,最后冷笑一声:“你们这群人,有资格提我祖父,若不是我祖父陪著太上皇打了这天下来,你们又哪里有这样的权势滔天!” 夏茂山冷眼看著面前的贺兰辞拳头捏的咯吱咯吱作响:“你祖父若是知道你们父子俩这般败坏他的名声,就怕恨不得亲自送你们去见阎王爷!” 贺兰辞淡淡的看了一眼下夏茂山,难得的没有再开口,大约是被他那一拳打的有些后怕,如今听到他这番话,也只是用诡异的表情的看著他。 夏茂山一个武夫,天不怕地不怕,看著贺兰辞的那个表情,只觉得他在挑衅,差一点又要衝上去再给他一拳,还是一旁的衙役反应迅速,及时抱住了他的腰。 否则只怕等不到梦轩把案子断下来,贺兰辞就要死在这里了。 孟轩看著被衙役拦住的夏茂山,赶紧拍了一下惊堂木:“贺兰辞,人证物证俱在你也已经认罪,那数罪併罚,你可有异议?” “难不成我有意义,你就不判了吗?”贺兰辞嗤笑。 孟轩看著已经有些癲狂的贺兰辞微微皱了皱眉头,隨后將目光投到了一旁的夏成玉身上:“夏成玉,你为一己私利,勾结外人谋害当朝大將军的嫡女,依我朝律法,属不义,夏將军收容你们在汴京落脚,你们却恩將仇报,实在令人不耻,你的所作所为依律要连坐,但是考虑到夏將军与你们是亲属,且为你们求过情,所以……” 夏成玉抬起头,眼中满是祈求。 孟轩盯著夏成玉看了很久,最后收回目光:“判处夏成玉斩首示眾,参与其中且倖存之人,皆流放岭南!” 话音一落,夏成玉便直直的栽倒在地上。 他趴在那里,目光呆滯,身体却不受控制的颤抖。 就在衙役准备上前將他带走的时候,公堂上的人突然闻到了一股骚臭味。 衙役捂著鼻子上前一看,便发现,夏成玉已经嚇得尿了裤子。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挤在人群里的时薇忍不住唾弃,“想当初,若不是將军收留,他们早就死在汴京的冬夜了,却不想,养著养著,养出了一头不知感恩的豺狼,如今死到临头了,倒是知道怕了,早干嘛去了!” 现在她身侧瑶姿轻哼了一声:“他是知道怕了,又不是知道错了!毕竟接下来要死的人变成他了,可若是他们成功了,他只会沾沾自喜,甚至会觉得他早就该那么做了!这种人寧可怪天地,也绝对不会认为是他们自己做错了!” 时薇点了点头:“我觉得你说的对,他只是怕了!” 孟轩看著底下趴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夏成玉,有些厌恶的微微蹙眉,但最终也只是说了一句:“带他下去吧!” 很快便有两个衙役过来,將他架了起来,直接拖了下去。 地上的那一滩水渍,因为伴隨著一股腥臭的味道,让它显得格外的扎眼。 孟轩原本打算先让人来清扫一下,可当他看到贺兰辞那张事到如今也没有半点悔改模样的脸时,最终还是决定先忍一忍,先把眼前这个狗东西送走,再派人来好好清扫一遍。 孟轩收拾好心情,隨后拍了一下惊堂木,等到吵嚷的公堂安静下来以后,才缓缓开口:“贺兰辞,永昌侯府之子,为谋求他人权財,引诱旁人设计谋害护国將军之女,且在他们逃脱以后派人追杀並为了掩盖罪行,屠杀满门,以及桃娘子失踪疑一案,罪加一等!” 贺兰辞缓缓抬头看向面前的孟轩。 孟轩也看著他,眼中满是冰冷:“判处贺兰辞,斩首示眾!” 相比夏玉成的惊恐绝望,贺兰辞的眼里却满满的都是不服。 其实贺兰辞很清楚,说到底是因为永昌侯府倒了。 若是曾经鼎盛的永昌侯府,他祖父有开国之功,別说是夏简兮没死,便是她死了,他最多也是流放,这些人没有一个人敢斩他。 可现在的永昌侯府早已经是强弩之末,永昌侯在朝堂之上毫无威信可言,在朝堂之下更是人人都可以讥讽上几句的草包。 话音刚落,公堂之上便响起了如雷般的掌声。 要知道站在那里的都是一些平民百姓,他们这一生有许多人都会受到权贵的欺辱,过多过少,可是大多时候因为他们身份尊贵,便是打死了人,也只是赔付一些银两,因为人家是官,而他们是民。 可今日他们却听到了一个权贵要被斩首示眾,让人何其畅快。 站在人群之中的夏简兮,听著他们的欢呼和掌声,心中不免有些苍凉。 她很清楚的知道这些百姓是觉得终於有一个好官愿意为他们这些穷苦百姓出头,可是事实呢? 如果只是桃娘子的事,纵然她与江一珩关係匪浅,可她终究是一介平民,而江一珩身后更没有世家支撑,所以最终他的处罚不会比叶上清好到哪里去。 而所谓的灭门,夏氏族亲虽然是夏家人,可他们是远亲,在汴京无依无靠,且还有罪过在先,而贺兰辞有他祖父的开国之功庇护,区区几十条人命,根本不可能让他偿命。 哪怕便是她夏简兮死了,至多也只是流放。 真正可以让贺兰辞受到惩罚的,只有那个坐在轮椅上的摄政王,易子川。 感受到有一束目光一直盯著他的易子川下意识的看了过来,即便隔了人群和维帽,他也能確定,那束目光来自於夏简兮。 他微微挑了挑眉,隨后偏头看著夏简兮。 夏简兮发现他看过来的时候,微微抬眼,但依旧只当做没看到,保持著原来的姿態。 贺兰辞被带走的时候时候,他依旧是那副癲狂的样子,他大笑著盯著易子川,隨后笑道:“易子川,越好看越扎人,越好看的女人越伤人,今日沦落至此的人是我,来日,便会是你!” “易子川,你与我都只是被她们玩弄於股掌之间的可怜人,可怜人!” “哈哈哈,天道不公,天道不公!” 贺兰辞是被衙役连拖带拽的强行带走的。 就连秦苍也不由的有些吃惊,毕竟,这贺兰辞先是挨了自己五十大板,后面又生扛了夏茂山的拳头,就都这样了,竟然还能有这么大的力气,瞧著,实在不像是武不就的草包。 易子川听著他的叫喊声,脸色也称不上太好。 他下意识的往夏简兮的方向看过去,却发现,她已经离开了那个位置,就好像一开始就不曾出现过一样。 就在这个时候,孟轩突然开口道:“公堂之上需要清理,暂停审理,將在一个时辰后,继续审理!” 易子川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沙漏,果不其然,已经午时。 易子川立刻明白,夏简兮这是早就料到了孟轩多半要休息了,才提前离开。 一个早上,连审两个案子,確实也最够疲惫了。 很快,公堂上的人便散的七七八八。 正午时分,日头晒得厉害,易子川正准备离开,便听到了外头有人在喊:“天气炎热,诸位请上马车,等用过午膳以后我们会再送你们过来的!” “我们可以在这里等著!” “是啊,我们不怕热,可以在这里等著!” 有人担心会错过下午的审案,不愿意离去。 “姑娘,如今天气炎热,你在这里乾等著也没意思,先去用个膳,我家小姐在兰香楼备了膳,吃完就送你们回来,不会让你们错过下午的案子的!”时薇的声音轻轻柔柔的,与平汝那副大嗓门的模样,差了许多。 不愿意离开的几人,也在时薇的好说歹说中,上了马车,然后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向著兰香楼的方向就去了! 第148章 屯养私兵 易子川眼看著那些人纷纷上了马车离开,犹豫了片刻,才看向站在一旁的夏茂山:“夏將军,兰香楼的烤鸭做的很不错,要不……” 夏茂山顿了顿,隨后略带歉意的摇了摇头:“我要去见一下夏成玉,我还有些事情要跟他交代!” “那就可惜了!”易子川微微点了点头,隨后回头看向秦苍,“咱们两去!” 就在秦苍准备推著易子川出去的时候,先行去了小隔间的孟轩突然小跑著回来:“王爷,且慢!” “快点!”易子川赶紧压低声音说道。 但最终,还是孟轩快人一步,直接走到易子川面前,双手抵住他的轮椅:“王爷,有贵人要见你!” 易子川看著抵著自己轮椅的孟轩,嫌弃的撇了撇嘴:“什么贵人这么不知礼数,耽误本王用午膳的功夫?” “自然是朕这个贵人了!”夹杂著笑意的声音从易子川的背后响起。 没能跑掉的易子川无奈嘆气,最后只能认命的转过身去:“陛下!” 一旁的夏茂山已经半只脚踏出去了,又折返回来,行了个礼:“陛下!” 皇帝看了一眼夏茂山,隨后微微挑眉:“夏將军是要去见你那位叔公?” 夏茂山一顿,隨后点了点头:“是!” “將军莫不是心软了?”皇帝看向夏茂山,微微扬眉。 夏茂山顿了顿,隨后摇了摇头:“他做错了事,本就应该承担后果,更何况他要害的更是微臣的女儿,微臣如何会心软,只是……” 皇帝抬眼:“只是什么?” “只是他们家中,尚有人倖存,除去那几个同谋,更多的却是那些无辜的老幼,她们甚至不知道那些男人做了什么事,却痛失亲人,日后也无处安生!”夏茂山轻轻嘆息,“微臣与妻子商议,准备送他们回老家,在那里,尚有宗族扶持,总不至於顛沛流离!” 皇帝愣住半晌,隨后轻轻一笑:“想要宗祠扶持,总要有金银供给,他们这般害你女儿,你家夫人也愿意?” “夫人气愤,但也觉得那些无辜妇幼可怜!”夏茂山看向皇帝,低声说道,“將军府只会给妇女孩童供给,每年定额定量,只供温饱,至於旁的,还是得由他们自己去挣!” “你如何保证不会有人冒领?”皇帝微微蹙眉。 “那便是夫人的手段了!”夏茂山憨憨一笑,“夫人掌家几十年,从未出过差错,微臣相信,夫人会有法子的!” 皇帝深深的看了一眼夏茂山,最后忍不住感慨:“家有贤妻,可抵万两金银!” 易子川悠悠然的看向皇帝:“那陛下什么时候娶个贤妻?” “嘖!”皇帝立刻瞪了过去,“別哪壶不开提哪壶!” 易子川抿了抿嘴,隨后看向夏茂山:“夏將军赶紧去吧,別耽误了时辰,下午,您还得来一趟呢!” 夏茂山正要看向皇帝,皇帝已经率先开口:“不错,夏將军先去將自己的事务安排好,下午的案子,才是重头戏!” 夏茂山行了个礼,转身离去。 人一走,皇帝便看向易子川:“也不知道这兰香楼的烤鸭到底是多好吃,能让皇叔你这么念念不忘,不如,今日皇叔请朕吃一顿?” 易子川蹙眉:“陛下的私库里,金银千万,还要蹭本王的饭?” “你是长辈!”皇帝挑眉。 易子川无奈妥协:“也罢,长辈请晚辈吃个饭,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孟爱卿一起!”皇帝说著回头看向孟轩。 孟轩没来得及拒绝,就听到易子川开口:“让臣子陪你吃饭,他能吃的下几口?还不如在大理寺对付几口!” 皇帝无言以对,最后只得拍了拍孟轩的肩膀:“既然如此,朕也就不为难你了,等忙过了这段时间,再让朕的皇叔请你们好好吃一顿!” “多谢陛下!”孟轩赶紧应下。 “哎?”易子川突然觉得有些不对,“他为你办事,怎么让我请他们啊?” 皇帝走到易子川身后,接过秦苍手里的轮椅,直接推著易子川走了出去:“孟爱卿是皇叔你的人,皇叔请他们吃一顿饭,不是应该的!” “不是,那既然是我请,那他怎么谢的又是你,陛下,你不能这样两头占便宜啊!”易子川被他推著往前走,只得回头看著他。 “哎哎哎,当心台阶!”皇帝突然喊道。 易子川被嚇了一跳,赶紧抓住扶手,然后才发现,身后根本没有台阶,最后没忍住翻了个白眼:“陛下,您多大了!” 皇帝轻轻一笑,推著易子川自顾自的往前。 易子川的马车被夏简兮带走了,他只得坐在皇帝的身侧。 “皇叔的座驾都给了那夏小姐,朕怎么不知道,皇叔是个脾气这般好的人?”皇帝看著坐在一侧的易子川,微微挑眉。 “他就一个人,哪里用得著那么多的马车!”易子川淡淡的说道,“无非就是想让那些女子,也来看看永昌侯的下场罢了!” “皇叔向来不是这样细致的人!”皇帝看向易子川,眸光中带上了几分探究,“如今倒是愿意为了这些穷苦百姓操心!” “难不成在陛下的心里,本王就是一个残暴不仁,毫无人性,只在意权势的人不成?”易子川低头看著自己的指腹,无奈的嗤笑一声。 “朕从未这般想过。”皇帝看著坐在自己面前的易子川,“父皇离世前,曾告诉过朕,说皇叔与皇祖父最为相似,行事作风,还有性格脾气,你向来爱护黎民百姓,只是自从宋大人出了事以后,你就变了许多!” 易子川才听到皇帝提起宋秦林时,脸色微微一变:“若是陛下想要劝我放下过往,那我只能告诉陛下,臣做不到!”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这么静静的看著他。 “宋大人,是本王的小舅舅,本王做不到,看他这般枉死还要背负罪名!”易子川抬眼看向皇帝,“他终其一生,都一心为了百姓,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会贪墨军餉,陛下如果还是想要劝我,不能趁早作罢!” “朕……”皇帝逐渐严肃,“准备重启宋秦林旧案!” 易子川脸色突然一变,他满脸错愕的看著面前的皇帝:“你说什么?” “就是你听到的那样!”皇帝看著易子川,一字一句的说道,“朕一直不愿意提起这桩案子,说到底也是为了朕的私心,皇叔去查了两次,都差点丧命,最后更是牵连太妃,宋家已经没有人了,只剩下一个男丁,那是舅舅唯一的儿子,朕担心你一直查下去,最后会连累到他!” 易子川当然知道皇帝的意思,只是他不甘心,他实在没有办法接受,那样刚正不阿的人竟然要背负贪墨军餉这种下作的罪名,让那些他曾经深爱的百姓们,对他满是唾弃。 “那陛下又为何要让我查下去?”易子川微微抬眼。 “朕原本想要韜光养晦,可那些人分明不打算给朕这个机会,七皇叔回来的蹊蹺,只怕是太皇太后贼心不死,妄想翻盘,既然如此,朕若还是畏畏缩缩的不肯应战,又有什么资格坐在那个皇位上!” 易子川盯著皇帝看了许久,最后缓缓眯起眼睛:“你想让我离开汴京,引蛇出洞?” 皇帝沉默。 “陛下就不怕打草惊蛇?” “永昌侯一案已经是打草惊蛇,朕也想过他们会在军餉上面动手脚,但是怎么都没有想到他们竟然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做出这么恶毒的事情。”皇帝的目光逐渐阴沉,“那在朕看不到的地方,又会是怎么样的人间炼狱呢?” 易子川盯著皇帝看了许久,最后轻笑一声:“陛下倒也不必说的这么冠冕堂皇,陛下答应让我去查这个案子,真正的目的,还没有说吧!” 皇帝一顿,最后有些失笑的摇了摇头,然后才看向易子川:“到底没有什么事情能瞒过你?” “陛下但说无妨。” “正得到了一些消息,说七皇叔在南方的深山里头,寻到了一处铁矿,並且在那里造兵器,屯养私兵。”皇帝看著易子川,一字一句地说道。 “他的封地可不在南方,他的手怎么可能伸的那么长?”易子川皱眉。 “朕原本也是不信的,直到永昌侯的案子出现在朕的面前,朕才突然发现,这个消息或许並不是空穴来风。”皇帝垂眸,悄悄掩藏住眼底的杀意,“毕竟在这个世上,能让一个人需要这么多的银子,寧可冒著这么大的风险也要积攒足够的白银,那有很大的可能性,就是他在屯养私兵。” 易子川难得的没有说什么,毕竟,这个想法也不止一次的在他脑海里盘旋过,只是一直苦於没有证据。 永昌侯一直隱藏在汴京城中,一个看起来被酒色財气吞没的男人,便是皇帝也从来不知道他竟然是太皇太后的人,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却在一朝事发后,扛住了所有的刑法,都没有供出真正的幕后之人,就足以证明他的城府至深。 第149章 一人侍二主 易子川一行人到兰香楼得时候,兰香楼的门口,已经停满了马车,蔡公公刚准备下车上前去交涉,便有那小廝小跑过来:“这位贵人,兰香楼附近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停车了,还请您在楼前下车,我们酒楼的小廝,会带您的马夫寻到停车的地方!” 蔡公公一愣,刚要说话,便听见易子川开口道:“前头带路!” 小廝立刻笑著跑到马车前头,领著车夫往前走。 皇帝微微眯起眼睛看向易子川:“皇叔如今倒是好说话,若是以往,只怕早就让人调转车头,径直回去了!” 易子川只当没瞧见皇帝的调笑,轻哼了一声,隨后自顾自的往窗外瞧去:“本王一大早便出门办事,早已经飢肠轆轆了,没那个脾气了!” 皇帝和易子川除却是叔侄,更是表兄弟,皇族勛贵,以叔侄相称,可二人从小一起长大,其实更像是兄弟。 易子川是个什么样的脾气,皇帝再清楚不过了,他盯著易子川看了许久,隨后轻笑一声:“也不知道,这兰香楼的烤鸭是个什么来路,能迷得皇叔几次三番亲自前来!” 易子川淡淡的看了一眼皇帝,挑了挑眉:“自然与宫里那些山珍海饈不能比,只是本王偏爱罢了!” 话音落下的时候,马车也很恰时的停了下来:“贵人,已备好脚蹬,请下车!” 清亮的女声响起得时候,易子川和皇帝都有一瞬间的诧异,只是没等他们掀开帘子去看,就听到秦苍开口:“这兰香楼怎么多了这么多女子?” 站在马车前的女子,一头黑亮的头髮盘起,与那些小廝一般,穿著一样色的衣服,笑盈盈的应声道:“我家掌柜得用人,不拘男女,只要能胜任,都能来兰香楼做活!” 听到这话,皇帝立刻掀开帘子走了出去,果不其然,站在那里等著他们的,就是一个年轻女子,她抬头挺胸,面容俏丽,眼中满是光亮,没有半点为了生计拋头露面得羞耻感。 皇帝有些愕然,他直勾勾的盯著面前的女子,久久不曾说话。 女子被瞧的有些不安,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这位贵人,可是小的脸上有什么脏污?” 皇帝这才回过神来,隨后摇了摇头:“没有!” 蔡公公及时上前扶住皇帝的手:“爷,当心些!” 皇帝踩著脚蹬下来的时候,看著兰香楼里穿著相同衣裳,端著菜在大堂中穿梭的女子们,眼中得诧异格外明显。 易子川被秦苍扶著坐到了轮椅上,他瞧著皇帝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一声,隨后看向站在他身侧,准备迎著他们往里走的女子:“我上次来,还不曾见过你,想是你家掌柜的生意做的越来越好了!” 女子靦腆一笑:“楼里的生意確实越来越好,不过,小的倒不是新来的,只是先前一直在后厨帮忙,最近才来的前厅!” 易子川微微挑眉,心中有了分辨,他看了一眼一旁的皇帝:“请!” 皇帝收回自己的目光,点了点头,隨后抬步往里走。 兰香楼的大堂里,一如既往地坐满了客人,蔡公公同那掌柜的说了几句,掌柜的便赶紧上前,亲自领著他们往楼上走,还专门寻了几个年轻的汉子姜易子川抬了上去。 易子川坐在轮椅上,看著那四个汉子抬的满头大汗,倒是没有半点的心虚,坦荡的让人佩服。 易子川刚到的时候,夏简兮便从掌柜的那里知道了,她原本也是不在意的,直到掌柜的说,他身边还有一个看起来格外勛贵的少年,便是易子川同他说话,也多了几分恭敬的时候,她才留了几分心。 这个世上,能让易子川这个摄政王低头的,也就只有那一位了。 “好生招待著,千万別得罪了那位!”夏简兮低声对著掌柜的说道。 掌柜的一听夏简兮这话,顿时就提起了心,隨后郑重的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掌柜的离去以后,坐在夏简兮身边的女子才摘下脸上的面纱,她看著面前摆了一桌子的菜,有些不安:“夏小姐,我听说,这个酒楼是你的,我……我们这样的人,会不会脏了你的酒楼,坏了你的生意?” 听到女子的话,坐在一旁的几个小姑娘也立刻放下了筷子,满脸惊慌的看著夏简兮。 夏简兮得瞳仁猛地一缩,隨后便略带怒意的皱起了眉:“你胡说什么!” 这是个大厅,平日里会用来接待一些要紧的宴席,今日摆了三张大圆桌,坐满了人,一听到夏简兮的话,纷纷都看了过来。 她们虽然与夏简兮认识不久,但是也鲜少见她生气,可今日,却因为女子的一句话,皱起了眉。 一旁的小姑娘有些害怕,但还是小心翼翼的伸出手,抓住了夏简兮的衣袖:“夏姐姐!” 夏简兮心中的怒意稍歇,她伸出手轻轻的摸了摸小姑娘的后脑勺,隨后抬头看向眾人:“什么叫做你们这样的人,会脏了我的酒楼,坏了我的生意?你们都是军属,你们的父亲,兄弟,丈夫,儿子,都是大周的兵將,他们都是最堂堂正正的男人,你们作为军属,更是堂堂正正的人!” 说话的女子立刻就红了眼,她捂著嘴別过头去,一旁的女子红著眼抱住她:“夏小姐,丽娘她,她只是担心……” 夏简兮抬手轻轻的拍了拍女子的后背,隨后缓缓起身:“诸位,我知道大家遭此横祸,心中难免悽苦,但请不要轻贱自己,不要觉得自己脏,更不要觉得你们是怎么样的人,你们只是受了苦难得到普通人,仅此而已!” 话音一落,便断断续续响起了哭声。 夏简兮微微嘆息。 其实她知道,有许多女子,存了以死明志的心思,只等著这案子尘埃落定,看著仇人人头落地,便了此残生去见她们的家人。 可人命,怎么能如此轻贱呢? “你们来时也瞧见了,酒楼里有许多女子在做活计,有人说她们拋头露面,可她们却也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养活自己,养活家人!”夏简兮低声说道,“这个世上,没有什么,比活著更要紧了!” “夏姐姐,我不会去死的!”坐在夏简兮身边的小姑娘站起身,紧紧的拉住夏简兮的手,“我阿爹说了,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有希望,只有活下去,才对得起他们!” 夏简兮低头看著面前这个不过八九岁的孩子,她父亲被杀,母亲去领抚恤银的时候,失踪不见,至今没有找到她的尸骨,只留下她跟姐姐相依为命,可最后姐姐也被带走,没能等到他们的人来救。 “我听到她们说了,她们说等到永昌侯判了刑,她们就一起去上吊,可是我们好不容易活下来了,为什么又要去死呢?如果最后都要死,那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去死呢?”稚嫩的声音在厢房里迴响。 所有的哭声突然消散。 只剩下所有人面面相覷。 夏简兮缓缓蹲下身,她轻轻的抚摸著小姑娘的脸颊:“因为活著比死更难,活著需要无穷无尽的勇气,而死只需要一次的决绝!她们都是胆小鬼,不敢面对活著的挑战,只想用死来逃避世俗的恶意,却不想著去改变这些本不该有的恶意。” “我敢!”小姑娘缓缓开口,“我敢活著,等我有力气端盘子了,我也来给姐姐端盘子!” 夏简兮微微红了眼:“傻姑娘,这世上多的是端盘子要紧的活!” 厢房里寂静的嚇人。 夏简兮抬头看了一眼眾人,最后起身坐下:“你们尚且还有一双手在,在这世上,总有一口饭吃,好了,都赶紧吃饭吧,別错过了下午的审理!” 大约过了一刻钟,逐渐有人拿起了筷子,厅堂里渐渐有了声音,屋子里的悲愴也被筷子碰撞碗碟的声音撞散。 门外的易子川垂眸一笑,隨后便让秦苍推了他往包间走去,却在转身的手,瞧见了皇帝摇著摺扇,正似笑非笑的看著他:“皇叔不是去更衣了?” 易子川的脸色微变,隨后低低的咳了一声:“回来的时候走错了路!” 皇帝也不拆穿他。 包间的隔音其实很好,只是瑶姿偷偷的开了一道缝,那声音自然也就从缝里传了出来,皇帝耳力很是不错,也听了个大概。 二楼的过道不算大,可皇帝偏要挤在易子川得身边,最后大约是觉得有些拥挤,便抢了秦苍的活计,推著易子川往包间走去。 “开门的那位,朕瞧著有些眼熟,朕怎么记得,那位是皇叔的暗卫,如今怎么成了这夏小姐身边的婢女了?”皇帝推著易子川往前走,漫步进行的说道,“莫不是,皇叔这下属,一人侍二主?” 易子川看著前方,微微抬眉:“我的人,怎么敢易主?” 皇帝瞭然:“哦,那想必是为了护著那位夏小姐了!” “陛下不必多心,我与她不过就是合作!”易子川垂眸看著自己的手,开口道。 第150章 收买人心 皇帝到时不慎在意,他推著易子川进了包间,正巧掌柜的带著小廝在上菜,见几人回来,便立刻笑著说道:“二位贵人的酒菜已经备好,近来兰楼恰好有上了两个新菜,也送给二位贵人尝尝鲜!” 皇帝瞧著满脸笑意的掌柜的,隨后走到主位前,他看著桌子上的菜品,就食材而言,或许比不上宫里的山珍海味,但色香味俱全,有些菜色,便是他这个皇帝,也不曾见过。 “这兰香楼的饭菜,是有些特色啊!”皇帝挑眉,隨后看向侧边的街道,斜对角也是一处酒楼,相比兰香楼,就显得冷清了许多,“怪不得,你家生意更好些!” 掌柜的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们兰香楼又不少都是江南的菜色,是主家专门请了江南的厨子来做的,味道是要別旁的一些酒楼好上一些的!” 皇帝看著眼中带著几分自豪的掌柜,突然升起了一股逗弄的恶意:“我瞧著,不仅仅是菜色吧,这汴京城里,让女子迎宾,跑堂的,我瞧著,也就只有你们这一家!” 皇帝的话意有所指,掌柜的自然也听得明白,他的脸色一变,隨后立刻说道:“贵人怕是误会了,我们这是酒楼,做的都是正经的生意,我们家那些个女跑堂,卖的也是一身的力气!” “是吗?”皇帝轻笑,隨后看向掌柜的,“我还以为,你们酒楼是专门请些漂亮的女跑堂来,为的就是以美色吸引客人呢!” 掌柜的无奈一笑:“贵人倒也不是第一个这么以为的人!” “哦?”皇帝挑眉,隨后眯著眼睛看向掌柜的,“你在意思,便是说你们没有这个想法,那,又为何让女子做跑堂?” “女子在后厨帮忙,洗菜刷锅,乾的活又脏又累,每月月银不过一两五百钱,可跑堂却能得二两银子,够普通百姓一家一月的开销!”掌柜的看著皇帝,轻声说道,“这差的五百钱,贵人多半是看不上眼的,可对我们这些普通人而言,却很是要紧!” “你们兰香楼给的月银倒是比別家的都要高处许多!”蔡公公有些诧异的看向掌柜的。 掌柜的憨笑一声:“主家大气,除了月银,若是这个月收益好,还能得些赏钱,不过,我们家的活计也不是谁都能做的!” “哦?难不成还有条件?”易子川也不免有些好奇的问道。 掌柜的点了点头:“后厨的倒也罢,无非就是动作麻利些,勤快些,只是这跑堂迎宾的就麻烦些,得身量高挑,五官端正,逢人就能笑盈盈的!” 易子川挑眉:“这点要求,倒也不稀奇,毕竟是要见客的,若是那生的太磕磣的,也著实不合適!” 掌柜的止不住的点头:“是这个理,不过我们这里,早先时候,也都是男子做跑堂,毕竟这拋头露面的活计,不大適合女子来做,也是后来出了事,这才……” “出事?出了什么事?”易子川不免诧异,他怎么不曾听瑶姿说过出了什么事。 “诸位贵人也是瞧见了的,我们酒楼的生意,比附近的生意都要好上许多,久而久之,难免有那眼红我们生意好的人,便寻了由头找我们的麻烦!”掌柜的无奈的说道,“一开始,是抢厨子,只是那厨子,都是主家的人,抢不走,然后便挖走我们的跑堂!” 皇帝忍不住挑眉:“跑堂都要挖?” “贵人有所不知!”掌柜的为难的说道,“我们家的跑堂,除了模样要好,还得学仪態,便是招了人来,一时半刻也不能上手,对方高价將我们的人都挖走,我们一时之间寻不到合適的人来做跑堂,是后厨的娘子们主动找上的我们!” 皇帝一愣,隨后轻笑:“怎么,换了娘子们,別家就不抢了?” “这……”掌柜的略有几分为难的模样。 易子川瞧著掌柜的那副样子,便开口道:“你有话直说就是,难不成本王还会將你说的话传出去不成?” 掌柜的连忙摆手:“怎敢,怎敢,只是小的怕说了,贵人们不高兴!” “你说就是!”皇帝听著掌柜的这话,越发好奇。 得了皇帝允许,掌柜的才有些不好意思的开口道:“这坊间的女子,愿意出来拋头露面的,无非就是那些家境清贫的,这样的人,大多没什么靠山,在汴京城这样处处都是贵人的地方,得罪不起任何人,但是酒楼这样的地方,再高端,也难免鱼龙混杂,那些个酒楼,护不住这些没身份的娘子们!” 话说到这个份上,皇帝和易子川哪里还能不明白。 汴京城里,处处都是达官显贵,丟一块石头下去,都能砸到一个贵人。 酒楼这样的地方,除却大堂偶尔能坐上几个家中有几分富余的普通百姓,来的大多都是寻贵人家。 这样的人家,难免会出几个紈絝子弟,到时候瞧上了哪个姑娘家,指不定就会在动手动脚,到时候闹了起来,只要不出事,酒楼自然不会护著那些个做事的长工。 “你这话说起来,旁的酒楼护不住,你们兰香楼便护得住了?”蔡公公也不由的挑起了眉,“莫不是你们家东家有什么泼天的本事?” “我们东家也就是本本分分做生意的人,哪里有那通天的本事,只是,我们东家有规矩,若是有人对我们家的长工有逾矩的地方,对方便是皇亲国戚,我们兰香楼也敢告上官府,纵然最后耐旁人没什么法子,也绝对不做那夹著尾巴求生的人!”掌柜的说著说著,便挺起了胸。 皇帝瞧著面前的掌柜的,见他眼中隱隱都是自豪,也不由的抬起了眉:“你就不怕你们东家是框你们的?” 掌柜的立刻说道:“我们东家言出必行,绝不会框我们!” 易子川看了一眼皇帝,见他眼中满是诧异,唇角微微上扬,隨后摆了摆手:“你先下去吧!” 掌柜的忙不迭的点头,隨后小心翼翼的退了出去,还顺手关上了门。 皇帝自然知道这兰香楼是那夏简兮的私產,只是在听到掌柜的,可以那么自豪的说出这番话的时候,他还是有些不可思议:“皇叔,你说,那夏简兮是有什么样的手段,竟然可以收买人心到这个地步?” “或许並不是收买人心!”易子川抬眼看向皇帝。 皇帝一愣,隨后会有看向易子川。 “陛下方才也瞧见了,或许,那夏简兮说的都是真心话呢?”易子川唇角微微上扬。 皇帝错愕的看著面前的易子川,確定他说这话的时候,不是在开玩笑,便不由自主的眯起了眼睛:“皇叔什么时候,也会这么轻易的相信一个人了?” 易子川看著皇帝的表情,不由的一愣,隨后立刻反应过来,低低的咳嗽了一声:“我什么时候轻易的相信她了?” “你这话不就是在告诉朕,你相信她吗?”皇帝瞧著易子川这个反应,突然升起了几分兴趣,伸出手轻轻的摩擦著下顎,隨后低声说道,“朕还真是有些好奇,夏家的这位千金,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易子川淡淡的看了一眼皇帝,隨后滚动轮椅到桌前,拿起一旁的筷子:“她是怎么样的人,本王不清楚,但是本王知道,她曾因为贺兰辞抓走她铺子里的人,便孤身前往赎人,她对身边人,一直都很看重,不会因为他们身份卑微,就无视他们的性命!” 皇帝抬眼看著易子川的眼睛良久,最后轻轻的笑了:“倒是与汴京那些大家闺秀,很是不同!” 易子川拿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顿,看著皇帝的目光也不自觉的变得凝重。 皇帝抬眼看著易子川,唇角止不住的上扬,搭在桌子上的手,也开始不自主的轻轻敲击著:“朕虽在深宫,却也有所耳闻,据说查封铁翼徽的那一日,这位夏小姐也隨著去了,朕还记著年少时,她也曾进过宫,父皇还夸她性子坚毅,很有夏將军的风度,只是后来,不知道因为什么,倒是鲜少听到她的消息了!” “陛下也说了,她与那些大家闺秀不同,特立独行的人,难免会成为旁人眼里的异类,不被喜欢,也是常事!”易子川装作不在意,伸出筷子去夹菜。 皇帝瞧著易子川的表情,不著痕跡的挑了一下眉毛,隨后轻笑一声:“如今听皇叔你这么一说,突然觉得,她与年少时,似乎也並没有什么变化,依旧坦荡坚毅,不亏是夏將军的女儿!” 易子川搭在膝盖上的手,悄悄捏紧:“陛下只怕都已经不记得她生的什么模样了,又怎么会记得她年少时是什么样的人?” “朕怎么不记得?”皇帝似笑非笑的看著面前的易子川,“朕还记得,她生的很想夏夫人,唯有那双眼睛,像极了夏將军,是个……不爱打扮的美人,对了,她刚退了亲,尚未婚配呢!” 那一瞬,易子川生生夹断了手里的那块烤鸭肉。 皇帝看著那块落在桌面上的碎肉,眼中的笑意更甚。 第151章 犯官贺周羽 易子川回到大理寺的时候,门口已经挤满了人。 眼看著他们不可能从大门进去以后,易子川不免有些气恼的回头看向站在他身后的皇帝。 要知道,他们之所以没能早点赶回来,便是因为皇帝拖拉,吃饭的时候,左一句右一句的说閒话也就罢了,好不容易等到用完膳了,这一路上,他还非得东看看西看看,以至於到最后,愣是给耽误了时辰。 皇帝被易子川看得有些心虚,最后低低的咳嗽了一声:“这大理寺,又不止这一扇门!” 大理寺当然不止一扇门,上午的时候,不论是易子川还是皇帝,走的都是没什么人的侧门。 只是那个时候,除了他们也並无旁人在,走了便走了,只当不知道就是,可现下,易子川竟然已经知道皇帝来此,自然不能带他走侧门,毕竟,若他主动带皇帝走了侧门,那便是大不敬。 只不过,既然是皇帝自己开了口,那便不是他的过错了,走了便走了。 易子川看了一眼蔡公公,隨后说道:“那就请蔡公公带陛下去吧!” 蔡公公刚准备应下,就听到皇帝说:“皇叔不陪朕一起去?” “本王是证人,得去公堂!”易子川说著,对著皇帝摆了摆手,隨后便被秦苍推著去了西门。 蔡公公看向皇帝,脸上的带著訕訕的笑:“陛下,那咱们……” 皇帝双手抱臂,看著已经离去的易子川,眼底满是笑意:“皇叔这是恼了朕了!” “啊?”蔡公公满脸的诧异,“王爷什么都没说啊,怎么,怎么就恼了陛下了?” 皇帝笑了一声,隨后拍了拍蔡公公的肩膀:“皇叔的脾气啊,你看不出来,也正常!” 皇帝说完,便向著东门的方向走去。 蔡公公一脸的困惑,等反应过来的时候,皇帝依旧能够走出去一段距离,便赶紧小跑著跟上:“陛下,您等等奴才!” 铁翼徽的案子算是朝廷的额丑事,依照规矩,是要私下审理的,但是想到有那么多的受害者等著消息,孟轩在和易子川商议过后,最后决定,允许涉案的人员和家属才能来旁听。 大理寺公堂的门开了一半,准许相关人员入內,而门外,则有人守卫,不允许与本案无关的人员入內。 夏简兮带著那些女子回来的时候,大理寺的门前已经有人守著了。 侍卫见到她们,便抬手阻拦:“来者何人?” 夏简兮看著面前的侍卫,从身旁的时薇手里拿过盖著夏茂山官印的担保文书:“这些都是我们从铁翼徽中救出来的受害者,这是夏將军的担保文书,还请二位放行!” 铁翼徽的案子,夏茂山作为协助调查,也常在大理寺来往,有他的担保,这些守卫自然也是的认得。 那人细细分辨以后,確定没有问题,与队友对视一眼,隨后收回了拦住大门的手:“进公堂以后保持肃静,另外,本案的特殊性,你们应当也是知道的,看过以后,不要在外隨意传谣!” 夏简兮点头:“我们明白的!” 2 那侍卫看了一眼夏简兮身后的女子们,犹豫半晌,还是说道:“我朝民风也开放,不过来听庭审,倒也不必戴著维帽!” 夏简兮一愣,顿了顿,隨后揭开自己的维帽。 守卫认识夏简兮,一看到是她,便不由的挺直了后背:“夏小姐!” 夏简兮微微一笑,隨后低声说道:“还请这位大哥行个方便,不要让她们摘面纱了!” 守卫一时之间有些尷尬,还是一旁的守卫快步上前:“自然是可以的,他这人比较古板,夏小姐不要怪罪他才是!” “恪守规则,他做的没错,只是,隨我来的,都是些苦命女子!”夏简兮说的隱晦。 守卫直到这个时候才明白过来,隨后赶紧让开:“夏小姐,请!” 夏简兮微微頷首,隨后侧身让身后的女子们先走了进去。 女子们低著头快步越过大门,径直向著公堂走了过去。 夏简兮一直等著,直到最后一个人走了进去,才跟瑶姿一起走了进去。 为了避免会有家眷情绪过於激动,公堂前竟然站了四个守卫,还摆了一个柵栏,生怕有人衝进去一般。 时薇带著她们在公堂前站定,隨后低声嘱咐道:“诸位,公堂之上,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喧譁!” 夏简兮站在那里,看著戴著面纱的眾人,对著还打算说些什么的时薇,轻轻摇了摇头。 时薇瞧见了夏简兮的动作,顿了顿,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静静的站在了那里。 不多时,孟轩便走进了公堂,相比起早晨,现在的他,脸色更加严肃,眼底都不免带上了肃杀。 孟轩看著被拦在公堂之外的眾人,他一眼便瞧见了人群中的夏简兮,以及站在角落里的郑忘言。 郑忘言察觉到了孟轩的目光,抬头对上他的视线,隨后,郑重的点了点头。 一旁的郑夫人看到了孟轩的动作,下意识的抓紧了他的衣袖:“夫君……” 郑妄言拍了拍夫人的手,隨后低声说道:“別怕,少卿大人,一定会给我们一个公正的评判!” 易子川被秦苍推著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公堂外的眾人。 他微微蹙眉:“这么才这些人?” “铁翼徽的案子,事关朝廷声誉,与本案无关的人员都不允许来旁听,来的,便只有这么多人了!”秦苍压低声音说道。 易子川脸色微变,眼底瞬间带上了几分杀意。 要知道,铁翼徽这个案子涉及的无辜百姓至少有上千人,可他们下手太残酷了,基本上没留下任何活口,除却遇害的士兵,便是家中老小,也鲜少有活下来的,便是有,也不知道被卖到了何处,找都找不回来。 如今能来的,竟然也就只有寥寥数十人。 易子川想到的事情,孟轩自然也会想到,他看著面前站著的老弱妇孺,只觉得心中的愤慨到达了一个顶端,怒意也一点一点的在心里匯聚。 易子川抬头看向孟轩,微微的点了点头以后,孟轩也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隨后重重的拍响了惊堂木:“升堂!” 3 孟轩看著安静下来的公堂,目光冷冽:“传原告被告上堂!” 作为原告的易子川缓缓动了动轮椅,从旁听的位置,挪到了原告的位置上。 铁翼徽的案子,是孟轩事先发现的,这桩案子,以大理寺作为原告,孟轩要升堂,那只有易子川来做这个原告了。 易子川坐在轮椅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目光冰冷的没有半点情绪。 永昌侯作为管控铁翼徽的武侯,成了这桩案子的被告。 只是谁都没想到,永昌侯这个被告,竟然是被衙役拖上来的。 他浑身瘫软,身上隱约散发著一股腐烂的臭味,衙役一鬆开手,他便软趴趴的躺在了地上,整个人,没有半点的生气,说他是一滩烂泥也不为过。 站在人群里的夏简兮,看著永昌侯脸上的浓疮,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永昌侯的確染了柳病,但是就算是柳病,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內发展的这么严重,他现在的这个状態,仿佛是有人,故意用了什么法子,加快了他的病程。 时薇也发现了不对劲,她压低声音说道:“小姐,他这个恶病怎么会发展的这么快,明明只要有大夫给他诊治,就能控制住的,看他这样子,分明就是快死了!” 要知道,素玉便在她们手底下养著。 每日里服药,虽然不能根治,但完全可以控制住不爆发,根本不可能会发展成这个样子。 况且,既然是大理寺的要犯,易子川必然会请太医为他诊治,总是能控制住病情,除非,永昌侯不肯服药,又或者,有人,想要永昌侯死在牢狱之中。 孟轩看著躺在地上的永昌侯,皱起了没有:“贺周羽!” 瘫倒在地的永昌侯听到孟轩的声音,缓缓睁开眼,隨后强行支撑著身体,慢慢坐起身:“少卿大人,我已命不久矣,今日这案,不论你怎么断,我都认罪,你又何必,非要让我来这庭审呢!” 孟轩皱著没有看著面前仿佛只剩下一口气的永昌侯:“犯官贺周羽,你可知,你所犯之事,是要连坐的,你的家属亲眷,都要因为你做的恶事,与你一起受罪!” “我母亲已故,嫡亲的儿子也犯了重罪,剩下的无非都是些不成器的妇人们,她们既然享受看本侯带来的富贵,自然也要与本侯同甘共苦!”永昌侯盯著孟轩,冷笑一声。 孟轩放在惊堂木上的不由自主的捏紧:“铁翼徽在你的管辖之下,出了这样大的紕漏,从上到下,一个个草菅人命,贪墨军餉,更甚至为了图谋抚恤银戕害没有身份背景的士兵,乃至他们的家眷,犯官贺周羽,这些事,你是否知情,又是否这些本就是你的策划!” 永昌侯被那柳病折磨得残破不堪,他听著孟轩的那些话,大笑几声,最后,却因为喘不上气,趴在那里,一口一口的喘著粗气。 良久,永昌侯才苦笑一声:“犯官贺周羽,管辖不周,认罪!” 第152章 走狗 孟轩听到永昌侯的话,一张脸顿时气的通红。 贺周羽嘴上说是认罪,认得却只是管辖不周,分明就是將自己摘了出去。 易子川冷眼看著面前跪不像跪,趴不像趴的永昌侯,眼底闪过一瞬间的杀意,他冷笑一声,隨后看向孟轩:“永昌侯只怕已经被那柳病弄坏了脑子,连孟大人说的话是什么意思,都听不明白了吧!” 永昌侯缓缓抬头看向易子川,他形容消瘦,脸上布满脓疮,一双眼睛混沌无神,却隱约带著浓浓的厌恨:“王爷,本侯的柳病是怎么来的,您比我更清楚吧!” 永昌侯一开始或许不相信素玉是有人专门送到他面前来的,可事到如今,他们永昌侯府被逼迫至此,若他还不信,那他真的就是蠢得没边了。 易子川斜睨著永昌侯:“永昌侯这话说的有意思,你喜欢留恋烟之地是世人皆知得,你如何得的病,本王又怎么会知道?” “那桃娘子分明就是你的人!”永昌侯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伸出手去抓易子川。 秦苍反应很是迅速,立刻推著永昌侯躲开:“別拿你那脏污得手捧我们家王爷!” 永昌侯一个扑空,直接趴在了地上,他的身子本就因为这该死的柳病而难捱,又服用了加剧恶化的药物,如今,早已没了半点力气。 他缓了很久,才满是怨念得抬起头来,他那双空洞眼睛,死死得盯著面前的易子川,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句的说道:“永昌侯府今日之辱,来日,必数倍还之!” 易子川眸子微敛,他冷眼瞧著脚下的永昌侯,微微扬眉,隨后冷笑一声:“本王拭目以待!” 永昌侯就这么盯著易子川,嘴角扬起了一抹诡异的笑容。 孟轩看著堂下已经稀里糊涂的永昌侯,想起前几日,太医院的院正曾来看过,直言他虽染病,但毕竟壮年,不至於在短期內变成如今这幅模样。 他看著一日比一日虚弱的永昌侯,心下明白,这位,怕是要成为铁翼徽一案的替罪羔羊了。 孟轩看著面前的易子川,心下微沉,良久,易子川才缓缓抬头看过来,他目光坚定,看著孟轩,微微抬了下眉毛,顿时,他便心下瞭然。 孟轩深吸一口气,隨后將手里的惊堂木重重拍下:“肃静!” 易子川双手交叠,重新抬起头来,看向面前的孟轩:“少卿大人,既然永昌侯身子欠安,不如,便將那些犯案的军吏纷纷带上来,来看看,咱们这位永昌侯,究竟是管辖不周,还是主谋!” 永昌侯强撑著身体缓缓坐正,他冷眼看著坐在堂上得孟轩,突然冷不丁的说了一句:“少卿大人,做人留一线,他日,好相见!” 孟轩微微眯起眼,隨后冷笑一声:“永昌侯在做下那些恶事的时候,可曾想过留一线?” 永昌侯没再说话,只是死死的盯著面前的孟轩。 强弩之末,於孟轩而言,也没有半点威慑之力,他收回目光,冷声呵道:“將人,都给本官带上来!” “是!” 很快,衙役便將那这个从铁翼徽带回来的人一一带了上来。 隨著人被带上来,站在公堂门口的眾人不免感慨嘆息。 易子川在听到一声接著一声的惊嘆以后,才缓缓抬眼看过去,这才发现,原来,是何宇被带了上来。 受了好几轮酷刑的何宇,如今早已经没了人形,他犹如一具早就断了气的尸体,被衙役架著肩膀拖了进来,他身上灰白色的囚服上,满是血污,尤其是下半身,黏腻乾涸的血渍,隔了老远,都散发出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何宇被斩了命根子,这条命差点都保不住,好在姜怀玉来的及时,这才勉勉强强保下来一条命,只是动手的人实在不够熟练,不慎砍断了尿道,即便救了命也憋不住尿,以至於他身上除了血腥味,还有一股子尿骚味。 易子川被这股味道呛得忍不住咳嗽,最后没忍住,掏出来一块帕子掩著鼻子,才缓了过来。 早已经被折磨的不成人样的何宇,被衙役隨意的丟在了地上,他像极了一条落水的死狗,趴在那里,连呼吸都会被人嫌弃。 可就在这个时候,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声尖叫:“畜生!你这个畜生!” 易子川下意识的回头,隨后便瞧见一只飞来的鸡蛋。 秦苍动作很快,立即上前踢开那颗鸡蛋,鸡蛋飞了半圈,最后砸在了永昌侯的头上。 鸡蛋破碎的那个瞬间,恶臭扑面而来。 易子川的脸色瞬间变得漆黑,他掩著口鼻疯狂的后退,若不是他的腿尚未恢復,他现在都恨不得自己扛著轮椅跑。 放坏了得臭鸡蛋,在这一瞬间,足以让整个公堂里的人全军覆没。 可这颗臭鸡蛋反覆一个讯號,下一瞬,铺天盖地的破菜叶子砸了过来。 秦苍推著易子川迅速躲开,这才没被波及。 公堂之上的衙役们,被那股子足以熏死他们的臭鸡蛋味逼得原地乾呕,若不是他们今日有公务在身,他们压根不敢靠近。 “住手,这里是公堂,不是菜市场,由不得你们在你们胡乱丟东西!”衙役一边抬手捂住鼻子,一边试图拦住那些百姓。 “他们这些黑了心肝的魔鬼,就是他们,他们该死我阿兄,杀了我全家,还將我卖去那等子下作的地方,我能活著回来就是要来找他们报仇的!” “就是,砸死他们!砸死他们!” “混帐,垃圾,杀了他们!” “杀了他们!” 怒意在人群之中四散开来。 挤在人群里的夏简兮冷眼瞧著,那些臭鸡蛋烂菜叶还有一些臭鱼烂虾,都是他们偷偷带来的。 跟在她们身边的夏简兮早有察觉,毕竟,纵然他们藏的很深,也难免会散发出来一股怪味。 只是她跟瑶姿她们並没有阻止。 要知道,这些人加注在她们身上的伤害,便是他们死了一千次一万次,都不足以补偿的。 伴隨著吵嚷声和打砸声逐渐平息以后,紧跟著的,却是一声接著一声的抽泣声。 孟轩看著逐渐平静下来的人群,以及公堂地上处处可见的臭鱼烂虾,不由得嘆了一口气。 他盯著面前的何宇看了很久,他趴跪在地上,头上,身上,处处散落著各种垃圾,可他却依旧是那副表情,就好像这些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受害者的绝望哭泣还在耳边,而加害者,却从头到尾没有半点的后悔和反省。 良久,孟轩才抬手敲了敲惊堂木:“肃静,肃静!” 因为阻拦而被迫承受了几分打砸的衙役,看著逐渐冷静下来的人群,终於鬆了口气。 孟轩眼看著好好的公堂,变成了臭烘烘的菜市场,他深吸了一口气,隨后冷眼看向趴在那里的孟轩,將手边的一沓卷宗,朝著何宇砸了过去。 卷宗压在何宇的面前,弹起来的那本卷宗正巧掉在了他的头上,最后才落在地上。 “这些,都是你认下的罪行,这里面,更是有你的画押,何宇,铁翼徽中的各桩惨案,你可认罪?”孟轩怒声呵斥。 何宇缓缓的抬头:“我认罪!我,认罪!” 孟轩冷眼看著面前的何宇:“你既然认罪,便將你所做罪行,复述一遍,宣告给眾人!” 孟轩的话音刚落,立刻走上来两个衙役,將何宇扶了起来。 何宇依靠著两个衙役的搀扶,才勉强抬起头来,他看著堂上的孟轩,正要开口,却在看到坐在一旁的易子川时,恐惧瞬间遍布他全身,身体也突然不受控制的颤抖了起来。 易子川察觉到他的恐惧,唇角上扬至一个危险的角度:“看本王做什么,说啊!” “我,我所做的一切事情,都是永昌侯指使的!”何宇的身体控制不住的颤抖,“他,他为了敛財,让我们將军中家世简单,无父无母无亲眷的独户杀死,然后冒领他的抚恤银,只是,只要是人,总有亲眷,那种独户越来越少,可永昌侯要的钱越来越多,为了按时將银钱交付给他,我们只能將目光放到了那些身份简单的人身上,还有,还有他们的家眷!” 孟轩看著何宇,以及他身后那些犯人,眼中的厌恶几乎要滋出来:“只是永昌侯为了敛財吗?那甘愿做他走狗的你们,又从中获取了多少利益!” 何宇身后的那些人,只听到孟轩的声音,便被嚇破了胆,一个接著一个,疯了一般的不停的磕头。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只是一时鬼迷了心窍,我真的错了!” “我没有要银子,我只是贪恋那女子的美色,这才被他们拉下水的,求大人宽恕啊!” “我们也是没办法啊,我们在军中的职务,都是家里人了重金买来的,我们有把柄在他们手里,他们让我们做什么,我们必须得做啊,不然没了职务,我们怎么回去同家中父母交代啊,我们也是被逼的啊!” 第153章 人死债消 孟轩看著那些昔日里趾高气扬的紈絝子弟们,如今一个接著一个趴在地上求饶,只觉得心中悲愤。 他冷笑一声隨后翻开卷宗:“还要多亏了你们军中的师爷,记得一笔好帐目,可以让本官在短时间內核查清楚,你们的手上到底沾染了多少条人命!” 一旁的主簿走上前来,他接过卷宗,笔直的站在那里,中气十足的將卷宗上的名目一个接著一个的念了出来。 “何宇,你收受赃款合计七千六百两,涉六十九位枉死士兵,五十二位无辜家眷,其中因折辱身故五十一位,倖存一位!”主簿的声音清冷中带著浓烈得怒意,他目光冰冷的看著被衙役架在那里的何宇,质问道,“何宇,这些罪状,你可认?” 何宇在尝试过那些重刑以后,早就放弃了挣扎,他缓缓点头,气若游丝:“我认!” 主簿点了点头,隨后看向跪在何宇身后得年轻男子:“王俊林,勾结何宇,为其卖命,收受贿银三千二百两,除却军中枉死士兵及其家属,更是强抢民女做妾,其中更有状纸为证,其父昌邑伯爵,不知管束,更是意图用钱財收买官吏,王俊林,桩桩件件,你认还是不认?” 王俊林抖如糠筛,哪里还敢不认,他拼了命的磕头,不过几下,额头便已经满是血痕:“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大人,我只是一时糊涂,大人饶命啊!” 事关伯爵之子,有些事情,变不是孟轩打算如何判就如何判的,涉及勛贵,这案子的公正,便不在这公堂之上了。 孟轩心中不甘,但最终,还是看向了易子川。 易子川面朝著孟轩,自然也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他目光微敛,良久,才缓缓的摇了一下头。 孟轩心中微窒,他缓缓收回目光,余光却撞到了挤在人群中的郑妄言身上。 易子川看著突然怔住的孟轩,下意识的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隨后便瞧见了正目光灼灼的看著他们的夏简兮。 无力感,在瞬间,涌上两人的心头。 孟轩沉默良久,最终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罪犯王俊林,你父昌邑伯自知未儘管束之责,为保你性命,已引咎辞官,更是散尽家財只为赔付给倖存的受害者,陛下念你祖上有功於大周,故赦免你的死罪!” 话音刚落,人群中,立刻便传来了不满的叱骂声。 孟轩的目光有些躲闪,甚至不敢直视那些受害者以及他们的家眷。 易子川缓缓转过身子,看著挤在外面的眾人,清了清嗓子,隨后目光一一扫过眾人。 易子川自带的气势瞬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孟轩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隨后拍了一下惊堂木:“你父母为你赎罪,但是你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王俊林抬起头,赤红著一双眼睛紧紧的盯著孟轩。 “你罪恶滔天,但因祖上有恩於大周,方得赦免,但是你双手沾染了普通百姓的性命,终要赎罪。”孟轩冷眼看著面前的王俊林,“本官今日,便判你脊杖二十,即日流放岭南。” 岭南潮热,又多瘴气,如今这个天气便是岭南最毒热的日子,二十脊杖受下来基本上已经去了半条命,又要带伤直接送去岭南,这样的责罚,虽说是给他留了一条命,但是这条命到底能不能保下来,到头来还是要看他自己的运数。 “谢大人不杀之恩,谢大人,谢大人!”王俊林长长的鬆了一口气,隨后不停的磕头。 易子川冷眼瞧著面前的王俊林,眼中满是鄙夷,这次但凡读过几日书,都不会觉得自己还有活路。 只可惜那王俊林不学无术,哪里知道岭南是什么地方,他只知道他父母为了他散尽家財,求陛下保他一命,而陛下答应了,如今他只要受过,便能活下来。 端坐在堂后的皇帝,目光微闪,脸上不自觉的浮起一抹带有深意的笑意。 一旁的蔡公公不明所以,下意识的上前:“陛下为何发笑?” 皇帝勾了勾唇角,隨后抬眼看向蔡公公:“昌邑伯求朕留他儿子一条性命,朕答应了,却只告诉孟轩要保他一条命,不能判处极刑,他如今倒是给朕来了一首阳奉阴违。” 蔡公公不明,满脸的困惑。 皇帝难得的好心情,便笑著解释道:“可以流放的地方那么多,可偏偏那孟轩,选了岭南!那地方潮热且多瘴气,如今七八月份的光景,等他到了那里,便是最热的时候,他身上既有伤,又被投放到那种地方,只怕他那娇生惯养的体格未必能够扛过来!” 蔡公公恍然:“既然如此,那便是这孟轩私自改变了陛下的旨意,陛下不责问他?” “那王俊林死有余辜,朕碍著情面答应他父亲留他一条性命,朕既已践诺,那廝能不能活下来便是看他自己的命数!”皇帝挑眉,“至於孟轩,他既没有违背朕的嘱咐,朕又何必责问他?” 蔡公公立刻明白过来,皇帝虽然答应了那王家要保他儿子的性命,可到底也只是为了过往的情面,他答应了並且践诺了,便已经是给了面子,至於那手底下的人怎么办,便是他们的事情了! 而坐在堂上的孟轩,手心里满满的都是汗液,他等了许久都没有听到任何的声响,这才放下心来。 皇帝既然没有出言阻止,那便是默许,孟轩也就立刻明白了皇帝真正的態度。 孟轩深吸了一口气,隨后坐正身体,开始一个一个判罪。 哭嚎声,求饶声一个接著一个的响起。 一个因为个子矮小而看不到公堂之上的女童,被瑶姿抱在怀里。 她伸出手指著公堂上的眾人,目光呆滯而冰冷:“我阿姐被他们带走之前,也是这样哭著喊著求著他们。” 瑶姿微微蹙眉隨后抬手捂住了她的眼睛:“他们没有放过你们,少卿大人自然也不会放过他们!” 一个又一个的人被带上来,又被带下去。 而公堂的正中间一直趴跪著一个身形消瘦的男人。 夏简兮紧紧的盯著跪在那里的永昌侯,心中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站在边上的时薇察觉到了夏简兮的不安,不由得凑到她身边,压低声音问道:“小姐这是怎么了?” “那永昌侯,是不是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了?”夏简兮的声音很轻,但却足以让她周围的人听到。 几乎就在一瞬间,便有个胆子大的大声喊道:“那趴著的是不是死了啊!” 话音一落,秦苍猛的一个激灵,他迅速衝过去,將手搭在了他的脖子上。 逐渐冰冷的触感和毫无反应的脉搏,都在告诉秦苍,面前的人,已经没了呼吸。 秦苍抬起头看向易子川,隨后缓缓的摇了摇头。 易子川的瞳孔猛的一缩,隨后厉声喊道:“去请姜怀玉!” 孟轩立刻明白过来,他慌忙起身,从桌案前快步走到永昌侯的面前。 秦苍看向孟轩,无奈的摇了摇头:“已经没气了!” 那一瞬间,孟轩立刻明白过来,为什么他们明明请了太医院的院正为他治疗,但是永昌侯的柳病还是发展的很迅速,甚至超过了那些没有正常治疗的病人。 原来,永昌侯做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在断案前,死亡。 人死债消。 永昌侯一死,所有的事情都只能在他这里终结,他们没有理由更没有证据继续查下去。 易子川盯著已经没了气息的永昌侯,眼底满是怒意。 罪犯的突然暴毙,让审讯被迫终结。 所有人被请出大理寺,而公堂的大门,也眾人错愕的表情下,缓缓关上了门。 “怎么这人突然就死了?”郑夫人满脸不可思议的看著郑妄言。 郑妄言下意识的看向了不远处的夏简兮,很显然,他这是明白了永昌侯的用意。 永昌侯这么做,一是为了保幕后真凶,二,更是为了保永昌侯府的人。 他一人抗下了所有的罪责,永昌侯府虽然会被抄家的,但是有老侯爷留下来的功勋,永昌侯府的人至多就是被抄家。 而永昌侯之所以愿意一人扛下了罪责,必然与那幕后之人交换了什么条件。 “大约是老天显灵,等不及了!”郑妄言轻声说道。 郑夫人满脸的莫名,还想说些什么,却听到郑妄言说:“人已经死了,我们先回去吧,大理寺会出通告嗯!” 郑夫人虽然不甘愿,但到底还是回去了。 夏简兮这里,也明白了永昌侯的意图,只是他有些不明白,这么一个胆小如鼠的人,怎么会为了给旁人定罪,而弄死自己。 “小姐,都已经上车了!”时薇快步走了过来。 夏简兮犹豫了片刻,隨后说道:“你跟瑶姿送他们回去,我得去看看!” “小姐……”时薇下意识的想要跟过去,却听到夏简兮说,“你们得保护好他们!” 时薇看著夏简兮的眼睛,最后点了点头:“那小姐也要当心些!” “放心!”夏简兮丟下两个字,便匆匆向著大理寺跑了过去。 第154章 中毒 大理寺的门前脚刚刚关上,后脚,便被人敲响。 守卫皱著眉头打开,正要叱骂,便瞧见了夏简兮的脸,到嘴边的话生生的咽了回去:“夏小姐,您这是来找將军吗?夏將军已经现行回去了!” 夏简兮顿了顿,隨后摇头:“我来找摄政王!” 守卫的脸色微变,他犹豫了半晌,就在他还在考虑要不要开门让夏简兮进去的时候,秦苍便出现在了守卫的身后:“开门!” 守卫见到秦苍的那个瞬间立刻鬆了口气,隨后便打开了大门:“夏小姐,请!” 夏简兮点了点头,隨后快步进了大理寺的门。 夏简兮进门以后,守卫看了一眼外头,才小心谨慎的关上了门,生怕飞进来一只蚊子。 秦苍看著走进来的夏简兮,看了看她的身后,微微蹙眉:“瑶姿呢?” “她去办別的事了!”夏简兮看著秦苍,“是王爷让你来接我的?” 秦苍点了点头:“王爷说夏小姐一定会来,所以专门让属下在这里等著!” 夏简兮深深地看了一眼秦苍,隨后低声问道:“姜大夫到了吗?” 秦苍摇了摇头:“派去接人的马车,据说坏在了路边,一时之间赶不过来,不过已经派人去太医院请院正了!” 夏简兮微微眯起眼睛:“早不坏晚不坏,便就这个节骨眼坏,坏的还真是好时候啊!” “夏小姐的意思是,有人故意拦著姜大夫来这里?”秦苍立刻明白过来。 “先带我去见你家王爷!”夏简兮一边说著,一边快步往里走。 秦苍立刻追了上去:“夏小姐,你现在不能去见王爷,大理寺现在有贵人在!” 夏简兮的脚步立刻顿住。 她当然知道秦苍说的贵人是谁,她犹豫了片刻,隨后转身看向秦苍:“秦苍,我需要你帮我办件事!” 秦苍看著这么认真的夏简兮,表情也不由得严肃了起来:“夏小姐你说!” 夏简兮沉了沉脸:“立刻派人去请姜大夫过来,不论如何,都要请姜大夫亲自来一趟!” 秦苍听著夏简兮的话,心里咯噔一声:“夏小姐,你这是怀疑太医院有內鬼?” “太医院的太医们,命都是捏在別人手里的!”夏简兮垂眸,“位高权重的人想要他们做事,再简单不过了!” 就在这个时候,不远处突然传开了不大不小的交谈声。 秦苍眸子微闪,隨后立刻带著夏简兮躲去了角落里。 夏简兮下意识的屏息。 不多时,她便听到了易子川和那位贵人的交谈声。 “说死就死了?”皇帝的声音上扬,显然也是不信,“还死的这样巧,早不死晚不死,偏偏死在了眾人的面前,这世上哪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易子川的脸色也很是难看。 永昌侯死的实在太蹊蹺了。 说是病死,其实,他更像是中毒而亡。 柳病的確是不治之症,但好的大夫可以將病情控制住,只要按时服药,调养身体,是可以活个几十年的。 永昌侯虽然被关在大理寺,但是这段时间,大理寺从未短缺过他的用药,而且,在他每次服药的时候,都有专人盯著。 他日日都吃著太医院的药,却死在了大理寺,而且好死不死的死在了公堂上,若是有些人想要追究,甚至可以泼大理寺一盆污水。 “太医院,或许也该清扫一遍了!”皇帝的声音轻轻响起。 易子川一愣,隨后看向皇帝:“太医院的那几位,可都是先帝……” “宫里的事,朕会看著办,皇叔先把自己手里的事操办好才是,况且,皇叔不就等著这里的案子了结,好去细细的查一查,宋爱卿的案子吗?”皇帝停下脚步,目光淡淡的看著面前的易子川。 易子川沉默半晌,隨后抬手作揖:“臣明白!” 皇帝伸出手掩著嘴,低低的咳嗽了两声:“那朕,便先回宫了,永昌侯的事,皇叔多费心,至於责罚,也由皇叔看著办吧!” 易子川缓缓低头:“恭送陛下!” 皇帝深深地看了一眼易子川,隨后转身离去。 蔡公公跟著皇帝从大理寺的侧门快步离去,他们今日本就是微服私访,不好大张旗鼓的从正门走。 一直等到人走远了以后,秦苍才带著夏简兮从暗处走了出去。 易子川听到他们的脚步声时,却连头都没回一下,只是静静的看著皇帝离去的方向:“你觉得,他是真死,还是假死?” 夏简兮知道,易子川是在问自己。 她沉默许久,隨后说道:“在认识王爷之前,我甚至不曾听说过,这世间还有可以让人假死的药,还是王爷身边的姜大夫,让我知道,这世上还真的有让人死而復生的药,王爷不如等姜大夫来,再来断定结果!” 易子川操纵的轮椅缓缓转过身来,他抬头看向夏简兮,隨后低声问道:“素玉,那个染上柳病的女子,现在可还活著?” 夏简兮看向面前的易子川,认真的回答道:“她不仅活著,她现在还活的非常好。” 易子川深吸了一口气,隨后看向秦苍:“你亲自去接姜怀玉过来!” 秦苍点了一下头,隨后脚下轻点,立即消失在了他们的面前。 夏简兮缓缓走到易子川的身后,將手搭在他的轮椅上:“陛下,方才的意思是……” “你若是不想死,就不要多管閒事!”易子川淡淡的说道,“先同我一起去看看那永昌侯究竟是怎么回事吧!” 夏简兮也算是惜命,都听到易子川这么说了,自然也不会追问,只是推著他往大理寺的地牢走。 刚刚走进地牢,他们便听到了一声哀嚎。 夏简兮忍不住蹙眉:“我一直以为这二人算不上是什么感情深厚的父子,没曾想永昌侯一死,他贺兰辞,竟然能够哭的这么伤心。” “你怎么就確定他哭的是永昌侯而不是他自己?”易子川冷笑,“永昌侯一死,算是人死债消,可他却还要面临责罚,或许,他真正哭的,是他自己。” 夏简兮对此,不置可否,毕竟,她觉得,易子川说的,似乎也没错。 穿过长长的甬道,贺兰辞的咒骂声逐渐清晰。 当夏简兮看到孟轩的背影时,她才轻轻的抱怨了一句:“王爷的轮椅还真沉啊!” 易子川下意识的回头,就发现夏简兮已经鬆开了手,越过他,直接向著孟轩走了过去。 孟轩听到声音,立刻回过头来:“夏小姐!” “太医可是来过了?”夏简兮看著被摆放在担架上的永昌侯,淡淡的问道。 “已经来过了!”孟轩赶紧说道,“院正大人仔细瞧过了,人已经死了!” 夏简兮的右眼不受控制的跳了跳,不安感迅速蔓延。 就在这个时候,被关在一旁牢房里的贺兰辞突然怒吼一声:“夏简兮,你这个贱人,你还想对我父亲做什么,你这个贱人,我们会变成这个样子,从头到尾都是你害的,如果不是你步步算计,我父亲又怎么可能会染病,夏简兮,你把我们害成这副样子,你会遭报应的!” 夏简兮听到贺兰辞的声音,冷冷的抬头看向他,目光冰冷的嚇人,就仿佛站在那里的是一具尸体,而不是活生生的一个人:“我算计?贺兰辞,这不过就是你们的金蝉脱壳之计罢了,你不会以为你们真的有本事骗过所有人吧?” 那个瞬间,贺兰辞的眼瞳几不可查的微缩了一下:“夏简兮,我父亲已经被你害死了,我们哪里还有什么金蝉脱壳之计,我们能做的,无非就是变成恶鬼,来找你索命!” 夏简兮没有说话。 她与他做了將近一年的夫妻,虽然那个时候她深受蒙蔽,看不清眼前的这个人其实是一只披著人皮的恶鬼,但三百多天的朝夕相处,足以让她看穿贺兰辞的每一个小动作。 贺兰辞的表情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可她还是抓住了他眼瞳的那一下微缩,就凭藉著那一下,她就几乎可以確定,不论永昌侯现在是真死还是假死,那都是他金蝉脱壳里的一步险棋。 贺兰辞被不说话的夏简兮,盯得有些目光发虚,但他还是硬著头皮咒骂的道:“夏简兮,你不补为营,无非就是想让我们整个永昌侯府坠没……” 夏简兮没有搭理贺兰辞,她將目光放回到了永昌侯的身上。 担架上的永昌侯,满脸的脓疮,脏污的让人不敢靠近,短短几个月就已经被著柳病折磨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瘦的更是如同一只乾尸。 夏简兮缓缓的靠近永昌侯,隨后,在他的身边缓缓走著,手却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摸走了刑架上的一把匕首。 一圈,两圈。 就在贺兰辞的咒骂声快要停止的时候,夏简兮突然高举双手,猛的將手里的刺刀刺进了永昌侯的心口。 “小心!”易子川眉头紧锁,试图上前拉开夏简兮。 夏简兮回头看可以突然噤声的贺兰辞,猛的抽出永昌侯心口的那把刺刀。 第155章 假死 鲜血喷射出来的那瞬间,坐在一旁的易子川一把拽开了夏简兮,这才避免血溅到她的身上,但也就在这个时候,易子川看著喷溅的到处都是的血,微微的皱起了眉头。 人死了,心跳就已经停止了跳动,又怎么可能会出现这样喷射性的血跡。 “夏简兮!你这个疯子,疯子!”贺兰辞抓住栏杆,疯了一般的嘶吼。 就在这个时候,被秦苍带来的姜怀玉突然轻轻的咳嗽了一声。 听到声音的孟轩先是一愣,隨后迅速上前:“姜大夫,你快点来看看,这永昌侯,究竟是怎么回事,是真的死了吗?” 姜怀玉缓缓走上前来,他看著满地的血,挑了挑眉:“刚才死没死我不知道,但是现在,肯定死了!” 没等孟轩说话,姜怀玉便抬眼看向夏简兮:“夏小姐这么做,就不怕那些被那些污血染到,到时候平白染了脏病,可是到哪里都说不清楚的!” 夏简兮看著自己脚下的血跡,突然想起来,永昌侯原是染了柳病的人,这种人的血,最是骯脏,接触到,指不定就会染上脏病。 反应过来的夏简兮,下意识的后退了两步,脸色也变得有些苍白。 姜怀玉看著夏简兮的反应,低低的笑了一声:“身上没沾染到,就不要紧!” 就姜怀玉说话的功夫,贺兰辞就像是得了失心疯一般,一直鬼吼鬼叫的,让人心烦气躁。 这样热的天,姜怀玉从王府赶过来本就不悦,半道上还怪了车,顶著大太阳等了差不多半个多时辰才有人来接他,这会儿正心浮气躁得很,又听到贺兰辞的鬼叫,心头的火也莫名的更甚。 他一脸嫌恶地转过头去死死的,盯著牢房里的贺兰辞:“你最好现在就给我把嘴闭上,不然我有的是法子,让你这辈子都说不出来话!” 註定要替人背锅的贺兰辞,如今早已经不在意生死了,他看著顶著自己的姜怀玉,冷笑一声:“我都没几日好活的了,还会在意能不能说话?” 姜怀玉的脸色一变,眼底的厌恶几乎要喷涌而出,就在他伸手去背包里拿银针的时候,易子川赶紧出声道:“同他这个將死之人计较什么,你现在要紧的是要看看你面前的这个死人!” “人都已经死了,还有什么可看的!”姜怀玉一边说著一边打量著面前消瘦的尸体。 “纵然他感染了柳病,但是也就短短数月,好端端的人就变成这幅样子了,本王觉得没这么简单!”易子川微微眯起眼。 其实从刚才喷射出来的血跡来看,易子川已经肯定方才的永昌侯是假死。 只是夏简兮动手太快,不然,说不定还能留下他一条狗命。 姜怀玉先前被易子川找来看过永昌侯,只是他姜怀玉从来不叫这种恶贯满盈的人,自然也不可能为他医治,况且那个时候的永昌侯,分明只有低热这一个症状,治疗的及时活个十几年,根本不是问题。 可偏偏,他就是死了。 “本王知道你不会给一个恶贯满盈的人看病,但是看看一具尸体的死因,对你而言,不是什么难事吧!”易子川看向姜怀玉,一字一句的说道。 姜怀玉忍不住挑眉:“有什么好处?” “若是你能找出原因,本王库房里那些珍惜的草药,便由著你去用!”易子川低声说道。 姜怀玉对易子川私库里的珍藏眼馋许久,见他这般说,立刻应下:“好说!” 既是要验尸,那必然不能在这里。 几个守卫来抬人的时候,更是全副武装,生怕一个不小心,就碰到了他身上的血污。 將人挪走的时候,贺兰辞就仿佛一个疯子,嘶吼尖叫,那种沙哑撕裂的声音,让姜怀玉从骨头缝里透出来一股烦躁。 最终,姜怀玉忍无可忍,在离开的时候,走回到了贺兰辞的面前,隨后趁著他凑过来准备辱骂他们的时候,猛的將一根银针扎在了他的脖子上。 下一刻,贺兰辞便发不出声音了。 姜怀玉冷眼看著面前突然捂著脖子满脸涨红,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的贺兰辞,淡淡的开口道:“他身体的药,看似只是让他短暂的进入假死状態,但是,就凭他的身子骨,他不可能醒过来了,他到时候,只会陷入到一种,可以清晰听到身边人的动静,却不能动,更不会醒的状態里,其实,夏小姐,也算是解脱了他!” 贺兰辞突然瞪大了眼,他猛的一把抓住的牢门,他张著嘴咿咿呀呀喊著,却发不出任何一点声音。 姜怀玉想来没有什么耐心,说完这番话以后,便回头看向易子川:“这里头不大好,到处都是霉味,待久了对你们的身体也不好,出去等著吧!” 夏简兮原本还想说些什么的,却被易子川拉住了手:“出去吧!” 秦苍正打算过来推易子川出去,却被姜怀玉拉住了手:“你跑什么,给我打下手!” “我不去!”秦苍满脸的抗拒,“你让我杀人可以,但是你让我检查尸体,还要挖內臟,这活我干不了,你找仵作帮你干!” “递个工具的事情,有什么干不了的!”姜怀玉威胁道,“你要是不帮我干,到时候等你睡著了,我扎瘫你!” 没有人敢无视姜怀玉的威胁,毕竟这廝,是真的做的出来的。 秦苍被姜怀玉带走,眼下自然也就只剩下夏简兮一人。 夏简兮沉默了片刻,才走上前去,推著易子川往外走。 地牢的甬道又深又长,夏简兮推著易子川缓缓往外走,偶尔遇见几个守卫,也只是轻轻頷首,便走了过去。 “你是知道永昌侯假死,还是,单纯想要泄愤?”易子川的声音突然响起。 夏简兮的脚步下意识的一顿,良久,她才开口道:“王爷是觉得我狠毒?” “本王觉得你很明智!”易子川轻笑了一声,“既然动手了,就不能留活口,毕竟,话本子里的反派,大多死於话多!” 夏简兮愣住:“王爷也看话本子?” 易子川回头看向夏简兮:“怎么,男子就不能看话本子了?” 夏简兮轻笑:“自然也能看,只是我一直觉得,王爷这样的人,应该只看那些官书,什么四书五经,什么兵法韜略,没曾想,王爷竟然也爱看话本子!” “话本子嘛,看看也无碍!”易子川说完,低下头看著自己手上的扳指,“夏简兮,你还没回答我,你是早知道他假死,还是为了泄愤?” 夏简兮沉默半晌,才开口道:“我並不知道他假死,我只是觉得蹊蹺!” 易子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听著。 “素玉在江南养著,不仅没事,甚至还能帮著方氏母女做些家务活,上次送了信来也是身子比先前还要好些,照顾素玉的,不过是民间的大夫,这太医总要比这些大夫强一些,受他们照料的永昌侯,怎么可能说死就死了呢!”夏简兮微微垂眸,“我觉得不对!” “所以,你便怀疑他假死?”易子川挑眉,“那你就不怕,你这么一动手,杀了他?” “他已经死了!”夏简兮看向易子川,“他当著那么多人的面,死在了大理寺的公堂上,那他就是死了!太医院治疗的人,出现了假死的症状,甚至有可能是太医院帮忙逃罪,这些造谣若是传出去,丟的便是朝廷的名声,所以,不论如何,永昌侯都已经死了!” 易子川没有说话,因为,夏简兮说的很对。 铁翼徽的事情,已经让百姓动摇了对朝廷的信任,若是再有风声出来,那只会更加的动摇民心,民心若是散了,那皇帝的位置,也坐不久了。 “那你觉得,是谁在背后,做这些事?”易子川冷不丁的开口问道。 “瑶姿可曾告诉王爷,我曾见过七王爷的嫡子,易星河!”夏简兮淡淡的开口。 易子川藏在衣袖里的手,不由自主的握紧。 “虽然我没有证据可以证明那人就是易星河,但是王爷应该很清楚!”夏简兮淡淡的说道,“我虽年幼,却也曾听过这位七王爷的事跡,如今这位王爷藉故回京,王爷想必比我更清楚他们的图谋!” 易子川缓缓抬眼:“夏简兮,妄议朝政,你不要命了吗?” 夏简兮低低一笑:“不是王爷问我的吗?” 易子川听著夏简兮得声音,良久以后,才嘆了一口气:“夏简兮,你一个女儿家,不改捲入这些事情之中!” “王爷的意思是,我就该乖乖的待在家里,等著人家来杀?”夏简兮垂眸,“若是这样,恕难从命!” 易子川伸手抓住轮椅,迫使夏简兮停了下来,他缓缓转身,看著面前的夏简兮:“夏简兮,你可知,你继续掺和下去,可能会没命的!” “我曾答应帮王爷你查江南賑灾银一案,既然答应了,就没有不做的道理,我向来不是那种说话不算数的人!”夏简兮看著易子川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 第156章 又见面了 夏简兮那一刀,算是送了永昌侯最后一程。 姜怀玉从地牢里出来的时候,脸色算不上好,但是在瞧见夏简兮的时候,还是给出了一个笑容:“多亏夏小姐出手果决,不然,怕是要被那廝矇骗过去了!” 易子川听著姜怀月这话,脸色不由的凝重:“怎么,难不成那毒,连你都能矇骗过去?” 姜怀玉用沾染了白酒的帕子,细细的擦拭著自己的手指,眉眼间满是鬱气:“虽然我很不想承认,但是,他体內的,不是假死药,而是一种可以营造短暂死亡的跡象的毒,包括他这段时间的日渐消瘦,以及越来越严重的柳病,都是这个毒造成的,但是和可惜,我也没见过这种毒药!如果查探的时候没注意到,就很可能,让他逃掉!” “连你都没见过的毒?”易子川微微蹙眉,“那会是什么样的毒?” “天大地大,我没见过也不稀奇!”姜怀月挑了一下眉,隨后將手里的帕子丟到一旁,“不过,他身上的毒很古怪,我瞧著,像是苗蛊!” “苗蛊?”易子川困惑的看向姜怀玉,“什么是苗蛊?” “我也不曾见过,窒在一些古籍上,见过只言片语!”姜怀玉顿了顿,“古籍上有言,南疆有苗人,善用蛊,可治顽疾,亦可要人性命,永昌侯身上的毒古怪的很,与我印象里的苗蛊有几分相似,纵然不是,那他身上得东西,也是番邦而来!” 听到番邦二字,易子川的心臟,便突突的跳了两下,他盯著姜怀玉看了很久,才开口道:“永昌侯如今,可是死透了?” 姜怀玉看向站在他身边的夏简兮:“夏小姐那一刀直插心臟,若这样都没死透,那多半那位爷跟阎王有点交情!” 夏简兮一愣,隨后抬眼看向姜怀玉:“那,若是我没插那一刀,他会如何?” “会死!”姜怀玉挑眉,“我方才也说了,他那个身体,根本不足以支撑著让他醒过来,表面上,看起来是想要他以假死脱身,实际上,那个药也在加剧他透支身体的速度,所以不论夏小姐你动不动手,他都会死!” “但是他若是今日没死在大理寺,下一次,也会有人以这个方式假死脱身!”易子川冷笑,“而且,还可以以此为交易!” 夏简兮立刻明白了易子川的意思,她沉默片刻,隨后看向易子川:“那以后呢,你要怎么办?” “永昌侯已死,该杀的杀,该罚的罚!”易子川缓缓抬眼,目光冷漠。 夏简兮看著易子川许久,最后说道:“贺兰辞真的会被处以极刑?” “没人能保得住他了!”易子川冷笑,“若是先前陛下还会看在老侯爷的面子上赦免他的死罪,可今日,永昌侯此举,除了想要为自己脱身,更多的,是要將大理寺推到风口浪尖!” 夏简兮眼皮跳了跳。 大理寺由易子川代管,其实背地里直属於皇帝,由皇帝直接进行管辖,而永昌侯今日死在了大理寺的公堂上,到时候几个文官你一言我一语,直接就给大理寺安一个草芥人命,屈打成招的罪名。 明年上,被指责的是大理寺,是他摄政王易子川,但是事实上,那些人真正针对的,便是大理寺背后的新帝。 “永昌侯已死,陛下一腔怒意总要有人去承担!”易子川挑眉嗤笑,“这贺兰辞和永昌侯府,就只能做这个倒霉蛋了!” 夏简兮看著易子川良久,隨后说道:“那王爷可得仔细看好了,別叫人从背地里动手脚,到时候死在刑场的人,可就未必是贺兰辞了!” 易子川抬眼看向夏简兮,他目光微敛,良久,才轻声道:“多谢夏小姐提醒了!” 夏简兮跟著易子川从大理寺出来的时候,瑶姿和时薇已经送完人回来了。 她们二人站在大理寺门口,一瞧见夏简兮,便忙不迭的跑了过来:“小姐!” 瑶姿先是喊了一声小姐,隨后才看到站在一旁的秦苍和面无表情的易子川,她略微有些尷尬的走了过去:“王爷,属下已经將那些家眷都送回別院了!” “嗯!”易子川淡淡的应了一声,隨后看向瑶姿,只见她嘴角还有一点没擦乾净的糕饼碎,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问道,“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喜欢吃松糕饼啊?” 瑶姿一愣:“王爷怎么知道我刚吃了松糕?” “你嘴都没擦乾净,想不知道都难吧!”背著药箱走出来的姜怀玉,看了一眼瑶姿,漫不经心的说道,“也不晓得夏小姐府上的糕点是有多好吃,愣是把这瑶姿都养的胖了一圈了!” 瑶姿忙不迭的擦了擦嘴,然后有些难为情的说道:“我最近在控制了,不会继续胖下去的!” “胖点好,女娃娃家,胖点才能支撑每月的血亏!”姜怀玉笑了一声,“白白胖胖的才好!” 瑶姿微微红了脸,低著头没再说话。 夏简兮见她一脸的为难,走上前去:“我们家时薇做的糕点远近闻名,便是酒楼茶肆也都比不上的,改日王爷若是有空,可以来我们府上尝尝!” 易子川看著夏简兮一副护犊子的样子,忍不住挑眉:“夏简兮,你莫不是忘了,她是我的人?” “我自然没忘!”夏简兮看向易子川,“只是如今,她既然在我身边,那就得按著我院子里的规矩养,我院子里的丫头们,都是吃好睡好,可捨不得苛待半分的!” 易子川直接被气笑:“你是说我苛待她了?” “有没有苛待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瑶姿刚来我们院子的时候,乾瘦如柴!”夏简兮挑了一下眉,“不像如今,在我们院子待了一段时间,便容光焕发,大约,是我们將军府养人吧!” 易子川笑了一声,正准备说什么的时候,远处突然走过来一匹马车。 马车通体灰黑,即便隔了很远,他们也能够感受到一股很浓郁的气死。 马蹄踩在地上噔噔噔的,伴隨著马蹄脖子上得铃鐺,缓缓的向著他们走了过来。 几乎是本能的,秦苍和瑶姿都向前走了一步,將易子川和夏简兮挡在了自己的身后。 不多时,马车便在他们面前停下。 车夫麻利的摆上脚蹬,下一刻,一双骨节分明,但是白的有些嚇人的手,缓缓的掀开了马车的帘子。 帘子被掀起的时候,一张苍白中带著一丝死气的脸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夏简兮一眼便认出了马车里的人——易星河。 易星河缓缓从马车上下来,他站定以后,没有第一时间去看易子川,反而將目光落在了夏简兮的身上:“夏小姐,我们又见面了!” 相比起那日那个文质彬彬的书生,今日的这位,明显更加贵气。 易星河的贵气並不来自於身上的穿著,而是来自於他一直自视甚高的孤傲。 夏简兮没有说话,只是冷冷的盯著面前的易星河。 易星河也不见怪,只是笑了笑,隨后走到易子川面前,很是规矩的行了一个晚辈礼,隨后轻声问道:“皇叔,许久不见了,近来可还安康?” 易子川的確很久不见易星河了,又或者说,他只见过他刚出生时的模样,但是即便如此,他还是能够一眼就认出面前的这个人就是易星河。 不因为別的,只因为他的这张脸,与太皇太后,如出一辙。 “你看我坐轮椅的样子,如何安康?”易子川嗤笑,“你回汴京的文书,可曾送去了殿前?无召回京,你就不怕人头落地吗?” “人头落地?”易星河轻笑,“陛下难道刚登基不久,就想落一个弒叔杀弟的名声?” 易子川的脸色突然就沉了下来。 皇帝当然不会这么做,但是眼前的易星河,却这么直接將他可以依仗的筹码说了出来。 要知道,皇帝登基不久,朝堂不稳,民心不定,这个时候,他必须要做一个仁君,所以他不能轻易的杀人,尤其是亲人。 毕竟,对於老百姓而言也,一个连亲眷都可以隨意杀害的人,又怎么可能对天下百姓宽容仁厚呢? “皇叔別担心!”易星河看著易子川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一声,“我不过是回汴京看看,不会在这里做什么事的!” 易子川微微眯起眼:“易星河,你不该回来!” “祖母有命,不得不回!”易星河看向易子川,然后抬头看著头顶大理寺的匾额,勾了勾唇角,“我母妃常说,皇叔很是偏心陛下,我原以为,只是母妃想太多了,如今瞧著,皇叔確实偏心,劳心劳力的帮陛下守天下,却连见我一边都是满脸警惕!” 易子川蹙眉:“易星河……” “皇叔费心费力的为別人守天下,皇叔又能得到什么呢?”易星河看著易子川的眼睛,缓缓走近,“权利,財富还是女人?” 易子川看著逐渐靠近自己的易星河,藏在袖口下的手,不由自主的握紧。 第157章 姻缘 “那世子呢?”站在一旁的夏简兮,突然开口。 易星河怎么都没想到,夏简兮竟然敢在这个时候跟自己说话,他抬眼看向夏简兮,微微挑眉。 夏简兮直视易星河的眼睛,眼中没有半点怯懦:“世子千里迢迢回来汴京,又是为了什么?权势,財富,还是……太皇太后娘娘不应该存在的期许?” 话音一落,便是一旁的易子川都不由的回头看向夏简兮。 夏简兮勾了勾唇角,越过瑶姿走到易星河面前:“世子假扮书生,拦在我的马车前,又是为了什么?” 易星河不由自主的眯起了眼睛。 他怎么都没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笑意盈盈的小娘子,竟然直接將自己那日想要拦住她的事情说了出来。 他沉默半晌,最后笑了一声:“原来,那一日在那辆马车上的小姐,是夏小姐你啊!” “世子原来不知道啊?”夏简兮浅笑,“既然不知道,今日又怎么知道,我是夏家的小姐呢?” 易星河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夏小姐,你的意思是,本世子是专门去为了拦住你?只是不知,我拦住你,又为了什么呢?” “那就得问世子爷你了!”夏简兮收敛笑容,“我从未见过世子爷,若非您喊摄政王那一声皇叔,我都不知道,原来那一日拦在我马车前的书生,原来是世子!” 易星河盯著夏简兮的眼睛,捏著摺扇的手,不由自主的用力。 他原本还想著,或许可以拉拢一下夏简兮,毕竟女儿家嘛,无非就想求一桩好姻缘,若是她肯乖顺听话,送她一桩姻缘也不要紧,却不想,眼前这位,摆明了不知深浅。 既然如此,他易星河也就没有必要再给这夏简兮机会,只当她是易子川的走狗,一起处理了便是。 一旁的易子川察觉到了易星河的杀意,他滚动轮椅,缓缓走到夏简兮身前,將她挡在自己的身后:“你这么大张旗鼓的来大理寺,莫非就是来跟本王敘旧的?” 易星河顿了顿,隨后看向易子川,扬起了一抹看似无辜的笑意:“是啊,怎么,皇叔不欢迎我吗?” 易子川盯著面前的易星河,良久,才挑了挑眉:“你若想念我,大可以去王府,本王听闻你身子羸弱,这大理寺里头,煞气重,前些日子更是遭了祸患,你知道身子病弱的人,没什么事,就不该来这里,到时候受了惊嚇染了病,你那父王母妃,可是要怪我的!” 易星河浅笑:“皇叔日理万机,我想著去王府也未必遇得到皇叔,这才来大理寺见一见皇叔!” “如今你也见到了,便回去吧,本王如今身残,不便招待你,况且你回京的消息,陛下还不知道吧!”易子川抬眼看向易星河,“我劝你,趁早进宫去见一见陛下,否则,被什么有心之人知道你偷偷回京,一顶心有不轨的帽子盖下来,太皇太后也保不住你!” 易星河看著面前的易子川良久,最后才状似恭敬的说道:“多谢皇叔提醒!” 他们当然知道,这满朝文武,便是真的有人知道他易星河偷偷回京,也断然不敢將这事捅出来,毕竟,若是易星河偷偷回京的事情传了出去,一个罪名压下来,太皇太后为了孙子自然要保他的命,而皇帝为了新帝仁厚的名声,也要保他的命,到时候,一下子得罪两个人,只怕是有十天命,也不够那人死的。 而易子川之所以提起这一点,无非就是在警告他,让他小心点,毕竟,皇帝的確想要名声,可若是搞得他们厌烦了,皇帝动不了他,他易子川却不在意这些虚名。 易星河盯著易子川看了很久,最后勾了勾唇角:“既然我已经见过皇叔了,那我也就不继续打扰了……” “王爷!”孟轩突然跑了出来。 从未见过易星河的孟轩並不清楚他是谁,只是淡淡的看了一眼,隨后便收回目光:“那永昌侯的尸首已经让仵作缝好了,要让永昌侯府来人领回去吗?” 孟轩的话音刚落,易星河的脸色突然骤变。 夏简兮第一时间察觉到了易星河的变化,她微微蹙眉,心下有了猜想。 “永昌侯府的人应该已经得了消息了,若是他们来人,便让他们领回去吧,若是三日內没来,便一把火烧了吧!”易子川说完,不由自主的看向易星河。 果不其然,易星河的表情变得有些僵硬:“那永昌侯不是已经发病死了,怎么还要让仵作缝好?” “哦,我们大理寺是有这个规矩的!”易子川看了一眼易星河,隨后便开始编谎话,“早些年大理寺用刑没有分寸,时不时的就有打死了被抬出去的人,一开始也就直接抬出去了,到了后来,发现有些人会借著假死脱身,我们也就多了一项验尸的行为,让仵作开膛破肚,確定死因之后,才会送去义庄!” 易子川说这番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直勾勾的盯著易星河,就等著看他的反应。 易星河一听到易子川的话,心下就不由的沉了沉,但是为了不让易子川看出来,他不著痕跡的掐了自己一下,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些:“还有这样的事,那仵作想必挺忙的!毕竟,从大理寺抬出去的人何其多啊!” 易子川勾了勾唇角:“所以啊,做人还是要遵纪守法,不然,谁知道进了这大理寺,还有没有或者出去的机会了,你说是不是!” 易星河勾了勾唇角,没有答覆。 眼看著两人你来我往,每句话里都夹带著算计,眾人都不敢打断。 可偏偏,一直站在那里的姜怀玉却没了耐心,他冷不丁的开口:“这里是什么好地方吗?偏要站在这里敘旧?” “哦,这是王府的大夫!”易子川看了一眼姜怀玉,隨后说道,“医术上成啊,便是那异域的巫蛊之术他也能看的明白,只是脾气不大好,本王得先送他回去了,你若是得了空去王府寻我便是!” 姜怀玉一听易子川这话,便明白了永昌侯身上的毒,多半跟眼前这位瞧著就一肚子坏水的公子哥有关係。 他盯著易星河看了一会儿,隨后漫不经心的说道:“夸我医术好便是了,又何必非说我脾气不好,那廝早死晚死都得死,如今死的乾脆,也省的旁人再动手了!” 动了手的夏简兮抬眼看向姜怀玉,却发现他正对著自己挤眉弄眼,心下明白,他这是担心那易星河知道是她动的手,到时候背地里找她麻烦。 夏简兮记下姜怀玉的好,只低下头,没再说什么。 “秦苍,本王的马车呢?”易子川回头看向秦苍。 “大约是被这辆马车拦在了后面!”秦苍淡淡的说道。 易星河看著足以让三辆马车同时经过的街道,心下明白他们这是在下逐客令了。 他原本是试探永昌侯的情况的,如今既然知道人已经死了,他再呆在这里,就没意思了。 “既然如此,那我便先行回去了,改日再去皇叔府上拜访!”易星河说著,便將手搭在了一旁的小廝手上,隨后在他的搀扶下,缓缓上了马车。 易子川冷眼看著易星河的马车缓缓离去,然后没忍住皱起了眉头:“一个男子,坐个马车还得让人搀扶著?” “不是说,七王爷的嫡长子先天不足,身子羸弱吗?”姜怀玉淡淡的开口,“大约是吃多了补药,把骨头都吃软了吧!” 夏简兮忍不住回头看向易子川:“王爷便这么放过他?显然他就是为了永昌侯而来,永昌侯可以为了他鋌而走险,想必,一定是答应了他什么要紧的事情,王爷就不想知道?” “我前脚动他,后脚太皇太后就会杀到陛下的寢殿,到时候一顶带著孝顺二字的帽子压下来,便是他有罪在先,陛下也只得退让!”易子川危险的眯起了眼睛,“这种人,你若是想让他落到你的手里,必须一击毙命,不能让他有任何反击的机会,不然,到时候谁生谁死,也就说不准了!” 夏简兮没有反驳。 毕竟,她从见到易星河的第一眼,就知道,这个男人,非常的危险,那种危险靠近的感觉,让她近乎本能的躲闪趋避,毕竟,现在的她,可没有跟他正面衝突的资本。 “夏简兮,別惹他!”易子川突然开口道,“有护国將军府在,没人能动你,但是易星河,可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夏简兮看向易子川,隨后微微挑眉:“他在今日之前,便已经找上我了,我已经是他眼里的一枚钉子,惹不惹他,早已经不重要了!” 易子川当然知道夏简兮说的没错,他闭了闭眼睛,隨后看向她:“没什么旁的事,你该回將军府了!” 夏简兮看了一眼易子川,隨后微微低头行礼:“告辞!” 孟轩看著夏简兮的背影,忍不住低声说道:“王爷,那易星河,为何要找夏小姐的麻烦?” “因为兵符!”易子川淡淡的开口道。 第158章 抄家流放 永昌侯一死,贺兰辞又被判处极刑,永昌和府在一夜之间跌落谷底。 昔日受宠的姨娘们在知道这个消息以后,纷纷收拾细软准备在抄家前逃离这个吃人的侯府。 永昌侯夫人身边的婆子一脸慌乱的衝进佛堂:“夫人,不好了……” 永昌侯夫人虔诚的跪在观音像前,听到婆子的声音以后才缓缓睁开眼:“观音在上,有什么事情值得你这么慌不择路?” 婆子一愣,隨后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但是即便如此,她的声音也在不受控制的颤抖:“夫人,侯爷,侯爷没了……” 永昌侯夫人右眼微跳良久才放下,一直在胸前合十的双手。:“兰辞呢?” “公子,公子他……秋后问斩。”婆子说完这句话不由得红了眼。 永昌红夫人手里的佛珠突然断裂,108颗佛珠四处散落,再也寻不回来。 她长长的嘆了一口气,最后苦笑一声:“这便是因果报应,谁也阻拦不了!” 婆子抬手抹了一把泪,心中酸涩难忍,要知道贺兰辞也是她从小看著长大的,就犹如自己的孩子一般。 他们眼睁睁的看著那个昔日乖巧上进的孩子一点一点的被詮释遮住了眼,然后走上了歧途却无能为力。 “夫人,侯府亲眷被判流放,如今已经乱作一团了,她们,她们正闹著要逃跑,我们又该如何是好?”婆子看著永昌侯夫人,开口问道。 “逃?能逃到哪里去呢?”永昌红夫人转过身缓缓往外走,他看著远处逐渐落下的太阳,轻声说道,“普天之下莫非黄土,她们受侯府恩泽,衣食住行皆奢侈无度,如今自当也要赎侯府所犯下的罪责!” 永昌侯夫人的话音刚落,便有小廝哭喊著,连滚带爬的向著佛堂跑了进来:“夫人,夫人,有官兵闯了进来,夫人!” 小四扑倒在永昌侯夫人的面前,眼中满是惊恐:“夫人,他们,他们来抄家了……” 小廝的话尚未说完,身穿官服的孟轩已然立於他的面前。 孟轩看著站在那里一身素衣的永昌侯夫人。脸色微沉,隨后抬手作揖:“侯夫人!” 永昌侯夫人看著孟轩,目光落在了他身后的官兵身上,良久,她才收回目光,轻轻的应了一声:“少卿大人!” “侯夫人,下官奉命前来抄家,还请侯夫人莫要为难下官。”孟轩看著永昌侯夫人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 “少卿大人客气了,如今的我哪里还是什么侯夫人,又有什么本事为难大人?”永昌侯夫人收敛目光,自嘲的笑了笑。 “老侯爷曾为大周立下汗马功劳,侯夫人的父亲更是配享太庙,陛下准许夫人合离之请,未没收侯夫人的嫁妆,还请侯夫人提供您的嫁妆单子,好让下官分辨。”孟轩看著面前的永昌侯府夫人,轻声说道。 听到孟轩这番话的瞬间,永昌侯夫人猛的抬起了头:“少卿大人方才说什么?” 孟轩眉眼舒展,缓缓走上前,压低声音说道:“夫人这是太后娘娘亲自去找了陛下,为您求的恩典,太后娘娘夺下官转达一句话!” 永昌侯夫人不由自主的抬眼看向孟轩。 孟轩顿了顿,隨后轻声说道:“太后娘娘说贺兰辞罪孽深重,便是她想,也不能违背大周律例留他一条性命,她能做到的便是还你自由!” 即便在知道贺兰辞即將秋后问斩,也没有太大情绪波动的永昌侯夫人,在这一瞬间红了眼。 她沉默许久,泪水顺著脸颊滑落,才对著皇宫的方向缓缓跪下,然后磕了一个重重的响头:“多谢太后娘娘恩准!” 孟轩对这位永昌侯夫人的过往並不清楚,但是从这一刻他可以清晰的感觉到来自她內心的狂喜,一个母亲在知道自己的儿子作恶多端,即將受到惩罚的时候,没有太多伤心,也不觉得懊悔,却在知道自己终於可以拿到那一纸合离书的时候,泪流满面。 孟轩並没有打扰永昌侯夫人的跪拜,他一直在身旁静静的等待著,直到这位尊贵的侯夫人收敛起情绪,他才开口道:“侯夫人,不,夫人,还请您,將您的嫁妆单子拿出来!” “我本家姓杨!孟大人可以唤我一声杨夫人!”杨夫人看向面前的孟轩,顿了顿,隨后说道,“在抄家之前,我有一件事情想求一求孟大人。”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全手打无错站 孟轩微微蹙眉:“杨夫人请说!” “我与那永昌侯虽然並没有什么感情,但毕竟是拜过堂成过亲的,我进过他家的族谱,也为他生了一个嫡长子,虽然我痛恨他,但是也不忍让他曝尸荒野,恳请大人让我为他收尸,也让我见一见我那没出息的儿子。”杨夫人看著面前的孟轩,轻声祈求道。 此事孟轩在来这里之前便曾问过易子川的意思,他虽然不知道这位杨夫人年少时与永昌侯府的恩怨,但是却能从易子川的態度中,依稀察觉到几分。 “可以!”孟轩看著杨夫人的眼睛,低声说道,“只是那贺兰辞所做之事过於恶毒,杨夫人去见他的时候,身边得留一个我们大理寺的人。” 杨夫人点了点头:“我明白的,我只是去见他最后一面!等处理完这里的事情,我也该回那个原本就属於我的地方。” 孟轩微微頷首,不再多说什么。 杨夫人看向一旁的管事:“带孟大人去拿他需要的东西吧!” 管事应了一声,隨后便走到孟轩面前:“孟大人,请隨我来!” 去库房的这一路上,孟轩时不时的就能听到一阵阵的哭声,尤其在经过一处偏房的时候,里面的哭声震耳发聵。 惹得孟轩不由自主的停住了脚步:“那里住的是什么人?” “是侯爷的妾室,依兰小娘!”管事提起这个名字的时候,眼中不由得带上了几分厌恶。 孟轩来这里只是抄家流放,並不想闹出什么人命,虽然他带来的人都是大理寺的,不会做什么过分的事情,但是这院子里的人哭的这般悽惨,闹得他有些不放心,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去院子里瞧一瞧。 那管事见孟轩要去偏房,也並没有拦著,只是默默的跟在他的身后。 一走进院子,孟轩便听到了铺天盖地的哭声,他皱著眉头看向站在一旁的侍卫,眼中带了几分不解:“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侍卫一瞧见孟轩就仿佛看到了救星,他立刻跑到孟轩的身边,无奈的说道:“大人,这对母女简直,简直……” 孟轩见他半天说不出来话,一张脸还胀得通红,心下有了猜想,正准备让他去叫两个婆子进来,屋子里的母女却听到了她的声响,突然冲了出来。 “大人,大人!”依兰小娘疯了一般的衝出来,一把抓住了孟轩的小腿,跪在他面前痛哭哀求,“大人,我一阶女流,手无缚鸡之力,你让我带著女儿去那等著荒蛮之地,我们哪里有活下来的本事,求您,求您给我们一条活路,您若是不嫌弃,我和女儿可以一起伺候您,大人……” 孟轩听到这番话的时候,脸瞬间涨得通红,他犹如被什么脏东西碰到一般,疯狂的甩开依兰小娘,然后一个箭步跳出去老远,生怕这廝又缠了上来:“这位娘子,你在说什么混话!我等只是奉命办事,可不是那等子腌臢泼才!” 依兰小娘还打算扑上去,却被管事伸手拦住:“你莫不是疯了,母女共侍一夫的鬼话你都说得出来,纵然你出身低贱,可是二小姐也是堂堂正正的贺家小姐,你这般不是在折辱你自己的亲生女儿吗?” “小姐?”依兰小娘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什么小姐?永昌侯府都倒了台,她还能是个什么小姐,那个老婆子一辈子都在这后宅里头,你知道什么是流放吗?你知道流放的路上,我们这些女子会受什么样的折磨吗?折辱?就算受尽侮辱又怎么样,那起码可以活下去,如果真的去了流放之地,她哪里还有命在?” 管事当然明白,他们不过都是些女子孩童,被送到那种地方,贫困交加,有没有人为他们打点,身体弱一些的人根本不可能活下来。 可是她从小就在杨夫人身边长大,跟著她一起读书识字,也学了一股子的傲气。 在她看来,人哪怕是死了,也不能活的没有气节,可对於从底层爬上来的依兰小娘而言,这世上没有什么比能活下去更重要的事情了。 孟轩看著满脸绝望的依兰小娘,虽有不忍,但还是说道:“去请两个婆子过来!” 侍卫仿佛鬆了一口气般,立刻跑了出去。 依兰娘子眼看没了希望,便颓然的坐在了地上,就在这个时候,贺如烟从里屋跑了出来:“小娘,你別这样,纵然我们被流放,我那些闺中好友,还有语若姐姐,她们肯定会给我们送银子来的……” “啪!”依兰小娘抬起手,猛的一枪打在了贺如嫣的脸上,“蠢货!你这个蠢货!你一个卑贱之人的女儿,她们愿意与你交好,只是看在侯府的面子上,你竟然真的以为她们与你是好友,我精明了一辈子,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蠢货?” 第159章 合离 永昌侯府被抄家,不过半日,昔日气派的府邸便被搜刮一空。 前厅里,府中女眷孩童纷纷挤在一起,他们身上华丽的服饰釵环已经被取走,只剩下一件素衣蔽体。 依兰小娘站在人群中间,怀里紧紧的抱著被嚇得只知道哭的贺如烟,她眼睁睁的看著那些官兵当著她们的面,清点他们的家私。 府里的妇人们,早就被嚇得只知道哭了,侯夫人不知所踪,只剩下她们这些依靠著美貌攀附侯府生存的姬妾们,在遇到这样大的祸事以后,也就只有当过几天家的依兰小娘,尚且还能壮著胆子问上一句:“官爷,我家夫人呢?她是不是已经逃走了?” 此话一出,那些本就嚇得六神无主的妇人们,顿时哭的更加大声了。 孟轩拿著已经整理好得物品册子,抬眼看向面前的眾人,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也只有一瞬,很快,他便收敛起好那一瞬间得不忍,冷声说道:“你家夫人去为你家侯爷收尸了,不过,她已经与永昌侯合离,不再是永昌侯府的夫人了!” “和离?”依兰小娘猛的站起身,她赤红著一双眼,眼底满是怒意,“她凭什么和离,侯爷已经死了,她哪里来的和离书!侯府被抄家,凭什么她拿著一纸和离书,就能脱身,凭什么!” 孟轩看著面前歇斯底里的要拉杨夫人一起下水的依兰小娘,方才的那一丝同情,瞬间被厌恶替代,他放下手里得到册子,缓缓走到依兰小娘面前,冷声道:“和离,是太后娘娘的恩典,杨夫人的父亲曾官拜一品,可入太庙,况且,杨夫人嫁入侯府后不久,便皈依佛门,不问世事,更不曾用过侯府一分一毫,你说凭什么?” 依兰小娘红著眼看著面前的孟轩,啐了一声,隨后骂道:“说到底,不过就是因为人家有靠山,有权有势,即便是天塌了,也砸不到她,不像我们这些无权无势得苦命人,只能任由你们宰割!” 孟轩听著依兰小娘的话,一时语塞。 虽然他一in为i依兰小娘先前的所作所为,而对她有一种从內心深处蔓延而来的厌恶,可如今,却又无力反驳她,毕竟,杨夫人能躲过一劫,的確是因为她祖上的功德。 就在孟轩沉默的是哦偶后,他的身后,传来了一阵车轮碾压过石砖的軲轆声。 “杨夫人嫁给永昌侯近二十五年,浸染在这样满是灰暗的府邸之中,也能保有初心,一双手未染半分血,你说你是苦命人,本王便问问你,你可记得,以为叫做润玉的婢女?”易子川的声音缓缓响起。 听到“润玉”二字的依兰小娘突然一怔,环抱著贺如烟的双手,也不由自主得到握紧:“她,她偷到我院中钱財,她,她该死!” “到底是偷盗你的钱財被你发现,还是因为,她告诉你永昌侯轻薄她,並且想纳她为妾,求你放她身契,却被你迷晕送上永昌侯的床榻,最后被他欺凌而死?”易子川冷眼看著面前的依兰小娘,然后从怀里拿出一本帐册,“这是你们先前的侯夫人交与本王的,里面都是永昌侯府这些年的齷齪!” 依兰小娘得到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身体也不受控制的轻轻颤抖起来。 她怎么都没有想到,这么多年来,一直像一只鵪鶉一般守在佛堂里的杨夫人,竟然偷偷的將他们院子里所有的齷齪事情都记成了一本册子。 依兰小娘仗著永昌侯的宠爱,管家多年,手上的那点齷齪事何止上百,若是都叫那易子川抖落出来,她身上背的人命,足以让她受极刑而死了! 虽然他们不想承认,但事实上便是,能够在永昌侯府这个毒窝里面活下来的,没有几个人的手是乾净的。 “永昌侯所做的事情,依律应当诛九族,因为老侯爷曾立下汗马功劳,这才特赦流放。”易子川冷眼看著面前的眾人,眼底满是厌恶,“这一箱箱的金银珠宝,都是永昌侯贪墨的民脂民膏,用的时候你们是满心欢喜,如今到了要偿还的时候却又觉得无辜?那些什么都没有做错,却被永昌侯残忍杀害的普通百姓,又何其无辜呢?” 依兰小娘在面对孟轩的时候,尚且还能凭著几分莽气叫囂几句,可当站在她面前的人变成易子川以后,就算是那个凭著一股子匪气从勾栏瓦舍里一点一点爬出来的依兰小娘,也没了胆气。 “诸位若是觉得不公,大理寺门前的鸣冤鼓就放在那里,你们隨时都可以去敲。”易子川冷眼看著面前的人,见他们都没有动作,才又冷哼了一声,“若是没有人,那诸位就不要逼我们动粗了!” 负责流放的人马,已经等在了永昌侯府门外,从永昌侯父子下狱开始,永昌侯府的人就已经被监视起来,谁也不可能从这里逃出去,更不可能从这里运送钱財出去。 而现在,永昌侯前脚刚死,后脚他们这些家眷就要被送往岭南,身上的钱財更是被搜刮一空。 永昌侯一死,杨夫人置身事外,她们这些被流放的人,既身无分文,又无人庇护,这一路上走过去,可就真的就没了活路。 “还不快走!”负责流放的官兵,见过太多哭闹的家眷,早就冷了心肠。 大理寺的官兵下不去手推搡,他们却是没有半点的怜悯之心,手中的链子直接套在了这些夫人孩童的手上,连拉带拽的拖了出去。 孟轩瞧著那一幕,不由的別过了头。 易子川看著孟轩这幅模样去,勾了勾唇角:“本王就知道你这廝多半下不去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下官虽有不忍,但不会下不去手!”孟轩看向易子川,“这是律法,虽然有些家眷的確无辜,但律法就是律法!” 易子川颇为讚赏的看向孟轩,微微扬眉:“你小子,不愧是本王带出来的!” 孟轩有些靦腆的笑了笑,然后將手里的册子交给了易子川:“除了杨夫人的嫁妆,所有的家財都在这里了,不算那些铺面和田庄,所有的金银珠宝加在一起,可折银两万两!” 易子川接过册子翻看了一眼,忍不住皱眉:“都是珠宝首饰?” 孟轩点头:“可周转的现金帐面上只有五百两白银,但是从几个姨娘院子里搜出来的金银珠宝,就能值上个一万两银子!” 易子川不由得撇了撇嘴:“永昌侯想尽各种办法贪过来的银子,大半都交给了那个九爷,剩下来的钱都会给的这些姨娘们,倒是个对女人大方的,也怪不得他妻妾成群!” “如今可没有妻了!”孟轩提醒道,“永昌侯夫人如今已经与他合离,他已经没有正妻了!” “且不说永昌侯已经死了,就算他没死,你以为流放以后,他的那些妾室还会跟在他身边吗?”易子川冷笑,“他贪图她们年轻貌美,那些女子,则贪图他的权势富贵,当这些权势富贵都化为虚无以后,她们又怎么可能还会跟在他的身边?” 孟轩不由沉默。 易子川收起册子,隨后抬眼看向孟轩:“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桃娘子和江大人,会成亲吗?”孟轩看向易子川,突然问道。 易子川有些诧异,但很快,便明白过来:“谁知道,其实对他们而言,成不成亲都不要紧,毕竟,他们的心里,都只有对方!” 孟轩深深地嘆了一口气,最后苦笑摇头:“永昌侯妻妾成群,可到最后,还是孤独的一个人死在了牢狱之中,而江大人,半生已过,站在他身边的,依旧是同一个人。” “人嘛,都是滥情的,心里放著很多人,是本能,可以一直將一个人稳稳的放在心里,才是本事!”易子川抬手拍了拍孟轩,语重心长的说道。 孟轩顿了顿,隨后抬头看向易子川:“那王爷,你心里放著的人是谁?” 易子川一愣:“不是在说江大人吗?怎么就扯到本王头上开了!” 孟轩噙著笑看向易子川:“江大人可同我说了,王爷那颗比铁都要硬的心,如今却是发了芽,就是不知道,那颗芽有没有可能开结果!” 易子川的脸色变了又变:“你听他胡说!” “江大人可没有胡说!”孟轩轻笑,“王爷,你心里的那位,是夏小姐吧!” “別胡说!”易子川的耳根偷偷的泛红。 “王爷,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孟轩走到易子川身后,一屁股挤开秦苍,然后推著他往外走,“我与王爷相识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王爷,为了別人,將自己伤成这幅模样,王爷若非说自己心里没有她,那才是自欺欺人!” 易子川难得的没有说话,只是藏在衣袖里的手,不由自主的捏住了那支金釵。 孟轩低头看了一眼易子川,犹豫许久隨后说道:“王爷莫要为了一时的脸面义气,弄丟了心上人才好!” 金釵锋利的顶端划破了他的手指,陷入沉思的易子川突然惊醒,他有些慌乱的藏好金釵,隨后低声笑道:“少卿大人说的头头是道,那你的姻缘呢?” 孟轩憨憨一笑:“我的姻缘,时候未到,时候到了,自然也就来了!” 第160章 刺向我的尖刀 永昌侯的家眷被人带走流放的时候,脱去永昌侯夫人这个累赘名號的杨夫人,却站在了大理寺的地牢之中。 杨夫人站在那里,看著躺在檯面上,被一张白布盖著的尸首,目光冷淡的就好像,躺在那里的,並不是与他结髮二十几年的夫君,而是一个与她有些血海深仇的敌人。 毕竟,哪怕躺在那里的是一个陌生人,作为早已皈依佛门的杨夫人,难免也要露出几分慈悲的。 站在一旁的主簿等了许久,確定这位杨夫人没有什么情绪以后,才让仵作掀开了白布。 白布之下,便是永昌侯那张苍老消瘦的脸。 仵作犹豫片刻,最后还是开口道:“永昌侯勾结太医,试图用假死脱身,为了避免他动手脚,我们在他死后,进行了仔细的检查,所以,他的身体被切开缝合过!” “那是不是可以说明他已经死了,不能再死了?”杨夫人缓缓抬眼看向面前的仵作。 仵作怎么都没有想到,作为家眷的杨夫人会问出这句话,以至於他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最后还是主簿开口说道:“不错,永昌侯已经彻底的死了,就算是大罗神仙降世,也不可能救他回来了。” “那便好!”杨夫人顿了顿,隨后看向身旁的管事。 管事立刻上前,从怀里拿出一个荷包:“辛苦诸位,一点买酒钱,別嫌弃!” 仵作下意识的拒绝,却被管事摁住:“您收下,多谢您收敛他的尸身!” 主簿看著面前的杨夫人,他虽然不明白杨夫人为什么在面对永昌侯的尸体时,可以冷静成这副样子,但是,见过了太多人情冷暖的他,並未有过多猜测,毕竟人心都是肉长的,若是永昌侯在世的时候,曾真心对过这位杨夫人,杨夫人又怎么会这般对待他呢? “因为我身边的,大多都是女子,所以还要烦请诸位帮忙把尸首抬到牛车上去!”杨夫人轻声说道。 收了银子的主簿,自然不会拒绝,指派了几个守卫,便让他们赶紧將尸体抬了出去。 很快,几个守卫便迅速將永昌侯挪到担架上,然后抬了出去。 主簿看著没什么表情的杨夫人,犹豫了很久,还是没忍住好奇心,轻声问道:“杨夫人准备怎么处理永昌侯的尸体?” “他的母亲尚未入殮,我会看在夫妻一场的面子上,为他们一起入殮!”杨夫人看向主簿,轻声说道。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主簿想著用不了多久,也要被处以极刑的贺兰辞,不由得深深地看了一眼杨夫人,但最终也是什么话都没有说。 杨夫人察觉到了主簿的目光,顿了顿,隨后说道:“我带了一些糕饼,想去见一见我那不成器的儿子!不知道,您能否行个方便?” “王爷早就交代过了!”主簿赶紧说道,“杨夫人隨我来便是!” 杨夫人点了点头,隨后跟管事一起跟在主簿的身后,往地牢的深处走了过去。 越往里走,杨夫人越觉得气味怪异,便伸手掩住口鼻。 主簿察觉到杨夫人的不適,便低声解释道:“之前有人放火烧大理寺,试图烧死大牢里的人,为了杜绝这种情况,地牢修缮的时候,加了一层防火层,所以会有些气味!” 杨夫人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她当然知道大理寺前段日子烧了一场大火,那个时候,她原本以为永昌侯和贺兰辞都已经烧死在了那场大火之中。 很快,主簿就带著杨夫人走到了贺兰辞的面前。 自从亲眼看著夏简兮杀了永昌侯以后,贺兰辞没了最后的希望,他从一开始歇斯底里到最后沉默的接受这个结局,了整整一天。 那一天,贺兰辞就如同一个疯子一般,在地牢里疯狂的嚎叫,没有半点,昔日贵公子的模样,绝望,狼狈,在他的身上得到了具象化。 主簿看了一眼杨夫人,低声说道:“我跟守卫就在不远处,若是有什么事,喊一声,我们便会过来!” 杨夫人点了点头,主簿隨后转身离去。 就在主簿绕了好几个弯走到一处审讯室的时候,门被推开的那个瞬间,坐在里面的夏简兮,缓缓抬起眼:“来了?” “是!”主簿应了一声,“夏小姐现在可以过去!” 夏简兮放下手里的茶盏,起身往外走。 今日,她知道杨夫人要来大理寺见贺兰辞,便专门找了易子川,进了这个地牢。 夏简兮对她这位前婆母十足的好奇,前世的时候,她的这位婆母便一直待在佛堂之中,便是她与贺兰辞成婚那一日,她都不曾离开佛堂,来喝她的那一杯新妇茶。 那个时候,她总觉得,这位夫人一门心思礼佛,所以对外头的事情,毫不在意,可如今,她却突然觉得,这位夫人,或许並不是真的礼佛,而是在逃避。 夏简兮走出审讯室,走到距离贺兰辞牢房不到两米的转角处,依靠著凸出来的墙壁遮挡身体,听著这对母子的交谈。 杨夫人就那么站在牢房外,看著蓬头垢面的坐在地上的贺兰辞。 贺兰辞是杨夫人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虽说从小不在她的身边长大,但对於杨夫人而言,贺兰辞是她这一生,唯一的一个孩子。 “我知道你不想见我,我来这里,也只是为了告诉你,我与你父亲,已经合离!”杨夫人的声音在空荡的地牢里响起,伴隨著阵阵回音。 瘫坐在地上的贺兰辞,抬了一下眼睛,却最终没有看向牢房外的杨夫人。 “我会为你母亲收尸入殮,我与他已经不是夫妻,我会將他葬在你祖母的身边。”杨夫人却也不在意,她接管事递过来的食盒,一个一个的打开,將里面的糕点拿了出来:“这些,都是你小时候去佛堂偷吃过的糕点!” “我早就不吃糕点了!”贺兰辞冰冷的声音,突然响起。 杨夫人顿了顿,隨后说道:“没关係,我想做便做了,吃不吃,决定在你!” 一直没什么情绪的贺兰辞,猛的抬头:“那你来这里做什么,来看我的笑话吗?” 杨夫人看著面前这个,容貌与自己神似的儿子,缓缓站直身体,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隨后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就在夏简兮以为杨夫人是在心痛贺兰辞的遭遇时,她终於开了口:“你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儿子,但是,我却无比的憎恨你!” 清冷的声音犹如带毒的冰刃,狠狠的刺进了贺兰辞的心口。 杨夫人看著面前这个满脸愕然的贺兰辞,苦笑一声,隨后说道:“我会嫁给你父亲,从一开始,就是他苦心设下的圈套!我父亲官拜一品,而他,虽然可以袭爵,却是个草包,若非他苦心算计毁我清白,我又怎么可能嫁给他!” 话音一落,不仅是贺兰辞,便是站在角落里的夏简兮,也不由的呼吸一窒。 “你父亲手段低劣,可女子名节大於天,我痛恨他是个奸佞小人,却又不得不嫁给他!”杨夫人微微抬眼,眼中满是悲苦,“我痛恨他,为了娶我不择手段,也痛恨你外祖母,穷苦出生,却非要装作汴京贵妇,为了彰显她的权贵,以折磨我为乐,贺兰辞,你可知,你为何出生?” 贺兰辞看著面前面目清冷的母亲,听著她的话,只觉得浑身冰冷。 “我与他成婚三年,一直守著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我不愿见她,以潜心佛学为藉口躲著他,是他,强闯进佛堂,在佛教姦污我,而你,便是在那时而来!”杨夫人面容肃静,可眼角却落下泪来,“我想杀了你,是你外祖父求我留你性命,他说,年岁漫漫,有个孩子,我会好过些!” 贺兰辞已经红了眼,他紧紧的攥著手,浑身控制不住的颤抖。 “你出生的时候,我很爱你!”杨夫人低下头,看著不远处的贺兰辞,“我每天都將你带在身边,我亲自餵养你,將你当做我人生后半生的希望,可是,她们夺走了你,因为你是嫡长子,你要继承这侯府的一切,你成了你祖母身边的宝贝孙子,而我,一年到头只能见你一面。” “你胡说!”贺兰辞突然站了起来,他衝到牢房前,紧紧的抓住栏杆,“如果真的如同你说的那样,那为什么每次我去佛堂找你,你都不肯见我,为什么!” “因为你在三岁的时候,当著我的面,掐死了我养了五年的猫,只因为,你祖母说,那只是一只畜生,掐死了,便掐死了!”杨夫人看著面前的贺兰辞,“你成了她手里那把刺向我的尖刀,你学著你父亲祖母的模样,对我恶语相向,对下人婢女非打即骂,我曾经尝试过改变你,但是,你似乎更在乎你的父亲!” 贺兰辞紧紧的咬著牙关:“我,我不知道那是你的猫,我……” “不论他是不是我的猫,你都杀了它!”杨夫人垂眸,“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知道,你终究还是变成了他们那种人!” 第161章 我先是我自己 本就寂寥的牢房在这一刻,显得更加得的悽苦,赫拉按此抓著栏杆的手骨节隱隱泛白,已然是用尽了全力,他紧紧得盯著面前的杨夫人,眼底,更是蓄满了不甘:“你为何从来不与我说?” 杨夫人看著明明近在咫尺,却被一道牢门所阻隔的贺兰词,一滴泪水,毫无徵兆的落下:“我与你说,你就会信吗?” 一个被祖母和父亲从小放在手心里养大得孩子,又怎么可能会相信一个从未亲近过,所谓的亲生母亲呢? 贺兰辞紧紧的咬著牙关:“那为什么,我每次去见你,你也不肯见我,为什么?” “那个时候的你,手上已经沾染了太多的血污!”杨夫人苦笑,“你是我怀胎九月,拼了半条命才生下来的孩子,我如果大开院门,让你进来,作为你母亲得我,做不到真正的漠视,那么,我终究会被你拽进这幽深的侯府,永远脱不了身!” 贺兰辞盯著杨夫人看了许久,最后嗤笑一声:“说到底,你根本不在乎我,你在乎的只有你自己,你不过就是在欺骗我!” 杨夫人没有反驳,她只是沉默的看著面前的贺兰辞。 就在贺兰辞以为,杨夫人会像过往一样,只是这样冷漠的看著他歇斯底里的祈求她的一点关爱时,她却突然伸出手了,轻轻的將手心,贴在了他的脸颊上。 冰冷却柔软的触感,让一直以来都以为自己早已经习惯了没有母亲的贺兰辞,突然僵住。 杨夫人的指腹,轻轻的摩擦著贺兰辞的脸颊,许久以后,她才轻声说道:“兰辞,你知道我的名字吗?” 贺兰辞愣住。 杨夫人却並不感到意外,她只是笑了笑,隨后轻声说道:“我姓杨,叫做知意,自从进了著犹如深渊的侯府,所有人都叫我侯夫人,却似乎都忘了我的本命!” 贺兰辞看著面前的杨夫人,眼中闪过一丝懊悔:“我,我从未听父亲和祖母,提过你的名字!” “兰辞,我生来就是杨知意,而不是你的母亲!”杨夫人看著面前的贺兰辞,“你说的,或许,我的確不够在乎你,毕竟,在我看来,我先是我自己,然后,才是你的母亲,如果我连自己都不是了,又凭什么做你的母亲?我读那么多的书,却被困在后院,困在我不爱的人身边,我不甘心!” “所以,从一开始,你就打算捨弃我,因为你从来没有想过,要安分守己的待在侯府!”反应过来的贺兰辞猛地甩开杨夫人的手,眼底满是恨意,“杨知意?杨知意!就算我知道你的名字又如何,你一个女人,难不成还妄想,这天下人都会记得你的名字吗?” 杨夫人看著自己被甩开的手,愣愣的站在那里。 “你是女人,女人就该相夫教子,就该为了夫君和儿子守在后院,你说你被强迫,可那又怎么样,你终究还是嫁给了我父亲,既然你嫁给了我父亲,你就该忠於他,听从他!”贺兰辞猛地伸出手,试图抓住杨夫人的衣襟。 好在杨夫人身边的管事眼疾手快的將杨夫人拉开,否则此刻,杨夫人只怕已经被贺兰辞救出了衣领。 杨夫人被管事拉进怀里,她抬头看向贺兰辞,眼中並没有夏简兮以为的不可置信,反而,满是坦然:“你以为的父亲,是一个强姦犯,而你,却在知道真相以后,指责我不应该反抗,你是我身上剥脱而来的骨肉,却生了一副和他一样的腐烂心肠,真是让人,噁心!” 管事看著面前睚眥欲裂的贺兰辞,眼中满是震惊:“公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你是女人,你生来就是我们男人的附属品,在家从父,出价从夫,夫死从子,你读那么多,三从四德都不明白吗?”贺兰辞双手抓著栏杆,怒声骂道,“如今我父亲刚死,你便收拾行囊逃跑,我祖父说的对,你的心从来没有在侯府,你从来没有將我当做是你的儿子!” 杨夫人听著贺兰辞的话,心底那仅存的一愧疚,也已然烟消云散,她扶著管事的手,缓缓站正身体,然后冷眼看著面前的贺兰辞:“我从来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我是杨知意,而不是永昌侯的夫人,也不是你的母亲,这个侯府,对我而言,从来都不是归处,而是牢笼!” 贺兰辞还想说什么,却被杨夫人打断:“如今的我,很高兴,因为,我终於可以逃离那个强姦犯和他的母亲,我终於可以离开这个磋磨我半生的深渊,我来这里看你,只是因为,你身上,还有我一半的血脉,我带你来到这个世界,我认为,我应该来见你最后一面!” “我寧可你不要来,那我起码还可以以为,你依旧守在那个佛堂,我寧可你枯灯古佛,也好过你做一个拋夫弃子的贱人!”贺兰辞怒声叱骂。 管事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她上前试图骂醒贺兰辞,却被杨知意拦住:“他已经和他父亲一样,烂到骨子里了,只当我那一日,生出来的,便是个死胎便是了!” 管事还想说什么,却只见杨知意从怀里拿出一枚玉佩,放在了地上的食盒里:“这是你出生时,你外祖父亲手为你雕刻的玉牌,我甚至来不及给你戴上,你就已经被他们抱走,但毕竟是你外祖父要送给你的玉牌,我也不愿意留著,我便放在这里了,不要,丟了便是!” 杨夫人说完这句话,便理了理身上的衣衫,转身离去,再没有回头看贺兰辞一眼。 管事深深的看了一眼贺兰辞,最后无奈摇头:“公子,今日夫人便是来与你告別的,明日,我们便会离开汴京,永昌侯和老夫人的后事,也已经委託了给了旁人,既然,你如此痛恨夫人,那夫人离开汴京,也就不会有半点的不舍……你,好自为之吧!” 贺兰辞低著头没有看她,目光紧紧的落在被杨夫人放在食盒里的那块玉牌上,眼泪不受控制的落了下来,最后,落在了自己的脚尖。 杨夫人毅然决然的离开,却在经过拐角处的时候,瞧见了站在那里的夏简兮。 “杨夫人!”夏简兮微微頷首,轻声问好。 杨夫人被突然出现的夏简兮嚇了一跳,但是很快她便反应了过来:“刚才我们说的话,你都听到了?” 夏简兮抬头看向杨夫人,隨后缓缓的点了点头:“是,我都听到了。” 杨夫人沉默半晌,隨后轻声说道:“这个地牢又深又黑,我第一次来也不熟悉,你不介意送我出去吧?” 这个地牢从始至终只有一个分叉口,而且每隔一段路都会有守卫站在那里,熟不熟悉都不影响她安全的走出去。 很显然,这只是杨夫人的一个藉口。 夏简兮深深的看了一眼杨夫人,最后答应了下来:“那,杨夫人请吧!” 出去的路上,依旧昏暗,夏简兮与杨夫人並肩而行,她微微低头看著脚下的路,什么都没有说。 一直走到分叉路口的时候,杨夫人才突然开口道:“一直到现在,我才从孟大人的口中知道,他曾经也想用他父亲的那一招逼你就范!” 夏简兮一愣,隨后抬头看向杨夫人:“杨夫人是真的不知道,还是不想插手?” 永昌侯府这么多年死的人不计其数,其中有非常多的人都是被害死的,而那些人都纷纷出现在了杨夫人提供的那本册子里。 大到一个院子的管事,小到偏远山庄的一个农户,每一桩每一件都记录的清清楚楚。 哪怕有著前世经歷的夏简兮,也一直都以为,杨夫人就是一个苦心佛学不諳世事的人,却不想原来他在背地里记录著永昌侯做的每一件恶事。 “我被困在后院,他们母子並不信任我,除了一些没有办法处理的事情以外,他们基本上不会来找我,也不让我碰府里的帐面。”杨夫人一边走一边轻声解释道,“我能查到的那些案子,或许只是永昌侯府的冰山一角。” 夏简兮不由的沉默。 “我知道你或许不相信,但事实就是如此。”杨夫人微微垂眸,“他们母子做了太多的恶事,我一个被他们困住的人,又怎么可能什么都知道呢?” “贺兰辞毕竟是杨夫人你的儿子,你真的就不管他了吗?”夏简兮犹豫了很久,还是开口问道。 “我不止一次劝诫过他。”杨夫人苦笑,“只是他沉浸於权势之中,根本不会相信旁人的话,哪怕我是他的亲生母亲,在他眼里,我也只是一个必须依附他的人。” 夏简兮没有说话。 在她的记忆里面,贺兰辞的確如此,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哪怕牺牲自己身边的所有人,他也在所不惜。 只是,她有点不敢相信,贺兰辞竟然会这么对待他的母亲,尤其在他知道他母亲所经受过的苦难以后,没有心疼,没有懊悔,有的只是声嘶力竭的指责。 “我不明白,你是他的母亲啊!”夏简兮停住了脚步,抬起头直直的看著面前的杨夫人。 第162章 如出一辙 杨夫人在听到夏简兮的话以后,终於还是停住了脚步,她缓缓转过身看著满脸困惑的夏简兮:“对,我是他的母亲,可我同时也是他一直轻视的女人!” 夏简兮茫然的看著面前的杨夫人:“可是……” “他是我怀胎九个多月拼命生下来的孩子,刚刚出生的他对我而言,或许比我的性命更加重要,可是后来他被夺走,过著锦衣玉食的日子,渐渐的我这个母亲对他而言並不重要。”杨夫人苦笑,“重要的是权势和財富。” 夏简兮紧紧的攥著手。 “如今的永昌侯並不是老侯爷唯一的儿子,他是他眾多儿子里最没出息的那一个,文不成武不就,只知道寻欢作乐,流连青楼,纵然他是嫡子,也並不是老侯爷心中的继承人。”杨夫人的目光逐渐深远,就好像在透过夏简兮看著二十几年前的自己。 不成器的永昌侯,从来都不是老侯爷心目中的世子,他想要永昌侯府永远鼎盛,那就需要一个有绝对能力的儿子来继承这个侯府。 只是,老侯爷想得到的,永昌侯自然也明白。 他当然知道他並不是父亲心中满意的人选,但他是嫡子,让他就这么將这个世子之位拱手让给別人,对他而言也是万万不能的。 “那个时候的他,虽然没有什么能力,但是却足够歹毒!”杨夫人冷笑,“他在宴会上命人推我下水,然后自己下水救我,趁著我不注意,扯掉了我的外衫,毁了清白的我,只能嫁给这个不学无术的浪荡子,而我爹官拜一品,先帝为了安抚我父亲,只能將那个草包推到世子之位!” 这段往事,夏简兮是第一次听。 她知道杨夫人与永昌侯不合,但是却没有想到,竟然是因为这个缘由。 永昌侯和贺兰辞,作为父子,所做的事情,竟然如出一辙的恶毒。 “你很幸运,也很果决!”杨夫人拉起夏简兮的手,“你从他的算计里逃了出来,拼死给自己谋了一条生路,否则,你或许会一辈子陷入在他的谎言之中,夏小姐,你比我幸运的多。” 夏简兮听著杨夫人的话,近乎本能的,一把抽回了自己的手:“他是你儿子,你难道不恨我……” “他只是我生的,却不是我养的!”杨夫人看向夏简兮,“他曾经是我生命里很重要的人,但,作为既得利益者的他,即便知道了我的苦难,却还是认为,我应该咬著牙咽下所有的悽苦,为他忍气吞声的过一辈子,这样的人,不配做我的儿子!如果可以,我应该在他刚出生的时候就掐死他。” 夏简兮紧紧的盯著杨夫人的眼睛,她本来都认为她在说谎,却发现她的目光坚定的嚇人。 那一瞬,夏简兮几乎可以確定,杨夫人没有撒谎,她的心里真的是这么想的,她是真的痛恨那个他十月怀胎辛苦生下来的孩子。 “为什么,为什么他会变成这个样子,他,不是你的孩子吗?”在夏简兮还没有察觉到的情况下,她的声音已经开始变得颤抖。 此时此刻的夏简兮,她的脑海里满满的都是那个被贺兰辞摔死的孩子。 每次午夜梦回的时候,她都会在梦里看到那个孩子,她会看到他咿咿呀呀的对著自己伸出双手,也会看到他蹣跚学步,笑盈盈的向著自己走来。 她一直坚定的认为,如果她的孩子没有死,她会成长为一个非常优秀的孩子,会成为像她父亲那样顶天立地,爱护妻儿的男人。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作为被杨夫人赋予眾望的贺兰辞,最后会变成那副样子。 杨夫人察觉到了夏简兮的惊恐,她有一次的伸出手拉住她的手:“或许是他的本性,或许是因为他们母子的教导,反正最终,他並没有成长为一个正直端方的人,反而变成了一个跟他父亲一样阴险狡诈的恶人,被困在那方后院的我无力改变这个结局,我努力过,也尝试过,但最终失败了。” 一滴泪水没有由来的从夏简兮的眼角落下。 杨夫人看到了,本能的伸手想要去擦掉夏简兮脸上的那滴泪,最终还是克制住了:“夏小姐,你怎么了?” 突然清醒过来的夏简兮慌乱的擦掉自己的眼泪,她试图转移杨夫人的视线:“杨夫人不好奇我为什么在这里吗?” “无非就是看看这个曾经陷害过你的男人是个什么样的下场。”杨夫人轻笑,隨后转过身拉著她的手,打不不得向著地牢外走去。 夏简兮没有说话。 她的脑海里不断的响起杨夫人的那些话。 她突然发现,她脑海里那个总是对著他笑却看不清脸的孩子,正一点一点的远离她,她茫然的想要伸手去抓,却看到了满脸狞笑的贺兰辞。 恐惧和厌恶在瞬间瀰漫著他的心头。 原来那个她深爱的孩子,身上流著的,是贺兰辞那个人身上骯脏灼热的鲜血。 地牢的路口越来越近,夏简兮看著逐渐靠近的光亮,不由自主的眯起了眼睛。 杨夫人牵著她的手走出地牢的大门,灼热的阳光洒在她的身上,立刻就驱散掉她身上的恶寒。 夏简兮抬手遮住突然照射下来的阳光,好不容易等她適应过来,却发现,易子川正从光里向著她缓缓而来。 “王爷!”杨夫人送来夏简兮的手,对著易子川轻轻得行了个礼。 易子川微微頷首,隨后说道:“杨夫人可是见过贺兰辞了?” 杨夫人苦笑:“见过了,只是他似乎並不想见我这个母亲!” “太后娘娘知道你明日便要回老家,托本王在您的老家,为您置办了一处宅院,算是对您的离別礼。”易子川轻声说道,“太后娘娘托本王转告夫人,经此一別,这一生只怕再难相见,夫人悲苦半生,愿你下半生幸福安康!” 在面对亲生儿子咒骂时,都不曾落泪的杨夫人,却在这一刻偷偷的红了眼。 她转过身擦掉眼角的泪痕,才又看向易子川,轻声说道:“请王爷转告太后娘娘,让娘娘保重身体!” 站在棠笙他们身后的,赫然便是长亭,只是他的容貌一点一点的变化,直到他的脸彻底变成了魔君羡予。 “她是我的师傅,我要带她回魔族!”羡予看著棠笙,冷声说道。 “师傅?”棠笙冷笑,“你还有脸说她是你的师傅?她的心是怎么没得,你比我们都清楚吧,那位阎澄王现在还是活的好好的吧,魔君这是想起多年的师徒情分,想再要你这位师傅一条性命吗?” 羡予看著棠笙,眉头紧锁:“这是我们师徒的事情,与你没什么关係吧,棠笙上神!” 棠笙冷笑:“她是我师妹,你要害她性命,怎么就与我没关係了?” “师妹?”羡予看著棠笙,冷笑一声,“好一个师妹,若你只是把她当做师妹,你会和她同床共枕,帮她洗弄脏了被褥衣衫,棠笙,什么兄妹情深的把戏,就不用在我面前演了吧!你喜欢她,却脸承认的勇气都没有,只敢接著师兄师妹的由头在那里说话,你还是个男人嘛?” 棠笙几乎是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沉睡的知瑶,確定知瑶依旧是睡著的,棠笙才开口道:“那你呢,在你的眼里,知瑶真的只是你的师傅吗?” “我喜欢她!”羡予看著棠笙,冷声说道,“我要带她回魔族,做我的王妃!” 棠笙没有想到羡予会这么直接说道,脸色微变:“大胆,你给她敬过茶,你们是真正的师徒,虽然她如今不愿意认你,但是你竟然敢,竟然敢肖想將你养大的师尊,你可还有半点礼仪道德!” “礼仪道德?”羡予冷笑,“若是礼仪道德能让我带她走,我自然愿意守著那乱七八糟的东西,可若是那些东西,只会阻拦我得到她,那我便不会守著,我可以冒天下之大不韙,但是我只要她!棠笙,把她给我,我们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互不打扰!” “做梦!”棠笙怒斥,“你这个……你这个不知廉耻的东西!” 羡予却不在乎,他的目光直勾勾的落在知瑶的身上:“不知廉耻,起码我敢承认我喜欢她,我就是想娶她,想让她作为王妃,为我生儿育女,而你呢,明明每天都和她在一起,却连她的手也只敢说是兄妹才敢牵!我可不是你,我要带她走!” 棠笙脸色微变,却不在和羡予说什么,他拿出剑,指著羡予:“我要带她回方丈洲!” 为了不吵醒知瑶,棠笙在和羡予动手之前,彻底的迷晕了知瑶,知瑶靠在那里,彻底的昏睡,不知今夕是何夕,而这个举动,却引来了羡予的嘲讽:“你是有多害怕她会跟我走,竟然都不敢让她知道我来了,棠笙,堂堂的棠笙上神,竟然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这么的可怜!” 棠笙不说话,只是冷冷的看著羡予。 羡予被棠笙的目光激怒,冲了上来,羡予得了老魔君的法力,法力相比曾经高出了不止一点半点,但是很显然,他还没有完 第163章 身不由己 永昌侯府满门被流放,逃过一劫的杨夫人去了一趟大理寺,领回了永昌侯的尸首,隨后留下几个可信的忠僕稍后,便收拾了行囊,准备回她娘家所在的老宅去了。 杨夫人走的那一日,来了不少人相送。 永昌侯一案牵扯甚广,这段时间里几乎没有人敢跟永昌侯府扯上关係,毕竟一个不小心就有可能落得个连坐之责。 他们哪个不是有家有室的人,与永昌侯也没有那样深厚的交情,在他们家出事以后自然也会规避,毕竟,惹怒皇泉可不是闹著玩的。 可最让人觉得奇怪的便是,那些昔日因为永昌侯深陷丑闻而对整个永昌侯府敬而远之的人家,其中有不少人竟然在杨夫人离京的时候,冒著得罪天家的风险,前来相送。 这其中最让人意外的,便是寧远侯那位口无遮拦的夫人。 早知道,永昌侯老夫人之所以可以那么快的去见阎王爷,这位寧远侯夫人可是功不可没。 永昌侯府的宅院已经被皇家收回,里面的东西除了杨夫人登记在册的嫁妆以外,都被皇家没收。 管事带著几个下人將杨夫人的东西搬上马车,却发现,杨夫人做了二十几年的永昌侯夫人,可以带走的东西却並不多。 寧远侯夫人拉著杨夫人的手,红著眼眶轻声说道:“此一去,怕是一辈子都见不到了!” “我只是回庐山,又不是去什么很远的地方,等到来年盛夏,你也可以来庐山避暑,到时候我们也能见到!”杨夫人看著面前的寧远侯夫人,抬起手轻轻的整理她额角的碎发,“我好不容易离开这个地方,你应该笑著送我走。” 寧远侯夫人看著面前的杨夫人,眼角微微带泪:“我知道,只是我捨不得你!” “那就常给我写信。”杨夫人笑著说道,“你放心,未来的我会过得很好!” “我知道!”寧远侯夫人点了点头,犹豫了许久,最后开口道,“只是……兰辞他毕竟是你的亲生骨肉,你真的就不在乎了吗?” “他犯的错事,除了她自己没有人可以替他去赎罪。”杨夫人微微垂眸,“我作为母亲曾经劝过他,已经尽了我作为母亲的义务,只是他不愿意听!我知道你觉得我心狠,可是在他的心里,你並没有真的將我当做他的母亲来看待!” 寧远侯夫人不由得嘆了一口气,最后摇了摇头,无奈的说道:“你也好,兰辞也罢,到底还是被永昌侯那个混帐东西毁了一生,若不是他当初……” “事情已经发生了,再怎么去说,也都不可能改变了!”杨夫人微微垂下眼,低声说道,“好在老天爷怜惜,给了我一条生路,让我可以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 寧远侯夫人虽然心疼贺兰辞好好一个孩子被教导成了这幅样子,但对她而言,她更加在乎的依旧是杨夫人,尤其当她从杨夫人身边的贴身婢女嘴里听到贺兰辞说的那些话时,她便更加心疼杨夫人。 没多久,杨夫人的行李便已经装好,管事走过来的时候,寧远侯夫人正拉著杨夫人的手仔细嘱咐,让她一路上千万小心,等到了地方第一时间就要给自己回信。 “侯夫人放心才是,回瀘州的这条路,我家夫人惦记的太多年了,只怕在梦里走了无数回,如今我们好不容易能回去了,一定可以顺顺利利的!”管事笑著说道。 寧远侯夫人听完管事的话,深深的看了一眼杨夫人,最后缓缓的是鬆开手:“我就是再捨不得也留不住你了,那是你心心念念的故乡,你总是要走的,只是你回去以后,千万莫要忘了我才是!” “我当然不会忘了你!”杨夫人看著面前的寧远侯夫人,顿了顿,隨后说道,“这些年,多谢你!” 寧远侯夫人摇了摇头:“你我之间不说这些!” 很快,装好东西的马车便缓缓走到了杨夫人的面前,马夫放好脚蹬,便在一旁等著,管事搀扶著杨夫人的手,扶著她上了这辆归乡的马车。 寧远侯夫人双手交叠在身前,就这么看著杨夫人缓缓上了马车,却在杨夫人进去的那瞬间,没忍住落了泪。 站在一旁的婢女立刻递了帕子过来:“夫人,你怎么这样伤心,过往也很少见你同永昌侯夫人有来往,今日,来送行也就罢了,怎么还哭的这么伤心?” 陪著寧远侯夫人来的,是院子里的大丫头,虽然贴心到底年轻並不知道寧远侯夫人的过往。 要知道,杨夫人若是没有被那永昌侯陷害,那些寧远侯府,便会是她的归宿。 寧远侯夫人和杨夫人在年少时便是很好的挚友,那个时候的她们青春烂漫,一起读书,一起郊游,一起躲起来说別家贵女的坏话,一起躲在被子里偷看市井上的小人书。 在杨夫人出事前,杨家便於寧远侯府谈论两家儿女的婚事,杨夫人与她还有寧远侯也都算得上是青梅竹马,她们两个人的这桩婚事,本该是天赐的姻缘。 而那场事故,永昌侯一开始盯上的,也並不是杨夫人,而是她这位寧远侯夫人。 那个时候的杨大人的確深受先帝喜爱,但是杨大人的性格过於正直,这样的一个人是不可能为永昌侯这个草包谋前程的,而寧远侯夫人的父亲就不一样了。 那日原本会被推下水的人是她,是杨夫人推开了她,却害得自己落了水。 最终,杨夫人被迫嫁给了永昌侯,而她,却成了寧远侯府的夫人。 世事无常,寧远侯夫人每每想起此事,心中都愧疚万千,一直以来她都以为杨夫人会憎恨她,厌恶她,毕竟,是她顶替了杨夫人原本的人生。 可是杨夫人却从未怪过她,更是在她成婚之日,亲手送上了她一针一针绣出来的一床喜被。 “你家夫人一直都是个爱哭鬼!”杨夫人掀开车帘,看著站在路边的寧远侯夫人,唇角微微上扬,“你若是不哄著些,明日她的眼睛就会肿成两个大核桃,到时候可就见不了人了!” “你才是爱哭鬼呢!”寧远侯夫人被逗笑,“这一路去要个把月,路上千万小心!” 杨夫人笑著点头:“我晓得的,你那胖孙子还小,你也早点回去,免得他胖娃娃到处寻不到你,然后急得哭鼻子!” 车夫轻轻的拉了一下韁绳,马车便缓缓动了起来。 寧远侯夫人下意识的往前跑了两步,却又想起来面前的人到底还是留不住了,便挥了挥手:“路上小心!” “好!”杨夫人半个身子掛在马车外面,对著她不停的挥手。 寧远侯侯夫人看著这般模样的杨夫人不由得愣了神,他记得从前的时候,每每两人分別之时,杨夫人也会这样子,半个身子探出马车外,只为了可以和她挥手告別。 明明往事尚且歷歷在目,可是,却已经物是人非。 杨夫人的马车后面跟著一辆又一辆的车,上面装满了她的嫁妆,那些嫁妆是杨大人费尽心思准备的,够她一生无虞。 寧远侯夫人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彻底瞧不见杨夫人的车马,才有些落寞的转身:“我们回去吧!” 婢女看著明显情绪不高的寧远侯夫人,低声安慰道:“夫人別难过,杨夫人不是去瀘州了嘛,等大人忙过这段日子了,我们也可以去瀘州逛一逛,到时候也能见到杨夫人的!” 寧远侯夫人顿了顿,隨后看向婢女:“哪有那么容易见面,等以后,你嫁了人,做了旁人的妻子,你就明白什么叫做身不由己了!” 婢女脸一红,隨后赶紧说道:“奴婢才不嫁人,奴婢要一辈子伺候夫人!” “你这小妮子就是嘴巴甜。”寧远侯夫人伸出手戳了戳婢女的额头,隨后转身上了自家的马车。 一直等到寧远侯夫人的马车走远了,你停在角落里很久的一辆黑色马车才缓缓离去。 “怎么都没有想到寧远侯夫人竟然跟杨夫人这般要好,怪不得当时寧远侯夫人在面对那永昌侯老夫人的时候,什么话都说。”坐在马车里的石威忍不住挑了挑眉,“如今想来,那些话是寧远侯夫人故意说给那老夫人听的,为的就是让她不畅快,只是没想到竟然直接將人给气死了!” “那老夫人本就是中了风受不得气,寧远侯夫人这么聪明的人,又怎么可能会不知道?”夏简兮放下帘子,淡淡的说道。 坐在一旁拿著一块布擦拭剑身的瑶姿突然抬眼:“小姐的意思是,寧远侯夫人就是专程去气死那永昌侯老夫人的?” “杨夫人的性子太过隨需而变,而寧远侯夫人不同,她是个有恩报恩,有仇报仇的!”夏简兮轻轻一笑,“杨夫人一走,这永昌侯府,便算是彻底散了!” “对了,流放的那些人,什么时候走?”瑶姿突然想起什么。 “今晚!”时薇抬头看向瑶姿,“就在一个时辰以后!” 第164章 家事 瑶姿原是隨口一问,却不想,夏简兮今日来这里,真正的目的便是那些被流放的人,而所谓的杨夫人,不过是顺带。 她们將马车停在不显眼,却又刚好可以清楚看到人群的地方,隨后,等著天慢慢黑下来。 那一日,永昌侯府的家眷被带走,原是当天就要被送走的,但是因为还有旁人也要被流放,这才拖延了几日。 夏简兮今日来这里,便是要亲眼看著,这位依兰小娘和贺如烟被送走,毕竟,能得到永昌侯多年宠爱的依兰小娘,可不是什么善茬,况且,她还得到了一个消息。 天黑下来以后,那股子炎热便稍稍散了些。 时薇看著桶里已经完全化成水的冰块,一边將水倒了出去,一边从一旁的铁桶里拿出新的冰块。 就在时薇忙著换冰块的时候,外头突然传来了叮叮噹噹的声音。 一直在擦剑的瑶姿,突然抬眼:“来了!” 夏简兮顿了顿,隨后掀开车帘的一角,看著不远处的街道。 街道的角落里,一群人绑著手链,脚链,一个接著一个的走了出来,叮叮噹噹的声音便来自於他们脚上那个又长又租的铁链。 “小姐,你看!”时薇突然凑了过来,“那不是依兰小娘和贺如烟吗?” 夏简兮看著人群里,並未被束缚住手脚的两人,微微蹙眉。 “她们怎么没有被锁?”时薇忍不住皱眉,“难不成是有什么人为她们打点了?” 夏简兮看了一眼另外一边拖著铁链蹣跚而行的王俊林:“昌邑伯都没能让那些衙役为王公子脱掉铁链,依兰一个没有背景没有关係的小娘,又哪里来的,可以为她出头的人?” 瑶姿坐在夏简兮的身边,她乾脆將帘子整个掀开:“那位依兰小娘,在少卿大人去抄家的时候,就脱了衣服自荐枕席,虽然那一招对少卿大人没什么用,但对那些娶不上媳妇的衙役来说,却比钱財更让人心动!” 时薇忍不住撇嘴,脸也不由自主的变臭:“你的意思是,那依兰小娘用身体换来了她们母女俩不用戴镣銬?” “那对镣銬足有二十斤!”瑶姿回头看向时薇,“你莫要觉得那只是一对普通镣銬,早知道,她们这一路都是要走过去的,那么重的镣銬,用不著几日他们的手脚就会被磨破磨烂,处理不到位就会感染,到时候一高热就可以要了他们的性命,流放这一路,能活著到流放地的人,往往不足一半。” 时薇顿了顿:“可是,她们毕竟也是官眷啊……” “官眷又怎么了?难不成,你还指望那依兰小娘为永昌侯守节不成,到了这个时候,活下去,可比什么都重要!”瑶姿淡漠的说道。 瑶姿跟在易子川身边,大理寺的案子见过许多,在生死面前,什么贞洁,什么名声,都是最最不要紧的东西,毕竟,人只有活下来,才有机会在意这些东西。 夏简兮在听到瑶姿的这番话时,並不觉得惊讶。 毕竟,依兰小娘与旁的良妾不同,她本就是从勾栏瓦舍里一路爬上来的。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能走到永昌侯身边,並且可以被宠爱那么多年,除了貌美,更重要的,便是她豁的出去。 夏简兮可还记得,她被关在地窖里的时候,替永昌侯把守著入口,避免被发现的那位,就是不远处那个,瞧著身形娇弱,却有些黑色心肠的依兰小娘。 瑶姿察觉到夏简兮的情绪变化,她下意识的回头看向夏简兮,隨后轻声问道:“小姐,需要我去杀了他们母女吗?” 夏简兮一愣,隨后不免有些诧异的看向面前的瑶姿:“我看起来,像是来杀人的吗?” 瑶姿下意识的看向对面的时薇,两人对视就许久,最后点了点头。 夏简兮无奈摇头:“我杀她们做什么,流放的这一路上不知道有多少的苦难等著她们,依兰小娘小时候也是苦过来的,说不定可以扛过去,可是贺如烟就不一样了,她吃不了这样的苦,让她一路慢慢走过去,比杀了她痛苦的多。” 时薇不由得看向夏简兮,然后低声说道:“小姐,那我们今日来这里,又是为了什么?” “且等一等!”夏简兮淡淡的说道,“应该,还会有个人要来!” 瑶姿和时薇並不清楚夏简兮在等谁,两人对视一眼,最后很有默契得都没有去问,只是默默的等待著。 官兵们一路走过来,正好在这里匯合,毕竟,这一年到头犯事的人那么多,各个衙门都或多或少有几个要饭要被送去流放。 而那些负责流放的官员就会在这里集合,然后一起前往流放之地。 虽然去往的地方不一样,但是总有一段路要一起走,人多也好照应。 就在所有人都站在那里等待的时候,远处突然出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夏简兮眯了眯眼,眼中立刻迸射出几分杀意。 那一瞬,瑶姿立刻便反应过来,马蹄声的主人,便是夏简兮真正要等的人。 不多时,便有两个人骑著马快速靠近。 时薇眯著眼睛仔细辨认,骑著马而来的,正是在宗族出事以后,在夏茂山的威压下,被夏茂川送去寺庙祈福的夏语若。 时薇在看清楚夏语若的脸以后,不由得诧异:“怎么会是她?” “怎么就不会是她?”夏简兮勾了勾唇角。 “那夏语若是个什么性格脾气,我不知道,小姐难道还能不知道吗?”时薇挑眉,“那廝向来是个白眼狼,是个无利不起早的傢伙,如今贺兰辞被关押,永昌侯府被流放,这贺如烟对她而言早就没有半点利用价值了,她怎么会来这里?” 夏简兮听著时薇的分析,难得没有说话。时薇並没有说错,夏语若这个人,向来自私自利,对她没有用的人,在她的世界观里就是一个废物,她又怎么可能会冒著被他们发现的风险,到这里来见贺如烟呢? 夏语若从马背上下来的时候,身子不由得颤了颤,虽然他披著斗篷,但是还是肉眼可见的消瘦了许多,想来是寺庙里的膳食不大好。 贺如烟虽然坏,但是却天真的可笑,当她看到夏语若出现的时候眼里满满的都是惊喜。 贺如烟立刻站了起来,快步走到夏语若身边:“我就知道你会来送我的!” 夏语若看著她伸过来的手,不著痕跡的微微侧身避开,但是面上还是一副非常担心的模样:“我一知道你的消息便马不停蹄的赶来了,但是你知道的山下一直有人守著,我绕了好大一圈才从后山逃出来的,好在来得及时,不然怕是要错过了!” “他们都说,永昌侯府倒了,那些事总是跟在我身边小姐长小姐短的人都不会再来见我,直到现在也只有你来见我一面。”贺如烟看著面前的夏语若,眼底早已蓄满了泪水。 夏语若看著贺如烟眼底的泪痕只觉得可笑,要知道她跟她之间可没有什么好的交集。 她夏语若虽然出生不大好,但到底是嫡女,而贺如烟,则是一个娼妇生下来的女儿,他们两个从骨子里就是不一样的。 虽然很嫌弃但是夏语若还是装作一副非常亲密的样子,她一边流著泪,一边从怀里拿出一个荷包:“你知道的,我身边本就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我向来没有积蓄的习惯,这点银子是我攒了很多年的,虽然可能帮不上什么忙,但是还请你不要嫌弃。” 贺如烟很是感动的接过那一袋荷包,隨后便哭著想要抱住她,却被她一个侧身悄悄躲开:“如烟,我还有个事情想要问你,你哥被带走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要紧的东西,比如可以和旁人联繫的那种……” “东西?”贺如烟一愣,她仔细的回想了许久,脸上满是困惑。 “对,或者是令牌什么的,要紧的东西!”夏语若不由自主得攥紧了手。 她一直知道,贺兰辞有一个背地里的主子,虽然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是她知道,那个人有通天的本事,只要他想,便是贺兰辞,他也能救的下来。 而夏语若这次冒著这么大得风险从山上下来,就是为了找到这个东西,毕竟,只有这样,她才有可能和贺兰辞背后的那个人联繫上,她才有可能翻身。 远处的夏简兮冷眼看著她们。 夏简兮猜到了夏语若会来,也猜到了她来找贺如烟会有別的目的,她之所以等在这里,也就是想看看,夏语若有没有那个本事,搞到那幕后之人的信物。 贺如烟细细的想了很久,最后说道:“没有,大哥什么都没有给过我,只不过,那一日,大哥被带走的时候,一直在祖母的灵堂里待了许久,想来,那个时候大哥就知道,他可能回不来了!” “灵堂?”夏语若眉头微蹙,显然心中有些焦灼,这是她最后的机会,她可不想永远的被困在山上。 “对,但是灵堂已经被拆了,若是有东西,也早就被那些大理寺的人搜颳走了!”贺如烟气愤的说道。 第165章 五十两银子 夏语若的心沉了又沉,她盯著贺如烟看了许久,最后才低声说道:“如烟,你若是相信我,千万要同我说实话,我也好想法子救你们。” 贺如烟看著面前的夏语若,细细的想了想,最后却也只是无力的摇了摇头:“真的没有,你知道的,兄长与我並不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他虽然待我好,却从来不与我交心,便是真的有什么,他也不会同我说!” 夏语若当然知道贺如烟说的是实话,她犹豫了片刻,隨后才说道:“不妨事,没有便没有吧,你们这一路,千万要小心身体,你相信我,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的!” 贺如烟很是感动的看著面前的夏语若:“自打我们侯府出了事,那些平日里与我交好的那些人,便再也不肯见我了,也就只有你,还来送我!” 夏语若看著泪眼摩挲的贺如烟,心中略过几分厌恶,若非那贺兰辞手里有些要紧的东西,她又怎么可能会冒著被人瞧见的风险来这里。 只可惜贺如烟一如既往的没有用,没能帮上他一点。 夏语若看著她抓在手里的荷包,突然有些后悔自己就不该把这个荷包送出去,那里装著的也是他攒了好久的体己银子。 虽然心中不悦,但是夏语若得面上依旧是那副心疼关怀的模样:“我交好的是你,又不是永昌侯府,你是知道的,我向来不在意这些的!” 贺如烟越发的感动,泪水也不由自主的落了下来:“我知道的,我知道的!” 依兰小娘看著痛哭的贺如烟,面前满是冷漠。 夏语若说的那些话,她是一个字也不相信,她来这里,为的必然是她所说的那个什么东西,其他的,不过就是用来誆骗贺如烟的罢了。 只可惜,她依兰聪明了一辈子,偏偏就生了个单纯的蠢货,真真是最大的笑话。 站在一旁说话的官兵看著一直哭哭啼啼的两人,瞥了一眼依兰,隨后笑了一声:“你女儿,还挺单纯的!” 依兰的心里顿时警铃大作,她猛的抬头看向官兵,但立刻,便將心底那点厌恶藏了起来,换成了討好的笑容:“哥,那个死丫头骗子啊,被侯府的那点荣华富贵迷了眼,书没读几日,却装的一副大家闺秀的样子,无趣的紧!” 官兵哪里不知道依兰是个什么心思,只不过,他既然答应了依兰保证她女儿的安全,自然也不会反悔。 他笑著拍了拍依兰小娘的脸:“你放心,她生的跟个豆芽菜似的,我可瞧不起眼,我还是喜欢你这种要屁股有屁股,要胸有胸的!” 依兰小娘和官兵调笑的声音很快就传到了夏语若的耳朵里,她下意识的探头过去看:“你娘她怎么……” 贺如烟立刻侧身过去,遮掩住夏语若的目光:“没,没什么!” 夏语若看著贺如烟遮掩的神色,心下立刻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不由自主的瞪大了眼睛。 贺如烟瞧她这副模样,便知道,她这是猜到了:“你,你知道了?” 夏语若的心里,泛起一股噁心感,但是很快,她便將自己那点想法都藏了起来,只轻轻的点了点头。 贺如烟窘迫的抓紧了自己的手:“你,你別嫌弃我娘,我们总得想办法先活下去,毕竟只有活下去,我们才有机会从头来过!” “我明白的!”夏语若赶紧开口说道,只是身体却不由自主的在往后退。 贺如烟看著夏语若的动作,心中明白,面上也露出了几个受伤的表情,但是很快他便收敛了情绪,最后赶紧说道:“我晓得,你们看不起这样的人,我也看不起,但是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变成这样的!” “我相信你可以保护好你自己。”夏语若赶紧说道。 站在另外一边的官兵听著夏语若的话,眼底浮现出一抹讥笑,他缓缓向前,脸色难看:“还不快走开,別在这里堵著我们的路了!” 夏语若看著走过来的官兵,悄悄的鬆了一口气,隨后对著贺如烟说道:“这一路上你一定要小心,我一定会想办法让你回来的!” 官兵听多了这样的话,可是被他们送去流放的人没有上千,也有几百能活著到那里的已经是没几个了,还能回来的更是屈指可数。 所以在官兵听起来,这些承诺都只是一个笑话。 官兵一边驱赶夏语若,一边冷笑道:“都是些骗小孩的话罢了,也就你们这些富家千金才会信了!” 贺如烟下意识的想要反驳,却发现依兰小娘正盯著自己,一时之间也就不敢说什么了,低著头没再吭声。 夏语若本来就不是很想继续逢场作戏下去,正好趁著这个机会顺利走开。 官兵见多了人情冷暖,夏语若那点肠子也就只能骗骗贺如嫣那个傻子了,他咳嗽了一声隨后冷声说道:“人啊,一定要睁开眼仔细看看,把別人的客套话当真心话,最后伤心可就是你活该了!” 贺如烟但凡能听懂官兵的话,也就不会被夏语若这三言两语骗得得鬼迷心窍。 不过,贺如烟听不懂,夏语若却听的明明白白的。 她那一点小把戏在这些人的眼里根本不够看,他向来很有自知之明,知道如果自己再不走,到时候惹了旁人的厌恶,难免是要被戳穿的。 夏语若走的很匆忙,动作里都带著几分被拆穿的窘迫感。 可偏偏贺如烟这个傻子还以为人家是受到了惊嚇,忙不迭的上前:“语若,你当心些!” 夏语若臊的连头都没回一下,挥了挥手,便赶紧离开了。 夏语若前脚刚走,后脚依兰小娘便走上前来,一把夺走了贺如烟手里的荷包。 贺如烟下意识的想要抢回来,抬头间却看到了一兰小娘身后的官兵,立刻便不敢动了。 依兰小娘將荷包倒了过来,荷包里头的碎银子立刻就落在了手心里,她细细的数了数,最后忍不住冷笑:“区区五十两银子也值得你落泪?” 贺如烟紧紧的攥著手:“你不知道,她爹官阶小,每个月的俸禄不过就那么一点,就这一点银子肯定也是她攒了很久的。” 依兰小娘看著面前的贺如烟,恨铁不成钢的伸出手,狠狠的戳了戳她的额头:“老娘聪明的一辈子怎么就得了你这么个蠢货,早些时候他时不时的就来咱们府上,从你手里拿走的一些首饰,哪个不比这五十两贵重?她若是有心,便是自己手上没有银子將那些首饰卖掉,换个几百两银子也不过是个小事!” 贺如烟的心里突然咯噔一声。 这么些年,她虽然是永昌侯府的庶女,但是主母不管府上事务,她过的跟嫡出的小姐没有半点区別,甚至比许多人家的小姐都要光鲜亮丽的多。 她与夏语若原本也是说不上话的,她虽然是嫡女,但是小门小户出身,她自然也是看不上的,只是她实在不喜欢夏简兮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夏语若又特別嘴甜会说话,一来二去的才跟她走的近了一些。 如今细细想来,这么多年以来,夏语若从她手里拿走的首饰布料,没有一百也有数十,隨隨便便拿个东西出来,都不止五十两。 依兰小娘看著贺如烟这副模样,心里边明白,她这是回过味来了。 她深深地嘆了口气:“那个丫头,可不是什么善茬,不过事到如今,说再多也没用了,起码,也给咱们送来了这五十两银子,到底还是能扛一些日子的!” 贺如烟红著眼看著面前的依兰小娘,她的脖子上,还有些欢好的痕跡。 依兰小娘为了她们母女这一路上可以过得舒服些,用尽了浑身解数去勾引官兵,才摘掉了她们身上的铁链。 她不是个好人,但绝对,是个好母亲。 依兰小娘看著贺如烟泪流满面的样子,到底还是没忍心继续苛责她,她伸出手轻轻的擦掉她的泪水,隨后说道:“娘跟你说过多少遍了,在这个世上你能相信的只有你自己,你偏偏不听!” 贺如烟没再说什么,只是低头啜泣。 “这银子我给你保管著,放在你自己那里,只怕到不了岭南,就不知道被谁给抢了去!”依兰小娘深深地吸了口气,“那可是个龙潭虎穴,身上要是没点银子傍身,咱们只怕会被吃的连皮都不剩!” 贺如烟哪里还敢说什么,只是一味的点头。 官兵见这对母女两说好了,便缓缓的走上前来:“小姑娘没见过什么世面更没见过什么人心,单纯一些也是正常的,你一个做娘亲的也就不要再骂她了!” 因为有依兰小娘在,平日里看著凶神恶煞的官兵才难得的有几分好脸色。 “好了好了,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再耽误下去,要误了时辰了,咱们该出发了!”另一个官兵缓缓走上前来,手里的鞭子甩在地上啪啪作响。 坐在一旁休息的犯人们,一个个立刻站了起来,深怕你带著倒刺的鞭子下一瞬就会直接甩在他们的身上。 第166章 嗯,杀了她 先帝死的早,没能发现夏茂山是个恋爱脑,可新帝活到了现在,他可比任何人都希望,夏茂山跟夏夫人可以白头偕老。 毕竟,一个没有儿子还恋爱脑的武將,那他可就是想怎么用就怎么用,都不用担心人家拿了兵权就想谋反了。 想当初,先帝本就是为了分割將军府的兵权,才会保下这个媒,想在夏简兮成婚以后,削弱將军府得兵权,以嫁妆的形式转到永安王府的手上。 可现如今,皇帝根本没必要这么做,毕竟,现如今的永安王,要本事没本事,要能力没能力,而且,还与新帝有芥蒂,皇帝是疯了,才非要將这一半的兵权给到永安王。 前世的夏语若之所以可以那么顺利的带走原本就应该属於她的兵符,是因为那个时候的將军府,都沉浸在她被人掳走的悲痛之中。 就连新帝,也忙著收拾那些害死太妃的逆党,没能想的起来这半块兵符,这才被夏语若钻了空子。 2 夏茂山看著已经涨红了脸的三叔公,隨后看向易子川,低声说道:“还请王爷进內院休息片刻,微臣有点家事要处理一下!” 易子川虽然笑话看戏,但也懂给人留顏面,从善如流的起身,端著手里那盏刚喝了一口的茶,跟著下人便入了內院。 易子川前脚刚出堂屋,后脚,便听到夏茂山带著怒意的叱骂:“六亲不认的难道不是三叔公你们……” 將军府的人都在堂屋挤著,內院除了一个奉茶的小丫头,空空荡荡的,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夏简兮才掀了帘子走了进来,却正好瞧见站在画像前认真瞧著的易子川:“娘亲担心冷落了王爷,特地让我来看看,没想到王爷一个人在这里,还挺会找乐子的!” “夏小姐的伤可是好些了?”易子川看著走进来的夏简兮,冷不丁的问道。 夏简兮先是一愣,隨后笑著应下:“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多亏了太后娘娘派来的御医!” 易子川微微偏头看了一眼夏简兮,隨后轻笑一声:“夏家的族亲都闹成那副样子了,也不见夏小姐著急,夏小姐还真是沉得住气啊!” “王爷这不就带著圣旨来了嘛!”夏简兮笑了笑,隨后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船到桥头自然直,有些事情,急是急不得的!” 易子川微微挑眉:“夏小姐,你似乎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遭?” 夏简兮接过听晚递过来的茶汤,轻轻的吹了吹浮沫,隨后笑道:“当一个人的力量不足以撼动某些权势的时候,只要將矛盾放大,损害到所有人的利益,那某些权势,就会成为眾矢之的!” “矛盾放大?” “我外祖父曾经跟我说过一个故事!”夏简兮看著手中的茶汤,轻声说道,“他早年是贩茶发家的,没有自己的码头,就总要受码头的束缚,那个时候,码头的主家眼红他赚得多,就翻倍抽他的利,我外祖父吃了大亏,心有不甘,便半夜在码头贴了告示,告诉所有人码头要翻倍抽利,主家一下子就得罪了所有的商户,商户联起手来要换码头,没办法,主家只得认栽!” “你外祖父是个生意人!”易子川听明白了夏简兮的话,只是忍不住好奇,“那你就不怕,他们联手,最后吃亏的,是你们?” 夏简兮冷笑:“可是,我们虽然是主家,但他们並不是商户,我们將军府,从来不受制於人!只是有些人,被喊了几声长辈,兄弟,就忘了自己真正的身份!” 3 永昌侯老夫人去寧远侯府吃了周岁宴,却在回府的路上摔成瘫子的消息,当天夜里,就传到了寧远侯夫人的耳朵里。 逗弄著宝贝孙子的寧远侯夫人在听到这个消息以后,不由皱紧了眉头:“什么叫做来我们府上吃了周岁宴,回去就摔成了瘫子?难不成,还是我们府上的菜给她吃成瘫子的不成?” 坐在一旁的少夫人看了一眼自家婆母,隨后低声说道:“早知道这永昌侯府是这个做派,一开始就不该请她们来!” 寧远侯夫人冷冷得看了一眼少夫人,隨后开口道:“不管她们是什么做派,永昌侯府在一日,咱们家的宴席,就得去请她们来,这是规矩!” 少夫人噤了声,不敢再说什么。 寧远侯夫人见少夫人脸色难看,將手里的孩子交付给乳娘,隨后走到她身边坐下:“我知你气那老虔婆闹了你孩子的周岁宴,但你日后是要管家的人,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就坏了规矩!” 少夫人低下头,掩藏住微微泛红的眼睛:“知道了,母亲!” “等天亮,便派人送些药材补品过去,虽然她摔成了瘫子,是她罪有应得,但是我们侯府的礼数得做到位!”寧远侯夫人拍了拍少夫人的手,“” 很快就传遍了整个汴京, 很快,便有一个穿著衙役服饰的瘦小男人走了过来:“人已经救过来了,只是还在昏迷,短则半日,多则七日,好在我们赶来的及时,不然就是扁鹊在世也无能为力了!” “辛苦姜大夫了!”秦苍低声道谢,“接下来这几日还要让姜大夫多多留心,王爷特地交代了,千万不能让她死了!” “放心吧,我会尽力!”秦苍点了点头,隨后对身边的人交代道,“送姜大夫回去吧,一路上小心,不要被人跟上了!” “是!” 易子川用一具假尸体换下了玉婷的命,虽然他不能確定自己是不是能从她身上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但是他很清楚的知道玉婷现在还不能死,起码不能就这样死在他的大理寺。 秦苍来回话的时候,易子川刚刚顶著两个硕大的黑眼圈从书房里出来,见到秦苍回来,便开口道:“人可是救下了?” “受了伤,但是心里无忧。”秦苍低声回道,“多亏王爷神机妙算,不然,那玉婷只怕已经去见阎王爷了!” 易子川想起自己收到的那条手帕,顿了顿,隨后说道:“昨天夜里我通宵了一整晚,看完了赌坊所有的帐簿,他们的帐簿做的非常的有学问,没点本事,怕是都看不出来帐簿里的异样,不过就凭著这么一个赌坊,可没有办法直接扳倒侯府!” 秦苍有些奇怪,正当他要询问的时候,突然发现院子里有第三个人的呼吸。 秦苍下意识的想要拔剑,却被衝上来的瑶姿摁住:“是我!” 秦苍看著瑶姿身后的夏简兮,脸色变得有些怪异:“你怎么带著夏小姐到这里来了?” “没有比王府说话更方便的地方了。”瑶姿挑了挑眉,“我们从暗道进来的,没有人发现!” 秦苍有些没好气的瞪了一眼瑶姿,当然不会有人发现了,就连他都被嚇了一跳。 “有些事情,我想单独跟王爷聊一聊!”夏简兮看著面前的易子川,轻声说道。 易子川沉默片刻,隨后看向一旁的秦苍:“让人煮一壶浓茶来!” 秦苍立刻应下,隨后拉著瑶姿离开。 易子川率先进了书房,他的书桌上还堆著许许多多的帐簿,那些都是从赌坊拉回来的。 夏简兮走到书桌前隨手翻了几本帐簿,顿了顿,笑道:“这样大的流水,怪不得汴京之中的权贵总愿意冒著风险在这些生意上插一脚。” “你知道那家赌坊跟永昌侯府有关,我可以认为,是你曾经派人调查过,但是我很好奇你是怎么知道那处別院的?”易子川並不喜欢拐弯抹角,尤其是在面对聪明人的时候,他更喜欢直来直往。 “只要有心,想要知道这些並不难。”夏简兮低笑了一声。 她能知道这些还多亏了前世自己给永昌侯府擦屁股的经歷。 她至今还记得,当时她知道那处別院养著自己公爹的外室时,是有多么的难以置信,尤其是当她看到那个外室年岁比自己还要小一些的时候,他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办法直视永昌侯。 “王爷可曾询问过那名女子?”夏简兮看向易子川。 “无非就是良家女儿,见到官兵就已经三魂去了七魄,还没来得及拷问,便已经嚇得腿软。”易子川嗤笑,“要我说这老侯爷还真是吃得开,那姑娘的年纪都够做他儿媳妇的了!” “老侯爷不仅吃得开,而且还下得去手!”夏简兮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一开始住在那个別院里的是那个小姑娘的母亲!” 易子川突然停住:“什么?” “母女通吃!”夏简兮微微挑了挑眉,“虽然很齷齪,但的的確確是那位老侯爷能做的出来的事情,只怕他被抓走的时候还嚷嚷著,说那个小姑娘是自愿的,但是我若告诉你,那个小姑娘的母亲便是被老侯爷强抢过去的良家妇女,王爷又该怎么看呢?” 易子川抬手揉了揉眼角,隨后在一旁坐下:“怎么看?当然是坐著看!还真是齷齪,这些贵族总是能做出一些匪夷所思,道德沦丧的事情来!” 第167章 怎么说疯就疯了 夏语若的尸体一直到第二天,才被夏二夫人从衙门领回来。 跟著一起回来的,还有被夏二夫人掐打的遍体鳞伤的玉梅。 自从夏氏族亲死的死,伤的伤,夏二夫人担心这个案子查著查著,最后会落到夏语若的头上,便在出事前,將夏语若送去了寺庙清修,她原本是想著,等事情告一段落以后,再將人给接回来,却不想,她那活生生的女儿,最后,竟然成了躺在担架上的一具尸体。 夏语若是偷偷从寺庙里跑出来的,还是附近逛庙会的百姓瞧见一死一伤的两人,然后报了案。 玉梅被打晕,身上也带著几处擦伤,醒过来的第一时间,便告诉衙役,他们是汴京夏家的小姐。 汴京城中,姓夏的人户不多,最出名的,便是护国將军府。 那京兆府一听是夏家的小姐,便立刻將心提了起来。 毕竟,这段时间以来,护国將军府算得上是多灾多难,尤其是他们那位小姐,前脚刚被贼人绑架,差点性命不保,后脚又被人暗杀,更是差点连累摄政王陪她一起死,摄政王为此断了的两条腿,至今还未恢復呢! 京兆府尹嚇的是连夜从床上爬起来,追著玉梅问了许久,才知道,是夏茂川府里的小姐。 鬆了一口气的同时,京兆府尹还是不由的感慨了一句:“最近这夏家,可是得罪了什么人了,將军府接二连三的出事,夏氏族亲又被屠了满门,只留下一个妇孺儿童,如今又到了这夏二的家里!” 跟在京兆府尹身边的主簿犹豫了半晌,才说道:“大人,您说,咱们通知家眷的时候,要不要,顺便同那夏將军说一声,虽说两家闹翻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但是到底是亲兄弟!” 京兆府尹点了点头,隨后看向主簿:“派人去通知的时候,顺道,去一下將军府,只说,汴京如今出了一伙贼人,夏二小姐出了事情,让將军府也仔细些!” 主簿点了点头:“是,属下这就去办!” 京兆府的人,在天刚亮的时候,赶到了將军府,正巧遇上了准备出门去上朝的夏茂山。 夏茂山在听说夏语若死在了街市上的时候,不由地蹙眉,隨后第一时间去了夏简兮的院子,愣是站在窗边,透过半开的床看到了还躺在床上做梦夏简兮,这才放心地出门去上朝。 等到夏茂山上朝回来的时候,刚到將军府门前,他便听到了一阵尖锐的哭声。 夏茂山翻身下马,摘下官帽,看著隔壁院门前,跪坐在地上的夏二夫人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他犹豫了许久,正准备上前的时候,却被赶来的夏夫人拉住了手:“將军!” 夏茂山看著因为奔跑而面色涨红的夏夫人,顿了顿,隨后低声说道:“我只是去看看!” “將军若是信我,就不要去!”夏夫人回头看了一眼隔壁院,隨后无奈的说道。 夏茂山听出了不对劲,便走到她身边:“出什么事了?” 夏夫人摇了摇头,隨后看向隔壁院门口,然后低声说道:“將军等一等,就知道了!” 就在夏茂山满脸不解的时候,被几个管事搀扶起来的夏二夫人,突然像是著了魔一般,衝到一旁的年轻女子身边,一下接著一下,用尽全力的掐著她,拧著她,面目更是狰狞的嚇人:“贱人,贱人,你这个贱人,你怎么不去死,你怎么还有脸活在这个世上,你就应该替语若去死,你这个贱人!” 夏茂山看著被这么暴打,也只是紧紧咬著牙不敢落泪的婢女,下意识地就要上前,却被夏夫人一把拽了回来:“你再等等!” 夏茂山实在是见不得那夏二夫人这么对待一个小姑娘,正准备挣脱夏夫人的手过去时,却听到了夏二夫人咒骂道:“你就跟隔壁那个丧门星一样,命硬得要死,我明明扎了那么多的小人,怎么就没能把她扎死,该死的明明是她,凭什么最后是我女儿出了事,凭什么!” 这一句句咒骂声,让夏茂山生生的止住了脚步。 方才还满是同情的夏茂山,在听到这番话以后,一张脸,立刻被气得通红:“她,她,她……” 夏夫人自然也听不得这些话,胸膛剧烈起伏著,显然也是气得不轻,她鬆开夏茂山的手,隨后带著几分怒气的说道:“將军还要去管他们吗?” “管个屁!”夏茂山“呸”了一声,要不是对面的是个女人,还是他的弟媳,他都恨不得能衝过去砍死她。 夏语若出事,的確让人伤心,但是夏简兮也是他们家的宝贝女儿,凭什么被人家这么诅咒。 夏茂山气的不成,最后重重地甩了一把衣袖:“进府,关门!” 夏夫人深深地看了一眼隔壁院门口,又哭又闹的夏二夫人,眼底的那一点同情,在她一句有一句的咒骂声中,消散得乾乾净净。 夏茂山率先进了府,夏夫人跟著走了进去,隨后嘱咐门房道:“隔壁院的人,不论是谁,一个都不准放进来!” 门房自然也听到了夏二夫人的那些诅咒,心里也很是气愤,便赶紧点头道:“夫人放心,就是一只苍蝇,小的也绝对不会放进来的!” 门关上的时候,夏茂山总算是听不到夏二夫人的那些诅咒,只是脸色依旧不大好,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隨后放慢脚步,等著夏夫人走上来。 夏夫人小跑著才追上夏茂山,隨后很自然地將手放进他的臂弯:“別生气了,她有这个心思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 夏茂山深深地嘆了口气,隨后问道:“简兮呢?” “这会儿应该还在睡!”夏夫人想起自己早上知道夏语若昨夜被人劫杀,头髮都没来得及梳就跑去了夏简兮的院子里,却发现她正躺在被窝里,睡得小脸通红,嘴角还带著淡淡的笑容,瞧著,是做了个美梦的样子。 “这会儿还在睡?”夏茂山有些诧异,“早上我去的时候,就见她屋子关著门,这个时辰还在睡?” “时薇说,她昨日去了一趟摄政王的別院,想来又是忙了一整天,难免睏倦些!”夏夫人说著,眼底不免升腾起一丝骄傲,“近来我身子不大爽利,那里的事情,大多交付她去做了,南星说,她事事周到,做得很好!” 夏茂山听到夏夫人这么说,眼底仅剩的那一丝怒意也消散了去:“还是夫人你教导的好!” “我教她的,大多都是经商和管家之道,那股子侠义之心,还是跟你学的!”夏夫人笑著说道。 夏茂山顿了顿,隨后轻轻地拍了拍夏夫人的手:“是咱们教导的好!” 夏夫人没有再反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氏族的那些妇幼,我已经安排了,过几日,便会送他们回老家,我已经事先派了人回老家准备了,等他们到了,自会有人接应!” 夏茂山一愣,隨后看向夏夫人:“难为夫人以德报怨,不记恨他们,还为她们安排妥善的后路!” “我哪里是什么以德报怨的人,我可没那么高尚,我只是不愿意那些无辜妇幼因为家中男人不做人,便悽苦一辈子!”夏夫人微微垂眸,“这世道,女子艰难,她们本就无辜,我若还將罪责怪在他们身上,他们又该过得多苦啊!” 夏茂山停下脚步,深深地看向夏夫人,最后却也只是拍了拍他的手,没有再说什么。 就在两人说话的时候,南星突然小跑了过来:“夫人!” 夏夫人看著南星慌乱的目光,不由地皱眉:“怎么了?” “二夫人她……”南星有些难言。 夏茂山心底顿时升腾起一股怪异:“到底怎么了?” “二夫人她疯了!”南星艰难的说道。 “疯了?”夏茂山满脸的不可思议,“方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二爷方才回来,听著二夫人那些胡言乱语,想要上去阻拦,却被她一巴掌打得差点摔倒在地!”南星想起自己方才看到的场景,只觉得感慨,“二爷原本还以为二夫人是伤心过度,却不想,下一瞬,她便发了疯,开始扒自己的衣服!” 夏夫人听著南星的话,满脸的诧异:“怎么会这样?” “二爷將她强行绑了回去,已经派了人去请大夫,但是瞧著,是不大好了!”南星轻声说道。 夏茂山不由地蹙眉,良久,才从腰上取下一个令牌:“拿著这块腰牌,去太医院请大夫过来吧!” 夏夫人也没有阻止,只是不敢相信地说道:“方才还好端端的,怎么说疯,就疯了?” “说不定就是一时之间太伤心了,所以失了心智!”夏茂山看著离开的南星,忍不住嘆息摇头,“老二的这个媳妇啊,好好的日子不肯过,非要闹成这副模样!” “將军难不成觉得,这么多事情,就凭她一个女人家,就能做的?”夏夫人抬眼看向夏茂山。 夏茂山恍然。 是啊,夏二夫人再工於心计,到底也是个女人,没有男人的默许,她就算各种算计,又怎么敢算到族亲的头上呢! 一时被蒙蔽了双眼的夏茂山,突然摇头嘆息:“是我一时没想明白!” 毕竟,当初不论是换亲,还是后来的刺杀,这些人所图的,都是將军府的钱財和权势,要知道,他膝下只有一个女儿,若是她的女儿没了,那他和夏夫人这些年挣来的不论是財富还是权势,最后都有可能落到二房的头上。 而这一切的最终受益者,都是夏茂川。 虽然夏茂山很不想承认,但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那个一直躲在女人背后的夏茂川,从头到尾,都並不无辜。 第168章 好的不灵坏的灵 夏二夫人疯了的消息,传到夏简兮耳朵里的时候,她才刚刚从床上爬起来,一边端著一碗羹汤吃著今日的早午饭,一边听著给自己梳头的时薇念叨。 “……那玉梅是真的惨,被打得不成样子了,脸上瞧著好好的,那手臂隨便露出来一截,都是却黑却黑的!”时薇看著铜镜里头的夏简兮,低声说道,“小姐,您就不管管?” 夏简兮喝了一口羹汤,隨后说道:“管啊,怎么不管,只是时候还没到,你现在去,不仅要不到玉梅的卖身契,还容易被人发现问题,得再等一等!” 时薇想起昨日瑶姿快狠准的那一刀时,心里还是有些惧怕,她咽了咽口水,隨后说道:“小姐,你说,那二夫人是真的疯了,还是假的疯了?” “真的假的,有什么区別?”夏简兮放下手里的碗,“她这一辈子,膝下不过一儿一女,那个儿子隨了二叔,会读书,却也只是一般,考个举人,若是没有旁地歪门邪道,便也同二叔一样,当个一辈子的官,不愁吃不愁喝,但是想要飞黄腾达,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时薇想起那位瞧著文质彬彬,但是眼睛总是滴溜溜转的公子,便不由地撇嘴:“他若是肯好好当官也好啊,这辈子也算衣食无忧了,就怕他本就没本事,偏又一肚子坏水!” “这世上,可不是什么人都知足的!”夏简兮看著镜子里的自己,淡淡的说道,“二婶不就是如此,她自詡清流人家,一直觉得我娘一个商户出生的女儿,不应该踩在她的头上,早年间,想要凭丈夫做那高人一等的贵太太,奈何我那二叔碌碌无为半生,后来,又指望著儿子,可偏就这儿子也没什么大出息,就將心思全部扑在了夏语若的身上!” “小姐说她一门心思扑在夏语若身上,也没见她將夏语若教得多出色啊!”在外头听了好一会儿的瑶姿走了进来,直接说道。 “女儿家若是可以高嫁,那也是世人眼中的出色了!”夏简兮看著镜子里的瑶姿,轻声说道。 瑶姿撇嘴:“在指望也没用了,那夏语若已经死了,死得不能再死了!如今瞧著,那二夫人,多半就是因为心里最后的那点指望破灭了,彻底没了希望,这才得了失心疯!” “可是確症了?”夏简兮听著瑶姿的话,下意识地回头看向她。 瑶姿点了点头:“太医院已经来过了,说是伤心过度,得了失心疯,开了点药,让她先吃著,至於能不能好,就看她的造化了!” 夏简兮不免有些诧异,毕竟,她也是没想到,夏语若的死,对夏二夫人,竟然会是这么大的创伤,毕竟,在她看来,那夏二夫人若是真的在乎夏语若,便该好好教养她,如今夏语若的下场,说到底,也是因为她一次又一次的纵容和支持。 夏简兮很快就接受了这个消息,点了点头:“疯了也好,疯了就没那么多心思了!” 夏二夫人一疯,夏简兮的丧事便没了人操持。 夏茂川硬著头皮来找夏夫人帮忙,却被夏夫人以一句两家已无来往推了回去,气得夏茂川回到府里打砸了一堆东西,最后更是“不小心”將已经疯疯癲癲的的夏二夫人打了个半死,然后匆匆送去了乡下的庄子上样子。 一个只剩下一口气的疯婆子,就这么被送到乡下,哪里能活得过这个冬天,只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时薇给夏简兮梳好了髮髻,便收起了梳子:“今日是別院那些女子离开的日子,小姐可要去看看?” “自然是要去的!”夏简兮看著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那处安养院,我也是出了不少银子的!” 铁翼徽的案子几乎震惊整个大周,如今倖存的,大多都是妇女儿童,其中还有几个十一二岁的男孩子,这些女子,没了家人,更没了田地住宅,若是直接开门让人走,那她们多半活不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好不容易救回来的人,他们又怎么会允许她们隨隨便便的就去死呢! 易子川找到皇帝商议,最后从那些抄家所得的罚银中,拨取了一部分银钱,在汴京的郊外,置办了一处安养堂,给她们提供住所和平日里的吃穿,同时也会照顾那些是在此案中失去父母的可怜孩子。 等到她们彻底的恢復好了以后,安养堂便会请来一些老师傅,教授这些女子一些谋生的技艺,或纹绣,或织锦,等到学成,便会给她们寻找可以谋生的地方。 易子川倒是有心让她们在自己名下的產业做工,只是易子川这廝有钱也只是因为先帝给的太多,以及如今这位皇帝时不时的赏赐,至於做买卖,他名下的那些商铺,只要不亏本,对他而言,就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了。 只不过,易子川不会做生意,夏简兮会啊,她在知道易子川有这个打算以后,便主动找到了易子川,告诉她,可以让这些女子到她名下的產业里做活。 毕竟,夏简兮的產业,早就布满各行各业。 为此,皇帝还专门拨了一个款项出来,这些女子谋生的第一年,做工的地方,都可以得到朝廷免徵一定额度的赋税,算是补贴。 这一块肉,虽然不大,但到底是朝廷的羊毛,能薅一点也是好的! “只是那夏语若昨夜才被人劫杀,今日小姐你要出门,夫人怕是不允吧!”听晚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套刚刚整理过的衣裙。 “应当不妨事,毕竟,安养堂的事情,娘亲也是知道的!”夏简兮说著,起身走到听晚身边,一边让听晚帮著穿衣,一边说道,“若是不肯,让娘亲一起去便是了!” “夫人的身子还没好全,將军怕是不会让夫人出门!”听晚顿了顿,隨后说道,“不过既然將军在府上,说不定,將军会陪著去!” 夏简兮穿衣服的手愣了一下,隨后悠悠然地看向听晚:“小听晚,你可赶紧闭上你的乌鸦嘴吧!” 听晚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直到她抬头看向夏简兮,发现屋子里的三人都直勾勾地看著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要知道,夏茂山虽然很是宠爱夏简兮这个宝贝女儿,可他到底是在沙场上廝杀的猛將,言行举止间,总带著几分威压,便是夏简兮才遇上他的时候,也会下意识地乖巧起来。 毕竟她老爹,一般不动手,一动手就是要命的疼啊! 听晚赶紧闭上了嘴,还抬手轻轻地拍了拍:“是我说错话了!” 夏简兮看著这副模样的听晚,犹豫了半晌,最后还是说道:“我总觉得,会一语成讖!” 最后的事实证明,听晚的乌鸦嘴,灵的不得了。 今日本就没什么事的夏茂山,在自己的院子里耍了好几轮拳以后,听说夏简兮要去摄政王的別院將那些妇幼送去安养堂的时候,便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这几日不太平,我陪简兮去吧!” 当夏简兮走出府邸,看到骑在高头大马上等著她的夏茂山时,冷静得就好像早就知道了一般,只有跟在身后的听晚,一脸的便秘。 夏茂山不明所以,只是觉得听晚瞧著不大舒服的样子,便说道:“听晚若是不舒服,回去便是,让时薇来,咱们將军府可没有为难下人的事情!” 听晚赶紧摇头:“將军误会了,我没有不舒服!” “那你这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夏茂山微微蹙眉,“若是有什么不適的地方,可不好强撑,趁早去请了大夫来看!” “不妨事,只是昨日吃的有些多了!”听晚强行撤出一个笑容。 幸好夏茂山不是那种喜欢究根问底的人,不然,听晚只怕要说出一句“如厕不顺”才能勉强唬住眼前的这位大將军了。 夏简兮一行人上车以后,立刻便忍不住笑出了声,瑶姿可是半点不客气:“听晚这张嘴啊,真的是好的不灵坏的灵!” 夏简兮看著面如菜色的听晚,笑著拍了拍她的手,隨后说道:“不要紧的,左右我爹不会嚇唬你们!” 听晚忍不住拍了拍自己的嘴:“你说我怎么就话那么多呢!说什么不好,偏说这个!” 马车里的几人,都不由得笑出了声。 骑著马走在马车前头的夏茂山听著马车里的笑声,虽然不知道他们在高兴些什么,但是只是听著她们这些爽朗的笑声,心里头也不由得轻快了许多。 第169章 什么都没有了 夏简兮一行人到了別院以后,夏茂山翻身下马,现在门前许久,直到夏简兮走到她身边:“爹爹要进去看看吗?” 夏茂山顿了顿,隨后摇了摇头:“我就不进去了,这里头大多都是女子,我一个糙老爷们进去,难免会嚇到她们!” 夏简兮抬头看向自己身边的夏茂山,沉默了片刻隨后说道:“是爹爹带著人马將她们从水深火热的炼狱中救出来,她们又怎么会害怕爹爹呢?” 夏茂山沉默了半晌,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我一个武將,身上都是煞气,不进去了,我在这里等你便是!” 夏简兮知道,夏茂山有他自己的考量,便也没多说什么,自己带著时薇和瑶姿便进了別院。 別院中的人早就得到了要搬去安养堂的消息,早早就开始收拾东西,夏简兮一进门,便瞧见桃娘子正带著几个女子,帮忙收拾院子里的一些被褥。 这些被褥本就是新买的,如今自然也是要带了去的,只是那些女子们身上大多都有些或大或小的伤口,桃娘子心疼她们受了那么大的罪,便带了几个未曾离离开汴京的姐妹们来帮她们收拾行囊。 “娘子今日来的好早!”夏简兮瞧著桃娘子,笑著走了过去。 “在府里待著閒著也是閒著,想著这里要搬家,多半人手不够,便来帮点忙!”桃娘子穿著轻便,动作间,偶尔还能瞧见她手臂上或深或浅的伤疤。 夏简兮瞧著桃娘子额头上的汗水,顿了顿,隨后说道:“娘子身上的伤,可好全了?” “还有些疤!”桃娘子笑了笑,“不过,亏了这身疤,我也彻底告別了以前的身份,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桃娘子很不喜欢她的过往,对她而言,那些过往就像是午夜的噩梦,年復一年,日復一日的纠缠她,不肯放过她。 如今,桃娘子已死,她也可以脱去那身虚假的皮囊,安安稳稳的过下半生,而身上的这些疤痕,对她而言,就更像是摆脱过往的勋章。 夏简兮瞧著桃娘子的眼睛,她可以感觉到,桃娘子是真的开心,她轻轻的笑了一声,隨后低声问道:“那不知道,日后,我是要叫你灵南娘子,还是叫你江夫人?” 钟灵毓秀,东南之秀。 灵南,是江一珩为她取得新名字。 至於江夫人,便是那江一珩心急的厉害,瞧见好不容易给桃娘子换了身份,后脚便请了媒婆上门选日子,生怕一个不小心,这等了大半辈子的媳妇又跑了。 灵南娘子靦腆一笑:“叫什么都好,叫我桃也不碍事!” 夏简兮看著灵南娘子,隨后笑道:“从那日起,苦命的桃娘子便不在了,如今在我面前的,便会是那个下半生顺风顺水的灵南娘子,那我自然也不好再叫你桃,我还是唤你灵南娘子,好不好?” 灵南娘子的眼眶红红的,但脸上却满满的都是笑容:“好!” 就在二人说话的时候,从里院走出来一个面色苍白的女子,夏简兮只看了她一眼,便认出,她是那一日突然產子的女子。 买她生子的那对夫妇,受了处罚,夫妇二人都挨了板子,据说被打了个半死,还赔了大半的家產,虽然依旧不公,但到底,也算是给了她一个交代。 女子缓缓走到夏简兮面前,她盯著夏简兮看了好一会儿,才低头行礼:“夏小姐!” 夏简兮看著她消瘦的身形,微微蹙眉:“怎么不在屋子里休息,出来做什么?” “屋子里闷得很,她们都在收拾东西,说我刚出月子,帮不上什么忙,现在哪儿都有人催我回去躺著,我觉得烦闷,便出来走走!”女子看著夏简兮,微微勾了勾唇角,隨后说道。 夏简兮盯著女子看了半晌,她记得她的名字,很好听,叫李诗禾。 她父亲是个秀才,身子不好,早早过世,她刚刚十四,便嫁给了她的丈夫,刚成婚不到一年,她的丈夫就被强征,最后不仅人没回来,连带著她,也受尽了磨难。 “她们也是为了你好!”夏简兮看著李诗禾,轻声说道。 面对一个刚刚失去孩子的母亲,不论是谁,说话都会变得格外的小心翼翼。 李诗禾自然察觉到了夏简兮的拘谨,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略带几分寡淡的笑容:“我知道,你们都担心我会伤心,所以很小心,不敢跟我提生產,月子,还有孩子这些字眼,可是……有些事情,不是不提,就会忘了的!” 作为承受过一次生產之痛的母亲,她身体的每个角落,都在告诉她,她有过一个孩子。 只是,她甚至都没能看到那个孩子一眼。 “王爷身边的那位公子,將赔偿送到了我的手里,真是……好大一笔钱啊!”李诗禾自嘲一笑,“我都不敢想像,原来一个孩子,可以值那么多钱啊!” 夏简兮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著面前的李诗禾,她说的话很凉薄,也很难听,可即便如此,夏简兮还是从她的言语中,听到了失去孩子的绝望和痛苦。 “夏小姐,你知道我的孩子在哪里吗?”李诗禾突然抬眼紧紧的盯著夏简兮。 夏简兮被李诗禾这个目光嚇了一跳,下一瞬,灵南娘子便立刻上前,一把將夏简兮拦在了身后:“李诗禾,你有发病了是不是!” 李诗禾却只当没瞧见灵南娘子,依旧直勾勾的盯著夏简兮:“是夏小姐亲手抱走她的,夏小姐肯定知道他在哪里,对不对?我辛辛苦苦生下他,可我却连他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夏小姐总是见过的,你同我说说,说说!” 灵南娘子拦住李诗禾,眼中除了怜悯,更多的却是失望:“李诗禾,你清醒点,那个孩子是你自己不要的,既然不要了,你就该放下!” 听到灵南娘子这番话的李诗禾突然就掩著脸蹲下,泪水很快就从她的指缝里漏了出来:“可是,我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家,没有亲人,什么都没有了!” 李诗禾的哭声很是压抑。 但却是这里所有人的心声。 永昌侯一死百了,可她们呢,她们逝去的家人不会回来了,受过的苦难也会死死的扒在她们的记忆里,她们失去了所有,只留下一条命。 灵南娘子听著她的哭声,蹲下身紧紧的抱著她:“傻姑娘,我们都是你的家人啊,你怎么就什么都没有了,你还有我们啊!” 李诗禾哭著哭著,便在灵南娘子的怀里睡了过去。 灵南娘子立刻便叫来了几个女子,將李诗禾背了回去。 等到一切都收拾好以后,灵南娘子才看向夏简兮:“嚇坏了吧,她坐月子的时候,因为孩子的事情一直哭,便落下了月子病,有些疯疯癲癲的,姜大夫给开了药,好了许多,只是时不时还是会这样,姜大夫说她这是肝气鬱结,伤到了,短时间內没那么容易好,只得慢慢调理!” 这个事情,夏简兮倒是听说了,只是李诗禾发病的样子,她却是第一次看:“娘子费心了!” “都是女人,命苦的很,能帮一些是一些!”灵南娘子说著,便忍不住嘆了一口气。 就在夏简兮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她的身后突然出来了軲轆的声音,她下意识的回头,果不其然瞧见了被秦苍慢慢推著过来的易子川。 夏简兮看著易子川这幅样子,有些诧异:“搬家这点小事,也值得王爷亲自来一趟?” “怎么,本王不该来?”易子川看向夏简兮,勾了勾唇角。 灵南娘子很有眼力见的对著易子川行了个礼,隨后便带著人迅速离开了这里。 灵南娘子一走,易子川便突然换了个脸色,他抬眼看向面前的夏简兮:“你杀了夏语若!” 易子川这句话,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夏简兮一愣,下意识的回头看向瑶姿,却发现,瑶姿也正好看了过来,她正对著自己摇头。 “我的暗卫,如今倒是被你给收买了,动手杀了人也不见得上报!”易子川看向站在夏简兮身后的瑶姿。 瑶姿心虚的低下了头。 夏简兮立刻往边上走了一步,將瑶姿挡在了自己的身后:“人是我逼她去杀得,与她没什么关係!” 易子川看著犹如老母鸡一般,护在瑶姿身前的夏简兮,挑了挑眉:“夏语若身上的钱財,不晓得是不是被人给捡走了,没了钱財,便被京兆府定为劫杀案,倒是不会找到你哪里去!” 夏简兮看著面前的易子川,微微蹙眉:“既然瑶姿未同你说过,那王爷怎么知道是我做的?” “夏小姐莫不是忘了,瑶姿是我的人!”易子川笑了一声,“她的功夫可都是本王手底下的师傅们教的,她杀人的手段,便是本王瞧不出来,秦苍他们还能看不出来吗?” 听到这话。瑶姿哀怨的目光立刻扫向秦苍,心虚的秦苍突然就变得很忙,东看看西看看,就是坚决不看对面的瑶姿。 第170章 左派 永昌侯老夫人去寧远侯府吃了周岁宴,却在回府的路上摔成瘫子的消息,当天夜里,就传到了寧远侯夫人的耳朵里。 逗弄著宝贝孙子的寧远侯夫人在听到这个消息以后,不由皱紧了眉头:“什么叫做来我们府上吃了周岁宴,回去就摔成了瘫子?难不成,还是我们府上的菜给她吃成瘫子的不成?” 坐在一旁的少夫人看了一眼自家婆母,隨后低声说道:“早知道这永昌侯府是这个做派,一开始就不该请她们来!” 寧远侯夫人冷冷得看了一眼少夫人,隨后开口道:“不管她们是什么做派,永昌侯府在一日,咱们家的宴席,就得去请她们来,这是规矩!” 少夫人噤了声,不敢再说什么。 寧远侯夫人见少夫人脸色难看,將手里的孩子交付给乳娘,隨后走到她身边坐下:“我知你气那老虔婆闹了你孩子的周岁宴,但你日后是要管家的人,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就坏了规矩!” 少夫人低下头,掩藏住微微泛红的眼睛:“知道了,母亲!” “等天亮,便派人送些药材补品过去,虽然她摔成了瘫子,是她罪有应得,但是我们侯府的礼数得做到位!”寧远侯夫人拍了拍少夫人的手,“” 很快就传遍了整个汴京, 很快,便有一个穿著衙役服饰的瘦小男人走了过来:“人已经救过来了,只是还在昏迷,短则半日,多则七日,好在我们赶来的及时,不然就是扁鹊在世也无能为力了!” “辛苦姜大夫了!”秦苍低声道谢,“接下来这几日还要让姜大夫多多留心,王爷特地交代了,千万不能让她死了!” “放心吧,我会尽力!”秦苍点了点头,隨后对身边的人交代道,“送姜大夫回去吧,一路上小心,不要被人跟上了!” “是!” 易子川用一具假尸体换下了玉婷的命,虽然他不能確定自己是不是能从她身上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但是他很清楚的知道玉婷现在还不能死,起码不能就这样死在他的大理寺。 秦苍来回话的时候,易子川刚刚顶著两个硕大的黑眼圈从书房里出来,见到秦苍回来,便开口道:“人可是救下了?” “受了伤,但是心里无忧。”秦苍低声回道,“多亏王爷神机妙算,不然,那玉婷只怕已经去见阎王爷了!” 易子川想起自己收到的那条手帕,顿了顿,隨后说道:“昨天夜里我通宵了一整晚,看完了赌坊所有的帐簿,他们的帐簿做的非常的有学问,没点本事,怕是都看不出来帐簿里的异样,不过就凭著这么一个赌坊,可没有办法直接扳倒侯府!” 秦苍有些奇怪,正当他要询问的时候,突然发现院子里有第三个人的呼吸。 秦苍下意识的想要拔剑,却被衝上来的瑶姿摁住:“是我!” 秦苍看著瑶姿身后的夏简兮,脸色变得有些怪异:“你怎么带著夏小姐到这里来了?” “没有比王府说话更方便的地方了。”瑶姿挑了挑眉,“我们从暗道进来的,没有人发现!” 秦苍有些没好气的瞪了一眼瑶姿,当然不会有人发现了,就连他都被嚇了一跳。 “有些事情,我想单独跟王爷聊一聊!”夏简兮看著面前的易子川,轻声说道。 易子川沉默片刻,隨后看向一旁的秦苍:“让人煮一壶浓茶来!” 秦苍立刻应下,隨后拉著瑶姿离开。 易子川率先进了书房,他的书桌上还堆著许许多多的帐簿,那些都是从赌坊拉回来的。 夏简兮走到书桌前隨手翻了几本帐簿,顿了顿,笑道:“这样大的流水,怪不得汴京之中的权贵总愿意冒著风险在这些生意上插一脚。” “你知道那家赌坊跟永昌侯府有关,我可以认为,是你曾经派人调查过,但是我很好奇你是怎么知道那处別院的?”易子川並不喜欢拐弯抹角,尤其是在面对聪明人的时候,他更喜欢直来直往。 “只要有心,想要知道这些並不难。”夏简兮低笑了一声。 她能知道这些还多亏了前世自己给永昌侯府擦屁股的经歷。 她至今还记得,当时她知道那处別院养著自己公爹的外室时,是有多么的难以置信,尤其是当她看到那个外室年岁比自己还要小一些的时候,他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办法直视永昌侯。 “王爷可曾询问过那名女子?”夏简兮看向易子川。 “无非就是良家女儿,见到官兵就已经三魂去了七魄,还没来得及拷问,便已经嚇得腿软。”易子川嗤笑,“要我说这老侯爷还真是吃得开,那姑娘的年纪都够做他儿媳妇的了!” “老侯爷不仅吃得开,而且还下得去手!”夏简兮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一开始住在那个別院里的是那个小姑娘的母亲!” 易子川突然停住:“什么?” “母女通吃!”夏简兮微微挑了挑眉,“虽然很齷齪,但的的確確是那位老侯爷能做的出来的事情,只怕他被抓走的时候还嚷嚷著,说那个小姑娘是自愿的,但是我若告诉你,那个小姑娘的母亲便是被老侯爷强抢过去的良家妇女,王爷又该怎么看呢?” 易子川抬手揉了揉眼角,隨后在一旁坐下:“怎么看?当然是坐著看!还真是齷齪,这些贵族总是能做出一些匪夷所思,道德沦丧的事情来!” “赌坊的这些帐簿清算下来,应当是有几条人命的,再算上强抢民女的罪名,就算不能要了永昌侯的命,总是能让他们大出一场血的。”夏简兮低下头,翻著桌子上的帐簿。 “我们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就只是为了让他们多些银子?”易子川的语气有些不善,“夏简兮,你在耍著我玩吗?” “其实依照我朝律法,杀人偿命。”夏简兮抬头看向易子川,没有丝毫的畏惧,“只不过皇亲国戚总是难免有些特权的,哪怕是摄政王里也总有一些人的情面要看。” 易子川盯著夏简兮的眼睛看了许久,才缓缓挪开目光:“既然你知道又何必大费周章?” “王爷知道现在的永昌侯府最缺的是什么吗?”夏简兮走到一旁坐下,“钱,他们现在最缺的就是钱!” 易子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听著。 “这一次他们想把自己撇乾净,就只能用钱买了个平安。”夏简兮低低的笑了一声,“这么些年永昌侯不务正业,永昌侯夫人与永昌侯不和,很早就已经不管府里的事情,那位老夫人又是个拎不清的,府上的產业大多都是亏损的,他们之所以要冒险去经营赌坊,说到底还是因为手头上没有钱。” “你是觉得一个侯府会被银子给逼上绝路?”易子川挑眉,“那你是不是或多或少有些太看不起侯爵府?就是他们祖上留下来的东西都够他们吃几辈子的,又怎么可能会为了一点银子就鋌而走险呢?” “太平县的那桩案子难道不是为了银子吗?”夏简兮目光灼灼的看向面前的易子川,“王爷的日子或许过得太顺遂了,所以並不清楚这些世家真正的底蕴,先不说旁的,只说永昌侯府,永昌侯在外头到处沾惹草,每月的俸禄都不够他去养这些小老婆的,而永昌侯府更是奢靡成性,他们祖上就是留了金山银山也不够他们挥霍的。” 易子川突然凑到夏简兮面前:“夏简兮,为什么你会这么了解永昌侯府的事情?你……喜欢贺兰辞?” “呸呸呸,真是晦气!”夏简兮猛的一把推开易子川,“你真是疯了,你这话说的比让我去死都还要恶毒!” 易子川挑眉:“既然你不是喜欢他,为什么你会这么了解他?你的这种了解就好像跟他在一起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一样,夏简兮,你难道不觉得很奇怪吗?” “被人算计以后,不想著反击,难道要坐在原地等著天神降临来拯救我吗?”夏简兮嗤笑,“王爷兼管大理寺,或许的確可以做到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但是商行的消息永远比官场来的灵通!” 易子川不信,但是他又找不到证据。 “王爷可以不相信我,但是我想,大理寺可以得到一笔罚金,这对王爷来说並不是什么坏事。”夏简兮直勾勾的看著面前的易子川,“毕竟,不会有哪个衙门嫌钱少,不是吗?” “犯不著用这个来勾引我!”易子川挑眉,“就凭著我手头上的这点证据,的確只能从永昌侯府搞点银子回来,虽然我不太清楚你到底在谋划什么,但是我想你是个聪明人,总不会拿自己的小命来算计我,你说对吗?夏小姐!” 夏简兮笑了笑:“当然!” 瑶姿带著夏简兮原路返回。 摄政王府的密道是从地窖里通出去的,直接通到护城河的另外一端,要是出点什么事情,可以直接从这条密道逃出城去,想来一开始这条密道就是用来逃命的。 瑶姿推开密道里最后一扇石门,夏简兮看著外头的阳光,一时之间竟然觉得有些刺眼。 第171章 既然不生气,那你使什么小性子? 安养堂位於城南郊外的一处僻静之地。 夏简兮帮著將最后一位受了伤不良於行的女子抬进屋子以后,发梢已经被汗水浸透。 “夏小姐,真是辛苦了,我提前让人准备了冰酥酪,您尝一尝!”灵南娘子端著一个托盘,上头摆了好几碗冰酥酪。 夏简兮看著面前同样满头大汗的灵南娘子,便说道:“娘子也歇一歇吧,这天实在是热的厉害,好在这院子南北通透,院子里也栽种了许多树,没有那么热,不然这个夏天都不知道怎么熬!” 灵南娘子將冰酥酪放到夏简兮的手里:“王爷早早的派人收拾过,院子里处处通风,只要不在太阳底下站著,也是凉快的在!” 夏简兮看著碗里的冰酥酪,忍不住看向灵南娘子:“娘子还备了这些,今早,怕是起了个大早吧!” “我在府里閒著也是閒著,年纪大了,也就没那么多的觉,早上起来的早,便做了一些,正巧带过来了!”灵南娘子说著,便跟著夏简兮在一旁的台阶上坐下,“醉香楼我是不会再去了,如今日日待在家里,无聊的很,来这里帮忙,日子还能过得快些!” “好不容易可以过上好日子了,日子过得慢一些,也不要紧啊!”夏简兮看著停在不远处的马车,笑著吃了一口冰酥酪。 灵南娘子微微红了脸:“总要有些事情做,不然日日在家里等著他回府,所有的盼头都变成了他,那日子也难捱的紧,他有他的事情要做,我也该有点自己的事情去做!” 夏简兮倒是並没有反驳。 人,尤其是女人,是不能完完全全指望別人的! “我原本想著,等她们都好了,便在外头开一处染布坊,我外祖家有做这门生意的门道,一处专门的染料坊养活这些女子想必也是绰绰有余的,只是……”夏简兮说著,露出来几分为难的样子。 “只是什么?”灵南娘子不由的看向夏简兮。 夏简兮缓缓回头看向灵南娘子:“只是,若是要置办一处染料坊,要做的事情太多,我怕是抽不出空来,又寻不到靠谱的管事,近来一直都在发愁,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灵南娘子顿了顿,隨后感慨道:“是这个道理,做买卖的,有一个靠谱的管事,可比什么都要紧!” 夏简兮见灵南娘子很认真的在帮她想怎么办,便轻笑了一声:“既然娘子閒来无事,要不,娘子来帮我料理这处染料坊?” 灵南娘子一惊,隨后赶紧摇手:“不成,不成,这哪成啊,那什么染料坊的活计,我是完全没做过,哪里能做这样的事情!” 夏简兮轻笑,隨后说道:“我会从外祖父那里,请个师傅来教导,娘子这般聪慧,定然是能学会的,不过,我也不是请娘子来做管事,只是想请娘子来入个股!” “入股?”灵南娘子很是诧异的看向面前的夏简兮。 “对,我出钱,娘子出力,那娘子,也就算是半个老板,若是有营收,那便是五五分,您看可以吗?”夏简兮笑盈盈的看著面前的灵南娘子。 灵南娘子有些犹豫。 夏简兮也不著急,只是说道:“娘子考虑考虑,毕竟,我做那染料坊也只是想给这些女子一个容身之处,在这个世道下,女子有份赚钱的活计,才有法子活下去!” “我,我想想,我只是担心,我什么都不会,会亏了你的银子!”灵南娘子有些不安的说道。 夏简兮笑了笑:“不妨事,就算真的亏了也不妨事,我最多的就是银子了!” 夏简兮话音一落,远远的传来一声闷闷的笑声。 她下意识的抬头看过去,就瞧见易子川坐在轮椅上被秦苍缓缓推了过来。 “王爷什么时候都学会听墙角了?”夏简兮看著不远处的易子川,淡淡的开口道,嘴上恭敬的喊王爷,身体却没有半点要起来的意思。 易子川听著夏简兮的话,莫名的察觉到了一丝怒气,他虽然不知道自己又是哪里惹到了面前的这位大小姐,但还是开口说道:“夏小姐坐在大门口讲,我光明正大的听,怎么就算是听墙角了呢?” 夏简兮看著面前坐在轮椅上的易子川,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有一股无名火,她將手里吃了一半的冰酥酪放到一旁的托盘上,隨后拍了拍衣裙上的灰尘,便站了起来:“你啊看起来,是我挡了王爷的路了,那我让开便是!” 没等易子川说话,夏简兮便转身离开,连个眼神都没留给他。 易子川看著满是怒气,快步离去的夏简兮,不由的一头雾水:“我怎么惹到她了?” 一旁的秦苍自然也不明白,满脸困惑:“莫不是因为,王爷方才笑的太难听了?” 易子川没好气的瞪了一眼秦苍,隨后看向灵南娘子:“娘子这几日辛苦了!” “应该的,都是女子,帮帮她们也是应该的!”灵南娘子说完,便看著夏简兮远去的背影,轻声说道,“夏小姐瞧著是生气了,王爷还是快些去哄哄,女儿家嘛,难免有些小脾气,王爷多担待些才是!” “本王又没招惹她,做什么去哄她!”易子川轻哼了一声,隨后看了一眼秦苍,二人便往一旁去了。 大门口很快就只剩下灵南娘子一人,她看著秦苍推著易子川离去,直到他们二人彻底消失在尽头,她才弯腰端起地上的托盘:“年轻人,总是嘴硬,等到错过了,连后悔都来不及!” 推著易子川缓缓往前的秦苍,想著灵南娘子的话,不由的低声说道:“王爷,要不,咱们去找找夏小姐,万一……” “万一什么?”易子川挑眉,“本王又没招她没惹她的,你要是显得没事干,就给本王去清点清点,看看东西都搬过来了没有,要是少什么多什么的,仔细你的皮!” 平白挨了一顿斥的秦苍撇了撇嘴,心不甘情不愿的去清点物件了。 易子川坐在迴廊下,看著不远处忙著整理东西的管事们,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转著轮椅,默默的往后院的方向走了过去。 后院的路,为了好清扫,铺了一层石板,轮子滚过石板的时候,会发出搁楞搁楞的声音,所以远远的,夏简兮就知道,易子川过来了。 易子川找到夏简兮的时候,她正蹲在那里,给一个小姑娘整理头髮,听到易子川过来的声音以后,才站起身,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让她回屋子里去吃冰酥酪。 小姑娘受了罪,如今瞧见男子便会害怕,一抬头,便瞧见缓缓向著她们过去的易子川,她身子一颤,立刻转身往远处的屋子里跑。 夏简兮看著小姑娘跑远,才缓缓站起身。 易子川看著背对著自己的夏简兮,缓缓停了下来。 等了许久都没有再听到声音的夏简兮,转过身来,看著坐在自己面前的易子川:“王爷不在前头待著,到后院来做什么?” “本王方才可是嚇到那个孩子了?”易子川抬眼看向面前的夏简兮,轻声问道。 夏简兮顿了顿,隨后偏头看向已经瞧不见身影的小姑娘,低声说道:“她们经受了那么一遭,尤其是那几个孩子,难免会对男子感到恐惧,等日子久了,或许会好一些!” 易子川看著夏简兮的侧脸,她的头髮还有些微湿,瞧著虽然不如那些打扮精致的小姐们得体,却给人一种更加自然的感觉。 察觉到易子川目光的夏简兮缓缓回头:“王爷看著我做什么?” “这样热的天气,有些事交给下人做就是了,何必自己亲力亲为?”易子川说著,从怀里掏出一块方帕递给夏简兮,“擦擦汗吧!” 夏简兮愣了愣,隨后接过帕子:“那王爷呢?” 易子川有些莫名的看向夏简兮:“我?” “王爷说,凡事不必亲力亲为,那为何,王爷准备亲自去太平县?”夏简兮把玩著手里的帕子,隨后抬头看向易子川。 易子川不由蹙眉:“你怎么知道的?” 夏简兮垂眼看著自己手里的帕子,轻笑一声:“听王爷这语气,是不想到让我知道,怎么?难不成是觉得,我会泄密?” “本王没有这个意思!”易子川看向面前的夏简兮,“此事,刚定下来不久,多一个人知道多一分危险!” “我以为,我跟王爷也算同生共死,没成想,王爷对我这般防备!”夏简兮將手里的帕子扔了回去,“还真是让人心寒啊!” 易子川看著自己腿上的帕子,沉默许久,才抬头看向夏简兮:“你就因为这个生气?” “我生什么气?”夏简兮冷哼一声,“我原本还以为,王爷要去江南,总要让我帮著安排商船,毕竟,当初王爷愿意救我一条命,为的就是我可以在王爷去江南的时候,帮上一把,如今,王爷用不上我了,我也正好可以躲清閒,有什么可生气的!” 易子川盯著夏简兮看了很久,明白过来,她这是因为自己要去太平县,却不曾同她说一声而气闷,他拿起那方帕子,低低的笑了一声:“既然不生气,那你使什么小性子?” 第172章 夏简兮,我喜欢你! 夏简兮正准备反驳的时候,易子川却突然操纵著轮椅到她的面前:“我去太平县,除了宋大人的案子,还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做,那件事,关乎朝政,你若是掺和,难保会有人盯上你,到时候,会有性命之忧!” 夏简兮紧紧地抿著嘴:“王爷说这么多,无非就是怕拖你的后腿罢了,既然王爷觉得不需要我,那也犯不著同我做这些解释!” “夏简兮,你別闹脾气!”易子川抬眼盯著夏简兮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你帮我查清了永昌侯府贪墨军餉一案,而贺兰辞也已经入狱,只等秋后问斩,你我之间的交易,便也达成,太平县的案子,过於凶险,你若是动了你的人脉,背后之人必然会有所察觉,到时候,我不在汴京,你若是在被人暗算,我护不住你!” 夏简兮看著面前的易子川良久,最后说道:“你既知太平县一案凶险,又为何这边著急,你的腿都还没有好,此一去,你就不怕没命回来吗?” 易子川眼睛一亮,唇角微微上扬:“你在担心我?” 夏简兮脸色一变:“谁担心你了,你死不死的,与我有什么干係!” “你在担心我!”易子川突然上前,一把抓住了夏简兮的手腕。 夏简兮脸色一变,隨后立刻收手,想將自己的手抽回来,奈何易子川力气颇大,任凭她了吃奶的力气,也没能將自己的手抽回来,她气恼地咒骂:“你胡说,我才没有担心你,你是死是活,我都不在意,你若是死在了那太平县,那也是你自找的,与我有什么干係,我担心你做什么?” “那……你是希望我死在哪里?”易子川盯著夏简兮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 夏简兮的脸色突然一白:“我没有!”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易子川看著突然就变了脸色的夏简兮,忍不住轻笑一声:“你还说,你不是担心我?” “你我相熟也有半年,就算是阿猫阿狗,突然死了,我也是要担心的,更別说,你还是个活生生的人!”夏简兮说著说著,不由得红了眼,“只是你非要去送死,我又如何拦得住!” 易子川看著夏简兮的眼睛,心底渐渐泛起一股暖意,他手上微微用力,將夏简兮拉到自己面前:“阿猫阿狗?夏简兮,你一刀刺进永昌侯心臟的时候,可不像是那种会为了不认识的阿猫阿狗落泪的人!” 夏简兮被拽得一个踉蹌,手直接摁在了他的大腿上,她下意识是抬头,目光便直直地撞进了易子川的眼睛里。 他想来深邃幽黑的眼睛,如今,却泛著淡淡的光晕。 夏简兮猛地回过神来,她想要挣脱开易子川的手,却被一把拉进了怀里,直直的坐在了他的膝盖上。 “夏简兮,承认担心我,很难吗?”易子川紧紧的盯著夏简兮的眼睛。 夏简兮下意识地攥紧了手,她抬头看著面前的易子川,心里莫名的有些发虚:“易子川,你放开我!” “不放!”易子川唇角微微上扬,“在悬崖底下的时候,你恨不得整个人缠在我的身上,如今坐一会儿都不肯了?” 夏简兮的脸倏然涨红:“我,我没有,你不要污衊我!” “我污衊你做什么?”易子川缓缓凑近夏简兮,他盯著她的眼睛,一瞬不瞬,“夏简兮,你可不能一觉睡醒,就什么都不认了!” 夏简兮看著易子川近在咫尺的眼睛,不受控制地咽了咽口水:“你,你先放开我!” 易子川挑眉:“放开你,然后看著你继续在那里犟嘴?” “我犟什么嘴了!”夏简兮的耳朵红得几乎能够滴出血来,“你先放开我,你就不怕我大喊把我爹招过来?我可不认为你跟秦苍打得过我爹!” 易子川微微侧头,看著夏简兮的耳朵,隨后轻轻的笑一下:“那……我就顺势告诉你爹,在悬崖底下发生的那些事,你说……” “易子川,你威胁我?”夏简兮的瞳孔猛地紧缩。 那种被人用名节威胁的窒息感在一瞬间挤入心肺。 易子川感觉到夏简兮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他先是一愣,隨后立刻说道:“夏简兮,我喜欢你!” “什么?”夏简兮不由愣神。 “如果你大喊大叫,把你父亲引过来,我就会告诉你父亲,那一日,你救了我的性命,我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了!”易子川看著夏简兮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 夏简兮猛地抬眼看向易子川。 易子川看著她的眼睛,轻笑了一声:“夏简兮,你不打算说点什么吗?” 夏简兮的脸涨得通红:“我,我……你,你先放开我!” “我放开你,你不许跑,我是个瘸子,追不上你!”易子川握著夏简兮的手,轻声说道。 夏简兮紧紧地抿著唇,然后在易子川灼热的目光中,缓缓的点了点头:“……好,你先放开我!” 得到夏简兮承诺的易子川,缓缓的鬆开了握著她腰身的手。 夏简兮忙不迭地站起身,她看著面前的易子川,眼睛一时之间都不知道应该往哪里放,她下意识的缓缓往后退。 “夏简兮……” 易子川的声音就像是一个信號,她猛地转身窜了出去,连个余光都没给他,跑得很是决绝,速度更是快得超乎想像。 易子川下意识的想要追过去,却发现,自己的面前恰好是一个台阶,他一个不良於行的半残废,实在是没那个本事追过去,最后只得无奈地摇头嘆息:“小骗子!” “早跟你说,让你別乱跑,不然这会儿你的腿已经好了,追个姑娘家有什么难的!”带著窃笑的声音从头顶上响起。 易子川缓缓的转过身,隨后就看到了拿著一碗冰酥酪坐在房顶上对著他挑眉的姜怀玉,他没好气地嘆了一口气:“姜怀玉,你躲在上头偷看,就不怕长针眼吗?” “偷看人屁股才会长针眼!”姜怀玉说完,从房顶上跳下来,隨后绕著易子川走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忍不住笑道,“偷看王爷跟小姑娘倾诉情意,不会!” 易子川拿姜怀玉向来没什么办法,毕竟这廝,是真的不讲武德,一个不高兴,可以直接把你迷晕,等你醒过来的时候,怕是都要第二天了。 易子川看著姜怀玉良久,最后低声说道:“谈情?算哪门子的谈情,说不定,会是本王的一厢情愿!” “不不不!”姜怀玉伸出一个手指摇了摇,隨后挑了挑眉,“以我作为多年大夫的经验来看,夏小姐没有拒绝你的触碰,就说明她对你有绝对的信任,在看她红成那样的脸,想必,对你,也是有情,只不过……” 易子川没有说话,只是淡淡的看向姜怀玉。 姜怀玉看著易子川,轻笑了一声:“只不过,你马上就要去太平县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了,能不能活著回来都是个问题,你把藏在心里的话告诉她,万一你回不来,她又该怎么办?” “自然是,继续过她的日子,然后寻一个心满意足的郎君,好好地过下半辈子啊!”易子川抬眼看向夏简兮逃离的方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隨后说道,“她是个聪明的人,不会因为我一句话,就被困住!” 姜怀玉盯著易子川看了很久,最后摇了摇头:“太平县是她外祖父的地盘,有她帮忙,你会事半功倍,只是,你不想她涉险罢了!” 易子川藏在衣袖下的手,悄悄攥紧。 姜怀玉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端著冰酥酪缓缓往外走:“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易子川看著姜怀玉走远,苦笑一声,隨后自嘲般地说道:“我算哪门子的英雄!” 夏简兮几乎是落荒而逃,从后院跑出来的她,甚至没来得及整理衣服,就立刻向著马车跑过去,不等车夫放好马凳,便抓著车门,直接上了车。 好不容易坐进车里的夏简兮,她紧紧地捂住胸口。 那里,她的心臟,疯了一般的疯狂跳跃,任凭她怎么安抚,都没有办法冷静下来。 而她的耳边,一直迴响著易子川的那句话:“夏简兮,我喜欢你!” 脸瞬间红得彻底,她伸手捧著脸,试图让脸降温,却发现脸也越来越烫,怎么都控制不住。 就在这个时候,马车的帘子被一把掀开,夏简兮被嚇得下意识地往里面躲,直到看到来的是时薇,才鬆了一口气:“你,你的事情做完了?” 时薇看著满脸通红的夏简兮,不由地蹙眉:“小姐,你的脸怎么这么红,莫不是中了暑气了?” “没有,没有!”夏简兮赶紧摇头,“方才太热了些,过一会儿,过一会儿就好了!” 时薇看著桶里的冰块已经化了,便弯著腰从座位下面的匣子里拿出两块放上:“里头都已经安置好了,將军这会儿可能还在里头找小姐呢,没想到小姐竟然已经上了马车了!” 夏简兮將手抚在心口,安抚著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瑶姿呢,等她来,我们就回府!” “应该过来了!”时薇拿起扇子,对著夏简兮轻轻地摇著风扇,“小姐再等等!” 第173章 谁说本王在找她们了 易子川从安养堂出来的时候,夏茂山已经带著夏简兮的马车走远了,他看著远处的人马,目光微微暗淡下来。 “人都走远了,再看,人家也不会回来!”姜怀玉缓缓走了出来,偏头看著面前的易子川。 易子川缓缓收回目光,隨后低声说道:“你今日怎么有空到这里来?” “哦,那个產妇得了失心疯,来给她扎个针!”姜怀玉漫不经心的说道,“怎么,王爷是有什么別的要事要安排给我?” “过几日,就要出远门了,你收拾一下东西,这里的病人,也趁早让旁人接手,你得隨我去一趟江南!”易子川抬眼看向面前的姜怀玉。 姜怀玉微微挑眉,隨后撇嘴,满脸的不情愿:“你自己要去找死也就算了,还非得我陪著去?” “你若不去,那我库房里的那些药材,你也不要肖想了!”易子川淡淡的说道。 姜怀玉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最后將手里的药箱往背后一甩:“要不是为了你那点药材,我早下药毒死你这个扒皮了!” 易子川看著姜怀玉缓缓往前走,喊了一声:“不跟本王一起回去吗?” 姜怀玉挥了挥手,连头都没有回一下:“这么热的天,还是骑马畅快,不稀罕坐你那辆马车!” 易子川看著姜怀玉离去,难得没有说什么。 最后还是秦苍开口道:“王爷,咱们回去吧!” 易子川將手里帕子重新放回怀里:“嗯,回去吧!” 易子川回程的路上,时不时的会掀开帘子往外看,在他第十次掀开帘子的时候,骑著马跟在外头的秦苍忍不住说道:“夏小姐的马车早就走了,除非我们快马加鞭,不然的话不可能在路上遇上她们!” 易子川抓著帘子的手一顿,隨后看向一旁的秦苍:“谁说本王在找她们了!” 秦苍抿了抿嘴,压下到嘴边的那句“死鸭子嘴硬”,硬是忍著没说话,只当做没听到易子川说的。 “我们要去太平县的事,是你告诉瑶姿的吧?”易子川冷不丁的突然开口道。 秦苍藏在嘴角的笑容突然消失,紧接著便有些紧张:“瑶姿她只是隨口一问……” “然后你就隨口一答,直接將本王的行踪告诉了她?”易子川抬眼看向秦苍,“然后她也是隨口一说,便將这件事情告诉了夏简兮?” 秦苍顿时心虚的厉害,紧紧的抿著唇,愣是没说出一句解释的话来。 “瑶姿原是本王的人,让她在夏简兮的院子里待了一段时间,如今倒是反过来套你的话了,知道的,他是本王的暗卫,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夏简兮贴心的婢女。”易子川盯著秦苍,“还有你,这么多年来口风一直很紧,怎么如今倒是轻而易举的就被人套了话?” “属下,属下一时不察……” “是不察,还是觉得,本王不会因为这些事情怪罪你?”易子川盯著秦苍的眼睛,一字一句的问道。 秦苍低著头,这么炎热的天气,他的手心里却一阵一阵的冒著冷汗。 自从易子川认识夏简兮以后,虽然依旧我行我素,可行事作风明显柔软了许多,尤其在对待那些弱者的时候。 秦苍从小就跟在易子川的身边,当然知道同情弱小才是他的本性,只是这些年他身上承担著摄政王的职责,守卫天下成了他的第一要事,渐渐的改变將那副软弱心肠装扮的无比铁血。 也就是因为如此,导致秦苍都差点忘了他的这位主子发起狠来究竟有多狠。 易子川看著一滴汗水顺著秦苍的眼角缓缓滴落,在看著他逐渐泛白的嘴唇,最终还是开口道:“再有下次,你们两个自己去领罚!” 秦苍猛的抬起头来,眼里满是惊喜:“谢王爷!” 易子川放下帘子,端坐回去。 他坐在马车里,看著面前的小几上,赫然摆著一碗甜汤,跟夏简兮先前端在手里的那碗一模一样。 易子川盯著那碗甜汤看了很久,最后端起来,小心翼翼的吃了一口。 甜腻腻的味道在口腔里四散,跟夏简兮身上的味道很像,或许也正是因为他刚刚吃过这碗甜汤,所以就连说话的时候都带著淡淡的奶香味。 等到易子川回过神来的时候,他突然发现自己好像一个变態在回味著夏简兮留在他身边的那股味道,他心中一惊,下意识的將手边的碗推的远了一些。 跟在马车外面的秦苍听到声音,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王爷,出什么事了吗?” “没事!”易子川稳住心神,才低声应道,“到哪里了?” “我们已经进城了,再过一会儿就要到夏將军的府上了,用不了两刻钟,就到府里了!”秦苍看著不远处停在门口的马车,突然眼前一亮,“夏小姐应该是刚到,我瞧著,她的马车还停在门口。” 易子川下意识的抬眼,刚刚准备伸手去掀开帘子,却又想起了什么一般,控制住了自己的动作。 秦苍见帘子久久没有动作,虽然有些疑惑,但最后也只当是易子川累了。 摄政王府的马车经过將军府门前的时候,夏简兮刚刚从车上下来,原本她们是早就进了城的,只是经过东街的时候,时薇非要下车去买个糕饼,这才耽误了一会儿,没曾想竟然被易子川给追了上来。 一听到易子川马车上特有的铃鐺响起,夏简兮的心跳就不受控制的加快,脚下也不由得踉蹌了一下,险些摔倒。 好在瑶姿动作快,这才及时將人扶了起来:“小姐小心些,要是摔在这些阶梯上,破皮还是小事,一个不小心就会伤到骨头。” 夏简兮的耳朵微微发烫,但还是点了点头:“一时没瞧清楚,不小心踩了空。” 瑶姿看了看夏简兮脚下的台阶,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回头看向时薇:“你找什么呢?” “小姐的一个香囊好像不见了,也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时薇从马车里探出头来的时候脸微微涨红,显然是热的厉害,“那个香囊虽然不值钱,但到底是小姐的东西,要是被有心人捡去了,拿来找麻烦可就糟了!” “那个香囊上可有什么可以代表小姐身份的东西?”瑶姿走上前去。 “那倒是没有!”时薇摇了摇头,“那个香囊里头只是装了一些防蚊驱虫的草药,荷包还是我绣的,没有什么要紧的样。” “那便行了,丟了便丟了吧,重新绣一个就是!”瑶姿看著满头大汗的时薇,“一个没名没姓的荷包,就算是被人找到了,难不成还能就凭著那个荷包来找麻烦?就算真的有人敢这么做,直接派人打出去就是了,总归他也没有证据证明那个荷包就是咱们小姐的!” 时薇仔细的想了想,觉得瑶姿说的有道理,便扶著马车往下走:“倒也是这个道理,只是觉得奇怪,这荷包我死死的绑在了小姐的衣带上,怎么就能不见了!” “今日人多眼杂,又做了那么多事情,说不定就是掛在哪块木头桩子上了!”瑶姿安慰道,“不要紧的,你些时间再做一个就是了!” 时薇虽然还是有些不放心,但东西已经丟了,再著急也於事无补,便只得点了点头:“也是!” 听到瑶姿这番话的夏简兮,一直到这个时候才发现自己身上的荷包不见了。 她下意识的就想起了抓住自己的易子川,那荷包多半就是跟他纠缠时不小心掛在他身上了。 夏简兮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不过好在那个荷包的確就如时薇所说的那样,並没有地方什么可以证明是她的,易子川说不定也不知道那个荷包就是她的。 夏简兮就抱著这样的一个侥倖心理回了將军府。 夏夫人早早的就在府里等著,一瞧见他们父子俩,便赶紧迎了出来:“你们可算是回来了,再晚一些,我准备的水果,都要放热了!” 夏简兮甚至还没来得及坐下,就看著南星姑姑端著好大一个果盘走了出来,上头红艷艷的一个西瓜,分外的扎眼。 “好大的西瓜!”夏茂山略带几分诧异的看著面前的西瓜,“哪里来的?” “我父亲派人送来的,还有一些桃子和別的水果!”夏夫人笑著说道,“我父亲心里还说,这个时节,他们那里还能弄来岭南的荔枝,只可惜送不到汴京!” 说话间,夏夫人已经將一块切好的西瓜塞进了的手里:“我瞧著这天是越来越热了,这个时候,江南可就是个避暑的好地方了,下一场雨,叮叮噹噹的,现挖的莲藕和莲蓬,甜的很,只可惜都是送不到这里的!” 夏茂山瞧著夏夫人,知道她这是想家了,便將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等我忙过了这段时日,便告假陪你回娘家,也让我尝尝吗现挖的莲藕和莲蓬!” 夏夫人笑,眼里却带著几分无奈:“你总是哄我,一年到头你也就只有过年的时间有空了!” 第174章 宣战 永昌侯下葬的那一日,因为杨夫人早早离去,独留一位管事操办,再加上这如今的永昌侯府,早已落败,便连那侯府也被查封,永昌侯老夫人和永昌侯的尸体,都是停丧在一处临时租赁的宅院里。 母子二人最终葬在了一起,但是因为永昌侯做尽恶事,贺家的族亲,说什么都不肯让他们进祖坟,最后商议一番,只在那祖坟外头寻了一处地,草草掩埋了二人。 最糟心的病人是出殯之时,无人摔盆,无人执翻番,便是那排位也是管事代拿,可纵然是如此,那些知道真相的百姓们,还是恨毒了这位曾经的永昌侯,纷纷堵在路上,將手里的臭鸡蛋烂菜叶砸在了棺木之上。 夏简兮站在兰香楼的三楼,看著那行人被打砸的手足无措,最后一脸慌乱逃出城去,心中莫名的畅快。 “真是活该,只是可怜了这些帮忙下葬的人,本就晦气,还平白挨了顿打!”瑶姿双手抱胸,冷不丁地说道。 夏简兮目光冰冷的看著逐渐远去的送葬队伍,冷笑:“杨夫人委实心善了,竟然还愿意给他一副棺木,若是我,拿一卷破草蓆卷了,隨意丟到路边,由著那些豺狼虎豹蛇虫鼠蚁啃食便是,没得浪费钱財在他身上!” 瑶姿挑了挑眉,显然觉得夏简兮说的很有道理。 若是之前她们不知道这位杨夫人经歷了什么,或许会觉得不应该,可当她们知道这位杨夫人在那永昌府里,受尽了怎么样的折磨时,便觉得这位杨夫人,无论做出什么样的事情都是值得谅解的。 即便如今是盛夏,兰香楼却一如既往的热闹,可就在与平日里並没有什么不同的此时此刻,楼下却突然闹了起来。 夏简兮听著逐渐嘈杂的吵闹声,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出什么事了?” 时薇愣了一下,隨后转身往外走:“我去瞧一瞧!” 瑶姿看了一眼时薇的背影,赶紧说道:“我瞧著好像是乞丐闹了起来,你去的时候当心些。” “放心!” 夏简兮站在高处,听著下头熙熙攘攘的吵闹声,不由得皱紧了眉头,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有些怪异,心里也隱约有了一些不安。 时薇作为东家的贴身婢女,兰香楼里的人都要卖她几分脸面,所以她很快便寄到了前头。 她挤在人群里往外头张望,隨后便瞧几个穿著家丁服饰的人,正围著一个乞丐殴打。 时薇瞧著瞧著便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这是做什么?咱们这里向来有规矩,但凡是乞討的不予驱赶,只让他们去后院里领吃食,怎么在这里打闹起来?” 掌柜的赶紧挤过来:“时薇姑娘,你是有所不知,这个乞丐是个疯子,不要吃的,不要喝的,只一直等在酒楼门口,不论我们的人怎么劝告,他都不愿意走,今日得罪了这几位公子,这才闹了起来。” “那你们还不赶紧上去拦著,等会儿出了人命,我看你们怎么交代!”时薇厉声呵斥。 掌柜的这才回过神来,忙不迭的让酒楼里的男子们出去拦著,时薇站在一旁仔细瞧著,那乞丐浑身上下脏的厉害,只能一双眼睛特別的明亮,怎么瞧都不像是个疯子。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当掌柜的上去想要將他劝去后院吃些东西,他却又像是受了什么巨大的惊嚇一样,躲在角落里紧紧的抱住门口的一根石柱,说什么都不愿意离开。 这一下別说是掌柜的了,就是时薇也有些瞧不懂。 时薇回到楼上的时候,刚一进门,便听到夏简兮问:“可是出了什么事?” “有一个乞丐和几个小廝打了起来。”时薇低声说道。 夏简兮蹙眉:“乞丐?” 时薇点头:“掌柜的说是几天前突然出现的,不会说话,只会咿咿呀呀的喊叫,脑子也不大灵光,喊他去后院说什么都不肯去,只死死的堵在酒楼门口,时不时的盯著进进出出客人的脸,今日会打闹起来也是因为他盯著因为公子身边的婢女,这才惹怒了那位公子,挨了一顿打!” 夏简兮莫名的觉得有些古怪,但是一时之间却说不上来什么。 “若是不愿意走也就罢了,让他去远一些,警告他若是想要吃的或者银钱都可以,但若是一直骚扰到客人,那便要对他不客气了。”夏简兮淡淡的说到。 她管著家里的帐目,还有那么多的生意,好人见过不少,品行低劣的人更是多,他虽然与人为善,但是也不会轻易的让那些地痞流氓给束缚住手脚。 时薇点头应下,隨后便快步走了出去。 就当夏简兮以为时薇吩咐过后,就没什么事情了的时候,楼下又一次传来了斥责声。 而这一次,率先反应过来的竟然是瑶姿:“这好像是秦苍的声音。” 夏简兮一脸的诧异:“秦苍?” “对!”瑶姿皱著眉头趴在窗户上张望,她正准备下楼去瞧一瞧的时候,时薇就小跑著冲了回来。 时薇一边跑一边喊道:“小姐,小姐,那乞丐竟然抓住了秦苍的脚,任凭秦苍怎么抽打,他都不肯放手,我瞧著要出事情!” 夏简兮心里的不安越来越明显,她立刻起身往下走:“秦苍怎么会来这里?” “王爷也在,只是来不及下车,秦苍就被那乞丐死死抓住了脚。”时薇一边跟进夏简兮的脚步一边说道。 听到易子川也在的时候,夏简兮下意识的停了下来,但很快,她便收敛起心里的小思绪迅速往下走。 没一会儿,夏简兮便走到了大堂,这会儿的大堂已经挤满了人,除了几个拉架的,大多是在看热闹的。 秦苍也算是有些素养,即便是被那乞丐死死的抓著脚,也没有对他动手,只是脸色有些难看。 而夏简兮稍稍一靠近便明白了秦苍的脸色,为何会这般难看。 那乞丐不知从何处来,像是得了什么怪病,蓬头垢面,骨瘦如柴,头顶上一块又一块的斑禿,身上的臭气更是熏得人不敢靠近。 可纵然如此,秦苍也没有因为他的靠近而动手打砸他,只是试图將自己的脚抽回来,奈何那乞丐仿佛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用尽了全力紧紧的抓著秦苍,任凭他怎么挣扎都没有办法挣脱。 就在这个时候,一直坐在马车里的易子川,缓缓的掀开了帘子。 而那个乞丐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突然就张著嘴巴“啊啊啊”的喊叫了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一直站在一旁的车夫突然说道:“这不是先前在咱们府邸门前的乞丐吗?” 易子川立刻蹙眉:“你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做他先前在咱们的府邸门前?” 门房嚇了一跳,但还是赶紧说道:“半个月前,小的就见过他,只是那个时候,他只是在王府门口不停徘徊,也不吱声,只是不断的张望,后来门房给了些吃食和衣物,那乞丐便像是在王府门口落地生根了一般,每日靠在那两座威武的石狮边上,寸步不离,但也正是他这样不言不语,不哭不闹,只是每日盯著王府!” “本王怎么不知道有这个事?”易子川看向不远处的乞丐。 “原就是一些小事,一开始门房也让他待著,只是时间一久,王府只要有人进出,他就会死死的盯著人家,嚇得府里的婢女都不敢单独出去採买,门房没了办法,这才將他赶了出去,没曾想竟然到这里来了。”车夫看著那乞丐,低声说道。 易子川听完车夫的话,心里一沉:“扶本王下去!” 车夫赶紧將轮椅拿了出来,然后小心翼翼的搀扶著易子川从那车上下来。 就在易子川推著轮椅走进乞丐的时候,乞丐绝望的惨叫声终於停下,他抬头看著面前的易子川,明亮的眼睛,在一瞬,落了泪。 易子川盯著乞丐的眼睛,缓缓靠近他,走到乞丐面前,然后开口道:“你认识我?” 乞丐抬著头看著易子川很久,才点了一下头。 易子川看著面前的乞丐,他太过狼狈,让人根本不敢相信,这样的人,竟然认得方便摄政王,而最让易子川觉得诡异的便是,眼前的人,他似乎真的见过,只是一时之间想不起来,他究竟是谁。 就在易子川还想要问些什么的时候,从人群中缓缓走出来一个书生打扮的人:“摄政王还真是见多识广啊,这么一个垃圾堆里爬出来的人,竟然都认得王爷!” 易子川听到这个声音,便不由皱紧了眉头。 他缓缓回头,果不其然看到了站在那里,拿著一把摺扇缓缓摇著的易星河。 易星河没有正式回京的文书,现在若是戳穿了他,最下不来台的,只会是当今陛下,所以纵然是易子川,也只是忍著心中的不悦,没有直接搭理他。 见易子川不说话,易星河颇有些无趣的笑了:“说什么汴京最好的酒楼,竟然让一个乞丐堵在了门口,也算不上什么好地方!” 第175章 要是砸坏了,你可得赔 夏简兮戴著面纱躲在人群之中,她冷眼看著突然出现的易星河,见他眼中满是挑衅,又瞧了瞧那乞丐,最后凑到时薇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时薇立刻会意,转身便去找了掌柜的。 掌柜的本就慌乱,眼看著这乞丐就要得罪当朝的摄政王了,心中害怕的紧,却又不敢轻易有动作,正急的团团转的时候,瞧见时薇过来,便犹如那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时薇姑娘,你可算来了,小姐可又说该怎么办?” 时薇看了一眼满头是汗的掌柜的,隨后说道:“小姐说了,让你不要管,只当做没瞧见,照常做自己的生意就是!” 掌柜的看著堵在门口的眾人,一脸的不可思议:“照常做生意,这,这怎么做?” 时薇没再说什么,直接转身挤回人群。 掌柜的没能得到时薇的答覆,便眼睁睁的看著她离去,他沉默了许久,最后咬了咬牙,转身同身边的跑堂们说:“都挤在这里做什么,都回去做事!” 话音一落,挤在一边看热闹的重任,立刻便专门回去了,其中也有几个聪明的,寻到了吃饭的客人,小声询问他们还吃不吃,若是用好了,便要收拾了。 有好几个看热闹的人,这才回过神来,想起自己正在吃饭,便赶紧回去接著吃,虽然目光还看著外头的热闹,但是倒也没有继续挤在门口了。 眼看著围著的人越来越少,夏简兮便乾脆走到一旁找了个位置坐下,兰香楼里的人,大多都认得夏简兮,便赶紧为她上了一壶茶。 三个人就这么坐在角落里,仔细瞧著外头的几个人。 易星河来这里之前,自然也是查过了,这兰香楼真正的主子是谁,也知道,那夏简兮今日就在这兰香楼里,这才来这一趟。 却不想,那夏简兮倒也沉得住气,眼见人都在自家酒楼门口闹起来了,竟然还能四平八稳的坐姿酒楼的角落里喝茶。 夏简兮察觉到了易星河时不时往这边飘过来的目光,不由冷笑了一声:“这廝,怕是专门来这里找茬的!” 瑶姿也感觉到了被人盯住的感觉,她看著面前的酒杯,不由的抿紧了唇,手也不由自主的搭在了腰间的软剑上。 夏简兮看向瑶姿,勾了勾唇角:“瑶姿,这里可不能动手,店里的摆件都是了大价钱买来的,要是砸坏了,你可得赔!” 瑶姿的心突然咯噔一声,原本紧皱的眉头立刻鬆开:“这么多人呢,我怎么会动手呢!” 夏简兮微微一笑,隨后目光又重新落在了外头易子川的身上。 易子川在面对易星河的挑衅时,完全没把他放在眼里,毕竟,对他而言,別说是易星河了,就是他那个老子亲自来了,他也是看不上眼的。 易子川只觉得面前的乞丐实在有些眼熟,他盯著乞丐看了很久,突然心下一沉,隨后对著秦苍说道:“本王瞧著,他多半是饿的厉害了,你去买两个包子给他!” 秦苍先是一愣,隨后便对著乞丐说道:“你先放开我,我去给你买包子!” 乞丐却不肯鬆手,依旧紧紧的抱著秦苍的腿,清亮的眼中,甚至还带上了几分泪。 就在这个时候,一直坐在角落里的夏简兮,突然伸出脚,轻轻的踢了一下时薇。 时薇立刻站起身,然后小跑著走到了乞丐的身边,她先是对著易子川行了个礼,隨后轻声说道:“王爷,不如,就让奴婢带他去后厨吃些东西吧,毕竟,这乞丐一直蹲在我们酒楼门口,是我们酒楼没能及时赶走他,这才闹成这幅样子,我们实在是愧疚,王爷今日的膳食,便由我们酒楼来请您,略表一丝歉疚!” 易子川看了一眼时薇,见她目光灼灼,心中立刻明白:“既然如此,那便交给你了!” 时薇赶紧应下,隨后蹲下身去扶那乞丐。 那乞丐依旧不肯起,只紧紧的抓著秦苍的腿,时薇微微压低身子,用只有他们二人听得到的声音对著他说了一句话,乞丐立刻抬起头看向时薇,见她缓缓眨了眨眼,犹豫许久,最终还是鬆开了秦苍的腿。 好不容易挣脱出来的秦苍身子一歪,差点摔倒,好在一旁的小廝扶了他一把,这才没有直接摔到易子川的怀里。 易子川一直等到秦苍收拾妥帖,才低声说道:“我们进去吧!” 秦苍正准备推著易子川进酒楼,却听到身后易星河的声音:“侄儿难得入京,皇叔就不打算请侄儿吃顿饭?” 易子川淡淡的看了一眼一旁的易星河,隨后冷笑一声:“本王跟你爹都无话可说,跟你一个小屁孩,又能有什么话说?” 易星河也不觉得尷尬,依旧是笑脸相迎:“陛下也是皇叔的侄儿啊,皇叔与陛下那般要好,为何同我就这般生疏,皇叔既然是长辈,可不能厚此薄彼!” 易子川看著面前满脸笑意的易星河,心里莫名的窝火,他微微眯起眼看著他,许久以后,才笑了一声:“你若是觉得这番话,便能束缚住本王,那便是你想太多了!本王这个人啊,向来不在意旁人的看法,更別提,你一个藩王的儿子了!” 易星河还打算说些什么,易子川却不愿意再搭理他,径直让秦苍推著他进了酒楼。 易子川转过身的那一瞬间,易星河的脸色立刻就变了,但几乎就在一瞬间,他便又掛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他死皮赖脸的追上去,正准备跟著上二楼,却被快步走过来的掌柜的拦住:“这位公子,我们这酒楼是要预定的,您可有提前派人来定过包厢?” 易星河一顿:“我是他侄子,也不可以?” 掌柜的心里突突直跳,但还是说道:“王爷若是没有邀请你,那自然是不行的!” “那我现在定个包厢!”易星河收起摺扇。 “实在是抱歉,我们的包厢都已经订出去了,还请您明天请早!”掌柜的面上掛著歉疚的表情,嘴里说出来的话,却没有半点歉疚之意。 易星河眼见上不去二楼,倒也没为难掌柜的,只是挑了挑眉,隨后转身,直直的向著夏简兮走了过来。 戴著面纱的夏简兮,在他看向自己的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只是她只当做没看到,依旧低垂著眼,看著手里的茶盏。 很快,易星河便走到了夏简兮的身边,更是直接在她对面坐下。 瑶姿猛地起身,手已经握住了刀柄。 夏简兮突然將面前的茶盏往前一推,听到动静的瑶姿立刻放下了手,隨后退到她身后站好。 易星河看著满脸警惕的看著自己的瑶姿,忍不住笑了起来:“夏小姐,这般怕我?” 夏简兮看了一眼面前的易星河,隨后开口道:“一个陌生人,突然在我面前坐下,我的婢女紧张些,也很正常!” 易星河眯著眼睛笑:“夏小姐作为这里的东家,难不成,也订不到楼上的包间?” 夏简兮没有理他,只是拿起那杯茶,继续看著里头的茶叶起起伏伏。 “夏小姐,不如您行个方便,我不过就是想上去同我皇叔说说话,想必,你开口了,那位掌柜的,总会让昂我上去!”易星河笑眯眯的看著面前的席夏简兮。 若不是这廝一开始扮演书生接近自己,他如今的这幅模样,怎么看,都像极了一个贪玩的少年郎,只是一个人,不论外表怎么偽装,心里头的那点齷齪,总是会从他的眼睛里偷偷泄露出来。 夏简兮沉默半晌,隨后看向面前的易星河:“兰香楼的规矩谁都改不了,您若是想上二楼,只有预定包间,您既然没有包间,便只能在这里等著,说不定,王爷就是来用个午膳,很快就下来了!” 易星河盯著夏简兮看了很久,勾了勾唇角,最后压低声音说道:“夏小姐,您藏在江南的那对母女,还有那个娼妓,您是真的觉得,除了您,没有人能找得到了吗?” 夏简兮藏在衣袖里的手指微微曲折,面上却没有半点反应,她抬眼看向面前的易星河,隨后轻笑一声:“难不成,您要为了上楼,杀了她们?” “倒也不是不可以!”易星河面上露出一副诡异的笑容,“毕竟,本就消失不见的人,若是突然死了,想必也不会有人觉得奇怪,你说呢!” “那您杀了她们便是!”夏简兮的唇角突然上扬,她缓缓压低声音,隨后笑了一声,“说不定,我还要多谢您帮我解决了几个大麻烦!” 易星河目光微变,他还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夏简兮已经缓缓站起了身:“我还有好几个铺子要去看看,就不配您在这里说话了,我们酒楼的茶水糕点,还有各种菜式,都很不错,您都可以尝尝,只是……您可得记得付钱!” 说完话的夏简兮没有半点的迟疑,对著他微微点了点头,隨后毅然决然的转身离开,很显然,是完全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第176章 排兵布阵 被忽视的易星河看著直接离去的夏简兮,不由的眯起了眼。 一旁的小廝快步走到易星河身边,隨后低声说道:“爷,这位夏小姐真是眼高於顶,要不……” 易星河立刻看向他:“这里是汴京!” 小廝赶忙低下了头:“是小的一时想岔了!” 易星河收回目光,隨后缓缓站起身:“这里可不是我们那个小地方,汴京城这种地方啊你隨便丟一块石头都能砸出一堆权贵,你要是隨便动手伤了谁,指不定就得罪了哪个厉害的傢伙,到时候谁都没好果子吃!” “可是,太后……” “皇祖母护得了我们一时,护不了我们一世!”易星河冷声说道,“更何况他若是真的有那么大的本事,这么多年早就该坐稳这江山了,也不至於辛苦了大半生,也只拿到了一半,她如今年纪更是大了,只怕更加的有心无力,我先前就同你说了,我们刚刚回来,凡事要小心谨慎些。” 小廝听著易星河仿佛漫不经心的话语,身上却浮现出了一阵汗毛。 在旁人看来,易星河或许只是一个有些许心机的权贵子弟,可只有他们这些从小一直跟著他的人才知道,他从头至尾就是个疯子。 易星河察觉到了他的恐惧,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別怕,我不会因为这些小事就要了你的命!” 小廝没敢吭声,只是死死的看著自己的脚尖。 就在易星河觉得有些无趣的时候,被他派去后院瞧瞧那乞丐的暗卫穿越人群快步走了过来:“爷!” 易星河眼睛都没抬一下:“如何了?” “这酒楼有问题,我明明亲眼看著那人带著那乞丐进了后院,等我跟进去拐了两个弯,人突然就不见了。”暗卫低声说道,“我原以为他们是藏在了某处,在那里寻了许久都没能瞧见,反倒绕著绕著越发觉得这好的古怪。” “古怪?怎么个古怪?”易星河升起了几分好奇。 “那后院明明只有一条路,但是我若是顺著那条路一直走,最终都会回到出口。”暗卫低声说道,“我觉得那些树应该有些问题。” “將军府的女儿,会点排兵布阵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多半只是一些障眼法,用一些古怪的石头器皿还有草树木让你產生一直在同一条路上的错觉,这位夏小姐还真是让人,很好奇呢!”易星河看著夏简兮离去的方向,眼中满满都是兴味。 正如同易星河所说的一样,后院里摆的並不是什么奇怪的东西,只是按照八卦图摆了两边一模一样的装饰,一模一样的树,一模一样的石头,甚至一模一样的小房子。 这只是一种非常简单的障眼法,人只要去到高处就能一眼看穿,只是那暗卫本来就是偷偷溜进来的,自然也不敢去到高处,被时薇带著绕了好几遍,很快就被两边的摆设迷了眼,最后只觉得是自己鬼打了墙,没了什么法子,別赶紧出去匯报。 而时薇其实压根就没有离开过兰香楼,她直接把那个乞丐带到了另外一侧的小院子里,平日里这个院子大多时候都是用来堆放从外地运来的香料的,兰香楼的膳食比外头的都要好吃些,主要原因便是因为这些香料。 所以这个院子除了几个信得过的人,旁人都是来不了的,原本就是为了保护香料秘密,如今倒是成了她带著乞丐藏身的地方。 至於夏简兮,她跟瑶姿是实实在在的走了,毕竟谁都不知道会不会专门有人在外头盯著她,只不过他们的马车在外面绕了很大的一圈,最后还是回到了兰香楼的后院。 那乞丐倒也算是配合,跟著侍卫躲躲藏藏,也没有大喊大叫,直到確定那些人走以后,他也只是小心翼翼的躲在角落里,谨慎的盯著面前的时薇。 那个时候乞丐之所以愿意跟她走,便是因为时薇偷偷告诉她,只要跟著她走,她家小姐就可以带她去见摄政王。 乞丐確定跟著他们的人已经走后,他立刻上前一把抓住时薇的手:“啊,啊!” “现在还不能带你去见,我不確定外面有没有眼线盯著这里。”时薇看著乞丐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你得再耐著性子等一等!” 乞丐虽然还是有些不安,但是当他想起易子川的那个目光,他还是点了点头。 乞丐也不知道有多久没有洗过身子,只是靠近它便能闻到一股恶臭,尤其如今的天气还特別的炎热,她身上总带著一股腐烂的味道。 跟他待在一处的时薇实在没忍住,不小心乾呕了一下,她犹豫了很久,还是开口说道:“不如我带你去冲洗一下吧,这个院子鲜少会有人来,你若是要去见王爷,这副样子也不得体……” 只是话音还未落,那乞丐便紧紧的抱著自己的身子疯狂的摇头。 时薇见他说什么都不肯,便也没有为难,只是被那股味道熏的脸色有点难看。 好在没有等太久,外头便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时薇等了许久,確定外头的人是夏简兮以后,才小心翼翼的打开门。 门被打开以后,站在外头的,除了夏简兮,还有她从王府带过来的姜怀玉。 夏简兮走进屋子,扑面而来的腐臭味让她忍不住蹙眉,跟著一起来的姜怀玉更是不客气的骂道:“是谁死在这屋子里了吗?怎么这么臭!” 夏简兮抬手掩住鼻子,然后看向蜷缩在角落里的乞丐:“你既然认得秦苍,那想必也认得姜大夫!” 那乞丐盯著姜怀玉看了很久,隨后点了点头,眼底满是希冀。 “你身上的伤又不少都已经开始腐烂了,外头眼线太多,现在还不能带你去见王爷,得等到天黑,只是你身上的伤似乎是不能再拖下去了。”夏简兮低声说道,“既然你认得他,那就让他为你诊治,可好?” 那乞丐犹豫了许久,最后在姜怀玉差点爆发的时候,点了点头。 “让我给你看病可以,你先去冲洗一下吧,你这副样子只怕一掀开伤口,飞出来的都是脏东西。”姜怀玉皱著眉头说道。 “他身上都是伤,直接清洗会不会不太合適?”夏简兮低声问道,“要不要先准备什么药浴?” “没有什么比他这么脏更加不合適的了。”姜怀玉蹙眉,“他现在这副样子就是没病,也要被这些味道熏出病来了,这个时候有药浴指不定还会加重,倒不用胰皂搓的乾乾净净的!” 夏简兮顿了顿,隨后看向时薇:“你是准备一下热水还有胰皂,在准备一身衣服。” 时薇赶紧应下:“是!” 时薇离开以后,那乞丐还是躲在角落里满脸警惕的看著他们所有人。 姜怀玉盯著乞丐看了许久,总觉得有些眼熟,只是现在的他实在太脏了,根本分辨不出他的模样,只是那双眼睛他似乎在哪里见过。 乞丐察觉到了姜怀玉的目光,对著他指了指自己的嗓子。 “你原本会说话,是吗?”姜怀玉突然问道。 那乞丐顿时眼前一亮,隨后疯狂的点头。 姜怀玉皱眉:“你是被人割了舌头还是被毒哑了?” 乞丐赶紧张开嘴,他的嘴巴里还有一根完好的舌头,那很显然就是被人毒咬了。 姜怀玉点了点头:“如果你是被毒哑了,说不定我有办法治好你,只不过你得乖乖的听我的话,毕竟,毒哑你的时候有多痛苦,治好就要有多痛苦。” 乞丐没有吭声,只是紧紧的盯著门外。 姜怀玉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下一瞬,就看见了跑过来的时薇:“都准备好了,你跟我过去清洗一下吧!” 乞丐犹豫了许久,隨后又看向姜怀玉,姜怀玉从他眼中看到了一丝不安,他顿了顿,隨后说道:“虽然我现在还认不出来你是谁,但是既然你认得我,那你就该相信我,你只管放心去,夏小姐不会害你!至於王爷,他现在还被人盯著,晚些时候才能见你。” 得到姜怀玉的肯定,那乞丐才小心翼翼的起身,一直到这个时候眾人才发现他不仅跛脚,其中一只手都是微微扭曲著的瞧著像是被人故意拧断了。 时薇看著他,突然有些气愤:“什么人这么恶毒,竟然將他的手生生拧断了。” “瞧他这副样子应该是仇家。”姜怀玉说完,隨后看向时薇,“可得让他洗的乾净一些,否则我连他的伤口都看不清楚。” 时薇顿了顿:“我……儘量!” 要知道一个脏的都已经看不出原本样子的人,便是想要清洗也没有那么容易,尤其他还不让用药浴只能用一些简单的皂角,更加难清理。 乞丐自然也听到了姜怀玉的话,有些尷尬的看向时薇,举手投足间都带著几分侷促。 “没事,我等会儿多给你烧点热水,肯定能洗乾净的!”时薇见他这般模样,赶紧安慰道。 乞丐依旧低著头,显然是因为自己太过脏污,而搞到抱歉。 第177章 谋反 小乞丐大约真的是在那种脏污的地方待得太久了,当她走进时薇为她准备好的浴房时,他站在冒著热气的浴桶,看著水里倒影出来蓬头垢面的自己,一时有些愣神。 正巧时薇抱著一叠衣服进来,见他站在浴桶前发呆,便开口说道:“愣著做什么,还不进去泡泡,你这一身的泥,若是不泡一泡,只怕是搓不出来的,我就在外头,若是水冷了,你就敲一敲屏风,我会来给你加水的!” 小乞丐看著时薇半晌,最后指著门口,比了个手势。 时薇盯著小乞丐看了许久,隨后猛地反应过来,笑著说道:“你是说门是吗?门会关上的,我就在门外守著,你一个大男人还怕有人闯进来啊!” 小乞丐微微低头,没有说话。 时薇也没有继续说什么,只是將衣服放在一旁,然后递给他两块胰皂:“多搓搓,搓乾净些,人乾净了,才有精气神,晚些时候,也好去见王爷!” 小乞丐听著时薇的话,这才点了点头。 时薇见他听进去了,便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很快,屋子里便传来了水声,想来,便是那小乞丐进了浴桶,时薇閒来无事,便乾脆在廊下坐下,看著这与隔壁一模一样的院子,不由感慨:“我家小姐真厉害!” 屋內的小乞丐大约听到了时薇的声音,打胰皂的手一滑,她下意识的去拉一旁掛在屏风上的衣服,却將整个屏风掀翻。 时薇猛地一惊,立刻起身推门进去,却在打开门的那一瞬间愣在了原地。 那个身材矮小的小乞丐,已经褪去了身上的衣服,方才你那个骯脏邋遢的小乞丐,突然就变成了一个身姿娇小的女娇娘! “你,你……”时薇不由的瞪大了眼,隨后,目光却落在了她白皙纤弱,却布满了伤痕的后背上。 “出什么事了?”听到声音的瑶姿立刻赶了过来,与此同时,跟著一起过来的,还有好几个脚步声。 想起这个院子里还有一个男人在,时薇立刻转身关上门:“没事,就是屏风被摔了,你们都別进来!” 瑶姿听著时薇的声音,显然不像是遇到什么危险的样子,立刻便停住了脚步,然后伸手拦住了姜怀玉:“姜大夫还是在隔壁厢房再等等吧!” 姜怀玉不明就里,但还是停下了脚步:“那,行吧!” 一直等到外头的脚步远去,时薇才满脸不可思议的看著面前的小乞丐:“你,你是女的?” 小乞丐紧紧的护著身前的肚兜,一张满是脏污的脸让人看不清楚她的样子,但是那双耳朵,还是肉眼可见的变得通红。 时薇看著小乞丐身上到处都是伤疤,不由的皱紧了没有,她弯腰捡起地上那块被她弄丟的胰皂:“你別动了,我来给你洗!” 小乞丐忽然慌张的摆了摆手,指了指身上,又指了指地上。 时薇看不懂她的意思,只是低声说道:“我不嫌你脏,我帮你洗,你身上到处都是伤,一个不小心,就会伤到自己!” 小乞丐在听到时薇的话以后,逐渐平静下来,她坐在浴桶里,身子泡在热水里,浑身上下的不適也仿佛跟隨著热气一点一点从身体里散了出去。 时薇拿著一块粗布,在抹过胰皂的地方,一点一点擦拭著。 虽然小乞丐的脸上,手脚上满是灰尘和泥土,但是脱掉那一身臭气熏天的衣服以后,眼前的小乞丐,瞧著,便是一个娇小白皙的小姑娘。 时薇看著她背后纵横交错的伤疤,拿著帕子的手,好几次都不知道该怎么下手。 “你是故意把自己弄得这么脏的?”时薇看著正把自己的脸和头髮一起泡进水里的小乞丐,低声问道。 好一会儿,她才从水里探出头来,脸上的脏污洗净以后,露出的,是一张乖巧稚嫩的脸,时薇看著小乞丐的脸,犹豫了很久,最后忍不住问道:“你有十二吗?” 小乞丐愣了愣,隨后伸出手比了一个十八。 时薇忍不住感慨:“那你这脸,生的也太显小了,我瞧著,也就十一二岁的样子!” 小乞丐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小乞丐不会说话,时薇又不知道她的过往,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触及到她的伤心事,毕竟,若不是出了要紧事,好好的一个小姑娘,又怎么可能会將自己打扮成一个脏兮兮的小乞丐,浑身上下更是到处都是伤。 尤其是那双腿,大约受了伤以后,也没好好处理,好些个地方都已经化脓了,这要是落在汴京城那些千金小姐的身上,只怕一个两个的,都已经要了人家半条命了,偏偏,她就是顶著这么一身伤,硬生生的,扛到了汴京。 时薇在给她擦洗伤口的时候,眼睛都不受控制的泛红,这样一个接著一个溃烂的伤口,隨便一个,就该疼的不得了了,可偏偏她,硬是一声不吭,就这么咬著牙扛著,等著时薇將那些伤口一个接著一个的擦洗好。 因为时薇一开始拿来的是一套小廝的衣衫,她看著面前的女子良久,最后放下手里的粗布帕子:“我去拿些別的衣服,你且等一等!” 小乞丐还没来得及看向她,时薇已经开门走了出去。 门一开,瑶姿便看了过来:“好了?” “差不多了,我去拿身乾净的衣服来!”时薇说著就要走。 瑶姿有些莫名:“刚才不是拿了一身了?怎么又去?” “刚才拿的,是男装!”时薇说完,便转身走了。 瑶姿心下立刻就明白了过来,虽然方才她便有猜想,如今確定了里头那位是一个姑娘家,也不由的诧异,毕竟,方才那副模样,又脏又臭的,就仿佛是从猪圈里头爬出来一般的人,竟然,是个姑娘家。 等到小乞丐换好衣服,出现在夏简兮和姜怀玉面前的时候,二人都不由愣神。 尤其是姜怀玉,让她怔愣住的,並不是那乞丐是女子,而是她身上的伤,一个女子,浑身上下遍布伤口。 其中大多都是鞭痕,脚上最严重的伤口,瞧著,像是长期佩戴铁链摩擦导致的,很显然,她应该被关在了某个地方,受过很严厉的酷刑亦或者,劳役。 就在这个时候,外头突然传来一声推门的吱呀声。 女子猛地回过头去,隨后便瞧见了从隔壁院子推门而入的易子川。 她顿时眼前一亮,疯了一般的冲了过去,却又因为跛脚,重重的摔在了地上,可即便如此,她还是第一时间爬了起来,顾不上血淋淋的膝盖,一下子扑倒易子川的面前。 秦苍本能的拔剑拦住她,可就在这个时侯,小乞丐,竟然从怀里掏出条一个已经压的变了形状的银髮簪,衝著易子川,拼命挥舞。 灰暗的髮簪已经看不出原有的光泽了,但是熟悉的纹还是让易子川发现了蹊蹺之处。 那是一根很寻常的簪子,但是纹与寻常的簪子不同,他的纹路是反著走的,这样的纹路,他这一辈子,只见过一个人用过,那便是,宋秦林。 易子川立刻拦住秦苍,隨后推著轮椅走到小乞丐面前,目光凌厉:“你是谁?你为什么会有这个簪子?” 乞丐挣扎著捡起一旁的石头,一下一下的在面前的地砖上,刻了一段娟秀的字——七王屯私兵,预谋反。 就在秦苍念完了最后一个字以后,乞丐以头抢地,放声痛哭,泄尽心头委屈,从南方到上京,一路行乞,歷尽磨难,提心弔胆,更是受尽白眼,他终於將秘密送到该送的人手上了。 追出来的夏简兮和姜怀玉,看著这一幕,不由的面面相覷,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么大的事情,被她知道,实在不算是什么好事,毕竟,涉及谋反,一个不小心,今日在场的眾人,都要掉脑袋。 第178章 宋 小乞丐被姜怀玉带去隔壁院子包扎伤口。 易子川拿著那根髮簪,眼底满是冰霜,他拿著一块擦银布,一下一下的擦著那根髮簪,直到髮簪盯上露出一个清晰的字——宋。 易子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捏著手里的髮簪许久,最后,却只是轻轻嘆了一声:“这是宋大人的髮簪,那女子,是他身边的一个小侍女,在去太平县的路上就消失了,不知道为什么,又会出现在这里!” 站在易子川身边的秦苍默了默,然后开口道:“或许,是宋大人有预感会出事,提前將她送走,又或许,她送来的,是假消息!” 一室的沉默。 一直等到姜怀玉回来:“真是恶毒的很,好好的一个小姑娘,被折磨的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皮,又叫人下了毒,赖头,毒哑,真真是狠的厉害!” “可有的救?”易子川將手里的髮簪放下,一瞬不瞬的看著姜怀玉。 姜怀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能救,那些毒,我都能解,但是她的嗓子,应该是些日子了,要完全恢復,起码得一年的光景!” “我们等不起!”易子川垂下眼,看著桌子上的髮簪,“她方才既然能够写出那几个字,想必是认字的!” “宋大人向来心善,便是府中婢女也会准许她们读书认字,想来应该是认得的!”姜怀玉低声说道。 一直没说话的夏简兮,看著面前满脸冰冷的易子川,微微蹙眉:“你,不相信她?” “不是不相信,是太过巧合了!”易子川低声说道,“陛下前脚准许我去往江南彻查宋秦林一案,后脚,便有宋大人身边的婢女送消息回京,怎么看,都太巧了,巧的就好像,有人专门挖了个陷阱,等著我去跳一般!” “是真是假,不如过去问问。”夏简兮抬头看向易子川,“她千里迢迢將消息送回来,身上更是布满伤痕,若是连问都没有问,就直接断定这是个陷阱,那未必对她来说太不公平。” 易子川微微垂眸,沉思良久,最后看向秦苍:“去带他过来吧!” 一旁的姜怀玉正打算说话,却被夏简兮拦住:“我们知道她身上有伤,但是她这么费心辛苦的回到边境想必对她而言,心里的苦远远比心身上的伤更痛。” 姜怀玉作为大夫自然觉得身为一个浑身都是伤的病人,很没有人性,但正如同夏简兮所说的那样,在他给那女子治伤的时候,她似乎更想要去见易子川,若不是他强行摁住,她只怕早就跑了过来。 想明白了这件事,姜怀玉也就不再继续阻拦:“那你们儘快问,等问完了就让她好好休养,不能再折腾了,那么瘦小的一个小姑娘,被折腾成这样还能捡回来一条命,已经是福大命大了,再不好好休息便是华佗再世也没有办法救回来了。” 易子川知道姜怀玉如果这么说,那女子便已经是伤的很重:“等问清楚后,便会把人交给你,本王库房里的那些草药隨便你用,只要你能够把他救活。” 姜怀玉挑眉:“成交!” 得到准许的秦苍立刻就去將女子带了过来,他一瞧见易子川第一时间便想跪下,却被秦苍拦住:“你腿上的伤已经开始溃烂,不能再有碰撞,王爷请你过来只是想让你將所有的事情说清楚,这些虚礼暂时就不必做。” 女子愣了愣,隨后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啊啊”了两声,又指了指自己的右手,她的右手拇指寸寸折断,早已经握不了笔。 夏简兮看著她的动作立刻明白过来:“你既然是认得字的,那用沙盘怎么样?” 女子还没有反应过来什么是沙盘,一旁的易子川却立刻明白了过来,他看向秦苍,隨后开口说道:“去准备一个托盘,在托盘底部装满沙子,然后再带一根筷子过来!” 秦苍虽然不明就里,但还是乖乖照办。 东西很快就送了过来,夏简兮將那个托盘和筷子递给女子,女子立刻將筷子用两只手的手腕夹紧,然后在沙盘上一个字一个字的书写。 易子川看著女子,隨后说道:“接下来我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 女子点了点头,眼睛亮亮的盯著眼前的易子川。 “你叫什么名字?”易子川看著女子的眼睛,开口问道。 “宋橙!” 宋秦林对身边的小婢女取名字向来隨性,大多都会隨他姓,然后取一个顏色便是一个名字。 易子川盯著宋橙看了许久,然后缓缓开口:“我记得当初南下你是跟著宋大人一起去的,去的人没有一个人回来的,你是怎么活下来的?是提前逃走了,还是被抓了?” “送走!” “送走?宋大人送你走的?”易子川不由皱眉。 宋橙点头。 “他为什么要送你走?又为什么偏偏只送你一人走?”易子川藏在袖子的手不由得攥紧,指尖抠破了手心隱隱渗出鲜血。 “路上,救人,我被送去安置病人!”宋橙抬头看了一眼易子川,“巧合,我活了下来!” “既然那个时候你就活了下来,为什么你到现在才回来?”易子川紧紧的盯著她的眼睛,生怕自己错过任何一个讯號。 “我安置好病人后,去了太平县,大人已故,管事拼死逃出,但受了重伤,簪子和消息都是管事交给我的,我第一时间要跑却被他们抓住,送去了地下兵厂!”宋橙不由红了眼。 地下兵厂,光是听他们心中便大致明白,多半是用来铸造兵器和屯养私兵的地方。 易子川心中逐渐冰冷,他没有再问,可宋橙却一边哭一边写著:“大人冤枉,大人从未做过他们賑灾银的事情,大人是因为发现了他们的齷齪勾当,才会被他们害死,还给了他这么一个莫虚有的罪名,大人冤枉,大人临终交代管事,一定要见到王爷,我在兵厂被困整整一年,好不容易才逃出来,身上的东西都被搜刮乾净,这个银簪,是我藏在头髮里才偷出来的。” 一直到这个时候,他们也都明白为什么宋橙的身上会有那么多大大小小,新旧不一的伤口,多半都是在那兵厂里做事时,被人殴打出来的。 宋橙写完最后一个字便跪在了地上,一下接著一下的磕著头,眼泪混著血一滴一滴的落下。 易子川早已经咬紧了牙关,心中痛恨至极,可现在的他却依旧只能隱忍,因为没有证据,没有办法直接衝到太皇太后的宫里提刀杀了她。 姜怀玉赶紧將宋橙扶了起来,他用帕子摁住他额头的伤口:“如今王爷既然已经知道了,必然不会让他们逍遥法外,一定会给宋大人一个交代的,一定会洗清宋大人的冤名,还他一世清白。” 宋橙的眼睛布满红血丝,泪水不受控制的滴落下来。 站在一旁的夏简兮看著他那副模样,突然低声说道:“那么重的伤都没落过一滴泪,是为了一句冤枉,哭成了这副模样!” 易子川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隨后看向身边的姜怀玉:“带他下去儘快治好她的伤,还有她的哑症,同时派人保护好她,千万不能让她出任何一点差错。” 姜怀玉看了一眼易子川,难得的没有和他拌上几句嘴,也没有想著要从他的私库里面挖一些珍宝出来,只是非常郑重的点了点头:“好,她交给我,我一定不会让她有半点差池。” 夏简兮看著身子都在不由自主颤抖的易子川,突然意识到了这位宋大人对他而言是多么重要的存在。 她犹豫了许久,还是开口道:“今日,那易星河突然出现在我们酒楼门口,会不会是因为他发现了宋橙的身份?” “若是发现了,那他便是一路追杀过来的!”易子川紧紧的咬著牙,眼底满满的都是杀气,“他们怎么敢的,屯私兵,铸兵器,难不成还想圈地封王,自己给自己打个天下下来不成。” 夏简兮没有回答。 权势二字实在太重,这天底下怕是没有人能逃脱这两个字带来的诱惑。 宋大人作为国舅,更是国之重臣,最后却死在了賑灾的路上,还被盖上了这么一个罪名,任凭是谁,只怕心里都没有办法接受,更何况易子川与这位宋大人有感情丰厚。 “想必你是一定要去江南的了。”夏简兮抬头看著面前的易子川,突然开口道。 易子川缓缓抬眼看向夏简兮:“你也听到了,这件事情没那么简单,我想我必须再去一趟。” 夏简兮沉默许久,隨后说道:“我可以……” “不可以!”易子川立刻打断夏简兮的话,“这么凶险的事情你不可以掺和进来!夏简兮,你我之间已经两消,而且我已经知道幕后真凶是谁,你没有必要掺和进这趟浑水。” “我们护国將军府本来就与当今陛下放在一起,若是当今陛下有什么事,那想必我们家也保不住,南方是我的天下,我想如果有我在,王爷查起案来会事半功倍。”夏简兮上前一步,拦住了易子川的去路。 易子川低垂著眼不肯抬头看她:“本王说了你没有必要掺这趟浑水,而且本王既然决定了,你也不必再说,纵然你家的生意遍布天下,在江南更是重中之重,可他是谋反,不是你小小一个商户就能左右的!” 夏简兮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反驳,她看著面前的易子川,不说话却也不肯让开。 易子川看著一脸执拗的夏简兮,突然笑了一声:“夏小姐非要去江南,莫不是担心我会死在那里。” “是!”夏简兮突然开口。 易子川一愣:“你说什么?” “我担心你会死在江南,如果你这么一去,就回不来了,那我想我一辈子都会很后悔,而我向来不喜欢做后悔的事情。”夏简兮盯著易子川的眼睛,1字一句的说道,耳朵却已经涨得通红。 易子川盯著夏简兮看了很久,最后突然轻轻一笑:“有你这句话就够了!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后悔,本王可是猫妖转世,有九条命,本王绝对不会这么轻易的死在江南!” 夏简兮还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易子川已经趁著她走神的时候推开了门。 “易子川!” “等我回来!” 第179章 对赌 有人屯私兵的事情,皇帝在不久前便已经得到了消息,只是江南太大,纵然易子川有想过宋秦林的案子或许会与屯私兵有关,可当事实摆到他面前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心惊。 他坐在马车里,攥著银簪的手都在颤抖,他眼中满是愤怒。 “进宫!”易子川的声音从马车里传了出来。 秦苍的脸色微变,下一瞬,他便抿紧了唇:“是!” 马车迅速奔往皇宫,一路上,易子川都沉默的看著自己手里的银簪,直到马车紧急停了下来。 易子川出现在皇帝面前的时候,他的桌案上早已堆满了奏摺,瞧见易子川时,不由诧异:“皇叔今日怎么来了?” “臣,有要事商议!”易子川看向皇帝,眼中满是坚定。 皇帝看著易子川的表情,明白多半是出了事,他放下手里的奏摺,屏退眾人,隨后走下龙椅:“皇叔这么火急火燎的来,可是出了什么要紧事!” 易子川在听到身后传来关门的声音,確定人都已经离开以后,才抬头看著皇帝:“明日,臣就要启程去往江南!” “明日!”皇帝的声音不由得上扬,“不是说好了等入秋后再走吗?为何突然这般急切?” 易子川看著皇帝半晌,才拿出那支银簪:“陛下可还记得,这支银簪?”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皇帝愣住,他接过易子川手里的银簪,目光微颤:“这个纹……是宋爱卿的!” 易子川缓缓点头:“臣已经仔细验证过了,的確是宋大人的,而且,跟著银簪一起送来的还有一个消息!” 皇帝抬眼看向易子川,拿著银簪的手,不自觉的捏紧。 “屯私兵,欲谋反!”易子川得声音不大,但是在空旷的御书房里,却格外的清晰。 皇帝紧紧的抿著唇,一言不发。 皇帝的確早就得到了这个消息,但也只是非常隱晦的暗报,甚至没有任何明確的证据,只是一个线人的消息。 但是面对这样的消息,皇帝还是会重视起来,毕竟,事关谋反,从古至今的皇帝都是寧可错杀,不可放过的,他自然也是如此。 两桩案子,都发生在江南,他也不是没有想过宋大人的死或许与这桩案子有关,他一直不愿意去细想,便是觉得,若宋秦林的死,真的与私兵有关,那,便是陷害並且谋杀朝廷命官,那此案必然重提,到时候从上到下只怕没有几个人能干乾净净的出去。 賑灾一事,事关整个朝廷,也关乎於整个天下,当初皇帝之所以草草结案,並且勒令易子川不许继续深究,便是因为这桩案子牵连太广,而那个时候的皇帝甚至还没能坐稳皇位,这样的案子,他办不起,也不能办! 如今他之所以愿意答应易子川旧案重提,便是因为太后一党过於猖狂,七王爷更是堂而皇之的回京,他被孝道压著,不能直接对他们动手,只能以此来敲山震虎,却没有想到,竟然真的以屯私兵一案有牵扯。 大约等了有一盏茶的功夫,一直沉默不语的皇帝,终於开了口:“你不许去!” 易子川脸色一僵:“陛下!” “宋家已经没有人了,朕不能在失去一个舅舅以后,再失去一个皇叔。”皇帝抬头看向面前的易子川,“你连身上的伤都还没有恢復,现在去江南就是去送死!你曾隱姓埋名去往江南,一路上受了多少刺杀,如今你带著朕的旨意去,只怕会遇到更多的杀手,朕,不许你去!” 易子川看著面前的皇帝许久,突然扶著椅子,挣扎著站了起来。 他的腿早就好了大半,为了迷惑那些人,他乾脆装成了瘸子,不仅连皇帝就是他的母妃也不知道此事。 易子川缓缓站起身,他抬头看著皇帝,然后在他愕然的表情中,一步一步向著他缓缓走了过去。 皇帝震惊的看著面前的易子川:“你……你的伤早就好了,为什么,为什么一直装作不会恢復的样子?” “恳请陛下让微臣去往江南,宋大人的案子一日不破,微臣一日不得安眠,更何况此案关乎朝廷社稷,放任不管只会养出更多的狼子野心!”易子川盯著皇帝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 “案子当然要查,但是你不许去。”皇帝看著易子川,目光坚定,“於私,你是朕的皇叔,朕不可能眼睁睁的看著你去送死,於公,你是摄政王,你理该留在汴京帮朕处理朝廷事务!” “臣不去,难不成你还想让孟轩去不成?”易子川蹙眉,“先帝留下来的那些纯臣,除了臣,再没有任何人更適合去办这种案子!正所谓强龙难压地头蛇,便是陛下亲自去,当地的那些人也未必会怕,更別说孟轩他们,臣本就是先帝留给陛下你的一把利刃,除了臣,没有人比臣更適合查这个案子。” 皇帝当然知道。 那些人竟然干得出谋害朝廷命官的事情,在当地必然会有极深的势力,这样的人,不是普通的文官能够应付的,既要有谋略,也要有一定的自保能力,最好还能有一队信得过的人马! 若说能文能武,而且还有足够的人手可以调动,除却易子川,再没有更合適的人了。 可是…… 皇帝缓缓抬起头:“若是朕不许呢?” “那陛下,就派人在路上,杀了我!”易子川抬起眼瞼,嘴角也不由得微微上扬,“能够死在陛下的手里,也算是对先帝的一种交代了!” 御书房突然沉寂下来。 门外站著的人,面面相覷。 他们听不清楚里头说了些什么,但是直觉告诉他们,皇帝和易子川,都动了怒。 蔡公公看著面前的秦苍,很是困惑。 他从皇帝很小的时候就在他身边照顾了,皇帝虽然阴晴不定,但是在面对易子川的时候,总是平和的多,虽然是人总是说皇权脚下没有任何所谓的亲情,但是他知道,皇帝非常的信任他的这个皇叔。 所以当他察觉到里面的两人都开始动怒的时候,心中也不免微微下沉,他很清楚,能够同时让这两人都动怒,那必然使出了什么不可迴旋的事情,而这件事情或许可以动摇整个朝政。 察觉到蔡公公探究目光的秦苍,微微垂下眼,只当自己不知道,他其实大致可以猜到里头会发生些什么,於此同时,他也知道,最后妥协的人会是谁。 两个人就这么僵持著,直到半个时辰以后,皇帝才转身走回到他的龙椅上,举手投足间,都带著一股淡淡的挫败感。 他抬起手轻轻抚摸过,那打磨的非常细致的把手,眼底泛起几丝不该属於他的落寞。 “父皇驾崩时,曾与朕说过,这是一条绝对孤独的路!”皇帝看著手边的把手,眼中的悲愴,半点都不像是装出来的。 易子川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的看著皇帝。 “宋大人的事,朕未必没有皇叔你难过,朕当然知道他的死很蹊蹺,可是那个时候的朕没有办法跟他们撕破脸,朕只能装作不在乎!”皇帝深深的嘆了一口气,最后看向易子川,“朕拦不住你,对吧!” 易子川没有说话,只是垂下了眼。 皇帝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最后苦笑一声:“既然拦不住你,朕也就不拦你了,朕的兵马任你调任,但是,朕有一个要求!” “陛下请讲!” “你得活著回来。”皇帝一字一句的说道。 “我……” “若是你回不来,太妃娘娘就要一辈子在宫里陪我母后,而將军府的那位大小姐,朕也挺喜欢,倒是可以让她嫁给朕做皇后!”皇帝打断易子川,似笑非笑的说道。 “这是我们的事,与她何干?”易子川心中一冷,“她……” “自然没有什么关係,只是朕觉得挺合適的。”皇帝勾了勾唇角,“若是皇叔到时候没能活著回来,朕便会亲自带著她去皇陵拜见皇叔。” 被抓住软肋的易子川,皱起了眉头:“陛下!” “皇叔既然非要去,那总要有一个要紧的人或物,用来做对赌。”皇帝看著易子川的眼睛,低声说道,“朕知道她与这件事情没有半点关係,也知道她非常无辜,更知道,她那样的女子並不適合入宫,但是,朕说到做到!” “他与这件事情没有半点关係,况且,他是一个人活生生的人,並不是附属於旁人的物件,用她来约束我,对她来说未免太不公平了。”易子川据理力爭。 “朕知道她无辜,可是,对皇叔而言,她比什么都重要,不是吗?”皇帝挑眉,“否则皇叔也不可能为了她,跳了悬崖!” 易子川紧紧的咬著牙关:“陛下,你,无耻!” “无耻但有用!”皇帝轻笑,“皇叔小时候带著朕撒泼打滚时,不就是这么教导朕的吗?” 易子川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被自己搬起来的石头砸了脚。 他看著面前的皇帝许久,最后只得咬牙切齿的应下:“好!” 第180章 凶险 “老姑娘便老姑娘吧,我不甚在意!”笙簫看著夏简兮,“我既有权小將军给我做主,还有沅王妃给我撑腰,我就是一辈子不嫁人,又有谁敢说些什么!” “你呀!”夏简兮伸出手指戳了戳笙簫的脑门,“一天天的,都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 笙簫笑了笑,看了看四周,见没有人了,才从怀里拿出一封信。 夏简兮眼神一变。 “是尔暖的!”笙簫把信放到夏简兮手里,“也不止可不可信,我是在街上买葫芦的时候,被一个小孩撞了一下,回到军营以后,就发现身上多了一封信,將军拆开看过,但是上面的符號,將军也看不懂!” 夏简兮接过信,默了默:“怎么可能,即便是巾幗卫的暗语,爹爹也是看的懂的!” “奇怪的就是,这封信並没有用暗语,说的都是些家长里短的话!”笙簫放下手里的筷子,“倒不是我信不过白鸽和清秋,只是我觉得还是小心一点比较好!” 夏简兮点了点头:“无碍的,她们都是懂事的!” 夏简兮拆开信封,信里絮絮叨叨的说著近来的日子,就在夏简兮以为这是尔暖放出的虚信时,夏简兮忽然觉得不对:“这张纸,怎的这样厚?” 夏简兮和笙簫两人对视一眼,两人都赶忙站起身,夏简兮拿著信走到炉火旁,將信纸放在炉火上轻轻烤著,果然,字面上的字慢慢变淡,纸下面另外一张信纸上的字跡慢慢显示出来:“杀神,谨防暗杀!” “不好!”夏简兮將信丟进火炉里烧掉以后,赶紧到了桌边,磨墨卷写书信,笙簫明白事情紧急,立刻去抓了几只信鸽,等到回来的时候,夏简兮已经將书信写好。 “去將王爷身边的洛寧叫来!”夏简兮看了一眼信鸽,摇了摇头。 “小姐,你想要让洛寧去送?”笙簫微微挑眉,“洛寧是王爷身边的暗卫,不得隨意离开的,实在不行,我去送也行的!” “易子川身边的暗卫怎么可能只有洛寧一个,事情紧急,若是我身边的人,亦或者留京的巾幗卫有动作,都难免引人怀疑,若是打草惊蛇,爹爹只怕更加危险,只能是让王爷身边的人去了!”夏简兮看著笙簫,严肃的说道。 兹事体大,往小了说,是权子言有危险,往大了说,便是军中要急,权子言掛帅,若是军中帅將出事,军心涣散,漠北被破,不过是迟早的问题了。 洛寧这些日子,基本上都掛在將军府的树上,见笙簫急匆匆的来寻,遍寻不到,生了几分逗弄的心思,却见他就要站在將军府门口大喊大叫了,赶紧下去,出现在她身边,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寻我?” “你可是聋的?”笙簫有些恼,一把抓过洛寧的手臂就往王府走,“你走快些,我家小姐等著你呢!” “王妃寻我?”洛寧眉头一皱,知道有事,甩开笙簫的手,运轻功而去,几步之间就衝到了夏简兮的院子里,“王妃娘娘可是寻我?” “进来说话!” 洛寧顿了顿,抬步进了屋子,一进屋子,洛寧就瞧见夏简兮正襟危坐,洛寧便知道,这会儿,大抵是真的出事了:“王妃娘娘,出什么事了?” “王爷什么时候回来?”夏简兮將信装进信封,在用蜜蜡封好。 “王爷还在朝堂之上,大抵还要个把时辰才能回来!”洛寧站在夏简兮面前,轻声说道。 夏简兮点了点头,然后取下头上的髮簪,连著信封一起递给洛寧:“这是密信,我要你在三天之內,確保这封信送到我爹的手里,不论什么法子,必须是亲手送到我爹手里!” 洛寧愣了一下:“三天?若是要这样急,只能走官道,但若是走官道,必然凶险!” 夏简兮看著洛寧,眸光沉沉:“我知道凶险,但是我身边的人,亦或者留在京城的巾幗卫,都没有办法走一趟,恐会打草惊蛇,只能將这事託付给你!” 洛寧沉吟了一下:“我不得擅自离京,我现下的任务是保护好將军夫人和王妃娘娘,此事,我会另外託付可信之人去办,还望王妃谅解!” “你將事情办好就是!”夏简兮看著洛寧,“我只要这信到我爹爹的手上,至於你怎么做,我不会插手过问!” 洛寧领命,抱拳退下。 笙簫赶回来饿的时候,洛寧已经离开,笙簫有些恼火,猛的一拍桌子:“一个大男人,轻功练得这样好算什么回事!” “你这话说的没道理,暗卫藏匿暗处保护主子,若是轻功太差,还有何用!”夏简兮看著笙簫,忍不住说道,“不过,我倒是担心,如今到处都在下雪,只怕官道已经堵塞,也不知道这洛寧,能不能今早將信送到我爹爹手里!” 笙簫抿著唇,没有说话,但是等了许久以后,她又鬆了一口气:“总归,看到这封信,最起码,我们还知道,尔暖尚且还活著,能送消息出来,就说明,她现在,还是安全的!” skbshge 第991章 两个人笑作一团,白鸽和清秋站在门外,互看一眼,也忍不住轻轻笑起来:“希望將军可以平安驱赶豺狼,早日回京,皆时,才是一家团圆的时候!” 夏简兮的秘信送到漠北的时候,权子言已经应付了好几回暗杀。 因为来的都是死士,权子言亲自逼问了许久,都没能得到有用的信息,还白白浪费了气力,就在他恼怒不止的时候,夏玉来报,说是有夏简兮的密信,权子言心下一急,以为是家中出了什么事,飞快的往外走,还差点叫门槛绊倒。 夏玉跟著权子言好些年了,只是笑:“將军这样担心做什么,有小姐在京城,夫人她们定然不会有什么事的!” “胜蓝虽然自小就注意大,本事也大,但终究也只是个孩子啊!”权子言恼的很,锤了一下夏玉的脑袋,“我看著她从一个奶娃娃长到现在,说到底,他也刚刚及笄不久,人家的闺女在夫君身边嬉笑,她却要替我照看整个权家,我总归是亏欠她的!” “小姐若是男儿身,兴许现在掛帅的就是小姐了,小姐自小厉害,八岁时,我便打不过她了,书读的也好,孙子兵法倒背如流,我倒觉得將军担心的多余!”夏玉挨了揍,但还是乐呵呵的。 “你呀,活该白鸽不愿意同你一块!”权子言看了一眼夏玉,没好气的说道,“若不是没了法子,身边有个依靠,谁愿意那样辛苦的过活?白鸽心悦你,你却想著,她能干,若是你没了,她照顾好你父母孩子,人家嫁与你,便是来吃苦的?那她何不在胜蓝身边待一辈子!” 夏玉一时之间沉默下来! 权子言回了將军府,看了迷信以后,知道是夏简兮让她提防,家中无事以后,才长长的吁了一口气:“女人啊,欢喜的你时候,你便是乞丐,她也愿意同你吃苦,但是你却不得让她做一辈子的乞丐!” 夏玉看著权子言烧掉密信,沉默著。 权子言看著夏玉很久,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事儿,主要还要你们自己想明白的!” 夏玉依旧没说话。 权子言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咳嗽了几声,便说正事:“胜蓝这边来了消息,说是大凉境內的內应,传出消息,要我性命,连內应都知道的事情了,只怕不是暗杀这么简单了?” 夏玉脸色一变:“將军,这件事,我们应当商议一下!” “既然对方非要我死,我就非不死!”易子川冷哼一声,然后笑道,“去將人都叫进来吧,我权子言就在这里站著,我倒是要看看,他大凉豺狼,要用什么法子,取我的性命!” 夏玉抱拳:“是!” 会了许久,守在门外的兵士检查了送来的饭菜,將东西送进屋子的时候,一室沉默,胆战心惊的退了出来,好不容易等到换岗的时候了,说了几句笑话,便没注意,让一个身穿侍女服的女子溜了进去! 洛寧將暗卫送回来的信送到府上的时候,夏简兮正在院子里练剑,一身黑衣,剑气凌人。 洛寧那会儿就站在那里,愣了许久,才將信递给清秋:“我已经许久没有见过王妃娘娘舞剑了!” “七七说王妃的身子好了许多,也长胖了不少,可以多动动,现在雪也停了,王妃就想说锻链锻链!”清秋接过信,唇角抑制不住的微微上扬,“我已经许久没有瞧见王妃这个样子了!” 嗯,怎么样?”洛寧看著清秋,唇角微微上扬。 清秋看著洛寧,轻轻笑起来:“我已经很久没有看过小姐这么,嗯,有活力的样子了,自从小姐,养蛊王救了王爷,身子一直很虚,一度甚至拿不起剑,甩不了鞭子,病懨懨的歪在那里,每天都是一副不大高兴的样子。我不喜欢这样子的小姐!” “那你喜欢怎么样的王妃?”洛寧顺著清秋的目光,看著將剑挥的虎虎生风的权胜蓝,忍不住问道。 “自然是在漠北时,欢脱肆意的样子了!”清秋笑了笑了,然后上前。 第181章 离京 易子川说走就走。 他甚至没能来得及通知孟轩,只来得及去见一面宋太妃,便连夜收拾行囊,坐上了去往江南的马车。 孟轩知道消息的第一时间,便赶去了王府,只是那个时候,摄政王府已然人去楼空,只剩下一个老管事守著王府。 向来稳重的孟轩,气急败坏的踢了一下王府的大门,隨后飞奔上马,发了狠的往城门口追去。 “孟大人,京中疾行是要被罚金的!”老管事忙不迭的追出来,却也只看到孟轩的背影,以及掀起的茫茫烟尘。 这个时候的孟轩满腔都是愤怒,他气愤至极,是因为易子川连离京的消息,都是派旁人来知会他,他监管大理寺,却一声不吭的將这一堆烂摊子丟给他,自己倒是马不停蹄的跑去江南。 知道这个消息的孟轩,原本已经准备上床睡觉,愣是被他气的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隨后便冲了出来。 好在如今恰好是子时,城门口紧闭,孟轩赶到的时候,秦苍正在同守卫说话。 向来好脾气的孟轩直接从马上跳了下去,最后一个箭步衝上马车,一把推开准备拦住他的车夫,掀开帘子闯了进去。 易子川看著满头大汗的孟轩突然出现在自己的马车里,指著自己,却来不及说话,只忙著大口大口的喘息。 他盯著孟轩看了很久,那双丹凤眼从满是惊诧到困惑:“少卿大人,这是来送我的!” 孟轩喘著粗气,恨恨的瞪了一眼易子川:“王爷到底是王爷,说走就走,连个口信都是临时给的。” 易子川微微抬了抬眉:“怎么,你小子这是捨不得我?” “谁捨不得你了?”孟轩顿时憋红了脸,“我,我只是……” “只是如何?”易子川唇角上扬,眼底满是笑意。 孟轩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之所以疯了一般的衝到这里来,只是因为他在知道易子川要连夜离开汴京的时候,心中突然升起一股鬱气,满脑子都想著他,竟然一声不吭就要走。 人在火气上的时候,总是会因为一个念头做出一些奇怪的事情,而现在,逐渐冷静下来的孟轩,再反应过来,自己或许是真的捨不得易子川离开时,竟然结结巴巴的,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孟轩从入仕开始就跟著易子川做事,易子川作为摄政王,在外的名声实在算不得好,行事雷厉风行,动起手来也是极其残暴,但是只有一直跟在他身边的人才会知道,名声是名声,人是人,耳听为虚,眼见也未必如实。 最起码对於孟轩而言,易子川这么多年来,一直將他带在身边,告诉他官场上的那些勾心斗角,但凡会涉及到权贵,他也总是站在前头,拦住那些因为他家世卑微,而试图欺辱他的达官权贵。 “……只是,只是那大理寺里头还有一堆事,你说走就走,那些事谁来办?”孟轩总算是找到了一个由头便赶紧说道。 “以往本王也时常不在大理寺,那个时候你不也办的妥妥帖帖的,怎么到了如今反倒不会了?”易子川看著孟轩,低声说道。 “我……我以为你会等到那贺兰辞秋后问斩以后再去,你如今说走就走,就不怕有什么变故吗?”孟轩抬头看向孟轩,一字一句的说道。 “少卿大人,你莫不是忘了这桩案子的主审人是你,会不会有什么变故,不应该都在你的掌握里吗?”易子川轻轻的笑了一声,“捨不得本王,大可以直说,等本王回来还可以给你买个小物件,全当哄哄你了!” 被调侃是小孩的孟轩立刻就憋红了脸:“谁稀罕你那个小物件,我又不是小孩子!” “是是是,你不是小孩子。”易子川轻笑一声,“永昌侯府的案子你办的非常好,等到年底的时候,朝廷应该会有嘉奖,至於是升官还是发財,就得看陛下怎么决断,你接下来只要看顾好他,不要让他跑掉,也不要让他死掉,就不会有什么差池,至於大理寺……如今大理寺最要紧的事情便是修缮,你得多费费心。” 孟轩看著面前一如既往交代他做事的易子川,沉默良久,最终还是说道:“你这一去,大约要多久?” “少则数月,多则半年。”易子川抬手拍了拍孟轩的肩膀,“本王不在,你替本王守好大理寺,还有本王的王府,时不时的帮我看一看,免得那些老奴才懈怠。” “王爷府里的都是最信得过的人,怎么可能会懈怠……”孟轩低垂著头,连带的声音都闷闷的。 易子川心里其实明白,孟轩是捨不得他,只是男子大多彆扭,捨不得归捨不得,但是这么肉麻的话他是断断说不出来的。 “我会守著大理寺,你去江南查的原本也就是大理寺的案子,若是有什么要紧的,便派人来送信!”孟轩抬头看向易子川,“我会想尽一切办法!” 孟轩身在大理寺,自然也知道易子川此去多半凶险,所以话里话外都只是在告诉他,让他小心一些。 易子川挑眉:“好,本王记下了!” 恰逢打更人经过。 易子川听著更声,隨后看向孟轩:“守好大理寺,等本王回来!” 孟轩重重的点了点头,隨后从马车上爬了下来。 一直站在一旁等著的秦苍,哪怕隔得这般远,也还是瞧见了孟轩微微泛红的眼眶。 “少卿大人放心,王爷身边有我在的!”秦苍低声安慰道。 孟轩点了点头,隨后看向秦苍:“你派人送的信,我看到了,我会让人家那女子安顿好,必然不会让她出事。” 秦苍沉默半晌,最后说道:“那人是宋大人身边的婢女,能活下来已经非常不易,姜大夫会事先为她治疗,等他的伤情稳定以后,人便要託付你来照料了,千万小心,不能再让她出事了!” 孟轩自然明白。 “秦苍,我们走吧!”易子川的声音从马车里面传了出来。 秦苍对著孟轩点了一下头,隨后翻身上马,他抬眼看著不远处正在开门的守卫,回头喊了一声:“出发!” 孟轩侧身让开。 易子川带的人马不多,只有一小队人,他们此去江南要先去码头,隨后再坐船,汴京的人没有几个水性好的,挑挑拣拣也就只有这么一小队人,可以跟他一起走水路。 孟轩站在角落里看著易子川他们越走越远。 直到最后一个人走出城门,守卫便缓缓的关上了那扇朱红的大门。 “大人!”一直到这个时候才赶来的小廝,气都还没有喘匀,便赶紧跑了过来,他看到的只是一扇紧紧关著的城门,心立刻便提了起来,“王爷这是已经走了吗?我们还是没赶上?” “赶上了!”孟轩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隨后转身上马,“走吧!王爷离开汴京去办案,我可得將大理寺守好了,不能让大理寺出任何差池,免得到时候拖了王爷的后腿。” “啊?”小廝一脸的莫名,“那,那咱们现在去哪里?” “自然是回府睡觉!”孟轩头也没有回一下,拽了一下韁绳,便径直离去,“难不成大半夜的去大理寺查案子吗?” “也,也是!”小廝这才回过神来,忙不迭的追上去,“大人,你慢一些,等一等我!” “早些时候我就跟你讲了,让你好好学骑马,日后跟著本官做事难免是要四处奔波的,你看看你现在还骑得歪七扭八的!”孟轩虽然嘴上嫌弃,但还是放缓了步伐。 眼看著两人越走越远,城墙处的角落缓缓走出来几个人影:“这易子川,脾气那么差,竟然还能收买人心,果然如黄祖母说的那般,是个厉害的角色,只可惜他对那个位置没想法,不然哪里轮得到当今的那位呀?” “世子,那摄政王在大半夜的时候离京,听他们的意思应当是要去江南,咱们要不要派人跟上去?”如鬼魅般的黑衣人,冷不丁的开口。 易星河展开手里的摺扇,放在胸前轻轻摇著,他冷冷的笑了一声:“跟著?你以为易子川身边的那些个人。都是吃乾饭的不成?” 黑衣人立刻低下了头。 “我看你们这些人啊都是在小地方待久了不知道什么叫做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易星河眯著眼睛看著前方,“那几个可不是你隨便可以招惹的,那可是从暗室里头出来的人,可不是你们这些小嘍囉可以比的,你若是不死心,偏要跟去,只怕你们还没有靠近,就只剩下一颗脑袋了。” 黑衣人立刻闭嘴。 易星河看著紧闭的沉闷,目光闪了闪。 虽然他也不是很想承认,但是他们一家自从被派往封地,便如同流放。虽然那里富庶,但到底只是一个小地方。 地方小了,人难免会有些鼠目寸光,便是他身边的这些暗卫,也总是因为做习惯了地头蛇,以至於他们在汴京这样的大地方,也总是时不时的想要露出牙齿来。 第182章 匪夷所思 坐上去江南的商船以后,易子川身边的那些个暗卫,虽然没有像一些晕船的普通人,吐个没完没了,但一个个也都面如菜色。 秦苍坐在船舱里看著扶著额头的易子川,知道他家王爷,肚子里也是翻江倒海的难受,只是面子上强行撑著。 “王爷,要不我推你出去透透气吧?”秦苍看著脸色不大好的易子川,小心翼翼的说道。 易子川摇了摇头:“这船舱里头瞧见的东西少,还能忍一忍,这外头人又多又吵闹,一晃荡便噁心的厉害,倒不如在这屋子里待著。” 秦苍听他这帮人说,也不再说什么,只是为他倒了一杯茶,想著他能够喝口茶缓一缓。 易子川看著面前那壶闻起来就不怎么样的茶水,心里更是憋闷:“咱们的人口都还好?” “还行,只是头晕噁心也是难免的!”秦苍低声说道。 易子川点了点头,他身边的这些人同他一样,自幼便在汴京,不通水性,也实在是坐不惯这大船:“多使些银子,坐船本就难过,帮他们做些好的吃食过来,最好是可以开胃的东西。” “已经打点过了的!”秦苍知道,自家王爷是嫌弃面前那盏茶,只是他们现在是在商船上,实在是没有什么好法子,哪怕再嫌弃也只能將就將就。 易子川挥了挥手:“你不用在这里陪著我,自己也去休息一会儿,这船要坐大半个月呢,不是一天两天的!” 这艘商船因为堆积了大量的货物,导致船舱里的厢房格局格外的小,哪怕已经加了银子选了最好的厢房,房间也不如王府半个书房大小。 秦苍因为要时时刻刻保护他的安全,原本是要与易子川住在一个厢房里的,只是这厢房实在是小的很,而且只有一张床,两个大男人挤在一起实在古怪。 最后没了办法,秦苍只得在易子川隔壁住下。 就在秦苍准备离开的时候,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秦苍先是一愣,隨后快步走过去开门。 门打开的时候,外头站著一个瞧著不过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手里端著一个托盘,上头摆放了不少菜式。 “船上鱼龙混杂的,怎么让你一个小姑娘来送东西?”秦苍看著面前的女子不由得蹙眉,“你家里人呢?” “我家里人都在船上。”小姑娘应道,“昨日来给二位送东西的便是我娘,我生在船上,长在船上,这里头的人都认得我!上个码头上船的人有些多,我阿娘实在忙不过来,这才让我给贵人送些东西来!” 易子川听著外头的声音抬了抬眼:“让她进来吧!” 秦苍这才让开半个身子,好让小姑娘进门。 小姑娘快步走到易子川面前,最后將托盘上的东西仔细摆放到桌子上,她瞧了一眼那杯原封不动的酱油茶,眸光悄悄闪了闪:“贵人是吃不惯这酱油茶吗?” “自然是吃不惯的,哪有在绿茶里头加酱油的!”秦苍无奈的说道。 “这是治晕船的偏方,效果很好的,只是口感差了些。”小姑娘赶紧说道,“只不过船上没有好的绿茶,贵人可能觉得难以下咽!” 易子川看著被小姑娘摆在桌子上的菜式,有些诧异:“今日的膳食与昨日倒是大不相同!” 小姑娘眨了眨眼睛:“我阿娘说你们都是汴京的贵人,多半是吃不惯我们那里的菜式,又加上晕船难受,更是吃不得那些重油的东西,便做了点清粥小菜,配上一碗薑汁薄荷茶,薑汁薄荷也能提神醒脑,对晕船也有些效果,我阿娘还专门在里头加了些蜂蜜,贵人应该能吃的习惯!” “给我们那些人送的都是这样的吃食?”秦苍不免好奇。 “贵人放心,我阿娘说了,既然收了你们钱,一定让你们舒舒服服的坐船。”小姑娘抱著托盘,笑眯眯的说道,“只是船上没有那么多的新鲜薄荷,所以这薑汁薄荷茶也就只有贵人这里有!” 秦苍倒是见怪不怪:“到底还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啊!” 小姑娘听到秦苍这么说,不由得抬眼看向她:“贵人说笑了,我们跑商船的人都是拿命在赚钱,或许在你们看来如同粪土的钱財,对我们而言,却是很要紧的东西!” “就算是我们也做不到视金银如粪土!”易子川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这算是那杯茶的谢礼。” 小姑娘一看到银子,眼睛顿时发了光,显然是非常爱財的。 易子川瞧著他那副模样倒也不觉得厌恶,反倒觉得她很豁达。 承认自己喜欢钱財,本就是一件很豁达的人。毕竟在汴京那个地方,人人都想装清高,却人人都脏得一塌糊涂。 收了碎银子的小姑娘,欢欢喜喜的走了,即便已经关上了门,他们还是能听到他轻快的脚步声。 因为坐船而觉得有些抑鬱的心情在这一刻突然好转了不少。 秦苍原本打算陪易子川用完膳再走,却被他赶走:“你赶紧回去吧,不用守在这里,那么大个人待在边上,觉得只有船里头的更闷了!” 被嫌弃了的秦苍只能不甘不愿的走出了厢房,只是就在他转身准备回去的时候,却发现刚才那个小姑娘正站在不远处,往他们这里张望。 秦苍心下微微一沉,立刻就追了过去。 他们出门在外,最怕的就是被外头的人盯上。 小姑娘见自己的动作被发现,跑得飞快,她身材娇小,又非常熟悉船里的情况,跑的飞快,没两下人就窜了个没影。 秦苍眉头紧皱,隱隱约约间,略有些不安。 就在他实在不放心易子川,准备往回走的时候,放在消失的小姑娘却突然又出现了在他的面前,並且张开双臂拦住了他:“你为什么追著我跑?” “那你为什么看到我就跑?”秦苍反问道。 “因为我在偷看!”小姑娘双手抱胸,微微抬著头,“我正等著你离开,准备再送点东西进去,说不定还能再得一块碎银子,没成想直接被你抓了个现行!” “那你既然都跑了,现在又为什么回来?”秦苍被她理所当然的语调给气笑了。 “因为他那里还有盘子,等会儿不是我去收拾,就是我阿娘去收拾,若是你去告诉我阿娘,我难免要挨一顿打!”小姑娘立刻说道,“我也没有做什么坏事,你若是去同我阿娘讲,我就在你们这些人的吃食里面下巴豆!” 秦苍看著在他面前挥舞著拳头的小姑娘,不由得被逗笑:“你若是想要一些碎银子,这些日子便好好照顾我家主子,必然少不了你的好处!” “真的?”小姑娘皱眉,儼然一副不相信的样子。 “自然是真的。”秦苍说著,便从怀里拿出来一个小荷包,他放在手心上顛了顛,最后丟给小姑娘,“这算是定金,只要这些日子,我家主子的吃食可以做到每天都不一样,那我会再给你一个一模一样的荷包。” 小姑娘顿时眼前一亮,態度也是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好说好说,財神爷,不,那位主子,我肯定要好好照顾!” 小姑娘见钱眼开,笑的嘴都已经合不拢了,可偏偏就是这样,反倒让秦苍安心了些。 毕竟在这样的商船上,若只是贪財,便算不上是什么穷穷极恶,甚至还可以给他一些好处,然后让自己过得好一些。 眼见那小姑娘真真切切的收了钱,秦苍算是鬆了一口气,隨后转身离去。 等到人走的远了,小姑娘才长长的鬆了一口气,隨后盯著秦苍看了很久,確定他已经离开以后,才小心翼翼的往一个角落里面张望:“姐姐,她走了。” 很快,便有人从那角落里走了出来,她眉眼弯弯,笑眯眯的看著面前的人。 女子竖著髮髻,面上带著薄纱,朦朧的看不清脸,只那双眼睛,格外的亮:“真是多亏了你才没被他发现!” “姐姐专门让我们给她送吃食,又为什么不肯让他们知道你在这里?”小姑娘盯著女子的眼睛,1字一句的问道,“难道你是偷偷跟来的?” “我可是光明正大上的船,怎么能算是偷偷来的?”女子轻笑,“只不过,我与他去的地方不一样,没必要让他知道我也在船上!” “那你还要照料他?”小姑娘轻哼,“我瞧那个人矫情的很,先前给他送去的酱油茶一口不喝,又嫌弃我们没有新鲜的小菜,跑商穿的有几个人日日能吃到新鲜的小菜,一个码头到下个码头,运气好三四天,运气不好十天半个月,刚才给他送去的那些菜可不是有钱就能弄到的。” “那他不也是给了你一个小荷包。”女子笑,“就当是给你的跑腿费了,那可是个大方的把他哄好了,他说不定日日都会给你碎银子!” 小姑娘不由得噘嘴:“倒也是这个道理,那我就勉为其难多给他送几日!” 女子轻笑:“那便辛苦我们的小甜蜜了!” 第183章 刺客 去杭州的商船,在经过上一个码头以后,便没有再停留过。 易子川从一开始的头昏脑涨,到后面逐渐习惯,了差不多有四五天的样子。 等到习惯了船上东摇西晃的感受以后,他终於有兴趣离开那间逼仄的厢房,出门去走一走。 秦苍推著他,顺著船舱的路一路走到甲板,刚刚探出头来便是一阵呼啸而来的风,他们下意识的停住了脚步,一直等到风停了,他们才走了出来。 甲板上有不少人在走动,大多数都在搬运东西,也有非常少数的和他一样,作为船客出现在这艘商船上,这会儿出来多半也是为了透透气。 易子川走到甲板边上,他看著船下看似平静的河边,隨后抬头看向远处的岸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这些日子他一直待在船舱里,船舱里闷热潮湿,便是他的那一间厢房也只有一扇非常非常小的窗户,而且那双窗户还被木板钉死,根本打不开。 时隔多日终於能够呼吸到船舱外面的空气,易子川第一次感觉到原来,畅快的呼吸,竟然可以让人感觉到身心都是愉悦的。 即便甲板上的空气也带著淡淡的潮意和一丝丝的腥味,但也足以让他感觉 “这些日子一直待在船舱里闷的厉害!”易子川低声说道,“好在还能出来透透气。” “这艘商船已经行驶了好几天,再过一段时间我们应该就到杭州了。”秦苍轻声说道,“等到那个时候我们就可以下船,离开那又小又闷又热的破屋子了!” 易子川抬头看向秦苍,很显然这些日子他也憋闷的不行。 “好在这几日送来的菜式还算不错,虽然都是一些简单的菜,但到底胜在新鲜!”易子川想起这几天送来的小菜,隨后低声说道,“那位娘子想必也想了不少的法子才能找到那么多新鲜的小菜,还让她那个女儿一直给咱们送,等我们下船的时候记得再给人家一些银子。” “属下知……” 话音未落,秦苍突然感到背后一阵凉意,他近乎本能的侧开身子,下一瞬,泛著银色冷光的暗器就擦著他的耳边飞了出去。 “刺客!”秦苍立刻抽出身上的佩刀,他甚至还没来得及转身,便对上了铺天盖地的暗器。 秦苍一直守护著易子川,一只手挥舞佩刀,將那些暗器全部都打了出去。 很快,周围的人便发现了有人在船上动手,尖叫声四起,甲板上的人,也纷纷开始逃跑。 眼看著甲板上的人喊叫声越来越响,將商船专门雇来保驾护航的鏢师吸引了过来,两帮人马,立刻动起手来。 趁著那些刺客被鏢师纠缠住,秦苍立刻推著易子川往回跑,甲板上没有过多的遮蔽物,他没有办法很好的保护易子川,与此同时,他们的身边也没有特別多的暗卫,这个时候,很容易出事。 要知道他们现在还在出发去杭州的路上,如果现在就出了事,不仅仅是出师未捷身先死,若是被那些幕后之人知道了,指不定要怎么嘲笑他们。 秦苍作为暗卫,陪著易子川不知道经歷过多少生死,他早就不怕死了,但是绝对不能这么丟人的死,毕竟他可不想死后还要听別人在饭桌上对他冷嘲热讽。 “商船这些日子只停过一次,这些刺客多半就是那一次摸上来的,竟然能够耐得住性子,等了这么多人,想必是非要杀了我不可。”易子川面容淡淡的,脸上甚至还带著一抹有些诡异的笑容,瞧著一点都不像是在躲避刺杀,更像是在把人引入某个陷阱里。 其实,易子川的確是在这么做。 这些日子他一直都在船舱,便是因为他的房间做好了绝对的防护准备,他的房间在角落里,四面八方除了一扇门密不透风,没有任何人可以越过那扇门,偷偷潜入他的房间,而他房间的周围,住著的全部都是王府的人。 秦苍往回跑的时候配在腰间的铃鐺叮叮噹噹的响,一直守在屋子里的暗卫纷纷打开了门。 “甲板上有刺客,去五个人把他们解决了,其他人待在原地不要动。”秦苍推著易子川回到船舱,他很快的扫视了一圈,確定他们的人都在这里,隨后立刻吩咐道。 几乎就在他说话的同时,立刻就有五个人冲了出去,没有半点犹豫,就好像早就准备好了一般。 易子川看著以三角姿態分別以前方和左右,护在他身边的暗卫,低笑了一声:“不过就是几个刺客,犯不著这么紧张。” “的確只是几个刺客,但是在船上我们没有什么优势。”秦苍轻声说道,“万一出点什么事可不就成了那些人嘴里的笑话了。” 易子川挑眉,秦苍跟在他身边很多年了,他非常的了解秦苍也很清楚他的本事,所以这么一点小刺客他是真的不放在眼里,这些人根本轮不到他们来动手。 易子川这里被保护的仿佛铜墙铁壁,这会儿,別说是刺客了,就是一只蚊子多半也没有办法近他的身,反倒是甲板上早就闹作一团。 常年在运河上走的商船,大多有长期合作的鏢师,他们护著商船的安危,为的就是避免会有盗贼和抢匪上传。 易子川他们做的这艘商船,是几个商队里面最大的一艘船,运送的也都是一些金贵的东西,一船上的东西往往价值百万,也正是因为如此,可以跟这艘商船合作的鏢师,往往也是这行里头最厉害的。 那几个刺客甚至都没能进船舱,就被鏢师打的落流水,毕竟,他们长年累月的跟著船,在这船上打架可比这些偷偷摸上来的盗贼厉害的多。 刺客杀上船,本就是抱了必死的决心,遇到了他们自然也不肯手软,一个个都下了狠手,只可惜那些鏢师也不是吃乾饭的,一確定这些人是奔著杀人来的,便快狠准的將人解决的乾乾净净。 等到所有的刺客都被解决以后,鏢头才猛地啐了一口:“妈的,怎么混上来的这些东西?” “这几个人瞧著面生,也不晓得这些日子都躲在哪里!”鏢头身边很是强壮的女子,一脚踢翻了地上的一具尸首,“这几个人下手很狠,显然是专门训练过的,不过看起来,对船上的生活也不太適应,不然咱们未必能打的贏。” 鏢头心里当然明白,只是他们这些人都是靠著名声赚钱,若是他们自己承认自己差一点打不过这些人,难免是要丟面子的,便將目光转向了另外一边,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人:“你们几个……” 正蹲在地上检查有没有活口的暗位,身子一僵,隨后满脸警惕的回头看下鏢头:“做什么?” “我瞧著你们几个也面生,你们不会是偷偷跑上来的吧?莫非和他们是一伙的?”鏢头一手拿著刀,满脸警惕。 其中一个暗卫很快反应过来,他立刻从怀中拿出一张船票:“我们都是买了票上船的人,可不是什么偷偷跑上来的,这些人差点伤了我们的主子,我们才来帮忙,否则,我们可不会管这些閒事。” 鏢头瞧著这几个人一身的阔气,心里明白这几个嘴里说的主子多半是船上的那个贵人,只是他做鏢师的向来不管这些:“没关係,最好若是没什么事,你们还是赶紧回去,这些人我们都是要交给衙门的。” 暗卫互相对视了一眼,最后没有说什么,转身离去。 一直等到这些人都离去,鏢头才长长的吸了一口气:“好在这些人跟他们不是一路的,否则我们这一趟怕是有来无回了!” “我瞧著那些个人也不像是为了劫船,多半就是为了他们的主子来的。”女子低声说道,“这里的人你赶紧收拾一下,这天气热的厉害,这些尸体得儘快交给衙门去,否则烂在船上,大家都没好日子过。” “同船长说一下,明天停靠一下,应该不是什么大事。”鏢头刚说完,便立刻想起来,“毕竟出了人命,你还是去同主家说一声!” 女子点了点头:“成,那这里就交给你,我去一趟。” 鏢头应了一声,隨后便招呼兄弟收拾这些尸体。 如今的天气热的厉害,为了避免他们今天晚上就发臭,鏢头得將他们收敛道一旁,隨后再撒上一些石灰粉,避免他们腐烂,说著简单,但做起来难免麻烦的很。 其实他们大可以將这些人当做水贼,直接丟到河里去,只是他们跑这些跑鏢的人,向来都是又害怕遇上水贼,又怕遇不到,遇到就容易出事,遇不到就不容易打出名声,到时候就没什么生意。 所以好不容易遇上这么些人,自然要大张旗鼓的交给衙门,毕竟只有这样子,那些能够得到风声的上传才会觉得他们厉害,到时候来找他们保鏢的,不也就更多了嘛! 女子看了一眼已经开始收拾的眾人,隨后往船舱的方向小跑离去。 第184章 那就好 女人进入船舱以后,东走西走很快就走到了船舱的另外一个尽头,在尽头的小厢房里,住著的便是这艘商船的主家。 女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確定自己没有什么失礼的地方以后才小心翼翼的走上前抬手轻轻的敲了敲门。 “请进!”清冷的声音从屋子里传出来。 女子顿了顿,隨后才推开门。 门被推开的那瞬间,屋子里立刻飘来一股淡淡的清香,女子突然有些自卑,毕竟他满身臭汗,这个时候进去只怕会將这屋子都熏的有味道。 可就在她犹豫的时候,便从屏风后走过来一个女子:“怎么不进来?” 女子一愣,隨后赶紧行礼:“夏小姐!” 是了,站在她面前的那位女子,赫然便是护国將军府的夏小姐,夏简兮。 “请坐!”夏简兮看著魁梧的琴娘,微微笑了笑,隨后走到桌子边为她倒了一杯茶。 琴娘捏著手有些无措,但是很快她便收拢好心情:“我是来同夏小姐您说一声的,外头闯上来一会儿,不知道是水贼还是刺客的,惊了一个客人,虽然那些人已经被我们处理了,但是不知道还会不会有这个责任,所以专门来告诉夏小姐,让您当心些!”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听到琴娘这番话的夏简兮下意识的停住了手,他放下茶壶,隨后抬眼看向面前的琴娘:“那位客人可有出什么事?” 琴娘摇了摇头:“那位客人自己也带了人,第一时间就发现有问题,所以立刻就处理了,並没有出事。” 夏简兮像是鬆了一口气一般:“那就好!” 琴娘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的会落在夏简兮的脸上,她真的是很久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小娘子了,哪怕她也是个女人却控制不住的总是偷偷的看她。 先帝死的早,没能发现夏茂山是个恋爱脑,可新帝活到了现在,他可比任何人都希望,夏茂山跟夏夫人可以白头偕老。 毕竟,一个没有儿子还恋爱脑的武將,那他可就是想怎么用就怎么用,都不用担心人家拿了兵权就想谋反了。 想当初,先帝本就是为了分割將军府的兵权,才会保下这个媒,想在夏简兮成婚以后,削弱將军府得兵权,以嫁妆的形式转到永安王府的手上。 可现如今,皇帝根本没必要这么做,毕竟,现如今的永安王,要本事没本事,要能力没能力,而且,还与新帝有芥蒂,皇帝是疯了,才非要將这一半的兵权给到永安王。 前世的夏语若之所以可以那么顺利的带走原本就应该属於她的兵符,是因为那个时候的將军府,都沉浸在她被人掳走的悲痛之中。 就连新帝,也忙著收拾那些害死太妃的逆党,没能想的起来这半块兵符,这才被夏语若钻了空子。 2 夏茂山看著已经涨红了脸的三叔公,隨后看向易子川,低声说道:“还请王爷进內院休息片刻,微臣有点家事要处理一下!” 易子川虽然笑话看戏,但也懂给人留顏面,从善如流的起身,端著手里那盏刚喝了一口的茶,跟著下人便入了內院。 易子川前脚刚出堂屋,后脚,便听到夏茂山带著怒意的叱骂:“六亲不认的难道不是三叔公你们……” 將军府的人都在堂屋挤著,內院除了一个奉茶的小丫头,空空荡荡的,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夏简兮才掀了帘子走了进来,却正好瞧见站在画像前认真瞧著的易子川:“娘亲担心冷落了王爷,特地让我来看看,没想到王爷一个人在这里,还挺会找乐子的!” “夏小姐的伤可是好些了?”易子川看著走进来的夏简兮,冷不丁的问道。 夏简兮先是一愣,隨后笑著应下:“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多亏了太后娘娘派来的御医!” 易子川微微偏头看了一眼夏简兮,隨后轻笑一声:“夏家的族亲都闹成那副样子了,也不见夏小姐著急,夏小姐还真是沉得住气啊!” “王爷这不就带著圣旨来了嘛!”夏简兮笑了笑,隨后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船到桥头自然直,有些事情,急是急不得的!” 易子川微微挑眉:“夏小姐,你似乎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遭?” 夏简兮接过听晚递过来的茶汤,轻轻的吹了吹浮沫,隨后笑道:“当一个人的力量不足以撼动某些权势的时候,只要將矛盾放大,损害到所有人的利益,那某些权势,就会成为眾矢之的!” “矛盾放大?” “我外祖父曾经跟我说过一个故事!”夏简兮看著手中的茶汤,轻声说道,“他早年是贩茶发家的,没有自己的码头,就总要受码头的束缚,那个时候,码头的主家眼红他赚得多,就翻倍抽他的利,我外祖父吃了大亏,心有不甘,便半夜在码头贴了告示,告诉所有人码头要翻倍抽利,主家一下子就得罪了所有的商户,商户联起手来要换码头,没办法,主家只得认栽!” “你外祖父是个生意人!”易子川听明白了夏简兮的话,只是忍不住好奇,“那你就不怕,他们联手,最后吃亏的,是你们?” 夏简兮冷笑:“可是,我们虽然是主家,但他们並不是商户,我们將军府,从来不受制於人!只是有些人,被喊了几声长辈,兄弟,就忘了自己真正的身份!” 3 永昌侯老夫人去寧远侯府吃了周岁宴,却在回府的路上摔成瘫子的消息,当天夜里,就传到了寧远侯夫人的耳朵里。 逗弄著宝贝孙子的寧远侯夫人在听到这个消息以后,不由皱紧了眉头:“什么叫做来我们府上吃了周岁宴,回去就摔成了瘫子?难不成,还是我们府上的菜给她吃成瘫子的不成?” 坐在一旁的少夫人看了一眼自家婆母,隨后低声说道:“早知道这永昌侯府是这个做派,一开始就不该请她们来!” 寧远侯夫人冷冷得看了一眼少夫人,隨后开口道:“不管她们是什么做派,永昌侯府在一日,咱们家的宴席,就得去请她们来,这是规矩!” 少夫人噤了声,不敢再说什么。 寧远侯夫人见少夫人脸色难看,將手里的孩子交付给乳娘,隨后走到她身边坐下:“我知你气那老虔婆闹了你孩子的周岁宴,但你日后是要管家的人,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就坏了规矩!” 少夫人低下头,掩藏住微微泛红的眼睛:“知道了,母亲!” “等天亮,便派人送些药材补品过去,虽然她摔成了瘫子,是她罪有应得,但是我们侯府的礼数得做到位!”寧远侯夫人拍了拍少夫人的手,“” 很快就传遍了整个汴京, 很快,便有一个穿著衙役服饰的瘦小男人走了过来:“人已经救过来了,只是还在昏迷,短则半日,多则七日,好在我们赶来的及时,不然就是扁鹊在世也无能为力了!” “辛苦姜大夫了!”秦苍低声道谢,“接下来这几日还要让姜大夫多多留心,王爷特地交代了,千万不能让她死了!” “放心吧,我会尽力!”秦苍点了点头,隨后对身边的人交代道,“送姜大夫回去吧,一路上小心,不要被人跟上了!” “是!” 易子川用一具假尸体换下了玉婷的命,虽然他不能確定自己是不是能从她身上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但是他很清楚的知道玉婷现在还不能死,起码不能就这样死在他的大理寺。 秦苍来回话的时候,易子川刚刚顶著两个硕大的黑眼圈从书房里出来,见到秦苍回来,便开口道:“人可是救下了?” “受了伤,但是心里无忧。”秦苍低声回道,“多亏王爷神机妙算,不然,那玉婷只怕已经去见阎王爷了!” 易子川想起自己收到的那条手帕,顿了顿,隨后说道:“昨天夜里我通宵了一整晚,看完了赌坊所有的帐簿,他们的帐簿做的非常的有学问,没点本事,怕是都看不出来帐簿里的异样,不过就凭著这么一个赌坊,可没有办法直接扳倒侯府!” 秦苍有些奇怪,正当他要询问的时候,突然发现院子里有第三个人的呼吸。 秦苍下意识的想要拔剑,却被衝上来的瑶姿摁住:“是我!” 秦苍看著瑶姿身后的夏简兮,脸色变得有些怪异:“你怎么带著夏小姐到这里来了?” “没有比王府说话更方便的地方了。”瑶姿挑了挑眉,“我们从暗道进来的,没有人发现!” 秦苍有些没好气的瞪了一眼瑶姿,当然不会有人发现了,就连他都被嚇了一跳。 “有些事情,我想单独跟王爷聊一聊!”夏简兮看著面前的易子川,轻声说道。 易子川沉默片刻,隨后看向一旁的秦苍:“让人煮一壶浓茶来!” 秦苍立刻应下,隨后拉著瑶姿离开。 易子川率先进了书房,他的书桌上还堆著许许多多的帐簿,那些都是从赌坊拉回来的。 夏简兮走到书桌前隨手翻了几本帐簿,顿了顿,笑道:“这样大的流水,怪不得汴京之中的权贵总愿意冒著风险在这些生意上插一脚。” 第185章 这是我的船 夏简兮的话音刚落,外头便传来了敲门声。 “谁啊?”听晚下意识的放下手中的茶盏,转身去开门,“可是娘子落了什么东西在这里?” 就在听晚的手落在门栓上的那个瞬间,夏简兮突然察觉到了什么,猛的抬眼看了过去:“別开门!” 只是夏简兮的阻止声到底没能赶上听晚的手,门栓咔噠一声被打开,下一刻,易子川和秦苍的脸便一前一后的出现在了听晚的眼里。 几乎就在一瞬间,听晚本能的想要关门,却被秦苍用手中的剑抵住。 哪怕夏简兮立刻將面纱戴上,可是听晚的脸却已经被他们给瞧见。 夏简兮不由的懊恼,看起来这两个人是跟著琴娘过来的,她怎么都没有想到,易子川这个向来不会把任何人看在眼里的傢伙,竟然会派人跟著鏢师。 “你们这是要做什么?”听晚眼见来不及关门,便该脆张开双手拦在了门前,“这里是女子的厢房,难不成你们还要硬闯?” 秦苍见听晚这副模样,不由得笑了一声:“听晚姑娘,许久不见了!” “谁是听晚,我可不认得你是谁。”听晚愣是硬著头皮说道,“你莫不是认错人了吧,我可没见过什么叫做听话的人!” 秦苍看著睁著眼睛说瞎话的听晚,满脸的不可思议:“听晚姑娘,你可不能为了你家主子连你自己的名字都不要了。” 好在听晚向来是个脸皮厚的,只当做听不懂秦苍的意思,张著双手死死的堵著门:“什么名字不名字的,我听不懂,我也不认识你们,你们现在立刻给我出去,不然我可就要喊人了!” “那你只管喊嘍,等来了人,我们倒要看看里面的那位,是不是我们认得的那位夏小姐。”秦苍挑眉,儼然一副死猪怕开水烫的模样。 听晚心里一梗,手心里也因为紧张冒出了一丝薄汗,她抿著嘴想了半天,最后才骂道:“什么夏小姐,我,我看你们两个就是登徒子,知道我们这里只有女子专门过来骚扰我们的,你们,你们再不走,等鏢师过来,可没有你们好果子吃的!” 眼见听晚摆明了说什么都不肯承认,里头的那位是夏简兮,一直坐在轮椅上没吭声的易子川终於开了口:“夏小姐特地让那位小姑娘为本王送了好几日的晕船茶,每日里送来的吃食也都是最新鲜的,费了这么大的力气,难道就是为了装作不认识本王?” 夏简兮背对著门口,此刻的她实在是恨极了这狭小的船舱,但凡这会儿能有一个窗子,她就能从窗户上逃出去,可偏偏这屋子小的可怜,她便是连躲藏的地方都没有。 “夏简兮!”易子川的声音逐渐大了起来,儼然带了几分不悦。 夏简兮实在是不肯认,她硬是撑著不肯转身。 易子川被这对主僕的样子给气笑了,他盯著二人看了许久,最后笑了一声:“你们二人若再不承认,那本王不介意给给夏將军写一封信,我倒要问问夏小姐如今还在不在府里!”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一提到夏茂山,纵然是夏简兮,也只得低头。 她有些愤愤的转过头来,隨后扯掉脸上的面纱:“王爷这般咄咄逼人,知道的,是这些日子来我派人照顾您的衣食住行,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什么时候得罪了你。” 易子川盯著夏简兮的脸看了小半晌,最后发现他消瘦了不少。 这些天一直待在船上,纵然夏简兮能够习惯商船的顛簸,但是船上的吃食实在是撑不上好,甚至差劲的厉害,瘦了一些也並不奇怪。 “既然你上了船,为何不第一时间告诉本王?”易子川越过听晚,盯著夏简兮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 眼见自己被揭穿,夏简兮乾脆也不装了,直接在桌子前坐下,端起那杯茶慢条斯理的喝了起来:“不是王爷说的吗?你我之间已经两清,那想必王爷也是用不著我的照顾,只是这商船是我们家的產业,王爷这般尊贵的人若是在我们船上出了点事情,那只怕船上的眾人都得掉脑袋,没了法子,我也只能偷偷的给王爷加点餐了。” 易子川听著夏简兮虽然带著几分怨气的话,正准备进去,却发现听晚依旧拦在那里:“你不准备放本王进去吗?” “男女授受不亲,这是我的厢房,王爷有什么话在门口说吧!”夏简兮翘著二郎腿,一只手托著腮,一只手拿著茶盏晃著,似笑非笑的盯著被听晚拦在外面的易子川。 易子川知道夏简兮这是记恨他离开汴京前说的那番话,他沉默半晌,最后说道:“你也瞧见了,如今我还在船上就已经遇到了刺杀,你非要跟我去江南,那……” “王爷怕是误会了什么!”夏简兮打断易子川的话,“我要去江南的行程早就定了下来,我回江南是替我母亲去祭祖,同王爷没有半点关係,至於我为什么派人照顾你,方才我也解释过了,想必王爷也听得懂,不用我再重复一遍!” 易子川察觉到夏简兮的疏离,明白她这是心里有气:“祭祖,什么时候你都可以去,为什么偏偏现在跟本王一艘船去江南,你应该明白我这一趟会涉及到很多人的利益,想要杀我的人成千上百,你就不怕惹祸上身嘛?” “这是我的船。”夏简兮挑眉,“王爷若是有心,上船前查一下就应该知道,五年前这艘商船就被我母亲送给了我,早早的就在我的名下,我可是这艘船的少东家,王爷上这艘船是机缘巧合,可是我上这艘船却是一定的,所以……是王爷你,非要跟我一艘船,可不是我非得跟著你。” 易子川不由语塞。 他上船之前的確没有想过要调查一下这艘船的主人,却不想,又是机缘巧合的落到了她的船上。 夏简兮微微偏头看著门外的易子川,隨后勾了勾唇角:“王爷若是专门来感谢我,那这份鞋子我就收下了,可若是来让我下船的,那王爷还是趁早把嘴闭上吧!毕竟,这可是我的船,谁都没有资格让我下船。” 易子川盯著夏简兮看了很久,最后没有再说什么。 夏简兮见他不说话了,便笑了一声:“看来王爷也是想明白了,那若是没什么事,王爷便赶紧回去吧,不要在我一个女儿家的门前站著,到时候若是坏了我的名声,我爹动起手来,那可就是非死即伤了!” “你……” “听晚,关门!” 门,“啪”的一声在两人面前关上。 易子川看著差一点点就会撞到自己的门,抿著唇,沉默了很久。 最后还是秦苍觉得颇为尷尬,低声说道:“王爷,要不咱们还是先走吧?” 夏简兮的门都已经关上了,他们只得转身离去。 好不容易走的远了一些,易子川忍不住低声问道:“我们上船前你就没有查过这艘船的东家是谁?” “属下查过,只是当时来的人是船长,他只说他家东家是一个商户,我想著商户纵然与朝廷有勾结,也不敢明目张胆的得罪咱们,这才买了船票上了船,谁曾想他嘴里的商户竟然是夏小姐!”秦苍长长的嘆了一口气,隨后感慨道,“早就听说,夏將军的那位夫人家富可敌国,谁曾想竟然可以隨隨便便送女儿一艘船!” 易子川回头看了一眼秦苍:“你的重点是这艘船?” 秦苍赶紧闭嘴。 易子川一想起夏简兮不顾自己危险在这个节骨眼上去江南,心中就憋闷的厉害:“那夏夫人不知道江南的光景,难道夏將军还不知道吗?只怕我们前脚刚出汴京,后脚那些人就知道我们要去哪里,这一路上断然没有安全的地方,他怎么就敢让在这个时候回江南的!” “夏小姐刚才不是说了吗?她是替夏夫人回江南祭祖,祭祖这样的要紧事,的確也不好太拖延,尤其南方人还特別注重这些!”秦苍忍不住帮夏简兮说了句好话,“王爷倒是也不必如此著恼,船上有那么多的鏢师保护,夏小姐身边还有瑶姿,想必不会出什么事,况且等到了杭州我们便会下船,到时候也不会再和夏小姐一路,想必她也是安全的。” “也就只有你才会相信,她是真的来祭祖。”易子川皱了皱眉头,“对了,瑶姿呢?” 秦苍的心突然沉了一下:“大概,大概没跟著她们一起来吧!” “是没跟著她们一起来,还是彻底胳膊肘往外拐了?”易子川冷哼了一声,“我看她也是翅膀硬了,跟本王在一艘船上竟然都敢瞒著本王,本王看他以后都不愿意回王府了,彻头彻尾传到夏简兮身边的丫头。” 眼见著易子川要將心里的这团窝囊火气发在瑶姿身上,秦苍忙不迭的闭上了嘴,要知道若不是他不小心提起瑶姿,易子川多半是想不起来的,只是眼下,他能做的也就只有闭上嘴,不给她添堵了。 第186章 我的船 永昌侯老夫人去寧远侯府吃了周岁宴,却在回府的路上摔成瘫子的消息,当天夜里,就传到了寧远侯夫人的耳朵里。 逗弄著宝贝孙子的寧远侯夫人在听到这个消息以后,不由皱紧了眉头:“什么叫做来我们府上吃了周岁宴,回去就摔成了瘫子?难不成,还是我们府上的菜给她吃成瘫子的不成?” 坐在一旁的少夫人看了一眼自家婆母,隨后低声说道:“早知道这永昌侯府是这个做派,一开始就不该请她们来!” 寧远侯夫人冷冷得看了一眼少夫人,隨后开口道:“不管她们是什么做派,永昌侯府在一日,咱们家的宴席,就得去请她们来,这是规矩!” 少夫人噤了声,不敢再说什么。 寧远侯夫人见少夫人脸色难看,將手里的孩子交付给乳娘,隨后走到她身边坐下:“我知你气那老虔婆闹了你孩子的周岁宴,但你日后是要管家的人,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就坏了规矩!” 少夫人低下头,掩藏住微微泛红的眼睛:“知道了,母亲!” “等天亮,便派人送些药材补品过去,虽然她摔成了瘫子,是她罪有应得,但是我们侯府的礼数得做到位!”寧远侯夫人拍了拍少夫人的手,“” 很快就传遍了整个汴京, 很快,便有一个穿著衙役服饰的瘦小男人走了过来:“人已经救过来了,只是还在昏迷,短则半日,多则七日,好在我们赶来的及时,不然就是扁鹊在世也无能为力了!” “辛苦姜大夫了!”秦苍低声道谢,“接下来这几日还要让姜大夫多多留心,王爷特地交代了,千万不能让她死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放心吧,我会尽力!”秦苍点了点头,隨后对身边的人交代道,“送姜大夫回去吧,一路上小心,不要被人跟上了!” “是!” 易子川用一具假尸体换下了玉婷的命,虽然他不能確定自己是不是能从她身上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但是他很清楚的知道玉婷现在还不能死,起码不能就这样死在他的大理寺。 秦苍来回话的时候,易子川刚刚顶著两个硕大的黑眼圈从书房里出来,见到秦苍回来,便开口道:“人可是救下了?” “受了伤,但是心里无忧。”秦苍低声回道,“多亏王爷神机妙算,不然,那玉婷只怕已经去见阎王爷了!” 易子川想起自己收到的那条手帕,顿了顿,隨后说道:“昨天夜里我通宵了一整晚,看完了赌坊所有的帐簿,他们的帐簿做的非常的有学问,没点本事,怕是都看不出来帐簿里的异样,不过就凭著这么一个赌坊,可没有办法直接扳倒侯府!” 秦苍有些奇怪,正当他要询问的时候,突然发现院子里有第三个人的呼吸。 秦苍下意识的想要拔剑,却被衝上来的瑶姿摁住:“是我!” 秦苍看著瑶姿身后的夏简兮,脸色变得有些怪异:“你怎么带著夏小姐到这里来了?” “没有比王府说话更方便的地方了。”瑶姿挑了挑眉,“我们从暗道进来的,没有人发现!” 秦苍有些没好气的瞪了一眼瑶姿,当然不会有人发现了,就连他都被嚇了一跳。 “有些事情,我想单独跟王爷聊一聊!”夏简兮看著面前的易子川,轻声说道。 易子川沉默片刻,隨后看向一旁的秦苍:“让人煮一壶浓茶来!” 秦苍立刻应下,隨后拉著瑶姿离开。 易子川率先进了书房,他的书桌上还堆著许许多多的帐簿,那些都是从赌坊拉回来的。 夏简兮走到书桌前隨手翻了几本帐簿,顿了顿,笑道:“这样大的流水,怪不得汴京之中的权贵总愿意冒著风险在这些生意上插一脚。” “你知道那家赌坊跟永昌侯府有关,我可以认为,是你曾经派人调查过,但是我很好奇你是怎么知道那处別院的?”易子川並不喜欢拐弯抹角,尤其是在面对聪明人的时候,他更喜欢直来直往。 “只要有心,想要知道这些並不难。”夏简兮低笑了一声。 她能知道这些还多亏了前世自己给永昌侯府擦屁股的经歷。 她至今还记得,当时她知道那处別院养著自己公爹的外室时,是有多么的难以置信,尤其是当她看到那个外室年岁比自己还要小一些的时候,他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办法直视永昌侯。 “王爷可曾询问过那名女子?”夏简兮看向易子川。 “无非就是良家女儿,见到官兵就已经三魂去了七魄,还没来得及拷问,便已经嚇得腿软。”易子川嗤笑,“要我说这老侯爷还真是吃得开,那姑娘的年纪都够做他儿媳妇的了!” “老侯爷不仅吃得开,而且还下得去手!”夏简兮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一开始住在那个別院里的是那个小姑娘的母亲!” 易子川突然停住:“什么?” “母女通吃!”夏简兮微微挑了挑眉,“虽然很齷齪,但的的確確是那位老侯爷能做的出来的事情,只怕他被抓走的时候还嚷嚷著,说那个小姑娘是自愿的,但是我若告诉你,那个小姑娘的母亲便是被老侯爷强抢过去的良家妇女,王爷又该怎么看呢?” 易子川抬手揉了揉眼角,隨后在一旁坐下:“怎么看?当然是坐著看!还真是齷齪,这些贵族总是能做出一些匪夷所思,道德沦丧的事情来!” “赌坊的这些帐簿清算下来,应当是有几条人命的,再算上强抢民女的罪名,就算不能要了永昌侯的命,总是能让他们大出一场血的。”夏简兮低下头,翻著桌子上的帐簿。 “我们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就只是为了让他们多些银子?”易子川的语气有些不善,“夏简兮,你在耍著我玩吗?” “其实依照我朝律法,杀人偿命。”夏简兮抬头看向易子川,没有丝毫的畏惧,“只不过皇亲国戚总是难免有些特权的,哪怕是摄政王里也总有一些人的情面要看。” 易子川盯著夏简兮的眼睛看了许久,才缓缓挪开目光:“既然你知道又何必大费周章?” “王爷知道现在的永昌侯府最缺的是什么吗?”夏简兮走到一旁坐下,“钱,他们现在最缺的就是钱!” 易子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听著。 “这一次他们想把自己撇乾净,就只能用钱买了个平安。”夏简兮低低的笑了一声,“这么些年永昌侯不务正业,永昌侯夫人与永昌侯不和,很早就已经不管府里的事情,那位老夫人又是个拎不清的,府上的產业大多都是亏损的,他们之所以要冒险去经营赌坊,说到底还是因为手头上没有钱。” “你是觉得一个侯府会被银子给逼上绝路?”易子川挑眉,“那你是不是或多或少有些太看不起侯爵府?就是他们祖上留下来的东西都够他们吃几辈子的,又怎么可能会为了一点银子就鋌而走险呢?” “太平县的那桩案子难道不是为了银子吗?”夏简兮目光灼灼的看向面前的易子川,“王爷的日子或许过得太顺遂了,所以並不清楚这些世家真正的底蕴,先不说旁的,只说永昌侯府,永昌侯在外头到处沾惹草,每月的俸禄都不够他去养这些小老婆的,而永昌侯府更是奢靡成性,他们祖上就是留了金山银山也不够他们挥霍的。” 易子川突然凑到夏简兮面前:“夏简兮,为什么你会这么了解永昌侯府的事情?你……喜欢贺兰辞?” “呸呸呸,真是晦气!”夏简兮猛的一把推开易子川,“你真是疯了,你这话说的比让我去死都还要恶毒!” 易子川挑眉:“既然你不是喜欢他,为什么你会这么了解他?你的这种了解就好像跟他在一起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一样,夏简兮,你难道不觉得很奇怪吗?” “被人算计以后,不想著反击,难道要坐在原地等著天神降临来拯救我吗?”夏简兮嗤笑,“王爷兼管大理寺,或许的確可以做到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但是商行的消息永远比官场来的灵通!” 易子川不信,但是他又找不到证据。 “王爷可以不相信我,但是我想,大理寺可以得到一笔罚金,这对王爷来说並不是什么坏事。”夏简兮直勾勾的看著面前的易子川,“毕竟,不会有哪个衙门嫌钱少,不是吗?” “犯不著用这个来勾引我!”易子川挑眉,“就凭著我手头上的这点证据,的確只能从永昌侯府搞点银子回来,虽然我不太清楚你到底在谋划什么,但是我想你是个聪明人,总不会拿自己的小命来算计我,你说对吗?夏小姐!” 夏简兮笑了笑:“当然!” 瑶姿带著夏简兮原路返回。 摄政王府的密道是从地窖里通出去的,直接通到护城河的另外一端,要是出点什么事情,可以直接从这条密道逃出城去,想来一开始这条密道就是用来逃命的。 第187章 江南 在经歷过一次劫杀以后,鏢师就变得格外的警惕,后来的每一次停靠,他们都会非常仔细的排查上传的每一个人,確保不会有杀手或者窃贼摸上来,直到这艘商船彻底的停在了杭州府的码头。 下船的那一天,夏简兮依旧是不慌不忙的等著,船上有非常多的货物,为了避免出现意外,所以船长都会让船客先下船,等到商户的人来了,才会开始安排卸货。 夏简兮作为少东家自然不在这些船客之列,她可以一直在船上待著,直到所有的客人都下船以后,在慢慢悠悠的收拾自己的行囊。 易子川出发来江南没有通知任何一个当地官员,所以下了船以后,他们很快就被赶著来提货的商户挤了出去。 自从那儿见过夏简兮以后,她就一直想方设法的躲著他,哪怕是他亲自上门去找,也绝对不肯开门,但是他在外头一直说话,他也不吭声,只当自己不在乎屋子里。 秦苍看著逐渐落下来的太阳,心中有些焦急,便低声说道:“王爷,既然我们等不到夏小姐,不如我们先去寻个客栈住下,我们在这杭州府人生地不熟的,还是要儘快安置下来!” 易子川沉默许久,最终还是决定先找个地方安置:“我们走吧!” 秦苍原本想要留个人在这里等著,却听到易子川说:“她既然不想见我,便是留了人在这里也是得不到她的,江南这个地界,她比我们熟,既然她不肯见我们,也不必派人在这里等著她了,我们这一路上毕竟不会一直同行。” 秦苍能够察觉到易子川说这番话的时候,带著几分怒气,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后却还是放弃了。 当他们从人山人海的码头离开的时候,夏简兮才终於带著时薇她们,从船舱里走了出来。 小甜蜜远远的就瞧见了她们,一路小跑过来:“夏姐姐,夏姐姐!” 夏简兮刚刚打算应声就听到一旁出来的娘子骂道:“都跟你讲了多少遍了,喊东家!那是咱们的少东家!” “不妨事,不妨事!”夏简兮赶紧说道。 小甜蜜吐了吐舌头,隨后快步窜到夏简兮身边:“夏姐姐,我瞧见了,那几个傻大个都已经走了,你也可以下船了,不用一直躲著他们了。” 易子川大约怎么都没有想到他们一行人在这个孩子的眼里看来,竟然会是傻大个。 夏简兮听著小甜蜜的话,忍不住轻笑了一声:“好,多谢小甜蜜帮我看著了!” 小甜蜜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以后笑盈盈的看向夏简兮:“夏姐姐下船以后,还会再来吗?” “当然了,我得回汴京啊!”夏简兮笑著摸了摸她的头。 小甜蜜还想说些什么,背著大刀的琴娘就快步走了过来:“夏小姐,林府的马车已经在等著了。” 夏简兮顿了顿,隨后回头看向听晚:“听晚,东西可都齐了?” “齐了,夫人让咱们带过来的那些东西都在这里了。”听晚赶紧点头。 夏简兮抬眼看向远处的人群和逐渐亮起来的灯火,唇角微微上扬:“我们走吧!” 林府的马车早早的就在码头等著,来的是府上最要紧的管事,自打船停了下来,他便一直站在马车边上张望著,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错过了自家姥爷的宝贝外孙女。 这位老管事跟著林府已经数十年,很是忠心耿耿,更是將夏简兮当做自己的亲孙女一般疼爱,以至於他远远的一瞧见夏简兮,便忙不迭的穿越人群跑的快。 “哎呦,你们这几个丫头怎么能让小小姐拿东西呢!”老板是一边说著一边一把拿走了夏简兮手里的一个小包裹,那里头装的不过是一些轻便的隨身物件,只是在老管事看来什么东西都不应该让他们家小姐拿著。 “……小小姐可算是来了,老爷自打收到了小姐的信,便日日盼望著,就等著小小姐到,每天都要派人问上好几遍船到了没,船到了没,如今可算是到了等会儿回到府里,老爷指不定得高兴成什么样呢?”老管事一边带著他们往马车边上走,一边笑著说道。 “外祖父盼著的是我娘吧,只是我娘这一次没来才心心念念想著我!”夏简兮轻哼了一声,“要知道我这位外祖父平日里瞧见了我就同没瞧见似的,只知道拉著我娘敘家常!” 老管事笑:“小小姐这说的是什么话,你们母女俩都是老爷心肝上的宝贝。” 夏简兮原本就是说笑,也不在意,眼看著他们將东西都放上马车以后,便踩著脚蹬上车:“是不是宝贝等我见了外祖父就知道了!” “是是是!”老管事笑的合不拢嘴,“咱们这就回府,回府!” 杭州府与汴京完全不同,一样的热闹非凡,但杭州府,似乎更多了些人情味,即便大家都是步履匆匆,可是迎面遇上也会问上一句好。 夏简兮掀开帘子,嗅著外头有些湿噠噠的空气,脸上也不由得带上了几分笑意:“江南的风水,是不一样哈!” 老管事听著夏简兮的话,憨厚的笑了笑:“上午的时候刚刚下了雨,街道上都是湿噠噠的,也就没那么燥热,小小姐有好几年不曾来了,只怕都不记得江南的味道了。” 夏简兮笑:“怎么会不记得?我可是记著蓴菜羹的味道!” 老管事愣了愣,隨后大笑:“老爷就知道小小姐好这一口,早早的派人去准备了,还准备了许多小小姐喜欢吃的东西,只怕等会儿小小姐要吃的肚子都圆了!” 夏简兮笑著,莫名的觉得自在了许多。 在汴京城那样处处都是权贵的地方,哪怕是在家里,她也不能自在的做自己,毕竟总会有人瞧见,若是將那些权贵人家知道她在家里不守规矩,指不定就会连累父母都被人嘲笑。 並经常繁华富贵,却过得太辛苦,处处都要守著规矩,处处都要小心得罪旁人,哪怕她爹已经站在了那个位置,她也不能隨性的做自己,总要装作一副端庄大方的样子。 马车上的铃鐺叮叮噹噹的响著,在经过一处客栈的时候,吸引了刚刚走进店铺的易子川,那下意识的回头去看,可是马车却已经走了过去,他瞧见那扇帘子后探出来的一只手,却没能瞧见那只手的主人。 “我们这儿还有六间客房,但是天字號只有两间了!”客栈掌柜的突然开口道,“天子號宽敞些,也不靠近街市,更安静,就是不知道你们要几间天子號!” “两间!”秦苍没有半点犹豫立刻將一滴银子放在了桌子上,“其余的隨你们安置,但是儘快给我们准备热水还有餐食!” 客人大方,掌柜自然也好说话。 他笑眯眯的將银子收下,最后便派人带著他们上去。 易子川的腿如今已经好了许多,倒是不用再將轮椅抬上去,拄著一只拐变得慢慢上楼。 小二个个都是机灵鬼,只瞧他那身穿衣打扮就知道这位才是真正的贵人,所以即便心里头嫌弃他走的慢,但是面上確实一点都不显。 易子川这边刚刚在客栈安置下来,夏简兮那边已经进了林府。 林家作为杭州府的首富,那府邸自然是气派的不像样子。 一进门便是长长的庭院,一个又一个的拱门,一片又一片的迴廊,见惯了汴京各大豪华府邸的瑶姿也不由得感慨:“这样大的府邸,怕是得占地好几亩吧!” “那倒也不至於,大概一亩多一点。”老管事说道,“杭州府的地皮不像汴京那样寸土寸金,但是贵在舒服!” “怪不得那些当了贪官的,都喜欢闹江南来置办宅子。”瑶姿忍不住感慨道,“原来可以在江南买这么大的庭院,若是我也要来江南置办!” 夏简兮被瑶姿的话逗笑:“我家可是正正经经的生意人,可不是什么贪官,这点都是我外祖父建下来的基业,可不能被你空口白牙污衊成贪官。” 瑶姿立刻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赶紧拍了拍嘴:“是是是,是我胡说八道了。” 夏简兮倒是不在意这些,他爹当官清清白白,自然也不怕人查,只不过有些话还是说的小心一些,毕竟虽然已经回到了临府,但是难保隔墙有耳。 林府偌大的家业却没有儿子继承,这么多年以来一直都是林老爷的心结,只是他命中没儿,强求也得不到任何好处,最后也就放弃了,只是他那些侄儿们,哪个不想瓜分他们家的財產,好在他们有將军府这尊大佛护著,那些个傢伙也不敢明目张胆的抢。 走了差不多一炷香的功夫,好不容易才到了厅,夏简兮一路走过来,额间都有了一层薄薄的汗:“外祖父日日在这样的院子里走动,难怪身子越来越健朗!” “小丫头这是嫌我这院子太大了,累著你了?”厚重的带著笑意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第188章 外祖 削弱將军府得兵权,以嫁妆的形式转到永安王府的手上。 可现如今,皇帝根本没必要这么做,毕竟,现如今的永安王,要本事没本事,要能力没能力,而且,还与新帝有芥蒂,皇帝是疯了,才非要將这一半的兵权给到永安王。 前世的夏语若之所以可以那么顺利的带走原本就应该属於她的兵符,是因为那个时候的將军府,都沉浸在她被人掳走的悲痛之中。 就连新帝,也忙著收拾那些害死太妃的逆党,没能想的起来这半块兵符,这才被夏语若钻了空子。 2 夏茂山看著已经涨红了脸的三叔公,隨后看向易子川,低声说道:“还请王爷进內院休息片刻,微臣有点家事要处理一下!” 易子川虽然笑话看戏,但也懂给人留顏面,从善如流的起身,端著手里那盏刚喝了一口的茶,跟著下人便入了內院。 易子川前脚刚出堂屋,后脚,便听到夏茂山带著怒意的叱骂:“六亲不认的难道不是三叔公你们……” 將军府的人都在堂屋挤著,內院除了一个奉茶的小丫头,空空荡荡的,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夏简兮才掀了帘子走了进来,却正好瞧见站在画像前认真瞧著的易子川:“娘亲担心冷落了王爷,特地让我来看看,没想到王爷一个人在这里,还挺会找乐子的!” “夏小姐的伤可是好些了?”易子川看著走进来的夏简兮,冷不丁的问道。 夏简兮先是一愣,隨后笑著应下:“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多亏了太后娘娘派来的御医!” 易子川微微偏头看了一眼夏简兮,隨后轻笑一声:“夏家的族亲都闹成那副样子了,也不见夏小姐著急,夏小姐还真是沉得住气啊!” “王爷这不就带著圣旨来了嘛!”夏简兮笑了笑,隨后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船到桥头自然直,有些事情,急是急不得的!” 易子川微微挑眉:“夏小姐,你似乎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遭?” 夏简兮接过听晚递过来的茶汤,轻轻的吹了吹浮沫,隨后笑道:“当一个人的力量不足以撼动某些权势的时候,只要將矛盾放大,损害到所有人的利益,那某些权势,就会成为眾矢之的!” “矛盾放大?” “我外祖父曾经跟我说过一个故事!”夏简兮看著手中的茶汤,轻声说道,“他早年是贩茶发家的,没有自己的码头,就总要受码头的束缚,那个时候,码头的主家眼红他赚得多,就翻倍抽他的利,我外祖父吃了大亏,心有不甘,便半夜在码头贴了告示,告诉所有人码头要翻倍抽利,主家一下子就得罪了所有的商户,商户联起手来要换码头,没办法,主家只得认栽!” “你外祖父是个生意人!”易子川听明白了夏简兮的话,只是忍不住好奇,“那你就不怕,他们联手,最后吃亏的,是你们?” 夏简兮冷笑:“可是,我们虽然是主家,但他们並不是商户,我们將军府,从来不受制於人!只是有些人,被喊了几声长辈,兄弟,就忘了自己真正的身份!” 3 永昌侯老夫人去寧远侯府吃了周岁宴,却在回府的路上摔成瘫子的消息,当天夜里,就传到了寧远侯夫人的耳朵里。 逗弄著宝贝孙子的寧远侯夫人在听到这个消息以后,不由皱紧了眉头:“什么叫做来我们府上吃了周岁宴,回去就摔成了瘫子?难不成,还是我们府上的菜给她吃成瘫子的不成?” 坐在一旁的少夫人看了一眼自家婆母,隨后低声说道:“早知道这永昌侯府是这个做派,一开始就不该请她们来!” 寧远侯夫人冷冷得看了一眼少夫人,隨后开口道:“不管她们是什么做派,永昌侯府在一日,咱们家的宴席,就得去请她们来,这是规矩!” 少夫人噤了声,不敢再说什么。 寧远侯夫人见少夫人脸色难看,將手里的孩子交付给乳娘,隨后走到她身边坐下:“我知你气那老虔婆闹了你孩子的周岁宴,但你日后是要管家的人,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就坏了规矩!” 少夫人低下头,掩藏住微微泛红的眼睛:“知道了,母亲!” “等天亮,便派人送些药材补品过去,虽然她摔成了瘫子,是她罪有应得,但是我们侯府的礼数得做到位!”寧远侯夫人拍了拍少夫人的手,“” 很快就传遍了整个汴京, 很快,便有一个穿著衙役服饰的瘦小男人走了过来:“人已经救过来了,只是还在昏迷,短则半日,多则七日,好在我们赶来的及时,不然就是扁鹊在世也无能为力了!” “辛苦姜大夫了!”秦苍低声道谢,“接下来这几日还要让姜大夫多多留心,王爷特地交代了,千万不能让她死了!” “放心吧,我会尽力!”秦苍点了点头,隨后对身边的人交代道,“送姜大夫回去吧,一路上小心,不要被人跟上了!” “是!” 易子川用一具假尸体换下了玉婷的命,虽然他不能確定自己是不是能从她身上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但是他很清楚的知道玉婷现在还不能死,起码不能就这样死在他的大理寺。 秦苍来回话的时候,易子川刚刚顶著两个硕大的黑眼圈从书房里出来,见到秦苍回来,便开口道:“人可是救下了?” “受了伤,但是心里无忧。”秦苍低声回道,“多亏王爷神机妙算,不然,那玉婷只怕已经去见阎王爷了!” 易子川想起自己收到的那条手帕,顿了顿,隨后说道:“昨天夜里我通宵了一整晚,看完了赌坊所有的帐簿,他们的帐簿做的非常的有学问,没点本事,怕是都看不出来帐簿里的异样,不过就凭著这么一个赌坊,可没有办法直接扳倒侯府!” 秦苍有些奇怪,正当他要询问的时候,突然发现院子里有第三个人的呼吸。 秦苍下意识的想要拔剑,却被衝上来的瑶姿摁住:“是我!” 秦苍看著瑶姿身后的夏简兮,脸色变得有些怪异:“你怎么带著夏小姐到这里来了?” “没有比王府说话更方便的地方了。”瑶姿挑了挑眉,“我们从暗道进来的,没有人发现!” 秦苍有些没好气的瞪了一眼瑶姿,当然不会有人发现了,就连他都被嚇了一跳。 “有些事情,我想单独跟王爷聊一聊!”夏简兮看著面前的易子川,轻声说道。 易子川沉默片刻,隨后看向一旁的秦苍:“让人煮一壶浓茶来!” 秦苍立刻应下,隨后拉著瑶姿离开。 易子川率先进了书房,他的书桌上还堆著许许多多的帐簿,那些都是从赌坊拉回来的。 夏简兮走到书桌前隨手翻了几本帐簿,顿了顿,笑道:“这样大的流水,怪不得汴京之中的权贵总愿意冒著风险在这些生意上插一脚。” “你知道那家赌坊跟永昌侯府有关,我可以认为,是你曾经派人调查过,但是我很好奇你是怎么知道那处別院的?”易子川並不喜欢拐弯抹角,尤其是在面对聪明人的时候,他更喜欢直来直往。 “只要有心,想要知道这些並不难。”夏简兮低笑了一声。 她能知道这些还多亏了前世自己给永昌侯府擦屁股的经歷。 她至今还记得,当时她知道那处別院养著自己公爹的外室时,是有多么的难以置信,尤其是当她看到那个外室年岁比自己还要小一些的时候,他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办法直视永昌侯。 “王爷可曾询问过那名女子?”夏简兮看向易子川。 “无非就是良家女儿,见到官兵就已经三魂去了七魄,还没来得及拷问,便已经嚇得腿软。”易子川嗤笑,“要我说这老侯爷还真是吃得开,那姑娘的年纪都够做他儿媳妇的了!” “老侯爷不仅吃得开,而且还下得去手!”夏简兮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一开始住在那个別院里的是那个小姑娘的母亲!” 易子川突然停住:“什么?” “母女通吃!”夏简兮微微挑了挑眉,“虽然很齷齪,但的的確確是那位老侯爷能做的出来的事情,只怕他被抓走的时候还嚷嚷著,说那个小姑娘是自愿的,但是我若告诉你,那个小姑娘的母亲便是被老侯爷强抢过去的良家妇女,王爷又该怎么看呢?” 易子川抬手揉了揉眼角,隨后在一旁坐下:“怎么看?当然是坐著看!还真是齷齪,这些贵族总是能做出一些匪夷所思,道德沦丧的事情来!” “赌坊的这些帐簿清算下来,应当是有几条人命的,再算上强抢民女的罪名,就算不能要了永昌侯的命,总是能让他们大出一场血的。”夏简兮低下头,翻著桌子上的帐簿。 “我们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就只是为了让他们多些银子?”易子川的语气有些不善,“夏简兮,你在耍著我玩吗?” 第189章 地头蛇 夏简兮前脚说要出去玩,后脚林老爷就准备好了马车和专程陪玩的小廝和婢女。 林老爷手底下的那些人个顶个的厉害,做起事情来无微不至,时薇和听晚直接就被挤到边上去了。 两人看著跟在夏简兮身边鞍前马后的几个人,恨得牙痒痒:“无事献殷勤!” 瑶姿倒是很愜意的端著一碗婢女送来的绿豆汤喝,看著两人满脸气愤的模样,忍不住笑道:“他们都是林老爷手下的人,能有什么非奸即盗,我看你们两个就是不会享福,有人替你们办事,还在这里气的骂人!” “你知道什么?”时薇猛的回过头来狠狠的瞪著面前的瑶姿,“小姐的头一直都是我梳的,只有我梳的头才是最好看的!” “就是!”听晚也皱起了眉头,“小姐的衣服也一直都是我整理的,只有我觉得你的衣服才是最齐整,最好看的!” 瑶姿看著两人挑了挑眉,隨后默默的转过身去继续喝自己的绿豆汤。 可偏偏,时薇一看见那碗绿豆汤,便觉得更加碍眼。 她一个箭步衝上去,一把夺走了瑶姿手里的汤碗:“不准喝,你要是再喝,以后都不许吃我做的糕点!” 瑶姿看了一眼被时薇用了大力气放到桌子上的汤碗,默默的转过身,隨后在出门前感慨了一句:“嫉妒的女人真是可怕!” “瑶姿!” 瑶姿脚底抹油,跑的飞快,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视为抓到,到时候怕是要被念叨一整天。 其实,自从到了杭州府,不仅是时薇和听晚被排挤的没有事情做,便是她,也没了用武之地。 林府的管事给夏简兮身边配了一队的小廝,一个个虽然只是简单的小廝打扮,可身手矫健,分明都是练家子。 夏简兮出门的时候,一辆马车后头浩浩荡荡的跟了许多人,比在汴京城的时候威风多了。 瑶姿作为夏简兮的贴身婢女,竟然也得到了一辆马车的殊荣。 相比起来,时薇的心思更加细腻,便跟著夏简兮上了她那辆马车留了听晚和她坐在一起。 “你一直瞧著我做什么?”听晚突然回头看向坐在自己面前的瑶姿。 “我只是觉得奇怪,你刚才还因为你家小姐穿的別人准备的衣裳气的跳脚,现在怎么又心甘情愿的跟我坐在一辆马车里?”马车里头没有外人,瑶姿便隨意地翘起了二郎腿,脚一晃一晃的,没有半点从大家氏族出来的样子。 听晚看了她一眼:“生气归生气,可是这杭州城我確实不熟悉,小姐的马车里总要坐一个熟悉杭州城的人。” 瑶姿挑了挑眉,隨后掀开一旁的车帘,她看著热闹的街道,自己她们身后浩浩荡荡的人马,不由感嘆道:“不过就是去游个西湖,竟然带了这么多人,这在汴京怕是要越矩,到底还是天高皇帝远啊!” “只是人多了些。马车也好,礼制也好,都没有逾越的地方!”听晚瞥了一眼瑶姿,隨后说道,“更何况这是老太爷故意这么做的,为的就是让这杭州府的知府知道,小姐回外祖家来探亲了!” “嗯?”瑶姿一愣。 “你也知道我们老太爷並没有儿子,他膝下没有可以继承这些財產的子嗣,別说是林家的那些亲眷了,表示杭州府里那些有头有脸的官宦也也馋的厉害,只不过碍於老太爷的女婿是当朝的大將军罢了!”听晚淡淡的说道,“得让他们知道,我们將军还是非常惦记他这位老丈人的,这才可以让某些人死的那条心!” 瑶姿不由挑眉:“原是如此!” “不然你以为呢!”听晚轻哼,“小姐以往最多隔两年就会来一趟杭州,那西湖的断桥还有雷峰塔,都不知道看过多少回了,一样的东西反反覆覆的看,再好看也没什么意思,无非也就是借著这个事情大摇大摆的在杭州城里走上一圈!” 瑶姿听完这番话倒也明白了夏简兮的用意:“怪不得,夏夫人哪怕自己回不来,也一定要让夏小姐走这一遭。” “林家家大业大,覬覦这些產业的人可不少,林家有太多挣钱的產业,这些產业谁不想要?若不是有將军府在背后护著,林家的產业未必能留在自己手上!”听晚说著,微微嘆息,“明明就是人家自己的產业,却还要依仗將军才能保住!” 瑶姿没有说什么,只是时不时的看向外头的街市。 就在她们经过一处酒肆的时候,瑶姿的余光突然瞥到了一抹非常熟悉的身影,下一瞬,便有一个东西直直向著他飞了过来。 瑶姿非常迅速的接住,隨后关上帘子。 听晚看著她这幅行云流水的动作,不由得震惊:“这就是你们接头的方式?” “不是!”瑶姿摇头,“今日这样只是凑巧。” 听晚立刻就凑了过来:“你不打开瞧瞧,別是你家王爷有急事要找你!” 瑶姿其实並不想在这个时候打开手里塞了纸条的木哨,但是听晚就这么直勾勾的盯著,她也是实在不好意思拒绝,最后只得別彆扭扭的將纸条抽了出来,展开。 “江南多诡秘,万事小心,切记!” 短短的几个字看不出来什么名堂。 瑶姿的手心里却莫名的伸出了几丝汗意。 要知道她做暗卫的这些年,跟著王爷闯南走北,什么样凶险的事情没有经歷过,哪怕是命悬一线的时候,她也从来不曾收过这样的纸条。 所以仅仅诡秘二字,便足以证明了这里的难缠。 听晚察觉到瑶姿的脸色变得不好,心下便有了几分猜想,她犹豫了许久,最后才说道:“原本我是不想说的,但是看在你家王爷几次三番救过我家小姐性命的份上,我觉得我还是很有必要提醒你。” 瑶姿抬眼看向听晚:“提醒我?” 听晚扬眉:“在杭州府,除却林家,还有两个氏族,林家虽是首富,但有时候对上他们,也要礼让几分!” “为何?”瑶姿不免困惑,“林府既然是首富,又有將军府做靠山,在杭州城还要看別人的眼色?” “怎么不看?”听晚嗤笑,“林府做的生意天南海北,靠的是四处的商行和各种產业,而且早年间,林府也不是杭州本地的,也是从下头县市一点一点上来的,可那两位,確实杭州城里头的氏族,便是林府,也要避其锋芒!” 瑶姿的目光闪了闪:“林府都要避?” “正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他们是杭州的土著,好几代的基业,好几代的关係,这些可不是你依靠钱权就能轻易打破的。”听晚淡淡的说道,“其实,要不是当初夫人嫁给了將军,林府未必能在杭州立足。” “那两个氏族你可知道是谁?” “李氏和张氏!”听晚看了一眼瑶姿,“普通人若是得罪了这两户人家,绝对不可能全须全尾的离开杭州城。” 瑶姿收好木哨,目光有些复杂。 她很清楚,听完是故意在告诉她这个消息,听晚与她向来很少多说什么,今日会与她说这么多话多半是有夏简兮的暗示。 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来江南了,上一次他们直接去的太平县,就是那一次他们不仅什么都没有查到,甚至还差点搭上了自己的性命。 所以这一次,易子川才决定先在杭州府城入驻,毕竟,这么大的一桩案子,杭州知府不可能不知道,可偏偏人就是这么无声无息的没了,甚至还给扣上了一顶这么大的帽子,杭州知府说不定便是同谋。 “我会將这个消息转告给王爷,你替我谢谢夏小姐。”瑶姿冷不丁的开口说道。 听晚也並没有否认,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在说什么。 没过多久,他们一行人便停了下来。 听晚率先下车,隨后快步走到夏简兮的马车边上。 夏简兮下车的时候,周围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他们自然知道应该是哪家的千金小姐来逛西湖了,平头百姓往往没什么事情,便喜欢看看这些富家千金的热闹。 有小廝担心那些百姓会惊扰到夏简兮,便上前驱赶,却被听晚拦住:“用不著这样,我家小姐最不在乎这些!” 小廝下意识的回头看向下夏简兮,见他对著自己点了点头才小心翼翼的退下。 西湖里的画舫早早的就停在了岸边,等著夏简兮上船,陪著一起来的婢女赶忙说道:“老爷说小小姐最喜欢做画舫,这一次乾脆包了一整艘画舫,还让他们带上了最好的厨子,今天肯定能够看到不一样的西湖!” “这么大的画舫,今日,就只有我们?”夏简兮有些诧异。 要知道便是往年,她也很少一个人坐画舫,她外祖父也並不是这么招摇的人,可今日竟然为她单独包了一艘画舫,这在那些人的眼里,或许,会成为挑衅。 婢女看著夏简兮的眼睛,一字一句的道:“是,今日画舫上只有小小姐一人,小小姐想要让谁上船谁就能上船!” 第190章 李大公子 林老爷很招摇! 甚至,招摇的有些怪异! 夏简兮盯著婢女看了很久,发现他的眼里满是坚定,没有半点后怕和心虚,便明白,这绝对是他外祖父的意思。 夏简兮虽然不明就里,但他向来不惧怕那些所谓的氏族。 “既然如此,那就上船吧!”夏简兮淡淡的说了一句,隨后率先往画舫的方向走了过去。 身后的一行人立刻跟上。 瑶姿偷偷的往后靠,想要趁著所有人都没有发现的时候离开,却不想就在她要转身的时候,听晚突然开口:“你等会儿要上船的话,就要从那边的小船坐过去,画舫会绕著西湖走,出发以后不会隨时返回来,但是可以坐小船到画舫上。” 瑶姿有些不解的看向听晚:“你……” “你不是要去更衣嘛,那就赶紧去吧!” 那样大的画舫怎么可能会没有更衣的地方,无非就是听晚故意给她找了个可以离开的藉口。 瑶姿看了一眼听晚,隨后立刻说道:“好,我晚一点就来!” 瑶姿一走,听晚便加紧了脚步,快速走到夏简兮身边。 夏简兮微微偏头看向听晚:“她走了?” “嗯,应当是去报信了!”听晚压低声音说道,“若是小姐不提醒王爷,到时候惹到了那两家,別说查案子了,能不能离开杭州都是个问题!” “初来乍到,对这里头的一些事情不清楚也是常理。”夏简兮淡淡的说道,“我提醒他,无非就是不希望他在这里闯出事端来,这里可不是汴京,没人会管他是不是当朝的王爷,毕竟人死了,便是死无对证!” 听晚点了点头。 就在他们一行人准备上马车的时候,不远处的人群里突然传来了一声嘈杂。 夏简兮下意识的停住了脚步,等到她回头去看的时候,便发现人群自动的让出一个缺口,而从缺口里慢慢走出来的,这是一个身穿玉白长衫,手拿摺扇的男子。 男子头上戴著孔雀翎,瞧著便是一副浪荡公子的模样,他一边向著夏简兮这边的方向走过来,一边盯著她的脸一直瞧:“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林府的小小姐啊!” 男子是李家的公子,名为舟,是李家出了名的紈絝子弟,籍贯不过半年,身后已经是妻妾成群。 李为舟盯著夏简兮看了很久,最后讥笑道:“怎么,夏小姐这是將军府的小姐做腻了,专门跑到江南来体会体会做商户小姐的感觉?” 夏简兮和李为舟过往倒是见过几面,但是二人並没有什么交集。 毕竟,李为舟再猖狂他也只是商户子弟,而她夏简兮,却是將军府嫡女,纵然平日那李为舟再怎么看她不顺眼,也绝对不会亲自来找她的麻烦。 夏简兮莫名的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但是面上不显,只是和以前一样並不搭理他。 李为舟见夏简兮从头到尾根本就没有把他放在眼里,心中顿时升腾起一股不满,他咬了咬牙,眼底闪过一抹恶毒:“夏小姐,你不会以为我们杭州离你们汴京远,就不知道你发生什么事情了吧?” 听到这句话的夏简兮,缓缓的回过头看向他,冰冷的目光中带了几分厌恶:“发生了什么?” 李为舟见她没有半点心虚的样子,心中更加气愤,便大声喊道:“你在朝节出了事被人掳走,连你的婚事都因为这件事情被退了,也不知道你怎么这么恬不知耻的在外面晃荡?”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 “哦?”夏简兮缓缓转过身来,她目光冰冷的看著面前的李为舟,“不知道李公子哪里来的消息?” “汴京城里谁不知道?”李为舟嗤笑,“你那点破事,连普通百姓都瞒不住,难不成还以为能瞒住我们?” 夏简兮看著李为舟那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心中满是厌恶:“所以,今日李公子专门来这里说这些便是为了告诉我,你知道这件事?” 李为舟怎么都没有想到,夏简兮在被戳破已经被退婚的事情时还能这般冷静,心中不免带了几分怪异,但既然他已经开了口,眼下必然不能落下风头来:“我只是很好奇,夏小姐是怎么做到在这种事情发生以后,还能这么大张旗鼓的来江南玩,甚至还敢出现在我们的面前,莫非名节这个东西,对你们这些官宦女子而言並不要紧?” “退亲是什么很难以启齿的事情吗?”夏简兮勾了勾唇角,“我怎么听说李公子你也被年少时就定下娃娃亲的亲家退了婚,因为人家觉得你不学无术,满脑子都是草包,怎么都捨不得將自己的宝贝女儿嫁给你,这在寧愿得罪了你们李家,也非要退婚。” “你……”李为舟被戳破丑事,心中顿时气愤不已,一张脸瞬间涨得通红,“你你你,你一个女子怎能与我相提並论?” “如何不能提?”夏简兮挑眉,“我也是因为对方男子不堪嫁,这才才退了婚,说到这里倒是与你那位青梅有异曲同工之处呢。” “你说的好听,事实可並不是如此,因为之所以退婚,是因为你名节不保,对方不肯娶你,要改娶你妹妹,你们夏家是被逼无奈只得退婚,可不是你所说的对方不堪嫁!”李为舟被彻底激怒,身上那点强装出来的君子风度早就不知道去了哪里,若不是周围盯著的人太多,他就恨不得像小时候一样衝上来直接摁住夏简兮,狠狠的打上一顿。 夏简兮微微抬起下巴,眼中满是轻蔑的看向李为舟:“李公子的消息,似乎也没有那么好,首先我没有妹妹,我是我们夏家唯一的女儿,其次,我退婚可是当今天子定下来的,甚至里头清清楚楚的写著,因对方不堪大任,才准许我退婚,怎么到了李公子嘴里就成了我们被逼无奈了,莫不是你被骗了吧!” “我……”李为舟突然有些慌,但隨后他便大著嗓门喊道,“不过是一桩婚事,还能让当今天子来定,你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天之娇女不成!” “李公子,我的婚事可不是像你那样隨隨便便指的娃娃亲。”夏简兮挑眉,“我的婚事是先帝定下来了,我原本要嫁的也是朝廷里威名赫赫的永安王府,我们的婚事由不得自己,都是陛下做主,我有时候还很羡慕你们,起码自由些,你说呢?李公子!” 李为舟紧紧的咬著牙,心中气愤难当。 要知道,李为舟比夏简兮大了几岁,但她作为林府唯一的晚辈,每每来江南,他总是能够见到她。 李为舟霸道惯了,在这杭州,不论是谁见到他都要喊一声公子,然后恭恭敬敬的对著他,生怕惹到他不高兴就会倒大霉。 可这一切的一切都在他八岁时遇到夏简兮后,发生了变化。 他第一次见到夏简兮,她便非常无趣的坐在那里,乖巧懂事,守规矩,是所有人嘴里非常得体的乖孩子。 可就是这么一个所有人眼里的乖孩子,硬是將他摁在地上狠狠的打了一顿。 那个时候他气的叫喊著要杀了他,可偏偏他的父亲是当朝的大將军,他气的要死,恨不得能杀了他给自己出气,可偏偏他父亲却说,民不可与官斗,且动手本就是他的不对,而且打不过一个女同,更加丟人,不许他继续闹事。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他便恨极了面前的这位夏简兮。 “你说是就是啊,你无非就是仗著天高皇帝远,我们不知道这里头的是是非非,然后在这里给自己洗白!”李为舟冷哼,“夏简兮,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了!” “哦?”夏简兮挑眉,“你说的没错,但是你是个草包的事情,整个杭州府的人都知道,你觉得你说的这些话他们会相信吗?” “夏简兮,你说谁是草包!”李为舟气的不得了,恨不得直接衝上去揍他,却被身边的小廝紧紧的拉住。 “谁气急败坏,说的自然是谁。”夏简兮冷笑一声,隨后继续往画舫的方向走,“对了,李为舟,下次想要来找我麻烦,先把消息查仔细一些,不要道听途说,听一点细枝末尾,便真的觉得那是我的把柄了!” “夏简兮,你给我站住,你还不给我站住……”李为舟说著就要追上去,却被一旁的小廝拦住。 “李公子,今日的画舫,我们林府已经包船,若是没有小小姐的邀请,您不能上去。”小廝一边拦住李为舟,一边不卑不亢的说道。 李为舟气的不得了,可偏偏夏简兮带来的人多,愣是將他死死的拦在外面,他只能眼睁睁的看著她缓缓的上了船。 “娘希匹!”李为舟狠狠的咒骂了一句,最后猛的一脚踢向一旁的小廝,“他说的那些是不是真的?要是真的你们怎么找的消息?” 小廝吃痛,却不敢动,忙不迭的站好:“这的的確確都是商行里头传来的消息,小的也不知道这是哪里出了错!” 第191章 被跟踪 李为舟眼睁睁地看著夏简兮上了船,而他,却被拦在人群之外。 偏偏这个时候,上了船的夏简兮,还转过身来对著他招了招手,眼里满是挑衅的味道。 李为舟被气得头顶冒烟,恨不得直接衝过去狠狠的给她一巴掌,可偏偏拦住他们的小廝身强力壮,一看就是专门派来保护夏简兮的。 很快,画舫就启动,缓缓向著湖中央游去,而夏简兮也懒得再跟李为舟计较,转过身进了船舱。 李为舟盯著夏简兮这一连串的动作,只觉得自己的脸被狠狠的踩在了地上,当下便气的一脚踢在了小廝的腿上:“一群蠢货!” 被打的小廝疼的齜牙咧嘴,这还是硬著头皮安慰道:“那夏简兮不过就是一时威风,公子早晚能找到她的把柄,到时候不仅仅是她,就是整个林府都会被公子踩在脚下。” 李为舟紧紧的咬著牙,眼底满是愤恨。 就在李为舟仔细思索要怎么上船的时候,突然有一个小廝凑上前来:“公子,我们发现那夏小姐的一个婢女,並没有上船,而是偷偷的溜走了。” 李为舟眼角微微一跳:“溜走了,溜去哪里了?” “我们跟过去的人亲眼见著,她进了一间客栈,你说会不会是那夏小姐在客栈里头养了小白脸?”小廝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的。 李为舟听到小廝这番话说,瞬间眼前一亮:“哦?还有这样的事情,那我得去瞧一瞧这位汴京来的官家小姐养的小白脸是何等模样?” 有了兴趣的李为舟突然就没了火气,一把展开手里的摺扇:“走,咱们去看看。” 瑶姿溜走以后並没有第一时间去找易子川,反倒是在各个客栈之间穿梭。 就在她到第二间客栈的时候,她走进客栈,对掌柜的说要寻人,因为客栈那会儿正巧人多,掌柜的一时不查,便由著她上了二楼。 一直跟在瑶姿身后的小廝见她上了二楼以后,顿时眼前一亮,立刻追了上去。 却不想,他才刚刚走上二楼,甚至都没看到瑶姿往哪个方向去了,下一瞬,就瞧见一个人从天而降,一脚直接踢在了他的头上。 那一脚,直接把小廝踢得不省人事,他甚至都没来得及看清对他动手的人长什么模样,眼前便瞬间一片漆黑。 瑶姿在確定小廝晕厥以后,立刻將他拖到一处隱蔽的角落,確定暂时不会有人发现以后,打开了迴廊尽头的窗户,直接翻窗跳了下去。 窗户的下面正对著客栈的后院,此时一个瞧著不过十二三岁的少年,正在给客人的马餵草粮,下一刻就瞧见了一个人直接从窗户上跳了下来。 少年被嚇得张大了嘴,瑶姿却立刻上前捂住了他的嘴:“我不是坏人,更不是在只是借一下道,你不要出声,我就不伤害你。” 少年忙不迭的点头。 瑶姿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鬆开手。 少年果不其然没有喊叫,只是睁著一双熠熠生辉的眼睛死死的盯著她:“你是江湖中大侠吗?” 瑶姿先是一愣,隨后便明白,这少年多半是看多了那些话本子,將脑子看坏了,她轻轻的笑了一声,隨后抬手拍了拍他的头:“少看些那些乱七八糟的书!” 没等那位少年继续追问,他便翻墙窜了出去,少年看著他行云流水的动作,眼中满是希冀和惊嘆,就在他感慨自己竟然真的见到了江湖中的少侠时,楼上突然传来了一声尖锐的喊叫声:“快来人啊,杀人了!” 被敲晕的小廝,因为身子瘫软,半个身子倒在了迴廊上,嚇到了过往的一位女宾客,那客人以为他是断了气,嚇得尖叫出声,同时也嚇到了跟著一起过来的李为舟。 好在那小廝被这一阵尖叫唤醒,她醒来的第一件事情,便是挣扎著看向李为舟:“公,公子……” “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李为舟看著脸色惨白的小廝,不由皱起了眉头,“让你跟著的人呢?” “跑了!”小廝只觉得头痛欲裂,但还是硬著头皮回答道,“我跟著她上了楼,刚刚上来就被飞来的人一脚踢晕,那人,那人肯定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一听到这话,李为舟立刻来了兴趣:“来人,有人打伤了我家的下人,那人必然躲在这间客栈中,我们要好好搜查一番,诸位见谅。” 客栈的掌柜的一瞧见是李为舟,脸色就变得很难看,虽然心中有些慌乱,但还是硬著头皮上前:“李公子,我们这些客房里都住著客人,我们这就是小本买卖,经不起这么折腾。” 李为舟冷冷的回头看了一眼掌柜的,隨后冷笑一声:“你这是要阻拦我的意思?” 掌柜的顿时心虚。 他当然不希望李为舟在这里大张旗鼓的搜查,毕竟若是得罪了他家的客人,挨骂也只是小事,只怕人人都要闹著退房。 可是面前的这位李公子他也是实在得罪不起,他犹豫了半晌,最后还是窝窝囊囊的退了出去。 李为舟看了一眼掌柜的,隨手朝他丟出去一锭银子:“这点银子应该够你今天的营收了,可別说我们李家欺负你们这些人。” 掌柜的虽然有些不甘心,但是为了降低损失,同时也为了不得罪这位李家的公子,虽然心中痛的滴血但也只能笑著接下了银子。 李为舟带来的人很快就將整个客栈搜查了一遍,这在这里的人纷纷找到掌柜的抱怨,可是掌柜的又得罪不起李公子,只能硬著头皮一个接著一个的道歉。 “公子,我在瞧著那廝是从窗户上跑了出去。”有一个小子趴在窗口上看了许久,最后看到了一旁窗台上的脚印,隨后跑著去跟李为舟匯报。 李为舟立刻跟著小廝走到窗边,方才还在那里餵马的少年早就不知所踪,如今底下瞧著空无一人,而窗边的那个脚印却格外的显眼。 李为舟看著这么高的窗台,忍不住皱眉:“你们確定那偷偷溜走的是个女子?” 小廝忙不迭的点头:“確定,不过那女子身量高挑,宽肩窄腰,瞧著应当是个练家子。” 李为舟微微蹙眉:“这夏简兮往年来杭州府也不曾见过她带过什么侍卫,今天反倒是带了个练家子在身边,想必这一年来的確出了些事情。” 小廝看著李为舟片刻,隨后小心翼翼的问道:“那公子,我们还要继续追吗?” “当然要追。”李为舟啪的一下收起摺扇,眼里满是好奇,“我倒要瞧瞧,这夏简兮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李为舟话刚说完,他身边的那些下人,便立刻追了出去。 虽然他们不敢从窗户上跳下去,但是仗著人多,兵分两路,一个朝北追,一个朝南追,总有一队人马可以追上那女子。 瑶姿离开客栈以后也算是彻底甩掉了跟踪她的那个傢伙,虽然她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在这个时候跟踪她,但是作为暗卫的本能,就是在第一时间甩掉他。 他从街道上秦苍留下来的那些踪跡,很快就找到了易子川他们入住的客栈,但是为了避免有人跟过来,她还是绕著客栈周围走了好几圈,就在他確认没有人跟上她的时候,突然身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瑶姿立刻躲到暗处。 果不其然,很快就有人追了上来,那些人跑到街道两侧的小摊贩那里,隨意抓住摊贩的衣领,便大声质问道:“可有条件一个身量高挑,身穿青色衣裙的女子。” 瑶姿先是一愣,隨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裳,果然,这群人是在找自己。 瑶姿眼底闪过一抹危险,他悄悄將手搭在腰间的软剑上,他眯著眼睛打量这群人,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样才可以快很准的解决掉他们。 可就在她准备动手的时候,她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她下意识的回头,就算看到男人以后放下了警惕。 “跟我走!”秦苍看了一眼,正在到处询问她踪跡的人,微微皱了一下眉头,隨后转身向著身后的弄堂跑了进去。 瑶姿没有半点犹豫,立刻跟了过去。 两人飞檐走壁,跑了许久,终於在一处没有什么人的地方停了下来,秦苍在確定安全以后,立刻便斥骂道:“你不是刚刚来杭州吗?怎么就被人跟上了?” “这群人是从西湖那边跟过来的,我瞧著不像是盯上王爷的,更像是来找夏小姐麻烦的。”瑶姿低声说道,“若是来找王爷麻烦,断然不可能这般大张旗鼓!” 秦苍蹙眉:“不管是不是来找王爷麻烦的,你刚刚到杭州就惹了这么大的注意,日后,没有什么事就不要到这里来。” “我明白。”瑶姿点了点头,“只是,我的確是有要事要告诉王爷,所以不得不冒这个险。” 秦苍並没有询问是什么事情,他只是仔细观察4周,確定没有人跟过来以后,才压低声音说道:“你跟我来!” 第192章 她倒是来享福的 夏茂山看著已经涨红了脸的三叔公,隨后看向易子川,低声说道:“还请王爷进內院休息片刻,微臣有点家事要处理一下!” 易子川虽然笑话看戏,但也懂给人留顏面,从善如流的起身,端著手里那盏刚喝了一口的茶,跟著下人便入了內院。 易子川前脚刚出堂屋,后脚,便听到夏茂山带著怒意的叱骂:“六亲不认的难道不是三叔公你们……” 將军府的人都在堂屋挤著,內院除了一个奉茶的小丫头,空空荡荡的,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夏简兮才掀了帘子走了进来,却正好瞧见站在画像前认真瞧著的易子川:“娘亲担心冷落了王爷,特地让我来看看,没想到王爷一个人在这里,还挺会找乐子的!” “夏小姐的伤可是好些了?”易子川看著走进来的夏简兮,冷不丁的问道。 夏简兮先是一愣,隨后笑著应下:“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多亏了太后娘娘派来的御医!” 易子川微微偏头看了一眼夏简兮,隨后轻笑一声:“夏家的族亲都闹成那副样子了,也不见夏小姐著急,夏小姐还真是沉得住气啊!” “王爷这不就带著圣旨来了嘛!”夏简兮笑了笑,隨后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船到桥头自然直,有些事情,急是急不得的!” 易子川微微挑眉:“夏小姐,你似乎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遭?” 夏简兮接过听晚递过来的茶汤,轻轻的吹了吹浮沫,隨后笑道:“当一个人的力量不足以撼动某些权势的时候,只要將矛盾放大,损害到所有人的利益,那某些权势,就会成为眾矢之的!” “矛盾放大?” “我外祖父曾经跟我说过一个故事!”夏简兮看著手中的茶汤,轻声说道,“他早年是贩茶发家的,没有自己的码头,就总要受码头的束缚,那个时候,码头的主家眼红他赚得多,就翻倍抽他的利,我外祖父吃了大亏,心有不甘,便半夜在码头贴了告示,告诉所有人码头要翻倍抽利,主家一下子就得罪了所有的商户,商户联起手来要换码头,没办法,主家只得认栽!” “你外祖父是个生意人!”易子川听明白了夏简兮的话,只是忍不住好奇,“那你就不怕,他们联手,最后吃亏的,是你们?” 夏简兮冷笑:“可是,我们虽然是主家,但他们並不是商户,我们將军府,从来不受制於人!只是有些人,被喊了几声长辈,兄弟,就忘了自己真正的身份!” 3 永昌侯老夫人去寧远侯府吃了周岁宴,却在回府的路上摔成瘫子的消息,当天夜里,就传到了寧远侯夫人的耳朵里。 逗弄著宝贝孙子的寧远侯夫人在听到这个消息以后,不由皱紧了眉头:“什么叫做来我们府上吃了周岁宴,回去就摔成了瘫子?难不成,还是我们府上的菜给她吃成瘫子的不成?” 坐在一旁的少夫人看了一眼自家婆母,隨后低声说道:“早知道这永昌侯府是这个做派,一开始就不该请她们来!” 寧远侯夫人冷冷得看了一眼少夫人,隨后开口道:“不管她们是什么做派,永昌侯府在一日,咱们家的宴席,就得去请她们来,这是规矩!” 少夫人噤了声,不敢再说什么。 寧远侯夫人见少夫人脸色难看,將手里的孩子交付给乳娘,隨后走到她身边坐下:“我知你气那老虔婆闹了你孩子的周岁宴,但你日后是要管家的人,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就坏了规矩!” 少夫人低下头,掩藏住微微泛红的眼睛:“知道了,母亲!” “等天亮,便派人送些药材补品过去,虽然她摔成了瘫子,是她罪有应得,但是我们侯府的礼数得做到位!”寧远侯夫人拍了拍少夫人的手,“” 很快就传遍了整个汴京, 很快,便有一个穿著衙役服饰的瘦小男人走了过来:“人已经救过来了,只是还在昏迷,短则半日,多则七日,好在我们赶来的及时,不然就是扁鹊在世也无能为力了!” “辛苦姜大夫了!”秦苍低声道谢,“接下来这几日还要让姜大夫多多留心,王爷特地交代了,千万不能让她死了!” “放心吧,我会尽力!”秦苍点了点头,隨后对身边的人交代道,“送姜大夫回去吧,一路上小心,不要被人跟上了!” “是!” 易子川用一具假尸体换下了玉婷的命,虽然他不能確定自己是不是能从她身上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但是他很清楚的知道玉婷现在还不能死,起码不能就这样死在他的大理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秦苍来回话的时候,易子川刚刚顶著两个硕大的黑眼圈从书房里出来,见到秦苍回来,便开口道:“人可是救下了?” “受了伤,但是心里无忧。”秦苍低声回道,“多亏王爷神机妙算,不然,那玉婷只怕已经去见阎王爷了!” 易子川想起自己收到的那条手帕,顿了顿,隨后说道:“昨天夜里我通宵了一整晚,看完了赌坊所有的帐簿,他们的帐簿做的非常的有学问,没点本事,怕是都看不出来帐簿里的异样,不过就凭著这么一个赌坊,可没有办法直接扳倒侯府!” 秦苍有些奇怪,正当他要询问的时候,突然发现院子里有第三个人的呼吸。 秦苍下意识的想要拔剑,却被衝上来的瑶姿摁住:“是我!” 秦苍看著瑶姿身后的夏简兮,脸色变得有些怪异:“你怎么带著夏小姐到这里来了?” “没有比王府说话更方便的地方了。”瑶姿挑了挑眉,“我们从暗道进来的,没有人发现!” 秦苍有些没好气的瞪了一眼瑶姿,当然不会有人发现了,就连他都被嚇了一跳。 “有些事情,我想单独跟王爷聊一聊!”夏简兮看著面前的易子川,轻声说道。 易子川沉默片刻,隨后看向一旁的秦苍:“让人煮一壶浓茶来!” 秦苍立刻应下,隨后拉著瑶姿离开。 易子川率先进了书房,他的书桌上还堆著许许多多的帐簿,那些都是从赌坊拉回来的。 夏简兮走到书桌前隨手翻了几本帐簿,顿了顿,笑道:“这样大的流水,怪不得汴京之中的权贵总愿意冒著风险在这些生意上插一脚。” “你知道那家赌坊跟永昌侯府有关,我可以认为,是你曾经派人调查过,但是我很好奇你是怎么知道那处別院的?”易子川並不喜欢拐弯抹角,尤其是在面对聪明人的时候,他更喜欢直来直往。 “只要有心,想要知道这些並不难。”夏简兮低笑了一声。 她能知道这些还多亏了前世自己给永昌侯府擦屁股的经歷。 她至今还记得,当时她知道那处別院养著自己公爹的外室时,是有多么的难以置信,尤其是当她看到那个外室年岁比自己还要小一些的时候,他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办法直视永昌侯。 “王爷可曾询问过那名女子?”夏简兮看向易子川。 “无非就是良家女儿,见到官兵就已经三魂去了七魄,还没来得及拷问,便已经嚇得腿软。”易子川嗤笑,“要我说这老侯爷还真是吃得开,那姑娘的年纪都够做他儿媳妇的了!” “老侯爷不仅吃得开,而且还下得去手!”夏简兮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一开始住在那个別院里的是那个小姑娘的母亲!” 易子川突然停住:“什么?” “母女通吃!”夏简兮微微挑了挑眉,“虽然很齷齪,但的的確確是那位老侯爷能做的出来的事情,只怕他被抓走的时候还嚷嚷著,说那个小姑娘是自愿的,但是我若告诉你,那个小姑娘的母亲便是被老侯爷强抢过去的良家妇女,王爷又该怎么看呢?” 易子川抬手揉了揉眼角,隨后在一旁坐下:“怎么看?当然是坐著看!还真是齷齪,这些贵族总是能做出一些匪夷所思,道德沦丧的事情来!” “赌坊的这些帐簿清算下来,应当是有几条人命的,再算上强抢民女的罪名,就算不能要了永昌侯的命,总是能让他们大出一场血的。”夏简兮低下头,翻著桌子上的帐簿。 “我们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就只是为了让他们多些银子?”易子川的语气有些不善,“夏简兮,你在耍著我玩吗?” “其实依照我朝律法,杀人偿命。”夏简兮抬头看向易子川,没有丝毫的畏惧,“只不过皇亲国戚总是难免有些特权的,哪怕是摄政王里也总有一些人的情面要看。” 易子川盯著夏简兮的眼睛看了许久,才缓缓挪开目光:“既然你知道又何必大费周章?” “王爷知道现在的永昌侯府最缺的是什么吗?”夏简兮走到一旁坐下,“钱,他们现在最缺的就是钱!” 易子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听著。 “这一次他们想把自己撇乾净,就只能用钱买了个平安。”夏简兮低低的笑了一声,“这么些年永昌侯不务正业,永昌侯夫人与永昌侯不和,很早就 第193章 小白脸 秦苍手腕一抖,佩刀鏗然出鞘半寸,他的目光迅速扫视周围一圈,脑海里开始思量,是不是要將周围的这些人,全部清理乾净。 秦苍严重的杀意,让冲在最前面的小廝脚步一滯,后背更是陡然升起一股寒意。 “都给本公子住手!” 人群如同被无形的手分开,一个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在隨从簇拥下缓步走来。 瑶姿眯著眼睛盯著面前的公子哥儿,怎么都想不起来,自己在什么地方见过他,更是不清楚,自己是在什么时候被他盯上的! 李为舟盯著身量高挑的瑶姿,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细细的上下打量著夏简兮,毫不掩饰眼中的轻佻和恶意。 秦苍微微侧身,挡住李为舟的目光:“你们到底是谁,为什么围堵我们?” 李为舟轻轻的摇著手中的扇子:“你身后的这位小妞,打伤了我家的小廝,本公子自然是来找她算帐的!” 瑶姿的手瞧瞧挪到腰间的软剑上:“我並不认得你,况且,是你的小廝一路跟踪我在先,而我只是打晕了他,並没有伤他!” “你不认得我,但我认得你家主子!”李为舟轻哼一声,隨后更是明目张胆的盯著瑶姿看,“夏简兮身边有那个泼辣丫头还不够,竟然,还找了你这么个练家子在身边,这般小心谨慎,莫不是得罪了什么人,怕人家来报復?” 瑶姿目光猛的一缩,她冷眼看著面前的李为舟,心中明白,这廝是为了夏简兮才来找她麻烦的。 她虽然不清楚李为舟与夏简兮有什么恩怨,但是眼下,她还是鬆了一口气,毕竟眼前的这群人真正的目的是夏简兮,而不是他们家王爷。 瑶姿看了一眼秦苍,秦苍也很快就反应了过来,隨后悄悄的鬆开了紧紧握著刀柄的手。 李为舟看著两人,隨后缓缓上前,用扇子轻轻的抬起秦苍下巴,隨后嗤笑一声:“你就是夏简兮藏在外头的小白脸?也就张的好了些,也不知道他瞧上你哪儿了!” 秦苍的脸色一变:“你不要在这里胡说八道!” 李为舟却是半点不虚,他轻佻的笑了一声:“胡说八道?若你同那夏简兮没有半点关係,她做什么要將你藏起来,还偷偷派了人来寻你,你啊你啊,好歹也是个男人,怎么就能忍受的了夏简兮那个傢伙,她除了有些姿色以外,还有什么值得你这般伏低做小,乖乖做她的小白脸,难不成,是她的钱財?” 他故意把“伏低做小”四个字咬得极重,充满了嘲讽的意味,引得周围好事者一阵低笑。 秦苍听著李为舟的话,脸色变得很难看。 李为舟见秦苍不语,更来劲了,摇著扇子踱近几步,完全无视了旁边已经动了杀念的瑶姿。 他凑近秦苍,眉眼间藏著不屑:“嘖嘖,小白脸,夏简兮是个什么样的货色,我可比你清楚多了,她今日宠著你,爱著你,指不定明日就会跟你撕破脸,只是不知道,到时候的你,何去何从呢?” 他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竖著耳朵的人听个大概,顿时又引起一阵嗡嗡的议论。 “李公子慎言!休要污衊我家小姐清誉!”瑶姿忍无可忍,厉声喝道,眼中怒火燃烧。 “清誉?”李为舟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夸张地用扇子拍了拍手,“哈哈哈哈!夏简兮还有清誉可言?整个杭州城谁不知道她……”他故意拉长了调子,眼神恶意满满,“……最喜欢养些眉清目秀的小相公在后院取乐?装什么清高!”他猛地收起笑容,眼神变得阴鷙,“小瑶姿,你天天跟在她身边,她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你肯定最清楚!说!她是不是又换了新宠?藏哪儿了?” 他步步紧逼,几乎要贴到瑶姿面前,那副嘴脸写满了“就是要找夏简兮麻烦”的恶意。 “我家小姐行事光明磊落!容不得你这等小人污衊!”瑶姿寸步不让,声音斩钉截铁。 “呵!嘴还挺硬!”李为舟冷笑一声,彻底失去了耐心。他唰地收起摺扇,用扇骨不轻不重地点了点瑶姿的肩膀,动作轻佻无比。“本公子没工夫跟你在这儿磨牙!既然你不识抬举……”他猛地提高音量,对著周围的护院和狗腿子们一挥手: “来人!把夏大小姐的『贴心人』给我『请』回府去!本公子要『好好』问问她,她家主子那些风流韵事!”他特意加重了“好好问问”几个字,眼神里满是威胁和恶意。 “还有这个碍事的傢伙!”他这才像刚发现秦苍似的,用扇子极其轻蔑地指了指秦苍,“一起带走!省得他到处乱跑,坏了本公子的兴致!” 呼啦一下,李家的人凶神恶煞地围拢上来,彻底堵死了所有退路。狗腿子们更是摩拳擦掌,脸上带著不怀好意的狞笑。 “瑶姿姑娘,请吧?”李为舟得意洋洋地做了个手势,仿佛在邀请贵客,但那姿態和语气,充满了紈絝子弟仗势欺人的蛮横和不容拒绝。 秦苍握刀的手青筋暴起,眼中杀意翻腾。瑶姿的心也沉到了谷底。跟这个不讲道理、只想找夏简兮麻烦的混世魔王走?进了李府,还不知道要遭受怎样的羞辱和逼问!可若当街动手,后果同样不堪设想! 这个草包紈絝,虽然脑子简单,但仗著李家的权势,行事却更加肆无忌惮,带来的麻烦一点也不小! 眼看著那些狗腿子的手就要抓过来,瑶姿脑中警铃大作!绝不能被抓走!必须立刻脱身! 先帝死的早,没能发现夏茂山是个恋爱脑,可新帝活到了现在,他可比任何人都希望,夏茂山跟夏夫人可以白头偕老。 毕竟,一个没有儿子还恋爱脑的武將,那他可就是想怎么用就怎么用,都不用担心人家拿了兵权就想谋反了。 想当初,先帝本就是为了分割將军府的兵权,才会保下这个媒,想在夏简兮成婚以后,削弱將军府得兵权,以嫁妆的形式转到永安王府的手上。 可现如今,皇帝根本没必要这么做,毕竟,现如今的永安王,要本事没本事,要能力没能力,而且,还与新帝有芥蒂,皇帝是疯了,才非要將这一半的兵权给到永安王。 前世的夏语若之所以可以那么顺利的带走原本就应该属於她的兵符,是因为那个时候的將军府,都沉浸在她被人掳走的悲痛之中。 就连新帝,也忙著收拾那些害死太妃的逆党,没能想的起来这半块兵符,这才被夏语若钻了空子。 夏茂山看著已经涨红了脸的三叔公,隨后看向易子川,低声说道:“还请王爷进內院休息片刻,微臣有点家事要处理一下!” 易子川虽然笑话看戏,但也懂给人留顏面,从善如流的起身,端著手里那盏刚喝了一口的茶,跟著下人便入了內院。 易子川前脚刚出堂屋,后脚,便听到夏茂山带著怒意的叱骂:“六亲不认的难道不是三叔公你们……” 將军府的人都在堂屋挤著,內院除了一个奉茶的小丫头,空空荡荡的,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夏简兮才掀了帘子走了进来,却正好瞧见站在画像前认真瞧著的易子川:“娘亲担心冷落了王爷,特地让我来看看,没想到王爷一个人在这里,还挺会找乐子的!” “夏小姐的伤可是好些了?”易子川看著走进来的夏简兮,冷不丁的问道。 夏简兮先是一愣,隨后笑著应下:“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多亏了太后娘娘派来的御医!” 易子川微微偏头看了一眼夏简兮,隨后轻笑一声:“夏家的族亲都闹成那副样子了,也不见夏小姐著急,夏小姐还真是沉得住气啊!” “王爷这不就带著圣旨来了嘛!”夏简兮笑了笑,隨后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船到桥头自然直,有些事情,急是急不得的!” 易子川微微挑眉:“夏小姐,你似乎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遭?” 夏简兮接过听晚递过来的茶汤,轻轻的吹了吹浮沫,隨后笑道:“当一个人的力量不足以撼动某些权势的时候,只要將矛盾放大,损害到所有人的利益,那某些权势,就会成为眾矢之的!” “矛盾放大?” “我外祖父曾经跟我说过一个故事!”夏简兮看著手中的茶汤,轻声说道,“他早年是贩茶发家的,没有自己的码头,就总要受码头的束缚,那个时候,码头的主家眼红他赚得多,就翻倍抽他的利,我外祖父吃了大亏,心有不甘,便半夜在码头贴了告示,告诉所有人码头要翻倍抽利,主家一下子就得罪了所有的商户,商户联起手来要换码头,没办法,主家只得认栽!” “你外祖父是个生意人!”易子川听明白了夏简兮的话,只是忍不住好奇,“那你就不怕,他们联手,最后吃亏的,是你们?” 夏简兮冷笑:“可是,我们虽然是主家,但他们並不是商户,我们將军府,从来不受制於人!只是有些人,被喊了几声长辈,兄弟,就忘了自己真正的身份!” 第194章 领不清 夏茂山看著已经涨红了脸的三叔公,隨后看向易子川,低声说道:“还请王爷进內院休息片刻,微臣有点家事要处理一下!” 易子川虽然笑话看戏,但也懂给人留顏面,从善如流的起身,端著手里那盏刚喝了一口的茶,跟著下人便入了內院。 易子川前脚刚出堂屋,后脚,便听到夏茂山带著怒意的叱骂:“六亲不认的难道不是三叔公你们……” 將军府的人都在堂屋挤著,內院除了一个奉茶的小丫头,空空荡荡的,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夏简兮才掀了帘子走了进来,却正好瞧见站在画像前认真瞧著的易子川:“娘亲担心冷落了王爷,特地让我来看看,没想到王爷一个人在这里,还挺会找乐子的!” “夏小姐的伤可是好些了?”易子川看著走进来的夏简兮,冷不丁的问道。 夏简兮先是一愣,隨后笑著应下:“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多亏了太后娘娘派来的御医!” 易子川微微偏头看了一眼夏简兮,隨后轻笑一声:“夏家的族亲都闹成那副样子了,也不见夏小姐著急,夏小姐还真是沉得住气啊!” “王爷这不就带著圣旨来了嘛!”夏简兮笑了笑,隨后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船到桥头自然直,有些事情,急是急不得的!” 易子川微微挑眉:“夏小姐,你似乎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遭?” 夏简兮接过听晚递过来的茶汤,轻轻的吹了吹浮沫,隨后笑道:“当一个人的力量不足以撼动某些权势的时候,只要將矛盾放大,损害到所有人的利益,那某些权势,就会成为眾矢之的!” “矛盾放大?” “我外祖父曾经跟我说过一个故事!”夏简兮看著手中的茶汤,轻声说道,“他早年是贩茶发家的,没有自己的码头,就总要受码头的束缚,那个时候,码头的主家眼红他赚得多,就翻倍抽他的利,我外祖父吃了大亏,心有不甘,便半夜在码头贴了告示,告诉所有人码头要翻倍抽利,主家一下子就得罪了所有的商户,商户联起手来要换码头,没办法,主家只得认栽!” “你外祖父是个生意人!”易子川听明白了夏简兮的话,只是忍不住好奇,“那你就不怕,他们联手,最后吃亏的,是你们?” 夏简兮冷笑:“可是,我们虽然是主家,但他们並不是商户,我们將军府,从来不受制於人!只是有些人,被喊了几声长辈,兄弟,就忘了自己真正的身份!” 3 永昌侯老夫人去寧远侯府吃了周岁宴,却在回府的路上摔成瘫子的消息,当天夜里,就传到了寧远侯夫人的耳朵里。 逗弄著宝贝孙子的寧远侯夫人在听到这个消息以后,不由皱紧了眉头:“什么叫做来我们府上吃了周岁宴,回去就摔成了瘫子?难不成,还是我们府上的菜给她吃成瘫子的不成?” 坐在一旁的少夫人看了一眼自家婆母,隨后低声说道:“早知道这永昌侯府是这个做派,一开始就不该请她们来!” 寧远侯夫人冷冷得看了一眼少夫人,隨后开口道:“不管她们是什么做派,永昌侯府在一日,咱们家的宴席,就得去请她们来,这是规矩!” 少夫人噤了声,不敢再说什么。 寧远侯夫人见少夫人脸色难看,將手里的孩子交付给乳娘,隨后走到她身边坐下:“我知你气那老虔婆闹了你孩子的周岁宴,但你日后是要管家的人,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就坏了规矩!” 少夫人低下头,掩藏住微微泛红的眼睛:“知道了,母亲!” “等天亮,便派人送些药材补品过去,虽然她摔成了瘫子,是她罪有应得,但是我们侯府的礼数得做到位!”寧远侯夫人拍了拍少夫人的手,“” 很快就传遍了整个汴京, 很快,便有一个穿著衙役服饰的瘦小男人走了过来:“人已经救过来了,只是还在昏迷,短则半日,多则七日,好在我们赶来的及时,不然就是扁鹊在世也无能为力了!” “辛苦姜大夫了!”秦苍低声道谢,“接下来这几日还要让姜大夫多多留心,王爷特地交代了,千万不能让她死了!” “放心吧,我会尽力!”秦苍点了点头,隨后对身边的人交代道,“送姜大夫回去吧,一路上小心,不要被人跟上了!” “是!” 易子川用一具假尸体换下了玉婷的命,虽然他不能確定自己是不是能从她身上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但是他很清楚的知道玉婷现在还不能死,起码不能就这样死在他的大理寺。 秦苍来回话的时候,易子川刚刚顶著两个硕大的黑眼圈从书房里出来,见到秦苍回来,便开口道:“人可是救下了?” “受了伤,但是心里无忧。”秦苍低声回道,“多亏王爷神机妙算,不然,那玉婷只怕已经去见阎王爷了!” 易子川想起自己收到的那条手帕,顿了顿,隨后说道:“昨天夜里我通宵了一整晚,看完了赌坊所有的帐簿,他们的帐簿做的非常的有学问,没点本事,怕是都看不出来帐簿里的异样,不过就凭著这么一个赌坊,可没有办法直接扳倒侯府!” 秦苍有些奇怪,正当他要询问的时候,突然发现院子里有第三个人的呼吸。 秦苍下意识的想要拔剑,却被衝上来的瑶姿摁住:“是我!” 秦苍看著瑶姿身后的夏简兮,脸色变得有些怪异:“你怎么带著夏小姐到这里来了?” “没有比王府说话更方便的地方了。”瑶姿挑了挑眉,“我们从暗道进来的,没有人发现!” 秦苍有些没好气的瞪了一眼瑶姿,当然不会有人发现了,就连他都被嚇了一跳。 “有些事情,我想单独跟王爷聊一聊!”夏简兮看著面前的易子川,轻声说道。 易子川沉默片刻,隨后看向一旁的秦苍:“让人煮一壶浓茶来!” 秦苍立刻应下,隨后拉著瑶姿离开。 易子川率先进了书房,他的书桌上还堆著许许多多的帐簿,那些都是从赌坊拉回来的。 夏简兮走到书桌前隨手翻了几本帐簿,顿了顿,笑道:“这样大的流水,怪不得汴京之中的权贵总愿意冒著风险在这些生意上插一脚。” “你知道那家赌坊跟永昌侯府有关,我可以认为,是你曾经派人调查过,但是我很好奇你是怎么知道那处別院的?”易子川並不喜欢拐弯抹角,尤其是在面对聪明人的时候,他更喜欢直来直往。 “只要有心,想要知道这些並不难。”夏简兮低笑了一声。 她能知道这些还多亏了前世自己给永昌侯府擦屁股的经歷。 她至今还记得,当时她知道那处別院养著自己公爹的外室时,是有多么的难以置信,尤其是当她看到那个外室年岁比自己还要小一些的时候,他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办法直视永昌侯。 “王爷可曾询问过那名女子?”夏简兮看向易子川。 “无非就是良家女儿,见到官兵就已经三魂去了七魄,还没来得及拷问,便已经嚇得腿软。”易子川嗤笑,“要我说这老侯爷还真是吃得开,那姑娘的年纪都够做他儿媳妇的了!” “老侯爷不仅吃得开,而且还下得去手!”夏简兮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一开始住在那个別院里的是那个小姑娘的母亲!” 易子川突然停住:“什么?” “母女通吃!”夏简兮微微挑了挑眉,“虽然很齷齪,但的的確確是那位老侯爷能做的出来的事情,只怕他被抓走的时候还嚷嚷著,说那个小姑娘是自愿的,但是我若告诉你,那个小姑娘的母亲便是被老侯爷强抢过去的良家妇女,王爷又该怎么看呢?” 易子川抬手揉了揉眼角,隨后在一旁坐下:“怎么看?当然是坐著看!还真是齷齪,这些贵族总是能做出一些匪夷所思,道德沦丧的事情来!” “赌坊的这些帐簿清算下来,应当是有几条人命的,再算上强抢民女的罪名,就算不能要了永昌侯的命,总是能让他们大出一场血的。”夏简兮低下头,翻著桌子上的帐簿。 “我们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就只是为了让他们多些银子?”易子川的语气有些不善,“夏简兮,你在耍著我玩吗?” “其实依照我朝律法,杀人偿命。”夏简兮抬头看向易子川,没有丝毫的畏惧,“只不过皇亲国戚总是难免有些特权的,哪怕是摄政王里也总有一些人的情面要看。” 易子川盯著夏简兮的眼睛看了许久,才缓缓挪开目光:“既然你知道又何必大费周章?” “王爷知道现在的永昌侯府最缺的是什么吗?”夏简兮走到一旁坐下,“钱,他们现在最缺的就是钱!” 易子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听著。 “这一次他们想把自己撇乾净,就只能用钱买了个平安。”夏简兮低低的笑了一声,“这么些年永昌侯不务正业,永昌侯夫人与永昌侯不和,很早就已经不管府里的事情,那位老夫人又是个拎不清 第195章 需多加提防 秦苍原本是打算直接回去的,但是周围人多眼杂,他担心自己贸然回去,会暴露了易子川的位置,犹豫再三以后,最后只得跟著夏简兮回去。 夏简兮带著秦苍和瑶姿回到林府时,门房不仅没有半点奇怪,反倒立刻打开了门,迎他们入了府。 “林管事呢?”夏简兮走进门以后,发现向来会在府邸门口等著她回家的林管事,竟然破天荒的没有在门口等她。 门房赶紧回答道:“林管事去林府了,离府前还专门交代过小的,说是,若是小小姐问起他,就说他去李府为小小姐出气去了!” 夏简兮听到门房的这番话,倒是並不奇怪,只是点了点头,隨后进了庭院。 长长的迴廊里,每隔三米就点著一盏灯,將整个院子照的灯火通明。 “夏小姐……”一直跟在夏简兮身后的秦苍低声开口,“等夜深,我便会离开!” “嗯!”夏简兮淡淡的应了一声,“今日之事,因我而起,那李为舟与我交恶多年,他是专门来找我麻烦的,只是,他往年再怎么闹腾,无非也就是动动嘴皮子的小打小闹,今日这般,但是第一次,更像是被人攛掇著来的!” “今日见到的那位,可是杭州李府的公子?”秦苍犹豫了片刻,还是问道。 夏简兮没有半点犹豫,一边往前走,一边说道:“是他,李家长子,从小就是个草包,成不了什么气候!” “夏小姐与这位李公子是有什么深仇大恨吗?”秦苍看向夏简兮的背影,“他方才口口声声污衊夏小姐在外面养小白脸,摆明了就是要污衊你的清白,这般下作恶毒的手段,实在是……” “那廝,蠢笨,恶毒,单纯是个不学无术的坏蛋!”夏简兮突然停住脚步,“只是,他这人,平日里最喜欢的,便是逛那些勾栏瓦舍,我昨日才到杭州,他今日便来找我麻烦,显然是有人拿他当枪使了!” “那夏小姐打算如何?”秦苍沉声问道,手不自觉地在身侧微微收紧。 “整个杭州府里,能攒动李为舟的人不少,但是对我有敌意的,却只有一人!”夏简兮缓缓抬眼。 夏简兮作为护国將军府的女儿,甚少回杭,与当地的千金小姐还有公子哥们都没什么太多接触,那些人或许看她不顺眼,但是看在她是护国將军独女的份上,总是要给他几分薄面的。 而这些人之中,真正可能会对她下手,且恨不得她永远都不来杭州的人,只有一位,那便是张家的张郁仁。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夏简兮没有说话,可是一旁的时薇却率先想起了一个人:“小姐是说张家的那位张郁仁?” 夏简兮顿了顿,隨后点头:“不错!” “张郁仁?”秦苍眉头微蹙,“这是……” “张家的嫡长子!”夏简兮的声音冷了几分,“张家早年间是土匪发的家,在杭州府扎根极深的,表面上经营著盐运、酒楼,但暗地里……”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厌恶,,“杭州城里见不得光的勾当,十有六七都与张家脱不开干係,赌坊、暗娼、私盐、甚至人命买卖,只要是不乾净的钱財,大多都沾著张家的血。” “这便是夏小姐说的地头蛇吧!”秦苍忍不住蹙眉,“他们能將生意做的那么大,杭州知府一点不知情?” “只要不是傻的,自然都是知情的!”夏简兮嗤笑一声,“张家盘踞杭州数代,上至府衙官吏,下至市井泼皮,要么仰仗他们吃饭,要么有把柄捏在他们手里,哪个知府会过了头去动这位財神爷?更何况他们做事向来阴狠隱蔽,证据难寻,又有足够的银子打点上下,自然屹立不倒。” 她转过身,目光投向庭院深处灯火通明的正堂方向:“张郁仁作为长子,替张家管著家里的生意,那廝瞧著温文尔雅,却最是奸诈,是个十成十的衣冠禽兽!” 时薇瞟了一眼秦苍,隨后轻声说道:“林府经营绸缎、茶叶、药材,行商坐贾,家底清白丰厚,这些年有了夫人管理,更是蒸蒸日上,那张家眼红已久,这些年明里暗里不知道使了多少绊子,就是想要侵吞、挤垮林府,好把林家的產业、码头、商路统统纳入囊中。” “所以,你认为真正挑唆李为舟的人,是张家,为的就是赶你走?”秦苍不解,“可是,林府如今大多產业都是林老爷和夏夫人管著,与你並无关係啊” 夏简兮抬眼看向张郁仁,:“我娘是林家独女,我便是林家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而我背靠將军府,有我在这里,张家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施展起来就多了许多顾忌,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地得罪手握重兵的护国將军府,便只能用这种齷齪的手段,逼我回汴京!” 夏简兮目光冰冷,手也不自觉的捏紧。 要知道,张郁仁,张家这一代的嫡子,心机比他爹更阴毒几分,他视夏简兮为眼中钉,肉中刺,巴不得她声名狼藉,或者永远消失在杭州。 只是夏简兮只要在杭州,就会被李老爷完全保护起来,根本无法近身,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將她赶出杭州府。 夏简兮回想起李为舟今日那副有恃无恐的嘴脸,心中瞭然:“李为舟那个草包,最是好煽动,他又对我积怨已久,张郁仁只需在背后轻轻推一把,就能让他像条疯狗一样扑上来咬我,今日这场闹剧,污我清白是假,试探我的反应,搅乱林府的平静,甚至……若能藉机挑起我与李家的衝突,让护国將军府和林府同时陷入麻烦,那才是张郁仁真正想要的。” 灯火映在夏简兮清澈的眼眸里,却泛著洞察世情的冷光。她缓缓开口,带著冰冷的篤定: “那可是条毒蛇!” 秦苍站在她身后,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话语中蕴含的冷意与厌恶。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此人……需多加提防。” 他原本只想儘快离开去找易子川,但此刻,夏简兮面临的暗流汹涌,让他意识到杭州城的水,比他想像的更深、更浑。 廊下的风似乎也带上了一丝肃杀之气,吹得灯火摇曳不定,在两人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说话间,三人已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更为清幽雅致的庭院。 “如今时辰尚早,我让人准备一些吃食,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你再走!”夏简兮低声说道,“日后,若是被人撞见,你直说,你是瑶姿的哥哥就是!” 秦苍下意识的看了一眼瑶姿,隨后立刻点头应下:“是!” 一直等到深夜。 林府內万籟俱寂,只有巡夜护院规律而轻微的脚步声偶尔划破寧静。 秦苍所轻轻推开院落的大门,他锐利的目光如同夜梟,迅速扫过庭院和远处的迴廊。 在確认四下无人以后,他才如同鬼魅的影子一般,迅速滑出窗外,落地无声,紧贴著冰冷的墙壁阴影移动。 秦苍的身形在黑暗中异常敏捷,每一步都精准地踏在石板路的缝隙或鬆软的泥土上,避免发出任何声响。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流畅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没有带落一丝尘土,也没有发出一点引人注目的声响。 他就这样稳稳地悬吊在高墙之上,身体紧贴著冰冷的墙面,仿佛一只巨大的壁虎。 墙头並不宽敞,布满了湿滑的青苔和细碎的瓦砾,秦苍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墙內墙外的动静。 墙內,巡夜护院的脚步声正缓缓远去,而墙外,只有风吹过巷弄发出的细微呜咽和远处更夫的梆子声。 在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候了。 他双臂猛然发力,腰肢一拧,身体便灵巧地翻上了墙头。 秦苍看准墙外一棵老槐树虬结的粗壮枝椏,身体如同没有重量的落叶般,悄无声息地飘落而下。 下落过程中,他伸脚在槐树枝干上轻轻一点,完美地化解了下坠的力道,最终稳稳地落在小巷深处,连脚边的积水都未曾溅起。 落地后,他迅速隱入墙根最深沉的阴影里,背靠著冰冷粗糙的砖墙,胸膛微微起伏,气息却依旧平稳悠长。 “什么东西?”听到动静的门房立刻走了出来,確定没人以后,才迷迷瞪瞪的往回走,“是猫吗?” 很快,门房便彻底消失在了秦苍的视野之中。 在確定门房回去以后,秦苍才转身迅速离去。 他不再停留,身影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融入杭州城纵横交错的幽深巷弄之中,很快便彻底没入无边夜色,再无踪跡可循。 只有墙头那块被他抓过的瓦片,在夜风中似乎还残留著一丝微不可察的温度。 然而,就在林府后门紧闭的剎那,不远处一条更深的巷弄阴影里,一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缓缓显出身形。 正是张郁仁派出的黑衣探子。 他盯著那紧闭的后门和门楣上高悬的“林府”灯笼,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精光。 他无声地后退,再次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如同从未出现过。 林府的灯笼在夜风中晃动,照亮了门前的方寸之地,却照不透那无边蔓延的黑暗。 第196章 杀意 从林府出来的那个瞬间,秦苍就敏锐的察觉到他身后有人跟著。 他飞甩掉一拨,又悄然缀上另一拨。 对方显然不是寻常的地痞流氓,追踪的手法老练而隱蔽,带著一种训练有素的默契。 一直等到秦苍甩掉身后的尾巴以后,他才小心翼翼的回到別院。 沉重的木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喧囂与窥探。 几乎在门閂落下的瞬间,一道黑影便从廊柱的阴影里闪现出来,声音压得极低,带著显而易见的关切:“秦头儿,怎的去了那么久?可是出什么事了?” “被人给盯上了!”秦苍冷不丁的说道,“这杭州府的水,可一点不比汴京浅!” 那暗卫立刻明白了过来,隨后压低声音说道:“王爷还在等你,你快去吧!” 秦苍微微頷首,隨后立刻向著一旁的厢房走去。 秦苍推门而入的时候,易子川桌案上的烛火却依旧跳动著,映著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他正执笔批阅文书,眉宇间凝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 “王爷。”秦苍抱拳行礼,声音低沉而凝重。 易子川並未抬头,笔尖依旧在纸上滑动,只淡淡应了一声:“可是遇上什么麻烦了!” 秦苍向来守时,便是送人,若非出事,也绝对不会超过半个时辰,可今日,他离开以后,整整四个多时辰都没回来。 易子川立刻就意识到秦苍多半是遇到了什么难缠的事。 “的確遇上了一些麻烦!”秦苍深吸一口气,“夏小姐刚刚到杭州,就被李张两家盯上了,李家那廝跟著瑶姿一路过来,好在瑶姿反应够快,没被他们跟上,却不想,竟然在外头被他们遇上,好在夏小姐及时出现解围……” 当秦苍的敘说道到“那廝故意找夏小姐麻烦,言语轻佻,还试图动手……”时,易子川手中那杆饱蘸浓墨的狼毫猛地一顿,一滴饱满的墨汁猝不及防地坠落,“啪”的一声轻响,在洁白的宣纸上迅速晕开一团刺目的污黑,如同骤然泼洒的血跡。 书房內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烛火也为之摇曳。易子川缓缓放下笔,抬起头。 他的脸上看不出明显的怒意,依旧是那副惯常的清冷模样,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如同寒潭下的冰层骤然开裂,透出刺骨的寒意与汹涌的暗流。 “嘱咐瑶姿,没什么要紧事,不要离开夏简兮身边!”易子川目光冰冷,眼中儼然带上了几分不悦。 秦苍顿了顿,隨后赶紧说道:“瑶姿她只是不放心我们……” 秦苍见易子川不说话,也不敢再多什么,只是低著头等待著。 终於,易子川薄唇轻启,声音冷冽得不带一丝温度:“夏简兮,可好?” “夏小姐无事,夏小姐与那李公子应当是旧相识,而且,夏小姐前脚刚刚出事,后脚林府的管事便去了李府討要公道,只是……属下的脸,已经被他们看到了!”秦苍有些无奈的说道。 “看到就看到吧,不妨事!”易子川的指尖轻轻敲击著紫檀桌面,脑海中开始仔细思索,夏简兮所说的张家,“你方才说李家,这其中並没有张家的人……” 他盯著桌案上摆著的卷宗,微微蹙眉:“夏简兮为何那么篤定一定是张家?” “那李公子是个草包,虽然衝锋在前,却没什么脑子,反倒是张家的那位,是的难缠的!”秦苍將夏简兮所说的话复述了一遍,隨后小心翼翼的看向秦苍:“王爷,我们初来乍到,怕是,得避一避他们的风头!” 易子川目光重新落回那滴晕开的墨跡上,指尖无意识地在墨点边缘划过。 他早已经得到了张李林三家的所有消息,他放下手里的笔,隨后从一旁拿起卷宗。 他展开卷宗,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一行行蝇头小楷,室內只剩下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 良久,易子川合上最后一份卷宗,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闭目凝思片刻。 烛光在他挺直的鼻樑和紧抿的薄唇上投下深刻的阴影。 片刻的凝思后,他再次睁开眼,眸中所有的疑虑和倦怠已被一片洞悉全局的清明所取代,锐利得惊人。 “三足鼎立…”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在寂静的书房里清晰地迴荡,“林、张、李三家,表面上维持著微妙的平衡,在生意场上互相牵制,明爭暗斗,谁都想一口吞掉另外两个,壮大自身,这杭州府,表面繁华似锦,底下倒是……热闹得很。” 秦苍上前一步,想起自己离开前,时薇同自己说的那番话,隨后补充道:“正是,林家虽然根基不稳,但是有將军府支持,面上以航运、织造为主,行事相对规矩,在杭州声望很高,而李家主做盐铁、钱庄,与漕帮关係紧密,手段狠辣,但也算是在明处,唯独这张家…” “说下去。”易子川指尖点了点张家的卷宗。 “这张家主营赌坊、酒楼、当铺,还有…私牙”秦苍的声音带著冷意,“明面上掛著丝绸和茶叶的幌子,背地里那些勾当,几乎都沾手,杭州城里的灰色行当,大半都捏在张家手里。而且…” “而且什么?”易子川的目光锐利起来。 “据说他们手脚很乾净,或者说,有人帮他们抹得很乾净。”秦苍神色凝重,“夏小姐说,林府崩被他们截胡好几桩生意,抢生意也就罢了,还打残了他们的人,便也曾想过追查,最后所发现好几条关键线索都被人为掐断,而且手段狠辣,不像是普通商户能轻易做到的!” 易子川的指尖在紫檀桌面上轻轻叩击著,发出规律而低沉的轻响。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 “难怪夏简兮如此篤定是张家。”易子川的声音冰冷,“这张家,不过是某些人伸到江南,攫取不义之財、干脏活累活的一只黑手罢了。” 他拿起张家的卷宗,目光落在那些触目惊心的条目上。 逼良为娼,放印子钱逼得人家破人亡,暗中操控地下赌局,疑似与私盐贩子勾结…… 一桩桩一件件,都流淌著骯脏的血泪。 他抬眼看向秦苍,眼中寒芒闪烁:“秦苍。” “属下在!” “派人仔细查一查,特別是张家背后的那些人,至於林家、李家那边也放些眼线,看看他们与张家是否有勾结,或是被其掣肘。”易子川冷眼看著面前的秦苍,“既然他们把转做这些脏污事,说不定,宋大人的案子,也与他们有关!” 秦苍猛地抬眼,瞳孔骤然收缩,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宋大人的案子?!王爷,太平县虽属杭州府辖,但毕竟相隔百里,这张家的手……难道真的能伸得那么长?况且,宋大人可是朝廷命官,他们区区商户,敢动朝廷命官?!” 若是那张家与宋大人的案子真的有关係,那这里头的所有人,都扯不清干係! “查一查就知道了!”易子川的声音斩钉截铁,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蛇有蛇路,鼠有鼠道。他们既能把手伸进汴京某些人的口袋里,伸到百里之外的太平县,又有什么不可能?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宋大人查到的东西,或许就触动了他们的命脉,去查!从张家在太平县的產业、人脉,尤其是案发前后异常的资金流动和人员往来查起!” “属下……遵命!”秦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惊,抱拳领命,声音沉凝。他深知这个命令的分量。 易子川的目光重新落回摊开的卷宗上,手指划过“张家”二字,最终停留在那滴早已乾涸的墨跡旁。 杭州三足鼎立的局面在他心中已然清晰,而张家,这只或许带著汴京烙印的毒瘤,已然成了他棋盘上,必须第一个拔除的钉子。 杭州暗流汹涌、波譎云诡的局面,在他深邃的眼眸中已然清晰无比,构成了一幅充满杀伐与算计的棋局。 而张家,这只盘踞在棋局之上、极可能带著汴京某些权贵烙印的剧毒之瘤,已然成了他易子川的棋盘上,必须第一个、也是最彻底要连根拔除的钉子!不拔此钉,杭州永无寧日,宋大人之冤难雪,江南之患难除! 窗欞之外,夕阳最后一点挣扎的余暉,正被汹涌而至的沉沉暮色,无声无息地彻底吞噬。书房內的烛火,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心中的杀伐之气,跳动得更加剧烈起来。 第197章 盯紧他 夏简兮前脚刚到杭州,后脚李为舟就被李承宗家法伺候,据说被打的床都下不了。 若是平日里,李为舟的那些个狐朋狗友早就哭天喊地的上门来看他,又或者摩拳擦掌的去找罪魁祸首报仇了。 可这一次,李为舟惹得是林家那位小小姐,便是这些平日里在杭州城里可以横著走的公子哥们,也不敢轻易去招惹她。 没法子,李为舟只得咽下这口窝囊气,只等著他好了,好再去把场子找回来。 只是,李为舟没能等到自己去把场子找回来,李家的生意就遇到了麻烦,李承宗以为是林家做的手脚,几次三番上门说情,最终却只得到了林老爷一句:“我向来不是那等子小肚鸡肠的人,既然你已经为此教训过李为舟,那此事便已经翻篇,至於你所说的那些商场的事,您不如回去问问你那儿子,可还有得罪过什么人?” 李承宗前脚刚走出林府大门,后脚,夏简兮便出现在了林老爷的身边:“……真不是外祖父做的?” 林老爷忍不住看向夏简兮:“你这小妮子,你外祖父我,向来敢作敢当,若真是我做的,我自然敢认!” “那可是那李家得罪了旁人?”夏简兮微微蹙眉,“只是,方才听林管事说,抢了他生意,还找他们商行麻烦的,都是北边的商行?” “都是汴京的!”林老爷沉了沉眼,“这就是奇怪的地方,杭州城里,与汴京商行来往最密切的,便是咱们林氏,而这几次,汴京那里在暗中频频对李府动手,已经截胡他们好几笔要紧的生意,李家没有头绪,又刚好遇到他儿子欺负了你,自然会以为,是咱们家动的手!” 夏简兮脸色微变:“莫不是有人故意这么做,就是为了將那盆脏水泼在林府头上,但是,李氏和林氏斗得两败俱伤,到时候,便是鷸蚌相爭,渔人得利!” 林老爷抬眼看向夏简兮,眼中满是讚赏:“你啊,跟你娘一样,聪明的紧!只是隨便提上一嘴就能猜到个大概!” 夏简兮笑著轻轻的捶打著林老爷的肩膀:“我娘的性子隨了外祖父,我又隨了我娘,外祖父夸来夸去,到头来也是在夸自己!” 林老爷被逗笑:“你啊!不过,这件事,我已经写信告知你母亲,让她著手查一下汴京那里到底是谁在动手脚!” “如果林家和李家斗起来,那最先得力的就会是张家!”夏简兮直接开口道,“张家早些年靠著那些见不得光的產业赚的盆满钵满,偏就这两年不知道为什么越来越不如我们两家,只怕他心里早就坐不住了!” 林老爷微微頷首,其实他也是这么想的,只是暂时找不到张家的证据,所以即便心中明白,是他们在里面动手脚,却也不能直接挑明说。 “张家的长子,如今已经接手大半產业,他比他那个父亲,更加阴毒,你若是碰上了,也要当心!”林老爷拍了拍夏简兮的手,低声嘱咐道。 林老爷前脚才提醒夏简兮要小心,后脚,她便在去杭州城逛逛的时候,遇上了张家的张郁仁。 张郁仁生的与他父亲很相似,一样的丹凤眼,一样的虚假笑容。 夏简兮瞧见他的时候,便转过身去,只想当做没瞧见,奈何那张郁仁没眼色,偏要撞上来。 “夏小姐这是来逛街还是来查帐?”张郁仁看著夏简兮的眼睛,笑的温文尔雅。 可即便是如此,夏简兮也不由得感受到了一股,被毒蛇盯住的黏腻噁心感,她不著痕跡的后退半步,隨后开口道:“看逛街也好,查帐也罢,都是林家的铺子,有什么区別吗?” 张郁仁抬了抬眉毛,隨后笑了一声:“也是,毕竟都是林家的產业!只是,不知道夏小姐此次来杭州,要待多久?” 张郁仁的试探实在是太明显。 夏简兮並不想与他有什么太多的交集,只是当她准备回答的时候,突然觉得有些奇怪,便勾了勾唇角:“谁知道呢,短的话个把月,长的话,或许就不回去了,汴京规矩繁多,远不如杭州来的自在!” 听到这番话的张郁仁,眸光闪了闪,但是很快,他便笑道:“倒也是,杭州不过小地方,虽然不如汴京繁华,但贵在没那么多规矩,日子过得也自在些!” 夏简兮看著面前的张郁仁,敏锐的察觉到,他话里有话,只是她並不想跟张郁仁有太多的交涉,只当做没发现,笑了笑,便没有再说什么了。 张郁仁见夏简兮不接话,心中升腾起一股怒意,但是很快,就被他压了回去,他勾了勾唇角,隨后状似不在意的开口道:“听说,前些日子,那李为舟,將夏小姐身边的一个护卫,当做了你的……说来也是笑话,李兄的脾气你也知道,向来乖张衝动,不计后果,夏小姐不要同他计较才好!” 见张郁仁提起秦苍,夏简兮才抬眼看向他:“他是什么脾气,与我有什么干係,左右他也为他自己所做的事情付出了代价,我自然不会再计较,倒是张公子,今日难不成是要来当说客? “我与李兄也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知他言行无状,得罪夏小姐,提及此事,也无非是想要替他对夏小姐说声抱歉!”张郁仁轻声说道,“只不过,今日,怎么不曾瞧见李兄嘴里说的那位护卫?” 夏简兮目光冰冷的看著面前的张郁仁:“张公子对我的事情,倒是分外上心啊!” 张郁仁的脸色变了变,隨后笑著说道:“夏小姐说笑了,你难得来一趟杭州,与我年岁相差不多,我只当你是妹妹,自然会想著,要多多照顾你一些。” “那就不必了!”夏简兮淡淡的收回目光,“我向来没有乱认哥哥的习惯,张公子有这份心,倒不如多操心操心自家的產业!” 张郁仁的脸上的笑容到底还是没能继续掛住,他盯著夏简兮看了很久,最后却也只得訕訕的说了一句:“夏小姐似乎很討厌我?” “嗯!”夏简兮缓缓抬眼看向张郁仁,“我不喜欢多管閒事的人,包括张公子你!” 张郁仁的脸色逐渐变臭,但最终,他也只能眼睁睁的看著夏简兮离去,脸上的那点笑意直接变成了一股杀气。 “公子……”一直站在张郁仁身边的小廝,脸色也不由得变得有些难看。 “夏简兮跟她那个外祖父一样,难缠的厉害!”张郁仁冷声说道,“我手底下的暗桩,最近都在被人调查,如今瞧她这副模样,纵然不是她乾的,想必,她也一定知道是谁!” 小廝紧紧抿著唇,没有再说话。 “先前派去调查那个护卫的人呢,可有消息了?”张郁仁突然冷声问道。 小廝左眼猛的一跳,隨后立刻说道:“那批跟丟以后,我们的人就一直在附近排查,但是都没有发现,那人就好像妖怪一样,说消失,就消失了!” “派人盯紧夏简兮!”张郁仁微微蹙眉,隨后冷声说道,“找不到他,那就等著他来找上门,既然那廝与夏简兮有关係,盯紧了她,她总跑不掉!” 从铺子里走出来以后,一直观察著张郁仁的瑶姿有些忐忑的走上前:“夏小姐,他……” “这廝多半盯上秦苍了!”夏简兮头也没回一下,压低声音说道,“易子川若是想在杭州府查暗地里的那些脏事,必然是绕不过这张家的,只不过,他现在既然来试探我,便说明,他没能找到秦苍!” 听完夏简兮的话,瑶姿才稍稍放心了些:“夏小姐,你说,他会不会已经知道王爷在杭州,故意来试探的?” 夏简兮没有说话。 因为从刚才开始,他便有这种感觉。 易子川来江南的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汴京城中的那些达官显贵,如今多半都已经猜到了易子川去了江南。 既然他们已经知道,必然就会提醒自己手底下的那些官吏,张家行商多年,而且做的还都是灰產,易子川若是张查案,必然会查到张家,张家自然也会有所察觉。 “是不是试探,我不清楚,但是张郁仁的確如我外祖父所说的那样,比之他父亲更加难缠!”夏简兮微微垂眸。 夏简兮赴杭是为了探亲,与易子川的目的並不相同,但是那张郁仁却在察觉到不对劲以后,第一时间来她这里试探,很显然,他或许已经找到了底下的那股势力来自何处。 而作为同从汴京而来,有立於明处的她与林府,就成了易子川的替罪羔羊。 夏简兮微微蹙眉:“这廝,怕是来警告我的!” 瑶姿一愣:“夏小姐这是什么意思?” “你们王爷多半动作太快太急,被他察觉到了,而杭州府近来唯一的变数,便是我,所以,他今日,是故意来寻我,为的就是警告我,让我和林府都安分些,別妄想动张家的產业!”夏简兮冷笑,“还真是张狂啊!” 第198章 谁知道呢 杭州府东边的一处窄巷深处,一个身著粗布短褐、头戴斗笠的农人步履匆匆。正是乔装改扮的秦苍。他脚步迅疾如风,警惕地留意著四周的动静,泥泞的地面在他脚下几乎不发出多余的声响。身影在一个堆满杂物的转角倏然一闪,便再次融入这迷宫般的巷弄,消失无踪。 几乎是同一时刻,城南一座不起眼的小宅院门前,响起了三长两短的叩击声,沉闷而规律。 门內一片寂静,仿佛无人居住。 直到那特定的节奏彻底消失在午后微燥的空气里,门栓才被轻轻抽动,吱呀一声打开一道窄缝。 门里探出一张机警的脸,飞快地扫视著门外空荡的街道。確认绝无尾巴跟隨,那人才猛地將门开大些,让秦苍如同影子般迅速闪入,紧接著,厚重的门板便被迅速而无声地重新合拢、落栓。 秦苍刚踏进小小的天井,便见姜怀玉正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从灶间出来。 “怎么这幅打扮,又去做贼了?”李为舟李为舟端著一碗汤药经过的姜怀玉看著行色匆匆的秦苍,忍不住挑了一下眉。 “王爷呢?”秦苍並没有解释,只是看向姜怀玉。 “在里头呢!”姜怀玉说完,直接推开了门。 易子川背对著厢房的门,这小院子隔音不大好,他早就听到了秦苍和姜怀玉的对话,当下便直接问道:“如何?” “这张家藏的很深,不过,我们的人,连著端了他两个地下拳场,这会儿他多半已经被逼急了!”秦苍低声说道,“已经开始反向搜捕我们藏在杭州府的暗线了!” “让他搜!”易子川缓缓转过身,“让我们的人撤出来,然后派人去他那间『鬼樊楼』里动点手脚!我倒是很好奇,能把他逼成什么样!” “是!属下即刻去办!”秦苍抱拳领命,转身欲走。然而,脚步刚迈出一步,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猛地顿住,脸上浮现出犹豫和一丝忧虑。他慢慢转回身,看向易子川,欲言又止:“王爷,还有一事……属下思虑再三,觉得必须稟报。” 易子川眼皮都未抬,只从唇间吐出一个字:“说!” 秦苍深吸一口气,声音带著谨慎:“那张郁仁遍寻我们不著,狗急跳墙,似乎……把主意打到了夏小姐和林府头上。属下担心,我们这般步步紧逼,他会不会鋌而走险,直接对夏小姐或林府下毒手,以此泄愤或引我们现身?” 易子川终於抬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秦苍脸上,带著审视:“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这几日!”秦苍低声说道,“而且,李府那位当家人,近来似乎也受到了什么衝击,连著好几日,带著大包小包的去给林府赔礼道歉,属下派人去调查过,说是汴京有商行恶意抢夺李府的生意,属下担心,那李府会误以为此事是林府所谓,到时候联手张家,林府纵然財倾天下,但也双拳难敌四手啊!” “ “瑶姿……”易子川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眼神微凝,“她近来可有消息传来?” 秦苍摇头:“自上次传递了张家可能与京中贵人有染的消息后,夏小姐便再未主动联繫过我们。想必……是担心传递消息的渠道被张家或其他人盯上,暴露了王爷您的藏身之处。”他的语气带著理解,也有一丝无奈。 易子川沉默了下来。小屋里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和姜怀玉轻轻搅动汤药的声音。良久,易子川才重新抬头,眼中已是一片决断的寒冰:“秦苍,立刻给我母妃送一封密信。既然有人敢截胡李府,那就让母妃动用王府的力量,找到这家商行的根底。以本王的名义,让母妃出手,彻底弄垮它!要快,要狠!” 一直靠在门框上,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全神贯注听著的姜怀玉,此刻终於忍不住抬眼看向易子川,语气带著一丝玩味和提醒:“王爷,您这招釜底抽薪是够狠。可这么一来,您这尊大佛,可就要被推到汴京那些人的眼皮子底下了,不怕打草惊蛇?” “本王不可能永远躲在暗处当影子。”易子川的声音平静无波,却蕴含著不容置疑的力量,“蛰伏是为了致命一击。等母妃那边的手脚动得差不多了,我们这里对杭州府的『摸底』,也该收网了,到时候,正该去杭州知府衙门里,『好好』坐一坐。” 姜怀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反驳,而是转向还杵在门口的秦苍,没好气地催促道:“愣著做什么?王爷的话没听清?还不快去办!杵在这儿能帮王爷喝药吗?” 秦苍如梦初醒,连忙应了一声“是!”,再次抱拳,转身迅速推门而出,身影很快消失在院门外。 姜怀玉这才端著那碗温热的汤药,走到易子川面前,递了过去。他眉宇间带著一丝长途奔波的倦怠,看著易子川苍白的脸色,语气带著惯有的慵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嘖,我这一路紧赶慢赶从汴京过来,路上还琢磨著,以你这身子骨硬闯这龙潭虎穴,说不定能直接交代在这儿,倒也省得我以后总替你操心。谁承想,你倒好端端地坐在这儿发號施令,活得还挺精神。”他尾音微微上扬,带著点调侃的意味。 易子川接过药碗,看著碗里深褐色的药汁,微微扬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可真是不好意思,让姜神医失望了,看来阎王爷暂时还不想收我。” 姜怀玉顺势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姿態放鬆,目光却锐利地看向易子川:“我离开汴京时,风声就不对了,六部衙门里那些嗅觉灵敏的傢伙,早就知道您这位王爷悄悄来了江南,张家在江南盘踞多年,若真与京中某些人有所勾连,恐怕也早已知晓是谁在找他们麻烦。如今无非是王爷您藏得深,他们掘地三尺也找不到罢了。” “所以,我派了一队人马去了太平县。”易子川平静地说道,眉头微蹙,將碗中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 “太平县?”姜怀玉一愣,脸上露出困惑,“你派替身去宋大人遇害之地?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正是此意。”易子川放下空碗,指尖轻轻摩挲著碗沿,“他们认定我来江南,首要目的必定是彻查宋大人遇害及賑灾银失踪的大案。宋大人死在太平县,他们自然会把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那里,我派一队人马,大张旗鼓地去太平县『查案』,正好遂了他们的愿。”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等他们发现那队人马里没有真正的我,再想回头在杭州府布置时,这杭州城里藏著的脏污勾当,也差不多被我摸得一清二楚了。” “可你此行的根本目的,不就是为了查清宋大人的案子吗?”姜怀玉一针见血地指出,语气带著一丝不解和担忧,“如今却被杭州府这些盘根错节的破事绊住了手脚。张家再大,比起宋大人的案子,终究是癣疥之疾吧?” “癣疥之疾?”易子川忍不住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毫无暖意,“我原本也以为杭州府与太平县的案子並无直接关联,不过是顺手清理些地方蛀虫,可如今看来,事情远没有我们最初想的那么简单!”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似乎穿透了院墙,望向杭州府衙的方向,“宋大人身为巡抚,奉旨押解賑灾白银南下,第一站,他必定要先到杭州府!杭州府是江南重镇,更是通往受灾州县的枢纽,若杭州府不开城门,不配合交接,他一个巡抚,如何能顺利进入更偏远的太平县?” 姜怀玉起初还想反驳,话到嘴边却猛地顿住,仿佛一道闪电劈开了迷雾,他倏然抬眼,紧紧盯著易子川挺直的背影,声音里带著震惊:“你是说……宋大人之死,杭州知府也有份?至少……是知情不报?” “就算是没有瓜葛,他多半也知道这里头的那里藏了些什么,知情不报便是同谋,不管他知道还是不知道,这件事情他都脱不了干係,而且如今更加涉及到有人在江南屯私兵,涉及谋反,整个江南从上到下一个都跑不了。”易子川冷声说道。 姜怀玉被这斩钉截铁的话语震得沉默良久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从上到下那得牵连多少人?谋逆……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王爷,您这把火一旦彻底烧起来,整个江南官场怕是要被连根拔起,血流成河,到时候,只怕杭州府的刑场,都堆不下那累累的尸首了。” 易子川沉默著,没有立刻回答。 姜怀玉却並不在乎,他接著说道:“也不知道这其中会有多少无辜得人,易子川,你可曾想过?” “但凡涉及此案的人,没有无辜的。”易子川冷声说道,“哪怕是下人,也曾收受这些人的不义之財,更別说他们家中的儿女,收受不义之財,他们总该知道早晚要吐出来。” 第199章 赔礼道歉 张郁仁前脚还没找到,到底是谁在针对他们的地下拳场,后脚,他就收到了来自汴京的信,告知他,他们的商行正在被將军府和摄政王府的商行围堵。 收到消息的张郁仁,盯著那份信件看了很久,最后猛的一把掀翻了面前的桌案。 刚刚准备进门的小廝,看著这一幕,立刻顿住了脚步。 他下意识的想要退出去,却听到了张郁仁的声音:“怎么了?” 张郁仁的声音冰冷的仿佛黑夜中的恶鬼,森冷的让人下意识的开始颤抖。 此时此刻的小廝恨不得能够夺门而出,可偏偏,现在的他也只能硬著头皮进去:“公子!” 张郁仁缓缓转过身去,他目光平静,就仿佛方才掀翻桌子的,从始至终都不是他。 “鬼樊楼……被人盯上了!”小廝的声音都开始颤抖,“昨天夜里,死了两个管事!” 张郁仁猛的抬眼:“昨天夜里?” 小廝点头:“这件事,已经捅到老爷那里了,老爷已经派人送了消息回来,只怕,明日,就到府里了!” 张郁仁的瞳孔猛然紧缩。 昨日,他才去见了夏简兮,一夜之间,汴京的商行被围堵,樊楼的管事被杀,显而易见,是有人在警告他,让他不要找夏简兮的麻烦。 张郁仁紧紧的抿著唇,脸色更是难看至极。 小廝看著张郁仁这幅样子,身体都开始不受控制得颤抖:“公,公子!” 张郁仁盯著面前杂乱的地面看了许久,最后才缓缓弯下腰,捡起地上的一本书:“只死了管事?” “我们还损失两车的货!”小廝强忍著恐惧,这才没让自己结巴起来? 张郁仁拍了拍书上的灰尘,隨后看向一旁的小廝:“派人备一份礼,明日我亲自去林府,赔礼道歉!” 小廝一愣:“公子,您这是……” “我不过同她试探的说了几句话,便损失两位管事!”张郁仁缓缓抬眼,眼底满是戾气,“更別说,李为舟还在当街辱骂她了!” “可是,李府的那些事,不是我……”小廝话说到一半,立刻反应了过来,“公子,您是打算,將那些事彻底栽在林府的头上?” 张郁仁缓缓抬眼看向小廝:“一个林家,逼得张李两家低头,那那种普通商户,又该如何自处,一家独大之时,自然也就没了那些商户存活的可能!” 小廝看著张郁仁,背后升腾起一股寒意,他犹豫了很久,才忍不住开口道:“可是公子,林府背靠將军府,便是老爷在,也不敢动那林府,要是老爷知道……” “我爹现在还没回来!”张郁仁冷眼看著面前的小廝,“那张家,就还是我说了算!” 小廝心中一颤,隨后立刻点头:“是,小的这就去办!” “去吧!”张郁仁缓缓转过身。 小廝前脚刚走,后脚便跑进来好几个婢女,一个个低著头,飞快的將书房收拾好。 他看著墙上的那副特属於他父亲的画像,悄悄地握紧了手,那是一副,仅属於家主的画像。 第200章 请君入瓮 能在张府做事的,都是厉害的角色。 没到一刻钟,管事得就已经將张郁仁要的物件备好了。 赔礼道歉的礼品,装了整整一车,用的,还都是好东西。 张郁仁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换了一身更加正式的衣服,发冠也重新梳理过,显然非常重视。 张府位於闹市,刚一出门,便被两边的小贩瞧见,有好事者,立刻便开始窃窃私语。 “张公子穿的这样正式,是要去知府大人那里吗?” “应当是,还备了这么一车好东西,想来是有什么宴席酒会吧!” “也不一定,说不准就是寻常的送礼,张家的生意做的那么大,总得孝敬一些给那些大人!” “轻声些!明目张胆的说这些话,你们怕是不要命了!” 张郁仁看著停在自己面前的马车,脸色沉了又沉,大约也是想了又想,最终还是上了车。 张家也好,李家也罢,在杭州,他们两家才是百年商行,可就在近几十年,就这么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林氏硬生生的挤了下来。 他们两家也曾联手挤兑林家,可偏偏他家唯一的独女又不知道撞了什么狗屎运,嫁进了护国將军府,硬生生的给他们添了一个仕族的背景,至此以后,林家日益昌盛,最后更是霸占了江南首富的位置。 而如今,他,张家的大公子,竟然因为林氏的打压,只得低著头去林府致歉。 虽然,他故意將阵仗闹大,为的就是让李家跟他站在同一条阵线上,可起去林府道歉,不论是否带有別的想法,都是一件极其屈辱的事情。 马车缓缓向著林家庭院的方向走去,离林府越近,张郁仁的脸色就越难看,但当马车在林府门前停下的时候,他脸上的阴鬱之色很快就被谦逊替代。 小廝在看到张郁仁的时候,先是一愣,隨后立刻低下了头,在外人看来,如今的张郁仁一派谦谦公子得模样,可只有他们这种一直跟在他身边的人才会知道。 如今的张郁仁,已经动了杀念,这张偽善的麵皮下,藏著的是吃人的恶狼。 就在张郁仁准备让小廝去敲门的时候,林府紧闭的门突然被打开。 林管事缓缓走了出来,他看著面前的张郁仁,拱手行了个礼,隨后开口道:“张大公子,我们老爷,请您进府一敘!” 张郁仁先是一愣,隨后便笑道:“这是晚辈准备的一些……” “无功不受禄!”林管事笑著开口打断张郁仁的话,“还请张大公子將这些东西收回去!” 张郁仁心头一哽,脸上的笑容差点没绷住,若不是面前笑著林家的老管事,现在的他,只怕早就发怒了。 他不著痕跡的咽下心头的那团火气,隨后笑著对林管事说道:“林管事,昨日我不慎得罪了你们家的小姐,今日特地来赔不是的,这些,是我送给夏小姐,做赔礼道歉的,你看……” 林管事抬眼看著张郁仁,隨后勾了勾唇角,依旧那副规规矩矩的笑意:“张大公子或许是误会了,您昨日不过就是与我们家小小姐在铺子里遇上,说了几句话而已,怎么就会得罪我家小小姐呢?” “我昨日帮著那李为舟……”张郁仁突然有些急,可话说到嘴边时,却发现林管事就那么盯著自己。 张郁仁的心猛的一沉,隨后立刻话头一转:“既然是误会,那我就不打扰了,麻烦林管事同林老爷说一声,我这就回去了!” “我家老爷亲自煮了新茶,张大公子不尝一尝吗?”林管事笑眯眯的看著张郁仁,说出来的话却让他根本没有办法拒绝。 不论是非与否,一位长辈给晚辈煮茶,他若是不去便是不知好歹,没有规矩,事到如今,张郁仁今日的这杯茶是非喝不可了。 张郁仁他脸色变了好几遍,但最终只得硬著头皮笑著说道:“既然如此,那晚辈自然是要尝一尝的,还请林管事带路!” 林管事看著张郁仁好一会儿,才笑著侧身:“请!” 踏进林府大门的那个瞬间,张郁仁知道,林老爷怕是早就准备好了一桌子的鸿门宴等著他上门,骗他自认聪明,却不想聪明反被聪明误,如今反倒成了人家瓮中里的鱉。 可即便张郁仁早知自己要被反將一军,可当他看到坐在茶桌前的李老爷时,他的脸色不由得难看了几分。 林老爷听见脚步声以后便抬头看了过来,瞧见来的是张郁仁,便笑著对他招了招手:“张家的大小子,你真真是有好口福,我这刚刚得了从云南送来的新茶,你便撞了上来正好跟我一起尝尝这新茶。” 眼前的两位都是长辈,张郁仁虽然在心里恨得牙痒痒,但是面上还是要恭恭敬敬的行礼。 “快些过来坐,这壶可是新茶,正好让你尝尝味道,若是觉得喜欢,今日便带些回去!”林老爷说著,家已经泡了一会儿的茶,倒在了杯子里。 张郁仁有些忐忑的坐下,目光隨著林老爷的动作落在了那澄清的茶汤里。 “云南的老树普洱,味道总是醇厚,我是觉得很喜欢,只是不知道你们喜不喜欢。”林老爷放下手里的茶壶,笑眯眯的看著面前的两人。 坐在那里的二位,心里都有各自的小九九,但是面上依旧是一副和善的模样,就仿佛是常来常往的亲眷,笑著端起茶喝了一口。 煮太久的茶汤有点苦,更加涩。 两人面上一僵,最后却也只是违心的说:“好茶!” 林老爷当然知道自己煮的茶,应当是个什么味道,他看著张郁仁微微抽动的眼角,不由轻笑,到底是个年轻人,还藏不住心事。 “李老爷……” “叔父叫我承宗便是!”李承宗放下茶盏,轻声说道。 “也好!”林老爷笑了笑,“你父亲同我也是旧相识,他年轻的时候东奔西走累坏了身子,早些年便去了,但是看在他的份上,我还是让人去查了查,前些日子你同我说的事!” 第201章 茶凉了 李承宗见林老爷主动提起这件事,不由得坐正了身子:“叔父……” “你同我说有人恶意截获了你的生意,你知道的,我那个不孝的女儿常年在汴京,我便派人送了口信,让她替我查一查到底,是谁在背后动手脚。”林老爷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 可就是他的这副笑容,看在张郁仁的眼里,却格外的可怕。 李承宗能够当家做主,管著李家这么大的生意,自然也不会是个傻子。 李承宗前脚先林老爷帮帮忙,后脚他便约自己吃茶,那他来了许久,林老爷也一直不曾煮茶,只是同他说些閒话,然后等著。 一开始他也不知道林老爷到底在等什么,直到张家的小子被带了进来。 那一刻,李承宗的心中便大致有了猜想。 如今他又听到林老爷特地在张郁仁面前提起这件事,心中便更加明了几分。 李承宗缓缓的抬眼看向面前的林老爷,轻声说道:“让叔父费心了!” “我不过是派人送个信。没什么可费心的!”林老爷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怎么看都是个和蔼可亲的老人家,“好在我那个闺女虽然不小,但是在商场上尚且还有几分本事,倒也查出了一些名堂!” 坐在一旁的张郁仁脸色訕訕,只在他们瞧过来的时候强撑一副笑脸。 “我那女儿扎根在汴京,在汴京城虽然算不上什么厉害的人物,但查一查是哪个商行倒也不难。”林老爷说著便將目光转向了张郁仁,“我听说,这两年你父亲在外头做生意,做的很是不错!” 张郁仁的心跳了跳,但是很快他便收敛起心绪,扯出一抹算不上坦荡的笑容:“我也许久不曾见过父亲,倒也不是很清楚!” 林老爷也不为难,只是抬眼看向李承宗:“拦截你那几桩生意的商行。的確来自汴京,但货源却都是杭州的,你恐怕得想一想,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这才惹得人家故意来找你们家麻烦!” 李承宗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默默的將目光转到张郁仁的身上,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又將目光放回到林老爷的身上:“叔父也是知道的,这么多年我打理著父亲交代下来的產业也算是兢兢业业。我的性子更是隨了父亲做什么都是本本分分的,何来得罪旁人呢?只怕是有人见不得我家好,故意刁难!” “那说不定便是有人瞧上了你李家的產业,藉此打击李家,好一点一点蚕食你父亲给你留下的那点基业!”你姥爷说著又一次端起茶壶给两人添茶。 张郁仁瞧著面前那一盏又苦又涩的茶汤,心中更是涩的难受。 这些年他的父亲掌管家业,自许聪慧狡黠,但是在这两个老狐狸面前,自己的那点黑心肠,就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对了,张家的小后生!”林老爷突然看向张郁仁。 张郁仁面色一僵,但还是硬著头皮抬头看过去。 “今日你登门来拜访,可是有什么事?”林老爷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若非他早知道这林老爷是个天生的老狐狸。只怕也会觉得他不过就是一个和蔼可亲的长辈而已。 如今的张郁仁哪里会说实话,他硬是扯出一抹笑容,隨后恭敬的开口道:“昨日遇到夏小姐,大约是我在言语上有些不妥,惹得她心中不悦,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好意思,便备了一些薄礼来同夏小姐道声歉意!” “昨日遇见你的事情,我家简兮同我讲过,我瞧她並无不悦,还採买了许多自己喜欢的物件,大约是你想多了,不过她说你反覆提起李家的那位儿子,说,知道的,是你与他交好,特地来为他说好话的,不知道的就会觉得,李家的消息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得罪了你,惹得你故意来她这里下眼药。” 林老爷的话音一落,李承宗的目光就悠悠的看了过来:“哦?张公子还专门同夏小姐提起我那不爭气的儿子?” 张郁仁脸上的笑容难以维持,他盯著面前的林老爷看了很久,可是老狐狸到底是老狐狸,刀子都已经拿在手里了,可面上还是一副慈悲相。 “夏小姐大约是误会了,我与李公子从小也算是一起长大,我深知他的性子,所以明白他不过是玩笑开过了头,昨日好不容易遇上便想著帮他说几句话,却不想让夏小姐误会了!”张郁仁说这番话的时候,连带著眼角都在抽搐。 李承宗看著他这副模样,哪里还有什么不知道的,他只在心里暗骂自己家的那个蠢货著了旁人的道。 这几年张家的那个老子,不知道傍上了哪个厉害人物,人后的鬼樊楼做的越来越大,虽然都是些不吃的生意,但到底进帐也比他们这些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做生意的人来的快的多。 以至於这几年张家的风头隱隱有压过他们家的意思,人的日子过得一顺,难免就会萌生起一些本不该有的想法,比如吞併庞然的產业。 李承宗早就有发现,张家这几年的手伸的越来越长,杭州城的几家商行互相之间有合作,但也难免会有爭抢生意的时候。 这几年的张家,频频对他们所在的產业下手,想来是早有这份心思,只不过,他们家也是有基业在的,他们家的商铺都是百年老店,不是隨隨便便就能被打击到的。 想必,也正是因为如此,才会让他有了截胡他们生意,恶意竞爭的意思。 “既然只是误会,那也犯不著收你那些礼。”林老爷看著张郁仁说道,“等你喝完了茶,那些东西怎么来的便怎么带回去。” 张郁仁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在这两个老狐狸面前,他仿佛被扒光了衣服,他心里的那点小九九,在他们的眼里说不定只是孩子打闹的小把戏,上不得台面。 林老爷瞧著张郁仁难看的脸色,微微抬眼,隨后用轻轻的將那盏茶推到他的面前:“茶凉了,再不喝,就涩了!” 第202章 鱼死网破 本就又苦又涩的茶,再涩,又能涩到哪里去呢? 张郁仁心中不服,可眼下的他不得不端起那盏茶一点一点的喝著。 林老爷瞧著他满脸屈辱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狠意:“我这一辈子没什么子孙福,终其一生也就得了这么一个闺女,闺女也就只有这么一个宝贝姑娘,我如今也已经是一只脚踩进棺材里的人了,也没什么念想,唯一希望的便是希望我这宝贝外孙女可以平平安安,一生顺遂,若是有人不知好歹,非要来找麻烦,我也不介意与他拼个鱼死网破!” 李老爷的声音不轻不重,敲在他们心里却犹如一块烧红的秤砣,又沉又烧的厉害。 张郁仁盯著林老爷的眼睛,最后仰头將杯里的茶水喝了个乾净。 他將杯口朝下重重的扣下,隨后才在两个人的目光下缓缓站起身:“晚辈,明白了。” 林老爷看著那倒扣在桌子上的杯子也没有半点的不悦,依旧是那副笑脸:“你这是要回去了?” “晚辈愚笨,府中还有许多帐册没看得早些回去了。”张郁仁缓缓现身,写了一个规规矩矩的晚辈礼,“今日也不早了,晚辈便不陪著伯爷继续喝茶了,改日晚辈一定再上门陪您好好的吃一盏茶。” “既然如此,那我也不留你!”林老爷轻轻的敲了一下桌子,下一瞬,林管事便突然凭空出现在了客室里面。 张郁仁看著突然出现的林管事,瞳孔猛然一缩,但是很快他便收拾好自己的情绪:“那就辛苦林管事了。” 林管事勾了勾唇角,隨后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动作:“张大公子,请吧!” 张郁仁目光深沉的看了一眼面前的林管事,笑著点了点头,但是在走出的那一瞬间,他的眼底便迅速笼罩上了一层灰暗,底层的杀意更是无法掩盖。 他尚未走出去,客厅中便传来了李承宗的冷笑声:“如今的年轻人啊,胆子大,心思也重,什么烂手段都做的出来,便是他父亲年轻的时候也不敢这么跟我叫板,想来是这几年,我太过平易近人了,倒是让人起了不该起的心思!” 林老爷看著张郁仁逐渐远去的背影,隨手將面前那一只倒扣的茶盏拿了起来,丟进了一旁的纸篓:“年轻人嘛,张狂些也不奇怪,更何况那张家的后宅是个什么光景,你还不知道嘛,他若是不想法子出头,到最后只怕连他母亲的嫁妆都护不住!” 张家如今的那位家主,手段比起过我的老家主,都要狠厉不少,但是却有个致命的缺点,那便是好色。 这位张家主在女人身上栽了好几个跟头,可偏偏死性不改,一门心思扑在那些女人身上,亏吃了不少,孩子也是生了一串又一串。 那么多的孩子,谁不想要做这个大家主的位置,张郁仁虽然是嫡长子,但他若是没有点本事,早晚护不住这个位置。 李承宗沉默良久,目光直直的盯著面前那盏茶水:“那也不该將心思,动到你我两家的头上!” “今日我並未请他,可他却自己来我府上。”林老爷看向李承宗,突然开口,“你猜他今日为何来?” 李承宗一顿,抬眼看向面前的林老爷,眼中满是不解。 林老爷见他这副模样,不免有些嫌弃:“一瞧你这副模样我就觉得头疼,若非你老子以前帮过我,我实在不愿意管你。” 在李家巷来说一不二的李大家主,在这一刻乖巧的仿佛一个做错了事的小孩,搓著手,等著林老爷的教诲。 “紓棠在知道有人对李氏商行下手后,就著人调查发现除了你们李氏,也有人在接触我们林氏的供货商,紓棠第一时间下套,反將了他们一句派人截停了他们的商船!”林老爷將茶壶里的那壶茶倒了乾净,隨后看向李承宗, “被人算计以后,不想著反击,难道要坐在原地等著天神降临来拯救我吗?”夏简兮嗤笑,“王爷兼管大理寺,或许的確可以做到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但是商行的消息永远比官场来的灵通!” 易子川不信,但是他又找不到证据。 “王爷可以不相信我,但是我想,大理寺可以得到一笔罚金,这对王爷来说並不是什么坏事。”夏简兮直勾勾的看著面前的易子川,“毕竟,不会有哪个衙门嫌钱少,不是吗?” “犯不著用这个来勾引我!”易子川挑眉,“就凭著我手头上的这点证据,的確只能从永昌侯府搞点银子回来,虽然我不太清楚你到底在谋划什么,但是我想你是个聪明人,总不会拿自己的小命来算计我,你说对吗?夏小姐!” 夏简兮笑了笑:“当然!” 瑶姿带著夏简兮原路返回。 摄政王府的密道是从地窖里通出去的,直接通到护城河的另外一端,要是出点什么事情,可以直接从这条密道逃出城去,想来一开始这条密道就是用来逃命的。 瑶姿推开密道里最后一扇石门,夏简兮看著外头的阳光,一时之间竟然觉得有些刺眼。 “你带我走这条密道,就不怕你家王爷说你泄露了他的秘密?”夏简兮站在出口好一会儿,才回过头来看向瑶姿。 “夏小姐这个时候才问,是不是有点晚了?”瑶姿看著面前的夏简兮,挑了下眉。 夏简兮没有说话,只是直勾勾的看著瑶姿。 瑶姿倒是也不觉得心虚,只是接著说道:“这条密道就是我们这些暗卫进府邸的必经之路,我被王爷送到小姐身边之前就被嘱咐过,如果有事可以走这里,而且这条密道其实並不是什么人都能打开的,就比如夏小姐,找不到机关,是绝对不可能推开那扇石门的。” 在听到有机关的时候,夏简兮倒是一点都不意外,毕竟相比起一个不到百来斤的女子可以直接推开一扇重达千斤的石门,他更觉得有机关才是常理。 夏简兮没有继续在这件事情上面纠结,她走出密道没多久便传来了一道马蹄声,很快,听晚便驾著马车跑了过来。 第203章 要么是次品,要么…… 李承宗的心微微颤了颤。 年少时,因为父辈的关係,他与林紓棠也算相熟,那个拿著一把算盘,只是笑眯眯的看他一眼,就可以將所有事情都算在掌心里的人,也不是他能招惹的起的。 林老爷瞧著李承宗的那副样子,最后將那壶新泡的茶水,推到他面前:“管好你那个蠢儿子,別闹到最后,连自己的小命都保不住!” 李承宗立刻拿起茶壶,小心翼翼的给林老爷倒了一盏茶:“多谢叔父提点!” 林老爷看了一眼面前茶盏里的茶,最后才轻轻的鬆了一口气:“有贵人来杭,你,自己当心些!” 李承宗后背一僵,隨后立刻应下:“是,多谢叔父!” 林老爷端著茶喝了一口,也不晓得是今日瞧见张家那小瘪三,还有李承宗这个猪脑子,搅和的心情不好,还是这次买的茶就差,哪怕重新泡过的茶,喝到嘴里,也是苦的。 林老爷兴致缺缺的放下手里的茶盏,最后缓缓开口:“你的那几桩生意,丟了就丟了,全当钱买个教训了,往后谨慎些,別叫人再钻了空子!” 李承宗颇有眼色,立刻就瞧见林老爷脸上的疲態:“今日时辰也不早了,侄儿便不继续烦扰了!” 林老爷点头:“也好,早些回去教教你那儿子,若是一辈子这般天真蠢笨,你家那点家產,早晚便宜了旁人!” 李承宗赶紧起身:“侄儿明白!” 很快,林管事便再一次的出现在李承宗面前。 李承宗虽然有些诧异,但倒也习惯了,便对著林管事说道:“辛苦林管事了!” “请!” 李承宗跟著林管事往外走,迴廊长得几乎看不到尽头,李承宗犹豫了许久,才开口道:“林管事,方才叔父说,杭州来了贵人,为何,我不曾收到半点消息?” 林管事蒙头往前走,並没有说话。 李承宗明白,今日,他是不可能从林管事嘴里套出任何话了。 可就在这个时候,迎面走来几个女子,李承宗下意识的看过去,一眼便瞧见了走在最前面的夏简兮。 李承宗顿时眼前一亮,隨后便笑著上前:“简兮!” 夏简兮瞧见李承宗的时候,已经来不及避开了,她停住脚步,微微退后一步,隨后低头行礼:“李叔叔!” 李承宗瞧著面前的夏简兮,前几日他虽然远远的瞧见过,可今日再看到,还是忍不住感慨道:“这才多久没见啊,你就已经长成一个大姑娘了!” 夏简兮礼貌的笑了笑,隨后轻声说道:“李叔叔是来同我祖父吃茶的?” 李承宗想起自己挨得训斥,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最终还是如实说道:“来听你外祖父训诫!” 夏简兮看著李承宗那略带绝望的表情,忍不住轻轻的笑了笑:“外祖父说话向来不好听,李叔叔不要见怪才是!” “不会不会!”李承宗连忙摆手,“叔父肯训诫我,也是想拉我一把!” 夏简兮看著李承宗,突然明白,为什么母亲每次提起他,总是一脸无奈,李家有这样一位家主,能保住李家这么多年的基业,也真的全靠祖宗庇护了。 李承宗见夏简兮看著自己笑,有一瞬间的走神,良久才猛的回过神来:“你如今长得越来越像你娘了!” 夏简兮愣了愣,隨后笑道:“李为舟也越来越像李叔叔了!” 李承宗的脸色突然僵硬,良久,才缓缓嘆了口气:“那小子……总是我管教不力!前些日子的他那般无力,也就是你不计较,不然我不得打死他!” “李叔叔已经打过他了,便算是教训过,虽然已经替我出的气,我也没必要继续计较!”夏简兮轻轻笑了笑,隨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开口道,“对了李叔叔,您说,两家铺子,用的都是一家的货,那为什么一家比另外一家便宜那么多?” “要么是次品,要么不是那家的货……”话说到一半,李承宗的眼睛突然一亮。 夏简兮看著李承宗的表情,就明白,他听懂了自己的意思,她勾了勾唇角:“李叔叔,若没有別的事,那我便先走了!” 李承宗忙不迭的点头:“好,好!” 夏简兮从李承宗身边擦肩而过,眼角眉梢都带著淡淡的笑意。 李承宗怔怔的看著夏简兮远去的背影,良久,才忍不住感慨道:“你家小小姐,真是聪慧……” 一直不说话的林管事突然笑了一声:“您大约是不知道,我家小小姐名下的商行,自打到了小小姐的手里,一年內,收入便翻了个倍,便是我家老爷,都讚不绝口!” 李承宗听到林管事这般说,心里越发感慨,良久,才低声喃喃道:“这样的好本事,也不晓得最后会落到哪个富贵人家里头!” 林管事听到李承宗这话,不由皱了皱眉,对著李承宗也有了几分不耐烦:“李老爷,请吧!” 李承宗虽然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得罪了这位林管事,但是只听他说话,便能发现,他这会儿正看自己不顺眼。 李承宗算是被林管事推出了林府大门,他人还没站稳,身后的大门便啪的一声关上。 跟在一旁的管事实在没忍住:“这林府也太囂张了,就一个管事竟然也敢这么对老爷你!” 李承宗倒是不生气,他只是没想明白,已经到底什么地方得罪了这位林管事,他一边转身往外走,一边思索。 就在他准备上马车的时候,却听到了不远处一道阴沉的声音:“公子,那咱们的商船,就要不回来了?那一船的货,可值不少钱?” “货?”张郁仁的声音闷闷的,“你还想要货?我们的商船能不能要回来,都要看將军府和摄政王府的脸色,你还想要货?” “可是,若是那批货要不回来,咱们怎么跟老爷交代啊!”下人一想起张老爷,声音便止不住的发颤,“老爷明日可就回来了!” 李承宗等了许久,都没有再听到声音,他下意识的走过去瞧,便发现张家的马车已经走远了。 第204章 躲得过初一 载著张郁仁的马车刚刚在张府门前停下,便有人快步上前:“大公子……” 正掀开帘子走出来的张郁仁脸色一变,手上的动作也不由的僵住,他缓缓抬头看过去,眼中带了几分不安:“怎么了?” “老爷,老爷回来了!”小廝大约一路小跑过来,额头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汗珠,眼中满是慌乱,“老爷他,他发了好大的脾气,正在到处找公子您,您看,您要不要先避一避,等老爷消了气……” 张郁仁抬了抬手,打断了小廝的话:“你去告诉我爹,就说我过会儿就去!” 小廝愣住:“可是……” “去吧!”张郁仁垂下眼,缓缓说道。 小廝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应下,隨后便硬著头皮去见张老爷。 从小便跟在张郁仁身边的小廝张九一听到这个消息,便开始害怕,他下意识的伸手拦住张郁仁:“大公子,我们,我们先避一避吧,老爷现在正在气头上,您现在去见他,不是正撞在枪口上嘛!” “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张郁仁闭了闭眼睛,隨后抬步往里走,“你以为,我不去见他,那些个拼了命想要拉我下台的人,就会放过我吗?与其让她们有机会在背地里攛掇,倒不如自己送上门去!” 张九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是一想到后院里那些虎视眈眈的姨娘,还有那些庶出的公子们,便是头皮一阵发麻,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张家如今的掌家人张继业,是出了名的好色,光是有名分的姨娘,就有十二个,没名分的通房外室更是多的数不清。 这些个姨娘为了分家產,一个接一个的生孩子,光是可以同张郁仁爭家產的儿子,就有十八个。 而最要紧的便是,张继业自己並非嫡出,他能够做这张家的掌家人,当年也是拼了命从诸多兄弟中廝杀出来的,所以对他而言,他看中的只有实力,而並非嫡庶。 去往后院的一路上,张郁仁的脸色都非常凝重,他几乎可以预想到等会儿劈头盖脸的责骂和讥讽,他虽然痛恨他这个父亲,但现在的他还没有足够离开他自立门户的本事。 当他走到正厅外时,远远的他便听到了一声娇笑声:“哎呦,老爷,你这千里迢迢的才回来,怎么就动这么大的气,大公子又不是第一天闯出这样的祸事,哪里犯得著您这般生气啊?” 一旁的张九一听到这娇滴滴的声音,便知道是那五姨娘在那里给张老爷下眼药。 五姨娘膝下的那个儿子,最是难缠,自打成了年,就如同一只恶犬,死死的盯著张郁仁手里的那点东西,如今好不容易被他们逮到了机会,自然是要好好的利用起来。 张郁仁的目光暗了暗,隨后压低声音说道,“找人去见见张永仁养著得那个娼妓!” 张九一愣,立刻明白了张郁仁的意思:“是,大公子!” 交代好了事情,张郁仁才缓缓推开的面前的那扇雕木门。 门渐渐打开,张郁仁边坐在上方的主座上,而站在他身侧的,正是五姨娘。 五姨娘一瞧见张郁仁,先是一愣,隨后立刻笑著上前:“大公子,老爷一回来就在找你,等了你许久,你怎么现在才过来?” “商行有那么多事情,我总要先去办,况且我也不知道父亲在今日回来。”张郁仁看都没有看五姨娘一眼,只是默默的走到张继业面前,“爹,您找我!” 张继业看著缓缓向著自己走过来的张郁仁,瞧著他那张脸,便不由想起自己那个早逝的妻子。 “老爷……”五姨娘见张郁仁从头到尾都不肯施捨自己一个眼神,不由得心中有些气愤。 “我们父子谈事情,你出去吧!”张继业冷声说道。 五姨娘一愣,虽然心有不甘,但到底不敢得罪张继业,只得憋著一股气,愤愤不平的离去。 等五姨娘一走,正厅里的下人也立刻退了出去,顺便关上了门。 等到正厅里只剩下他们父子二人以后,张继业只是看了一眼张郁仁,他便立刻跪了下去。 “想必你已经知道,我为何拋下外头的生意,火急火燎的赶回来!”张继业冷眼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张郁仁,“我让你守著杭州的產业,你倒好,守成了这副模样?” 张郁仁没有开口解释。 毕竟,因为他管理不当,导致被人盯上,的確是他的过错。 张继业见张郁仁一直不说话,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你去林家了?” “是!”张郁仁低下头,“截拦我们商船的,是林家的人!” 张继业听著张郁仁的话,先是一愣,隨后冷笑一声:“蠢货!” 张郁仁一愣,隨后便是满脸错愕的看向张继业:“爹……” “我们与林家斗了那么多年,就凭他们,哪里有那么大的本事,直接截停我们的商行!”张继业看著面前的张郁仁,不由皱起了眉头,“你就没发现点別的?” “截停我们商行的,的確是林家在汴京的商行,只不过,儿子也有发现,其中有別的势力……难不成,我们被汴京的人盯上了?”张郁仁的心中突然涌上来一股极度得不安。 “林家对我们的產业向来不在乎,根本不可能去动我们的鬼樊楼!”张继业压低声音说道,“上头,有人下来了!” 张郁仁的心,突然一颤。 他们张家祖上便是土匪,可以发跡,靠的便是黑白两道的关係,一条走黑,一条走白,靠著祖上积累下来的人脉,才混得风生水起。 因为黑白两道都有人罩著,他们张家在杭州也算得上是地头蛇,普通官吏便是有心想查,也查不到他们。 可今日,张继业说的,是上头来人了,能让他提起的,必然不是等閒之辈。 张家手里头太脏了,若是遇到个头铁背景还硬的,真的折腾起来,就算不能动到他们的根基,但是也能让他们不痛快好一阵子。 第205章 鬼樊楼 张继业盯著张郁仁看了很久,最后缓缓走上前,將手轻轻的搭在了他的肩膀上:“接下来的日子,收敛些,若是再闹出什么事来,我可就保不住你了!” 张郁仁的瞳孔紧缩。 要知道,张郁仁虽然代管张家在杭州城的產业,但真正的家族依然是张继业。 若是张家真的被人盯上了,那真正要倒霉的,依旧会是张继业,可如今,他却这般说,显然是要將这些风险全部推给张郁仁。 张郁仁可不是什么可以为了家族繁荣將自己带进去的人。 在这个张家,除了他自己,他早就没有任何的亲人可以留恋了。 张继业自然知道自己的儿子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他轻轻的笑了一声,隨后冷声说道:“你也不用多想,张家的家主终究还是我,就算是天塌下来了,第一个倒霉的依旧会是我,只是你作为我的长子,如今又监管杭州產业,这上头的人要是真的查起来,你我二人没有一个能逃得脱的。” “儿子明白。”张郁仁低垂著头,声音闷闷的,只这么看,怎么瞧都是个乖巧的儿子。 “接下来的日子里,不论什么事都要小心谨慎,千万不要让人抓到把柄。”张继业说完,转身离去。 可即便如此,张郁仁也一直那么站著。 一直等到身后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以后,他才缓缓起身。 等到他抬眼时,他眼中已经满是算计。 张继业离开前厅后,第一时间去了后院,五姨娘早早的在迴廊那里等著,一瞧见他便笑盈盈的凑了上去:“姥爷这么快就和大公子说完话了?” “生意上的事情少打听。”张继业冷眼看向五姨娘,“我知道你的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但是我早些时候就告诉过你,该是你的就会是你的,不该是你的,你若是算计就別怪我对你不客气!” 五姨娘的脸色一僵:“老爷,我只是隨口问问,没有別的意思……” “我不知道老三插手樊楼的生意自然是有我的打算,你们母子两个若是非不听,到时候出了事我可保不住你们。”张继业皱著眉头,眼里满是厌烦,“早点收起你那些肠子,你连张郁仁都骗不了,难不成还想骗过我吗?” 听著张继业的这番话,五姨娘的腿都在打颤。 鬼樊楼里的生意,已经运作了那么多年,又怎么可能隨隨便便就被外来的人发现,还被这么快的被打掉? 只怕是这府里的鬼偷偷的开了门,放了外人进来。 张继业瞧著五姨娘的脸色都发了白,心中那点猜想更加篤定,只是事已至此,他也不愿意计较。 如今杭州的產业大多都已经在张郁仁的手里,他这个大儿子,很像他足够聪明,也足够阴毒,即便是对他这个父亲,也没有半点亲情可言,下起手来狠毒而决绝。 只不过他既然想要这个產业,那后头的事情,也就得由著他自己来担著了。 “走吧!”张继业冷冷的看了一眼五姨娘,隨后向著后院的方向走了过去。 张继业回后院不久,张郁仁便出了门,对內,他只说去铺子里巡查,可事实上,他却第一时间去了鬼樊楼。 自从张继业离开杭州,让张郁仁代管杭州產业时,他便开始偷偷这张继业的人都换成了他的人,就连鬼樊楼也几乎都在他的名下。 一开始,他还非常小心的去更替人员,生怕被张继业一下子就发现了,可是当他连续更换好几波管事以后,张继业都没有发现,那个时候,他便察觉到了一丝不对。 只是他一直都想不明白到底是为什么,直到今天他突然恍然大悟,原来,张继业早就想將鬼樊楼这些黑產甩出去了,而他,就是张继业选好的接盘侠。 鬼樊楼这些黑產,涉及金额庞大,犯的事也尤其的多,一旦被抓,作为真正的幕后黑手必然是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的。 早在很多年以前,张继业就曾经想过逐渐將鬼樊楼置换出去,只是鬼繁楼体系庞大,身后所涉及的一些关係网也异常的复杂,根本没有人可以接手。 而现在,这个烫手山芋却被他自己接到了手里。 想明白的那个瞬间,张郁仁只恨不得重重的给自己一巴掌。 他一直认为自己很聪明,可到底算计不过这些老狐狸。 跟在张郁仁身边的张九,是第一次发现自家公子脸上,竟然出现了这样的表情,就好像有什么事情脱离了他的掌控一般。 “公子!”张九有些跟不上张郁仁的脚步,小跑著跟上以后忍不住说道,“公子清早的时候不是说鬼樊楼这些日子被人盯上了,让我们不要隨便过去吗?” 张郁仁忽然停住脚步。 张九一时之间没注意,差点撞了上去:“公子?” “鬼樊楼今日不是停业了吗?”张郁仁突然开口。 “是停业了啊!”张九有些莫名,他下意识的抬头看过去,却发现铺子门前点了两盏红灯笼,“怎么回事?” 鬼樊楼是一条地下產业,在底下聚集的都是些江湖上杂乱的人群,混杂不堪,人命买卖,做的生意全是衙门重查的! 而想要去鬼樊楼,就必须先到面前的这间酒肆,就是亮了红灯笼便说明开业,可是昨日出了事,他便派人关了铺子,可现在,这盏本该灭掉的灯却亮了起来。 “公子,我们得赶紧走!”张九立刻意识到出了事,他拉著张郁仁就准备跑,却被他甩开了手,“公子……” “我们已经跑不掉了,与其坐以待毙,倒不如谋一条生路。”张郁仁冷声说道,隨后毅然决然的向著铺子走了过去。 张九的脸都白了,他甚至不敢想像推门进去里面会是什么,说不定,里面早已经站满了士兵,只要他们一开门,长刀就会直接架在他们的脖子上。 张九想要拦住张郁仁,可他却仿佛鬼迷了心窍一般,不论他怎么说,都非常坚定的,向著酒肆走了过去。 第206章 一面之词 平日里,只要一靠近这座酒肆,就能听见里头的喧闹声,可是今天,当张郁仁站在酒肆门前的时候,里面,却安静的仿佛什么都没有。 张郁仁站在那里许久,他抬头看向那盏红灯笼,许久以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隨后,推开了那扇紧闭的大门。 门被打开的那瞬间,刀刃相撞,下一瞬,两把长刀便架在了张郁仁的脖子上。 张九甚至来不及呼救,就被人抓住双手,死死的摁在了地上。 张郁仁的唇,拧成了一条直线,他紧紧的盯著坐在里面的那个人。 他背对著门口,让人瞧不清楚他的样子,可他通身的气派,显然,不是杭州的人。 “你们是谁!”张郁仁顶著脖子上的两把长刀,缓缓开口道。 背对著门口坐著的男人並没有转过身,只是轻轻的笑了一声:“张大公子明知这里有陷阱还非要闯进来,是捨不得这酒肆底下的鬼樊楼,还是捨不得自己的那条狗命?” 张郁仁摸不透面前这个人的来路,他盯著他许久,最后才开口道:“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是你既然能够查到这里,那想必你很清楚,这里真正的主子並不是我,我不过就是一个替罪羔羊,你抓了我,並不能得到你真正想要的东西。” 男人缓缓转过身来,清冷的脸上一双模子幽黑的仿佛可以看到他的灵魂。 易子川看著面前的张郁仁,勾了勾唇角,隨后笑了一声:“所以张大公子明知今日来这里,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却还是硬著头皮来,是想要见我?” 张郁仁紧张的咽了咽口水,然后看向面前的易子川,他不曾见过他自然也不知道他到底是谁,只是瞧著他这通身的气派,心里头明了了几分,知道面前的这位多半也是上头来的那位。 他看了看架在自己脖子上的那两把大刀,然后又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易子川:“贵人若是不介意,不如让我进去说话。” 易子川微微抬眼下一瞬,他脖子上的那两把长刀也被收了回去。 秦苍皱著眉头上前,將张郁仁一把推到易子川的面前。 张郁仁一阵踉蹌,差一点就直接跪倒在了易子川的面前。 平日里进进出出都有人伺候的张郁仁,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屈辱? 他虽然心有不甘,但是强权在前,他也只能硬著头皮受了。 他抬手整理了一下衣衫,目光扫视一圈,立刻就发现了被绑在角落里的掌柜。 掌柜的眼里满是惊恐,脸上更是布满了伤痕,显然是被教训过了。 张郁仁抬手握住自己不受控制疯狂颤抖的那只手,然后缓缓抬头看向面前的易子川:“贵人怎么称呼?” “有话直说便是,你犯不著知道我是谁。”易子川冷眼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的张郁仁,“你应该很清楚,我身后的这扇门只要一打开,你便是万劫不復,我今日之所以在这里等著,也是在给你一个机会,就看你够不够聪明了。” 易子川的人在杭州,原本是想要查一查宋大人当初的行程,却不想,这张家在杭州城兴风作浪,更甚至將手伸到了汴京,顺藤摸瓜,直接摸到了张家,隨后便摸到了这处酒肆。 酒肆后头的那扇门他还没有打开,不用想,易子川也能够猜到那里头是怎样的人间地狱,他之所以一直没有打开那扇门,除了想要给这位张大公子一个机会,更多的,则是他需要有个人替他衝锋陷阵。 而这个人,很適合让面前的这位张大公子来做。 “这些东西都是我父亲留给我的!真正的幕后之人也是他,我不过就是被他推出来顶包的!”张郁仁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直接將他父亲张继业供了出来。 易子川看著面前的张郁仁,不由得想起了宋太妃给他寄来的信。 张家的这对父子没有任何的亲子感情,有的只有互相算计。 老子想要儿子给他顶罪,儿子想要老子的家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计,每个人你有自己的法子,只不过很显然,这父子两的算计,到了眼下,输的是他面前这位张大公子。 “你说是顶罪就是顶罪,张大公子可有证据?”易子川笑眯眯的看著面前的张郁仁,“张大公子应该很清楚,我们办案向来都要有证据,可不是你说是就是的,你若是没有证据,到时候人家反咬一口,你污衊他,那可就不是三言两语就说的清的!” “这里的所有產业都是在去年年中的时候过到我名下的,我有这段时间所有的帐簿,而在这之前剩下的產业都是我父亲的,我从来都没有涉及过!”张郁仁因为紧张害怕,眼睛上布满了红血丝,如今瞧著,颇有些渗人,“至於之前的那些帐册,我这里都是没有的……” “你是说这些吗?”易子川看了一眼秦苍,特別很有眼力见的加一旁的箱子直接抬了过来。 张郁仁看著面前的箱子里头满满的全部都是帐册,那一瞬间他的心跳都要停止了。 很显然这些帐册。便是他父亲故意派人留在这里的,为的就是让他坐实这个罪名,让他把整个鬼樊楼的罪责都带走。 他被张继业捨弃了。 再一次確定这个事实的张郁仁没有半点的伤心和绝望,他有的只是恐惧,鬼樊楼里的是人间炼狱,如果把这些案子全部都扣在他的手上,只怕凌迟处死,对他而言都已经是宽恕。 “不是我做的。”张郁仁看著面前的易子川,不停的摇头,“这些真的不是我做的,鬼樊楼已经存在数十年,那么大的一张网绝对不可能是我一个人可以做到的,真的不是我做的,你要相信我……”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张郁仁突然看向易子川,到嘴边的话怎么都说不出来。 他非常清楚的知道,易子川不会相信他,也没有理由相信他,现在所有的东西都摆在明面上,都在告诉他,鬼樊楼是他的產业,里头是都知道的人命官司也都是他做的,证据確凿,他凭什么会相信他张郁仁的一面之词! 第207章 你想活命? 一直冷眼看著张郁仁的易子川,突然轻轻的笑了一声。 张郁仁的心在这一声笑声中,突然提了起来。 “你想活命?”易子川盯著张郁仁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 张郁仁紧张的攥紧了自己的手,他紧紧的看著易子川的眼睛,最后,坚定的点了点头:“我想活命!” “可以!”易子川挑眉,“毕竟,你的命,对我来说,没有任何用处,只不过……” “我可以拿鬼樊楼跟你换,只要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包括……张家的商行!”张郁仁紧紧的攥著拳头,眼睛一瞬不瞬的盯著面前的易子川。 易子川凑近张郁仁,他勾了勾唇角,隨后笑了一声:“我要你家的商行做什么?且不说那鬼樊楼里做的是什么勾当,是说你家做的那些產业,我也瞧不上眼!” “那你想要什么?”张郁仁的额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汗珠,眼中满是惊恐。 易子川看著他这副样子,抬手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別紧张,我只不过是想让你帮一个小忙!” “小忙?” 张郁仁当然不相信,毕竟如果只是想让他帮一个小忙,又怎么可能大费周章的找到这里。 易子川挑眉:“在整个杭州城里,只要涉及了不乾净的產业,大多都是你们张家在做,我只是想要知道,什么地方,有黑矿山!” 张郁仁的心突然一沉,他瞪大了眼睛看著面前的易子川:“你到底是谁?” 站在一旁的秦苍冷冷的看了一眼张郁仁,隨后嗤笑一声:“在你面前的这位,便是当今天子的皇叔,我朝的摄政王。” 张郁仁的腿突然一乱,直接跌坐在了地上。 易子川眯著眼睛危险的看著他:“你怕什么?” “汴京的商船,便是被摄政王府和林氏的商行一起截停的,你,你到底想要做什么?”张郁仁的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直觉告诉他接下来易子川说的话,很有可能会让他小命不保。 “几年前,太平县的一场大水,淹死了数万人,朝廷送来的賑灾银和粮食,却在一夜之间消失殆尽,负责押运賑灾银河粮食的宋大人,更是死在了太平县,作为杭州富商的张公子,想必也有耳闻吧!”易子川缓缓弯下腰,目光冷冽的盯著面前的张郁仁。 “宋大人……”张郁仁他脑海里立刻闪过一个人的身影。 易子川敏锐的捕捉到张郁仁眼里的闪烁,他的心突突的跳了起来,下一瞬,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扣住了他的脖子,一双眼睛瞬间变得猩红:“你见过他!” 张郁仁看著突然变得阴鬱的易子川,眼中的惊恐更甚,他下意识的伸手去掰易子川的手,却发现不论自己怎么用力,都没有办法撼动他分毫。 无法呼吸的绝望感一点一点的笼罩住他。 就在他差一点窒息的时候,他身后的那扇门又一次被人推开。 余光里,天青色的长裙步步生莲,伴隨著一股淡淡的兰香气,出现在了他的身边。 “易子川,他死了,你就更加查不到关於宋大人一案的线索了!”轻轻柔柔的声音响起。 绝望之际,张郁仁发现易子川缓缓的鬆开了手。 早已经没了力气的张郁仁瘫软在地上,他一只手捂著脖子,一只手撑著地面,大口大口的呼吸著,要知道就在刚才,他差一点就要被掐死了。 夏简兮看著面前双眼猩红的易子川,微微皱起了眉头。 她不是第一天认识易子川,所以他很清楚,只要一涉及到宋大人的案子,他立刻就会变一个人,就好像发了疯一般,没有半点理智可言。 所以在当夏简兮知道,易子川派人围剿了张家鬼樊楼上面的酒肆时,她就猜到,易子川绝对会提起宋大人的事情。 易子川看到突然出现的夏简兮,不仅没有半点的诧异,只是冷声道:“本王告诉过你,这里的事情不是你能插手的!” “王爷让我们林家的商行,帮忙截停了张家的商船,一边拉我们下水,一边又说我不能插手,难不成王爷是想让我们林家替你背脏水?”夏简兮丝毫不在意易子川的冷淡,她很隨意的从怀里拿出一封信笺,“王爷一边说不需要我们林家的帮忙,背地里倒是让宋太妃找上我母亲,王爷真是非常的说话算话呢!” 易子川的脸色一僵,良久,才开口道:“想要截停他们家的商船,总要有合理的名目,在汴京城里没有人比夏夫人更了解张家商船里的问题,本王只是请夏夫人帮了个忙……” “怎么?难不成我母亲不姓林?”夏简兮挑眉,“我朝好像没有隨夫姓的说法吧!” 易子川语塞:“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母亲来信,告知我外祖父和我,全力配合王爷彻查张家,否则若是斩草不除根,那最后被报復的一定会是我们林家。”夏简兮看著面前的易子川,一字一句的说道。 易子川下意识的避开夏简兮的目光。 夏简兮见他不肯直视自己,也不生气,反倒是走到张郁仁面前:“张大公子想必已经知道自己被张老爷出卖的事情了!” 好不容易才缓过来的张郁仁,满眼惊恐的看著面前的夏简兮:“你,你怎么……” “我怎么在这里?”夏简兮挑眉,“张大公子这个时候竟然还有心情关心我怎么在这里?你就不怕等会儿摄政王发了疯,直接送你去见阎王吗?” 隨时可能会发疯的易子川,面无表情的瞥了一眼夏简兮,最终没有反驳。 “你想要活命,我想要让张老爷下台,摄政王想要查案,只要张大公子愿意,我们三方可以三贏,到时候你不仅可以活命,还可以將鬼樊楼里这些骯脏东西还给你父亲,至於你,也可以平平安安的接受你母亲的嫁妆!”夏简兮居高临下的看著瘫坐在地上的张郁仁,“只是不知道张大公子愿不愿意跟我们合作!” 第208章 我不知道 酒肆之中烛火摇曳,將三人对峙的身影拉长,投在冰冷的青石地砖上,如同无声的囚笼。 张郁仁的目光如淬毒的鉤子,死死钉在夏简兮脸上,仿佛要穿透那层冷静的皮囊,挖出其中深藏的算计。 时间在压抑中流淌,许久,他才从紧咬的牙关中,一字一句地挤出冰冷的质问:“这是不是你早就算计好的?步步为营,引我入瓮!” 夏简兮迎著他几乎喷火的视线,非但未惧,反而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极淡却带著冰棱般锋芒的弧度。 她微微偏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打在寂静的厅堂:“张大公子这话,从何说起?棋局之上,落子无悔。究竟是谁在算计谁,是谁先动了不该动的心思,想必你心里那本帐,比谁都算得清楚明白,总不能…因为自己技不如人,一著不慎满盘皆输,就把这脏水一股脑泼到別人头上,指责是別人在陷害你吧?” 那轻飘飘的“技不如人”四个字,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张郁仁的心底最深处。 他脸色瞬间褪去血色,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张继业纵容他接手那些烫手山芋般的產业,哪里是器重栽培,分明是早早挖好了坑,等著他这自以为是的蠢货跳进去顶罪! 他喉头滚动,胸口剧烈起伏,好半晌,才勉强压下翻涌的羞愤与恐惧,抬起眼,那目光里混杂著最后一丝挣扎和不甘,死死盯住夏简兮:“你怎么就能保证,事发之后,你就能保住我的性命?还有,我母亲留给我的那份嫁妆?” 夏简兮闻言,並未直接回答。她纤长的睫毛轻轻一扇,目光流转,落在一旁端坐如山的易子川身上:“怎么?难道我们摄政王,如今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到了?” 良久的沉默后,易子川才沉声开口,每一个字都带著磐石般的重量:“本王,自然是办得到的。” 张郁仁的目光在夏简兮那胜券在握的淡然和易子川不容置疑的威严之间来回逡巡。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炙烤的猎物,所有的退路都被无形的手堵死。 他颓然的垂下肩膀,最后一丝力气仿佛被抽乾,喉咙乾涩地挤出两个字:“好,我答应你。” 夏简兮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唇角那抹冰冷的弧度甚至加深了些许。 “很好。”她向前微倾身体,声音压得更低,却带著致命的锋芒,“那么,宋秦林,宋大人…你认得吧?” “宋秦林”三个字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一直维持著沉稳姿態的易子川猛地抬眼,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瞬间锁定在张郁仁身上。那目光不再是之前的复杂与无奈,而是凝聚成实质般的冰冷杀意,仿佛能穿透皮囊,直刺灵魂深处!厅內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被这森寒刺骨的目光笼罩,张郁仁如同被毒蛇盯上的青蛙,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瘫软的身体几乎要从椅子上滑落。他脸色惨白如纸,额头瞬间沁出豆大的冷汗,牙齿咯咯作响。他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稳住自己,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宋…宋大人…当年来賑灾,不仅是我们张家,杭州城里数得上的富商,哪个…哪个不得拜见?哪个没见过他?” “既然见过,”夏简兮的目光如同两把淬火的匕首,牢牢钉在张郁仁惊恐的眼睛上,不给他丝毫闪躲的机会,“想必你也清楚,这位宋大人,后来在太平县是如何被奸人所害,最终…死於非命的吧?”她刻意放慢语速,每个字都敲在张郁仁紧绷的神经上 “张郁仁,我可还记得清清楚楚,”她身体前倾,带来巨大的压迫感,“当初太平县那场滔天洪灾,你们张家上下,倒卖朝廷急调来的粮食和,囤积居奇,大发天灾財,那银子,怕是沾满了灾民的眼泪和冤魂的血吧?” 张郁仁的心跳如同擂鼓,疯狂撞击著胸腔,几乎要破体而出。 易子川那冰冷刺骨的目光更是让他如坠冰窟,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实地扼住了他的喉咙。 “我…我不知道!”他失声尖叫,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变调,“我真的不知道!太平县的事情,父亲他自始至终都没让我沾过手!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我只记得太平县那边闹出事之后没几天,宋大人刚好途经杭州…父亲…父亲他突然把我叫去,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命令我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內,动用所有能动用的关係,从各个分部紧急调集大批粮食和…至於宋大人…宋大人的事,我是真的…真的半点也不清楚啊!” 夏简兮静静地审视著他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庞,目光锐利得能剥开一切偽装。 厅內死寂,只有张郁仁粗重而紊乱的喘息声。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冰冷,带著一种洞穿灵魂的力量:“我相信,你可能確实不知道宋大人遇害的具体细节。”这句看似宽宥的话,却让张郁仁眼中刚燃起的一丝希望瞬间冻结。因为她接下来的话,將他彻底打入深渊: “但是,”夏简兮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寒冰碎裂,“杭州城里那些见不得光的地下黑商,那些能洗白脏银、能销匿赃物的蛇鼠之辈,他们的命脉,如今可是捏在你的手里!张郁仁!”她直呼其名,字字诛心,“失踪的是朝廷的官银!是带著皇家烙印的库银!没有那些黑商帮忙周转、熔铸、洗白,那些烫手的银子,怎么可能像水入沙地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你以为,一句『不知道』,就能把自己从这滔天大罪里…撇得乾乾净净吗?” 她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铁索,將张郁仁死死捆缚在“官银”、“黑商”、“滔天大罪”的耻辱柱上,再无一丝逃脱的可能。易子川眼中的杀意,此刻已浓稠得如同实质。 第209章 鬼市 秦苍的身影消失在酒肆门口,带走了最后一丝属於外人的气息。 剩余的几名暗卫如同融入阴影的墨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动作迅捷而无声,显是训练有素。 沉重的木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喧囂与光线。霎时间,这座號称杭州城数一数二的“醉仙居”变得空旷无比,方才还人声鼎沸的大堂,此刻只剩下角落一隅的两人。高高的屋樑投下深沉的阴影,几缕夕阳残光透过窗欞,在布满酒渍的桌面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图案,空气里瀰漫著陈年酒香与一丝若有若无的紧张。 易子川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独自佇立在光影边缘的夏简兮身上。她身姿挺拔,即使身处这龙蛇混杂之地,也自有一股不容侵犯的矜贵。他沉默的时间仿佛被拉长,只有烛台上跳跃的火苗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映在他深邃的眼眸中,明灭不定。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种不易察觉的紧绷:“瑶姿呢?你一个人来这种地方,”他抬眼,锐利的视线扫过空荡的大堂,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暗藏的危机,“就不怕被有心人盯上?” “瑶姿她们在外头等著!”夏简兮的回答乾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她步履从容,径直走到易子川面前,裙裾轻拂过地面,毫无顾忌地在他对面的雕木椅上坐下,姿態放鬆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气势。“林家在杭州城是数一数二的富商,”她微微扬起下巴,目光直视著易子川,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我是林家唯一的继承人。在这杭州城里,我哪怕是横著走,也无人敢动我分毫!” 易子川喉结微动,一时竟无言以对。他並非被她的囂张气焰震慑,而是深知她所言非虚。初到杭州时,他对林家的认知也仅限於“富商巨贾”四字,以为不过是比寻常商户更阔绰些罢了。然而,当他试图在杭州安插自己的眼线时,那精心布置的暗桩,几乎在落地的瞬间就被林府的人精准地“拔”了出来,快得让他心惊。那一刻他才明白,林家在这片土地上的根系,远比他想像的更深、更密。那位深居简出的林老爷,恐怕早在他踏入杭州地界之初,就已洞悉了他的行踪。甚至,易子川怀疑,自己暗中调查鬼樊楼的行动,能有些微进展,背后未必没有林府那只无形之手的默许甚至推波助澜。 鬼樊楼——这个盘踞杭州数十年,如同附骨之疽的黑暗存在。它之所以能如此猖獗,正是因为与本地豪强张家沆瀣一气,甚至勾结了杭州府衙,织就了一张庞大而坚固的官商勾结之网,一手遮天。易子川在汴京便听闻其恶名,可当他真正踏入杭州,这鬼樊楼却仿佛化作了虚无縹緲的海市蜃楼。无论他如何动用黑白两道的力量,如何明察暗访,得到的线索都如同泥牛入海,或是被巧妙地掐断。整个杭州城,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捂住了嘴,讳莫如深。 他这一次能如此迅速地锁定张家,撕开这铁幕的一角,其中,林府的力量功不可没。若非有这位“地头蛇”在暗处不动声色地为他清理障碍、提供便利,他一个来自汴京的“外来者”,纵有王爷的身份,又怎么可能轻易撼动这棵在杭州盘根错节、枝繁叶茂了数十年的参天毒树?林家的影子,无处不在。 “纵然如此,”易子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复杂的思绪,抬眼,目光如冷电般射向夏简兮,刻意加重了语气叫出她的本名,“张郁仁!夏简兮,並非所有事情,你都能、也都该掺上一脚!”他指节分明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泄露了他內心的不赞同与隱隱的焦躁。 夏简兮唇角微勾,那笑容带著几分瞭然,几分锐利,像淬了冰的刀刃。 “王爷可不要冤枉我才是。”她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与易子川的距离,那双清亮的眸子直直望进他眼底,仿佛要穿透他所有的防备,“我本就是来此祭祖,顺便探望我的外祖父!” 易子川抬眼看向夏简兮。 “是王爷你的人,”她勾起唇角,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在汴京,联合了林氏商行,强行拦截了张家的商船!是你,亲手將我们林家拖入了这趟浑水,如今反过来,倒成了我要『插一脚』了?” 易子川瞳孔骤然一缩,脸上瞬间掠过一丝错愕:“动手的,是我母妃手下的商行!”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语气急促,眉头紧紧拧成一个川字,“与林氏有何干係?” 他从未想过母亲会在这件事上绕过他,直接与林家接触。 夏简兮看著他这副全然不知情,甚至带著被蒙蔽的怒意的模样,心下瞭然。 她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酒肆里显得格外清晰,带著一丝嘲讽的凉意:“宋太妃怕是未能与王爷说尽实话吧?” 易子川微微眯起眼:“你这是什么意思?” “张家的人能在杭州黑白两道纵横无忌,其根基之深,手段之狠,可见一斑!宋太妃手底下的商行,势力范围多在汴京及周边,鞭长莫及,若非有我娘亲……”她刻意停顿了一下,隨后抬眼看向面前的易子川,“在江南动用林家的人脉和財力暗中相助、釜底抽薪,宋太妃纵有通天手段,又岂能在千里之外,轻易截断张家这条財源广进、,关係盘根错节的命脉商船?” 易子川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如同暴风雨前骤聚的乌云,密密麻麻的让人心中生怖。 可就在这一瞬间,他方才眼中的那一错愕迅速被冰冷的怒意和一丝被至亲隱瞒的刺痛取代,他放在桌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让他的神情显得格外阴沉冷峻。 第210章 到时候別来找我 夏简兮的话语像裹著蜜的荆棘,尖酸刻薄,却又精准地刺中了易子川无法否认的事实,让他喉头如同堵了一块硬石,反驳不得,只能生生咽下那份被戳穿窘境的难堪。 空气仿佛凝滯了,只有桌上残灯的火苗在不安地跳跃,映照著易子川晦暗不明的侧脸 这个认知再次沉重地压上他的心头。 这些年,林家借著护国將军府的赫赫威势,其商业触角早已如藤蔓般疯狂蔓延。 夏夫人,那位顶著尊贵誥命身份却精明强干得令人侧目的將军夫人,硬是凭著一己之力,將林氏商行的旗號插遍了天南海北的商埠码头。 相比之下,他易子川名下的產业,多是父皇恩赏的皇庄田產、府库珍宝,虽堆积如山,富可敌国,却终究是死物,缺乏在活水般的商海中沉浮搏击的根基与人望。 在商贾云集、利益盘根错节的杭州,林家那遍布四海、盘根错节的商脉网络,才是真正能撬动乾坤的无形巨手。 截停张家的商船? 易子川心知肚明,这绝非仅靠他王爷的金印令牌就能办到的。 它需要的是对各大商行运作的洞悉,对各条隱秘航线的掌握,以及对错综复杂的同行关係网的精准拿捏。 他手握朝廷权柄,高高在上,却与那些在商海底层搏杀、掌握著真正水陆命脉的行商船东们隔著一层厚厚的壁垒。 他的母妃宋太妃,固然替他掌管著京畿附近的產业,可一位久居深宫、养尊处优的贵妇,其手腕和人脉,又如何能与常年浸淫商海、在江南这片土地上长袖善舞的夏夫人相提並论? 这其中的差距,犹如天堑。 夏简兮冷眼瞧著易子川紧抿著唇,下頜线条绷得像一块冷硬的石头,久久不发一言。 他越是沉默,她心中那股被刻意疏远、被当作累赘的委屈与身为林家继承人的骄傲就越是交织翻涌。她微微抬起精致的下顎,那双清亮的眸子直视著他,带著一种近乎挑衅的锐利光芒。 “王爷!”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打在寂静的空气里,“早些时候在汴京,我为了自保,冒险救了宋太妃一命,那时我便同您说过,江南,是我们林家的地界,没有我们林家倾力帮扶,纵然您是九天之上的真龙,到了这方水土,也难免会有龙困浅滩,寸步难行之时!” “寸步难行”四个字,被她咬得格外重,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易子川强撑的顏面上。 易子川的胸膛起伏了一下,一股被冒犯的怒意和被拿捏住软肋的无力感在心底灼烧。 他紧紧攥著袖中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良久,他才像是从齿缝里艰难地挤出声音,带著一种近乎固执的强硬:“张家那位老狐狸,既然能把亲生儿子推出来当替死鬼顶罪,想必也早已探知本王在此的消息,他既已知晓,本王的行踪自然瞒不了多久!你们林家在江南的確根基深厚,声名显赫,可这杭州城,从来就不是一家独大的格局,乃是张、林、陈三足鼎立!没有你们林家相助,本王未必就找不到门路,陈家,也未必就不可用!” 夏简兮闻言,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更深了。 “哦?既然如此……”她轻轻拍了拍膝上那並不存在的,象徵尘埃的微尘,动作优雅却带著一种决绝的意味,缓缓站起身,“那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了,既然王爷觉得陈家比我们林家更靠得住,更能助您成事,那便请您移驾,去找陈家相助吧。” 易子川的目光如实质般紧紧锁在夏简兮身上,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被顶撞的慍怒,有被看穿底牌的狼狈,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因她决绝而生的慌乱。 他紧抿的薄唇已失去了血色,泛出一种脆弱的苍白,下頜线绷得几乎要断裂。 夏简兮不再看他,也不再等待他的回应。她整了整衣袖,姿態从容地转身,裙裾在昏黄的灯光下划过一个清冷的弧度,径直走向酒肆紧闭的大门。 “既然王爷这般胸有成竹,那我也就不在此碍眼了。”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只不过,今日我这一走,他日王爷若再想求我们林家相助,可就得备上厚礼,亲自登门来请了,林家的门,也不是那么好进的。”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夏小姐不必忧心,”易子川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带著一种强撑出来的冷硬和篤定,仿佛要压过她话语中的分量,“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夏简兮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挑,对他的宣言浑不在意。她甚至轻轻地、带著一丝嘲弄地嗤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清冷,在空旷的酒肆里显得格外刺耳。 隨即,她不再有丝毫留恋,伸手用力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吱呀——” 门轴发出沉闷的呻吟,黄昏最后一丝挣扎的余暉如同熔金般汹涌而入,瞬间將夏简兮的身影包裹、拉长,也刺得易子川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在光影交错、明暗分割的瞬间,他看到她似乎微微顿了一下,侧脸的轮廓在夕照中显得柔和却又异常疏离。 “对了,”夏简兮的身影停在光与暗的交界处,半边身子沐浴在温暖的金光里,半边还隱在酒肆的阴影中。 她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来,带著一种刻意为之的轻鬆閒適,与方才的剑拔弩张格格不入。 “王爷既然来了江南,得空尝尝地道的醃篤鲜。”她顿了顿,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分享一个无关紧要的小贴士,“记住,一定要用金华產的火腿,两头乌做的火腿,那滋味……才是最顶好的。” 这突如其来的、关於美食的叮嘱,像一根柔软的羽毛,意外地拂过紧绷的弦,带著一丝江南独有的烟火气和一丝……难以言喻的、隱秘的关切? 又或者,仅仅是她离去前最后一点故作风轻云淡的姿態? “在杭州的这段日子,”她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清晰,带著一种疏离的、不容置疑的决绝,“希望王爷……不会再来找我。” 第211章 不会再来找我 语轻轻撞了一下,他看著她被光影勾勒的侧影,那句关於火腿的细节让他心头莫名一颤,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喉头,他下意识地张口,似乎想唤住她,想再说些什么,哪怕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然而,夏简兮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在杭州的这段日子,”她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清晰,带著一种疏离的、不容置疑的决绝,“希望王爷……不会再来找我。”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已一步跨出门槛,纤细而挺直的背影没有丝毫迟疑,迅速融入了门外街道上流动的人潮与迅速沉沦的暮色之中,如同水滴匯入江河,转瞬便失去了踪跡。 沉重的酒肆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最后一线天光,也彻底隔绝了那个带著林家傲骨与复杂心绪的身影。 易子川独自一人被留在骤然昏暗下来的巨大空间里,桌上孤灯如豆,摇曳著微弱的光,映著他僵坐在椅中的身影。 紧握的拳头搁在冰冷的桌面上,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分明,泛著青白。 空气中,仿佛还残留著她身上那淡淡的、混合著冷冽与江南水汽的馨香,以及那句关於“醃篤鲜”的余音。 而那句“不会再来找我”的决绝宣言,像冰锥般刺入寂静,在空旷的酒肆里反覆迴荡,余音不绝。 沉重的酒肆木门在夏简兮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內里压抑的空气和那个让她心绪翻涌的身影。门外,暮色四合,华灯初上,杭州城的喧囂声浪重新涌入耳中。 一直如同两尊门神般守在门外的秦苍和瑶姿,几乎是瞬间就捕捉到了开门的声响。 两人原本正低声交谈著什么,秦苍面色沉凝,瑶姿则带著几分忧色。 门扉一动,两人立刻噤声,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走出来的夏简兮。 “小姐!”时薇清脆的声音带著急切,像只归巢的雀儿,立刻小跑著迎了上来。 她仔细打量著夏简兮的脸色,见她神色虽平静,但眉宇间那丝若有似无的冷意却瞒不过贴身侍女的眼睛。 夏简兮看向时薇,唇角习惯性地向上勾了勾,想扯出一个安抚的弧度,但那笑意並未真正抵达眼底。 她声音不高,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们回去吧。” 时薇立刻心领神会,这简短的一句话,再结合自家小姐的神情,她几乎能想像出里面那位“摄政王”又说了什么混帐话。 一股为自家小姐抱不平的怒火“腾”地就窜了上来。她柳眉倒竖,气鼓鼓地低声道:“是王爷又给您气受了是不是?真是不知好歹!要不是我们林家在背后周旋打点,他们这会儿怕不是还跟没头苍蝇似的在杭州城里乱撞呢!哪能这么快就摸到张家的狐狸尾巴?小姐您好心好意来帮忙,他们倒还挑三拣四、端起架子来了!真当我们林家好欺负不成?”时薇的声音虽压著,但那份愤懣和替主子委屈的情绪却溢於言表。 这时,瑶姿也快步走了过来,正好將时薇的抱怨听了个清楚。 她的脸色瞬间变了变,带著几分尷尬和不安,她下意识地伸手轻轻扯了一下时薇的衣袖,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丝恳求:“时薇姐姐,你低声些!小心隔墙有耳……”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神色肃穆、如同铁塔般站立的秦苍,眼神里带著明显的忌惮。 时薇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去。她用力甩开瑶姿的手,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声音反而拔高了一点点,带著一股豁出去的倔强:“怕什么!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我就是要说!我倒要睁大眼睛瞧瞧,没了我们林家的人脉铺路、消息打点,他这位高高在上的摄政王爷,单凭他那点汴京带来的威风,能在杭州城这深不见底的水里,查出个什么名堂来!別到时候寸步难行,又想起我们小姐的好!” 夏简兮看著时薇气得脸颊泛红、胸口起伏的模样,心底那点因易子川而起的鬱结反倒被冲淡了些。 她无奈地轻轻摇了摇头,唇角终於勾起一抹真切的、带著安抚意味的笑意。 她伸出手,在时薇气鼓鼓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好了,傻丫头。既然人家看不上我们这点微末之力,觉得我们碍手碍脚,那我们识趣些,回去便是了,犯不著为了不值得的人生气,气坏了身子,亏的是自己。”她的语气云淡风轻,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瑶姿见状,也连忙上前一步,顺著夏简兮的话头柔声劝慰,试图缓和气氛:“小姐说的是。既然王爷觉得我们在这儿也帮不上什么大忙,反而添乱,那我们回去就是了,杭州城这么大,有那么多好吃好玩的地方,小姐您都还没带我们好好逛逛呢!何必在这里受这份閒气?”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些,目光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小心地观察著夏简兮的神色。 然而,时薇此刻就像个被点燃的炮仗,瑶姿这番“息事寧人”的话听在她耳中,无异於火上浇油。 她猛地转过头,一双杏眼狠狠地剜了瑶姿一眼,眼神锐利得像刀子,声音也冷了下来:“哼!我就知道!瑶姿,说到底,你心里头还是向著你那位旧主子的!到了这份上,你还替他说话,想著息事寧人!我们小姐受的委屈,你是一点都不放在心上!” 这诛心之言如同冰锥,瞬间刺得瑶姿脸色煞白。 她张了张嘴,所有准备好的劝解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著,像被狂风吹打的蝶翼,最终,她只是紧紧地闭上了嘴,將所有的委屈和难堪都咽了回去,肩膀微微瑟缩了一下。 此刻的她立刻明白过来,在时薇,甚至可能在小姐眼中,她的身份始终带著“易子川旧仆”的烙印。这份烙印,在她们与易子川针锋相对时,便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让她说什么、做什么都显得不合时宜,甚至……带著背叛的嫌疑。一股深切的无力感和被夹在中间的苦涩瞬间淹没了她。 第212章 茶山 黎明前的十里琅璫被浓雾包裹,五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 易子川的靴子碾过潮湿的山路,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他身后,秦苍和两名暗卫如同鬼魅般无声移动,四人排成一列,贴著山壁前行,儘可能的缩小自己的身体,不让人发现他们的存在。 “王爷,这地方看起来太正常了。“秦苍压低声音,右手始终按在刀柄上,晨雾在他睫毛上凝结成细小的水珠,“茶农、山路、茶园,没有任何异常。“ 易子川的目光扫过山坡上劳作的茶农,那些人穿著粗布衣衫,背著竹篓,动作整齐得过分。 “就是太正常了才可疑。“易子川声音冰冷,“你注意看那些採茶人的手。“ 秦苍眯起眼睛细看,心头猛地一跳,那些“茶农“虎口处都有厚茧,那分明就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跡。 “张郁仁说接人地点在西北面的老茶道。“易子川从怀中掏出一张泛黄的羊皮地图,指尖点在一条几乎被抹去的细线上,“这条路三十年前就被废弃了。“ 四人避开主路,转向西北方。 荒废的茶道石阶缝隙里钻出野草,青苔覆盖了大部分路面。 “等一下!”走在最后的暗卫突然蹲下,从苔蘚中抠出一小块暗红色的痕跡。 “怎么了?”秦苍的脸色骤变。 “是血。“他用指尖捻了捻,“不超过三天。“ 易子川眼神一凛,加快脚步,可隨著太阳升起,此处的雾气却诡异的越来越浓,他们的警惕心也不由得越来越高。 忽然,走在前面的秦苍猛地停住,抬手示意。 雾中隱约现出一座茶亭的轮廓,腐朽的木柱倾斜著,茅草顶塌了一半,儼然是早就废弃了的,可偏就这样的一处茶亭里,一个佝僂身影赫然坐在其中,摆弄著面前简陋的茶具。 “有人。“易子川右手按上刀柄,左手打了个手势。两名暗卫立即散开,隱入雾气中。 茶亭里的老人戴著宽大斗笠,让人看不清他的样貌,枯瘦的手指正在摆弄著茶具,听到脚步声后,他头也不抬,只低声说道:“客人来早了。“ 秦苍握著刀柄的手不由用力:“什么意思?“ “每月十五才接新茶。“老人慢悠悠地往破茶壶里添水,手腕上的铜铃发出沉闷的响声,“今日初八,客人不就是来早了吗?“ 易子川与秦苍交换一个眼神。他在老人对面坐下,斗笠的阴影遮住了他的面容:“我们要得急,等不了那么久!我可以加钱!“ 老人终於抬头。 那是一张布满疤痕的脸,他的左眼浑浊发白,右眼却异常清明。 凌厉的目光仔仔细细的打量著易子川一行人,直到他的目光落在易子川腰间玉佩上时,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规矩不能破。“ “若我们非要破呢?“秦苍的刀尖已抵上老人咽喉,刀锋在皮肤上压出一道细痕。 “咔嚓“一声,老人手中的茶盏突然碎裂。 几乎同时,二十余名持刀汉子从浓雾中现身,將他们团团围住。 这些人穿著茶农服饰,分明就是普通的採茶人,可如今却个个手持利器,目露凶光。 “王爷小心!“秦苍三人长剑出鞘,剑锋划破雾气,迅速围住易子川,將他护在中间。 老人咧嘴一笑,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你们这些人啊,总学不乖,非要来送命。“ 他大笑著,隨后猛地后仰,整个人竟沉入地板之下。 茶亭地面轰然塌陷,露出黑黝黝的洞口。 易子川下意识的想要追上去,却被那些大汉拦住,没办法,他们只得先跟这些走狗较量一番。 混战中,易子川连斩三人,他手里的额长剑早已不满血跡,鲜血溅在残破的茶亭柱子上,將本就灰暗的柱子,染得更深。 他回头时,发现老人已不见踪影,只剩地板上像一张狞笑大嘴的黑洞。 “追!“易子川毫不犹豫跳入洞中。 暗道里阴冷潮湿,两侧的石壁上渗出冰冷的水珠。 易子川贴著墙壁前行,听到前方传来铁链晃动的声响,他们加紧步伐追了上去,却发现尽头是一间宽敞的石室。 秦苍看著墙上那锈跡斑斑的铁链,以及地上散落著女子髮簪和撕碎的衣料,心中一凛,铁翼徽的案子尚且歷歷在目,可如今,他们又一次发现,以女子血肉来敛財的地下石窟。 石室的角落里堆著十几个木笼,最小的仅能容下一个孩童勉强容纳,而每个木笼里,都是斑斑血跡。 “被他跑了!“秦苍猛地踢翻一个木笼,笼底的稻草上沾著新鲜的血跡。 就在这个时候,另一个暗卫发现石室另一头,有条向上的阶梯,隱约传来马蹄声和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王爷,这里!” 易子川等他们追出洞口,山路上只余飞扬的尘土。 三辆黑色马车正在浓雾中远去,车辙印到悬崖边突然消失。 “见鬼了。“秦苍不可置信地望著深不见底的悬崖,“难道真跳崖了?“ 易子川蹲在悬崖边缘,手指抚过石面上的刻痕,几道深深的铁索磨痕在雾气中若隱若现:“是吊桥。“他抓起一把碎石拋向悬崖,石子飞出不远就碰到什么硬物,发出金属碰撞声。 雾气突然剧烈翻涌,悬崖对面传来女子悽厉的哭喊:“救命!“ 声音戛然而止,仿佛被什么生生掐断。 回城路上,几人的脸色,都有些难看,他们原本只是想要来找鬼市,却不想,他们还未找到鬼市的入口,便已经窥见其中的残忍。 秦苍忍不住看向走在前面的的易子川:“王爷,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办?“ “只有等十五再去了!“易子川危险的眯起眼,藏在袖口上的手,不自觉的捏紧,“不过,在此之前,我们可能要去见见李家的那位当家人!“ 远处茶山上,戴斗笠的老人站在崖边,目送他们离去。 他掀开衣襟,露出腰间刻著鬼面的铜牌。 铜牌背面,一个“玖“字在晨光中泛著血色。 第213章 李府 李府的大门紧闭,檐下的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摇晃,映出昏黄的光。 易子川站在门前,他微微点头,一旁的秦苍立即抬手叩门。 “大晚上的,谁啊!”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老管家探出头来,浑浊的眼睛在看清来人后依旧是一脸的莫名好,“你谁啊?” “我们是外地的商户,专门来我们来拜见李家老爷!”秦苍看著面前的老管事,轻声说道。 老管事一听,立刻就不耐烦了,挥著手驱赶:“去去去,哪里来的莫名其妙的商户,且不说我家老爷不认得你,便是认得,你连拜帖都不曾送来,深夜来叨扰,哪里还有半点礼数!” 眼看著大门下一瞬就要被关上,秦苍立刻伸出一只脚,抵住了大门,他盯著面前一脸震惊的老管事,压低声音说道:“你只管去告诉你家老爷,我们是从汴京来的商户,你家老爷,自然会见我们!” 老管事看著面前的秦苍,心底突然泛起一股寒意。 他细细的看了看面前的两人,虽然不清楚这两人到底是谁,但是本能告诉他,他若是还想要自己的这条老命,最后现在,立刻,马上去通传。 老管事咽了咽口水,试图掩饰自己內心的紧张:“那你们且等等,我这就去通传!” 易子川勾了勾唇角,怎么看都是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可偏偏,就那双眼睛,怎么看,怎么渗人。 依旧歇下的,李承宗一听说是汴京来的商户,瞬间坐起身,隨后赶忙下床:“快快快,快请进来!” 得了消息的老管事立刻將易子川请了进去,他走进正厅,刚刚落座,披著外袍的李承宗便匆匆赶来。 李承宗脸上还带著倦意,显然是刚从床上起来,但当他瞧见通身皆是气派的易子川时,立刻清醒了几分。 李家在杭州毕竟还是有些脸面,前几日,他便得到了消息,说是上头来了人,来的还是当今的摄政王,正偷偷的在背地里探查张家,囂张了多年的张氏,最近都老实本分了不少。 李承宗看著面前这位一看就格外有气势的年轻人,立刻便明白了他是谁,但面上,还是要装作不知:“不知这位公子深夜来访,有何贵干啊?” 易子川看著面前的李承宗,践踏眉眼低垂,便知道,他多半已经猜出自己的身份,便也不打算继续偽装,一旁的秦苍立刻会意,走上前来,拿出一枚令牌:“李老爷,你面前的这位,是朝廷的摄政王,你还不见礼?” 李承宗立刻跪下:“草民,见过王爷!” 虽然早有预料,但是当秦苍拿出令牌的时候,李承宗的心还是挑了挑,要知道,这位摄政王,可是恶名在外,不好轻易得罪的。 “起来吧,本王今日来找你,是有事情,想要请你帮忙!”易子川看了一眼面前的李承宗,愣生生活到。 李承宗缓缓起身,隨后看向易子川:“王爷儘管说,只要草民办得到的,一定帮你!” 易子川没有寒暄,直接道:“我要去鬼市。” 李承宗一愣,立刻明白过来,易子川这还是在查张氏。 李承宗虽然记恨那张郁仁將自己的宝贝儿子当枪使,恨不得张家就此倒霉,可事关鬼市,他的脸色也不由变得有些难看:“王爷,若是您想要去鬼市,草民,怕是帮不上忙!” 易子川有些危险的眯起眼:“什么意思?” “我只是个普通商人,哪里会知道什么鬼市!”李承宗有些为难的说道,“便是真的有什么要紧的东西想要,我们也是去找的张家,若是您想要去鬼市,那来找我,真的是找错了,草民,实在是帮不上什么忙!” 易子川盯著他的眼睛,眼底满是不可置信:“李家在江南经营数十年,黑白两道皆有往来,你会不知道?” 李承宗摇头:“王爷明鑑,我李家虽有些生意,但从不涉足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鬼市那种地方,我確实不知,不过,杭州之中,能与鬼市有些交道的,除了有鬼樊楼的张家,便只有能搞到各种前朝宝贝的林家了!” 李承宗轻轻摇头,神色中带著几分无奈与坚决,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仿佛每一个字都承载著家族的荣誉与清白:“王爷明鑑,我李家虽在商海浮沉,经营著几笔还算体面的生意,但向来秉持正道,从不涉足那些阴诡狡诈、见不得光的勾当。至於那传说中的鬼市,一个充斥著神秘与危险,游离於律法边缘的地下世界,我李承宗確实闻所未闻,更遑论涉足其中。然而,在这繁华而又复杂的杭州城里,若要寻得与鬼市有所瓜葛之人,恐怕除了那以鬼樊楼闻名遐邇、行事诡秘莫测的张家之外,便只剩下那能够神通广大,搞到各种珍稀前朝宝贝的林家了!” 说到此处,李承宗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易子川的脸庞,只见这位平日里沉稳冷静的王爷,在听到“林家”二字时,脸色竟不由自主地沉了下来,黑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夜空,眼中闪过一抹复杂难辨的光芒。 听到林家两字的时候,易子川的脸,不由的黑了几分。 “林叔父女儿便在汴京,王爷想必是认识的!“” 屋內的气氛一时之间变得凝重而紧张,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只留下窗外偶尔传来的夜风轻吟,为这场暗流涌动的对话添上几分不可言喻的诡譎。 离开李府时,天色已近黎明。秦苍忍不住道:“王爷,李承宗真的不知情?” 易子川摇头:“应当是不知情的,若是知道的话,他不会回答的这么干脆!” “那我们要不要去找夏小姐帮忙!” 易子川目光微沉:“不要把她牵扯进来!” “那接下来……” “等十五。”易子川抬头望向渐亮的天际,眸中寒光一闪,“既然他们每月十五才『接新茶』,那我们就去会会这位『玖爷』。” 远处,晨雾渐散,而真正的黑暗,才刚刚开始。 第214章 十五 马蹄声渐渐远去,易子川与秦苍的身影逐渐消失在了长街的尽头 静謐的长街,临近河畔的听雅阁里,二楼的轩窗便被一双纤长白皙的手,轻轻推开。 夏简兮倚在窗边,一身利落的水蓝色劲装,乌髮仅用一根素银簪松松挽起,几缕髮丝垂在颊边,更衬得她眉眼明艷,大约是一夜未眠,平日里向来清冷的眉眼间,隱约还带著几分睏倦。 她的目光落在远处那几乎融入晨靄的背影,直到他们拐过街角,彻底不见。 她的贴身侍女时薇正巧端著一盏刚沏好的龙井进来,见状轻声道:“小姐,王爷他们可是走远了?” 夏简兮接过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温热的杯壁,视线依旧望著空荡的街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嗯,听晚那里,可有消息了?” 就在夏简兮话音刚落的那个瞬间,时薇身后的门被缓缓推开,身上还沾著晨露的听晚快步走了进来:“李家那边送了消息过来,说是李老爷没答应!” 时薇不由诧异:“没答应?那李家主怎么敢的,那可是摄政王,他就不怕得罪了他?” “他当然怕,但是他很聪明!”夏简兮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眼底带著瞭然,“李家的这位向来小心谨慎,得罪了摄政王,只要没有名目,朝廷就不会轻易动他,可若是得罪里黑市里的老鼠,那指不定天还没亮,他的脑袋就分家了!” “那李承宗既不敢得罪王爷,更不敢沾惹鬼市这潭浑水,把皮球踢得乾乾净净!”听晚冷哼了一声,“他不仅说自家与那鬼市没有半点交涉,还特意『好心』地提醒王爷,可以去找林家帮忙!” “林家?”时薇立刻反应过来,担忧地看著自家小姐,“那王爷他……” “他?”夏简兮哼了一声,將茶盏重重搁在窗欞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他寧可孤身一人去闯那龙潭虎穴,也不会来找我的,除非,他根本找不到那里!” 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涌上心头。 易子川深夜去李家求援,虽在她意料之中,毕竟杭州地界上,李家是除张家外最可能知晓鬼市內情的,但得知他果然碰了壁,甚至被李承宗用“林家”来搪塞,夏简兮心里还是像堵了块石头。她气李承宗的老奸巨猾,更气易子川那该死的、深入骨髓的骄傲和固执! “小姐,那我们现在……”时薇小心翼翼地问。 夏简兮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 她看著楼下河道上开始甦醒的舟楫,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而坚定。 “他查他的鬼市,我查我的线索。”她转身,语气不容置疑,“李承宗说不知道鬼市?鬼话连篇!李家在江南经营这么多年,根深蒂固,若说对鬼市一无所知,打死我也不信,他不过是怕引火烧身,想置身事外罢了。” “时薇,”她吩咐道,“动用我们所有的暗线,重点盯著李家!特別是李承宗和他那几个心腹掌柜的动向,还有李家那些看似寻常、但利润高得蹊蹺的商路。李承宗越是急著撇清,就越说明他心里有鬼!易子川走不通的路,我来走!我倒要看看,这杭州城的水底下,到底藏著多少见不得光的鱼虾!” 她的目光投向远方渐渐被朝霞染红的天空,仿佛要穿透那绚丽的云层,直视其下隱藏的污浊与阴谋。易子川选择独自面对危险,她却偏要撕开这看似平静的帷幕。杭州这场戏,她夏简兮,绝不会只做个看客! 接下来的日子,杭州城表面风平浪静,暗地里却涌动著无形的暗流。 易子川一行並未閒著。 他们如幽灵般穿梭於杭州城的大街小巷、茶楼酒肆,不动声色地收集关於“十五”、“接新茶”的蛛丝马跡。 信息零碎而隱晦:城西破败的龙王庙附近,每月十五前后总有生面孔的“茶商”出没;运河废弃的旧码头,偶尔会在深夜传来不同寻常的卸货声;一些看似不起眼的茶庄,帐目流水在十五前后会诡异地激增……线索逐渐匯聚,指向同一个模糊的坐標——城南郊外,一片被当地人称为“乱坟岗”的荒凉之地。 终於,十五月圆之夜来临。 天空无星无月,浓重的乌云低低压著,空气黏腻潮湿,酝酿著一场暴雨。子时刚过,易子川与秦苍已换了装束。两人身著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头戴宽檐斗笠,脸上沾了刻意抹上的煤灰,腰背微躬,儼然是常年奔波劳碌的底层脚夫模样。唯有易子川那双掩在斗笠阴影下的眼睛,锐利如鹰隼,在黑暗中捕捉著一切异动。 他们避开官道,沿著荒草丛生的小径,悄无声息地潜向“乱坟岗”。离得近了,一股混杂著腐烂草木和劣质薰香的怪异气味扑面而来。四周死寂得可怕,只有夜梟偶尔发出的悽厉鸣叫,更添阴森。远处,几点微弱的、仿佛鬼火般的灯笼光芒在黑暗中摇曳。 “王爷,有暗哨。”秦苍压低声音,示意前方几处看似凌乱的坟包后,有人影晃动。 易子川微微頷首,打了个手势。两人如同融入夜色的壁虎,利用地形和阴影,极其缓慢而精准地移动,绕开了几处明暗哨卡,终於抵达了那片灯笼光晕笼罩的边缘地带。 眼前的景象让见多识广的秦苍也倒吸一口凉气。 这哪里是乱坟岗? 分明是一个依託著天然洼地和乱石堆砌出的巨大地下集市入口! 入口处仅容两人並行,被几块刻著诡异符咒的巨石遮掩著,若非靠近,极难发现。 洞口上方悬掛著几盏惨白的人皮灯笼,灯笼上绘著扭曲的鬼脸,在风中轻轻摇晃,映照著洞口进进出出、形形色色的人影。 这些人大多如他们一般乔装改扮,帽檐压得极低,步履匆匆,彼此间毫无交流,只有低沉的、如同暗號般的简短话语偶尔响起。 “新茶到了么?” 第215章 自寻死路 “老地方,验货。” “南边的『青蚨』要多少?” 空气中瀰漫著压抑的紧张和贪婪的气息。 易子川和秦苍混在几个同样打扮的“脚夫”身后,学著他们的样子,低头敛目,向洞口走去。洞口站著两个身材异常魁梧、脸上带著可怖刀疤的守卫,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视著每一个进入的人。 “站住。”一个守卫伸出粗壮的胳膊拦住他们,声音嘶哑,“哪来的?面生得很。” 秦苍立刻上前半步,佝僂著背,用带著浓重外地口音的官话赔笑道:“两位大哥,小的们是北边来的,听说这边十五有『好茶』出,想来碰碰运气,寻点稀罕物什回去换口饭吃。”他一边说,一边极其隱蔽地將一小块沉甸甸的碎银塞进守卫手心。 守卫掂了掂银子,冰冷的目光在易子川和秦苍身上来回扫视,尤其在易子川身上停留了片刻。易子川始终低著头,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沾著灰土的下頜线,看起来木訥而疲惫。但他的脊背线条在粗布衣衫下依旧挺直,隱隱透出一种与装扮不符的、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进去吧。”守卫最终挪开了手臂,声音依旧冰冷,“管好眼睛和嘴巴,不该看的別看,不该问的別问。否则……”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眼中凶光毕露。 “是是是,多谢大哥提点!”秦苍连声应著,拉著易子川快步走入洞口。 一股混合著土腥、霉味、劣质脂粉、草药以及血腥气的复杂气味瞬间涌入鼻腔。 洞內远比想像中开阔,仿佛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被人工开凿、拓宽。 无数盏人皮灯笼高低错落地悬掛著,將整个空间映照得光影幢幢,如同森罗鬼域。狭窄的通道两旁挤满了各式各样的“摊位”,却无寻常集市的喧闹叫卖。 摊主大多沉默地坐在阴影里,面前铺著骯脏的油布,上面摆放的东西令人心惊肉跳:沾著暗红血渍的前朝兵器、泛著幽光的诡异矿石、装在琉璃瓶里蠕动的毒虫、书写著禁术的残破古籍、甚至还有几笼子眼神呆滯、显然被药物控制的孩童……买家们如同游魂般在摊位间穿梭,交易在极低的气音和简单的手势中迅速完成。 易子川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角落,將所见的一切牢牢刻入脑海。这里果然是个藏污纳垢的法外之地,张家的触角,恐怕早已深深扎根於此。他的目標很明確——找到那个负责“接新茶”的核心人物,以及“新茶”的来源。 他们隨著人流,谨慎地向洞穴深处移动。越往里走,守卫越森严,出现的“货物”也愈髮禁忌和昂贵。在一个相对宽敞、由巨大钟乳石围成的“广场”边缘,他们终於看到了目標。 那里搭著一个简陋的木台,台上坐著一位鬚髮皆白、面容枯槁的老者。 他穿著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闭目养神,仿佛与周围的污秽格格不入。 (请记住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木台前站著两个气息沉稳、眼神锐利的护卫。老者身前空无一物,但不断有人上前,恭敬地递上一个小巧的锦囊或木盒,然后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老者有时会微微点头,示意护卫收下;有时则眼皮都不抬一下,来人便只能悻悻退走。 “『接新茶』的。”秦苍用几不可闻的气音说道。 易子川点点头。 这老者看似风烛残年,但能坐镇鬼市核心交易环节,绝非等閒。他示意秦苍留在外围警戒,自己则调整了一下呼吸,压低了斗笠,朝著那木台走去。 他学著其他人的样子,走到台前,並未立刻拿出任何东西,只是微微躬身,用刻意改变的沙哑嗓音道:“老丈安好,久闻『新茶』名贵,特来求购。” 一直闭目的老者,眼皮缓缓掀开了一道缝隙。 那是一双异常清亮、锐利得如同寒潭深水的眼睛,与他枯槁的外表形成鲜明对比。他的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易子川身上,仿佛要穿透那层粗布和偽装,直抵灵魂深处。 空气仿佛凝固了。周围的嘈杂似乎瞬间远去。 老者盯著易子川看了足足有十几息,嘴角忽然扯出一个极其细微、难以捉摸的弧度,像是嘲讽,又像是洞悉一切的悲悯。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低语,直接送入易子川耳中:“汴京城的贵人,这『新茶』……怕是您消受不起。这鬼市的浑水,也非您该趟之处,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吧。莫要自寻死路!” 话音落下的瞬间,易子川瞳孔骤然收缩! 身份暴露了! 他身后的秦苍瞬间绷紧了全身肌肉,右手已悄然按在了藏在腰间的短刀上。木台旁那两个护卫的眼神也瞬间变得如同淬毒的匕首,牢牢锁定了易子川,一股无形的杀意瀰漫开来。 昏惨惨的灯笼光下,易子川缓缓抬起了头。 斗笠的阴影依旧遮盖著他的眉眼,只露出紧抿的薄唇,勾勒出一道冰冷至极的弧度。他没有惊慌,也没有立刻发作,只是静静地看著台上那位仿佛看穿一切的老者。 地下鬼市的喧囂似乎在这一刻彻底消失,只剩下人皮灯笼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以及无声对峙中那令人窒息的张力。 老者枯槁的手指在破旧的袍袖下,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就在老者枯手即將扯动机关绳的剎那,洞穴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拦住他们!“老者厉喝尚未落地,十余骑玄甲骑士已衝破重重关卡。为首之人手持青铜虎符,所过之处守卫纷纷退避——那是夏家军的標记! 易子川突然被人拽住手腕向后拖去。 他反手要劈,却在闻到那股淡淡的沉水香时猛然僵住,转头对上一双映著灯笼火光的杏眼,面纱下传来刻意压低的声音:“王爷当心些,要是伤到了我,我父亲可不会饶了你!“ “夏简兮?你怎么......“ “上马再说!“夏简兮將一块温热的玉牌塞进他手里。 触到牌面上“夏“字刻痕的瞬间,易子川突然明白过来,这是夏家驻扎在杭州城的暗哨。 第216章 无从下手 很快,夏语若便快步走了进来,她与舞女擦肩而过,眼中闪过鄙夷,但是很快他就又换上了那副让人怜惜的乖巧模样:“兰辞哥哥!” 贺兰辞依旧半靠在软塌上,只是眼里的不耐被宠溺尽数替代:“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不怕被你母亲知道?” “族里的人又来闹了,父亲和母亲因为这件事情大吵了一架,他们现在都在慪气,哪有功夫来管我!”夏语若说著,在贺兰辞面前坐下,“我同他们说,我去外头逛逛,母亲心里烦闷,难得的没有盘问我,我担心侯爷的事情,知道你在这里,就来看看你!” “我有什么可担心的,这点小事我还能处理不了吗?”贺兰辞一边说著,一边起身给夏语若倒了一杯茶水,“满头大汗的,喝点茶润润嗓子!”低声 夏语若笑著接过:“还是兰辞哥哥疼我!” “你刚才说你们族里的人又来找你们闹了,是怎么回事?”贺兰辞在夏语若面前坐好,轻声问道。 “还不是夏简兮!”夏语若说著有些生气的將茶杯放在了桌子上,“之前,我母亲不甘心永安王府的婚事就这么被退掉了,就专门派人去了一趟宗族,將这件事情同宗族里的长辈们说了一嘴,想著就是可以让那些长辈来闹一闹,到时候,这门婚事左右还是会落到我头上来的,谁曾想……” 夏语若很是委屈的嘆了口气。 贺兰辞瞧她这副模样心疼的紧:“那夏简兮实在是豁得出去,当著那么多人的面可以把守宫砂露出来,也真是不知所谓!” “谁说不是呢?现在他们將军府借著这个名义不再给宗族补助,就连那处宅院都要收回去,那些宗族怎么可天天到我们家来闹,说到底他们还不是欺软怕硬,有这个本事怎么不去將军府闹!”夏语若说著还有些气愤的蹬了一下脚。 “不过是些小事,怎么值得你这般生气?”贺兰辞瞧著夏语若这幅模样,只觉得可爱,连带著心中的那股憋闷也消散了许多。 “我只是觉得不甘,兰辞哥哥帮我想了那么多的法子,就是为了可以让我嫁到永安王府,可是到头来,那夏简兮寧可毁了这桩婚事,也不肯让给我,实在恶毒。”夏语若气恼的很,说著说著竟然红了眼,“兰辞哥哥,你说,我是不是真的不配嫁给木泽哥哥啊,可是我真的很在乎他……” 贺兰辞眼中的光有一瞬间的暗淡,但是很快他便收拢了心情,低声安慰道:“怎么会呢,语若妹妹是这天底下最好的女子,哪有配不上別人的说法,你放心,我总有办法让你得偿所愿!” 夏语若睁著一双湿漉漉的眼睛,一瞬不瞬的盯著面前的贺兰辞:“我家现在被那些宗祠的人闹著,早就乱套了,只怕我等不到得偿所愿就被那些豺狼虎豹给生吞活剥了!” “傻丫头,那些宗祠里的人想要的无非就是银钱,他们一直把自己定为夏氏的长辈,隨著年头上来便忘了自己的身份,真当自己是个东西了!”贺兰辞冷笑,“其实,他们说到底不过就是一些依附著將军府生存的杂草吧,若是觉得烦了可以直接拔乾净,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这些杂草虽然看起来没什么用,但是若是点上一把火,也是可以烧掉整个將军府的。”贺兰辞看著夏语若,冷笑一声。 “啊?”夏语若有些茫然的看著贺兰辞,“什么叫做点上一把火?” “这些与你没有什么关係,你不要去管!”贺兰辞伸出手摸了摸夏语若的头,“你就该一辈子平安和顺的过著,这些骯脏的东西,与你无关!” 夏语若依旧是一脸茫然,可就是这副模样,总让贺兰辞心动:“你放心我会让你高高兴兴的嫁给康木泽!” “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一直都有些沮丧的夏语若,立刻就露出了笑容,连带著眼角都满是笑意。 贺兰辞看著他的笑容,突然想起年少时那个坐在鞦韆上女童,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他就知道,自己要一辈子守护那个单纯的笑容。 “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说我的事,倒是兰辞哥哥你,我听过,那个活阎王开口问你要了很多银子!”夏语若一边说著一边从怀里掏出来一个包袱,“这里都是我从小到大所有攒著的首饰,虽然可能不大值钱,但是,我也想帮帮你!” 贺兰辞看著面前的包裹,里面零零碎碎的都是手鐲,耳环,最值钱的也只是一个金釵。 贺兰辞看著包裹里面的东西只觉得心中酸涩,明明夏语若也是夏家的女儿,可她竟然只有这么一点首饰,而夏简兮,却有一栋日进斗金的兰香楼。 越是这般想,贺兰辞便越觉得夏简兮该死,若是没有她,这些东西合该就是语若的。 贺兰辞强压住心中的怒意,收好夏语若的包裹:“哪里用得著你的这些东西啊!他的確是问我要了一些赎金,但是还不至於要沦落到让你替我变卖首饰的地步!” 夏语若眼巴巴的看著贺兰辞:“真的?” “当然是真的了,从小到大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贺兰辞轻笑,“把你的这些东西收好!” “你莫要骗我才是,若是骗我,我以后可都不理你了!” “骗你我就是小狗!” 夏语若还想说些什么,身旁的婢女突然低声提醒道:“小姐,我们出来已经有些时辰了,得赶紧回去了!” “好吧!”夏语若颇有些恋恋不捨的起身,“那兰辞哥哥,我,我改日再来看你!” “好,路上小心!” 站在一旁的兰亭,淡淡的看著逐渐远去的夏语若,他时常看不明白,贺兰辞明明心黑手狠,可为什么在面对夏语若的时候,总是格外的温柔,就好像这世界上所有的例外都是夏语若。 贺兰辞发现兰亭在发呆,冷不丁的问道:“想什么呢?” 第217章 你威胁我? 先帝死的早,没能发现夏茂山是个恋爱脑,可新帝活到了现在,他可比任何人都希望,夏茂山跟夏夫人可以白头偕老。 毕竟,一个没有儿子还恋爱脑的武將,那他可就是想怎么用就怎么用,都不用担心人家拿了兵权就想谋反了。 想当初,先帝本就是为了分割將军府的兵权,才会保下这个媒,想在夏简兮成婚以后,削弱將军府得兵权,以嫁妆的形式转到永安王府的手上。 可现如今,皇帝根本没必要这么做,毕竟,现如今的永安王,要本事没本事,要能力没能力,而且,还与新帝有芥蒂,皇帝是疯了,才非要將这一半的兵权给到永安王。 前世的夏语若之所以可以那么顺利的带走原本就应该属於她的兵符,是因为那个时候的將军府,都沉浸在她被人掳走的悲痛之中。 就连新帝,也忙著收拾那些害死太妃的逆党,没能想的起来这半块兵符,这才被夏语若钻了空子。 2 夏茂山看著已经涨红了脸的三叔公,隨后看向易子川,低声说道:“还请王爷进內院休息片刻,微臣有点家事要处理一下!” 易子川虽然笑话看戏,但也懂给人留顏面,从善如流的起身,端著手里那盏刚喝了一口的茶,跟著下人便入了內院。 易子川前脚刚出堂屋,后脚,便听到夏茂山带著怒意的叱骂:“六亲不认的难道不是三叔公你们……” 將军府的人都在堂屋挤著,內院除了一个奉茶的小丫头,空空荡荡的,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夏简兮才掀了帘子走了进来,却正好瞧见站在画像前认真瞧著的易子川:“娘亲担心冷落了王爷,特地让我来看看,没想到王爷一个人在这里,还挺会找乐子的!” “夏小姐的伤可是好些了?”易子川看著走进来的夏简兮,冷不丁的问道。 夏简兮先是一愣,隨后笑著应下:“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多亏了太后娘娘派来的御医!” 易子川微微偏头看了一眼夏简兮,隨后轻笑一声:“夏家的族亲都闹成那副样子了,也不见夏小姐著急,夏小姐还真是沉得住气啊!” “王爷这不就带著圣旨来了嘛!”夏简兮笑了笑,隨后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船到桥头自然直,有些事情,急是急不得的!” 易子川微微挑眉:“夏小姐,你似乎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遭?” 夏简兮接过听晚递过来的茶汤,轻轻的吹了吹浮沫,隨后笑道:“当一个人的力量不足以撼动某些权势的时候,只要將矛盾放大,损害到所有人的利益,那某些权势,就会成为眾矢之的!” “矛盾放大?” “我外祖父曾经跟我说过一个故事!”夏简兮看著手中的茶汤,轻声说道,“他早年是贩茶发家的,没有自己的码头,就总要受码头的束缚,那个时候,码头的主家眼红他赚得多,就翻倍抽他的利,我外祖父吃了大亏,心有不甘,便半夜在码头贴了告示,告诉所有人码头要翻倍抽利,主家一下子就得罪了所有的商户,商户联起手来要换码头,没办法,主家只得认栽!” “你外祖父是个生意人!”易子川听明白了夏简兮的话,只是忍不住好奇,“那你就不怕,他们联手,最后吃亏的,是你们?” 夏简兮冷笑:“可是,我们虽然是主家,但他们並不是商户,我们將军府,从来不受制於人!只是有些人,被喊了几声长辈,兄弟,就忘了自己真正的身份!” 3 永昌侯老夫人去寧远侯府吃了周岁宴,却在回府的路上摔成瘫子的消息,当天夜里,就传到了寧远侯夫人的耳朵里。 逗弄著宝贝孙子的寧远侯夫人在听到这个消息以后,不由皱紧了眉头:“什么叫做来我们府上吃了周岁宴,回去就摔成了瘫子?难不成,还是我们府上的菜给她吃成瘫子的不成?” 坐在一旁的少夫人看了一眼自家婆母,隨后低声说道:“早知道这永昌侯府是这个做派,一开始就不该请她们来!” 寧远侯夫人冷冷得看了一眼少夫人,隨后开口道:“不管她们是什么做派,永昌侯府在一日,咱们家的宴席,就得去请她们来,这是规矩!” 少夫人噤了声,不敢再说什么。 寧远侯夫人见少夫人脸色难看,將手里的孩子交付给乳娘,隨后走到她身边坐下:“我知你气那老虔婆闹了你孩子的周岁宴,但你日后是要管家的人,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就坏了规矩!” 少夫人低下头,掩藏住微微泛红的眼睛:“知道了,母亲!” “等天亮,便派人送些药材补品过去,虽然她摔成了瘫子,是她罪有应得,但是我们侯府的礼数得做到位!”寧远侯夫人拍了拍少夫人的手,“” 很快就传遍了整个汴京, 很快,便有一个穿著衙役服饰的瘦小男人走了过来:“人已经救过来了,只是还在昏迷,短则半日,多则七日,好在我们赶来的及时,不然就是扁鹊在世也无能为力了!” “辛苦姜大夫了!”秦苍低声道谢,“接下来这几日还要让姜大夫多多留心,王爷特地交代了,千万不能让她死了!” “放心吧,我会尽力!”秦苍点了点头,隨后对身边的人交代道,“送姜大夫回去吧,一路上小心,不要被人跟上了!” “是!” 易子川用一具假尸体换下了玉婷的命,虽然他不能確定自己是不是能从她身上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但是他很清楚的知道玉婷现在还不能死,起码不能就这样死在他的大理寺。 秦苍来回话的时候,易子川刚刚顶著两个硕大的黑眼圈从书房里出来,见到秦苍回来,便开口道:“人可是救下了?” “受了伤,但是心里无忧。”秦苍低声回道,“多亏王爷神机妙算,不然,那玉婷只怕已经去见阎王爷了!” 第218章 茶庄 很快,夏语若便快步走了进来,她与舞女擦肩而过,眼中闪过鄙夷,但是很快他就又换上了那副让人怜惜的乖巧模样:“兰辞哥哥!” 贺兰辞依旧半靠在软塌上,只是眼里的不耐被宠溺尽数替代:“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不怕被你母亲知道?” “族里的人又来闹了,父亲和母亲因为这件事情大吵了一架,他们现在都在慪气,哪有功夫来管我!”夏语若说著,在贺兰辞面前坐下,“我同他们说,我去外头逛逛,母亲心里烦闷,难得的没有盘问我,我担心侯爷的事情,知道你在这里,就来看看你!” “我有什么可担心的,这点小事我还能处理不了吗?”贺兰辞一边说著,一边起身给夏语若倒了一杯茶水,“满头大汗的,喝点茶润润嗓子!” 夏语若笑著接过:“还是兰辞哥哥疼我!” “你刚才说你们族里的人又来找你们闹了,是怎么回事?”贺兰辞在夏语若面前坐好,轻声问道。 “还不是夏简兮!”夏语若说著有些生气的將茶杯放在了桌子上,“之前,我母亲不甘心永安王府的婚事就这么被退掉了,就专门派人去了一趟宗族,將这件事情同宗族里的长辈们说了一嘴,想著就是可以让那些长辈来闹一闹,到时候,这门婚事左右还是会落到我头上来的,谁曾想……” 夏语若很是委屈的嘆了口气。 贺兰辞瞧她这副模样心疼的紧:“那夏简兮实在是豁得出去,当著那么多人的面可以把守宫砂露出来,也真是不知所谓!” “谁说不是呢?现在他们將军府借著这个名义不再给宗族补助,就连那处宅院都要收回去,那些宗族怎么可天天到我们家来闹,说到底他们还不是欺软怕硬,有这个本事怎么不去將军府闹!”夏语若说著还有些气愤的蹬了一下脚。 “不过是些小事,怎么值得你这般生气?”贺兰辞瞧著夏语若这幅模样,只觉得可爱,连带著心中的那股憋闷也消散了许多。 “我只是觉得不甘,兰辞哥哥帮我想了那么多的法子,就是为了可以让我嫁到永安王府,可是到头来,那夏简兮寧可毁了这桩婚事,也不肯让给我,实在恶毒。”夏语若气恼的很,说著说著竟然红了眼,“兰辞哥哥,你说,我是不是真的不配嫁给木泽哥哥啊,可是我真的很在乎他……” 贺兰辞眼中的光有一瞬间的暗淡,但是很快他便收拢了心情,低声安慰道:“怎么会呢,语若妹妹是这天底下最好的女子,哪有配不上別人的说法,你放心,我总有办法让你得偿所愿!” 夏语若睁著一双湿漉漉的眼睛,一瞬不瞬的盯著面前的贺兰辞:“我家现在被那些宗祠的人闹著,早就乱套了,只怕我等不到得偿所愿就被那些豺狼虎豹给生吞活剥了!” “傻丫头,那些宗祠里的人想要的无非就是银钱,他们一直把自己定为夏氏的长辈,隨著年头上来便忘了自己的身份,真当自己是个东西了!”贺兰辞冷笑,“其实,他们说到底不过就是一些依附著將军府生存的杂草吧,若是觉得烦了可以直接拔乾净,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这些杂草虽然看起来没什么用,但是若是点上一把火,也是可以烧掉整个將军府的。”贺兰辞看著夏语若,冷笑一声。 “啊?”夏语若有些茫然的看著贺兰辞,“什么叫做点上一把火?” “这些与你没有什么关係,你不要去管!”贺兰辞伸出手摸了摸夏语若的头,“你就该一辈子平安和顺的过著,这些骯脏的东西,与你无关!” 夏语若依旧是一脸茫然,可就是这副模样,总让贺兰辞心动:“你放心我会让你高高兴兴的嫁给康木泽!” “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一直都有些沮丧的夏语若,立刻就露出了笑容,连带著眼角都满是笑意。 贺兰辞看著他的笑容,突然想起年少时那个坐在鞦韆上女童,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他就知道,自己要一辈子守护那个单纯的笑容。 “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说我的事,倒是兰辞哥哥你,我听过,那个活阎王开口问你要了很多银子!”夏语若一边说著一边从怀里掏出来一个包袱,“这里都是我从小到大所有攒著的首饰,虽然可能不大值钱,但是,我也想帮帮你!” 贺兰辞看著面前的包裹,里面零零碎碎的都是手鐲,耳环,最值钱的也只是一个金釵。 贺兰辞看著包裹里面的东西只觉得心中酸涩,明明夏语若也是夏家的女儿,可她竟然只有这么一点首饰,而夏简兮,却有一栋日进斗金的兰香楼。 越是这般想,贺兰辞便越觉得夏简兮该死,若是没有她,这些东西合该就是语若的。 贺兰辞强压住心中的怒意,收好夏语若的包裹:“哪里用得著你的这些东西啊!他的確是问我要了一些赎金,但是还不至於要沦落到让你替我变卖首饰的地步!” 夏语若眼巴巴的看著贺兰辞:“真的?” “当然是真的了,从小到大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贺兰辞轻笑,“把你的这些东西收好!” “你莫要骗我才是,若是骗我,我以后可都不理你了!” “骗你我就是小狗!” 夏语若还想说些什么,身旁的婢女突然低声提醒道:“小姐,我们出来已经有些时辰了,得赶紧回去了!” “好吧!”夏语若颇有些恋恋不捨的起身,“那兰辞哥哥,我,我改日再来看你!” “好,路上小心!” 站在一旁的兰亭,淡淡的看著逐渐远去的夏语若,他时常看不明白,贺兰辞明明心黑手狠,可为什么在面对夏语若的时候,总是格外的温柔,就好像这世界上所有的例外都是夏语若。 贺兰辞发现兰亭在发呆,冷不丁的问道:“想什么呢?” 兰亭先是一愣,隨后实话实说:“我只是在想为什么公子只有在面对夏二小姐的时候,格外温柔!” 贺兰辞突然沉默,良久以后,才说道:“找个时间,帮我约见一下夏家宗祠的族长!” 第219章 再来 先帝死的早,没能发现夏茂山是个恋爱脑,可新帝活到了现在,他可比任何人都希望,夏茂山跟夏夫人可以白头偕老。 毕竟,一个没有儿子还恋爱脑的武將,那他可就是想怎么用就怎么用,都不用担心人家拿了兵权就想谋反了。 想当初,先帝本就是为了分割將军府的兵权,才会保下这个媒,想在夏简兮成婚以后,削弱將军府得兵权,以嫁妆的形式转到永安王府的手上。 可现如今,皇帝根本没必要这么做,毕竟,现如今的永安王,要本事没本事,要能力没能力,而且,还与新帝有芥蒂,皇帝是疯了,才非要將这一半的兵权给到永安王。 前世的夏语若之所以可以那么顺利的带走原本就应该属於她的兵符,是因为那个时候的將军府,都沉浸在她被人掳走的悲痛之中。 就连新帝,也忙著收拾那些害死太妃的逆党,没能想的起来这半块兵符,这才被夏语若钻了空子。 2 夏茂山看著已经涨红了脸的三叔公,隨后看向易子川,低声说道:“还请王爷进內院休息片刻,微臣有点家事要处理一下!” 易子川虽然笑话看戏,但也懂给人留顏面,从善如流的起身,端著手里那盏刚喝了一口的茶,跟著下人便入了內院。 易子川前脚刚出堂屋,后脚,便听到夏茂山带著怒意的叱骂:“六亲不认的难道不是三叔公你们……” 將军府的人都在堂屋挤著,內院除了一个奉茶的小丫头,空空荡荡的,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夏简兮才掀了帘子走了进来,却正好瞧见站在画像前认真瞧著的易子川:“娘亲担心冷落了王爷,特地让我来看看,没想到王爷一个人在这里,还挺会找乐子的!” “夏小姐的伤可是好些了?”易子川看著走进来的夏简兮,冷不丁的问道。 夏简兮先是一愣,隨后笑著应下:“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多亏了太后娘娘派来的御医!” 易子川微微偏头看了一眼夏简兮,隨后轻笑一声:“夏家的族亲都闹成那副样子了,也不见夏小姐著急,夏小姐还真是沉得住气啊!” “王爷这不就带著圣旨来了嘛!”夏简兮笑了笑,隨后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船到桥头自然直,有些事情,急是急不得的!” 易子川微微挑眉:“夏小姐,你似乎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遭?” 夏简兮接过听晚递过来的茶汤,轻轻的吹了吹浮沫,隨后笑道:“当一个人的力量不足以撼动某些权势的时候,只要將矛盾放大,损害到所有人的利益,那某些权势,就会成为眾矢之的!” “矛盾放大?” “我外祖父曾经跟我说过一个故事!”夏简兮看著手中的茶汤,轻声说道,“他早年是贩茶发家的,没有自己的码头,就总要受码头的束缚,那个时候,码头的主家眼红他赚得多,就翻倍抽他的利,我外祖父吃了大亏,心有不甘,便半夜在码头贴了告示,告诉所有人码头要翻倍抽利,主家一下子就得罪了所有的商户,商户联起手来要换码头,没办法,主家只得认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 “你外祖父是个生意人!”易子川听明白了夏简兮的话,只是忍不住好奇,“那你就不怕,他们联手,最后吃亏的,是你们?” 夏简兮冷笑:“可是,我们虽然是主家,但他们並不是商户,我们將军府,从来不受制於人!只是有些人,被喊了几声长辈,兄弟,就忘了自己真正的身份!” 3 永昌侯老夫人去寧远侯府吃了周岁宴,却在回府的路上摔成瘫子的消息,当天夜里,就传到了寧远侯夫人的耳朵里。 逗弄著宝贝孙子的寧远侯夫人在听到这个消息以后,不由皱紧了眉头:“什么叫做来我们府上吃了周岁宴,回去就摔成了瘫子?难不成,还是我们府上的菜给她吃成瘫子的不成?” 坐在一旁的少夫人看了一眼自家婆母,隨后低声说道:“早知道这永昌侯府是这个做派,一开始就不该请她们来!” 寧远侯夫人冷冷得看了一眼少夫人,隨后开口道:“不管她们是什么做派,永昌侯府在一日,咱们家的宴席,就得去请她们来,这是规矩!” 少夫人噤了声,不敢再说什么。 寧远侯夫人见少夫人脸色难看,將手里的孩子交付给乳娘,隨后走到她身边坐下:“我知你气那老虔婆闹了你孩子的周岁宴,但你日后是要管家的人,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就坏了规矩!” 少夫人低下头,掩藏住微微泛红的眼睛:“知道了,母亲!” “等天亮,便派人送些药材补品过去,虽然她摔成了瘫子,是她罪有应得,但是我们侯府的礼数得做到位!”寧远侯夫人拍了拍少夫人的手,“” 很快就传遍了整个汴京, 很快,便有一个穿著衙役服饰的瘦小男人走了过来:“人已经救过来了,只是还在昏迷,短则半日,多则七日,好在我们赶来的及时,不然就是扁鹊在世也无能为力了!” “辛苦姜大夫了!”秦苍低声道谢,“接下来这几日还要让姜大夫多多留心,王爷特地交代了,千万不能让她死了!” “放心吧,我会尽力!”秦苍点了点头,隨后对身边的人交代道,“送姜大夫回去吧,一路上小心,不要被人跟上了!” “是!” 易子川用一具假尸体换下了玉婷的命,虽然他不能確定自己是不是能从她身上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但是他很清楚的知道玉婷现在还不能死,起码不能就这样死在他的大理寺。 秦苍来回话的时候,易子川刚刚顶著两个硕大的黑眼圈从书房里出来,见到秦苍回来,便开口道:“人可是救下了?” “受了伤,但是心里无忧。”秦苍低声回道,“多亏王爷神机妙算,不然,那玉婷只怕已经去见阎王爷了!” 易子川想起自己收到的那条手帕,顿了顿,隨后说道:“昨天夜里我通宵了一整晚,看完了赌坊所有的帐簿,他们的帐簿做的非常的有学问,没点本事,怕是都看不出来帐簿里的异样 第220章 拍卖 金凤步摇最终以八百两黄金被二楼一位声音沙哑的客人拍走。 紧接著的几件拍品,或是前朝失传的名家孤品字画,或是產自西域的硕大夜明珠,件件价值连城,引得场內竞价声此起彼伏,空气中瀰漫著金钱与欲望蒸腾出的燥热。 易子川始终静默如山,目光锐利如鹰隼,穿透单向琉璃,审视著每一个举牌的身影,分析著他们的姿態、语气,乃至面具下眼神的细微变化。夏简兮也屏息凝神,手中的乌木摺扇停止了把玩,静静搁在膝上,指尖微微发白。 拍卖师金雀儿般的嗓音带著蛊惑人心的韵律,一件件拍品被展示、竞价、落槌。时间在香料的氤氳和金幣的碰撞中流逝,那角落里蒙著黑布的长条形盒子,却始终不见踪影。 就在场內气氛因一串传说能延年益寿的深海血珊瑚珠而推向又一个高潮时,易子川的瞳孔骤然一缩。 两名影子卫无声地移动,如同暗影流淌,將那个不起眼角落里的长条形黑布盒子小心翼翼地抬上了拍卖台。 盒子是普通的阴沉木所制,没有任何雕饰,陈旧,甚至边角有些磨损,与之前那些珠光宝气的拍品格格不入,透著一股沉甸甸的死气。 “终於来了。”夏简兮的声音在面具后压得极低,带著一丝紧绷的兴奋。 金雀拍卖师脸上的笑容似乎也收敛了几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诸位贵宾,接下来这件拍品,有些…特殊。”她涂著艷丽蔻丹的手指轻轻拂过那陈旧的黑木盒盖,並未打开,“此物,乃一位已故『大人』的遗物,內中所藏,非金非玉,而是一匣…文书。” “文书”二字出口,场內的气氛陡然一变。先前那种浮华的喧囂如同潮水般退去,空气骤然凝固。 无数道目光,贪婪的、惊疑的、恐惧的、探究的,如同实质的针,瞬间聚焦在那个毫不起眼的木盒上。 先前慵懒陷在软椅里的身影坐直了,正襟危坐者眼神更加锐利,低声交谈者彻底噤声。 角落里那些如同石雕的影子卫,似乎也绷紧了身体,无形的压力瀰漫开来,几乎让人窒息。 空气中那股冰冷的铁锈味,似乎在这一刻浓郁得化不开,沉沉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来源…恕不便详述。”金雀的声音带著一丝神秘的冰冷,“只知其中內容,或关乎某些…旧事秘辛,分量几何,全凭诸位慧眼,起拍价“黄金,一千两!” “嘶…”场下传来细微的抽气声。 一千两黄金,只为买一个来歷不明、內容未知的旧木匣文书? 这价格本身,就透著诡异和凶险。 短暂的死寂后,竞价开始了。 “一千一百两!”一个坐在散座前排,戴著猛虎面具的壮汉率先开口,声音粗嘎。 “一千三百两!”二楼另一个雅间,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立刻跟上。 “一千五百两!”猛虎面具不甘示弱。 易子川没有动。 夏简兮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扇骨。 他们知道,这只是试探性的开胃菜,真正的竞爭者还未出手。 果然,当价格被猛虎面具抬到一千八百两时,一个低沉、缓慢,仿佛带著金属摩擦般质感的声音,从三楼最深处、光线最为晦暗的一个雅间里响起,透过特製的传声装置,清晰地迴荡在寂静的大厅: “三千两。” 全场譁然! 直接跳价一千二百两! 这已不是竞价,而是赤裸裸的碾压。 猛虎面具沉默了一下,最终颓然坐下,放弃了爭夺。 另一个雅间的声音也消失了。 三千两黄金,足以让绝大多数人望而却步,也足以彰显三楼那人的势在必得和深不可测。 金雀拍卖师似乎对这个价格也有些意外,但她很快恢復了职业性的笑容,目光扫视全场:“三楼甲字贵宾出价三千两!可还有加价的?” 她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易子川和夏简兮所在的雅间方向。 易子川面具后的眼神冰冷如寒潭深渊。 他没有去看三楼那个黑暗的雅间,而是目光锐利地锁定了拍卖台上那个普通的木盒。 三千两? 这价格背后代表的不仅是財富,更是对帐册所载秘密价值的確认,以及买家不惜一切代价掩盖的决心。 他放在膝上的手,食指极其轻微地、几乎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夏简兮一直紧绷的神经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信號。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带著世家公子惯有的漫不经心,透过雅间的扩音装置,清晰地报出了价格:“三千五百两。” 声音不高,却如同在平静的油锅里滴入了一滴水,瞬间炸开!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拍卖师金雀,以及三楼那个黑暗雅间可能存在的视线,齐刷刷地投向易子川他们所在的雅间! “好!乙字雅间的贵宾出价三千五百两!”金雀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拍卖师的本能被点燃了。 三楼的沉默只持续了短短一息。 那个金属摩擦般的声音再次响起,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带著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五千两。” 又是碾压式的跳价! 易子川依旧端坐如山,面具覆盖下,只露出紧抿的薄唇,线条冷硬如刀削。 他仿佛没有听到那骇人的报价,目光依旧死死锁定著拍卖台上的木盒,又仿佛穿透了木盒,看到了里面那本可能浸透鲜血、牵连无数的帐册。 金雀拍卖师也屏住了呼吸,目光灼灼地看向易子川他们的雅间:“三楼甲字贵宾出价…五千两黄金!乙字雅间的贵宾,您,还要加价吗?” 整个天地壹號拍卖场落针可闻。 易子川缓缓抬起了手。 “且慢!” 一个清越、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穿透力的声音,突然从拍卖大厅入口处响起,清晰地盖过了所有的死寂! 所有人,包括拍卖台上的金雀,包括三楼那黑暗雅间的存在,包括雅间內紧绷的易子川和夏简兮,都惊愕地循声望去! 只见入口处,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頎长的身影。 那人同样戴著面具,却並非场內常见的青玉或金饰,而是一张素白如雪的半脸面具,没有任何纹饰,只露出线条优雅的下頜和一双平静得如同古井深潭的眼睛。 他无视了所有或惊疑或戒备的目光,步履从容地向前走了几步,目光直接投向拍卖台上的阴沉木书匣,声音清晰地迴荡在死寂的大厅: “此物,我出一万两。” “黄金。” 第221章 物归原主 一万两黄金! 整个“天地壹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死寂。连呼吸声都仿佛被冻结了。 金雀拍卖师脸上的职业性笑容彻底僵住,涂著艷丽口红的唇微微张著,忘了合拢。 三楼那个黑暗的雅间,更是死一般的沉寂。 所有的目光,都死死钉在那个入口处月白长衫、素白面具的身影上。 他负手而立,在无数道如针似箭的目光中,岿然不动。 短暂的死寂被金雀拍卖师略带颤抖的声音打破,她几乎是本能地、失声喊道:“一…一万两!入口贵宾出价…一万两黄金!” 她的目光慌乱地扫向三楼,又扫向易子川他们的雅间,最后才定在白衣人身上,“甲…甲字贵宾,乙字贵宾,可,可还有加价?” 三楼雅间没有任何回应。 一万两! 此人是谁?目的何在?易子川心头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却无法抓住任何確切的答案。 “鐺!” 金雀拍卖师手中的小金槌带著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重重敲在拍卖台上。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成交!此物归入口贵宾所有!恭喜贵宾!” 没有掌声,没有祝贺。 只有一片压抑到极致的死寂和无数道复杂难言的目光。 就在所有人以为这位神秘的白衣人会亲自上台,或者示意侍者將那价值万金的木匣取走时,他却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再次倒吸一口凉气的举动。 他並未上前,甚至目光都未在拍卖台上多停留一秒。 他只是微微侧首,对著身旁阴影处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一个同样戴著素白面具、身形如同鬼魅般的侍从无声地从他身后的阴影中浮现。 那侍从动作快如闪电,几步便穿过寂静的大厅,无视了所有惊愕的目光,径直走上拍卖台。 他甚至没有看金雀拍卖师一眼,直接俯身,稳稳地捧起了那个陈旧、沉重、散发著不祥气息的阴沉木书匣。 然后,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注视下,这名侍从捧著书匣,目標明確地,一步一步,朝著二楼易子川和夏简兮所在的雅间走去! 侍从的脚步声在死寂的大厅中清晰可闻,每一步都像踩在眾人的心尖上。 无数道视线追隨著他的身影,充满了极致的困惑与惊疑。 为什么?为什么拍下的人不是自己拿走,反而送到那个敢於和甲字贵宾竞价的乙字雅间去?这乙字雅间里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雅间內,夏简兮的心跳如擂鼓,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袖中的短匕,身体微微前倾,进入了戒备状態。 易子川依旧端坐,但放在膝上的手已悄然握紧,袖中冰冷的玉佩几乎要嵌入掌心。他的目光穿透单向琉璃,紧紧盯著那个捧著书匣一步步走近的侍从,以及侍从身后,入口处那个月白长衫、气度卓然的身影。 侍从走到雅间门口,並未敲门,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雕像。 门外传来影子卫冰冷的低喝:“何人?” 显然,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也超出了他们的常规应对。 侍从没有回答,只是双手捧著书匣,微微躬身,姿態恭敬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持。 易子川面具后的薄唇紧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 他沉默了一息,低沉的声音透过雅间內特设的传声装置传出,清晰地迴荡在门外,也间接传入了下方寂静的大厅:“让他进来。” 雅间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隙。 捧著书匣的素白面具侍从侧身而入,动作迅捷无声,如同飘入的一缕轻烟。 他进入雅间后,无视了戒备的夏简兮,径直走到易子川面前,双手將那个陈旧的阴沉木书匣稳稳地、恭敬地呈上。 书匣近在咫尺。那股混合著陈年木料、血腥气、以及纸张霉变的特殊气味,更加清晰地扑面而来,冰冷而粘腻,如同亡者的嘆息,直衝鼻腔。 易子川的目光如冰冷的探针,扫过侍从素白的面具,扫过他捧著书匣的手——那双手指节修长,稳定有力,绝非普通侍从。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方承载著无数秘密与血腥的书匣上。 侍从將书匣轻轻放在易子川面前的紫檀矮几上,发出沉闷的一声轻响。 他並未停留,也未发一言,完成使命后,立刻躬身,无声地倒退著离开了雅间,如同来时一般迅捷而诡秘。 雅间的门再次合拢,隔绝了外面无数道探究的视线。 夏简兮几乎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她猛地看向易子川:“川先生,这……” 易子川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了矮几上的书匣。 就在这时,下方入口处,那个月白长衫的身影再次开口了,他的声音依旧清越温和,透过扩音装置清晰地传遍全场,也清晰地传入易子川的雅间:“此物,物归原主,聊表心意。摄政王殿下,请笑纳。” “轰!” 如果说刚才的一万两黄金是惊雷,那么此刻这句“摄政王殿下”,便如同九天之上的灭世神罚,狠狠劈落在整个“天地壹號”! 死寂被彻底打破,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抑制的、如同海啸般的巨大譁然! “摄政王?!” “易子川?!” “他怎么会在这里?!” “那刚才竞价的…是夏家小姐?!” 无数的惊叫、质疑、恐惧的低吼瞬间爆发,如同沸腾的油锅!三楼那个黑暗的雅间里,猛地传来一声压抑著极致暴怒的、瓷器碎裂的刺耳声响! 金雀拍卖师脸色煞白,踉蹌著扶住了拍卖台的边缘才勉强站稳。 身份暴露了! 在杭州城最隱秘、最黑暗的销金窟核心,摄政王易子川的身份,被那个神秘的白衣人,以一种近乎羞辱的方式,当眾点破! 风暴,不再是暗流汹涌,而是彻底炸开! 夏简兮猛地倒抽一口冷气,浑身冰凉,下意识地看向易子川。 她看到易子川覆著青玉面具的侧脸线条,在雅间柔和的水晶灯光下,骤然绷紧,如同最坚硬的寒冰雕琢而成。 那双隱藏在面具后的眼睛,此刻恐怕已燃起了足以焚毁一切的滔天怒火与凛冽杀机! 第222章 手眼通天 侍从的话语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雅间內激起无声的涟漪。 那句“诚意不止这些”,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也裹挟著更深沉的试探。 夏简兮袖中的短匕几乎要被她攥出印痕,她强压著翻涌的惊疑与怒意,冷冷道:“你家东家好大的手笔,一万两黄金的『心意』,也不怕烫手?” 侍从再次垂下头,姿態恭敬却无半分惧意:“东家行事自有考量,夏小姐与川先生是贵客,区区黄白之物,若能稍解贵客烦忧,便是值得。” 他的声音平板无波,却字字敲在夏简兮紧绷的神经上。 她与易子川对视一眼,心下立刻瞭然,对方不仅知道他们的身份,连他们面临的困境似乎也了如指掌! 易子川的目光终於从那散发著不祥气息的木匣上移开,缓缓投向门口侍从那毫无表情的素白面具。 他放在膝上的手依旧紧握著那块冰冷的玉佩,指腹反覆摩挲著上面微凸的纹路,这是他极度专注或权衡时无意识的动作。 “物归原主?”易子川开口了,声音低沉,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穿透了雅间內凝滯的空气,也清晰地迴荡在下方落针可闻的大厅中,仿佛是说给所有人听,“此物何来?又归何处?你家东主,是否该先给个明白?” 他的质问如同冰锥,刺破了对方营造的“致歉”迷雾。这绝非简单的归还,而是赤裸裸的引线,要將他们彻底拉入一个精心布置的漩涡。 侍从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接收无形的指令。片刻后,他依旧用那平板的语调回答:“川先生所惑,非小人所能解答。东家言,一切答案,皆在『听涛小筑』,若先生心有疑虑,此物……” 他微微侧身,目光扫过紫檀矮几上的阴沉木书匣,“……先生亦可先行查验,再做定夺。东家诚意相邀,静候佳音。” 说罢,他深深一躬,不再言语,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雅间,消失在门外阴影之中。 门扉合拢,隔绝了外界无数道几乎要烧穿琉璃的目光。但那无形的压力,却比之前更甚。 夏简兮立刻衝到门边,確认影子卫已重新封锁了通道,才猛地转身,疾步回到易子川身边,压低的声音带著急促:“川先生!这分明是个局!那『听涛小筑』是龙潭虎穴也未可知!还有这匣子……” 她厌恶又警惕地盯著那散发著血腥霉味的木匣,“里面不知是何等腌臢之物!他们拍下又送来,定是算准了我们无法拒绝!” 易子川缓缓鬆开紧握玉佩的手,那莹白的玉佩上已留下几道深深的指痕。他的视线重新落回木匣,那陈旧的木质,诡异的锁扣,挥之不去的血腥与腐朽气息,这一切都指向一个精心编织的陷阱,但陷阱的核心,却並非某个具体的人伦悲剧。 “一万两黄金,只为送一个匣子,邀一次面谈。”易子川的声音恢復了惯常的冷静,如同深潭古井,“手笔之大,用意之深,值得一见。” 夏简兮急道:“可这太冒险了!我们根本不知道他的底细!” “正因为不知道,才更要去。”易子川的目光穿透单向琉璃,再次投向拍卖大厅入口处。那个月白长衫的身影依旧静立在那里,气度卓然,深不可测。 “他当眾以万金设局,將全场焦点引至我们身上。『听涛小筑』更是此地禁地,能踏入者寥寥无几,他亮出了如此大的『诚意』和排场,又精准点破你我身份,若我们此刻退缩,不仅显得怯懦,更会彻底失去主动权,成为杭州城今夜最大的笑柄,日后行事,將处处掣肘。” 他的分析条理清晰,不带一丝情感,纯粹基於局势的利害权衡。 “他篤定我们会去,也给了我们一个看似体面的台阶”易子川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这台阶,我们不得不踩。” 夏简兮心头一凛,明白了易子川的意思。对方已经用一万两黄金和“听涛小筑”的邀请,將他们架在了火上。 不去,便是示弱,便是承认自己接不住对方拋来的“诚意”,更会坐实“乙字雅间”的神秘与可能存在的“心虚”。 这“天地壹號”里的眼线,明日便会將他们的“退缩”传遍杭州城,所有的计划都將被打乱。 “那这匣子……”夏简兮看向矮几。 易子川的手,坚定地按在了木匣那冰冷的锁扣上。“开!无论里面是什么,都改变不了赴约的决定!但至少,我们要看看这位东家,用一万两黄金买来送我们的『见面礼』,究竟是何物!或许,它本身就是『听涛小筑』之行的敲门砖,或者……是对方留下的第一个破绽。” 他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指尖微动,锁扣发出轻微的“咔噠”声,在死寂的雅间中清晰得令人心悸。木匣开启,一股更浓郁、更陈腐的气息混合著血腥味扑面而来。 易子川的目光锐利如刀,瞬间刺入匣中黑暗的內部。 夏简兮屏住呼吸,也凝神望去。 匣中之物,赫然是一枚玉佩。 看清匣中之物的一剎那,易子川面具后的瞳孔骤然收缩!即使以他的定力,也难掩那一闪而逝的震惊。 他缓缓上前,拿起那枚玉佩,玉佩上隱约还带著一丝血跡,其中鐫刻的宋字,也因为外力而有裂痕,但是即便如此,他依旧认得这枚玉佩,正是宋秦林隨身佩戴的那一枚。 “原来如此……”他低语一声,声音里带著一丝瞭然,但更多的,是更深的凝重和冰冷刺骨的寒意。 他“啪”地一声合上木匣,眼中满是冷意, 他缓缓站起身,长衫无风自动,一股无形的气势瞬间弥散开来。 他看向夏简兮,眼神锐利如出鞘之剑:“走,去『听涛小筑』。会一会这位……手眼通天的东家。” 没有退路,亦无需退路。这场由对方设下的万金之局,他易子川,接下了! 第223章 敲门砖 夏简兮的目光还死死钉在那个合上的木匣上,胸口剧烈起伏,那硃砂印记带来的衝击让她心神剧震。她猛地抬头看向易子川,对方眼中那份沉静如渊的决意让她纷乱的心绪瞬间找到了主心骨。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惊涛骇浪,用力点了点头:“好!” 两人不再多言。易子川袍袖一卷,那散发著不祥气息的木匣已被他稳稳托在手中。 他率先迈步,走向雅间门口。夏简兮紧隨其后,袖中短匕的锋刃已被她悄然推出一寸,冰冷的触感让她保持著极致的警惕。 门无声开启。门外,影子卫如同融入阴影的石雕,气息冰冷。看到易子川手中的木匣和他身上散发出的气势,影子卫头领微微頷首,侧身让开通道。 当他们走出雅间,重新出现在二楼迴廊时,下方死寂的大厅瞬间如同投入沸油的冷水,嗡然炸开! 无数道目光,惊疑、探究、敬畏、嫉妒……如同实质的箭矢般射向他们。易子川却恍若未觉,他步履沉稳,托著那万金之匣,径直走向通往拍卖行后庭的专用通道。 夏简兮落后半步,目光如电,警惕地扫视著四周每一处可能藏匿危险的阴影。 通道幽深,两侧墙壁上镶嵌著发出柔和光晕的夜明珠,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压力。 尽头处,一扇看似普通的月洞门紧闭著,门楣之上,悬著一块乌木匾额,上书四个龙飞凤舞、却又透著无尽寒意的古篆——“听涛小筑”。 门前,早已侍立著两名同样戴著素白面具的侍从,身形挺拔,气息內敛如渊。 见到易子川和夏简兮走近,两名侍从无声地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如同提线木偶。隨即,其中一人上前一步,伸出苍白而稳定的手,缓缓推开了那扇紧闭的月洞门。 门开的剎那,一股与拍卖大厅的奢靡喧囂截然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是一种极致的“静”。 不是死寂,而是被某种强大力量刻意梳理、沉淀过的寧静。 仿佛门后隔绝了尘世的一切纷扰。映入眼帘的並非想像中的奢华庭院,而是一片精巧雅致的江南水景。假山玲瓏剔透,引活水成渠,潺潺流过打磨光滑的鹅卵石,发出清越的“叮咚”声,正是“听涛”之意。 几丛翠竹疏密有致,掩映著一座临水而筑的八角小亭。 亭中,一灯如豆,散发著温暖而朦朧的光晕。 而在那光晕的中心,月白长衫的身影正悠然独坐。 他背对著入口,面朝亭外蜿蜒的水渠,一手执卷,一手轻搭在石几上,姿態閒適得如同在自己家中赏月。 石几上,一炉沉香正裊裊升起淡青色的烟气,氤氳了他周身,更添几分神秘莫测。 易子川和夏简兮的脚步在亭外三步处停下。 托著木匣的手稳如磐石,易子川的目光穿透氤氳的烟气,落在那个背影上。他没有开口,只是静静站著,无形的气场与亭中的静謐分庭抗礼。 亭中人似乎並未察觉身后的来人,依旧专注地看著手中的书卷,直到一页翻过,发出轻微的“沙”声。他才缓缓地、仿佛带著一丝意犹未尽地,將书卷放下。 然后,他转过身来。 素白的面具覆盖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頜和一双眼睛。那双眼眸在朦朧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近乎透明的琥珀色,温润平和,深处却仿佛蕴藏著万年不化的寒潭,深不见底。目光扫过易子川手中的木匣,最后落在易子川的面具上。 “贵客临门,有失远迎。”清越温和的嗓音响起,如同玉石相击,带著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却又在无形中掌控著此地的每一缕空气。“『物归原主』,不知这份心意,川先生可还满意?”他微微頷首,语气自然得仿佛只是归还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失物。 易子川面具后的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声音低沉而清晰,直接撕开了对方温情的表象:“物归原主?易某不记得何时遗失了此等『价值万金』的旧物。东主这份『心意』,分量太重,易某受之有愧。” 他向前一步,將手中的阴沉木匣稳稳放在石几上,与那炉沉香並列,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倒不如说,东主煞费苦心,以万金为饵,引我二人至此,所图之事,恐怕远非『致歉』二字所能涵盖吧?” 他的话语直指核心,毫不拖泥带水,目光更是如同实质的探针,试图穿透那张素白面具,看清其下隱藏的真容与心思。 亭中,白衣东主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微微一闪,隨即漾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如同寒潭微澜。 “川先生快人快语。”他並未直接回答易子川的质问,修长的手指却轻轻拂过石几上那冰冷的木匣,指尖在星图机关盒的暗红印记上若有似无地停留了一瞬。 “『所图』二字,未免言重。在下不过是想与一位故人之后,做一笔,或许对彼此都大有裨益的交易。”他的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越过了易子川,落在了他身后紧绷如弦的夏简兮身上,那眼神温和依旧,却让夏简兮瞬间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 “至於这『万金之饵』……”白衣东主的声音依旧清越,却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比起匣中真正承载的秘密,以及它所能开启的未来,不过是沧海一粟罢了,川先生不妨將其视为,在下诚意的……敲门砖?” “交易?”易子川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却带著一种磐石般的稳定,稳稳压住了亭中无形的暗流。他面具后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牢牢锁住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易某孑然一身,身无长物,不知东主看中了我什么?又有什么东西,值得东主用一万两黄金,外加……”他的目光扫过那散发著不祥气息的木匣,“……这等『故人之物』作为敲门砖?” 他刻意加重了“故人之物”四个字,既是试探,也是反击。对方既然提到了“故人之后”,那这匣中之物,必然与这层关係脱不了干係。 第224章 东主 易子川的话语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看似平静的亭中激起了无形的涟漪。夏简兮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袖中短匕的锋刃又悄然推出半分,冰冷的金属紧贴著手腕內侧的肌肤,带来一丝刺痛的清醒。 她死死盯著白衣东主,试图从那琥珀色的眼眸中捕捉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亭中一时沉寂,唯有水渠潺潺的“叮咚”声,此刻听来却带著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白衣东主的手指终於离开了木匣上那暗红的星图印记。他微微向后靠了靠,倚在光滑的凉亭柱上,姿態依旧閒適,但那双眼底深潭般的寒意却骤然加深,仿佛凝成了实质。 “『所图』?”他轻轻重复了一遍,清越的嗓音里那丝温和的笑意彻底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悲悯的沉重。“王爷,你错了,今日邀你至此,非为交易,亦非图谋你任何东西。” 他的目光第一次完全越过易子川,带著一种深沉的忧虑,落在夏简兮身上片刻,隨即转回易子川,琥珀色的瞳仁里翻涌著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我是来劝你收手的,易子川。”白衣东主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重锤,清晰地压过了流水声,敲打在易子川和夏简兮的心头。“放下你正在追查的事,放下宋秦林的死因。带著这匣子,还有这位姑娘,立刻离开京城,走得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再回头。” “什么?!”夏简兮忍不住低呼出声,难以置信。 易子川面具后的眸光瞬间锐利如刀锋,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得冰冷肃杀。他並未因对方的劝诫而动摇,反而向前踏出半步,那沉重的木匣在他手中仿佛轻若无物,他整个人如同一柄即將出鞘的绝世凶器,凌厉的气势直逼亭中之人。 “收手?”易子川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带著刺骨的寒意,“宋秦林乃我故交,为国铸器,死於非命!你一句『放下』,便想让我视而不见?这『万金之饵』,便是你用来『劝诫』的封口费?” “正是这『万金』之重,才足以证明事態之危!”白衣东主毫不退让,声音陡然拔高,那份从容被一种焦灼取代。他猛地站起身,月白的长衫无风自动,亭中寧静的氛围瞬间被打破。 “易子川!你看得太近了!宋秦林之死,绝非孤立!它背后是几方庞大势力的角力,是乾柴烈火堆就的危局!你继续查下去,如同点燃引信!”白衣东主的声音带著一种近乎恳切的警告,目光死死锁住易子川,“你可知,一旦你撕开真相,掀起的就不是涟漪,而是滔天巨浪!那將不再是简单的仇杀与倾轧,而是……战爭!” “战爭?!”夏简兮倒吸一口冷气,这个词带来的寒意远超之前的任何威胁。 “不错,战爭!”白衣东主斩钉截铁,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清晰的恐惧,那是对生灵涂炭景象的本能抗拒。“朝堂平衡已被宋秦林的死推至悬崖边缘!你追查的每一步,都在將这脆弱的平衡推向崩溃!一旦失控,便是兵戈四起,烽火连天!边境不稳,强敌环伺,若此时內乱爆发,便是山河破碎,血流漂杵!届时,尸横遍野,十室九空,易子川,这万千黎庶的性命,你担得起吗?!这血流成河的罪孽,你背得起吗?!” “血流成河?”易子川的声音反而在对方激烈的言辞中沉淀下来,如同淬火的寒铁,冰冷而坚硬。他迎著白衣东主那悲天悯人却又隱含逼迫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反驳道: “东主忧心战爭,怜悯苍生,易某感佩。但您可曾想过,若因畏惧战爭而掩埋真相,放任那腐蚀朝堂根基的毒瘤继续蔓延,最终结果又会如何?” 他托著木匣的手稳如磐石,目光却如利剑般穿透沉香菸气: “宋秦林之死,正是这毒瘤发作的恶果!他铸的是护国之器,却因触及某些人的滔天私慾而遭灭口!今日能杀一个宋秦林,明日就能杀十个、百个忠良!今日能为一己私利掩盖军械之秘,明日就能为更大私慾出卖疆土!若人人畏战而噤声,任由这腐朽滋生蔓延,蚕食国本,待到朝纲彻底崩坏,法度荡然无存,贪腐横行无忌,民怨沸腾如沸鼎……那时,根本无需外敌入侵,这江山社稷便会从內部土崩瓦解!” 易子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振聋发聵的力量: “改朝换代,乾坤倾覆!东主,那样的滔天巨变,难道就不会血流成河吗?那样的乱世降临,难道黎民百姓就能免於饥寒、免於屠戮吗?不!只会更苦!苦上百倍千倍!易某今日追查,非为逞一时之勇,非为泄一己之愤!正是为了在毒瘤彻底溃烂之前,剜出腐肉!正是为了在烽烟燃起之前,扑灭火种!是为了避免那更大的、註定的……万民之苦!” 他目光灼灼,如同燃烧的星辰: “若因畏惧眼前的刀光,就放任背后的毒蛇吞噬根基,那才是真正的懦弱,才是对天下苍生最大的不负责任!易某寧愿做那撕开黑暗引来雷霆的引信,也绝不做那粉饰太平、坐看大厦將倾的帮凶!” 亭內一片死寂。 白衣东主站在那里,月白的身影仿佛凝固。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翻涌著前所未有的剧烈风暴——惊愕、震动、被戳中要害的狼狈,以及一丝被彻底驳倒的无力感。易子川的话语,如同最锋利的匕首,精准地刺破了他那看似忧国忧民的“大局观”下潜藏的妥协与绥靖! 夏简兮怔怔地看著易子川挺拔如山的背影,眼眶发热。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他心中那超越个人恩怨的、沉甸甸的担当。 “你……”白衣东主的声音艰涩,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可知,你选择的这条路,九死一生,甚至十死无生?” “那又如何?”易子川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著一种一往无前的决绝,“总好过,坐看这江山,在沉默中……烂到根里!” 第225章 杀手 易子川紧握著夏简兮的手腕,力道沉稳,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大步流星地踏出那扇隔绝了静謐杀机的月洞门。 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合拢,將亭中那凝固的沉香菸气和白衣东主复杂难明的目光彻底隔绝。 门外侍立的两位素白面具侍从依旧如同雕塑,躬身行礼的动作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刚才亭內那场足以震动朝野的激烈交锋从未发生。易子川看也未看他们一眼,夏简兮则警惕地扫视著四周,袖中短匕的锋刃在阴影中闪烁著寒光。通道两侧夜明珠的光晕柔和依旧,却再也驱不散那瀰漫在空气中的无形压力,这压力不再是来自小筑內的神秘,而是来自易子川那番石破天惊的宣言所预示的、即將席捲而来的风暴。 他们沿著来时的通道疾行,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激起轻微的迴响,如同擂在紧绷心弦上的鼓点。夏简兮能清晰地感受到易子川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冰冷而磅礴的怒意,以及一种破釜沉舟后的沉凝。她反手握紧了他的手,指尖冰凉,却传递著无声的支持:无论前路是刀山火海,她都在。 重新踏入拍卖行二楼迴廊的剎那,下方大厅那死寂的嗡然声浪再次扑面而来。无数道目光,比先前更加复杂、更加惊疑不定地聚焦在他们身上——尤其是看到易子川手中空空如也,那价值万金的阴沉木匣竟未被带出时,各种猜测和震惊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喧囂。 “匣子呢?” “他们…竟然没要?” “听涛小筑里面发生了什么?” “看那气势…绝非善了…” 窃窃私语如同潮水般涌动。 易子川恍若未闻。他周身散发著一种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目光如电,径直锁定通往拍卖行后巷的出口。影子卫头领依旧佇立在通道口附近的阴影里,看到易子川空手而出,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错愕,但隨即被易子川那毫不掩饰的、如同出鞘利剑般的锋芒所慑,下意识地退后一步,让开了道路。 两人穿过人群自动分开的缝隙,走下楼梯,无视了所有探究、敬畏、甚至隱含敌意的目光,步伐坚定地走向那扇通往喧囂尘世之外的后门。 “吱呀——” 沉重的木门被推开,外面是京城深夜幽暗的巷道。清冷的夜风瞬间灌入,吹散了拍卖行內奢靡与压抑混合的气息,却带来另一种更深沉的寒意。 就在他们踏出门槛,身影即將融入巷道的阴影时,变故陡生! 一道极其微弱、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破空尖啸,从侧上方刁钻的角度,直射易子川后心! “小心!”夏简兮的警觉瞬间提到顶点,短匕几乎是本能地向上格挡! “叮!” 一声脆响,火星迸溅!一枚细如牛毛、淬著幽蓝暗芒的针形暗器被她的匕首精准磕飞,钉入旁边的青砖墙壁,留下一点细微的深色痕跡,散发出淡淡的腥甜气息。 几乎在暗器被挡开的同一瞬间,巷道两侧屋檐和堆积杂物的阴影里,如同鬼魅般无声地跃出数道黑影!他们动作迅捷如电,配合默契,手中兵刃寒光闪烁,目標明確——直取易子川和夏简兮要害!没有呼喝,没有警告,只有最纯粹的、带著冰冷杀意的突袭! “哼!”易子川眼中寒芒暴涨。他虽未带兵器,但反应快得不可思议。在夏简兮格挡暗器的瞬间,他已鬆开她的手,身形如鬼魅般向侧前方滑开半步,险之又险地避开了两柄交叉劈砍而来的狭长弯刀。同时,他袍袖如铁板般猛然挥出,灌注了雄浑內劲的袖风如同重锤,狠狠撞在左侧一名扑来的杀手胸口! “砰!” 闷响声中,那杀手如遭巨木撞击,口喷鲜血倒飞出去,撞在墙上软软滑落,眼见不活。 “找死!”夏简兮娇叱一声,短匕在她手中化作一片冰冷的银光。她身法灵动如穿蝴蝶,在狭窄的巷道中闪转腾挪,每一次挥匕都精准狠辣,带起一溜血珠。一名试图偷袭她侧翼的杀手,被她一个旋身反手刺穿了咽喉,瞪大眼睛栽倒在地。 袭击来得快,结束得也快。这批埋伏的杀手显然没料到目標如此棘手,尤其易子川那深不可测的功夫和夏简兮那狠辣精准的搏杀术,远超预估。短短几个呼吸间,五名杀手已倒下三个,剩下两人见势不妙,虚晃一招,毫不犹豫地抽身急退,身形如狸猫般窜上屋顶,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只留下淡淡的血腥味在巷道中瀰漫。 夏简兮喘息未定,警惕地扫视著四周,確认再无埋伏,才快步回到易子川身边,眼神中带著询问和后怕:“是听涛小筑的人?还是…其他势力?” 易子川没有立刻回答。他目光沉凝,缓缓蹲下身,仔细检查著其中一名被夏简兮割喉的杀手尸体。他翻开对方的衣领,扯开前襟,在尸体的左胸心臟位置,赫然烙印著一个奇特的印记——那印记並非寻常图案,竟似一个微缩的、扭曲变形的星图一角,线条暗红,带著一种与那木匣上星图机关盒印记同源的不祥气息! “果然…”易子川的声音冰冷如霜,“是『他们』的人。看来,那位东主所谓的『无人再递敲门砖』,递的便是这夺命的暗箭!”这印记的出现,不仅证实了袭击者的身份,更印证了宋秦林之死背后势力的庞大与狠辣,连听涛小筑外的“清场”都安排得如此周密。 夏简兮看著那诡异的星图烙印,心头寒意更甚。 易子川站起身,眼中没有丝毫击退敌人的轻鬆,反而更加凝重。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杀手们出现的方位,以及刚才暗器射来的大致方向。 突然,他眼神一凝,快步走到巷道一处堆放废弃竹筐的角落。那里是刚才一名杀手跃出的地方,竹筐被撞得有些散乱。 易子川蹲下身,伸手在散乱的竹片和潮湿的杂物中摸索了片刻。 第226章 令牌 那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黑色令牌。 入手沉重,非金非木,触手冰凉,在昏暗的巷光下泛著幽邃的哑光。 牌边缘有著不规则的断裂痕跡,显然是被人仓促间掰断丟弃於此,断裂面粗糙,露出了內里更为深沉的顏色,仿佛凝固的墨血。 令牌的正面,刻著一个残缺的图案,与尸体上的烙印如出一辙,只是此刻这令牌被一道粗暴的裂痕贯穿,显得愈发狰狞诡异。 “断令……”夏简兮凑近一看,低呼出声,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江湖中人都知道,持有这种组织的完整令牌代表著身份和任务,而“断令”则意味著任务失败、身份暴露后的自我了断,或是……被组织无情拋弃抹杀后留下的唯一凭证。 它既是失败者的墓志铭,也是组织冷酷无情的铁证。对方弃令於此,不仅是为了断绝线索,更是一种宣告:一次不成,必有后手,不死不休! 易子川指腹缓缓摩挲著那断裂的星图边缘,冰冷的气息仿佛能顺著指尖渗入骨髓。 他的眼神比这寒夜更深沉,更凝重。 这枚断令的出现,远比那几具尸体更能说明问题。 它印证了袭击者的死士身份,更揭示了其背后势力的严密与残酷——行动失败,即刻断尾求生,不留活口,不留实证。 “不是听涛小筑。”易子川的声音低沉,带著一种洞悉后的冰冷,“听涛小筑行事诡秘,讲究『规矩』,即便要『清场』,也绝不会用这种仓促露尾、留下如此明显『断令』痕跡的粗糙手段。”他站起身,將断令紧紧攥在掌心,那冰冷的触感如同握著一块寒冰。 “这是另一股势力,急於在我们离开听涛小筑、尚未与外界接上头绪的瞬间,將我们扼杀在这无人知晓的暗巷之中,想嫁祸?或是,灭口?”夏简兮抬头看向面前的易子川,一字一句的说道。 夏简兮的心沉了下去。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听涛小筑內的惊涛尚未平息,小筑外的暗流已然汹涌噬人。 一旁的瑶姿握紧了匕首,神经再次紧绷:“那我们现在……” 话音未落,易子川猛地抬头,锐利如鹰隼的目光刺向巷道深处更浓重的黑暗。 “谁!”秦苍也瞬间察觉,短匕横於胸前,身体微弓,进入临战状態,伸手將易子川和夏简兮拦在身后。 一阵极其轻微、带著痛苦压抑的呻吟声,从一堆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散发著腐烂气味的巨大垃圾筐后传来。 紧接著,是物体摩擦地面的窸窣声。 易子川与夏简兮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缓步上前。 易子川袍袖微动,一股柔劲拂开挡在前面的破筐烂席。 一个蜷缩的身影暴露在微光下。那是个衣衫襤褸、蓬头垢面的老乞丐,浑身散发著恶臭,一条腿似乎受了伤,姿势扭曲。 他惊恐地睁大浑浊的眼睛,布满污垢的脸上写满了恐惧,枯瘦如柴的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再发出一丝声响引来杀身之祸。 显然,他是刚才那场短暂而血腥的杀戮的意外目击者,被嚇得魂飞魄散,躲在此处瑟瑟发抖。 老乞丐看到两人逼近,尤其是易子川手中那枚在暗夜里隱隱泛著不祥光泽的断令,更是嚇得魂飞魄散,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拼命地往后缩,恨不得钻进身后的砖墙里。 “別……別杀我……我什么……什么都没看见……”他被嚇得语无伦次,牙齿也因为恐惧而咯咯作响。 易子川眉头紧锁,一个嚇破了胆的乞丐,在这种时候出现,是纯粹的巧合?还是又一个被拋出来的棋子? “噠噠噠……噠噠噠噠……” 一阵急促而沉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同密集的鼓点,骤然打破了巷道的死寂!那声音並非来自街道方向,而是精准地朝著这条幽深后巷的入口处疾驰而来! 蹄铁敲击在青石板路上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迴荡,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易子川和夏简兮同时色变,瞬间放弃了盘问老乞丐的念头。 两人闪电般背靠背站定,目光如电般射向马蹄声传来的巷口方向。 夏简兮的匕首寒光流转,易子川虽空手,但周身气势陡然攀升,那枚冰冷的断令被他收入怀中,如同收起了风暴来临前最后一片拼图。 老乞丐更是嚇得浑身一软,瘫倒在地,彻底没了声息。 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仿佛踏在人的心尖上。听这声势,来的绝非一两骑! 是敌?是友?还是……新的风暴? 幽暗的巷口,已被急促逼近的马蹄声和隨之捲起的肃杀之气牢牢锁住。 沉重的马蹄声如同闷雷碾过青石板,巷口骤然被数匹高头大马的身影堵死! 马上骑士皆身著玄色劲装,外罩轻便皮甲,面覆只露出双眼的狰狞铁面,在幽暗夜色下泛著冷硬的金属光泽。 他们控马技术精湛,胯下战马喷吐著粗重的白气,铁蹄不安地刨著地面,冰冷的杀气如同实质的潮水,瞬间將整个后巷淹没。 为首一人身材魁梧,手持一桿乌沉沉的长枪,枪尖斜指地面,寒芒吞吐不定。 他那双透过铁面窟窿射出的目光,如同两把冰锥,精准地钉在易子川和夏简兮身上,没有丝毫犹豫,更无半分言语试探。 “拿下!”一个嘶哑、仿佛金铁摩擦般的声音从铁面后吐出,简洁、冷酷,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命令即下,杀戮再起! “唏律律!”战马嘶鸣,骑士们一夹马腹,狭窄的巷道瞬间成了衝锋的修罗场! 三骑並排,如同三道贴地疾驰的黑色铁流,带著碾碎一切的气势,直扑巷中的两人! 长枪、马刀闪烁著致命的寒光,撕裂空气的锐啸比刚才的暗器更加摄人心魄! 他们显然训练有素,目標明確,就是要利用战马的速度和衝击力,在这方寸之地將目標碾成肉泥! “退!”易子川低吼一声,一把將夏简兮推向旁边一处向內凹陷的门洞死角。 同时,他脚下发力,青砖地面竟被踏出蛛网般的裂痕,身形不退反进,迎著最前方那匹衝来的战马,如同扑向惊涛的礁石! 第227章 包围 为首的持枪骑士眼中闪过一丝错愕,显然没料到对方竟敢正面硬撼骑兵衝锋! 但他枪势不减反增,手腕一抖,乌沉枪桿如同毒龙出洞,化作一道撕裂夜色的乌光,直刺易子川胸膛! 这一枪又快又狠,灌注了千钧之力,枪尖未至,那凌厉的劲风已迫得人呼吸一窒! “来得好!”易子川眼中寒芒爆射,面对这夺命一枪,他竟不闪不避!就在枪尖即將及体的剎那,他身形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微微一偏,险之又险地让过枪尖,同时右手闪电般探出,五指如鉤,精准无比地一把扣住了枪桿中段! “撒手!”易子川一声断喝,如同惊雷炸响!他浑身筋骨齐鸣,雄浑无匹的內劲顺著五指汹涌灌入枪身! “嗡——!”乌沉枪桿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剧烈震颤!那持枪骑士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顺著枪桿狂涌而来,虎口瞬间崩裂,鲜血淋漓,整条手臂酸麻欲折,再也握持不住! “噹啷!”长枪脱手,被易子川反手夺过!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夺枪在手,易子川气势暴涨,如同战神附体!他手腕一翻,枪抖擞,那沉重的长枪在他手中竟轻如鸿毛,化作一片密不透风的乌光屏障! “鐺!鐺!鐺!”金铁交鸣之声如同暴雨打芭蕉!左右两侧砍来的马刀被他精准无比地一一格挡、震开!火星四溅,巨大的反震力让两名持刀骑士手臂剧震,身形在马背上都晃了一晃! 而就在易子川硬撼三骑、为夏简兮爭取到瞬息空隙的同时,夏简兮也动了! 她没有丝毫犹豫,身如鬼魅般从门洞死角滑出,目標並非马上的骑士,而是他们坐骑的下盘!短匕在她手中化作一道银色闪电,精准狠辣地划向最右侧那匹战马的前蹄筋腱! “噗嗤!”一声轻响,血光迸现! “唏律律——!”那匹战马发出一声悽厉的长嘶,前蹄瞬间失力,庞大的身躯带著巨大的惯性轰然向前栽倒! 马背上的骑士猝不及防,惊呼著被狠狠甩飞出去,重重砸在对面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铁面下的口鼻立时喷出血沫,挣扎两下便不动了。 “混帐!”为首骑士见手下瞬间折损一人,且兵器被夺,又惊又怒。他猛地一勒韁绳,战马人立而起,碗口大的铁蹄带著风雷之势,狠狠朝著易子川当头踏下!这一下若是踏中,便是铁打的头颅也要粉碎! 易子川冷哼一声,不退反进!他双手紧握夺来的乌沉长枪,腰马合一,力贯双臂,將长枪当作一根巨大的铁棍,自下而上,以撼山之势狠狠抡起! “呜——!”沉重的破空声令人头皮发麻! “砰!!!”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臟骤停的巨响!枪桿与马蹄狠狠撞击在一起!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可闻!那匹雄健的战马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嘶,踏下的那只前蹄竟被硬生生砸得扭曲变形!庞大的马身失去平衡,惨叫著侧翻倒地,將背上的骑士重重压在了身下!那骑士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嚎,便被自己的坐骑压断了脊骨,铁面下的眼睛瞬间失去了神采。 剩下的那名持刀骑士目睹同伴惨状,肝胆俱裂!易子川展现出的恐怖力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他哪里还敢再战,猛地一勒韁绳,调转马头就想从巷口逃窜!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想走?!”夏简兮清冷的声音如同索命魔音。她早已预判到对方的退路,身形如燕般掠起,足尖在旁边的墙壁上一点借力,整个人腾空翻跃,精准地落向那骑士身后马背!同时手中短匕寒光一闪,冰冷的锋刃已稳稳架在了骑士的脖颈之上! “別动!”冰冷的匕首紧贴皮肤,骑士浑身一僵,冷汗瞬间浸透內衫,再也不敢有丝毫动作。 短短几个呼吸间,雷霆万钧的三骑衝锋,竟被易子川以空手夺枪、悍然硬撼的霸道方式,配合夏简兮的精准袭杀,摧枯拉朽般击溃!两死一俘! 巷子里瀰漫著浓重的血腥味和战马濒死的哀鸣。易子川手持滴血的乌沉长枪,站在一片狼藉之中,枪尖斜指地面,周身散发著如同刚从尸山血海中踏出的凛冽煞气。他冰冷的目光扫过被俘的骑士,最终落回巷口——那里,还有最后一名骑士,正是刚才发號施令的首领。此人並未参与衝锋,只是勒马停在巷口,如同一个冷静的旁观者,目睹了手下全军覆没的全过程。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髮的对峙时刻—— “呃…呃啊!”一声压抑著极度痛苦、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嘶哑叫声,猛地从巷子深处传来! 是那个瘫倒在地、被所有人遗忘的老乞丐! 只见他原本佝僂蜷缩的身体,此刻正以一种违背常理的姿势剧烈地痉挛著!他枯瘦的手死死抓挠著自己的胸口,仿佛要把心臟掏出来,浑浊的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布满了骇人的血丝和一种无法形容的、非人的痛苦!他裸露在破衣外的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青黑,一条条暗紫色的、如同蚯蚓般的血管在他皮肤下疯狂蠕动、凸起! “不好!是蛊毒!”夏简兮脸色剧变,她见识过类似的惨状,这是最阴狠的蛊虫发作的徵兆! 易子川瞳孔骤然收缩!这突如其来的剧变瞬间打破了与铁面首领的对峙平衡!他猛地扭头看向老乞丐。 而就在易子川分神看向老乞丐的同一剎! “咻!!!” 一道比之前更加悽厉、更加凝聚、带著刺耳音爆的尖锐破空声,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索命之音,毫无徵兆地从巷口斜上方的阴影出激射而出! 目標,赫然是易子川因扭头而暴露出的、毫无防备的侧颈要害! 时机拿捏得歹毒到了极点!正是他心神被老乞丐惨状牵引、又与铁面首领对峙分心的生死一瞬! “易子川!!!”夏简兮的尖叫声撕心裂肺!她离得太远,根本来不及救援!只能眼睁睁看著那道致命的乌光,如同死神的獠牙,闪电般噬向易子川的脖颈! 易子川也感 第228章 老乞丐 “王爷小心!” 秦苍挥刀斩落两支毒弩,左肩的血浸透了衣袍,仍死死堵在巷口,后背抵著辆翻倒的马车。 瑶姿银链一绞锁住杀手咽喉,回头急喝:“简兮,带王爷走!东南角排水渠能出城!” 易子川长剑染血,刚斩了第三个铁面人,屋顶突然传来机括声。秦苍猛地吼了声“趴下!”,扑过来挡在他身前,三支透骨钉扎进后背,伤口立刻泛出靛蓝色。 “秦苍!”瑶姿目眥欲裂,银链缠上屋顶弩手脖子,手腕一绞,只听颈椎断裂的脆响。 易子川扶住摇摇欲坠的秦苍,指尖连点他七处大穴。夏简兮刚要撕衣襟包扎,就被秦苍染血的手推开。 “属下撑得住。”素来沉默的侍卫长竟笑了,带著决绝,“漠北那年比这重的伤,咳咳……也熬过来了……” 瑶姿甩出三枚烟雾弹,硫磺味呛得人睁不开眼。她衝到易子川身边,把半块铜牌塞给夏简兮:“拿这个去城南老茶坊找裴九,他知道怎么……” 话没说完,羽箭射中瑶姿右腿。她闷哼著跪倒,银链却精准卷落第二支射向易子川的冷箭。 “走啊!”瑶姿暴起,银链舞成屏障,“要我们都死在这儿吗?!” 易子川眼中寒芒暴涨,惊鸿剑震颤欲鸣。正要纵身杀入敌阵,夏简兮扣住他手腕:“秦苍撑不到天亮了!” 易子川看著怀中气息微弱的侍卫长,又望向浴血的瑶姿,咬牙撕下蟒袍一角系在巷口铁环上——这是影卫最高求援信號。 “活著回来。”他对烟雾中身影低吼,“这是王命!” 瑶姿的笑声混著金铁交鸣传来:“属下……领命……” 易子川按住肩头流血的伤口,鹰目扫过巷口尸首,落在夏简兮苍白脸上。“王爷,这毒……”夏简兮撕开他被暗器划破的锦袍,倒吸凉气——伤口泛著蛛网般的青紫色,是南疆“锁心散”! 易子川冷笑一声,从玉带扣里弹出粒猩红丹丸吞下,周身腾起白雾,竟是用內力硬逼毒素。“雕虫小技。”他碾碎指尖毒血,目光如刀盯著俘虏,“说,谁指使你们截杀朝廷命官?” 铁面人突然咯咯怪笑:“摄政王,您真当宋秦林是自杀?”话刚落,嘴角涌黑血,抽搐起来。 “齿间藏毒!”夏简兮急点他穴道,却已来不及。这时远处拍卖行方向传来爆炸声,火光映红夜空。 易子川瞳孔骤缩——他们刚取的宋秦林遗物还藏在…… “是调虎离山!”夏简兮剑指西南,“刚才那乞丐说的『太平仓』,肯定……” “不对。”易子川抓起地上断刀掷向巷尾阴影,金属碰撞声中,个佝僂身影闪出,竟是本该毒发的老乞丐! 在那苍茫而压抑的暮色之下,老乞丐缓缓撕下了脸上那张斑驳的偽装,如同揭开了一段尘封已久的秘密。 他的脸庞在夕阳的余暉中显露无遗,上面刺著一幅狰狞的图腾,每一笔都仿佛蕴含著无尽的怨念与力量,让人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心悸。 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沉重得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远处,天际线被一抹血红所侵染,仿佛预示著即將到来的风暴。 周围的老槐树在微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宛如低沉的嘆息,与远处偶尔传来的乌鸦叫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淒凉而又诡异的画面。 老乞丐的声音在这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好个杀神,你的名声曾如雷贯耳,可惜啊,这一切都將成为过往云烟。明日早朝,户部尚书大人就会亲自参你一本,揭露你伙同宋秦林私吞太平县三十万石賑灾粮的滔天罪行!” 他的话语如同锋利的刀刃,划破了这沉闷的空气,让人不禁为之一震。 而周围的景象似乎也在这一刻变得更加生动起来——脚下的土地乾燥而坚硬,每一粒尘埃都似乎在诉说著这片土地的苦难;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霉味,那是长期潮湿与贫困交织的气息;远处,几座破败的茅屋在夜色中若隱若现,仿佛是这片土地上最后的哀鸣。 这一切,都仿佛是一幅宏大的画卷,將老乞丐的话语与这淒凉的环境完美地融合在一起,让人仿佛置身於那个风雨飘摇的时代,亲身感受著那份震撼与绝望。 易子川大笑,震得瓦片簌簌响:“妙极!难怪要灭口宋秦林。可惜你们漏了两件事第一,三日前我已让裴九接管太平仓。” 金钉入肉的惨叫中,他扯开染血前襟,露出贴身的盐铁转运使印信——正是宋秦林死前吞入腹中的那枚。 刺青男面如死灰:“不可能……拍卖行里……” “是假货。”夏简兮短匕抵他咽喉,“王爷早料到你们盯著拍卖行,故意演的戏。”她突然变色,“不好!户部尚书要构陷……” “他此刻该在府里偽造帐册。”易子川擦著手上血跡,“朱雀。” 十二道黑影落下,为首女子面具上的朱雀纹在火光中妖异。易子川將乌沉长枪顿在地上:“去请尚书大人到詔狱喝茶,记得带上他刚装裱的《雪夜访戴图》。” 夏简兮恍然大悟——那画夹层里定藏著证据。 “至於你。”易子川扣住她手腕,力道惊人,“去城南码头截艘画舫,船头掛青鸞灯的。”他塞过半块虎符,掌心滚烫,“带亲卫,把船上穿紫金袈裟的和尚……活著带回来。” 夏简兮触到他脉象,心头剧震:“王爷,这不是锁心散,是牵机引!”她朝朱雀厉喝,“快传……” “闭嘴!”易子川拽她到身前,染血薄唇贴她耳垂,“那和尚是太后寿宴请来的西域圣僧,也是唯一能证宋秦林验尸报告造假的人。” 远处马蹄声渐近,火把长龙涌来。易子川推开她,蟒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今夜这局,才刚开始。” 第一支羽箭破空而来,夏简兮看清箭尾凤纹——是宫中禁卫制式!她心头一震——这哪是贪墨案,分明是衝著慈寧宫的惊天阴谋! 第229章 沉木 冰冷的雨水混著血腥气砸在脸上,夏简兮几乎是拖著易子川沉重的身体,踉蹌著撞开一座废弃城隍庙半塌的门板。身后追兵的呼喝声和马蹄声在雨幕中时远时近,如同索命的恶鬼。 “王爷!王爷撑住!”夏简兮奋力將几乎失去意识的易子川拖到神龕后方的角落,这里被倾倒的供桌和破败的幔帐勉强遮挡。她迅速撕下自己相对乾净的內衫下摆,用力按压住他肩头仍在渗血的箭创——那里皮肉翻卷,流出的血已呈乌黑色,带著一股刺鼻的腥甜。 易子川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泛著诡异的青紫,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这是牵机引深入臟腑的徵兆。他强行运功压製毒素,又孤身冲阵,无异於饮鴆止渴! “秦苍……朱雀……”他喉间发出模糊的囈语,眼睫颤动,似想强撑清醒。 “他们引开追兵了!王爷,您必须静下来!”夏简兮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急切。她指尖飞快地点过他胸前几处大穴,试图减缓毒素蔓延。触手所及,他身体滚烫得嚇人,脉搏却细弱紊乱,像绷紧到极限即將断裂的琴弦。 她迅速解开易子川被血浸透的蟒袍和里衣,露出精悍却伤痕累累的上身。除了肩头的箭伤,后背还有三道被暗器划开的血口,此刻都泛著蛛网状的青紫,正是锁心散的余毒。但这些都比不上牵机引的凶险——毒素已顺著经络上攻心脉! 夏简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她摸出隨身携带的针囊,抽出最长最细的三根银针。灯火昏暗,她只能借著庙门缝隙透入的微光,凭著医者本能,將银针精准刺入易子川心口周围的膻中穴、巨闕穴和鳩尾穴。三针入体,易子川剧烈痉挛的身体猛地一僵,隨即吐出一大口黑紫色的淤血! “呃……”他痛苦地闷哼一声,但眼神终於恢復了一丝清明,看清了眼前脸色同样苍白却目光坚定的夏简兮。 “王爷,得罪了!”夏简兮没有丝毫犹豫,拔出隨身的短匕,在火上匆匆燎过,对准他肩头箭创周围的腐肉,乾脆利落地剜了下去! 剧痛让易子川瞬间绷紧了全身肌肉,额角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但他死死咬住牙关,没发出一声痛呼,只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继续!” 腐肉被剔除,流出更多黑血。夏简兮迅速將隨身携带的、仅剩的几颗清毒药丸捏碎,混合著从墙角寻到的、还算乾净的雨水,敷在伤口上。她又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白玉瓶,倒出唯一一粒龙眼核大小、通体碧绿的丹丸——这是师父留给她的保命之物“九转还魂丹”,能暂时吊住濒死之人的心脉元气。 “王爷,张嘴!”她毫不犹豫地將丹药塞进易子川口中。易子川感受到入口即化的浓郁药香和磅礴生机,知道此物珍贵非凡,深深看了夏简兮一眼,喉结滚动,艰难咽下。 药力化开,一股温和却强大的暖流暂时压制住了臟腑间翻江倒海的剧毒。易子川急促的喘息稍稍平復,脸上也恢復了一丝极淡的血色,但青紫的唇色和眼底的乌黑昭示著毒素远未清除。 “多谢……”他声音嘶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雨水顺著湿透的额发滴落。 夏简兮顾不上回应,撕下最后一块乾净的布条,仔细为他包扎好肩头伤口。指尖不经意划过他紧实的腰腹,却触到一处异常——在他后腰靠近脊椎的位置,似乎有一块极其微小、凹凸不平的烙印,在湿冷的皮肤下隱约可辨。 她心中微动,但此刻绝非探究之时。外面追兵的脚步声似乎更近了! “感觉如何?”她压低声音问,警惕地听著庙外的动静。 “死不了。”易子川扯了扯嘴角,试图坐直身体,却牵动伤口,闷哼一声又靠了回去。他闭了闭眼,似乎在对抗脑中翻腾的眩晕和剧痛,片刻后才低哑道:“……陆观亭……梅庄……必须儘快……” “我知道!”夏简兮打断他,眼神焦灼,“但您现在的状况,根本走不了多远!牵机引隨时可能……” “听我说……”易子川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力道虽弱,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急切,“梅庄……找陆观亭……不是为了太后清白……”他喘息著,每一个字都像耗尽力气,“是为了……『沉水香』……” “沉水香?”夏简兮一愣。那是极其名贵的香料,常用於宫廷,与太后有何关联? 夏简兮倒吸一口凉气,瞬间明白了那场大火的真正杀机!凶手根本不需要直接刺杀太后,只需要在火起时,让殿內瀰漫的沉水香菸雾,与太后体內日积月累的引魂藤药性结合,就能让她在混乱中无声无息地中毒身亡!事后追查,只会归咎於“意外吸入毒烟”! 夏简兮的心沉到谷底。易子川在前透露的信息,比想像中更加骇人听闻!这不仅仅是一场构陷,更是一场精心策划、针对太后的慢性毒杀!而陆观亭,就是掌握著这桩惊天秘闻的关键证人! “王爷!王爷!”她焦急地摇晃他,探他鼻息脉搏,虽然微弱但尚存。九转还魂丹的药力暂时护住了心脉,但牵机引的毒素如同跗骨之蛆,隨时可能夺命。 就在这时,庙门外传来清晰的脚步声和兵刃碰撞声! “搜!他们肯定跑不远!血跡到这里了!”追兵的声音近在咫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夏简兮瞬间屏住呼吸,將易子川的身体完全藏进神龕最深的阴影里,自己则握紧了染血的短匕,紧贴著冰冷的墙壁,像一头蛰伏的幼兽,死死盯著那扇摇摇欲坠的庙门。 雨水顺著破瓦滴落,敲打在泥地上,发出单调而催命的声响。火光,透过门缝,在地面上投下晃动扭曲的影子,越来越近…… 孤山梅庄,陆观亭,“沉水香”……这些词在她脑中疯狂盘旋。她必须带著这个垂死的男人,衝出重围,找到那唯一的生机!这不仅关乎易子川的命,更关乎太后生死,甚至整个朝堂的惊涛骇浪! 第230章 帐册 易子川的指腹在那熟悉的凹槽纹路上反覆摩挲,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混合著乾涸血渍的粗糲,一股寒意顺著脊椎猛地窜上头顶。那纹路,那形状……他绝不会认错! “怎么了?”夏简兮敏锐地捕捉到他瞬间僵硬的脊背和骤然深邃的眼眸,那里面翻涌著震惊、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被强行压下的痛楚。 易子川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那枚污浊的玉佩上,仿佛要穿透那层血污,看清它原本的模样。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心绪,声音低沉得如同从地底传来:“这玉佩…確是宋大人贴身之物。” 他顿了顿,指尖微微用力,几乎要將那冰冷的玉捏碎,“上面的纹饰…是…是当年我亲手为他刻的『平安』二字。” 夏简兮瞳孔微缩。 这证实了遗物的真实性,却也意味著,宋大人的死讯再无侥倖!更关键的是,易子川与宋大人的关係,远比她之前了解的更为亲密、私密。这枚玉佩,就是最直接的证明。 “帐册呢?”夏简兮的声音也冷了下来,目光转向那本同样浸染著暗红、边角捲曲破损的册子。这才是能搅动风云、引来杀身之祸的关键! 易子川小心地用摺扇尖挑开帐册的第一页。 泛黄的纸张上,密密麻麻记录著日期、人名、数字,字跡虽被血污浸染得模糊,却依稀可辨其工整严谨。他的目光飞速扫过,脸色越来越沉,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铅云。 “这是……”他猛地合上帐册,力道之大,带起一股微小的气流,震得桌上烛火摇曳,“一条条催命的铁证!上面记载的,是数年来从江南织造府流向京城各方势力的『孝敬』,数额之巨,牵涉之广……” 夏简兮的脸色骤变:“你確定?这种东西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他抬眼看向夏简兮,眼神锐利如刀:“確定,光是这里的东西,就足以让半个朝堂人头落地!” 厢房內的空气瞬间凝固。秦苍的手下意识按上了腰间的刀柄,眼神警惕地扫视门窗。 瑶姿屏住呼吸,只觉得手中托著的木匣瞬间变得重逾千斤,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物归原主……”夏简兮咀嚼著这四个字,唇边泛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好一个『物归原主』!这位天地壹號的东家,不仅知道我们的身份、目的,连我们与宋大人的渊源,甚至这玉佩的来歷都一清二楚!他是在用这一万两黄金和宋大人的血,给我们递上一份『投名状』,逼我们不得不去见他!” “听雨轩…”易子川的眼神复杂,“他料定我们无法拒绝。这帐册是烫手的山芋,更是唯一的线索。不去,我们前功尽弃;去了,便是踏入他精心布置的局中。” “他既已亮出筹码,摆明车马,只怕所图非常人所能办到!”夏简兮霍然起身,眼中再无半分犹豫,只有一片沉凝如水的决断,“那这『听雨轩』,便是龙潭虎穴,也得闯一闯!我倒要看看,这位藏头露尾的东家,究竟是何方神圣,他的『诚意』背后,又藏著怎样的图谋!” 她目光扫过桌上那染血的遗物:“瑶姿,收好它。秦苍,戒备。”隨即转向易子川,“易先生,我们走。” 易子川深深看了一眼那玉佩,將其小心地放回匣中,合上盖子。 他明白夏简兮的意思,这不仅是赴约,更是一场无声的较量开端。 对方展示了力量和信息,他们必须展现出与之匹配的胆魄和决心。 “好。”易子川点头,眼神重新变得深邃难测,方才的震动已被他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惯有的冷静与审慎。他整理了一下衣袍,手中的摺扇无声地展开又合拢。 夏简兮推开厢房的门,再次出现在二楼迴廊。这一次,她的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如寒星扫过下方依旧死寂的大厅,以及三楼那依旧黑暗、却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的雅间。 她没有再看入口处那个月白长衫的身影——他早已不知何时悄然隱去。 在无数道或惊疑、或揣测、或暗含深意的目光注视下,夏简兮与易子川並肩而行,步履沉稳地走下二楼楼梯。瑶姿捧著木匣紧隨其后,秦苍则落后半步,鹰隼般的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四周每一个角落,確保无人尾隨或突袭。 一名同样戴著素白面具、身著青衣的侍从如同幽灵般出现在楼梯口,躬身引路:“两位贵客,请隨我来。” 他们穿过拍卖大厅后方一道不起眼的侧门,进入一条铺著厚实地毯的幽静迴廊。 迴廊两侧墙壁上镶嵌著夜明珠,散发著柔和的光芒,將三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四周寂静无声,只有他们轻微的脚步声,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迴廊尽头,豁然开朗。 一片精巧雅致的庭院出现在眼前,假山流水,奇异草,在精心布置的灯火映照下,美轮美奐。 庭院中央,一座飞檐翘角、灯火通明的轩馆静静矗立,檐下悬著一块乌木匾额,上书三个清雅雋永的大字——听雨轩。 轩馆四周侍立著数名同样戴著素白面具的侍从,他们如同雕塑般纹丝不动,气息收敛,若非灯火映照,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引路的青衣侍从在轩馆门前停下,微微躬身:“东家已在里面等候二位贵客。” 说完,便垂手侍立一旁,再无言语。 夏简兮与易子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眼前这“听雨轩”,灯火辉煌,静謐无声,却比刚才拍卖场上的刀光剑影更让人心头沉甸甸的。这里的主人,就在那扇雕木门之后。 夏简兮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叩响了门扉。 “篤、篤、篤。” 清脆的叩击声,在寂静的庭院中迴荡,仿佛敲在了紧绷的心弦上。 一切,就在这扇门后。 第231章 心意 门內传来一个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穿透力的声音,仿佛能抚平一切喧囂,却又暗含掌控一切的力道:“贵客临门,蓬蓽生辉,请进。” 夏简兮与易子川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眼中的戒备与决断。 她不再犹豫,伸手推开了那扇雕的木门。 一股清雅的冷香扑面而来,混合著淡淡的墨韵和上等茶叶的芬芳,瞬间驱散了门外庭院里微凉的夜气。 听雨轩內部比外面看起来更为宽敞雅致。地上铺著厚厚的波斯绒毯,踏上去寂然无声。 轩馆中央,一张宽大的紫檀木茶案后,端坐著一个人。 那人身著一件质料上乘、剪裁极佳的月白色常服,脸上戴著的,正是那標誌性的素白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略显凉薄的下頜和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他正姿態閒適地摆弄著一套天青釉的茶具,动作行云流水,优雅从容,仿佛刚才在拍卖场上掀起滔天巨浪、掷下万金的人並非是他。 “夏小姐。”面具后的声音带著恰到好处的笑意,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无丝毫怠慢,“一路辛苦,请坐。” 他抬手示意茶案对面的两张空椅。 夏简兮和易子川依言落座,瑶姿捧著木匣站在夏简兮身后,秦苍则如同门神般立於易子川侧后方,锐利的目光紧紧锁在白衣人身上。 “东家好大的手笔,好深的心思。”夏简兮开门见山,目光如冰棱般刺向对面,“一万两黄金,买下这烫手的『遗物』,再『物归原主』,这份『心意』,著实令人心惊。” 白衣人低低笑了两声,那笑声在面具的阻隔下显得有些沉闷,却更添几分莫测。他提起滚沸的紫砂壶,將澄澈的茶汤缓缓注入两只薄胎瓷杯中,动作一丝不乱:“夏小姐言重了。黄金不过俗物,若能以此为引,请动二位贵客移步一敘,便是它最大的价值。”他將两杯茶轻轻推至二人面前,“请用茶。这是今年新采的『雾顶含翠』,勉强还算入得口。” 易子川並未碰茶杯,他直视著那双面具后的眼睛,声音沉静:“东家既知我们身份,又知此物关係重大,更不惜重金引我们前来。明人不说暗话,东家所求为何?这『物归原主』之后,又当如何?” 白衣人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並未饮,只是放在鼻端轻轻嗅了嗅茶香。他的目光透过氤氳的热气,落在易子川脸上,带著一种洞悉一切的审视:“易先生果然快人快语。所求?所求不过二字——合作。” “合作?”夏简兮挑眉,语气带著明显的质疑,“以如此方式?” “方式或许激烈了些,”白衣人放下茶杯,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桌面上轻轻一点,“但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宋大人的血不能白流,他拼死护下的东西,更不能就此蒙尘,甚至落入奸佞之手,成为助紂为虐的筹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瑶姿手中的木匣,那目光冰冷如实质:“二位想必已经看过匣中之物。那帐册,是宋大人用命换来的铁证,牵连之广,足以动摇国本。而那玉佩……”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易子川脸上,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易先生应当最清楚它的分量。令师宋大人一生清正,视你如子侄,此物是他最后留给你的念想,也是……託付。” “託付?”易子川的心臟猛地一缩,手指在袖中悄然握紧。对方不仅知道玉佩是他所刻,更知道他与宋大人之间那层隱秘的、情同父子的关係!这天地壹號的东家,究竟是何方神圣? “不错,託付。”白衣人的声音低沉下去,带著一种沉甸甸的肃杀,“託付你,为他,为这江南无数因贪腐而家破人亡的冤魂,討一个公道!將这帐册背后那些吸食民脂民膏、只手遮天的魑魅魍魎,连根拔起,曝於烈日之下!” 他的话语如同重锤,敲击在寂静的轩馆內。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密的雨丝,无声地打在芭蕉叶上,沙沙作响,更添几分肃杀寒意。 “东家既知对手是谁,想必也清楚其中凶险。”夏简兮並未被这激昂的言辞冲昏头脑,反而愈发冷静,“仅凭一本帐册,纵然是铁证,想要撼动盘根错节的巨树,谈何容易?更何况,这帐册本身,就是催命符。东家所谓的『合作』,又能提供什么?” “问得好。”白衣人似乎早料到有此一问,他身体微微前倾,面具后的眼神锐利如鹰隼,“我能提供的,是你们最需要的东西——情报,力量,以及……一个足以撬动整个局面的关键支点。” 他伸出手指,在空中虚点了一下,仿佛在描摹一张无形的巨网:“天地壹號立足江南数十载,往来皆是达官显贵,富商巨贾。这楼里楼外,每一场拍卖,每一次密谈,每一个看似寻常的举动,都可能藏著不为人知的秘密。这里,就是江南最大的情报集散地!你们所追查的线索,所面对的敌人,他们的动向,他们的弱点,他们的骯脏交易……只要在这江南地界,就难逃我天地壹號的眼睛。” 他语气中的自信带著一种掌控全局的霸气:“至於力量……二位身边的护卫固然精干,但要对抗那足以遮天的势力,恐怕还远远不够。而我,可以调动的,远不止你们今日所见的这些『侍从』。”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侍立门外的那些如同雕塑般沉默的白面具身影。 “那么,关键支点呢?”易子川追问道,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话语中最核心的部分。 白衣人缓缓靠回椅背,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发出有节奏的轻响,仿佛在斟酌词句。窗外的雨声似乎也隨著他的节奏变得密集起来。 “那帐册上,有一个名字,一个看似不起眼,却如同连接所有毒藤的根须的名字。”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种致命的诱惑,“这个人,並非位高权重,却掌握著所有贪腐链条中最核心的流转枢纽。他活著,是那些巨蠹的守门人;他死了……或者,掌握在我们手中,便是打开整个黑暗堡垒的第一把钥匙!而这个人的行踪、弱点、甚至致命把柄……就在我手中。” 第232章 黑厂 易子川他抬眼,目光如寒潭般深不见底:“旁人的命,本王兴许给不了你,但是这叶上清的命,本王应下了!不过,不单单只是这叶上清的命,还有这帐册里的魑魅魍魎,一个都跑不了。” “草民,静候佳音。”白衣人微微頷首,唇角微微上扬。 没有多余的客套,夏简兮与易子川同时起身,在白衣人的目光中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向门口。 推开门,庭院里的雨丝比来时更密了些,淅淅沥沥,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 夜气裹挟著湿意扑面而来。廊檐下掛著的气死风灯在风雨中摇曳,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瑶姿和秦苍已在廊下等候,见他们出来,立刻迎上。 瑶姿下意识地將怀中的匣子抱得更紧,秦苍则警惕地扫视著四周的黑暗角落。 “贵客慢行,夜雨路滑,请让奴家送上一程。”一个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只见白衣人身边那位气息內敛的侍从不知何时已悄然立於门內阴影处,他身后还跟著四名同样身著素衣,眼神锐利的护卫。 这四人站位看似隨意,却隱隱封住了所有可能遭受袭击的角度,行动间步伐沉稳,呼吸绵长,显然都是高手。 “有劳。”易子川並未推辞。 这既是白衣人的示好,也是在告诉他们,只要在这杭州城內,他的承诺就绝对作数。 听雨轩的五名护卫,將夏简兮一行人护在中间,沿著湿漉漉的青石小径,穿过影影绰绰的假山和滴水的芭蕉丛,走向听雨轩的大门。 雨声敲打著树叶和瓦片,成了此刻唯一清晰的声音,反而衬得周遭异常寂静。 夏简兮看著外头的雨帘,不由有些慌神,谁能想到,纸醉金迷的天地壹號后面,竟然是一个这般雅致的小院。 就在他们即將穿过最后一道月洞门,距离听雨轩那扇厚重的大门不过十余步时,突然一阵尖锐的金属摩擦声划破天际。 “咻咻咻!” 飞来的箭穿透雨幕,直直的向著夏简兮和易子川而来。 “有刺客!”领头的听雨轩侍从反应快如鬼魅,一声低喝的同时,身形已如轻烟般掠起!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细长的软剑,,“叮叮叮”几声脆响,將飞扑而来的箭矢打飞。 另外四名护卫也同时动了!两人如铁塔般瞬间挡在瑶姿身前,手中短刃精准格开射向她的弩箭。 另外两人则如猎豹般扑向弩箭射来的方向。 “主上有命,杀无赦!” 冰冷的命令从黑暗中炸开! 十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黑暗中扑出,手中短刃寒光闪闪,目標极其一致地扑向被护卫圈护住的夏简兮和易子川。 “哼!找死!”听雨轩的护卫首领冷哼一声,手中软剑一抖,剑尖爆出点点寒星,瞬间將最先衝到的两名刺客逼退,剑势刁钻狠辣,招招不离要害,迫得对方不得不回防。 其余四人结成一个奇特的战阵,进退有据,攻防一体,硬生生將汹涌扑来的刺客潮水挡在外围。 金铁交鸣之声密集如雨点,刀光剑影在雨中激烈碰撞,火星四溅,却无一人能真正突破这五人组成的防线。 秦苍怒吼一声,想要加入战团,却被一名护卫冷静地挡在身后:“壮士护好你家小姐即可!” 秦苍看著这些护卫展现出的惊人战力,眼中闪过一丝惊异,隨即依言紧守在夏简兮和易子川身侧。 夏简兮和易子川被护在核心,並未受到直接衝击。 易子川眼神冰冷地扫视著战场,右手已按在腰间软剑之上,但並未出鞘。 他看得很清楚,听雨轩的护卫不仅武艺高强,而且配合无间,对付这些刺客游刃有余 对方的攻势虽猛,却像是撞上了一堵铜墙铁壁。 刺客头领眼见手下死伤数人却寸功未立,目標被护得严严实实,而听雨轩护卫展现出的实力远超预估,眼中闪过一丝焦躁和惊疑。 就在双方陷入胶著缠斗的时候,远处突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呼哨! 那一瞬,所有刺客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却,毫不恋战,身影没入黑暗的雨幕,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几具尸体和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迅速被雨水冲刷。 战斗从爆发到结束,不过短短十几息,听雨轩的五名护卫,除了两人衣袍被划破些许,竟无一人受伤。 他们迅速收拢队形,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领头的侍从收剑入袖,仿佛刚才那凌厉的剑光只是错觉。 他对著易子川和夏简兮微微躬身,声音依旧清冷自持:“宵小惊扰,让贵客受惊了,请隨奴家来,马车已在门外备好。” “有劳。”易子川深深看了这侍从一眼,点了点头。 一行人迅速走出听雨轩大门。 门外果然停著的,正是他们来时的那辆马车。 车夫面带惊恐的坐在马车上,一看到夏简兮,差些哭出声来:“小小姐!” “你怎么在这里?”夏简兮看著面前的人,不由有些诧异。 “我是被他们硬生生拖来的!”车夫说这番话的时候,声音都在发颤,想来也是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事情,受了惊嚇。 侍从看向夏简兮,轻声说道:“我们去请他过来的时候,他抵死不从,我们的人,大抵嚇到了他,还请您海涵!” 夏简兮看了看满脸惊恐的车夫,最终也没说什么,只在他们的严密护送下,迅速登车。 马车在雨夜中疾驰而去,听雨轩的护卫首领亲自坐在车辕上警戒。 车厢內,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和血腥。 秦苍检查了一下眾人,確认无碍,只是警惕地听著车外的动静。 夏简兮看向身旁的易子川,他面色沉静,仿佛刚才的刺杀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车厢里,一时沉默。 良久,夏简兮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地穿透了雨声的屏障:“你既然应下了他的条件,答应取叶上清的性命,为何不顺势问问他关於黑厂的事情?” 易子川微微蹙眉,却没有开口。 夏简兮皱眉:“他既然能洞悉我们的身份,知晓宋橙的存在,甚至知道我们回去天地壹號,还布下这么大的一个局,又岂会对盘踞在杭州地下的那座兵工厂毫无所知?” 第233章 知府 “他当然知道!”易子川冷声道? 夏简兮的目光紧紧锁住易子川的侧脸:“那才是宋大人拼死也要將线索送出来的真正原因!帐册上的贪腐或许能扳倒一批人,但那个私造军械,屯养私兵的黑厂,才是悬在社稷头顶的利刃!那人既然掌握著杭州城如此庞大的地下力量,消息灵通至此,他不可能不知道黑厂的存在,更不可能不知道它的位置和背后的主使!你,为何不问?” 易子川沉默了片刻,才缓缓抬起眼,他没有直接回答夏简兮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他能知道你我是谁,能知道我们在查宋大人的案子,甚至能知道宋橙被谁护送回京,还能设下今日这场局,简兮,你觉得,对於这杭州城里最大的秘密——那座可能牵连著更高层、甚至直指皇家秘辛的黑厂,他究竟是『不知道』,还是『知道却不说』?” 夏简兮被他问得一怔,隨即蹙紧了眉头:“你的意思是……他刻意隱瞒?” “未必是刻意隱瞒,也可能是时机未到。”易子川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著一种洞悉人心的冷静,“他既然早就知道宋橙,甚至派人『恰好』在码头发现並护送她,那么他必然深入调查过宋橙的来处。太平县发生了什么?宋舅舅为何而死?他带回的东西指向何方?这些,白衣人不可能不查。黑厂之事,他十有八九是知道的,甚至掌握著比我们目前所知更详尽的內情。” 他微微侧头,目光似乎穿透了车壁,落向听雨轩的方向:“但正因为此事牵连太广,已非寻常贪腐可比,甚至可能触及皇家逆鳞,他才选择闭口不谈。他没有主动提起,我们便不能主动去问。一旦问出口,就等於將我们所有的底牌和盘托出,暴露了我们对此事的极度关注和掌握的程度。这会让他在接下来的『合作』中,占据更绝对的主导和要价权。我们暴露的弱点越多,他能拿捏我们的筹码就越重。” 易子川的指尖在膝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著,那是他思考时惯有的动作:“况且,他今日拋出的『叶上清』这颗人头,分量已经足够重,足以作为合作的『诚意』和试探我们能力的『考题』。若我们再急切地追问更核心、更危险的黑厂,反而显得我们方寸已乱,所求过甚,甚至可能让他怀疑我们是否另有倚仗或图谋。这於合作不利。” 他顿了顿,目光转回夏简兮,带著一种沉稳的决断:“黑厂,我们一定要查,而且要查个水落石出。但这张牌,不能由我们先打出去。得让他觉得,我们最迫切的目標是叶上清和帐册上的魑魅魍魎,查黑厂只是顺藤摸瓜、斩草除根的必要之举。当他看到我们在杭州搅动风云,展现出足以撼动叶上清根基的力量时,当他意识到黑厂的存在同样威胁著他的利益或阻碍他的目標时……为了推动合作,为了达成他最终想要的那个结果,他自然会將他所知的、关於黑厂的关键信息,作为新的『筹码』或『诚意』,主动送到我们面前。” 夏简兮听著易子川条分缕析的解释,心中的急切渐渐被一种更为深沉的凝重取代。她明白了易子川的顾虑与谋划。这不是退缩,而是更高明的博弈。与白衣人这样神秘莫测、掌控力惊人的对手合作,每一步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既要借力,更要防心。过早暴露核心诉求,无异於授人以柄。 “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夏简兮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就是利用好他提供的便利和信息,先从这杭州府开始,把叶上清在这里的根须,一根根拔出来!拔得越狠,动静越大,我们手中掌握的『价值』才越高,撬开他关於黑厂之口的筹码,才越重!” 车厢內再次陷入沉默,但这一次,沉默中酝酿的不再是疑虑,而是清晰的目標和蓄势待发的力量。车轮滚滚,碾碎雨夜的寂静,载著他们驶向杭州城更深沉的漩涡中心。 而在听雨轩二楼临窗的暗影里,那双面具后的眼睛,似乎穿透了重重雨幕,精准地捕捉到了那辆融入雨夜、渐行渐远的马车轮廓。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杯,指尖在细腻的瓷沿上缓缓摩挲,良久,唇角勾起一丝极淡、却意味深长的弧度。他並未饮下那冰冷的茶水,只是將杯子轻轻放回案上,转身,无声无息地隱入了更深 马车在雨夜中疾行,车轮溅起水。车厢內再次陷入沉默,但两人心中涌动的暗流,却比窗外的风雨更加汹涌澎湃。 而在听雨轩二楼临窗的暗影里,那双面具后的眼睛,似乎穿透了重重雨幕,落在了那辆远去的马车上。 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杯,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良久,他才转过身,隱入了更深的黑暗之中。 雨,还在下。 冲刷著青石板上的血跡,也掩盖著这座城市下汹涌的暗潮与无声的交锋。 车厢內再次陷入沉默,但这一次,沉默中酝酿的不再是疑虑,而是清晰的目標和蓄势待发的力量。 “不错。”易子川微微頷首,眼中闪过一丝讚许和冰冷的锋芒,“杭州知府刘明远……便是第一个。明日,我们就去会会这位叶尚书的得意门生。” 车轮滚滚,碾碎雨夜的寂静,载著他们驶向杭州城更深沉的漩涡中心。 而在听雨轩二楼临窗的暗影里,那双面具后的眼睛,似乎穿透了重重雨幕,精准地捕捉到了那辆融入雨夜、渐行渐远的马车。 雨,还在下。冲刷著庭院青石板上残留的、几不可见的暗红痕跡,也悄然掩盖著这座繁华水城之下,那更加汹涌诡譎的暗潮与无声的角力。新的棋局,已然落子。 第234章 李守正 雨后天空依旧阴沉,街道上的青石板路湿漉漉的。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在早起摆摊的商贩中穿行,直到停在距离知府衙门一条街外的僻静巷口。 车帘掀开,先下来的是夏简兮,她一身婢女装扮,下了车以后,立刻便站在了瑶姿的身后,低著头,儼然一副小侍女的模样。 隨后,又一个身影弯腰钻出车厢,此人一身玄色常服,身形挺拔,面容冷峻,眉眼间与易子川竟有七八分相似! 若非相熟之人,只怕难以分辨真假。 “原以为把我从別院接来,是来过几天好日子的,没想到,又是让我来干苦力了的!”姜怀玉压低声音,连带著声线,都有著七八分的相似。 “等事成,答应你的药材,一个都不会少!”隱藏在姜怀玉身后,一身侍卫打扮的易子川悠悠然的开口。 姜怀玉勾了勾唇角:“我这也算是为五斗米折腰了!” 一行人步行,踏著积水,向著森严的杭州知府衙门走去。 几人互换身份,乔装打扮前往知府衙门,为的就是搅浑杭州城的这滩水,逼蛇出洞! 衙门口当值的衙役远远看到这气势汹汹的一行人时,莫名警惕,所以当他们靠近时,厉声呵斥道:“什么人!” 秦苍走上前去:“大胆!你面前的这位乃是当今的摄政王!还不快去通报你家大人!” 侍卫顿时心中一惊,其中一人立刻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衝进了角门。 很快,沉重的仪门就在他们面前发出沉闷的“吱呀”声,缓缓打开。 杭州知府李守正带著一群属官衙役,脚步仓惶地迎了出来。 李守正脸色比天色还灰败,显然一夜未眠,想来,是被那些流言折磨得不轻。 他抢步上前,在距离“易子川”三步处撩袍跪倒,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下官杭州知府李守正,叩见摄政王!不知王爷驾临,有失远迎,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身后立刻跪倒一片。 “知府大人!”姜怀玉模仿著易子川的神態,开口道,“你可知罪?”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李守正身体剧颤,头埋得更低:“下官,下官愚钝,不知王爷所指何罪?万望王爷明示!” “愚钝?”姜怀玉冷哼一声,眼神模仿著易子川的锐利,如冰刀般刮过李守正头顶,“本王行踪隱秘,方至杭州不过几日,满城皆知本王所查乃宋秦林一案,更甚者,连本王手握『帐册』之事都传得沸沸扬扬!李知府,你这杭州城,是筛子做的吗?还是说,你这知府衙门,便是那泄密的源头!” 字字如惊雷! 李守正浑身筛糠:“王爷明鑑!下官万万不敢!下官也是今晨才听闻那些荒谬流言!下官正要查办,王爷您,您就来了!下官失察!下官有罪啊!” “失察?”姜怀玉语调拔高,带著一丝易子川式的玩味讥讽,同时向前逼近一步,靴子几乎踩到李守正的手指,“本王行踪泄露,动摇视听之谣言四起,你说不知情,这是失察!李守正,你这『失察』二字,用得可真是炉火纯青,万试万灵啊!” 每一句都像鞭子抽在李守正心上。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下官无能!下官该死!求王爷给下官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下官定当全力追查流言,肃清宵小!全力配合王爷查案!绝不敢懈怠!” 姜怀玉的目光冷厉地扫过李守正和他身后噤若寒蝉的眾人,將那份恐惧尽收眼底。 “起来。”姜怀玉的声音依旧冰冷,带著不耐烦。 “谢王爷!谢王爷开恩!”李守正如蒙大赦,被搀扶起来,官袍下摆泥泞不堪,狼狈之极。 “本王此来,只为宋秦林一案。”姜怀玉负手而立,模仿著易子川的姿態,气场逼得李守正不敢抬头,“本王要宋秦林生前所有经手案牘、帐册,尤以去岁賑灾粮款相关为重!其生前最后行踪、接触之人、府衙內亲疏关係,事无巨细!三日內,送至驛馆!若有半分差池,本王就摘了你的顶戴,问你的罪!” “是!是!下官遵命!下官立刻去办!绝不敢延误疏漏!”李守正连连躬身,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还有!”姜怀玉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市井流言,污衊本王握有所谓『手稿』,惑乱人心!李守正,你身为知府,一日之內,若再让本王听见半句这等无稽之谈,你这颗脑袋,就提前给本王挪个地方吧!” 李守正心臟几乎停跳,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声音都变了调:“下官明白!明白!定当全力弹压!一日之內,绝无流言!” “哼。”姜怀玉冷哼一声,不屑再多言,“还不赶紧去办!” “微臣这就去这就去!”李守正摸了一把头上的汗,隨后小心翼翼的看向易子川,“王爷一路辛苦,商船餐食单调,这几日王爷又忙於查案,想必没能好好用膳,不如今日便去微臣府里,微臣备一桌酒席,就算是为王爷接风洗尘了!” 姜怀玉原本想直接拒绝,身后却突然传来一声咳嗽声。 姜怀玉愣了一下,隨后收敛目光:“也罢,舟车劳顿,本王实感疲惫,便在你这府邸小做修整!” 一听到这话,李守正就知道有戏。 在这官场上,李守正见多了那些面上铁面无私,但是私底下,各有爱好的官吏,只要能討好,那就什么都不是事。 他的眼睛顿时一亮,隨后立即諂媚的侧身:“王爷请进!” 第235章 酒肉穿肠过 知府衙门后院,一间特意布置得富丽堂皇的厅內。 丝竹管弦之声靡靡,空气中瀰漫著酒香和脂粉的甜腻气息。 李守正坐在主位下首,脸上堆著諂媚到近乎僵硬的笑容,小心翼翼地陪著“摄政王”姜怀玉。 他的身边坐著两位容貌昳丽的歌姬,正使出浑身解数,试图吸引这位汴京来的达官贵人。 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玉盘珍饈,旁边甚至放著一个半开的锦盒,里面金珠玉器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王爷公务辛劳,下官略备薄酒,聊表敬意,还请王爷赏光。”李守正亲自执壶,为姜怀玉面前的玉杯斟满琥珀色的美酒,姿態卑微至极。 姜怀玉端坐如山,脸上维持著一副生人勿近的冰冷麵具,对身旁的鶯鶯燕燕视若无睹,对桌上的珍宝也只是淡淡瞥了一眼,眼神毫无波澜:“李知府有心了。” 李守正心中叫苦不迭,只能硬著头皮继续劝酒:“王爷请,此乃陈年女儿红,埋藏地下足有二十年,醇厚甘冽……” 就在这时,厅的门帘被猛地掀开! 李守正的心腹师爷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如鬼,连礼数都顾不上了,直接扑到李守正脚边,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尖利变调:“大人!不好了!出大事了!” “放肆!”李守正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嚇了一跳,又惊又怒,生怕衝撞了“王爷”,厉声呵斥,“何事如此惊慌?没看见王爷在此吗!” 师爷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指著桌上那壶酒和姜怀玉面前的酒杯,语无伦次:“酒……有毒!那酒……有毒啊大人!” “什么?!”李守正如遭雷击,猛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乾乾净净,连嘴唇都变成了青紫色!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那壶酒,又看向姜怀玉面前那杯已经斟满的琥珀色液体,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四肢百骸瞬间冰凉! 毒酒! 在宴请摄政王的酒席上出现了毒酒! 这个念头如同最恐怖的噩梦,瞬间攫住了李守正的心臟! 他只觉得眼前发黑,天旋地转,这要是摄政王在他府上,在他敬的酒里被毒死,別说乌纱帽了,他李家九族!不!是十族!都要被挫骨扬灰!万劫不復! “你胡说八道什么!”李守正的声音抖得不成调,带著濒死的绝望,“哪,哪里来的毒,谁,谁下的毒!” 师爷抖著手,从袖中掏出一根细长的银针,那针尖赫然变成了乌黑色!“大人!小的的刚才去后厨查看,无意中用这试菜的银针,沾了一下准备呈给王爷的那坛酒的坛口,就,就变黑了,小的,小的怕弄错,又……又验了那壶里的……”他指著桌上的酒壶,恐惧得几乎要昏厥过去。 “嗡——”的一声,李守正只觉得脑袋要炸开了!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直接瘫跪在了地上,不是向著师爷,而是朝著主位上那位面容冷峻的“摄政王”!他涕泪横流,以头抢地,磕得砰砰作响,额头上瞬间一片血红: “王爷!王爷饶命啊!下官冤枉!下官就是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谋害王爷啊!这……这定是有奸人要害下官!要害王爷啊!下官……下官毫不知情!王爷明鑑!王爷开恩啊!” 厅內瞬间死寂。 丝竹停了,歌姬们嚇得容失色,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所有侍从衙役全都跪倒在地,抖如筛糠,大气不敢出。空气中只剩下李守正撕心裂肺的哭嚎和砰砰的磕头声。 “毒酒?”姜怀玉缓缓开口,声音如同淬了冰的刀锋,每一个字都让李守正如坠冰窟,“李知府,你方才还说这是『薄酒』,『聊表敬意』,如今,却成了穿肠毒药?你这敬意,可真是,別出心裁!” “王爷!下官冤枉!下官真不知情!定是有人栽赃陷害!求王爷明察!求王爷给下官一个机会,揪出那幕后黑手!”李守正磕头如捣蒜,额头上的血混著眼泪鼻涕流下,狼狈悽惨到了极点。 姜怀玉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双冰冷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李守正,仿佛在判断他话语的真偽。 就在这厅內气氛凝固到极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毒酒事件和“摄政王”的滔天怒火所吸引时,府衙门后宅深处,一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狸猫,悄无声息地避开了几队因前厅骚动而略显混乱的巡逻衙役,轻巧地落在知府李守正的书房屋顶。 正是真正的易子川。 他伏在屋脊阴影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下方,前厅隱约传来的混乱哭喊声,正是姜怀玉成功製造混乱的信號。 “怀玉那边得手了。”易子川心中瞭然,眼神更加锐利,他迅速观察了一下书房的守卫情况,趁著两个守卫被前厅动静吸引,低声交谈分神的剎那,如同鬼魅般滑下屋檐,撬开一扇气窗,无声无息地潜入了书房內部。 书房內陈设考究,却透著一股压抑。 易子川目標明確,动作迅捷如风。 他首先翻查书案上的信件、公文,快速扫过內容。 接著,他撬开书案下几个看似普通的抽屉暗格,果然藏著一些私密的书信和帐目单据,但並未发现与黑厂的內容。 易子川並不气馁,目光如炬地扫过墙壁和书架,他走到一面巨大的书架前,手指在书脊和隔板上快速敲击、按压,寻找可能的机关。终於,在触碰一个不起眼的紫檀木镇纸时,他感觉到一丝微弱的阻滯感。 他眼神一凝,手指用力一按一旋! “咔噠”一声轻响,书架侧面一块木板无声地滑开,露出了一个隱藏在书架后的狭小暗格! 暗格里没有金银,只放著一个厚厚的、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册子,以及几封火漆封口的密信。 易子川毫不犹豫,迅速將册子和密信取出,揣入怀中特製的內袋。 他仔细检查了一下暗格內部,確认再无他物,便迅速將机关復原,抹去自己留下的细微痕跡。 整个过程不过片刻。 易子川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翻出窗外,消失在知府衙门重重屋宇的阴影之中。书房內,一切如常,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而在厅內,姜怀玉看著几乎要崩溃的李守正,终於冷冷开口,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审判意味:“李守正,你治下不严,府內竟混入如此歹人,意图毒害本王!此乃滔天大罪!念你似不知情,本王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三日之內,彻查此案,揪出下毒真凶!连同宋秦林案卷宗,一併送到驛馆!若再有半分差池,数罪併罚,本王亲自送你上路!” 说完,他猛地起身,拂袖而去。 第236章 替死鬼 知府衙门的奢华厅內,死寂得如同坟墓。 李守正瘫跪在冰冷的地砖上,额头上的血污混著冷汗和泪水,黏腻地糊了满脸。 直到姜怀玉那玄色金纹的袍角彻底消失在视线里,他才像被抽掉了脊梁骨,彻底软倒下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抽气声。 “老,老爷!”师爷壮著胆子,颤抖著爬过来想搀扶。 “滚!都给我滚出去!”李守正猛地挥开他的手,声音嘶哑尖利,带著濒死的绝望,“滚!都给我滚!任何人不得靠近后院!违令者,死!” 他挣扎著爬起来,脚步踉蹌,官袍下摆沾满了酒渍和灰尘,形容狼狈不堪。 刚才摄政王那冰冷刺骨的眼神和最后那句“亲自送你上路”,如同毒蛇般缠绕著他的心臟,勒得他几乎窒息。 毒酒! 在自己府上! 敬给摄政王的酒里出现了毒酒! 这不仅是杀头,是要诛十族的弥天大罪!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波衝击著他摇摇欲坠的理智。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找九爷!只有九爷能救他!九爷手眼通天,一定有办法压下此事! 或者,或者和之前一样,找一个替死鬼! 他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向后院自己的书房,一路上撞翻了几个盆也浑然不觉。 平日里威严的知府大人,此刻像个丧家之犬,只想躲进他认为最安全的地方。 “砰”地一声撞开书房厚重的木门,李守正反手就將门死死閂上,背靠著门板大口喘气,心臟狂跳得几乎要破膛而出。 他踉蹌著扑向巨大的紫檀木书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用那些东西作为筹码,换取一线生机!这是他最后的保命符! 他衝到书架侧面,手指颤抖著,凭著记忆摸索到那个不起眼的紫檀木镇纸。 以往只需轻轻一按一旋的机关,此刻他的手却抖得厉害,试了两次才找准位置。 “咔噠。” 那声熟悉的轻响传来,李守正心中稍定,迫不及待地伸手探向滑开的暗格。 然而,指尖触到的,不是预料中那厚实油纸包裹的触感,而是一片空荡荡的冰凉! 李守正浑身一僵,如同被最恶毒的冰锥瞬间贯穿! 他猛地低头,瞪圆了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看向暗格內部——空无一物! 他视若性命的册子和密信,全都不见了! 暗格里只剩下积年累月落下的一层薄灰,仿佛在无声地嘲笑他。 “不,不可能!”李守正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他发疯般地將整个手臂都伸进暗格里,胡乱地摸索,指甲刮在木板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空的!真的是空的! 他猛地缩回手,难以置信地看著自己沾满灰尘的手指,又猛地扑到书桌前,疯狂地拉开每一个抽屉,將里面的文件、信笺、杂物全部粗暴地掀翻在地!哗啦啦的声响在死寂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在哪?在哪?!我的东西呢?!”他像一头困兽,在书房里跌跌撞撞地翻找,掀翻椅子,推倒瓶,珍贵的古董瓷器碎裂在地也毫无知觉。 绝望如同最粘稠的黑暗,迅速吞噬了他仅存的理智。 “没了,全都没了…”他颓然跪倒在满地狼藉中,双手深深插进白的头髮里,发出压抑的、如同野兽般的呜咽。 谁?是谁?!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劈开混沌的脑海。 知道这个暗格存在的,只有他自己,但是还有一个人或许知道,那就是九爷派来交接或传递指令的心腹! 一个冰冷彻骨的念头,带著前所未有的恐怖,瞬间攫住了他:九爷要放弃他了! 为了撇清关係,为了不留下任何把柄,九爷派人,在今晚这个混乱的当口,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他的书房,拿走了所有能指证九爷,同时也曾是他李守正保命符的证据! 毒酒事件。从头到尾就是个圈套! 是九爷安排来除掉摄政王,同时也除掉他这个可能暴露的知情人! 若是易子川死了,那朝廷必然不会饶了他,若是他每次,那易子川自然也不会放过他,总归,他都没有办法逃脱。 好一个一石二鸟! 如今摄政王没死成,他李守正不仅要面对摄政王的怒火,还要防备著被背后的人灭口! 拿走证据,就是彻底切断他和九爷的联繫,让他百口莫辩,只能作为谋害摄政王的替罪羊,被推出去承受滔天的怒火和凌迟! “九爷!”李守正牙齿咯咯作响,恐惧如同毒藤般缠绕上他的心臟,几乎要將他勒爆,“你好狠毒啊!”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只剩下疯狂的绝望和一丝孤注一掷的狠厉。 不能坐以待毙! 他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扑向书案角落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夹层。 这个夹层里,没有证据原件,只放著一张被烧掉大半的密信一角! 那是很久以前一次意外留下的,上面只有一个模糊的,但是却可以代表九爷的私人押印记,以及一个残缺的地址。 他曾无数次揣摩,试图找出九爷的蛛丝马跡,却始终无果。这是他最后的、几乎无用的念想。 他颤抖著取出那片焦黄的残纸,看著上面那熟悉的,此刻却显得无比狰狞的押印记。 “想让我顶罪!想让我李家十族死绝!休想!”李守正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绝,他猛地抓起桌上的墨砚,狠狠砸在地上,墨汁四溅,如同泼洒的污血。 “来人!”他对著门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扭曲变形,“给我封锁全府!搜查所有可疑人等!特別是今晚靠近过书房的人!一只苍蝇都不许放过!还有,去查,给我查清楚,今晚除了摄政王的人,还有谁来过我的书房!” 他捏紧了那片残纸,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陷进肉里,渗出血丝。 他必须找到那个偷东西的人!必须找回那些证据! 哪怕真的无路可退,就是在他死之前,他也要咬下九爷一块肉来! 第237章 顺藤摸瓜 李守正的恐惧与绝望被厚重的林府大门隔绝在外。 夜色如墨,林府內却灯火通明,戒备森严。 秦苍亲自守在通往內院书房的必经之路上,眼神锐利如鹰,確保连一只可疑的飞蛾都无法靠近。 书房內,灯火通明。 沉重的紫檀木书案上,油灯的光芒將三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壁上。 姜怀玉已换下那身偽装,穿著一身深色常服,吊儿郎当的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里拿著时薇刚刚送来的莲子酥,吃的好不愜意。 夏简兮坐在书案一侧,一身素净的月白衣裙,在暖黄的灯火下显得沉静而专注。 她面前摊开著一本厚厚的兵法,但显然心思並不在书上,目光时不时投向门口。 姜怀玉抬眼看向夏简兮,笑了一声:“別担心,我们走的时候,他就已经出来了,多半是被什么尾巴给盯上了,这才晚了些!” 一旁的瑶姿给夏简兮添了杯茶水,低声说道:“小姐放心才是,王爷的轻功在我们几人之上,不会被人发现的!” 下一瞬,门被无声地推开,一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风,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正是易子川。 他脸上带著奔袭后的风尘,但眼神依旧清亮锐利,动作轻捷地反手关上门。 “回来了?”夏简兮立刻站起身,声音里带著关切和急切,“一切可还顺利?” 姜怀玉也转过身,目光如电般落在易子川身上。 易子川微微頷首,脸上露出一丝疲惫但成功的笑意:“那廝藏得很深,但还是被我找到了!” 他快步走到书案前,没有丝毫耽搁,从怀中贴身的內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那个用油纸严密包裹的册子和那几封火漆封口的密信。 油纸包裹被轻轻放在紫檀木书案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寂静的书房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那本册子厚实,深蓝色的封面没有任何標识,边缘磨损,显然被频繁翻阅,几封信件则显得陈旧,火漆上的印鑑模糊不清,透著刻意隱藏的意味。 夏简兮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她快步走到书案另一边,忍不住蹙眉:“这些都是从李守正那里得来的?” “就是这些?”姜怀玉的声音低沉,带著一丝紧绷的期待。 “嗯,藏在书架后的暗格里,守卫被前厅的混乱吸引,时机正好。”易子川言简意賅,隨即补充道,“不过,回来的时候,遇到了尾巴,费了点功夫才甩掉,只是不清楚是哪方的势力!” 姜怀玉不再多问,他深吸一口气,亲自上前,动作沉稳而慎重地解开包裹的油纸绳结 油纸被一层层剥开,露出了里面那本深蓝色的厚册子和几封密信的真实面貌,一股淡淡的霉味和陈旧纸张的气息在温暖的空气中瀰漫开来。 夏简兮立刻拿起其中一封密信,对著灯火仔细观察火漆的痕跡和纸张的质地。 她的眉头微蹙,专业而专註:“火漆是特製的,难以辨认具,但是这纸张,应当是江南贡院特產的『澄心堂』纸,虽不算绝顶稀有,但非寻常官员可用。” 与此同时,姜怀玉已经翻开了那本厚厚的册子。 册子內並非工整的公文,而是密密麻麻、字跡各异的记录!有潦草的流水帐目,记录著大笔来路不明的金银进出,数额之大令人咋舌。 更要紧的,则是其中,有详细的人员名单,其中不少名字被硃笔圈出,旁边標註著“调离”,“失联”甚至“处置”等冷酷的字眼,更有一些诡异的符號和简短的密语,像是某种约定的暗號。 姜怀玉的目光如同鹰隼般快速扫过一行行令人心惊的文字,他的脸色越来越沉,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看这里!”夏简兮眼尖,指向册子中间一页。 那一页的顶部赫然写著“宋秦林”三个字! 下面记录著几笔模糊的款项支出,日期就在宋秦林遇害前后,收款方只写著一个潦草的代號“黑七”,旁边用小字批註著:“查帐隱患,需彻底清除”。 夏简兮下意识的抬头看向身边的易子川,果不其然,他的脸色在瞬间变得阴沉,身侧的手,也不自觉的握紧。 良久,易子川才缓缓抬手,再往后翻,在几页关於“矿税”的记录后,又出现了宋秦林的名字,旁边批註著,“多管閒事,不知收敛,已令其闭嘴”。 那一瞬间,四周仿佛凝固了。 书房里只剩下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三人压抑的呼吸声。 夏简兮放下手中的密信,凑近那本册子,她的指尖划过“黑七”和“矿税”的字样,又仔细嗅了嗅册子边缘,眉头紧锁:“册子上除了墨跡和霉味,还有一种极淡的…硫磺和硝石混合的气息?这味道,有些熟悉!” 她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震惊的光芒,看向姜怀玉:“姜大夫,你记不记得,我们曾在宋橙的身上,闻到过类似的味道?虽然很淡,几乎被其他的臭味掩盖,但就是这种混合了硫磺、硝石还有,一种特殊药草灰烬的味道!” 姜怀玉的眼神骤然变得无比锐利,如同出鞘的寒刃!易子川也瞬间绷紧了身体。 “你的意思是……”姜怀玉的声音冷得像冰,“这册子,或者接触这册子的人,与关押宋橙的那个黑厂有关!” 夏简兮沉默许久,隨后看向易子川:“宋大人死后,必然会有人去调查过他身边的人,宋橙倖免於难是因为她不在其中,也不知情,但她还是被抓到了那处黑厂做劳役,说不定,那些人並不是不想杀她,而是因为人手不足,毕竟那个时候,一场天灾再加上人祸,江南死了太多人了!” 姜怀玉眯起眼睛,眼底带了几分探究:“你们说,这个『黑七』会不会就是执行灭口的人,如果是的话,那宋大人的死,与他必然也脱不了干係,那我们只要找到这个『黑七』,就可以顺藤摸瓜,找到这幕后之人,或许,还可以找到黑厂!” 第238章 繁华锦绣 姜怀玉的话语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在书房內激起无声却剧烈的涟漪。 “黑厂!”易子川的声音低沉得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来,每个字都藏满了恨意和杀机。 他死死盯著册子上“黑七”那两个字,身侧紧握的拳头指节已然发白。 这么久,他是第一次,摸到那个凶手的踪跡,宋秦林的枉死,一直都是他心里的一根刺,他几下江南,確实唯一一次,这么靠近真相。 姜怀玉眼中最后一丝玩世不恭彻底敛去,只剩下深潭般的寒冽。 “既然我们已经知道宋大人的死,跟这个人脱不了干係,我们,要不要直接把李守正抓起来,严刑拷打,我不信他不鬆口!”姜怀玉缓缓眯起眼睛,“正巧,我手头上也有不少新鲜的玩意儿,正愁找不到人帮我试药呢!” “现在还不能动他!”易子川冷声开口道,“现在的他未必知道,是我们动的手,这些东西涉及那么多秘辛,李守正留著它,无非就是给自己作保,若是他发现这些东西丟了,只怕早就嚇得魂飞魄散了!” 夏简兮突然眼睛一亮:“既然如此,我们不如借著这个机会,將这个锅甩给幕后的那个人!毕竟,想要这些东西的人,除了我们,就只有黑厂的人了!若是李守正没了这些,那自然也就没有东西可以威胁那背后的人,那李守正自然而然会成为顶罪的那个人!” 易子川“啪”的一声合上册子,隨后看向面前的夏简兮:“江南是你的地界,在这里,你比我们要来的熟悉,『澄心堂』的纸乃是江南贡院所出,非寻常官员可用,不知道你能否查到除了江南贡院,还有什么人,可以弄到这种纸!” 夏简兮微微挑眉:“好说,江南贡院与我们本就有交易,想要查到这些,並不难!” 易子川缓缓点头,隨后看向大门:“秦苍!” 书房门无声开启,一个精悍的身影闪入,正是秦苍。 他一身利落的劲装,气息沉稳內敛,向易子川抱拳躬身:“w。” 易子川將手中那本沉甸甸的册子递过去:“秦苍,你即刻动身,秘密查访这册子上所录之人——除了李守正。无论官商士绅,无论籍贯何处,我要知道他们如今的死活、下落、近况!尤其是……”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黑七”的名字上,指腹下的墨跡仿佛带著灼人的温度,“这个『黑七』!他是否还在人世?人在何处?一丝线索也不许放过!记住,务必隱秘,打草惊蛇者,提头来见!” “是!”秦苍双手接过册子,没有丝毫犹豫,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他迅速翻开册页,目光扫过那些名字和简略標註,已將任务刻入脑海。他深知这本册子的分量,更明白易子川话语里蕴藏的滔天恨意与决绝。 “活著的最好,”姜怀玉在一旁冷冷接口,指尖无意识地把玩著一枚乌沉沉的骨针,“若是死了……也得弄清楚是怎么死的,何时死的,埋骨何处。这些人的命,如今可都连著线呢。”他眼中寒光一闪,那骨针悄然隱入袖中。 秦苍微微頷首,表示明白。他不需要多问,只需执行。易子川的命令,姜怀玉的暗示,都指向一个方向——这些名字背后,藏著宋秦林大人枉死的真相,也藏著那个名为“黑厂”的恐怖阴影。 “去吧,”易子川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更多的却是铁一般的意志,“隨时回报,用我们自己的渠道。” “属下领命!”秦苍再次抱拳,身形一晃,如同融入阴影的猎豹,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消失在外面的夜色里。沉重的门扉合拢,隔绝了他离去的最后一丝气息。 书房內再次陷入沉寂,气氛却比之前更加凝重。易子川的目光重新落回空了的桌面,仿佛那里还摊著那本要命的册子。秦苍,是他手中最锋利也最隱秘的刀,此去探查,凶险莫测。册子上那些名字,每一个都可能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陷阱,一个早已设好的杀局。 “秦苍此去……”夏简兮打破了沉默,秀眉微蹙,“只怕是龙潭虎穴。” “他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易子川的声音没有波澜,但紧抿的唇角泄露了他內心的紧绷,“我们也没得选。『黑七』是唯一能抓住的尾巴,哪怕它连著的是头择人而噬的凶兽。” 姜怀玉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冰冷的夜风灌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些许室內的压抑。他望著秦苍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笑意:“希望他能带点『惊喜』回来。比如……某个本该死了的人,却还喘著气。那才有趣。” 夜风呜咽,捲动著窗外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场悄然展开的生死追索,奏响沉重的序曲。江南的繁华锦绣之下,暗流汹涌,杀机已现。秦苍的身影,正悄然潜行於这无边的夜色之中,去揭开那被刻意掩埋的、血淋淋的过往与现状。 第239章 江南贡院 翌日清晨,江南贡院笼罩在一层薄薄的、带著墨香与水汽的晨雾之中。 一辆悬掛著“林”字徽记的精致青帷小车,在两名青衣小鬟的隨侍下,稳稳停在了贡院侧门。 车门开启,一位身著鹅黄云锦春衫、外罩月白轻纱披风的少女款款而下,正是易容改扮、收敛了所有锐气,只余下世家贵女温婉气度的夏简兮。 她手中捧著一个紫檀木雕提盒,里面是林家今年新制的顶级“雨前龙井”,这是林家每年固定送给贡院几位德高望重夫子的节礼,也是她此刻最好的通行令牌。 门房显然认得林家的车驾和这位时常代林家走动、人美嘴甜的“小小姐”,殷勤地引著她入內,径直前往后院长史周文博的静室。 周文博年近六旬,清癯儒雅,是江南文坛耆宿,执掌贡院文书库藏多年,对院內一应物事烂熟於心。 见到夏简兮,他捋著白的鬍鬚,笑容和煦:“林小小姐亲自来送茶,老朽有口福了。代老朽谢过林老爷、林夫人。” 夏简兮巧笑嫣然,动作优雅地將提盒奉上:“周伯伯客气了,外祖父常说,贡院诸位夫子清正治学,滋养江南文脉,林家不过是尽些微薄心意,这是今年头采的『龙鳞』,芽叶细嫩,香气最是清雅,特意送来请您品鑑。” 她一边说著,一边亲自打开提盒,取出一个精致的青瓷茶叶罐,又自然地帮周文博沏上一盏新茶。 氤氳茶香中,气氛融洽。夏简兮看似隨意地环顾了一下静室,目光落在书案上铺展的一方雪白宣纸上,那纸质地细腻坚韧,纹理特殊,正是“澄心堂”无疑。 “周伯伯这里的纸,看著就不同凡响,”夏简兮適时地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好奇与讚嘆,指尖轻轻拂过纸面,“这就是传说中的『澄心堂』吧?果然名不虚传。我在家时听祖父提过,此纸乃贡院秘制,千金难求,寻常人家连见都难得一见呢。” 周文博闻言,脸上露出几分矜持的自得:“小小姐好眼力。正是澄心堂纸。此纸製作繁复,用料考究,產量极少,歷来为御用及少数特许衙门、勛贵所专供。我贡院承制此纸,亦是职责所在,每一刀、每一张,皆需登记在册,不容丝毫差错。” 他语气中带著对规矩的敬畏和对职责的自豪。 夏简兮眼中適时地流露出敬佩与一丝嚮往:“原来如此严格。那……除了宫中和特许的衙门,还有哪些地方能用得上这样好的纸呢?比如,像周伯伯您这样的文坛大家,或者您那些同窗好友,会不会也……?” 她问得天真,带著点小女儿对“特权”的好奇,不著痕跡地將话题引向私人流向。 周文博啜了口茶,微微摇头,笑道:“老夫可不敢擅用。此物非同小可,皆有定数。至於同窗故旧……” 他略作沉吟,似乎回忆了一下,“澄心堂纸管控极严,非公务不得擅动。 不过,倒是有那么几位昔日同窗,身居高位或为一方显宦,因公务文书需彰显朝廷威仪,也曾依规向贡院行文申请过少量特供,用於誊写重要奏疏或文书。这些都是记录在案的。” 夏简兮的心微微提起,面上却依旧带著甜美的笑容:“哦?那周伯伯的同窗里,能用上这『澄心堂』的,想必都是了不得的人物了?” “呵呵,”周文博捋须,似乎被勾起了些回忆,“確实都是些有能为的。比如,如今在户部任职的赵侍郎,还有……嗯,前几日还来过的,在江寧织造局做督办的叶上清。”他提到“叶上清”这个名字时,语气平常,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上清兄前些年因公务需要,也曾申请过几刀,用於誊写呈送內务府的织造图样和贡品清单,这是合乎规制的。” 叶上清! 夏简兮心中剧震,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迷雾!江寧,那是直接为皇室供应丝绸贡品的重要衙门,地位特殊,能量巨大而“督办”一职,虽品级未必极高,却绝对是实权人物,掌握著贡品採办 她强压下心头的波澜,笑容不变,甚至带点撒娇的意味:“江寧织造局呀?那叶大人定是见多识广,能掌管那么多漂亮的綾罗绸缎。周伯伯,您这位叶同窗,想必也是位风雅之人?能用澄心堂纸誊写图样,心思真巧。” 周文博不疑有他,点点头:“上清兄为人……嗯,务实。风雅与否不好说,但对公务確实一丝不苟。他申请澄心堂纸,也是因织造图样需清晰精准,长久保存,寻常纸张易损毁模糊。贡院按规拨付,皆有帐可查。”他再次强调了“按规”和“有帐”。 又閒聊了几句江南风物和茶道,夏简兮见目的已然达到,且周文博所知关于澄心堂纸的流向信息似乎仅限於此(至少明面上如此),便適时起身告辞,仪態万方,感谢周文博的茶和指点。 离开贡院,坐回青帷小车。厚重的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视线。夏简兮脸上温婉的笑容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封般的冷静和锐利如鹰隼的眼神。 “叶上清……江寧织造局……”她低声自语,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提盒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微响。一个掌管皇家织造、有权限且实际申请使用过“澄心堂纸”的实权人物!这绝非巧合。 “黑七”用澄心堂纸记录秘辛,这纸的来源,叶上清这条线,陡然变得无比清晰而重要!他是否有能力绕过监管私自流出纸张?他是否与“黑厂”有关?他与李守正又是什么关係?那个记录著无数秘密的册子,其中是否就有关於江寧织造局的不可告人之事? 一个个疑问如同沸腾的气泡在她脑海中翻滚。她立刻从提盒的夹层里取出特製的炭笔和一张薄如蝉翼的密笺,飞快写下几行字: >线索指向江寧织造督办叶上清。曾依规申领澄心堂纸,用途织造图样。此人疑点重大,需详查其过往、人脉、近年动向,尤其与李守正及“黑七”可能的关联。贡院明帐无其他明显异常。 她將密笺捲成细条,塞入一个特製的小竹筒,然后轻轻敲了敲车壁。一名扮作普通小鬟的护卫悄无声息地靠近车窗。夏简兮將竹筒递出,低声吩咐:“用最快的信鸽,即刻传给公子。” 小车继续在林荫道上平稳行驶,朝著林府別院的方向。车內的夏简兮靠在柔软的锦垫上,闭目养神,但大脑却在飞速运转。叶上清的出现,如同在错综复杂的迷局中,骤然点亮了一盏指向核心的灯。江南贡院之行,收穫远超预期。接下来,就看易子川如何调动力量,深挖这位织造局督办的老底了。风,似乎更紧了,带著织锦的华美气息,也带著一股潜藏的、令人心悸的腥味。 第240章 叶家 青帷小车碾过青石板路,车轮声在静謐的林荫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车內,夏简兮闭著的眼帘下,思绪却如脱韁野马。 叶上林!这个名字像一枚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她心中激盪起层层危险的涟漪。 江寧织造局督办,这位置看似管的是綾罗绸缎、针头线脑,实则掌控著为皇家採办贡品的命脉,油水丰厚,权力触角更是深植於江南的丝织產业和官商网络。这样一个人物,若想绕过贡院的“严规”,私底下弄出几刀甚至几十刀澄心堂纸,简直易如反掌。他完全有动机——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庞大的利益输送网络,用这种难以仿造、又能彰显“身份”的御用纸张记录,既安全又带著某种隱秘的炫耀意味。 他更有能力——以督办之职,或明或暗地施压,甚至只需暗示,贡院负责具体事务的小吏,谁敢、谁又能真正顶住。 “依规申请用於织造图样?”夏简兮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这理由冠冕堂皇,无可指摘。织造图样固然重要,但真需要用到价比黄金的澄心堂纸?寻常上等宣纸足矣!这更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幌子,一个利用职务之便,將贡品纸张挪作他用的完美藉口。 周文博提及的“按规拨付,皆有帐可查”,恰恰证明了这条通道的“合法性”,也为叶上清可能的私下运作提供了最好的掩护——明帐上乾乾净净,谁能想到暗流涌动? 更让她警惕的是叶上林与李守正的关係。 李守正,那个表面清廉、实则与“黑七”勾结的官员。他一个地方官,如何能与远在江寧、手握皇家贡品资源的叶上林產生如此致命的交集?是共同参与了某桩惊天弊案?还是叶上清本就是李守正背后更大的“靠山”或“合伙人”?“黑七”那本要命的册子,记录的恐怕不仅仅是李守正的罪证,更可能直指叶上林乃至整个江寧织造局的黑暗核心!那些“秘辛”,或许就是叶上清利用职权走私贡品、贪污巨额贡银、甚至与地方豪强勾结压榨织户的铁证!李守正的死,是为了掐断线索,保护这条利益链上真正的庞然大物——叶上林。 夏简兮猛地睁开眼,眸中寒光乍现。 她意识到自己可能无意间捅开了一个远比想像中更大的马蜂窝。 叶上清绝非孤狼,他背后牵扯的利益盘根错节,能量惊人。贡院这条线看似断了,实则指向了更凶险的深渊。 “车夫,”夏简兮的声音透过车帘,冷静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绕行西市,多转两圈再回別院。” “是,小姐。”车夫沉稳应道,手中韁绳一抖,马车悄然改变了方向。 夏简兮並非多疑。 就在马车转入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弄时,她敏锐的耳力捕捉到一丝异样——后方似乎有另一辆车的车轮声,不远不近地缀著,节奏与她这辆车的转向几乎同步。 她不动声色地微微撩开车窗帘一角,用眼角余光迅速扫向后方。 果然,一辆不起眼的半旧青篷马车,隔著约莫二十丈的距离,不疾不徐地跟在后面。 车辕上坐著的车夫戴著斗笠,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 “尾巴……”夏简兮心中冷笑,指尖再次轻轻敲击紫檀提盒,发出更急促的微响。 是贡院的人?周文博起了疑心?还是……叶上清的人?她刚离开贡院不久,对方反应竟如此之快!这只能说明,叶上清对贡院,或者说对任何可能触及“澄心堂纸”流向的探查,都保持著高度警惕,甚至在贡院內部就可能有他的耳目! 她迅速盘算著甩掉跟踪者的方案,同时心中警铃大作。叶上清的势力,比她预估的更加根深蒂固,反应也更为迅捷毒辣。这趟贡院之行,收穫巨大,却也瞬间將自己暴露在了更强大的敌人视野之下。 马车在夏简兮的指引下,巧妙地利用西市熙攘的人流和复杂的街巷兜了几个圈子。当確认甩掉了那辆可疑的马车后,才真正驶向林府別院的方向。 回到別院,屏退下人,夏简兮立刻唤来心腹侍女:“更衣,备水。另外,让影卫统领立刻来见我,要快!”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需要迅速洗去这一身“林小小姐”的温婉脂粉气,重新披上属於“夏简兮”的冷静与锋芒。叶上清这条线索太烫手,也太重要,仅凭信鸽传书给易子川已然不够。她需要亲自部署,动用更隱秘的力量,对叶上清及其掌控的江寧织造局进行全方位、滴水不漏的监控和刺探。织造局內部的人员结构、叶上清的日常行踪、他与外界的联络方式、尤其是他与李守正过往的任何蛛丝马跡……一切信息都至关重要。 她坐在梳妆檯前,看著铜镜中逐渐褪去偽装、恢復清冷本色的面容,眼神锐利如刀。风,確实更紧了。那华美的织锦背后,潜藏的不再仅仅是令人心悸的腥味,而是扑面而来的、带著血腥气的凛冽杀机。 叶上清,这座看似富丽堂皇的“织造宫闕”,已然成了她必须攻破的堡垒。 这场暗战,才刚刚开始。 夏简兮褪下鹅黄云锦春衫,换上惯常的玄色劲装,墨发利落束起,仅以一枚素银簪固定。温婉贵气荡然无存,镜中人眉眼锐利如霜刃,周身气息沉凝似寒潭。她刚用冷水净面,试图压下心头的灼热与方才甩掉尾巴的惊悸,门外便传来心腹侍女刻意压低却难掩急促的通传:“小姐,影卫统领到了。” “进。”夏简兮声音清冷,目光已投向门口。 一道几乎融入阴影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滑入室內,单膝点地,正是她麾下最锋利也最隱秘的刀——影卫统领,代號“墨鸦”。他面上覆著半张毫无表情的玄铁面具,只露出一双毫无温度、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 “小姐,有何吩咐?”墨鸦的声音嘶哑低沉,仿佛砂砾摩擦。 夏简兮没有废话,指尖在桌面上快速勾勒出几个关键节点:“叶上清,江寧织造局督办。 第241章 蛛丝马跡 目標:此人所有动向。我要知道他每日辰时起榻至亥时熄灯,见了何人,说了何话,去了何处,哪怕他多喝了一盏茶,多走了一步路!织造局內部,他亲信副手、掌库、文书,乃至洒扫僕役,凡有异常接触者,详查其根底、软肋、过往。尤其注意,他与已故的淮安知府李守正,是否有过任何形式的交集,书信、口信、中间人,蛛丝马跡都不能放过!” 她语速极快,条理却异常清晰,每一个指令都带著冰冷的杀伐之气:“此人身处要害,能量惊人,反应极快。我刚出贡院便被其爪牙缀上。行动务必隱秘,启用『夜梟』级別,寧可无功,不可暴露。若有异动,即刻示警,必要时……可断其耳目,但暂勿惊动本尊。”“断其耳目”四字,透著不容置疑的铁血。 “遵命!”墨鸦眼中寒光一闪,没有任何疑问,身形微晃,已如鬼魅般退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部署完毕,夏简兮心头的紧迫感並未稍减。叶上清这条毒蛇已被惊动,织造局那片看似富丽堂皇的宫闕,此刻在她眼中已化为龙潭虎穴。易子川那边的回信还需时间,她必须在这之前,掌握更多主动。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金陵城舆图,指尖划过贡院、织造局、林府別院的位置,最终停在城西一片標记著“叶府(旧邸)”的区域。那是叶上清被革职前在金陵的官邸,如今他赋閒,应是回了此处?还是另觅他处?周文博言之凿凿说“前几日还来过贡院”,那他此刻人应在金陵! 一个大胆的念头瞬间划过脑海——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趁著对方或许还在为贡院试探的结果或甩掉尾巴而调整部署的间隙,她能否以“林小小姐”的身份,去叶府旧邸……“拜访”一下这位风雅的“督办大人”?以送新茶或请教织造贡品样为名?风险极大,但若能近距离观察叶上清本人,甚至其府邸氛围,或许能得到帐册卷宗之外的关键信息! 然而,这个念头刚起,一股极其细微、却让她浑身寒毛瞬间炸起的异样感骤然袭来! 不是声音,不是气味,而是一种纯粹的被窥视感!冰冷、粘稠、充满了恶意,如同毒蛇的视线舔舐过她的后颈! 有人!就在这別院內!在她刚刚屏退下人、墨鸦也刚离去的短暂空隙里,有人潜入了!而且此人隱匿功夫极高,若非她五感超乎常人且此刻心神高度戒备,几乎难以察觉! 夏简兮瞳孔骤缩,身体的本能反应快过思维!她没有丝毫犹豫,更没有愚蠢地回头去看窥视来源。足尖猛地一点地面,整个人如同受惊的雨燕,以毫釐之差向侧面疾掠而出! “嗤——!” 一道几乎撕裂空气的锐响擦著她刚才站立的位置掠过!寒光一闪,一柄细如柳叶、淬著幽蓝暗芒的飞刀,深深钉入她身后的紫檀木立柱,刀尾兀自震颤不休,发出令人牙酸的嗡鸣! 毒! 夏简兮心头一凛,身体在半空中强行拧转,腰间软剑“呛啷”一声已然出鞘,化作一道匹练般的银光,护住周身要害。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攻击来源——並非窗外,而是来自她梳妆檯侧面那面巨大的落地铜镜之后!镜框的阴影里,一道几乎与暗影融为一体的瘦小身影正欲再次扬手! “好胆!”夏简兮一声清叱,带著凛冽杀意。对方竟能避开別院外围护卫,无声潜入到她起居核心,必是顶尖的刺客!是叶上清派来的灭口死士!反应竟如此之快,手段如此狠辣决绝! 她剑势如虹,直取镜后阴影。那刺客身形诡异一扭,如同无骨之蛇,险险避开剑锋,同时袖中又是三点寒星激射而出,呈品字形封死夏简兮闪避空间!角度刁钻狠毒,显然是要逼她硬接或者中招! 生死一线间,夏简兮眼中毫无惧色,只有冰封般的冷静。她手腕一抖,软剑瞬间绷直,剑尖精准无比地连续点出! 叮!叮!叮! 三声清脆至极的金铁交鸣几乎同时响起!三枚毒鏢被剑尖精准点中,改变方向,深深嵌入墙壁和地板。而夏简兮的剑势毫不停滯,如影隨形,直刺刺客咽喉! 那刺客显然没料到夏简兮身手如此高明,眼中闪过一丝惊骇,仓促间只得用手中一柄奇形的短匕格挡。 “鐺!” 火星四溅!巨大的力量让刺客闷哼一声,被震得踉蹌后退,撞碎了铜镜旁的雕木窗,半个身子跌出窗外! 机会!夏简兮岂容他逃脱?剑光再起,直追其后心! 然而,就在剑尖即將及体的瞬间,那刺客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与决绝,猛地从怀中掏出一物,狠狠砸向地面! “噗——” 一声闷响,並非爆炸,而是一大团浓烈至极、带著刺鼻辛辣气息的墨绿色烟雾瞬间爆开,迅速瀰漫,將整个房间笼罩!视线顿时一片模糊! “烟遁!”夏简兮心知不妙,立刻屏息闭气,剑势横扫,却只斩到一片虚无。烟雾中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和几声急促远去的脚步声,显然对方早有接应! 待烟雾稍散,夏简兮衝到窗边,只见庭院中空无一人,只余下几滴暗红色的血跡,延伸向围墙方向,很快也消失在假山阴影里。围墙外,隱约传来几声夜梟的啼叫,透著不祥。 她脸色阴沉地收回目光,看向地上刺客遗落的那柄奇形短匕。匕身狭长弯曲,刃口带著细密的锯齿,柄部缠绕著暗红色的丝线,样式极为阴毒诡譎,绝非中原常见兵器。更让她心头一沉的是,匕首旁边,还有一块被踩碎的腰牌碎片,隱约可见半个扭曲的兽头纹样——那是“黑七”核心成员才有的標记! 叶上清!黑七!他们果然是一丘之貉!而且,对方已经不惜动用核心力量,对她展开了不死不休的刺杀! 夏简兮缓缓捡起那枚兽头碎片,冰冷的触感直透心底。她望向叶府旧邸的方向,目光穿透沉沉暮色,锐利如刀锋。 第242章 铜镜 夏简兮指腹摩挲著那冰冷坚硬的兽头碎片,粗糙的边缘几乎要刺破她的皮肤。墨绿色的毒烟尚未完全散尽,空气中残留著刺鼻的辛辣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窗外,夜梟的啼叫仿佛带著嘲弄,在寂静的庭院里迴荡,衬得室內一片死寂。 “黑七……”她无声地咀嚼著这两个字,每一个音节都浸透了寒意。 叶上清的反应速度远超她的预估,手段更是狠辣决绝。这绝非简单的警告或恐嚇,而是赤裸裸的、志在必得的灭口! 她前脚刚在贡院门前甩掉一个尾巴,后脚便有黑七的核心杀手潜入別院行刺,这只能说明一件事:她早已暴露在对方的监视网下,甚至这林府別院內部……也不乾净! 一股冰冷的怒意取代了最初的惊悸,在她胸腔里熊熊燃烧。她夏简兮,还从未被人逼到如此狼狈的地步! 她没有立刻去查看被毒鏢腐蚀的立柱和被撞碎的窗欞,而是迅速扫视整个房间。目光锐利如鹰隼,掠过每一个可能藏匿窥视或机关的死角——帐幔之后、书架顶端、地板缝隙……最终,她的视线定格在梳妆檯旁那面巨大铜镜的镜面上。 方才刺客便是藏身其后发动突袭。 夏简兮缓步上前,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镜面,然后沿著厚重的雕镜框细细摸索。她的动作极轻,如同抚过情人的肌肤,但眼神却冰冷如霜。突然,在镜框內侧一个极其隱蔽的凹槽里,她的指尖触碰到了一小块粘附其上的、与檀木色泽几乎融为一体的东西——一枚米粒大小、被压扁的蜡丸!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原来如此!这才是刺客潜入的真正目的?还是他仓促逃遁时遗留的?抑或是……故意留下的陷阱? 她屏住呼吸,用两根指甲小心翼翼地將蜡丸剥离出来,置於掌心。蜡丸已被压碎,露出里面卷得极细的一小截纸条。她迅速走到烛火旁,展开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蝇头小楷,墨跡极淡,却力透纸背: >**“李案涉盐,帐在『雀舌』,叶府西苑书斋,暗格画轴后。慎!夜梟鸣处,非友。”** 信息量巨大!夏简兮的心臟猛地一跳! ***李案涉盐!**这直接印证了李守正之死与盐务有关!淮安知府管的就是漕运盐政! ***帐在『雀舌』?**“雀舌”是什么?人名?代號?地名?还是……茶?叶上清以茶道风雅闻名,这“雀舌”莫非是指某种顶级贡茶?是藏匿帐册的暗语? ***叶府西苑书斋,暗格画轴后!**这是明確指出了帐册的藏匿地点!就在叶上清的旧邸之中!这份情报价值连城! ***慎!夜梟鸣处,非友!**警告!传递信息者身份不明,且明確告知:模仿夜梟叫声作为联络信號的,並非朋友!这彻底推翻了夏简兮之前对墨鸦离去时那几声夜梟啼叫的猜测!那不是墨鸦的示警,而是敌人的圈套!方才围墙外的夜梟啼叫,是刺客接应的信號,也可能……是埋伏的诱饵! 这蜡丸纸条,是友是敌?是真相还是毒饵? 夏简兮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叶府旧邸,比她想像的还要凶险万分!这不仅仅是一个赋閒官员的宅邸,而是一个布满了致命陷阱和重重迷雾的龙潭虎穴!叶上清本人,以及他背后潜藏的黑七,手段之阴狠、心思之縝密、能量之庞大,都远超她的预估。对方不仅想杀她,还在用情报引诱她,甚至可能离间她与“夜梟”! 她迅速將纸条连同蜡丸碎片在烛火上点燃,看著它们化为灰烬。纸条上的信息必须立刻核实,但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来人!”夏简兮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穿透房门的冰冷威严。 片刻,门外传来贴身侍女略带紧张的声音:“小姐?” “传令:一、即刻封锁別院所有出口,许进不许出!二、清查一个时辰內所有靠近过主院的下人僕役,尤其是负责洒扫书房、寢臥、庭院的,详查其行踪、接触何人,有无异常!三、通知墨鸦……”她顿了顿,眼中寒光闪烁,“原定『夜梟』联络信號作废,即刻启用『寒蝉』密令!让他暂停所有外围探查,优先彻查別院內部!我要知道,刚才那刺客,是飞进来的,还是被人放进来的!” “是!”侍女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迅速领命而去。 部署完毕,夏简兮再次走到窗边,望向叶府旧邸的方向。沉沉暮色已完全笼罩金陵城,那片区域仿佛蛰伏著一头择人而噬的凶兽。她先前那个“以林小小姐身份拜访”的念头,此刻显得无比天真和危险。 帐册线索近在咫尺,却如同包裹著蜜的砒霜。“雀舌”……西苑书斋……暗格画轴…… 她不能等易子川的回信了。时间就是生命,也是唯一的转机。对方已经亮出了獠牙,她若退缩,只会被步步紧逼,最终被撕碎。 但强闯叶府无异於自投罗网。必须另闢蹊径,既要拿到帐册,又要避开那致命的“夜梟”陷阱和叶府的重重守卫。 夏简兮的目光缓缓移向书案上那张金陵城舆图,指尖最终停留在代表织造局的標记上。一个更大胆、更冒险的计划,在她脑海中急速成型,带著孤注一掷的决绝。 她需要一场混乱,一场足以吸引叶府乃至整个黑七注意力的巨大混乱。而整个金陵城,还有什么地方比守卫森严、事关皇家体面的江南织造局,更適合製造这样一场“意外”? 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夏简兮的眼神锐利如刀。 “叶上清,你想玩火?好,我就给你一场滔天大火!” 第243章 大火 夏简兮的目光在织造局的標记上停留片刻,隨即移开,指尖快速划过舆图上的几条脉络清晰的街巷与水道。 一个清晰而疯狂的框架在她脑中迅速构建成型。 叶府旧邸与织造局相隔数坊,动静相闻。若织造局突发大火,烈焰冲天,足以震动半个金陵城!届时,叶府乃至其背后黑七的注意力,必然会被这突如其来的、关乎皇家顏面与自身根基的巨大变故牢牢吸住!这,就是她需要的混乱! “墨鸦!”夏简兮低喝一声,声音凝聚如线,穿透窗欞,並非召唤,而是一种特殊的、唯有墨鸦能感知的震动频率。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比夜色更浓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滑落窗內,如同水滴融入墨池,正是刚刚领命去清查內奸的墨鸦。他单膝点地,身上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和夜露的寒凉。 “小姐,內院洒扫的僕役王三,半炷香前『失足』跌入后园枯井,已毙命。查其房內,有未燃尽的硫磺粉末及半块『黑七』外围的劣质腰牌碎片。”墨鸦的声音平板无波,却透著刺骨的寒意。內奸已除,但足以证明別院已被渗透成筛子。 “知道了。”夏简兮眼神更冷,没有半分意外,时间紧迫,她语速更快:“原计划变更!目標:江南织造局,丙字號库房!” 墨鸦猛地抬头,幽深的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丙字號库房?那里存放著即將押解进京的、价值连城的贡品锦缎!烧那里? “听著,”夏简兮不容置疑,指尖重重敲在舆图上织造局的位置,“我要一场足够大、足够快、足够引人注目的火!火源起於丙字號库房西北角——那里临近存放废弃染料和油毡的杂物堆,引火便利,且远离主帐房和机要处。火起要猛,要快!但火势蔓延的方向,必须控制!”她指尖划出一条清晰的轨跡,“让它烧向毗邻的、存放歷年旧档的戊字库!我要旧档库化为灰烬!至於丙字库的贡品……烧掉外层几匹最耀眼的『云霞锦』即可,务必保住內层核心贡品!” 墨鸦瞬间明白了夏简兮的狠辣与算计:烧丙字库是惊天动地的大事,足以瞬间引爆整个金陵官场的神经,尤其是负责此事的织造局督办(无论叶上清是否实际在任,都脱不了干係)!而控制火势蔓延烧掉戊字旧档库,则是製造一个完美的“意外”假象——废弃杂物自燃引发大火,意外波及存放旧物的库房,贡品虽有损失但核心尚存,既能引起巨大恐慌和混乱,又不至於让朝廷震怒到无法收拾,给各方留下“补救”和“追查失职”的余地。真正的目標,是混乱本身! “製造混乱,吸引叶府及黑七主力。”墨鸦沉声道。 “不错!”夏简兮眼中寒星迸射,“火起之后,你无需恋战,立刻抽身,目標转向——叶府旧邸西苑书斋!我要你在火势最盛、叶府守卫注意力被织造局吸引的短暂空隙里,潜入其中,找到书斋內悬掛的一幅画——具体画名未知,但必有暗格在其后!取出暗格中之物!那很可能就是李守正案的致命帐册!行动代號:『火雀』!” “火雀……”墨鸦默念一遍,將这两个字连同夏简兮指令的每一个细节都刻入脑海。潜入叶府核心书斋,这比刺杀更凶险百倍! “记住!”夏简兮加重语气,盯著墨鸦的眼睛,“纸条信息真假未明,书斋內必有陷阱!『雀舌』是暗语,可能与画轴內容或开启方式有关,也可能毫无关联,全凭你临机应变!还有,『夜梟鸣处,非友』!叶府內外,所有模仿夜梟之声的,皆为死敌!遇之,格杀勿论!若事不可为,以保命为上,帐册……可以再图!” “墨鸦明白!”黑影躬身,再无半句废话。他深知此行九死一生,但小姐的命令,就是他的方向。 “去吧!火起为號!”夏简兮挥袖。 墨鸦身影一晃,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瞬间消失无踪,只留下窗欞微微晃动。 室內重归寂静,只有烛火不安地跳跃。夏简兮走到被飞刀洞穿的紫檀木柱前,看著那幽蓝的毒痕仍在缓慢腐蚀著坚硬的木头,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她伸出手指,指腹在冰冷的兽头碎片上用力一按,一丝锐痛传来,鲜血渗出,染红了那扭曲的兽纹。 她舔去指尖的血珠,铁锈味在口中瀰漫,眼神却燃烧著比烛火更炽烈的决绝。 “叶上清,黑七……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 **金陵城西,叶府旧邸。** 夜色深沉,这座昔日煊赫的官邸如今虽显沉寂,但高墙深院,守卫森严依旧,暗桩潜伏於亭台楼阁的阴影之中,如同冬眠的毒蛇。书房內,灯火通明。叶上清並未如外界所传赋閒在家,他身著常服,正对著一幅未完成的工笔鸟画,细细勾勒著鸟儿的翎羽,神態专注,仿佛世间纷扰皆与他无关。 一名黑衣劲装的心腹无声步入,低声道:“大人,別院那边失手了。『影蛇』负伤遁走,遗落了『獠牙』和半块腰牌。夏简兮……身手极高,远超预估。” 叶上清笔尖微微一顿,一滴浓墨滴落在宣纸上,迅速洇开一片污跡。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鷙,隨即恢復平静,仿佛只是惋惜画作被污。“无妨。打草惊蛇,蛇才会动。她既已知『黑七』,下一步会如何?”他放下笔,拿起一旁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著手指。 “以她性情,必不甘坐以待毙。要么孤注一掷强闯此地,要么……”心腹话音未落。 突然! 东南方向,夜空中猛地爆开一片刺目的红光!紧接著,沉闷的轰鸣和隱约的喧譁人声穿透夜空传来!那方向——正是江南织造局! 叶上清霍然起身,几步抢到窗边。只见织造局上空,浓烟滚滚,赤红的火舌疯狂舔舐著夜空,將半边天际映得如同炼狱!火势之猛,远超寻常走水! “丙字库?!”叶上清瞳孔骤缩,素来温雅淡定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怒交加的神色!丙字库贡品若毁,他即便赋閒也难辞其咎!更重要的是,那里…… “好一个釜底抽薪!”他瞬间明白了夏简兮的意图,声音冰冷如刀,“调虎离山!她的目標是这里!西苑书斋!” 第244章 丹书 几乎是同时,叶府內外警哨尖鸣,原本隱匿於各处的暗桩护卫如同被惊扰的蜂巢,瞬间躁动起来!无数道黑影从廊廡、假山、屋顶掠出,大部分人的目光和行动都下意识地被东南方那冲天的火光与混乱所吸引。 “大人!”心腹急声道,“府中护卫已按应急规程,分派三队前往织造局探查並协助救火!西苑防卫……已被抽调近半!” “蠢货!”叶上清猛地回身,脸上温雅尽褪,只剩下冰冷的厉色,“那是诱饵!立刻封锁西苑!所有剩余人手,全部收缩至书斋外围!擅闯者,杀无赦!通知『夜梟组』,启动『雀笼』!”他几乎是吼出了最后一道命令。 “是!”心腹脸色一白,立刻领命,身影一闪便消失在门外。 叶上清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眼中阴鷙的光芒剧烈闪烁。他看了一眼桌上被墨污毁掉的画,猛地一拂袖,將整套昂贵的笔墨纸砚全部扫落在地!碎裂声在骤然紧张的死寂中格外刺耳。 “夏简兮……好,好得很!”他咬牙切齿,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我倒要看看,你这只自投罗网的火雀,能不能飞出我的雀笼!” --- **几乎在叶府警哨响起、人手调动的同一瞬间。** 一道比阴影更淡、比夜风更轻的身影,如同鬼魅般贴著西苑高墙的背光处滑入。正是墨鸦! 他完美利用了那短暂到极致、因织造局大火而造成的注意力真空和防卫间隙。院內残留的暗哨注意力刚被东南方的喧囂吸引,尚未完全回神,便只觉颈间一凉,哼都未哼一声便软倒下去,被迅速拖入更深的阴影里。 墨鸦的行动快如闪电,精准如尺。小姐给出的时间窗口转瞬即逝,他必须在叶府这头巨兽彻底反应过来、收紧獠牙之前,完成致命一击! 书斋近在眼前。那是一座独立的二层小楼,飞檐斗拱,在夜色中沉默矗立,此刻却仿佛张开了无形大口的陷阱。 墨鸦没有丝毫犹豫,身形如烟,避开正门可能存在的机关,选择从侧面一扇通风的高窗潜入。指尖薄如蝉翼的刀片无声划开內侧插销,推开一条缝隙,身影如游鱼般滑入。 楼內一片死寂,瀰漫著陈年书卷和淡淡墨香。月光透过窗欞,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迅速扫过整个一层。博古架、书案、待客的桌椅……並无悬掛的画作。目標在二楼! 楼梯是木质的,即便再小心,也可能发出声响。墨鸦没有丝毫迟疑,足尖在栏杆上一点,身体如同失去了重量,直接腾空而起,单手勾住二楼的楼板边缘,一个轻巧的翻身,便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二楼的地板上。 二楼更为宽敞,布置也更显精致。正对著楼梯口的墙壁上,赫然悬掛著一幅装裱精美的巨幅山水画! 《千峰竞秀图》! 画上山峦叠嶂,云雾繚绕,气势磅礴。墨鸦的心跳没有加速,呼吸依旧平稳,但精神已绷紧到极致。小姐说了,画后有暗格!但“雀舌”是何意?陷阱在何处? 他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屏息凝神,锐利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仪器,一寸寸扫过画轴、墙壁、周围的地板、天板……任何一丝不协调的细节都可能致命。 突然,他耳朵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极其细微的、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机括转动声,来自……脚下! 陷阱不在画上,而在通往画的路上! 他目光瞬间锁定身前三步远的一块地板。顏色、纹理几乎与其他地板无异,但极其细微的灰尘分布和极其轻微的弧度差异,暴露了它的异常。 不能碰!一旦踩上去,不知会引发何种机关! 同时,窗外极远处,隱隱约约传来一声惟妙惟肖的夜梟鸣叫——“咕呜~” “夜梟鸣处,非友!格杀勿论!”小姐的警告在脑中炸响! 追兵已至!或者说,叶府的防御体系已经彻底反应过来,正在收缩包围!时间,没有了! 墨鸦眼中厉色一闪。他猛地从腰间皮囊掏出两枚乌黑髮沉、龙眼大小的铁丸——並非杀伤性武器,而是小姐特製的“迷烟障目丸”! 毫不犹豫,他屈指一弹,一枚铁丸精准地射向那陷阱地板前方半尺的空地!另一枚则射向楼梯口! “噗!”“噗!” 两声轻微的爆裂,浓密呛鼻、带著刺鼻气味的灰白色烟雾瞬间爆发开来,迅速瀰漫,眨眼间便笼罩了整个二楼空间,视线顿时受阻! 几乎在烟雾爆开的同时,墨鸦动了!他並非前冲,而是猛地向后一蹬墙壁,身体借力如同离弦之箭,竟是以一种近乎平行於地面的诡异姿態,贴著烟雾的上方,直射向那幅《千峰竞秀图》! 他根本不去找什么机关按钮!“雀舌”?他没时间破解! “鏘!” 一声轻鸣,他手中已多了一柄形状奇特的短刃,刃身泛著幽蓝,正是之前洞穿紫檀木柱、餵有剧毒“獠牙”的那一柄!只不过此刻,短刃末端似乎经过机括变形,变得更加尖锐纤细,带著一种无坚不摧的决绝! 目標——画轴后方墙壁!管他什么暗格机关,直接破开! 毒刃带著刺耳的撕裂声,狠狠刺入画轴右侧的墙壁!砖石碎屑飞溅! 与此同时—— “咻咻咻!”数支淬毒的弩箭从烟雾中不同方向射来,钉入他方才悬停的位置! 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怒喝:“在楼上!围住!” 烟雾中,隱约可见数道黑影正摸索著扑来! 墨鸦对这一切充耳不闻,他的全部精神都集中在手臂上。毒刃切入墙壁,遇到了一层坚硬的阻隔——是金属!暗格的外壳! 他手腕猛地发力,內力灌注刃身!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成了! 他手腕一抖一挑,一个扁平的、似乎是金属打造的黑色盒子被他硬生生从墙体內剜了出来!盒子不大,入手冰凉沉重! 帐册就在里面! 墨鸦反手將盒子塞入怀中,身体在空中强行扭转,足尖在墙壁上再次一点,躲开两道劈砍而来的刀光,如同夜梟般扑向最近的一扇窗户! “拦住他!”烟雾中有人嘶声大吼。 “雀笼已启!他跑不了!”另一个阴冷的声音响起。 第245章 火雀 身后,叶府西苑的杀声与火光如同沸腾的鼎鑊,紧追不捨的破空声和凌厉杀气几乎刺痛背心。墨鸦將轻功催至极致,身影在屋脊廊檐间变幻不定,如同鬼魅穿梭,每一次转折都险之又险地避开从暗处射来的冷箭和骤然劈出的刀光。 “西北角!弓弩手压制!” “別让他上墙!撒网!” “围死他!” 呼喝声、脚步声、机括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叶府的守卫反应极快,且配合默契,显然训练有素。一张巨大的、缀著金属倒鉤的渔网从天而降,罩向他即將落足的假山! 墨鸦眼神一厉,半空中强行拧身,竟是不退反进,直衝向假山侧面的一名持刀护卫!那护卫见他来势凶猛,下意识挥刀横斩!墨鸦却如同泥鰍般贴著他的刀锋滑过,指尖淬毒的短刃在其喉间轻轻一划——甚至没有发出多少声音,那护卫便瞪大眼睛软倒。而墨鸦已借这一顿之力,足尖在假山上重重一蹬,身体如弹丸般射向更高处的观景亭顶! “嗤嗤嗤!”三支弩箭擦著他的鞋底钉入亭柱! 他刚落在亭顶瓦片之上,尚未站稳,斜刺里一道凌厉的剑光已如毒蛇吐信般刺来,角度刁钻狠辣,直取他怀中所藏的铁盒!这一剑,快、准、稳,绝非普通护卫,定是叶上清麾下的高手——“夜梟组”! 墨鸦来不及完全闪避,只能猛地侧身,用左臂硬生生格向剑身! “鐺!”一声脆响!竟是金铁交鸣之声!原来他左臂袖中暗藏精钢护臂,挡住了这致命一剑,但剑身上蕴含的强横內力依旧震得他手臂发麻,气血翻涌。 那剑客一击不中,剑光再闪,化作数点寒星,笼罩他周身大穴!与此同时,另外两道身影也从左右包抄而来,一人用刀,一人用奇门短刺,配合默契,杀招迭出! 不能缠斗!每多停留一息,包围圈就更紧一分! 墨鸦眼中闪过一抹决绝的狠色。他竟对左右袭来的刀剑不管不顾,身体猛地向前一撞,直扑向正面的剑客!那剑客没料到他会如此悍不畏死,剑势微微一滯。 就这电光火石的一滯! 墨鸦右手毒刃如同毒龙出洞,並非刺向剑客,而是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向上疾挑!“嗤啦”一声,竟是割断了观景亭顶上悬掛灯笼的绳索! 沉重的灯笼猛地坠落,砸向下面包抄而来的两名敌人,虽无大用,却足以让他们动作一缓! 而墨鸦借著前冲之势,与那剑客几乎擦身而过!剑客的剑尖在他肋下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但他恍若未觉,左手猛地一扬—— 一把细如牛毛、在月光下泛著幽蓝光泽的毒针天女散般射向身后追兵! “小心暗器!” 惊呼声中,追兵攻势为之一乱。 墨鸦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战果,忍著肋间剧痛,身体如同失去了重量,从亭顶另一侧猛地向下坠落!下方是一片茂密的竹林! 竹枝被他下坠的力量压得噼啪作响,剧烈晃动,却也极大程度地缓衝了他的落势,並暂时遮蔽了上方追兵的视线。 一落入竹林,他立刻如同游鱼入水,凭藉著高超的潜行技巧,在竹影婆娑中急速穿行,方向明確——西苑最外围靠近僕役杂院的一段相对低矮的院墙!那里守卫相对薄弱,且墙外是错综复杂的小巷,是唯一可能的生路! 身后,叶府护卫的呼喝声、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亮已经映亮了竹林的边缘。 “他往西边跑了!” “放箭!覆盖竹林!” 箭矢如同飞蝗般射入竹林,咄咄有声,钉在竹干上、射入泥土中。 墨鸦將身法施展到极限,在竹林中留下道道残影,险之又险地避开箭雨。肋下的伤口不断渗血,他却连点穴止血的时间都没有。 眼看院墙在望!只有十丈不到! 突然,前方阴影里,无声无息地转出一个人。 此人並未穿著护卫服饰,只是一身普通的灰色家僕打扮,身形佝僂,手里提著一个木桶,仿佛只是起夜倒水的杂役。但他出现的位置、时机,都太过巧合! 墨鸦心头警铃大作,速度却丝毫不减,直衝过去,毒刃蓄势待发! 那老僕仿佛被嚇呆了,愣在原地。 就在两人即將擦身而过的瞬间,那老僕浑浊的眼中猛地爆射出精光!他佝僂的身形瞬间挺直,如同绷紧的弓弦!手中那看似沉重的木桶猛地抡起,带著呼啸的风声,以雷霆万钧之势砸向墨鸦!桶中根本不是水,而是沉重的沙土! 这一击,势大力沉,角度刁钻,封死了墨鸦所有前冲的路线!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潜伏在最后关头的致命一击! 避无可避! 墨鸦瞳孔紧缩,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他做出了一个极其冒险的决定!他非但没有格挡或后退,反而將怀中那冰冷的铁盒猛地向上微微一拋,同时身体借著前冲的惯性,几乎是贴著地面向前滑铲!毒刃向上疾刺,目標——老僕因抡起木桶而暴露的腋下空门! 以命搏命! 那老僕显然没料到对方如此悍勇,寧愿硬受他一击也要反击!他抡桶的动作已老,变招不及! “噗!” 毒刃精准地刺入老僕腋下,幽蓝的剧毒瞬间侵入! 同时,“砰!”一声闷响,沉重的木桶也狠狠砸在了墨鸦抬起格挡的左臂上!咔嚓一声,臂骨显然断裂!剧痛传来! 老僕身体一僵,眼中带著难以置信的惊愕,喉咙里发出“嗬嗬”两声,便软软倒地,脸色迅速变得青黑。 墨鸦借势翻滚,右手闪电般探出,恰好接住从空中落下的铁盒!他甚至来不及查看左臂伤势,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用尽最后力气,扑向近在咫尺的院墙! 身后,追兵已衝出竹林,最近的几人距离他已不足五丈!弩箭再次上弦的声音清晰可闻! 第246章 放箭 身后弩机扣动的机括声如同死神的狞笑,尖锐刺耳!墨鸦甚至能感受到背后袭来的劲风! 他扑到墙下,根本来不及攀爬,右足猛地蹬踏在墙面一块略微凸起的砖石上,身体借力向上奋力一窜!同时,左臂虽然剧痛钻心,几乎失去知觉,却仍凭著意志力死死搂住那个冰冷的铁盒,右手五指如鉤,狠狠抠进墙头风化的砖缝! “放箭!” 几乎是同一瞬间,密集的弩箭呼啸而至!多数狠狠钉入他方才立足的墙面和地面,但也有几支擦著他的小腿和背脊掠过,带出血线! 墨鸦闷哼一声,牙关几乎咬碎,右臂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整个人如同被强弓弹射而出,狼狈不堪地翻过墙头! 身体重重摔落在墙外冰冷坚硬的地面上,滚了两圈才卸去力道。肋下的伤口受到撞击,鲜血汩汩涌出,左臂更是传来撕裂般的痛楚,眼前阵阵发黑。 但他不敢有丝毫停留! 墙內已然传来气急败坏的怒吼:“他翻出去了!快!开侧门追!发信號,通知外面巡夜的卫队协助拦截!” 尖锐的响箭声划破杭州城的夜空,这意味著更大的围捕即將展开。 墨鸦挣扎著爬起,辨明方向,一头扎进墙外错综复杂、污水横流的小巷深处。他的脚步因伤势而踉蹌,但速度却不敢慢下半分,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著肋下的剧痛,额头上冷汗涔涔,与血水混在一起。 身后的追兵已经打开了叶府的侧门,火把的光亮和嘈杂的脚步声如同跗骨之蛆,紧咬不放。更远处,似乎传来了城市巡夜卫队特有的铜锣声和呼喝声,正在向这个区域合围。 他必须在那张更大的网合拢之前,逃出去! 墨鸦凭藉来时的记忆和对城市阴暗角落的深刻了解,在迷宫般的小巷里穿梭变向,时而翻越低矮的破墙,时而钻过狭窄的狗洞,尽力摆脱著追踪。鲜血滴落在身后,成了致命的线索,但他已无暇处理。 就在他穿过一条堆满杂物的死胡同,准备攀上另一户人家的后院墙时,前方巷口,隱约出现了两个打著灯笼、穿著巡夜兵丁服色的人影! “什么人?!”兵丁也发现了他这个浑身是血、行踪可疑的黑影,立刻大声喝问,並抽出了腰刀。 前有拦截,后有追兵! 墨鸦眼中闪过绝望的厉色,右手默默握紧了那柄染血的毒刃。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斜刺里一扇原本紧闭的破旧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只苍老的手猛地伸出,一把抓住墨鸦的衣襟,將他狠狠拽了进去! 墨粹一惊,毒刃几乎就要刺出,但在看清拉他之人时,动作猛地顿住。 那是一个满脸皱纹、眼神浑浊的老嫗,身上带著浓重的鱼腥味,正是他白日里以不同身份踩点时,曾顺手帮其扶起过翻倒鱼篓的那个老妇人所在的院子! 老嫗什么也没说,只是急促地指了指角落里一个散发著恶臭、盖著破草蓆的大鱼篓,然后又指了指后面堆满破烂渔网的角落,示意他躲藏。接著,她迅速將门上閂,吹熄了屋里唯一一盏昏暗的油灯,整个小屋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和死寂。 几乎就在下一刻,叶府追兵和巡夜兵丁的脚步声、呼喝声就在门外响起。 “人呢?刚才明明看到往这边跑了!” “搜!挨家挨户搜!刺客受了重伤,跑不远!” 粗暴的砸门声在邻近的院落响起,犬吠声、孩子的哭闹声、男人的抱怨声此起彼伏。 墨鸦蜷缩在腥臭的鱼篓之后,屏住呼吸,右手紧握毒刃,左手死死抱著铁盒,肋下的伤口每一次心跳都带来一阵剧烈的抽痛。黑暗中,他能听到自己沉重压抑的喘息和门外越来越近的搜查声。 命运的天平,在此刻剧烈地摇摆著。 : 沉重的砸门声和粗暴的呼喝在狭窄的巷弄里迴荡,越来越近。火光透过门板的缝隙,在漆黑的小屋內投下摇曳不定、如同鬼爪般的光斑。 墨鸦蜷缩在腥臭的鱼篓和破烂渔网之后,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他屏住呼吸,连最细微的喘息都强行压下,肋下的剧痛和左臂的骨折处如同有烧红的烙铁在不断灼烫,冷汗浸湿了蒙面巾,紧贴在脸上。右手紧握的毒刃蓄势待发,左手则死死箍著那冰冷的铁盒,仿佛那是比性命更重要的东西。 老嫗蜷缩在门后的阴影里,一动不动,仿佛一尊腐朽的木雕,只有那双在黑暗中偶尔闪过一丝微光的眼睛,透露著她极度的紧张。 “砰!砰!砰!” 砸门声终於在他们的门外响起,木门不堪重负地呻吟著。 “开门!官府拿人!快开门!”门外是巡夜兵丁不耐烦的吼声,伴隨著刀鞘砸门的闷响。 老嫗喉咙里发出几声含糊不清的、仿佛被惊嚇到的呜咽,颤巍巍地起身,磨蹭著走向门口,故意弄出些迟缓的声响,嘴里用含混的杭州方言念叨著:“谁啊……深更半夜的……来了来了……別砸了,门要坏了……” 她慢吞吞地拉开门閂。 门刚开一条缝,一股力道就猛地將门推开,差点撞到老嫗。两个举著火把的巡夜兵丁闯了进来,刺目的火光瞬间充满了狭小的空间,驱散了黑暗,也照亮了角落里堆积的杂物和浓重的鱼腥味。 “老太婆!有没有看到一个受伤的黑衣人跑进来?”一个兵丁粗声粗气地问道,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屋內。另一个则用刀鞘胡乱拨拉著堆在墙角的渔网和破筐。 墨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肌肉紧绷到了极致,计算著一旦被发现,如何用最快的速度解决这两人,並在更多敌人涌入前突围。但那样,必然暴露无疑,也势必连累这老嫗。 老嫗似乎被凶神恶煞的兵丁嚇住了,哆哆嗦嗦地指著通往更深处院子的小门(那后面或许是她真正的居所或者厨房),声音发颤:“官、官爷……没、没看到什么人啊……老身一直在这屋里补网,就听到外面乱糟糟的……是不是往那边跑了?”她指向的是与墨鸦躲藏位置相反的方向。 第247章 逃亡 那用刀鞘拨拉的兵丁显然被浓烈的鱼腥味熏得皱了皱眉,对角落那堆散发著恶臭的鱼篓和杂物失去了仔细探查的兴趣——那味道实在令人作呕,看起来也藏不了什么。 问话的兵丁狐疑地又扫了一眼屋內,火光掠过墨鸦藏身的角落,似乎在那片深沉的阴影处停顿了一瞬。 墨鸦的指尖扣紧了毒刃。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一刻,巷子另一端突然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哨,紧接著是更大的喧譁声:“这边!有血跡往这边去了!快追!” 屋內的两个兵丁精神一振,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 “走!”问话的兵丁不再迟疑,转身就冲了出去。另一个也急忙跟上,嘴里还骂骂咧咧:“妈的,这鬼地方臭死了!” 脚步声迅速远去,伴隨著对其他住户的呵斥声,渐渐朝著巷子另一头追去。 破木门被粗暴地带上,晃悠了两下,没有完全关紧。 小屋內重新陷入了黑暗和死寂,只有那令人窒息的鱼腥味依旧浓烈。 过了足足十几息,確认外面暂时没有动静后,墨鸦才缓缓鬆开了紧握的毒刃,但身体依旧紧绷。肋下的伤口因为刚才极度的紧张而再次渗出大量鲜血,他感到一阵阵眩晕袭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老嫗悄无声息地挪过来,浑浊的眼睛在黑暗中看著他,递过来一个粗糙的、装满清水破碗,又指了指他流血不止的肋下,做了一个简单的包扎手势。她没有说话,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 墨鸦没有接水,只是忍著剧痛,用还能动的右手迅速撕下里衣相对乾净的布条,费力地紧紧缠住肋间的伤口,暂时止住流血。左臂的骨折他暂时无法处理,只能强行固定。 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里。巡夜卫队和叶府的人只是被暂时引开,他们很快会意识到上当,或者完成那片区域的搜索后返回。这里根本不安全。 他看向老嫗,用极低的声音,沙哑地道:“多谢。” 老嫗只是摇了摇头,又指了指后墙一个极其隱蔽的、被破蓆子盖住的狗洞。那似乎是通往另一条更偏僻小巷的捷径,绝非正规路径。 墨鸦瞬间明白。他没有丝毫犹豫,再次道谢,然后將那铁盒牢牢塞入怀中贴身藏好,忍著浑身剧痛,匍匐下身,敏捷地钻过了那个狭窄骯脏的狗洞。 身体摩擦著粗糙的地面和污秽,伤处传来撕心裂肺的痛,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钻出狗洞,外面是一条更窄、更阴暗的死胡同,堆满了生活垃圾,气味堪比刚才的鱼腥。但这里,暂时没有追兵的声音。 他不敢停留,辨认了一下大致方向,再次融入深沉的夜色之中,如同滴入大海的血滴,艰难地向著某个预设的、或许能暂时提供一丝庇护的隱秘联络点挪去。 身后,杭州城的夜,依旧被叶府惊起的波澜搅动著,巡夜的锣声和火把的光亮在远处的街巷间流动,编织著一张越来越紧的罗网。 而他怀中的那个铁盒,其冰冷和沉重,此刻仿佛重逾千钧。 冰冷的夜风灌入狭窄的陋巷,捲起腐败的臭气,却也让墨鸦因失血而滚烫的头脑略微清醒了一瞬。每一下移动都牵扯著肋下和左臂撕裂般的剧痛,眼前的黑暗似乎总在不合时宜地晃动、旋转。他靠在一面湿滑冰冷的墙壁上,剧烈地喘息著,试图从那几乎要將他吞噬的眩晕和无力感中榨取一丝继续前进的力量。 怀中的铁盒硌著他的胸膛,冰冷的触感奇异地带给他一丝支撑——任务尚未完成,他不能倒在这里。 远处的锣声、呼喝声和杂乱的脚步声並未停歇,反而像是织成了一张疏而不漏的大网,正从四面八方向这片鱼龙混杂的区域缓缓收拢。叶府的能量和反应速度超出了他的预估,他们显然动用了官面的力量,要將这片区域彻底封锁、梳理一遍。 他必须赶在真正的铁桶合围之前,突破出去。预设的几个联络点,恐怕此刻都已不再安全,甚至可能已经布下了陷阱。他需要找到一个绝对意想不到的、临时性的藏身之处,先处理伤口,再做打算。 目光在黑暗中艰难地搜索。这里是杭州城光鲜表皮下的溃烂伤疤,贫民、暗娼、黑户、见不得光的生意聚集之地。巷道错综复杂如迷宫,房屋低矮破败,彼此挤压倾轧。在这里,罪恶和秘密是最常见的货幣。 突然,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飘入他的耳中,来自斜前方一个堆满破烂家什的角落,那里似乎有一个更深的凹陷,被一个倾倒的破柜子半掩著。 墨鸦眼神一凛,无声地贴墙挪近,毒刃再次滑入掌心。 透过破柜子的缝隙,他看到一个约莫七八岁、衣衫襤褸的小女孩正蜷缩在那里,瘦小的肩膀因哭泣而不住颤抖。她怀里紧紧抱著一个破旧的、打满补丁的布娃娃,脸上脏兮兮的,满是泪痕。她似乎迷路了,或者是因为害怕外面的骚乱而躲在这里。 一个绝佳的掩护。 墨鸦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计算。他没有犹豫,迅速將毒刃收回,忍著左臂剧痛,用右手从怀里摸索出几枚藏在特殊夹层里的铜钱——並非官制,而是地下黑市流通的、难以追踪的私铸钱。他又扯下腰间一块原本用来偽装饰品的、不值钱的劣质玉佩。 他放缓脚步,故意弄出一点轻微的声响,靠近那个角落。 小女孩受惊般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著这个突然从黑暗中冒出来的、浑身是血的高大身影,嚇得小脸煞白,连哭都忘了,只是惊恐地往后缩,紧紧抱住怀里的娃娃。 墨鸦停下脚步,没有再靠近。他蹲下身——这个动作让他肋下一阵刺痛——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嚇人,儘管沙哑和疲惫难以掩饰:“別怕,我不是坏人。” 他將手中的铜钱和玉佩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地上。 第248章 发现 墨鸦的声音嘶哑低沉,带著难以掩饰的痛楚,但他尽力收敛了周身惯有的冷冽杀气。小女孩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身体缩得更紧,像一只受惊的小兽,目光在他染血的衣衫和地上的钱幣玉佩之间飞快地来回移动,充满了恐惧和戒备。 “拿著这些东西,”墨鸦儘量简短地解释,时间不容许他多做安抚,“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別出声。或者……如果你知道附近有可以暂时藏身的地方,告诉我,这些就是报酬。”他指了指地上的东西,同时警惕地听著四周的动静。远处的喧譁声似乎正在朝著这个方向移动。 小女孩瑟缩著,不敢去捡地上的东西,只是拼命摇头,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嘴唇翕动著,却发不出声音。 墨鸦的心沉了下去。胁迫一个嚇坏了的孩子並非他所愿,也极易引来反效果。但时间不等人,他必须利用一切可利用的资源。他换了一种方式,忍著肋下的剧痛,將声音放得更缓:“外面的兵丁在抓人,很危险。我只是想找个地方躲一下,处理伤口。不会伤害你。”他试图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不那么具有威胁性,儘管失血和疼痛让他的目光难以聚焦,更显得深邃难测。 也许是看到他確实伤重,也许是他最后那句话里的疲惫和痛楚起了作用,又或者是那几枚能换来食物的铜钱终究吸引了飢饿的肚子,小女孩的恐惧似乎稍微减退了一点点。她怯生生地、极快地瞥了一眼巷子口的方向,那里似乎有火光晃过。她猛地一颤,细若蚊蚋的声音终於从喉咙里挤出来,带著哭腔:“……那……那边……有个放烂木头的地方……很小……以前……以前我躲猫猫去过……” 她伸出一根脏兮兮的手指,颤抖著指向墨鸦身后巷子更深处的一个方向。 墨鸦顺著她指的方向看去,那里堆满了各家丟弃的破烂家具和朽木,散发著一股霉烂的气息。在堆积如山的杂物底部,似乎有一个极其隱蔽的凹陷,若非有人指点,绝难发现。 “谢谢。”墨鸦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將地上的铜钱和玉佩往前推了推,“快回家,或者找个地方藏好,別再出来。”他艰难地站起身,眩晕再次袭来,他扶住湿冷的墙壁才稳住身形。 小女孩飞快地爬过来,一把抓起地上的东西塞进怀里,然后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另一个方向的窄缝里,瞬间消失不见。 墨鸦不敢耽搁,立刻拖著伤体,挪到那堆朽木杂物前。他小心翼翼地拨开表面一些看似隨意丟弃的破蓆子和烂木板,一个仅容一人侧身挤入的狭小空间露了出来,里面黑洞洞的,气味更难闻,但確实足够隱蔽。 他深吸一口气,忍著全身叫囂的疼痛,先將受伤的左臂小心地护在身前,然后一点点挤了进去。空间比他想像的还要狭窄,几乎无法转身,四周是粗糙朽烂的木刺和冰冷潮湿的墙壁。但他此刻需要的正是这种逼仄和隱蔽。 他刚勉强將自己塞进这个狭小的空间,还没来得及將入口重新掩饰好,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就由远及近,伴隨著粗暴的呵斥声,冲入了这条死胡同。 “妈的!明明看到影子往这边来了!怎么没了?”一个兵丁的声音响起,带著烦躁和喘息。 “仔细搜!每个角落都不能放过!那傢伙受了重伤,跑不远!”另一个声音命令道,听起来像是小头目。 火把的光亮在胡同里晃动,扫过堆积如山的垃圾、破柜子,以及墨鸦刚刚依靠过的那面墙壁。光亮甚至几次掠过墨鸦藏身的朽木堆缝隙,他能清晰地听到外面兵丁沉重的呼吸声和甲叶摩擦的轻响。 墨鸦屏住呼吸,將身体紧紧嵌入最深的阴影里,右手再次扣住了毒刃。伤口在挤压下疼痛欲裂,鲜血又开始慢慢渗出,浸湿了粗糙包扎的布条。他咬紧牙关,连最细微的呼吸都控制在极缓极轻的频率,整个人如同化作了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与周围的腐朽和黑暗融为一体。 一个兵丁用刀鞘胡乱地拨拉著堆放的杂物,嘴里骂骂咧咧:“真他娘的臭!这鬼地方能藏人?別是掉粪坑里淹死了吧!” “少废话!上面下了死命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叶府丟的东西至关重要!”小头目的声音严厉起来,“那边那堆木头,仔细看看!” 墨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指尖的毒刃已经做好了最后一搏的准备。 脚步声朝著朽木堆走近。火把的光亮越来越近,甚至能感觉到热气。 就在此时,胡同另一端突然传来喊声:“头儿!这边有发现!好像有血跡滴到隔壁巷子了!” 正要检查朽木堆的兵丁动作一顿。 “走!过去看看!”小头目立刻被新的线索吸引,毫不犹豫地下令。 脚步声和火光迅速远去,朝著新的“发现”追去。死胡同再次恢復了令人窒息的黑暗和寂静,只有浓烈的腐败气息依旧瀰漫。 墨鸦依旧一动不动,保持著最高度的警惕。他知道,这很可能又是对方的疑兵之计或者一次错误的判断,但他们隨时可能去而復返。 他在狭小空间里又坚持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確认外面再无声响,只有更远处传来的、似乎已经开始扩大搜索范围的喧囂声,才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放鬆紧绷的肌肉。 剧烈的疼痛和失血带来的虚弱感如同潮水般再次席捲而来,他感到一阵阵发冷。不能再待下去了。必须儘快处理伤口,否则不需要追兵,他自己就会因失血过多而昏迷乃至死亡。 他小心翼翼地挤出藏身之处,重新回到巷子里。夜风更冷,吹得他一个激灵。他靠墙喘息片刻,辨认方向。小女孩指的这个藏身点暂时救了他一命,但他必须去一个更能获得基本处理伤口条件的地方。 他想起了一个地方——並非预设的联络点,而是一处几乎被他遗忘的、极其卑微的所在。那是城中最低等的暗娼聚集区边缘,一个瞎眼老乞丐常年占据的、半塌的窝棚 第249章 昏迷不醒 每走一步都伴隨著剧痛和眩晕。肋下的伤口一直在缓慢渗血,左臂的骨折处肿得老高,每一次轻微的晃动都带来钻心的疼。他不得不频繁地停下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喘息,凝聚几乎要涣散的精神。 怀中的铁盒冰冷而坚硬,不断地提醒著他肩负的重任。这冰冷的触感,成了对抗逐渐吞噬他意识的温暖睡意的唯一武器。 不知过了多久,在他几乎要耗尽最后一丝气力时,终於来到了记忆中的那片区域。空气中开始瀰漫著一股劣质脂粉、汗水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糜烂气味混合在一起的怪味。几声有气无力的调笑从远处传来,更显得此地的颓败。 他避开那几个零星的身影,绕到一片几乎完全倒塌的残垣断壁后,找到了那个半埋在地下的、用破蓆子和烂木板搭成的窝棚。窝棚里散发著比鱼腥和垃圾更难闻的气味,一个蜷缩著的、脏得看不出年纪的身影正窝在里头打著鼾,正是那个瞎眼的老乞丐。 墨鸦没有惊动他。他凭藉著记忆,摸索到窝棚最里面,一块看似固定的石板旁。他用力推开石板——这动作几乎让他晕厥——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延伸的黑洞露了出来,一股浓重的土腥气和霉味扑面而来。 他毫不犹豫,小心翼翼地先放下伤腿,然后整个人滑了下去。地窖很浅,不足一人高,里面堆满了不知名的杂物,空间狭小。但这里,暂时是安全的。 他勉强將入口的石板拖回原位,儘管並未完全盖严,但足以遮挡视线。地窖內陷入了彻底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绝对的黑暗和相对密闭的空间,终於给了他一丝喘息之机。他靠在冰冷的土壁上,剧烈地喘息著,汗水和血水浸透了衣衫,黏腻冰冷。 休息了片刻,凝聚起一点力气,他开始处理伤口。没有清水,没有金疮药,只有怀里一些应急的、效果猛烈但副作用也大的止血散(通常用於紧急情况下强行收缩血管,但会加剧组织坏死)和几根藏在特製腰带里的银针。 他用牙齿配合右手,艰难地將肋下已经被血浸透的布条解开。伤口狰狞外翻,还在缓慢渗血。他咬紧牙关,將大半瓶止血散猛地按在伤口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 一阵难以形容的剧痛瞬间席捲全身,让他几乎惨叫出声,眼前一片发黑,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死死咬住嘴唇,尝到了咸腥的血味,硬生生扛过了这波衝击。剧烈的疼痛过后,伤口的出血果然被强行止住了大半。 他又用银针,摸索著在伤口周围的穴位刺下,进一步减缓血流,並稍微麻痹痛感。至於左臂的骨折,他只能简单地用撕下的另一条衣料重新捆绑固定,避免移动。 做完这一切,他几乎虚脱,浑身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冷汗淋漓。他瘫坐在冰冷的地上,背靠著土壁,大口地呼吸著地窖里污浊不堪的空气。 黑暗中,感官变得异常敏锐。他能听到地面极远处传来的、模糊的巡夜锣声和偶尔的犬吠。能听到窝棚里老乞丐翻身的窸窣声和梦囈。能听到老鼠在附近跑过的细微动静。 怀中的铁盒紧紧贴著胸膛,冰冷而坚实。 他想起叶府森严的守卫,想起那看似寻常却暗藏玄机的书房,想起那个他险些失手触发的致命机关,以及最后时刻,那个守护在密格前的、气息沉凝如岳的高手——他肋下这道几乎致命的伤口,就是拜那人所赐。那人的武功路数,绝非普通护院,更像是…… 墨鸦的眉头紧锁,思绪在剧痛和疲惫中艰难运转。叶府的水,比僱主所说的要深得多。这铁盒里的东西,究竟关乎怎样的秘密,值得叶府如此大动干戈,甚至可能动用了军中或者宫廷的力量来追索? 僱主……这次任务的僱主神秘莫测,出手阔绰,要求却极其怪异,只要他从叶府取出这个特定的铁盒,並送至指定地点,不问过程,不论手段。如今看来,这铁盒无疑是一个烫手山芋,一个能引来杀身之祸的根源。 他隱隱感到,自己可能捲入了一个远超想像的巨大漩涡之中。 地窖里冰冷而寂静。伤处的疼痛依旧持续不断地传来,但至少不再大量失血。极度的疲惫如同沉重的铅块,拖拽著他的意识向下沉沦。他知道自己需要休息,哪怕只是片刻,才能恢復一点点行动的力量。 但他不敢睡去。在这个骯脏、黑暗、充满未知危险的城市角落,昏迷意味著死亡。 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耳朵捕捉著地面的一切动静,右手始终紧握著那柄淬毒的短刃。黑暗中,他睁著眼睛,儘管什么也看不见,但猎手的本能让他警惕著任何可能逼近的危险。 时间在黑暗中缓慢流逝。远处的喧囂似乎渐渐平息了下去,或许追兵搜索未果,扩大了范围,或许认为他早已逃远。但墨鸦知道,叶府绝不会善罢甘休。天一亮,更严密的地毯式搜索必然会展开。 他必须在黎明之前,离开杭州城。 然而,以他现在的状態,想要突破必然已经加强戒备的各处城门,无异於痴人说梦。他需要帮助,需要情报,需要药品和食物。 他想起了一个人。一个游走在灰色地带,专门为像他这样的人提供“服务”的人。那人住在运河畔的棚户区,一个以搬运工和贫苦渔民为主的混乱区域,消息灵通,门路古怪,但认钱不认人,且极其注重“信誉”——因为信誉是他的立身之本。 去那里,同样风险极大。那人並非完全可靠,而且那个区域也绝非安全港。但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他需要知道城门口的守备情况,需要伤药,需要一份能让他混出城去的偽装。 休息了约莫一个时辰,感觉体力恢復了一丝,伤口的剧痛也稍微耐受了一些。墨鸦艰难地站起身,再次推开地窖的入口石板。 外面,夜色依然深沉,但距离黎明应该不远了。空气中的糜烂气息淡了些,多了几分破晓前的清冷。 第250章 铜墙铁壁 地面上,窝棚里的老乞丐鼾声依旧,对脚下地窖中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墨鸦屏住呼吸,仔细聆听了片刻,確认附近没有异常的脚步声或呼吸声,才如同幽灵般从废墟的阴影中悄无声息地滑出。 每迈出一步,肋下和左臂的伤处都像有烧红的烙铁在烙烫。止血散的药效正在过去,剧痛重新占据上风,並且因为药力的副作用,伤口周围的肌肉开始產生一种令人不安的麻痹和灼热交织的怪异感觉。眩晕感也並未远离,只是被他强大的意志力强行压制著。 他必须儘快赶到运河畔。时间是他最奢侈不起的东西。 他避开主干道,在迷宫般狭窄、骯脏的小巷和无人问津的废墟间穿行。这座繁华城市的背面,是另一番景象——污水横流,垃圾堆积,空气中瀰漫著贫穷和绝望的气息。但这正是他现在最好的掩护。他对这些阴暗角落的熟悉程度,不亚於任何一只真正生於斯长於斯的老鼠。 偶尔有更夫敲著梆子走过远处的大街,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也有零星的巡逻兵丁提著灯笼,呵欠连天地走过,但他们很少会深入这些连油水都刮不出半点的贫民窟深处。 墨鸦像一道贴地流淌的阴影,完美地融入了这片黑暗。他的移动速度不快,甚至可以说缓慢,但每一步都极尽谨慎,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遮蔽物。他的耳朵捕捉著方圆百步內的所有细微声响,眼睛在黑暗中努力分辨著任何可能移动的轮廓。 有两次,他不得不完全静止下来,紧贴在冰冷潮湿的墙角,如同壁虎。一次是一队明显更加精锐的护卫快步跑过巷口,刀鞘与鎧甲碰撞发出轻微的鏗鏘声,他们的目光锐利地扫视著周围,显然是在执行搜索命令。另一次,则是一个醉醺醺的浪荡子哼著小调,歪歪扭扭地撞进小巷,几乎就要吐在他藏身的垃圾堆上。墨鸦的手指已经扣紧了淬毒短刃的柄,呼吸降至若有若无。幸运的是,那醉鬼最终晃悠著离开了。 这段並不算很远的路程,他了比平时多出三倍的时间。当他终於闻到空气中那股熟悉的、混合著河水腥气、鱼腥、腐烂木材和廉价炊烟的味道时,东方的天际已经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灰白。 运河畔的棚户区如同一个巨大的、杂乱无章的蜂巢,低矮的窝棚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歪歪扭扭的木板路连接著它们。这里的人们已经开始了忙碌,一些渔民在整理渔网,准备赶早出船,苦力们则蹲在门口,啃著冰冷的乾粮,为一天的重体力活积蓄能量。空气中飘荡著压抑的咳嗽声、孩子的哭闹声和女人们低低的絮语。 墨鸦的目標,是棚户区深处一个毫不起眼的窝棚。它的主人被称为“老鬼”,一个在黑白灰三道之间游走,靠出卖信息和各种见不得光的服务为生的人。 来到窝棚门口,墨鸦没有立刻进去。他再次仔细倾听和观察,確认没有埋伏的跡象后,才用一种特定的、两长一短的节奏,轻轻叩响了那扇用破旧木片钉成的门。 里面传来一阵窸窣声,接著是一个沙哑而警惕的声音:“谁?” “乌鸦。”墨鸦压低声音,报上了暗號。 里面沉默了片刻,然后是门閂被拉开的吱呀声。门开了一条缝,一双浑浊而精明的眼睛在门缝后打量了他一下,尤其是在他染血的衣衫和扭曲的左臂上停留了片刻。 “进来吧,动作快点。”老鬼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墨闪身而入。窝棚內比外面看起来稍微宽敞一些,但也极其杂乱。各种稀奇古怪的杂物堆得到处都是,空气中混杂著菸草、草药和某种不知名的霉味。一个乾瘦、佝僂、约莫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站在里面,他脸上布满皱纹,一双眼睛却异常灵活,闪烁著市侩和谨慎的光芒。他就是老鬼。 “伤得不轻啊,乌鸦。”老鬼关上门,插好门閂,转过身,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评论天气,“惹上大麻烦了?” “少废话,老鬼。”墨鸦靠在一个相对稳固的木箱上,喘了口气,额头上因为忍痛而沁出细密的冷汗,“我需要出城,马上。现在各城门情况如何?尤其是水门和偏门。” 老鬼嘿嘿笑了两声,搓了搓手指:“规矩你懂的,老朋友也得明算帐。” 墨鸦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拋了过去。这是他身上仅存的、不易追踪的硬通货。 老鬼接过银子,掂量了一下,满意地揣进怀里,然后压低了声音:“叶府昨晚闹了贼,丟了大人物要紧的东西。现在全城暗地里都戒严了。四座主城门增派了三倍的人手,守城的军官都换了生面孔,查得极严,別说带伤的生面孔,就连老百姓出城都得被搜掉三层皮。水闸也落了锁,没有知府和守备衙门的双重手令,一片木板都漂不出去。” 墨鸦的心沉了下去。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偏门和小巷呢?” “也都有人盯著。叶家这次是下了血本,不但动用了官面上的力量,听说还悬了暗红,城里那些见钱眼开的黑狗子(指地痞流氓和黑道人物)也都闻著味动起来了。你现在就是个会走的钱袋子,走到哪儿都扎眼。”老鬼瞥了一眼他的伤口,“更何况你这副尊容。” 墨鸦沉默著,快速思考。硬闯是死路一条。潜伏下来养伤?同样危险,叶府的搜索只会越来越严密,这棚户区也绝非铜墙铁壁。 “我需要伤药,乾净的绷带,一套苦力的衣服,还有……”墨鸦顿了顿,“一条能安全离开的路子。价钱好说,事成之后,另有重谢。”他加重了“重谢”两个字。 老鬼的小眼睛眯了起来,里面闪烁著算计的光芒。他慢条斯理地从角落里摸出一个脏兮兮的水烟壶,点上,咕嚕咕嚕地吸了几口。 “伤药和绷带有现成的,效果不敢保证,但至少比你这胡乱处理强。”他吐出一口浓烟,“衣服也好办。至於出路嘛……难,非常难。” 第251章 感激涕零 烟雾繚绕中,老鬼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运河上虽然官船查得严,但总有要钱不要命的主。我知道一个船老大,专门在凌晨往外运『特殊』的货物,有时候也捎带『特殊』的人。他的船小,走的是废弃的老河道支岔,能绕开主要的水门卡哨。但这个点儿……” 老鬼看了看窗外微亮的天色:“他通常天不亮就发船,现在这个时辰,恐怕船已经离岸了。而且,这价钱……可不是小数。”他又搓了搓手指。 “找到他,加钱让他等我,或者另找一条船。”墨鸦的语气不容置疑,“钱不是问题。”他必须抓住任何一丝可能的机会。 老鬼沉吟了一下,似乎在权衡风险和收益。最终,他对金钱的贪婪显然压倒了顾虑。 “好吧,我试试。但你得再加这个数。”他比划了一个手势,“而且,我只负责传话和引路,船老大答不答应,能不能成,看你的运气和价钱。” “可以。”墨鸦毫不犹豫地答应,“现在,先把药和衣服给我。” 老鬼起身,在杂物堆里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个散发著刺鼻气味的黑色药膏罐子和一些相对乾净的布条。又找出一套散发著汗臭和鱼腥味的粗布短打衣服。 “凑合著用吧。我去找那边递个话,你抓紧时间处理一下。等我回来。”老鬼说完,再次仔细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然后像泥鰍一样滑出了窝棚。 窝棚里只剩下墨鸦一人。他不敢耽搁,咬紧牙关,用右手艰难地解开临时固定的布条,露出肋下那道可怕的伤口。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因为那猛药而有些发黑髮硬。他將那气味刺鼻的药膏胡乱涂抹上去,一阵新的刺痛传来,但比起之前止血散的剧痛已经好了很多。他用布条重新紧紧包扎好,然后又处理了一下左臂,用布条將其牢牢固定在胸前。 做完这一切,他已经几乎耗尽了刚刚恢復的那点力气,眼前阵阵发黑。他强迫自己脱下身上那件显眼的夜行衣,换上那套酸臭的苦力衣服。衣服宽大,勉强能遮掩住他包扎好的伤口和固定著的左臂。 他刚换好衣服,窝棚外就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是老鬼回来了。 老鬼推门进来,脸色並不好看。 “麻烦大了,”他低声道,“那船老大说,今天凌晨河道上加了巡逻的快船,他也不敢走了。而且……叶家的人,好像查到这附近来了。我刚才回来的时候,看到几个生面孔在打听有没有陌生人或者受伤的人出现。” 墨鸦的心猛地一紧。追兵的速度好快! “你必须立刻离开我这里!”老鬼的语气带著一丝惊慌,“我这儿不能留你!”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譁和犬吠声!似乎有多人正快速朝著这个方向而来! 老鬼脸色瞬间煞白。 墨鸦眼中寒光一闪,右手瞬间握紧了短刃。他意识到,自己很可能被出卖了,或者老鬼出去联络时就被盯上了。 “从后面走!快!”老鬼猛地推开窝棚后面一块活动的木板,露出一个狭窄的狗洞般的通道,“出去是堆垃圾的死胡同,能不能躲过去,看你的造化!” 已经没有时间犹豫和追究。墨鸦深深地看了老鬼一眼,那眼神冰冷得让老鬼打了个寒颤。然后,他毫不犹豫地俯身,忍著剧痛,从那骯脏的通道钻了出去。 外面果然是一个堆满腐烂垃圾的死角,恶臭扑鼻。他刚钻出来,就听到窝棚前面传来粗暴的砸门声和呵斥声:“开门!搜查逃犯!” 墨鸦立刻环顾四周,墙角有一个巨大的、破损严重的空陶瓮。他毫不犹豫地蜷缩身体,藏了进去,同时將几块破木板和烂草蓆拉过来遮挡在瓮口。 几乎就在他藏好的瞬间,窝棚的后门(那个狗洞)被猛地从里面撞开,老鬼惊慌失措地跑了出来,嘴里喊著:“军爷饶命!不关我的事!他刚从这边跑了!”他指著与陶瓮相反的一条狭窄缝隙。 紧接著,两个手持钢刀、身手矫健的男人冲了出来,看了一眼老鬼指的方向,又警惕地扫视了一下这个小小的垃圾角。其中一人的目光甚至扫过了那个破陶瓮。 墨鸦屏住呼吸,心跳如鼓,全身肌肉紧绷,准备著隨时爆发搏命。 幸运的是,那人似乎认为这瓮太小太破,藏不下人,加上老鬼在一旁不停地指向別处,他们只是粗略一看,便立刻朝著老鬼指的方向追了过去。另有几个人从前面绕过来,也跟著追去。 脚步声迅速远去。 墨鸦在瓮中一动不敢动,仔细听著外面的动静。他听到老鬼似乎被留下的人押回了窝棚,隱约还有盘问和呵斥声。 过了好一会儿,外面才彻底安静下来。 墨鸦又等了许久,確认再无声响后,才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挪开遮挡物,从瓮中探出头。 死角里空无一人,只有苍蝇在垃圾堆上嗡嗡作响。窝棚的后门敞开著,里面没有任何声息。 他艰难地爬出来,靠在墙上,感觉伤口因为刚才的蜷缩和紧张而再次崩裂,温热的血液又渗了出来。眩晕感更重了。 天光又亮了一些,棚户区已经开始活跃起来。这里不能再待了。 他必须立刻离开。可是,能去哪里?城门封锁,水路似乎也被看住,追兵已经开始大面积搜查贫民区…… 突然,他想起了一个人。一个几乎被他遗忘的人。一个住在城西,以糊灯笼为生的孤寡老人。很多年前,他偶然救过那老人一次,老人曾感激涕零地说,有任何需要帮忙的地方,都可以去找他。那地方极其偏僻,应该暂时还未被叶府的势力波及。 这是一步险棋,但也是目前唯一看似可行的选择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痛苦和精神的疲惫,再次融入了棚户区边缘的阴影之中,朝著城西的方向,艰难地挪动脚步。怀中的铁盒,依旧冰冷而沉重,如同命运的枷锁,拖拽著他,走向未知的深渊。 而在他身后,杭州城正在缓缓甦醒,一张无形的大网,正隨著天光渐亮而越收越紧。 第252章 手艺人 城西是杭州城里相对破败和老旧的区域,巷道狭窄曲折,居住的多是些穷苦的手艺人、小贩和无所事事的老人。这里的房屋低矮,墙壁斑驳,常年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浆糊、顏料和纸张受潮后的味道。对墨鸦而言,这里的复杂程度不亚於运河棚户区,但气息却截然不同。 他必须更加小心。天色越来越亮,他的偽装在光线下会显得更加可疑。每遇到一个早起的行人,他都不得不提前缩进角落,或是假装弯腰咳嗽,用那顶顺来的破斗笠遮住大半张脸。肋下的伤口每一次呼吸都带来灼痛,左臂的沉重和麻木感越来越强,他甚至开始怀疑骨头是否因为之前的剧烈活动而错位得更加厉害。 失血和疼痛带来的寒冷深入骨髓,与清晨实际的凉意交织在一起,让他止不住地想要颤抖。他咬紧牙关,依靠著对路径模糊的记忆和猎手本能的方向感,一步步接近那个几乎被遗忘的角落。 最终,他在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死胡同尽头,找到了那扇低矮、破旧的小木门。门楣上掛著一个褪色几乎看不出形状的灯笼骨架,算是唯一的標识。门上没有锁,只用一根草绳鬆鬆地繫著。 墨鸦没有立刻敲门。他靠在潮湿冰冷的墙壁上,剧烈地喘息了片刻,凝聚起最后的精神力,仔细倾听门內的动静。 里面很安静,只有极其轻微的、纸张摩擦的窸窣声,和一个老人缓慢而沉重的呼吸声。 他深吸一口气,解开门上的草绳,轻轻推开了门。 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打破了屋內的寂静。 屋內光线昏暗,只有一个角落里点著一盏小小的油灯。一个鬚髮皆白、佝僂得几乎对摺的老人,正背对著门口,坐在一个小马扎上,枯瘦的手指颤抖著,將一片薄如蝉翼的红色绢纱往一个竹製的灯笼骨架上粘贴。他的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手中的灯笼。 听到门响,老人的动作顿住了,但没有立刻回头,只是慢悠悠地问了一句:“谁呀?是来取灯笼的么?还没糊好呢……” 他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带著一种长期独居形成的缓慢腔调。 “廖老爹,”墨鸦压低声音,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是我。” 老人这才缓缓地转过身。他的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眼睛浑浊,似乎视力也很不好了。他眯著眼,努力地向门口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似乎才勉强辨认出墨鸦的身形和那身不合体的苦力衣服。 “你是……”老人的眼神迷茫了片刻,隨即,某种记忆似乎被触动了。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手中的小刷子掉在了地上。“是……是您?那位……恩人?” 很多年前,一伙地痞来这条街上收“保护费”,砸了廖老爹的摊子,还要动手打人。恰好路过的墨鸦,那时还年轻气盛,顺手教训了那几个混混。对墨鸦而言,这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甚至可能只是那天任务间隙一个无意的插曲,但对廖老爹来说,却是保住了他赖以生存的微薄生计和可能被打残的老命。 “是我。”墨鸦低声道,他的声音因为虚弱而有些发颤,“我需要一个地方……躲一躲。” 廖老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慌,他显然看到了墨鸦身上的血跡和极不自然的左臂,也听出了他声音里的痛苦。老人挣扎著想站起来:“您……您受伤了!快,快进来坐下!这……这怎么是好……” “別声张,老爹。”墨鸦制止了他,“给我一点水,还有……有没有乾净的布?一点吃的更好。我休息片刻就走,绝不会连累您。” “哎,哎,好,好……”廖老爹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但更多的是感激和一种想要报恩的急切。他颤巍巍地走到屋子角落的一个水缸旁,用破碗舀了半碗清水,又从一个简陋的柜子里摸索出半个硬邦邦的杂粮饼子,还有几块虽然旧但洗得发白的布。 “只有这些了……恩人您別嫌弃……”老人將东西递过来,脸上带著愧疚。 “足够了,谢谢。”墨鸦接过水碗,一口气喝乾,冰凉的水暂时压下了喉咙里的乾渴和血腥味。他靠著墙壁滑坐到地上,实在没有力气再保持站立。他接过饼子,艰难地用右手掰下一小块,慢慢地咀嚼著,试图补充一点体力。 廖老爹蹲在他面前,看著他的伤势,愁容满面:“造孽啊……这伤得……要不要我去找个郎中?” “绝对不行!”墨鸦立刻厉声阻止,隨即因为牵动伤口而咳嗽起来,“咳咳……不能告诉任何人我在这里!任何人!老爹,你就当没见过我,天一亮,我就离开。” 老人被他的反应嚇了一跳,连忙点头:“不说,不说……老汉我懂,懂……” 墨鸦喘息稍定,开始用那些乾净的布条重新包扎肋下的伤口。廖老爹想帮忙,但他年老体衰,双手颤抖,反而笨手笨脚。墨鸦只能靠自己,用牙齿配合右手,艰难地处理著。冷汗再次浸透了他的额发。 廖老爹在一旁看著,帮不上忙,急得团团转,最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走到屋角,在一个破陶罐里摸索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小纸包。 “这……这是以前受伤时,街口郎中给开的金疮药粉,就剩这么一点了,不知道还有没有用……”他小心翼翼地將纸包递过来。 墨鸦愣了一下,接过纸包打开,里面是一种褐色的药粉,闻起来有淡淡的草药味。虽然比不上他平时用的特效药,但肯定比老鬼那来歷不明的刺鼻药膏要强得多。 “多谢。”他真诚地道谢,然后將药粉小心地洒在伤口上。一阵清凉感暂时覆盖了灼痛,让他舒服了不少。 重新包扎好伤口,固定好左臂,又勉强吃完了那半个饼子,他感觉稍微好了一点点,至少那种致命的眩晕感减弱了些。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失血过多和骨折带来的虚弱是实实在在的,他急需真正的治疗和长时间的休息,但这里绝不是能久留之地。 第253章 后巷 他必须儘快想办法出城。廖老爹这里可以提供短暂的喘息,但绝无能力帮他突破叶府的封锁。 就在他凝神思考下一步计划时,怀中的铁盒因为他的坐姿而硌了一下。冰冷的触感提醒著他这一切的根源。 他鬼使神差地取出那个冰冷的铁盒。在昏暗的油灯光线下,铁盒表面那些模糊的、非中原风格的纹路似乎更加清晰了一些。它没有明显的锁孔,严丝合缝,仿佛一个整体的铁块。 这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叶府如此重视?僱主又为何不惜重金非要得到它? 强烈的疑惑在他心中升起。或许……了解里面的东西,能让他对目前的处境有更清晰的判断?甚至能找到某种谈判的筹码?虽然擅自查看任务物品是这一行的大忌,但如今命在旦夕,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他尝试用右手手指仔细摸索铁盒的每一个面,寻找可能存在的机关。他的手指触觉敏锐,受过专业训练,能感知到极其细微的凹凸和间隙。 廖老爹在一旁紧张地看著,大气不敢出。 摸索了片刻,墨鸦的手指在铁盒底部的一个角落停住了。那里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与纹路融为一体的凸起,需要非常大的力道才能按下去。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拇指猛地用力! “咔噠”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响动从铁盒內部传来。 紧接著,铁盒的顶部,竟然如同莲绽放般,无声地裂开、升起、展开,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没有预想中的金银珠宝,也没有机密文书。 躺在柔软丝绸衬垫上的,是一块巴掌大小、厚度约半指的黑色玉牌。玉质温润,却黑得极其纯粹,仿佛能吸收周围所有的光线。玉牌表面,用某种罕见的血红色丝线,镶嵌勾勒出一幅奇异的图案:那似乎是一只展翅欲飞的血色乌鸦,它的眼睛是两点极其细微、却仿佛在幽幽闪烁的金色宝石。乌鸦的下方,是模糊的、如同火焰又像是云纹的复杂线条,透著一股古老而神秘的气息。 这玉牌……绝非寻常之物!它散发出的气息,让见多识广的墨鸦都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和压抑。 就在他和廖老爹的目光都被这奇异的玉牌吸引时—— 砰! 小屋那本就不结实的木门,猛然被人从外面一脚狠狠踹开!木屑飞溅! 刺眼的晨光涌入的同时,一个冰冷而充满杀意的声音响彻小屋: “找到你了!把『血鸦令』交出来!” 砰然巨响中,木门碎片四溅! 刺目的晨光勾勒出门口一个高大健硕的身影,几乎堵死了整个门框。那人一身深色劲装,並非官服,但身上那股精干冷厉的气息,以及手中那柄闪烁著寒芒的长剑,都明白无误地宣告著他的身份——叶府那名守护书房的高手,重创墨鸦的追兵之首! 他冰冷的目光如同鹰隼,瞬间就锁定了墨鸦手中那刚刚开启的铁盒,以及盒中那枚诡异的黑色玉牌——“血鸦令”。他的眼神里迸发出炽热的贪婪和势在必得的杀意。 廖老爹嚇得惊叫一声,瘫软在地,浑身筛糠般颤抖。 墨鸦的反应快如闪电!在门被踹开的瞬间,他顾不上伤势,猛地向侧后方翻滚,同时右手一抄,已將那块黑色玉牌紧紧攥在手中,冰冷的触感瞬间沁入掌心。另一只手则顺势將空铁盒狠狠砸向衝进来的敌人! 那高手冷哼一声,长剑隨意一撩,精准地將铁盒劈飞。铁盒撞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垂死挣扎!”高手一步踏入狭小的屋內,空间顿时显得无比逼仄,强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他显然认为重伤的墨鸦已是瓮中之鱉。 墨鸦背靠著冰冷的土墙,剧烈地喘息著,右手的短刃已然出鞘,淬毒的刃尖闪烁著不祥的幽蓝光芒。左臂的剧痛和肋下的伤口因为刚才剧烈的动作而再次崩裂,温热的血液迅速浸透刚换上的布条。但他眼神冰冷,如同被困的野兽,散发著决死的凶悍。 他不能死在这里!更不能让玉牌落入对方手中! “把东西交出来,给你个痛快。”高手一步步逼近,长剑斜指,剑尖稳定得没有一丝颤动,显示出极高的武学修为。 墨鸦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急速扫视著狭小的屋子。正面对抗,以他现在的状態,绝无胜算。必须製造混乱,必须利用一切环境! 他的目光猛地定格在角落里那盏小小的油灯上! 就在高手剑势將发未发之际,墨鸦猛地一脚踢出,將脚边一个装著废竹篾和纸张的破筐踹向对手,同时身体借力向后猛地一撞! 砰!他撞向的是那盏油灯所在的墙壁! 油灯被震得飞起,灯油泼洒,火苗瞬间引燃了空中飞舞的纸张和地上堆积的乾燥易燃的灯笼材料! 轰!火焰几乎是瞬间就窜了起来!这个堆满了纸张、竹篾、绢纱的小屋,简直就是一个最佳的引火物! “你!”那高手显然没料到墨鸦如此决绝,竟要同归於尽!他挥剑劈开飞来的破筐,但飞溅的火星和迅速蔓延的火势立刻阻碍了他的视线和进攻路线。 浓烟瞬间瀰漫开来,刺鼻的焦糊味充斥鼻腔。 “咳咳……恩人!”廖老爹被浓烟呛得大声咳嗽,惊恐地看著迅速吞噬他毕生心血的火蛇。 “走水啦!走水啦!”几乎是同时,外面街道上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浓烟和火光惊动,传来了惊慌的喊叫声和杂乱的脚步声。贫民区房屋密集,最怕的就是火灾。 混乱!墨鸦要的就是混乱! 趁著高手被火焰和浓烟暂时阻挡视线的瞬间,墨鸦猛地扑向瘫软的廖老爹,一把將他拽起,低吼道:“后门!有没有后门?!” 廖老爹已经被嚇傻了,只是下意识地指向屋子最里面堆满杂物的地方。 墨鸦毫不犹豫,拖著老人冲向那里。果然,在一堆废弃的灯笼骨架后面,有一扇极其低矮、用破木板钉成的小门,平时几乎被杂物完全掩盖! 他用力一脚踹开小门,先將廖老爹推了出去,自己隨后也艰难地钻了出去。 外面是一条更窄的、堆满垃圾的后巷。 第254章 標记 短刃的锋尖紧贴著老鬼咽喉的皮肤,冰冷的触感和死亡的威胁让他瞬间停止了哀嚎,只剩下因极度恐惧而產生的、无法控制的剧烈颤抖。 “我……我说!我说!”老鬼涕泪横流,语无伦次,“是……是『影牙』!是『影牙』的人逼我的!他们抓了我孙子……我没办法啊恩人!他们让我盯著可能从叶府逃出来、带著特殊物品的伤者,特別是往西城这边来的……说只要把你引到这个地方,自然会有人接手……就能换回我孙子……” “影牙?”墨鸦眉头紧锁。这是一个他听过的名字,一个活跃在江南一带,行事诡秘、亦黑亦白的杀手组织,据说背景复杂,与多方势力都有牵扯。他们竟然也插手了?这“血鸦令”究竟牵扯了多少方势力? “他们为什么要这东西?这到底是什么?”墨鸦的刀刃微微用力,一丝血线从老鬼脖颈渗出。 “不……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啊!”老鬼哭喊著,“『影牙』的人只吩咐做事,从不多说半个字……我只隱约听到他们提过一句……说什么『主上』急需此物……关乎重大……其他的我这种小角色怎么可能知道!恩人饶命!饶命啊!” 墨鸦盯著他看了片刻,判断他不像在说谎。老鬼只是个小卒子,被利用的可怜虫。 背后的火场喧囂声似乎正在被更多的救火声和官差的呼喝声压制下去。不能再耽搁了! 墨鸦收回短刃,冷冷道:“滚吧。別再让我看到你。至於你孙子……自求多福。”他不是圣人,自身难保,无力再去管別人的閒事。 老鬼如蒙大赦,连滚带爬,拖著断腿,惊恐万状地消失在杂草丛中。 墨鸦不再看他,目光转向那个污秽的排水口。虽然老鬼的引路是陷阱,但这通道本身可能是真实的。“影牙”的人选择在这里动手,或许正是看中了这里的隱蔽和可能通往外界的特性。 他必须冒险一试! 他忍著恶臭,用短刃和右手快速清理洞口淤积的杂物和淤泥。洞口不大,勉强能容一人匍匐通过。里面漆黑一片,散发著浓重的霉味和死水的腥气。 他回头望了一眼火光冲天的城西区域,咬紧牙关,不再犹豫,率先將伤腿探入,然后整个人艰难地爬进了那狭窄、湿滑、令人窒息的通道。 黑暗瞬间將他吞噬。通道內壁冰冷黏腻,满是淤泥。他只能用右手和右腿艰难地向前挪动,左臂和肋下的伤口每一次摩擦都带来撕心裂肺的疼痛。他屏住呼吸,避免吸入太多污浊的空气。 这段路程仿佛无比漫长。就在他几乎要因缺氧和剧痛而昏迷时,前方隱约透来一丝微光,空气也稍微流通了一些。 他奋力向前爬去,终於,他的头探出了洞口的另一端! 外面是一片荒凉的低洼地,杂草比人还高,远处依稀可见一些歪歪扭扭的墓碑和土包——果然是乱葬岗。此时天色已经大亮,但阴沉的天空和瀰漫的晨雾让这里依然显得昏暗而压抑。 他大口呼吸著相对新鲜的空气,挣扎著从洞里完全爬出来,浑身早已被污泥和血水浸透,狼狈不堪到了极点。 暂时安全了。但只是暂时。叶府和“影牙”绝不会放弃追索。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里,找到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从长计议。 而此刻,他唯一能想到的、可能提供一线生机的人,就是易子川。 易子川,一个名字听起来温文尔雅,实则医术通神、脾气却古怪至极的隱士。他住在更西面人跡罕至的云雾山深处,据说能活死人肉白骨,但救人全看心情,索要的报酬也往往稀奇古怪。墨鸦多年前因一次极其危险的任务身受重创,偶然被易子川所救,欠下了一个极大的人情,也见识了他那神乎其技的医术和深藏不露的身手。 如今,他身负重伤,被多方势力追杀,怀揣著不明所以却招致杀身之祸的“血鸦令”,能求助的,似乎只有这个性情难测的怪医了。 去云雾山路途不近,以他现在的状態,更是难如登天。但他没有选择。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拖著残破的身躯,艰难地步入齐腰深的荒草之中,向著西方那片云雾繚绕的山脉轮廓挪动。 每走一步,都伴隨著剧痛和眩晕。失血过多的后遗症越来越明显,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他全靠著一股顽强的意志力在支撑。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后不久,几个黑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了排水洞的出口附近。他们检查了地上的痕跡和墨鸦留下的血跡,低声交谈了几句。 “他往西边去了。” “通知下去,封锁通往云雾山的所有要道。他伤得很重,跑不远。” “那『血鸦令』……” “主上有令,不惜一切代价,必须拿到!” 黑影迅速散去,如同从未出现过。 墨鸦对此一无所知。他在荒草和乱石中艰难跋涉了不知多久,太阳在阴云中时隱时现,无法准確判断时辰。他只觉得身体越来越冷,越来越沉重。 终於,在一条浑浊的小溪边,他再也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地,剧烈的咳嗽起来,咳出的唾沫里带著血丝。 意识开始模糊,黑暗如同潮水般从四周涌来,要將他吞噬。 就在他即將彻底昏迷过去的时候,怀中的“血鸦令”再次传来那股奇异的、冰冷的触感,仿佛一道细微的电流,刺激著他涣散的神经,让他勉强保持著一丝清明。 不能倒在这里!倒在这里就是死路一条! 他挣扎著爬向溪边,將头浸入冰冷刺骨的溪水中。寒意瞬间让他打了个激灵,暂时驱散了一些昏沉。 他抬起头,大口喘息著,水珠顺著他苍白如纸的脸颊滑落。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溪流对岸的一棵老槐树。 树干上,被人用利器刻下了一个极其隱晦的標记——三片旋转的羽毛,环绕著一个不易察觉的圆点。 墨鸦的心臟猛地一跳! 这是……他和易子川约定的紧急联络標记!只有在万分危急、需要指引方向时才会使用!標记很新,显然是刚刻下不久! 第255章 伤势 易子川知道他出来了?甚至可能知道他正往云雾山去?他在给自己指路?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有惊讶,有一丝希望,但更多的却是警惕。易子川如何得知他的处境?这標记是真的指引,还是另一个针对他的陷阱? 然而,此刻的他已是强弩之末,没有更多选择的余地。 他深吸一口气,挣扎著站起身,沿著溪流,努力寻找著下一个可能存在的標记。 果然,在前方不远处的另一块岩石上,他再次看到了那个旋转羽毛的標记,指向一条进入密林的、几乎被藤蔓完全覆盖的小径。 他不再犹豫,循著標记指引的方向,踏入了那片幽深阴暗的森林。 森林里光线昏暗,道路崎嶇难行。標记断断续续,却总能在他即將迷失方向时出现,引导著他深入山脉腹地。 他的速度越来越慢,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全凭著一股本能和那冰冷的玉牌不时传来的奇异刺激,跟著標记前行。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感觉自己最后一丝力气即將耗尽时,眼前的树木忽然变得稀疏。 一座隱藏在峭壁之下、被浓密绿萝和雾气半遮半掩的简陋竹楼,出现在他的眼前。 竹楼前,一小片药圃整理得井井有条,散发著淡淡的草药清香。一个穿著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袍、身形清瘦、头髮隨意束在脑后的男子,正背对著他,慢条斯理地给一株奇异的草药浇水。 他似乎完全没察觉到墨鸦的到来,动作悠閒得仿佛置身於世外桃源。 墨鸦停下脚步,靠在一棵树上,剧烈地喘息著,看著那个背影,用尽最后力气,沙哑地开口: “易……子川……” 那浇水的动作顿住了。 男子缓缓转过身。他的面容看起来只有三十许间,眉眼疏淡,气质清冷,仿佛不食人间烟火。但那双眼睛,却深邃得如同古井,蕴含著与外表年龄不符的沧桑和洞察。 他目光平静地落在浑身浴血、狼狈不堪的墨鸦身上,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只是微微挑了挑眉,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候一个常来的邻居: “哦?来了?比预计的晚了些。我还以为你撑不到我这『鬼见愁』的窝棚了呢。” 易子川放下手中的水瓢,慢悠悠地踱步过来,目光在墨鸦身上那几处恐怖的伤口和极不自然的左臂上扫过,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业审视,仿佛在评估一件破损的古董。 “嘖,叶府的『裂碑手』?还有点军中制式弩箭的贯穿伤……骨头断得挺別致。”他语气平淡,甚至还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玩味,“能拖著这身破烂跑到我这里,你这扁毛畜生的命,果然比蟑螂还硬。” 墨鸦已经没有力气回应他的嘲讽,背靠著树干缓缓滑坐在地,只剩下剧烈喘息的份。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著肋下的伤口,带来一阵阵撕裂般的痛楚。 易子川蹲下身,毫不客气地扯开他被血污浸透的简陋包扎,手指在他肿胀发黑的伤口周围按压了几下。他的动作看似隨意,却精准地避开了最痛处,但依旧让墨鸦疼得眼前发黑,牙关紧咬才没哼出声。 “胡乱用药,伤口恶化,失血过多,再加点吸入的烟尘……”易子川一边检查一边面无表情地报著“诊断结果”,“没死在半路上,算你祖坟冒青烟。”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几乎陷入半昏迷状態的墨鸦:“我这儿规矩没变。救你可以,报酬呢?” 墨鸦艰难地抬起右手,摊开手掌。那枚漆黑如夜、上嵌血鸦的玉牌静静地躺在他掌心,冰冷的质感与温热的血跡形成诡异对比。 “这个……够不够?”他声音嘶哑。 易子川的目光落在“血鸦令”上,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极其罕见地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他没有立刻去接,只是静静看了几秒,然后才伸手拈起玉牌,入手瞬间,他的指尖似乎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呵,『血鸦令』……”他意味不明地低笑一声,將其隨意揣入怀中,仿佛那只是块稍微特別的石头,“罢了,勉强抵得上我那些珍贵的药材。算你走运,我今天心情不算太坏。” 说完,他不再多言,俯身,竟轻而易举地將比自己高大健硕的墨鸦扛上了肩!动作看似粗鲁,却巧妙地避开了他所有的伤处。 墨鸦只觉天旋地转,伤处被牵动,闷哼一声,终於彻底失去了意识。 等他再次恢復些许意识时,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竹楼內间的一张简陋木床上。身上骯脏的血衣已被除去,伤口传来一阵阵清凉和刺痛交织的感觉。 易子川正坐在床边,专注地处理著他肋下那道最致命的伤口。他用一种墨鸦从未见过的、散发著奇异清香的碧绿色药膏仔细涂抹伤口,然后取过几根细如牛毛的金针,手法快得眼繚乱,精准地刺入伤口周围的穴位。 一阵强烈的酸麻胀痛感传来,但隨即,那股持续不断的、钻心的灼痛竟奇蹟般地开始减缓。 接著是左臂的骨折。易子川的手法变得粗暴了些,双手握住他的断臂,猛地一拉一送!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剧烈的疼痛让墨鸦几乎从床上弹起来,却被易子川一只手轻易地按了回去。 “鬼叫什么,接个骨头而已。”易子川语气依旧平淡,手下不停,迅速用准备好的杉木板和乾净布条將他的左臂重新牢固固定好,“幸好你还有点脑子,知道简单固定,不然这胳膊就算废了。” 处理完主要伤势,易子川又给他灌下了一碗气味刺鼻、苦涩无比的黑色药汁。药汁下肚,一股火辣辣的热流迅速从胃部扩散至四肢百骸,驱散了部分深入骨髓的寒意,却也带来一阵强烈的眩晕和困意。 “睡吧。”易子川替他盖上一层薄薄的麻布,“能活下来,明天再说。” 第256章 信物 “……一个通往『血鸦遗產』的信物。” 易子川的声音低沉而平缓,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在墨鸦心中激起惊涛骇浪。 “血鸦遗產?”墨鸦重复著这个陌生的词汇,肋下的伤口似乎都因这名字隱含的分量而隱隱作痛。 “一个流传了很久,但几乎被世人遗忘的传说。”易子川收回望向夕阳的目光,转而看著墨鸦,眼神里带著一种复杂的审视,“前朝末年,天下大乱,烽烟四起。据说有一支號称『血鸦』的神秘军队,並非为任何君王而战,他们由一群身怀绝技、亦正亦邪的奇人异士组成,穿梭於乱世之中,行踪诡秘,手段狠辣。他们掠夺了无数诸侯、豪强甚至覆灭王朝积累的惊人財富和失传秘技,將其藏於一个无人知晓之地。” “而这『血鸦令』,就是找到並开启那处宝藏的关键信物之一。据说这样的令牌不止一枚,每一枚都对应著不同的线索或权限。叶府书房里藏的这枚,恐怕是他们费尽心机才得到的。”易子川指了指墨鸦,又指了指自己,“现在,这烫手山芋在你手里,而知道你在我这儿的,恐怕也不止一方势力了。” 墨鸦的心沉了下去。他终於明白为什么叶府如此疯狂,为什么连“影牙”这样的组织也会插手。这不仅仅是一件宝物,这是一个足以令任何人、任何势力疯狂的巨大诱惑!而他和易子川,此刻就坐在这个火山口上。 “叶府……和『血鸦』有关?”墨鸦想起那个气息沉凝如岳的高手,其武功路数確实非同一般。 “叶府的先祖,据说是前朝的一名降將,或许知道些內情,甚至可能原本就是覬覦者之一。”易子川淡淡道,“这枚令牌落在他们手中多年,他们必然穷尽手段试图破解其秘密。如今令牌丟失,他们岂会善罢甘休?恐怕此刻,整个江南道的黑白两道,都收到了他们的悬赏和指令。” 竹楼內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那你呢?”墨鸦突然问道,目光锐利地看向易子川,“你为何认得此物?又为何恰好留下標记引我来此?你別告诉我,你只是个恰巧对前朝秘闻感兴趣的郎中。” 易子川对於墨鸦的质疑並不意外,反而露出一丝近乎嘲讽的轻笑:“我若说我只是个治病救人、顺便喜欢打听陈年旧事的閒人,你信吗?” 墨鸦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经歷过无数生死和背叛的、依旧冷静的眼睛看著他。 易子川与他对视片刻,脸上的轻笑渐渐敛去,化作一种深沉的平静。他站起身,走到墙边一个不起眼的旧药柜前,打开最底层一个布满灰尘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细长的、同样古老的黑色木盒。 他將木盒拿到床边,打开。 里面並非什么奇珍异宝,而是一卷顏色泛黄、边缘破损的皮质捲轴,以及一小块……与“血鸦令”质地相似,但顏色是暗沉血色、上面雕刻著类似乌鸦羽毛纹理的残破玉片,只有拇指指甲盖大小。 “我的师门,很多代以前,曾有一位祖师,与那支『血鸦』有过一些……极深的牵扯。”易子川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沧桑,“並非盟友,也非僕从,更像是一种……纠缠不清的孽缘。这捲轴里零星记载了些关於他们和『血鸦令』的片段,这枚玉片,是那位祖师留下的唯一实物。师门训诫,后世弟子需远离与此相关的一切,但亦需关注其动向,以防灾祸再起。” 他拿起那枚小小的血色玉片,它似乎在夕阳余暉下泛著微光:“你开启铁盒,取出『血鸦令』的瞬间,我这枚残片,竟微微发烫示警。这是我继承它以来,第一次发生这种事。” 易子川看向墨鸦:“所以我才知道你拿到了东西,並且正被追杀向西逃窜。至於留下標记……或许是一时好奇,想看看这搅动风云的『血鸦令』究竟是何模样;又或许是看在昔日那点微薄交情上,不忍看你曝尸荒野;当然,也可能……”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微妙,“……我也对这所谓的『遗產』,生出那么一丝探究之心了。” 他的解释半真半假,既说明了缘由,又保留了足够的模糊和余地。但至少,他拿出了部分证据,也承认了自己的意图並非全然无私。 墨鸦沉默地听著,目光扫过那古老的捲轴和奇异感应的玉片。易子川的话暂时打消了他部分疑虑,但警惕並未完全消除。不过眼下,他们確实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 “叶府和『影牙』的人,迟早会找到这里。”墨鸦冷静地指出现实,“你这竹楼,挡不住他们。” “我知道。”易子川將东西收回木盒,放回原处,“所以你不能久留。我也不能。” 他走回床边,检查了一下墨鸦的伤势:“你的身体底子好,加上我的药,再静养两三日,勉强能行动自如。但想恢復战力,还早得很。” “我们没有两三日时间。”墨鸦感受著体內依旧存在的虚弱感,蹙眉道。 “当然没有。”易子川露出一抹算计的神色,“所以,我们得主动给他们找点事做,顺便……帮我们转移一下视线。” “怎么做?” 易子川从怀里又掏出那枚“血鸦令”,在指尖把玩著,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既然这么多人都想要它,那就不妨让它……多出现几次。” 墨鸦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你要偽造令牌?分散他们的注意力?” “偽造太难,这玉质和纹路极其特殊,仿其形易,仿其神难。”易子川摇头,“但造几个以假乱真的贗品,短时间內迷惑一下那些並不真正了解它的追兵,足够了。况且……” 他意味深长地看著墨鸦:“真正的令牌,自然要放在最安全的地方。” 第257章 雕刻 片刻之后,易子川的工作檯上,摆开了几块品质尚可的墨玉和一套精密的雕刻工具。他挑选玉石的眼神精准老辣,下刀的手法更是稳得惊人,运刀如飞,那些复杂诡异的血鸦纹路竟在他指尖逐渐浮现,虽然细看之下缺乏真品那种仿佛活过来的邪异神韵,但仓促间足以乱真。 他甚至取出一些暗红色的药液,小心地填充勾勒纹路,使其在昏暗光线下看起来与那血丝般的镶嵌几乎无异。 墨鸦靠在床上,看著易子川专注工作的侧影,心中对此人的评价又提升了一层。这绝不仅仅是一个医术高明的隱士那么简单。 製作好几块贗品后,易子川將其小心收好。 “今晚好好休息。”易子川对墨鸦说道,“明天天亮之前,我会出去一趟,把这些『惊喜』送到该去的地方。而你,”他看向墨鸦,“需要儘快恢復体力。我们得在叶府和『影牙』被假货搞得晕头转向时,儘快离开云雾山。” “去哪?”墨鸦问。 易子川走到墙边,手指在悬掛的一幅简陋山水画上轻轻一划,画轴后竟露出一个暗格。他从里面取出一张看起来年代久远、材质特殊的皮质地图,在桌上缓缓展开。 地图绘製得並不精细,许多地方甚至只是模糊的轮廓和標记,但其中心区域,却用一种暗红色的顏料,清晰地標註了一个诡异的、如同飞鸦展翅般的符號。 “既然躲不开,不如主动去看看。”易子川的手指点了点那个鸦形符號,眼中闪烁著冷静而危险的光芒,“根据师门残卷记载和这枚残片的微弱感应,『血鸦遗產』的真正线索,很可能指向西南瘴癘之地,一个被称为『鸦骨峡』的古老地方。我们去那里。” 墨鸦看著地图上那片代表著未知与危险的区域,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怪医。前有神秘诡异的“血鸦遗產”,后有叶府和“影牙”的疯狂追捕,身边还有一个目的不明的临时盟友。 这条求生之路,註定布满荆棘与杀机。 但他別无选择。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的余暉彻底隱没在山峦之后,沉重的暮色笼罩了竹林小筑,只有屋內一点昏黄的油灯光芒,摇曳著,映照著两人沉静而决绝的面容。 山雨欲来风满楼。 夜色如墨,山林寂静,唯有竹楼內一点灯火如豆。 易子川將几枚刚刚做好的贗品“血鸦令”收入一个不起眼的粗布囊中,又仔细检查了墨鸦的伤处,换了一次药。 “药力化开还需要些时辰,”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吩咐,“抓紧时间休息,能恢復一分是一分。我回来之前,无论听到任何动静,除非这竹楼烧起来,否则都不要出来。” 墨鸦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闭上眼,强迫自己进入一种类似龟息的浅度休眠状態,这是多年刀头舐血生涯练就的本能,能在最短时间內恢復精力和体力,同时保持对周遭环境最低限度的警觉。 易子川吹熄油灯,整个竹楼瞬间陷入一片黑暗。他如同融入了阴影一般,悄无声息地滑出门外,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墨鸦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臟缓慢而有力的搏动,能感觉到药力在体內化开带来的细微暖流,修復著受损的肌体。伤处的疼痛变成了持续而沉闷的钝痛,尚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內。 他的耳朵捕捉著外界的一切声响: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远处不知名夜梟的啼叫,甚至极远处溪流潺潺的水声。易子川的竹楼选址极佳,僻静隱蔽,寻常人难以寻到。 然而,就在他以为这个夜晚將平静度过时—— 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窸窣声,传入了他高度警觉的耳中。 那不是风声,不是动物跑过的声音,更像是……某种极其小心谨慎的脚步声,正在利用风声和竹叶声响的掩护,从多个方向,缓缓地向竹楼合围而来! 墨鸦的双眼猛然睁开,在绝对的黑暗中,闪烁著冷冽的光。 他们来了!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易子川的布置恐怕还未起效,或者,来的这批人,根本就不是被假令牌引开的那些!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逼近竹篱笆的外围。来人显然是追踪的好手,动作极轻,配合默契,若非墨鸦听觉远超常人且处於高度戒备状態,几乎无法察觉。 不能坐以待毙! 墨鸦猛地从床上坐起,动作牵扯到伤口,一阵剧痛让他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冷汗。但他顾不得了!他摸索著抓起床边那柄淬毒短刃,悄无声息地滚落到床下,藉助床体的阴影隱藏住自己。 几乎就在他藏好的瞬间—— 嗤!嗤!嗤! 几声极轻微的破空声响起,数支吹箭精准地穿过竹窗的缝隙,钉在了他刚才躺臥的床铺上!箭尖闪烁著幽蓝的光芒,显然餵有剧毒! 紧接著,竹门被人猛地一脚踹开!虽然力道控制得极好,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依旧清晰可闻。 两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扑入屋內,手中兵刃直取空无一人的床铺! 就是现在! 墨鸦从床底猛地挥出短刃,毒刃划出一道幽蓝的弧线,直取离他最近那人的脚踝! 那黑影反应极快,惊觉之下猛地提气后跃,同时手中短刀向下格挡! 鏘!火星四溅! 墨鸦这一击本就虚软无力,被对方轻易挡开。但这也暴露了袭击者的位置。 “在下面!”另一人低喝一声,手中长剑如同毒蛇出洞,疾刺床底! 墨鸦狼狈地向后翻滚,堪堪避开剑锋,剑尖擦著他的脸颊划过,带起一阵寒意。他趁机从床的另一侧滚出,背靠墙壁,剧烈地喘息著。 两名袭击者一左一右逼近过来。借著从门口和窗户透入的微弱天光,墨鸦看清了来人的装束——紧身夜行衣,脸上蒙著黑巾,只露出一双冰冷无情的眼睛。他们的动作乾净利落,带著军人特有的严谨和杀气,与之前“影牙”杀手的那种诡譎阴狠截然不同。 是叶府的人!而且是训练有素的精锐家將,甚至可能就是军中高手! “负隅顽抗!”左侧那人冷哼一声,长剑 第258章 追踪 易子川刚解决掉放暗箭者,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全力合击,似乎已避无可避! 墨鸦瞳孔猛缩! 千钧一髮之际,易子川的身体仿佛失去了所有重量,以一种完全违背常理的姿態,如同柳絮般向上飘起,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穿心长剑,同时双足在空中诡异地一错,身体硬生生扭转,双掌迎向了黑衣人首领那赤红灼热的手掌! 嘭! 一声沉闷如击败革的巨响在山林间炸开! 强大的气浪以两人交掌处为中心向外迸发,吹得周围竹叶狂舞,地面尘土飞扬! 易子川的身形向后飘退数步,稳稳落地,脸色微微白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青袍袖口处有一丝极细微的焦痕。 而那黑衣人首领则踉蹌著向后连退七八步,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方才稳住身形。他蒙面的黑巾下,渗出一缕鲜血,看向易子川的眼神充满了惊骇和难以置信。 “赤煞掌……果然有点意思。”易子川甩了甩手腕,语气平淡,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对掌只是隨手拍掉了一只蚊子,“可惜,火候还差得远。” 黑衣人首领又惊又怒,他赖以成名的绝技竟被对方如此轻描淡写地接下並点评!他深知今晚任务已难完成,对方武功深不可测,己方又伤亡惨重。 “撤!”他当机立断,厉喝一声,毫不犹豫地转身投入竹林。 另外两名还能行动的黑衣人见状,也急忙扶起受伤的同伴,狼狈不堪地跟著迅速退走,瞬间消失在黑暗的山林之中。 竹林小筑前,顿时只剩下满目狼藉和浓重的血腥味。 易子川没有追击。他走到那名被碧针射穿喉咙的黑衣人尸体旁,俯身检查了一下,从其怀中搜出几块……他之前散布出去的贗品“血鸦令”中的一块。 “看来,还是有人更相信自己的追踪术,没被这些小玩意儿完全引开。”易子川將假令牌隨手丟弃,语气略带嘲讽。 他走到靠在墙上、几乎脱力的墨鸦面前,看了看他再次崩裂的伤口和惨白的脸色,皱了皱眉:“看来静养计划得提前结束了。我们得立刻离开这里。” 墨鸦喘著粗气,点了点头,目光却落在易子川那只有焦痕的袖口上。刚才那记对掌,绝不像易子川表现出来的那么轻鬆。 这个怪医的实力,远比表面看起来更加深不可测。 “西南……鸦骨峡……”墨鸦喘息著说出目的地。 “嗯。”易子川应了一声,抬头望向西南方向那片更加深邃黑暗的山峦轮廓,眼神变得幽深起来,“路上的麻烦,只会比今晚更多。准备好了吗?” 墨鸦抹去嘴角的血沫,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坚定。 “走。” 竹楼前的血腥气尚未散尽,断裂的竹枝和打斗的痕跡在渐亮的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目。易子川迅速清理著现场,將那名黑衣人的尸体拖入竹林深处掩埋,动作熟练得令人心惊。 “叶之舟麾下『黑厂屯』的私兵。”易子川一边用泥土覆盖血跡,一边语气平淡地对靠坐在竹根下的墨鸦说道,“看来你那一下,是真的捅到叶家的肺管子了。连这种见不得光的力量都动用了。” 墨鸦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肋下的绷带又被染红了一片。他当然听说过“黑厂屯”。那名义上是叶府在西山的一处矿厂和佃户庄园,实则传闻是叶之舟私自蓄养精锐死士的地方。里面的人大多来歷不明,或被叶家捏著把柄,或受过重恩,只效忠於叶之舟一人,行事狠辣,不择手段,是叶府藏在阴影里的獠牙。 “刚才那首领的『赤煞掌』……是边军里惩戒逃兵的阴毒功夫,早已明令禁止修习。”易子川洗净手,走回墨鸦身边,“叶之舟的手,伸得比想像中还长,也脏得多。” 他递给墨鸦一个水囊和几块干硬的肉脯:“吃点东西。半刻钟后我们必须离开。『黑厂屯』的人失手,下一次来的,只会更多、更狠。他们擅长山林追踪合围,这里不再安全。” 墨鸦没有多言,接过食物和水,强迫自己吞咽下去。身体依旧沉重疼痛,但求生欲压过了一切。 半刻钟后,易子川將一些最重要的药材和那皮质地图、血色玉片小心包好背在身上,又递给墨鸦一根削砍粗糙却十分结实的竹杖。 “走西南那条猎道,能避开大部分常规山路。但『黑厂屯』的人肯定也熟悉。”易子川眼神凝重,“跟紧我,儘量避开软泥和开阔地,减少痕跡。” 两人一前一后,迅速隱入竹林深处,向著西南方向开始艰难跋涉。 易子川对山林的熟悉程度超乎想像,他总能找到最隱蔽难行的路径,利用地形和植被最大限度地掩盖行踪。墨鸦咬牙紧跟,竹杖深深插入泥土,每一步都牵扯著全身的伤痛,汗水很快浸透了他的衣衫。 然而,“黑厂屯”的追踪术显然也非比寻常。 不到一个时辰,在他们身后远处山林中,便隱约传来了猎犬低沉的吠叫声! “嘖,还是带了畜生。”易子川眉头紧锁,侧耳倾听片刻,“不止一条。速度很快。” 追兵比预想中来得更快!猎犬的嗅觉在这种潮湿的山林里虽然会打折扣,但依然是极大的威胁。 “不能直线前进。”易子川当机立断,改变方向,带著墨鸦横向移动,钻进一条布满荆棘的狭窄溪谷。冰冷的溪水能暂时干扰猎犬的嗅觉。 他们在及膝的溪水中艰难前行了一段,易子川又突然拉著墨鸦上岸,利用溪边一块巨大的岩石,徒手向上攀爬了数米,翻过一道小小的石樑,落到另一侧完全不同的植被环境中。 “希望能爭取一点时间。”易子川喘息稍定,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 但身后的犬吠声虽然一度模糊,却並未消失,过了一会儿,似乎又重新找准了方向,变得更加清晰急促起来!而且,听声音,追兵的数量似乎增加了! “不对劲……”易子川脸色微沉,“他们像是……能预判我们的大致方向。除非……” 第259章 本身 他猛地看向墨鸦:“你身上除了伤口,还有没有別的异常?比如……被下了特殊的追踪药粉?或者,那铁盒、玉牌本身……” 墨鸦心中一凛!他立刻想起在叶府书房,最后时刻那个守护高手在他肋下留下这道伤口时,似乎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弹出什么东西的动作!当时情况危急未曾留意,难道…… 他急忙解开肋下已经被溪水浸湿的绷带,忍痛检查那道狰狞的伤口。易子川也凑过来,仔细查看。 果然!在伤口边缘的腐肉中,易子川用银针小心翼翼地挑出了几粒比沙粒还要细小的、几乎透明的晶体!这些晶体似乎对光线有奇特的折射,正散发出一种极其淡薄、人类几乎无法察觉、但对经过特殊训练的猎犬来说却异常鲜明的奇异气味! “是『千里香』的凝晶!”易子川脸色变得难看至极,“叶府竟然还有这种东西!这东西一旦融入血肉,气味极难清除,用水冲刷反而会加速扩散!除非剜掉整块肉!” 墨鸦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原来从一开始,他就被打上了无法摆脱的標记!难怪无论他怎么逃,对方总能大致跟上! “剜掉!”墨鸦没有任何犹豫,声音冰冷彻骨。与其带著这个標记被慢慢耗死,不如承受一时的剧痛换取生机。 易子川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赏。他没有废话,直接从药囊里取出一个扁平的皮套,展开,里面是各式各样寒光闪闪的微型刀具和银针。 “没有麻沸散,忍著点。”他取出一柄薄如柳叶、锋刃极窄的小刀,在火摺子上燎过,“这会比他们砍你那一刀疼十倍。” 墨鸦咬紧牙关,点了点头,將一块软木塞进口中。 易子川手法快如闪电,精准地落刀,剜向那嵌入了“千里香”凝晶的伤口边缘! “呃——!”即使早有准备,那无法形容的、深入骨髓和灵魂的剧痛还是让墨鸦全身猛地绷紧,眼球暴突,额头上青筋虬起,口中的软木几乎被咬穿!鲜血瞬间涌出! 易子川面无表情,动作没有丝毫停顿,迅速而精准地剔除掉所有被污染的皮肉,然后立刻撒上厚厚的止血生肌药粉,用新的乾净布条死死按住!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息时间,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当易子川鬆开手时,墨鸦几乎虚脱,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脸色白得透明,靠在岩石上连颤抖的力气都没有了。 “標记……清除了……”易子川处理好染血的刀具,仔细嗅了嗅空气中的气味,那奇异的气息果然淡不可闻了,“但血腥味短时间內无法散去,猎犬还是能追来,只是失去了最明確的方向。我们必须儘快拉开距离!” 他搀扶起几乎无法行走的墨鸦,再次钻入密林,但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身后的犬吠声果然变得迟疑和混乱起来,不再像之前那样目標明確地直线追赶,而是开始在一定范围內绕圈搜寻。 但这並不意味著安全。失去了明確標记,追兵必然会採取更稳妥也更可怕的方式——拉网合围! 果然,没过多久,两人左侧和右侧远处的山林中,相继响起了尖锐的竹哨声!此起彼伏,似乎在传递著某种讯號! “他们在呼叫同伴,缩小包围圈!”易子川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我们被兜进去了!” 他拉著墨鸦,试图向哨声相对稀疏的方位突围,但没走多远,前方也隱约传来了脚步声和呼喝声! 包围圈正在迅速收拢! 两人被迫躲藏在一处茂密的灌木丛后,暂时屏住呼吸。 墨鸦透过枝叶缝隙向外望去,可以看到不远处的小道上,出现了一队约五六人的黑衣人。他们的装束与之前袭击竹楼的类似,但行动更加警惕,配合更加默契,两人一组,交替掩护前进,目光锐利地扫视著任何可能藏人的地方。他们手中持有的,除了刀剑,赫然还有军中制式的劲弩! 这才是“黑厂屯”私兵真正的精锐!训练有素,装备精良,而且人数远超预期! 叶之舟为了夺回“血鸦令”,是不惜血本了! “麻烦了……”易子川低声喃喃,眼神飞速计算著,“硬闯死路一条。必须想办法撕开一个口子……” 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那片地势开始陡峭、布满嶙峋怪石和稀疏树木的山坡上。 “听著,”易子川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我去那边製造动静,引开大部分人。你趁机从这个方向,沿著那条乾涸的河床往下游走,大约三里外,有一个废弃的山神庙,躲到神像后面的地窖里去!等我甩开他们,就去那里找你!” “你……”墨鸦想说什么。易子川武功再高,面对这么多精锐合围,也是九死一生。 “別废话!想活命就照做!”易子川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他们的主要目標是你和你身上的东西!记住,山神庙,神像后地窖!” 说完,他不等墨鸦回应,猛地从灌木丛后窜出,故意弄出不小的声响,同时手中数点寒星射向那队黑衣人的侧翼! “在那边!”黑衣人立刻被惊动,弩箭和呼喝声瞬间集中向易子川的方向! 易子川身形如烟,几个起落便衝上了那片怪石坡, deliberately暴露行踪,將追兵的大部队吸引力牢牢吸引过去。 墨鸦咬紧牙关,没有丝毫犹豫,趁著这短暂的混乱,强忍著剜肉后的剧痛和虚弱,按照易子川指示的方向,踉蹌著冲向下方的乾涸河床,很快消失在浓密的树影之中。 身后,怪石坡上传来了激烈的打斗声、呼啸的弩箭破空声以及易子川那飘忽不定、带著嘲讽的清朗笑声。 墨鸦不敢回头,用尽最后的气力,在布满鹅卵石的河床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拼命向前奔跑。 他知道,易子川是在用自己作为诱饵,为他爭取一线生机。 而这条生机之路,通往那座未知的、废弃的山神庙。 第260章 大罗神仙 乾涸的河床里,墨鸦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向前挣扎。每一声从身后怪石坡传来的廝杀和弩弦震响,都像鞭子一样抽打著他疲惫不堪的神经。易子川在用命为他爭取时间,他不能浪费哪怕一息。 剧痛从肋下蔓延至全身,剜肉之处的伤口仿佛有无数烧红的针在持续穿刺。失血带来的眩晕感如同潮水,一次次试图將他拖入黑暗。他全靠著一股铁般的意志,以及那根粗糙的竹杖支撑,才没有倒下。 视线开始模糊,周遭的景物扭曲旋转。他只能凭藉著最后一点模糊的方向感和求生的本能,机械地向前挪动。 三里路,平日里对他来说转瞬即至,此刻却漫长得如同跨越生死。 终於,在意识即將彻底涣散的边缘,他模糊的视野里,出现了一个黑黢黢的、歪斜的轮廓——一座依著山壁而建、早已破败不堪的小庙。 庙门早已腐烂倒塌,只剩一个空洞的门框,像一张择人而噬的黑口。院內杂草丛生,几乎有半人高。正殿的神像坍塌了大半,只剩一个残破的基座和几块看不出原貌的彩绘木头,在昏沉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阴森。 墨鸦踉蹌著衝进正殿,扑倒在冰冷的、积满灰尘的地面上,激起一片尘埃。他剧烈地咳嗽著,眼前阵阵发黑。 地窖……神像后面…… 他挣扎著爬向那残破的神像基座。基座后面堆满了枯枝败叶和不知名的杂物。他用还能动的右手疯狂地扒开那些东西,指甲翻裂,鲜血淋漓也浑然不觉。 终於,一块边缘粗糙、与周围地面顏色略有差异的方形石板露了出来。石板上有一个锈跡斑斑的铁环。 希望之火微弱地燃起。他抓住铁环,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猛地向上一拉! 石板比想像中沉重,但他拼死爆发出的力量竟真的將其掀开了一条缝隙!一股浓重刺鼻的、混合著霉味、尘土味和某种动物巢穴腥臊气的怪味扑面而来。 下面是一个漆黑的洞口,隱约可见向下延伸的石阶。 墨鸦毫不犹豫,几乎是滚落著跌了进去。然后他反身,用背部死死顶住那沉重的石板,一点一点,艰难地將其拖回原位。 当最后一丝天光被彻底隔绝,地窖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绝对黑暗时,墨鸦也彻底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瘫倒在冰冷潮湿的台阶上,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很长一段时间,也许只是片刻,他被一阵深入骨髓的寒冷和伤口持续的钝痛唤醒。 眼前依旧是一片混沌的黑暗,寂静无声,只有自己粗重而痛苦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迴荡。他摸索著身边,触手所及是冰冷粗糙的石壁和滑腻的苔蘚。 易子川……他成功脱身了吗?还是…… 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他强行压下。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他必须儘快处理伤势,恢復一点行动力。 他摸索著从怀里掏出易子川之前给他的那个小药瓶,里面还有一些止血生肌的药粉。他颤抖著倒出一些,摸索著撒在肋下和肩胛的伤口上。药粉触及伤口的刺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但隨之而来的清凉感又带来一丝慰藉。 做完这简单却艰难的自我处理后,他靠在墙壁上,大口喘息,试图积攒一点力气。 地窖里死寂得可怕。地面的声音完全被隔绝,他仿佛被活埋在了地底。这种绝对的寂静和黑暗,最能吞噬人的心智。 时间的概念变得模糊。可能是一刻钟,也可能是一个时辰。 突然—— 咔噠。 一声极其轻微、却在这死寂环境中显得异常清晰的机括响动,从地窖深处的黑暗中传来! 墨鸦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右手猛地握紧了靴筒里的匕首,屏住呼吸,听觉提升到极致。 不是从头顶入口传来的!声音来自地窖內部! 这里还有別人?还是……机关? 难道这废弃山神庙的地窖,並非他想像的那么简单? 黑暗中,他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他能听到某种极细微的、仿佛齿轮转动的摩擦声,接著是一阵几乎难以察觉的气流流动。 然后,一点微弱的光晕,竟从地窖深处的一面石壁后透了出来! 那光晕逐渐扩大,石壁竟然无声地向內滑开,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道入口! 一个模糊的身影,提著一个小小的、光线昏黄的灯笼,从暗道中缓缓走了出来。 墨鸦的心臟几乎停止了跳动,匕首握得更紧,身体调整到最適合爆发扑击的姿態,儘管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带来撕裂般的疼痛。 灯笼的光线逐渐照亮了来人的轮廓。 洗得发白的青袍,隨意束起的长髮,清瘦的身形,以及那张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却依旧平静无波的脸。 是易子川! 但他看起来状態並不好。青袍上沾染了不少尘土和几点暗红色的血跡,並非溅射所致,更像是从內部渗出。他的呼吸频率比平时稍快,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透明,尤其是按在胸口位置的左手,指缝间似乎隱隱有血渍。 他竟然是从地窖內部的暗道出现的! 易子川提著灯笼,目光很快適应了黑暗,落在了如同受伤困兽般警惕地盯著他的墨鸦身上。 “看来……你找到地方了。”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微弱的喘息,“比预想的……狼狈不少。” 他走到墨鸦身边,放下灯笼,毫不客气地抓起墨鸦的手腕探脉,眉头立刻锁紧:“气血亏虚至此,伤口又崩裂……你再胡乱动弹,大罗金仙也难救。” 暗道深邃,向下倾斜,空气潮湿冰冷,带著浓重的土腥味和岁月积尘的气息。石阶磨损得厉害,凹凸不平。易子川手中的灯笼是唯一的光源,昏黄的光晕在狭窄的通道壁上投下两人摇曳扭曲的影子,更添几分诡秘。 墨鸦跟在后面,每一步都踩得极为艰难。易子川的银针暂时压制了剧痛,但身体的虚弱和失血后的无力感是无法立刻消除的。他几乎將大半体重都压在了那根竹杖上,呼吸粗重。 第261章 立刻离开 暗道並非笔直,时而曲折,时而出现岔路,易子川总能毫不犹豫地选择其中一条。壁上偶尔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刻痕,像是某种古老的標记,早已被岁月侵蚀得难以辨认。 “这暗道……通往哪里?”墨鸦忍不住喘息著问道,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显得异常沉闷。 “一条废弃的古河道,早已乾涸,被山体滑坡掩埋了大半,但仍有缝隙可穿行。”易子川头也不回,声音带著一丝空洞的回音,“出口藏在河谷一侧的藤蔓后面,鲜为人知。足够我们暂时避开『黑厂屯』的搜山。” 两人沉默地前行,只剩下脚步声、喘息声和灯笼里油脂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前方隱约传来了水声,空气也变得流通了一些,不再是那种完全密闭的压抑。 通道开始向上延伸,台阶变得更为陡峭。尽头处,被密密麻麻的深绿色藤蔓遮挡,缝隙间透出外面天光——已是傍晚时分。 易子川吹熄灯笼,小心地拨开藤蔓,向外观察了片刻,方才侧身钻了出去。墨鸦紧隨其后。 眼前豁然开朗。他们正处於一处地势颇高的河谷崖壁之上,下方是一条宽阔但水流平缓的大河,在夕阳映照下泛著金色的波光。对岸是连绵起伏的苍翠山峦。河谷两侧植被茂密,怪石嶙峋。 “顺著河谷向下游走,大约两日路程,能到一个叫『野渡口』的小地方,那里有船通往西南方向。”易子川指著下游,语速很快,“但我们不能去渡口。叶府的人肯定能料到我们会设法渡河,那里必然有重兵埋伏。” 他转头看向墨鸦,脸色在夕阳余暉下依旧苍白:“我们需要另找办法过河,然后继续绕山路,直奔鸦骨峡方向。你的伤,必须儘快找到更安全的地方彻底处理,不然撑不到西南瘴癘之地就会溃烂生蛆。” 墨鸦点了点头,刚要说话,目光却猛地一凝,死死盯向下游河谷的某个方向! 只见约数里外的河面上,赫然出现了七八条快艇!每条艇上都站著四五名黑衣劲装的汉子,正逆流而上,仔细地搜索著两岸!他们的装束,与“黑厂屯”的私兵一般无二! “他们反应太快了!”易子川的眉头也紧紧锁起,“看来那个领头的不简单,竟然这么快就判断出我们可能沿河而走,甚至算准了我们不敢走渡口!” 快艇的速度不慢,照这个速度,用不了一炷香的时间就能搜索到他们所在的这片区域!而他们所在的位置虽然隱蔽,但並非绝对安全,一旦对方靠近仔细搜查,极易暴露! “退回暗道?”墨鸦急问。 “不行!”易子川立刻否定,“暗道出口一旦被发现,就是瓮中捉鱉!我们必须立刻过河!” 过河?眼前河面宽阔,水流虽平缓但深度不明,以墨鸦现在的状態,泅渡无异於自杀。而且对方有快艇,在河面上更是活靶子! “怎么过?”墨鸦看向易子川。 易子川目光急速扫视著周围,最后定格在崖壁上方垂落下来的那些粗壮古老的藤蔓上。这些藤蔓有手腕粗细,经歷多年风雨,依旧坚韧异常,如同天然的绳索般从高处垂落至河面附近。 “赌一把!”易子川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抓住藤蔓,盪过去!” 墨鸦看向下方奔流的河水,又看了看自己重伤的身体和几乎无法用力的左臂。 “我左臂废了,抓不住。”他冷静地陈述事实。 “我带你过去!”易子川斩钉截铁,语气不容置疑,“没时间犹豫了!被抓到也是死,摔下去也是死,赌一把还有生机!” 下方的快艇又近了一些,甚至能隱约听到船上人的呼喝声。 易子川不再多言,迅速挑选了一根看起来最为粗壮结实的藤蔓,用力拉扯了几下,確认其足以承受两人的重量。他先將自己的药囊和墨鸦的竹杖用细藤牢牢捆在背上,然后来到墨鸦身前,背对著他,沉声道:“上来!搂紧我的脖子!死也別鬆手!” 墨鸦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用右臂死死环住易子川的脖颈,整个人伏在他的背上。易子川则用一根准备好的布带,迅速將两人紧紧捆在一起。 “准备了!”易子川低喝一声,双手抓住那根粗藤,后退几步,然后猛地向前助跑,冲向崖壁边缘! 在即將踏空的那一刻,他双腿猛地蹬地,借著衝力,两人如同盪鞦韆般向著宽阔的河面对岸盪去! 强烈的失重感瞬间传来!耳畔是呼啸的风声和下方轰隆的水流声! 墨鸦死死闭上眼睛,右臂箍得易子川几乎窒息,伤处传来的剧痛几乎让他再次晕厥! 藤蔓在空中划出一道巨大的弧线!对岸的崖壁在眼中急速放大! 就在藤蔓盪到最高点,即將开始回摆的瞬间,易子川猛地鬆开了手! 两人如同离弦之箭般被拋向对岸的崖壁! 嘭!咔嚓! 易子川用自己的后背狠狠撞在对岸陡峭崖壁的树木和藤蔓上,缓衝了大部分衝击力!墨鸦听到身下人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甚至似乎有骨头断裂的细微声响! 巨大的惯性依旧存在,两人顺著陡坡向下翻滚滑落了数米,才被茂密的灌木丛勉强挡住。 天旋地转,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一样。 墨鸦挣扎著抬起头,发现自己还死死箍著易子川的脖子,两人摔得狼狈不堪,浑身都是擦伤和刮痕。易子川伏在下面,一动不动。 “易子川!”墨鸦心中一紧,急忙鬆开手,艰难地翻身查看。 易子川脸色惨白如纸,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双眼紧闭,已然昏厥过去。他的后背衣衫被尖锐的岩石和树枝划得稀烂,一片血肉模糊,左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显然是撞断了一—方才那声闷响和骨裂声並非错觉。 为了带他过河,易子川用自己的身体做了缓衝垫! 就在这时,河对面传来了急促的呼喝声和犬吠声!那些快艇上的人显然发现了他们的踪跡,正试图调转船头,並向对岸射箭!几支弩箭嗖嗖地钉在他们上方的崖壁 第262章 乌鸦 危险並未解除!他们只是暂时到了对岸,却仍暴露在弩箭射程內,且易子川重伤昏迷,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 墨鸦咬牙,压下心中的震动和身体的剧痛。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他必须冷静! 他迅速环顾四周。这里地势稍缓,但仍是陡坡,植被茂密,可以提供一些掩护。对岸的弩箭因为距离和角度问题,准头大减,但流矢依旧危险。 他首先將易子川拖到一块更大的岩石后方,彻底避开箭矢的直射路线。然后,他忍著左臂和肋下的剧痛,用右手快速检查易子川的伤势。 后背的擦刮伤看著嚇人,但多是皮肉伤。最严重的是左臂骨折,以及可能的內伤——撞击和坠落很可能震伤了臟腑。 墨鸦没有时间仔细处理。他从易子川背著的药囊里摸索出银针——他见过易子川施针,记得几个粗略止血镇痛的要穴。他凭著记忆和手感,颤抖著將银针刺入易子川胸前和断臂周围的几处穴位。 做完这简陋的急救,他听到对岸传来嘈杂的喊声,似乎有人在命令船只靠岸,准备登陆追击! 必须立刻离开河岸,深入山林! 墨鸦看了一眼昏迷的易子川,又看了看自己几乎无法动弹的左臂和虚弱不堪的身体。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决绝。 他用右手解开之前捆缚两人的布带,然后將易子川小心地扶起,背对自己,用布带將他牢牢固定在自己背上!易子川比他略瘦,但成年男子的体重依旧沉重如山,压得墨鸦伤口崩裂,眼前发黑,几乎栽倒。 他闷哼一声,右手死死抓住一旁的小树,才稳住身形。汗水瞬间浸透了他的衣衫,与血水混在一起。 他捡起易子川的药囊和自己的竹杖,將竹杖当作探路的拐杖,咬著牙,一步一步,背负著另一个人,艰难地向陡坡上方,向著茂密的山林深处挪去。 每一步都重若千钧,仿佛踩在刀尖之上。脚下的碎石和鬆土不断滑落,稍有不慎就可能再次滚落下去。背后的易子川毫无知觉,头颅无力地垂在他的肩侧,微弱的呼吸吹拂著他的脖颈。 对岸的喧囂声渐渐被茂密的树木隔绝,但墨鸦知道,追兵登陆后,很快会循著痕跡追来。他必须儘可能快地远离河岸,找到一个真正隱蔽的地方。 天色迅速暗沉下来,夜幕开始降临。山林中的能见度急剧下降,道路变得更加难行。 墨鸦全凭一股意志力支撑著。他的意识在剧痛和虚弱的衝击下时而模糊,只能本能地向著地势更高、植被更密的地方跋涉。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只有半个时辰,却仿佛过了一整夜。他终於支撑不住,双腿一软,跪倒在地,背上的易子川也滑落下来,滚在一旁。 墨鸦趴在地上,剧烈地喘息咳嗽,咳出的唾沫带著血丝。他感觉肺部如同风箱般灼痛,全身的骨头肌肉都在发出痛苦的呻吟。 他回头看向易子川,对方依旧昏迷,脸色在昏暗的天光下白得嚇人。 不能停在这里…… 他挣扎著爬过去,探了探易子川的鼻息,比刚才更加微弱了。 必须找到水源和藏身之处! 他强迫自己再次站起,环顾四周。夜幕下的山林如同张牙舞爪的巨兽,充满了未知的危险。 就在这时,他隱约听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潺潺的水声! 精神微微一振!有水! 他循著水声,用竹杖探路,艰难地向前挪动。走了约百步,拨开一丛茂密的灌木,果然看到一条极细的山涧,从石缝中渗出,匯成一个小小的、清澈见底的水洼。 水洼旁边,恰好有一个被巨石和树根自然形成的、向內凹陷的浅洞,大小刚好能容纳一两人蜷缩躲避,洞口还有藤蔓垂落,是个极好的临时藏身点! 天无绝人之路! 墨鸦心中稍安。他先小心翼翼地將易子川拖到浅洞內安顿好,然后自己才爬进去,几乎虚脱。 他顾不上自己,先用手捧起清凉的山涧水,小心地润湿易子川乾裂的嘴唇,又撕下衣摆蘸水,擦拭他额头的冷汗和脸上的血污。 做完这一切,他才瘫坐在洞口,掬水猛喝了几口,又清洗了一下自己脸上和手上的血污尘土。 夜色完全降临,月光被浓密的树冠遮挡,只有零星的光斑洒落。山林中各种夜虫的鸣叫和不知名动物的窸窣声开始响起。 墨鸦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疲惫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没。伤处的疼痛持续不断地传来,飢饿和寒冷也开始侵袭。 但他不敢睡去。他必须保持警惕。 对岸的追兵现在到了哪里?易子川的伤势还能撑多久?前往鸦骨峡的路途遥远且艰难,他们该如何走下去? 一个个问题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他看了一眼身旁昏迷不醒的易子川,又摸了摸怀中那枚冰冷坚硬的“血鸦令”。 这一切,皆因这枚诡异的令牌而起。 而前路,似乎比这浓重的夜色更加黑暗难测。 他握紧了手中的匕首,睁大眼睛,警惕地注视著洞外漆黑的丛林,如同受伤却依旧警惕的孤狼,等待著未知的黎明,或是下一波致命的危险。 夜色浓稠如墨,將小小的浅洞彻底吞没。洞外,山林的风声、虫鸣、以及不知名野兽的嚎叫,交织成一片令人不安的背景音。洞內,只有两人粗重或微弱的呼吸声,以及挥之不去的血腥与草药混合的气味。 墨鸦背靠石壁,匕首横於膝上,强迫自己保持清醒。身体的每一处伤都在叫囂,疲惫如同无形的巨石压在他的眼皮上,但他不敢有丝毫鬆懈。易子川的状况很不妙,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微弱,断臂处的肿胀即使在黑暗中也能凭藉触感察觉。 时间缓慢流逝。约莫子夜时分,洞外远处,隱约传来了一声短促而尖锐的鸟鸣——並非真正的鸟类,更像是某种模仿得惟妙惟肖的联络信號! 墨鸦的心臟猛地一缩!全身肌肉瞬间绷紧! 来了!他们还是追上来了!而且听声音,距离並不远! 第263章 反抗 紧接著,另一个方向,也响起了类似的、但音调略有差异的鸟鸣回应! 他们在用这种方式確定彼此的位置和包围进度! 墨鸦轻轻握紧匕首,悄无声息地挪到洞口,透过藤蔓的缝隙向外望去。月光微弱,林间光影斑驳,什么也看不清,但他能感觉到,无形的杀网正在缓缓收拢。 不能再等了!坐以待毙只有死路一条! 他退回洞內,迅速做出决定。他必须引开追兵!易子川昏迷不醒,留在这里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若被发现自己必死无疑,易子川也绝无活路。 他从易子川的药囊里摸索出那效果猛烈却副作用极大的止血散,咬开塞子,將大半瓶都倒在了自己肋下和手臂几处较深的伤口上! 难以形容的剧痛再次席捲而来!他死死咬住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硬生生扛过这波几乎让人晕厥的衝击!剧痛过后,伤口的出血被强行止住,甚至带来一种怪异的麻木感,让他暂时忽略了部分痛楚,获得了片刻虚假的“轻鬆”。 代价是更深的虚弱和可能的组织坏死。但他顾不上了。 他深深看了一眼昏迷的易子川,將剩下的少许乾净水和药囊推到他触手可及的地方。然后,他抓起竹杖,毫不犹豫地钻出了浅洞。 他没有向山下跑,而是选择向著地势更高、更陡峭、林木更茂密的方向, deliberately弄出了一些声响,折断了几根树枝,然后开始全力向上攀爬! 果然,身后的林间立刻传来了更密集的鸟鸣示警声和急促的脚步声!至少有三人被他製造的动静吸引,快速追了过来! “在那边!向上跑了!”压低的呼喝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墨鸦头也不回,凭藉著猎豹般的本能和对地形的敏锐感知,在黑暗的密林中穿梭。他专挑难走的路,利用岩石和树木躲避可能射来的弩箭。 嗖!一支弩箭擦著他的耳畔飞过,钉在前方的树干上,箭尾兀自颤抖。 墨鸦一个翻滚躲到树后,剧烈喘息。追兵比想像的更快!而且配合默契,有人在追,有人已经在试图绕前拦截! 他改变方向,横向移动,试图利用复杂的地形甩开他们。但失血和重伤严重拖慢了他的速度,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突然,前方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从一棵大树后转出,手中长刀带著淒冷的寒光,直劈他的面门!竟然有人已经绕到了他的前面! 墨鸦瞳孔骤缩,竹杖猛地向上格挡! 咔嚓!竹杖被轻易劈断! 但这也为他爭取到了一丝空隙!他就地向侧后方翻滚,同时右手匕首如同毒蛇出洞,划向那黑影的脚踝! 那黑影反应极快,收刀后跃,轻鬆避开。 借著微弱的月光,墨鸦看清了来人——正是之前那个使用“赤煞掌”、首领模样的黑衣人!他竟然亲自追了上来!而且看样子伤势並不重! “顽强的虫子!”黑衣人首领声音冰冷,带著猫捉老鼠般的戏謔,“看你这次还能往哪儿跑!” 他话音未落,另外两名黑衣人也从左右两侧包抄过来,封死了墨鸦的退路。三对一,绝境! 墨鸦背靠著一棵粗大的古树,剧烈喘息,右手紧握匕首,眼神却冰冷如初,看不到丝毫恐惧,只有困兽犹斗的凶狠。 没有言语,没有警告。三名黑衣人同时发动攻击!刀光剑影瞬间將墨鸦笼罩! 墨鸦將身体机能压榨到极限,在方寸之地腾挪闪避,匕首挥舞格挡,每一次碰撞都震得他伤口迸裂,手臂发麻!他完全处在被动挨打的状態,险象环生,身上不断添加新的伤口,虽然都不致命,却在快速消耗他本已枯竭的体力。 这样下去,片刻之后他就会力竭被擒或被杀! 就在他格开左侧劈来的长刀,右侧敌人的剑尖即將刺入他肩胛的瞬间—— 异变陡生! 噗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利器入肉声响起! 那名从右侧攻击墨鸦的黑衣人身体猛地一僵,动作停滯,手中的长剑“噹啷”一声掉落在地。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到一截闪烁著幽碧光芒的细针针尖,正从自己咽喉前方透出!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直挺挺地向前扑倒,气绝身亡!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是一怔! 黑衣人首领和另一名手下惊骇地后退一步,警惕地望向细针射来的黑暗处! 墨鸦也愣住了,但求生本能让他立刻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猛地向旁边扑倒翻滚,拉开距离。 “谁?!藏头露尾!”黑衣人首领又惊又怒,厉声喝道,目光锐利地扫视著周围漆黑的林木。 没有人回答。 只有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仿佛刚才那夺命一针只是幻觉。 但地上那具迅速冰冷的尸体,却明白无误地宣告著黑暗中隱藏著另一个可怕的猎手! 黑衣人首领和剩余那名手下背靠背站立,紧张地注视著四周,不敢再有丝毫妄动。他们感觉仿佛被一条无形的毒蛇盯上了,隨时可能被致命一击。 墨鸦靠在一棵树后,同样心中惊疑不定。是谁?易子川醒了?不可能,他的伤势绝无可能这么快行动。那会是谁?敌人的敌人? 就在这诡异的寂静和对峙中—— 咻!咻! 又是两声极其轻微的破空声! 这次的目標,是那名普通黑衣人和首领本人! 那黑衣人反应慢了一瞬,惨叫一声,一枚碧针正中他的眼窝,瞬间毙命! 而黑衣人首领武功显然更高,危急时刻猛地偏头,碧针擦著他的脸颊飞过,带出一溜血珠!但他也被嚇得魂飞魄散! 他再也顾不上墨鸦,猛地向旁边一棵大树后躲去,同时从怀中掏出一个信號筒,就要拉响求援! 然而,他的手指刚刚碰到机括—— 一道青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毫无徵兆地从他头顶的树冠中悄无声息地飘落而下! 动作轻盈得如同落叶,却带著一股冰冷的杀意! 易子川?! 不!虽然同样穿著青袍,但身形似乎更加消瘦,脸上……似乎覆盖著一层模糊的阴影,看不真切面容! 第264章 活下去 那青衣人站在三具尸体中间,缓缓转过身。月光零星洒落,却仿佛刻意避开了他的面容,只勾勒出一个清瘦模糊的轮廓,和一身与易子川极其相似、却更显陈旧古朴的青袍。 他並未看向如临大敌的墨鸦,而是先走到那名被碧针射穿眼窝的黑衣人尸体旁,俯身,动作轻巧地拔回了那枚细针,小心地擦去血跡,收回袖中。然后,他又如法炮製,取回了射杀首领和另一人的针。 自始至终,他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动作流畅自然,带著一种对死亡司空见惯的冷漠。 做完这一切,他才微微侧头,那双隱藏在阴影下的眼睛,似乎扫过了靠在树根、浑身紧绷的墨鸦。那目光並无杀意,却也没有温度,像是在审视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墨鸦握紧匕首,强迫自己与那模糊的视线对视,儘管全身的伤口都在尖叫抗议,但他不敢流露出丝毫软弱。 寂静在瀰漫。只有夜风吹过林梢的呜咽。 终於,那青衣人动了。他並未走向墨鸦,而是身影一晃,如同鬼魅般飘向墨鸦来时的方向——那个藏著易子川的浅洞! 墨鸦心中大急,顾不上自身伤势,挣扎著想追过去,却因为动作过猛而牵动伤口,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等他强忍眩晕再次抬头时,那青衣人已经消失在黑暗的林木中,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墨鸦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易子川毫无反抗之力!他咬紧牙关,拖著几乎报废的身体,拼命向浅洞方向追去。 等他踉蹌著赶回浅洞附近时,看到的景象却让他愣在原地。 那青衣人正站在洞外,並未进去。而易子川,不知何时竟然已经甦醒,正靠坐在洞口的一块石头旁,脸色依旧惨白如纸,断臂被简易固定著,但那双眼睛却睁开了,正与洞外的青衣人静静对视著。 两人之间瀰漫著一种极其古怪的沉默。没有久別重逢的激动,没有同门相认的喜悦,也没有敌人对峙的剑拔弩张。那是一种……复杂到难以形容的、沉淀了太多岁月和过往的沉寂。 易子川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带著无尽疲惫的嘆息。 那青衣人依旧沉默地站著,模糊的面容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半晌,他忽然抬手,向易子川拋过去一个小小的、古旧的皮质水袋。 易子川伸出完好的右手接住,拔开塞子闻了闻,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隨即又归於沉寂。他仰头喝了一口,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但咳嗽过后,他的呼吸似乎顺畅了一些。 直到这时,易子川似乎才注意到赶回来的墨鸦。他看向墨鸦,眼神复杂,最终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那青衣人也终於再次將“目光”投向墨鸦。这一次,墨鸦感觉到那阴影下的注视似乎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尤其是在他染血的衣衫和紧握的匕首上顿了顿。 然后,一件让墨鸦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那青衣人竟也向他拋来一物! 墨鸦下意识地接住,入手冰凉坚硬——正是那枚引发无数血光之灾的“血鸦令”! 他之前將令牌藏在怀中,显然是被这青衣人不知用什么手法取走了,此刻又还了回来。 青衣人做完这一切,不再有任何表示。他最后看了一眼易子川,身形向后微微一退,便如同融化般悄无声息地没入了身后的黑暗树林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原地两个伤重之人,和满地的尸体,以及无尽的谜团。 夜风吹过,带起一阵血腥气。 墨鸦握著那枚失而復得、却更加烫手的令牌,看向易子川,眼中充满了询问。 易子川靠在石头上,闭上眼睛,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许久,才极其微弱地吐出几个字: “……先离开这里……血腥味……会引来別的……东西……” 他的声音沙哑乾涩,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和虚弱。 墨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无数疑问。易子川说得对,这里不能再待了。 他走上前,检查了一下易子川的状况,比之前稍好,但依旧不容乐观。他將皮水袋重新塞好,掛在自己身上,然后再次用布带將易子川固定在自己背上。 这一次,他感觉易子川似乎用残存的、微弱的力量,儘量配合著他,减轻了他的些许负担。 背负著同伴,墨鸦最后看了一眼青衣人消失的方向,然后转身,毫不犹豫地向著与河岸相反、更深更密的山林深处,一步一步,艰难地跋涉而去。 夜色依旧浓重,前路依旧未知。 但那个神秘青衣人的出现和离去,以及易子川异常的反应,都像一层新的迷雾,笼罩在了原本就扑朔迷离的“血鸦令”之上。 墨鸦隱隱感觉到,他们捲入的漩涡,远比想像中更加深邃、更加危险。而那个鸦骨峡,恐怕也绝非仅仅是藏宝之地那么简单。 背后的易子川呼吸微弱,再次陷入了半昏迷状態。 墨鸦咬紧牙关,將所有疑虑和不安强行压下。 现在,他唯一要做的,就是活下去,带著易子川活下去,走到下一个能喘息的地方。 天光微熹,艰难地透过浓密树冠的缝隙,在林间地面上投下斑驳破碎的光点。墨鸦背著易子川,在这片仿佛没有尽头的原始密林中,又跋涉了近两个时辰。 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全凭一股不肯熄灭的意志力强撑。背后的易子川气息微弱,偶尔会发出无意识的痛苦呻吟。墨鸦自己的伤口在粗暴处理的止血散药效过去后,再次开始隱隱作痛,失血带来的寒冷和眩晕感越来越强烈。 必须找到地方休息!否则两人都会死在这林子里! 他的目光如同最谨慎的猎手,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终於,在一处背靠巨大岩壁、植被异常茂密的地方,他敏锐地注意到几株长势良好的蕨类植物似乎有被定期清理过的痕跡,虽然手法隱蔽,但仍逃不过他的眼睛。 第265章 人为 是天然形成的?还是人为开凿? 墨鸦犹豫了一下,但身后的追兵和两人濒临极限的状態让他別无选择。他小心翼翼地將易子川先送入裂缝,然后自己才挤了进去。 裂缝初极窄,行数步后却豁然开朗,內部竟然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天然岩洞!洞內乾燥,空气流通,地面相对平整,角落甚至还有一些乾燥的枯草和柴枝,似乎曾有人在此短暂停留过。 最重要的是,这里足够隱蔽! 墨鸦將易子川小心地放在枯草堆上,自己则瘫坐在一旁,剧烈喘息,几乎连手指都无法动弹。 休息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他才挣扎著爬起,用最后一点力气搬来几块石头,勉强堵住了入口处的缝隙,只留下一点通风口。 做完这一切,他才真正鬆懈下来,靠坐在岩壁上,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像是散了架。 洞內光线昏暗,但足以视物。他检查了一下易子川的状况,依旧昏迷,断臂肿得发亮,额头滚烫,开始发起高烧。內伤加上骨折,情况正在急剧恶化。 墨鸦的心沉了下去。他不懂医术,身上也只有易子川药囊里那些他不知用途的药材。 怎么办? 他的目光落在易子川惨白的脸上,又看了看自己满身的伤痕。 不能眼睁睁看著他死。 墨鸦咬咬牙,开始回忆易子川之前处理伤口的手法。他打开药囊,借著洞口透入的微光,辨认著里面的瓶瓶罐罐和药包。有些药粉气味熟悉,是止血生肌的,有些则完全陌生。 他先小心翼翼地清理易子川后背的擦伤和自己的伤口,撒上熟悉的止血药粉。然后,他盯著那断臂,犯了难。 正骨?他完全不会。但任由其这样扭曲肿胀下去,易子川这条胳膊肯定保不住,甚至可能危及生命。 他想起以前见过军中郎中处理骨折,似乎要先对准骨头,然后固定…… 墨鸦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决绝。他找了两块相对平整的木板,又撕下衣摆准备当作绷带。 他双手握住易子川扭曲的断臂,触手处一片滚烫。昏迷中的易子川似乎也感受到了威胁,无意识地挣扎了一下。 墨鸦心一横,手上猛地用力一拉一拧!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在岩洞中格外清晰! “呃啊——!”剧痛竟然让昏迷中的易子川短暂地惨叫出声,猛地睁开了眼睛,眼球因极度痛苦而布满血丝,但眼神涣散,很快又无力地闭上,再次陷入深度昏迷,身体却还在无意识地抽搐。 墨鸦额头冷汗涔涔,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但骨头似乎……回復了原位?他不敢耽搁,迅速用木板夹住断臂,用布条一圈圈死死捆紧固定。 做完这一切,他几乎虚脱,比经歷一场恶战还要疲惫。 他从那个古旧皮水袋里倒出一点水,小心地润湿易子川乾裂的嘴唇。自己也喝了一口,水袋里的液体带著一种奇异的草药甘甜和微涩,入腹后竟化作一股温和的暖流,稍稍驱散了一些深入骨髓的寒意,连伤口的疼痛似乎都减轻了些许。 这水……不是普通的水。是那个神秘青衣人留下的。 墨鸦靠在岩壁上,疲惫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没。他不敢睡死,只能保持著半睡半醒的浅眠状態,耳朵却竖起著,警惕著洞外的任何风吹草动。 岩洞里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呼吸声和时间缓慢流淌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易子川的高烧似乎退下去一点点,呼吸虽然依旧微弱,却平稳了些许。 墨鸦稍稍鬆了口气,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那枚被他放在一旁的“血鸦令”上。 冰冷的黑色玉牌,在昏暗的光线下,那血色的乌鸦图案仿佛更加鲜活,那双细小的金色眼珠,幽幽地对著他,仿佛有生命一般。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再次將它拿起。 入手依旧冰冷。但这一次,在那冰冷之下,他似乎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搏动? 像是某种沉睡活物的心跳,缓慢而有力,透过玉牌,传入他的掌心。 是错觉吗?还是失血过多產生的幻觉? 他凝神细感,那搏动感又消失了,只剩下纯粹的冰冷。 他翻来覆去地查看玉牌,尝试著再次按压之前发现的那个隱秘机括。 “咔噠。” 顶盖再次无声滑开,露出那枚诡异的令牌。 这一次,在相对安全的密闭环境里,他看得更加仔细。那血鸦的图案並非简单的镶嵌,那血色的丝线仿佛是与黑色玉质本身生长在一起,浑然天成。金色眼珠的材质也非普通宝石,內部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光点在缓缓流转。 这绝非凡俗之物。 他想起易子川的话——“血鸦遗產”的信物。 前朝末年……神秘军队……巨额財富和失传秘技…… 还有那个神秘强大的青衣人,他和易子川显然渊源极深,他为何出手相救?又为何轻易將令牌还回? 无数的谜团缠绕著这枚令牌,也缠绕著他们接下来的路途。 墨鸦正沉思间,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易子川药囊里,那枚同样来自青衣人的、暗血色乌鸦羽毛纹理的残破玉片,似乎微微亮了一下,仿佛与“血鸦令”產生了某种极其微弱的呼应? 墨鸦心中巨震!鬼医洛残阳!那个传说中的用毒和医术都出神入化、却性情乖戾亦正亦邪的人物?他竟然曾是易子川的师兄?而且现在为“影牙”效力?那他为何要救他们?还將如此重要的残片交给易子川? 易子川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眼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混杂著痛苦、嘲讽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哀。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令牌……而是……” 他的话没能说完,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咳出点点血沫。 “而是……解开……『血鸦』……真正的……『诅咒』……咳咳……” 诅咒? 墨鸦愣住了。不是宝藏?而是诅咒? 易子川咳得浑身颤抖,脸色再次变得灰败,显然刚才的话耗尽了他刚刚积攒的一点力气。他艰难地抬起完好的右手,指了指墨鸦手中的令牌和残片,又指了指地图上的鸦骨峡,眼中充满了急切和警告。 第266章 爪牙 岩洞內的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两人粗重或微弱的呼吸声交错。墨鸦强打著精神,一边警惕洞外,一边不时查看易子川的状况。高烧似乎暂时被那奇异药水压制,没有继续恶化,但断臂处的肿胀依旧触目惊心,易子川的脸色也丝毫没有好转。 就在墨鸦以为能暂时喘息片刻时,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什么东西在轻轻刮擦岩石的声音,若有若无地飘进洞內。 不是风声,不是动物爪牙摩擦的声音。那声音更轻,更……刻意。 墨鸦瞬间绷紧了神经,悄无声息地挪到被石块堵住的缝隙旁,屏息凝神,將耳朵贴近。 声音消失了。 难道是错觉?过度紧张產生的幻听? 他不敢大意,保持著绝对的静止,连呼吸都放到最缓。 片刻的死寂之后—— 嚓…嚓嚓… 那声音又响起了!极其轻微,仿佛就在岩壁之外,紧贴著他们藏身的裂缝!像是在……仔细探查? 墨鸦的心沉到了谷底。追兵!他们竟然找到了这里!怎么可能?!他自认一路上已经极力掩盖痕跡,这处裂缝也足够隱蔽! 是猎犬?不,猎犬不会这样刮擦岩石。是那个使用“赤煞掌”的首领同级別的高手?还是……那个神秘青衣人去而復返? 就在他心念电转之际,外面的刮擦声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轻微的、仿佛粉末簌簌落下的声音。 紧接著,一股极其淡薄、却带著刺鼻甜腥味的古怪气味,顺著缝隙飘了进来! 墨鸦脸色骤变!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绝对是毒物或迷药! 他立刻撕下衣角,用水袋里的药水浸湿,捂住自己的口鼻,同时另一块湿布捂向易子川的口鼻。易子川在昏迷中无意识地抗拒了一下,但墨鸦手上用力,死死按住。 几乎就在同时,他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感袭来,虽然迅速被药水的气息驱散,但也足以证明那毒气的猛烈!若是毫无防备吸入,恐怕瞬间就会昏迷! 外面的人,下手极其狠毒精准!根本不留任何活口或审问的余地! 不能坐以待毙!洞口被堵,毒气虽一时无法大量涌入,但对方既然找到了这里,就有的是办法逼他们出去,或者直接困死他们! 墨鸦脑中飞速盘算。硬闯是死路一条。岩洞深处呢?他之前粗略看过,似乎没有其他出口。 绝境之中,他猛地想起易子川醒来时断断续续的话——“……不能……长时间……共鸣……会……引来……更可怕的……东西……” 更可怕的……东西?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 他看了一眼手中浸了药水的布块,又看了看昏迷的易子川和那枚冰冷的“血鸦令”。 赌一把!赌那“更可怕的东西”出现后,局面会比现在更糟!或者说,乱中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他不再犹豫,立刻將“血鸦令”和那枚血色残片再次拿出,猛地將它们紧紧靠在一起,同时將那幅皮质地图也摊开在旁边! 嗡——! 一股无形的波动瞬间以三件物品为中心荡开!比之前在浅洞中强烈数倍! 黑色玉牌上的血鸦图案骤然亮起,血光流转,那双金色的眼珠仿佛活了过来,射出令人心悸的微光!旁边的残片更是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地图上的鸦形符號发出灼热的高温,血色光晕几乎要透皮而出! 整个岩洞內部被映照得一片诡异的血红! 同时,一种难以形容的、低沉而压抑的嗡鸣声开始迴荡,仿佛来自地底深处,又仿佛来自九天之外,震得人心臟发慌,头皮发麻! 洞外的刮擦声和落粉声骤然停止!显然,外面的追兵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异象和声响惊动了! 墨鸦死死盯著洞口缝隙,右手紧握匕首,左手將易子川护在身后。 嗡鸣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急促!岩壁开始微微震动,细小的碎石和灰尘簌簌落下! “怎么回事?!”“里面什么动静?!”洞外隱约传来惊疑不定的低喝声,说的是官话,却带著某种奇怪的口音。 轰隆!!! 突然一声巨响!並非来自洞口,而是来自岩洞的深处!那面看似厚重的岩壁,竟然猛地向內塌陷了一个大洞!碎石四溅,烟尘瀰漫! 一股更加阴冷、带著无尽腐朽和死寂气息的狂风从破洞中呼啸而出!风中似乎还夹杂著无数细碎、疯狂、令人san值狂掉的低语和嘶嚎! “呃啊啊——!” 洞外几乎同时响起了悽厉至极的惨叫!声音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恐惧,仿佛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景象! 弩箭发射的机括声、刀剑砍劈岩石的脆响、以及某种……湿滑粘腻的、巨大物体蠕动爬行的声音混杂在一起,伴隨著持续不断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声和咀嚼声! 墨鸦浑身汗毛倒竖,虽然看不到外面的情形,但那些声音已经在他脑海中勾勒出了一幅地狱般的景象!易子川所说的“更可怕的东西”……被引来了!而且正在屠杀外面的追兵! 他猛地將“血鸦令”和残片分开,地图上的异象迅速消退。但洞窟深处的破洞依旧存在,那阴冷恐怖的气息和令人疯狂的低语並未停止,只是似乎失去了明確的目標,变得有些混乱躁动。 外面的惨叫声迅速减弱、消失。只剩下那种粘稠的蠕动声和细微的咀嚼声,令人作呕。 墨鸦背脊发凉,一动不敢动。他现在面临的危机,似乎並没有解除,只是从被叶府追杀,变成了与某个未知的、来自地底深处的恐怖存在共处一室……虽然隔著一面塌陷的岩壁。 他紧紧捂住易子川的口鼻,连呼吸都几乎停止,生怕引起那“东西”的注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如同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那蠕动声和低语声开始逐渐减弱,似乎那“东西”正在退回地底深处。 就在墨鸦稍微鬆了口气的时候—— “咳咳……咳……” 第267章 景象 易子川再次剧烈地咳嗽起来,竟然在这极度寂静和紧张的时刻醒了过来!他虽然虚弱,却似乎本能地感受到了那来自洞窟深处的、令人窒息的恐怖气息,挣扎著想要坐起。 “別动!”墨鸦压低声音,死死按住他,眼神示意著那个黑黝黝的破洞。 易子川顺著他的目光看去,感受到那残留的、令人灵魂战慄的气息,瞬间明白了什么,脸色变得比纸还白,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一种深深的绝望。 “……地蚓……祂的……眷族……”他极其微弱地、颤抖地吐出几个不成句的词语,仿佛光是说出这个名字都需要莫大的勇气。 就在这时,那本已消退的蠕动声突然再次响起!而且变得异常急促和暴烈!仿佛被易子川的甦醒或话语再次惊动! 轰!轰!轰! 那塌陷的破洞处,碎石被猛地撞开!一条无比粗壮、布满粘液和噁心吸盘、顏色如同腐烂內臟般的巨大触手状器官,猛地从洞深处探了出来,疯狂地抽打著洞壁,似乎在搜寻著什么! 它所过之处,岩石都被腐蚀得滋滋作响,留下噁心的黏液! 墨鸦和易子川紧紧靠在一起,瞳孔收缩到了极致! 那触手的一端,猛地“转向”了他们所在的方向!它没有眼睛,但两人都能清晰地感觉到,一种冰冷、贪婪、充满毁灭欲望的“注视”牢牢锁定了他们! 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墨鸦握紧了匕首,儘管知道这毫无意义。易子川也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咻!咻!咻! 数道凌厉的破空声极其突兀地从洞口方向射来!目標並非墨鸦二人,而是那条恐怖的巨大触手! 那是一种特製的、闪烁著银白色符文光芒的短矢!精准地钉在了触手之上! 噗嗤!仿佛热刀切入黄油,短矢竟然轻易地没入了那坚韧粘滑的触手! “嘶嗷——!!!” 一声非人般的、尖锐到足以撕裂耳膜的痛苦嘶嚎从地底深处传来!那触手如同被烙铁烫到一般,疯狂地抽搐收缩,溅射出大量腥臭的黏液! 它猛地缩回了破洞深处,连同那恐怖的嘶嚎和低语声,迅速远去消失,只留下满地狼藉和那令人作呕的腐蚀痕跡。 一切再次归於死寂。 洞口处,传来轻微的落地声。 第268章 答案 月色被浓密的茶树林筛得斑驳破碎,洒在易子川三人潜行的身影上。十里琅璫,白日里是游人如织的西湖胜景,入夜后,山风穿过层叠的茶垄,却带来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阴森。 按照天地壹號东家提供的详尽情报,他们避开主道,沿著一条几近被荒草淹没的小径蜿蜒而上。空气中瀰漫著白日残留的茶香与夜间露水、腐叶混合的奇特气味。 “前面那处断崖,看到垂下的藤蔓了吗?”姜怀玉压低声音,指著前方黑黢黢的一处山壁,“后面就是入口。嘖,选这地方,真是鬼气森森。” 拨开厚实的藤蔓,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小洞口显露出来,里面漆黑一片,深不见底,更有一股阴冷潮湿的风从中倒灌而出。 “跟紧。”易子川低声道,率先侧身而入。夏简兮紧隨其后,姜怀玉嘀咕了一句“真是上了贼船”,也只好跟上。 洞內初极狭,才通人,復行数十步,脚下竟出现了人工开凿的石阶,蜿蜒向下。石壁湿滑,掛著水珠,只有极远处隱约传来一点微弱的光亮,以及……某种越来越清晰的、如同无数人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般的嗡嗡声。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豁然开朗,景象令人震撼。 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呈现眼前,洞顶倒悬著无数嶙峋的钟乳石,被各种惨绿色、幽蓝色的灯笼映照得光怪陆离。而最令人心惊的,是横亘在洞口与溶洞主体之间的一道深渊! 一道粗大黝黑的铁索桥连接两岸,桥下深不见底,只有阴冷的风呜呜吹上,带著腥气。铁索桥在阴风中微微晃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桥的那一头,便是真正的鬼市。人影幢幢,大多穿著粗布短打,与白日里劳作的茶农无异,但此刻他们的表情在诡异的光线下显得麻木而阴冷,眼神空洞,交易无声,如同提线木偶,果然像是为虎作倀的“倀鬼”。各种摊位杂乱摆放,出售的东西千奇百怪,却都透著一股邪气。 “好傢伙,这阵仗……”姜怀玉咂舌,“这桥要是断了,或者对面那群『倀鬼』发起疯来……” “少废话,过桥。”夏简兮冷静地观察著对岸,目光迅速锁定了卷宗上描述的那几家牙行摊位——【阴傀堂】、【尸奴舍】、【无间馆】。它们的位置更为深入,靠近溶洞岩壁开凿出的几个巨大洞窟附近,显然地位更高。 三人定了定神,踏上铁索桥。桥身晃动,脚下是万丈深渊,对岸是鬼蜮般的市场,心理压力极大。易子川和夏简兮內力沉坠,稳住下盘,姜怀玉则几乎是用爬的,紧紧抓著旁边辅助的铁索,嘴里无声地咒骂著。 好不容易过了桥,真正融入鬼市的人流之中,那股无形的压抑感更重了。周围的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他们,带著审视和冷漠。 “先去【尸奴舍】。”姜怀玉强作镇定,用极低的声音提醒,同时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混不吝的、符合这里气质的表情,“那边药材味重,能遮遮咱们身上的生人味。” 【尸奴舍】的摊位果然瀰漫著浓烈的、混合了草药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臭气息。摊主是个乾瘦如同骷髏的老者,眼皮耷拉著,几乎看不到眼珠。 姜怀玉上前,按照情报上的暗语,用手指在摊位上以一种特定节奏敲击了几下,低声道:“老倌,有『阴山茯苓』么?要百年以上的,钱不是问题。” 那老者眼皮微抬,浑浊的眼珠扫了姜怀玉一眼,又瞥向他身后的易子川和夏简兮,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阴山茯苓没有,『地藏土』刚到了一批新货,成色不错。” “地藏!”三人心中同时一凛!这正是他们要找的中间人代號! 姜怀玉按捺住激动,故作不满:“地藏土?那玩意太冲,我家主子要的是温补的。新货……在哪看的成色?” 老者发出嗬嗬的怪笑,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指向溶洞最深处那个点著幽绿色灯笼、守卫明显更多的巨大洞窟——【无间馆】。 “好东西,自然都在『无间』里头。不过,『地藏』的货,可不是谁都能看的……”老者话语里带著明显的试探和威胁。 就在这时,溶洞入口方向突然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几个穿著类似茶农但眼神锐利、步伐沉稳的人快速穿过市场,目光如鹰隼般四处扫视,似乎在寻找什么。他们的手都下意识地按在腰间,那里显然藏著武器。 易子川眼神一凝,低声道:“不好,像是冲我们来的。”他们的行踪可能暴露了!或许是过桥时引起了注意,或许是天地壹號的身份令牌也並非万能。 【尸奴舍】的老者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看向他们的眼神变得更加诡异和警惕。 “怎么办?”夏简兮手已悄然按上软剑剑柄,眼神锐利地扫视四周,寻找退路。铁索桥是唯一的通道,若被堵住,后果不堪设想。 姜怀玉额头冒汗,急中生智,突然对著那老者骂骂咧咧:“呸!没有茯苓跟老子废什么话!浪费爷时间!走了走了!”他装作一副失望又蛮横的样子,招呼易子川和夏简兮,转身就往旁边一条摆满劣质兵器、人流更杂乱的岔道里钻。 那队搜查的人似乎注意到了他们这边的动静,立刻有两人分开人群,快步跟了上来! 危机瞬间降临! “分开走!”易子川当机立断,低喝一声,“姜怀玉左拐,简兮右撤,我引开他们!在老地方匯合!”他指的是进来时路过的一个隱蔽石缝。 “你身上有伤!”夏简兮急道。 “顾不了那么多!快!”易子川说完,猛地朝追兵方向撞翻了一个摊位,引起一阵惊呼和混乱,然后转身就向溶洞更深处的黑暗区域跑去。 那几名追兵果然大部分都被他吸引,厉喝著追了过去。 夏简兮一咬牙,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拉起还在发愣的姜怀玉,迅速闪入右侧一条狭窄的、堆满废弃箩筐的通道。 鬼市深处地形复杂如同迷宫,黑暗中危机四伏。易子川能否脱身?他们又能否找到关於“地藏”和黑厂的关键线索?而那幕后掌控鬼市和黑厂、並非易星河的黑手,又究竟是谁? 一切的答案,似乎都隱藏在那幽绿色灯笼闪烁的【无间馆】深处。 第269章 逃跑 鬼市深处的骚乱如同投入静水的巨石,涟漪迅速扩散。 那场意外的衝突阴差阳错地替易子川解了围。他利用洞窟內复杂的地形和那不知名生物的干扰,险之又险地摆脱了追兵,身上添了几道新伤,但总算依约来到了匯合的石缝。 几乎同时,夏简兮和姜怀玉也仓促赶到,三人皆是气息未定,衣衫染尘。 “此地不宜久留!”夏简兮快速低语,將听到的“地藏”今晚提货的消息告知易子川。 易子川眼神一凛:“走!先出去再说!” 三人不敢再有片刻停留,趁著鬼市因內部骚乱而戒备稍松的间隙,沿著原路急速返回。再次踏上那嘎吱作响的铁索桥时,三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所幸无人阻拦。穿过幽深洞穴,重新呼吸到十里琅璫山间清冷潮湿的空气时,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月色下,茶垄如墨绿色的波浪层层铺开,寂静无声。 “快走,必须赶在『地藏』提货前布置人手!”易子川压下伤势,沉声道。 然而,他们丝毫未曾察觉,自他们踏入鬼市范围起,一双阴鷙的眼睛就如同毒蛇般,早已在暗处牢牢锁定了他们。 黑七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潜伏在一处高地的茂密茶丛之后。他奉易星河死命令,不惜一切代价灭口李守正失败后,就如同跗骨之蛆般盯著易子川一行人的动向。天地壹號的介入让他损失了所有外围死士,他深知自己已无退路。今夜鬼市之行,是他最后的机会! 他看到易子川三人狼狈而出,虽然未能听到他们在鬼市內的具体收穫,但看他们神色凝重匆忙,必定有所得。绝不能再让他们活著离开!否则,他自己项上人头难保! 就在易子川三人沿著茶山小径快速下行,即將步入相对开阔地带时—— “咻——!” 一支淬了毒的弩箭撕裂夜色,带著悽厉的尖啸,直射易子川后心!角度刁钻,狠辣至极! “小心!”夏简兮一直保持著高度警惕,听觉敏锐,几乎是凭藉本能猛地推了易子川一把! 弩箭擦著易子川的臂膀掠过,“咄”的一声深深钉入一旁的茶树树干,箭尾兀自颤抖,被擦过的衣袖瞬间泛起诡异的焦黑色! “有埋伏!”姜怀玉惊叫一声,第一时间缩到了一块山石后面。 几乎在弩箭射出的同时,前后左右的山道、茶垄之中,骤然跃出十数道黑影!人人黑巾蒙面,手持利刃,眼神冰冷充满杀意,一言不发便合围扑上!攻势凌厉,配合默契,完全是拼命的打法! “黑七!”易子川瞬间从那狠辣的箭矢和这些死士的作风判断出来人身份。他拔剑出鞘,剑光如水,盪开劈来的两把钢刀,但臂上伤口被牵动,一阵剧痛,动作不由得一滯。 夏简兮软剑已然在手,剑光闪烁,如同银蛇乱舞,瞬间刺穿一名冲在最前的死士咽喉,厉声道:“他这是狗急跳墙了!” 黑七的身影终於从暗处现身,站在高处,手握劲弩,眼神怨毒如同疯狗,嘶吼道:“杀!一个不留!主子有令,取其首级者,重赏!畏战后退者,格杀勿论!” 他已是孤注一掷,將自己剩余的所有精锐力量都压了上来,不成功便成仁! 刀剑交击之声瞬间打破了茶山的寧静! 易子川虽受伤,但剑法精妙,內力深厚,勉强抵挡住正面攻击。夏简兮身法灵动,剑招狠辣,护住易子川一侧。姜怀玉则躲在石头后,不断拋出各种药粉、毒针,嘴里骂骂咧咧:“该死的!就知道碰上你们没好事!小爷我的保命傢伙都快用完了!” 但黑七的人实在太多,而且个个悍不畏死。他们三人且战且退,身上不断添上新的伤口,形势岌岌可危。 “这样下去不行!”易子川格开一刀,喘著粗气,“必须衝出去!” “往那边断崖退!”夏简兮目光扫过地形,指向左后方一处地势陡峭、茶树更加茂密的方向,“那里地形复杂,容易摆脱!” 三人奋力向那个方向衝杀。黑七见状,更是焦躁,亲自搭箭,连连射击,箭矢不断从易子川和夏简兮身边掠过。 “噗!”一声闷响,一名死士的刀终於抓住了姜怀玉露头的瞬间,在他背上划开一道血口! “哎哟喂!”姜怀玉痛呼一声,差点栽倒。 易子川反手一剑逼退追兵,一把拉住他:“走!” 终於,三人冲入了那片更为崎嶇陡峭的茶地区域,利用茂密的茶树和复杂的地形勉强遮挡,但追兵依旧紧咬不放。 黑七眼见目標要逃入更难追击的地带,眼中闪过疯狂之色,竟不顾危险,从高处猛扑而下,手中钢刀直劈落在最后的姜怀玉! “小心!”夏简兮回身格挡,“鐺”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她虎口被震得发麻。 而就在这时,易子川看准机会,猛地一脚踹在旁边一块鬆动的山石上! 轰隆隆——! 石块滚落,带著泥土和茶树,瞬间引发了小范围的塌方,虽然不大,却成功阻断了追兵最直接的路径,也將黑七和部分死士暂时隔开。 “快走!”易子川低吼。 三人顾不上伤势,借著这短暂的混乱,拼命向山下逃去。 身后传来黑七暴怒疯狂的吼声:“追!给我绕路追!绝不能让他们跑了!!” 月色下的十里琅璫,一场不死不休的亡命追杀,才刚刚进入最惨烈的阶段。而易子川三人,已是强弩之末。 第270章 可疑 近百名精锐暗卫,化整为零,偽装成商贩、脚夫、游客,甚至乞丐,借著夜色掩护,如同水滴匯入大海般,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杭州城及周边关键区域。他们带来了更专业的监视设备和通讯工具,一张无形而紧密的监控网络迅速铺开。 別院內,烛火通明。 易子川靠坐在榻上,肩上搭著薄毯,面前的小几上铺满了各方匯集来的纸条——都是加密后的情报。夏简兮坐在一旁,帮他整理、翻译,並將重要信息標註在更大的舆图上。 “叶府后门,一个时辰前有可疑马车进入,卸下几个沉甸甸的木箱,直接抬入了內院库房,守卫极其森严,我们的人无法靠近查看。”夏简兮念著一条刚译出的信息,眉头紧锁,“箱子的规格……不像是金银,倒像是……” “军械。”易子川接口,眼神冰冷,“他果然不敢再把东西留在黑厂了。这是在往自己府里转移核心罪证。” 另一条信息来自码头:“永丰船行名下一条货船『浙漕七號』,原定三日后运送丝帛往北,但今日傍晚突然开始装货,装的却是压舱的碎石和少量杂货,吃水线却深得反常。船老大是叶上林一个远房亲戚的心腹。” “就是它了。”易子川指尖点在那条船上,“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用碎石杂货掩饰,真正要运的,恐怕是藏在夹层或者底舱的弩机。瑶姿那边有消息吗?” 话音未落,窗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叩击声。 瑶姿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般出现在室內,她一身便於夜行的黑衣,气息微喘,显然刚经过一番疾行。 “王爷,小姐。”她行礼后立刻匯报,语速快而清晰,“属下带人从夏小姐標註的地下河出口反向潜入,异常顺利,出口附近的守卫似乎被抽调走了不少。厂內气氛紧张,巡逻频繁,但……那处存放弩机的山洞,已经空了!” 易子川和夏简兮的心同时一沉。 “空了?!”夏简兮失声。 “是。山洞內有明显搬运痕跡,但打扫得很乾净,几乎没留下什么线索。”瑶姿继续道,“属下等不敢深入,但绕路靠近了『实验场』区域……那里……”即便是冷静如瑶姿,眼中也闪过一丝难以压抑的惊悸,“守卫极其森严,几乎是五步一岗,十步一哨,而且……里面不断传出极其悽厉的惨叫声和……某种金属撞击的可怕声音,还有浓重的血腥味和药味飘出,我们根本无法靠近。” 实验场还在运作!甚至可能因为他们的闯入而变得更加疯狂! 易子川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弩机被转移,实验场加强戒备,对方的反应又快又狠,显然是要在他们拿到確凿证据前,儘可能抹掉痕跡。 “王爷,还有一事。”瑶姿补充道,“我们在潜入时,意外发现了一条废弃的排水沟,通向黑厂边缘的一个隱蔽出口,出口外不远,就是通往码头的岔路。沟內有新鲜的车辙印和脚印,似乎不久前刚有重物被从那里运出。” 地下河出口、废弃排水沟……对方转移弩机的路径,竟然和他们逃生的路径有重叠! “看来,他们也知道那些隱秘通道。”易子川沉吟道,脑中飞速整合著所有信息,“弩机很可能已经通过那条排水沟,提前运上了『浙漕七號』!叶府里新到的箱子,或许是另一些重要东西,也可能是烟雾弹。” 他猛地抬头,看向瑶姿:“『浙漕七號』什么时候离港?” “根据我们监视码头兄弟的最新消息,船已基本装完,船老大下令,子时一过,趁夜启航!” 子时!距离现在不到两个时辰了! 时间紧迫! “不能再等了。”易子川强撑著想要下榻,却被夏简兮按住。 “你的伤!”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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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姿带领的二十名暗卫,早已借著夜色和水面反射的微光,乘坐数条不起眼的小舢板,如同水鬼般悄无声息地潜行至下游一处河道拐弯、水流相对湍急的狭窄水域。此处两岸芦苇丛生,便於隱藏,是理想的拦截地点。他们熄了灯火,人与船皆隱於黑暗,唯有兵刃的寒光在月色下一闪而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远处,隱约传来了大型船只破水而来的沉重声音。 “来了。”瑶姿压低声音,手轻轻抬起。所有暗卫瞬间绷紧身体,如同即將扑食的猎豹。 “浙漕七號”庞大的船影逐渐清晰,逆著微弱的水流缓缓驶来。 就在其船身即將完全进入狭窄河段时—— 瑶姿的手猛地向下一挥! “咻——啪!”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一支响箭带著悽厉的尖啸冲天而起,隨即在空中炸开一团刺眼的红色光芒! 这是动手的信號! 与此同时,数条舢板如同离弦之箭,从两岸芦苇丛中猛地衝出,迅疾无比地靠向“浙漕七號”的船身!暗卫们拋出飞爪鉤索,矫健的身影如同猿猴般沿著湿滑的船壁向上攀爬! “敌袭!有水匪!”船上顿时一片大乱!惊呼声、锣声、杂乱的脚步声瞬间打破了夜晚的寧静。 船老大又惊又怒,嘶吼著:“抄傢伙!拦住他们!快开船!衝过去!” 然而,暗卫的动作太快太猛!第一批人已然跃上甲板,刀光闪动,瞬间放倒了几个试图反抗的水手。他们训练有素,三人一组,背靠背结阵,並不恋战,而是迅速向船舱和底舱方向突破! “你们是什么人?!敢劫漕运官船!不想活了吗?!”船老大抽出腰刀,色厉內荏地吼道。 瑶姿如鬼魅般出现在他面前,手中短剑直指其咽喉,声音冰冷:“奉命稽查!让你的人立刻停船,打开所有货舱接受检查!违令者,格杀勿论!” “奉谁的命?!可有文书?!”船老大眼神闪烁,试图拖延。 瑶姿根本不与他废话,剑尖向前一递,刺破了他颈间的皮肤,一缕鲜血淌下:“停船!开舱!” 感受到那冰冷的杀意,船老大终於慌了,颤声道:“停……停船!快停船!” 巨大的铁锚被拋入水中,船只缓缓停下,在水流中微微横摆。 甲板上的抵抗很快被镇压。暗卫们迅速控制了关键位置。 “搜!重点检查底舱和所有可能存在的夹层、暗格!”瑶姿下令。 暗卫们立刻分组行动。底舱被打开,里面堆满了压舱的碎石和杂货。但他们並未被表象迷惑,用刀柄敲击舱壁和底板,仔细倾听回声。 “大人!这里有古怪!”一名暗卫突然喊道。他敲击的那片底板声音异常空洞! 瑶姿立刻上前。仔细查看后,发现边缘有极其细微的缝隙。她示意眾人退开,用短剑插入缝隙,运足內力,猛地一撬! “咔嚓”一声轻响,一块厚重的木板被撬开,露出了下面一个黑黢黢的空间! 一股冰冷的、带著机油和金属味道的空气涌出。火把凑近一照—— 下面整整齐齐地码放著一排排用油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体!拆开一角,赫然便是製作精良、闪著幽冷寒光的军用弩机!数量之多,远超想像! “找到了!”所有暗卫精神大振! 瑶姿眼中寒光更盛,一把揪住面如死灰的船老大:“说!这些东西要运往何处?交给谁?!” …… 几乎在码头响箭升空的同一时间,埋伏在叶府后巷阴影里的夏简兮猛地站起身! “瑶姿姐姐那边得手了!”她心臟狂跳,既兴奋又紧张。 “行动!”她不再犹豫,对身后十名暗卫下令,“按计划,製造混乱!火把准备!” 几名暗卫立刻取出早已备好的火油罐和火箭,瞄准叶府后院堆放柴薪和杂物的角落! “咻!咻!咻!” 几支蘸了火油的箭矢拖著尾焰,划破夜空,精准地落入叶府后院! 轰!火势瞬间燃起!乾燥的柴火和杂物噼啪作响,火舌迅速躥升,映红了半边天! “走水了!后院走水了!”叶府內顿时响起一片惊恐的呼喊和杂乱的脚步声!锣声大作,僕役们惊慌失措地提著水桶奔忙救火,原本森严的守卫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混乱打乱! 夏简兮紧紧盯著叶府后门。 果然!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那扇一直紧闭的后门被猛地打开!几名家丁护院模样的人神色慌张地抬著两个沉甸甸的大木箱冲了出来,后面还跟著一个管家打扮、不断回头张望的中年男子! “就是他们!跟上!”夏简兮低喝一声,带领暗卫如同暗夜中的狸猫,悄无声息地尾隨而上。 那几人抬著箱子,並未走大路,而是专挑阴暗的小巷,步履匆匆,显然是想趁乱將箱子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 机会来了! 在一个岔路口,当前面几人拐入一条更狭窄无人的死胡同时—— “动手!”夏简兮一声令下! 十名暗卫如同猛虎出闸,从前后两个方向同时扑出!刀未出鞘,直接用拳脚和擒拿手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向抬箱子的家丁和那名管家! 事出突然,对方根本来不及反应!几声闷哼和短促的惊呼后,五六人已被乾脆利落地放倒在地,捆了个结实,嘴巴也被塞住。只剩下那名管家,被两名暗卫反剪双手,死死按在墙上,嚇得面无人色,浑身筛糠般抖动。 “箱子里是什么?!”夏简兮走上前,冷声问道。 管家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第272章 鸡飞狗跳 天色微明,杭州城却已陷入前所未有的肃杀之中。 兵马司的官兵与易子川调来的江浙大营精锐联合行动,手持王爷令与御赐金牌,如狼似虎地冲入叶府。 府內一片鸡飞狗跳,哭喊声、呵斥声、翻箱倒柜声不绝於耳。 叶上林昨夜似乎彻夜未眠,衣冠却依旧整齐,当士兵冲入书房时,他正坐在太师椅上,面色灰败,眼神空洞,仿佛早已料到这一刻。他没有反抗,只是任由兵士上前除去他的官帽官服,用冰冷的铁链锁住双手。 “易子川……好手段……”他被押出府门时,看著骑在马上、面色冷峻的易子川,嘶哑地笑了两声,“可惜……你扳倒我,也动不了……真正的参天大树……” 易子川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眼神无波无澜:“带下去,严加看管。没有本王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与此同时,府衙、漕帮总部、以及名单上所有涉案官员和商贾的宅邸,几乎同时被破门而入。 抵抗者寥寥,在绝对的力量和突然袭击面前,庞大的利益网络顷刻间土崩瓦解。 一箱箱帐册、书信、金银被查封抬出。 別院內,易子川强撑著伤体,立刻开始了对叶上林的初步审讯。 他没有用刑,只是將那些从黑厂、从船上、从叶府搜出的证物——染血的囚衣、奇形怪状的刑具、散发著毒味的药罐、绘製著人体试验的图纸、以及那厚厚一沓密信帐册,一一摆放在叶上林面前。 看著这些铁证,叶上林最后一丝侥倖也彻底粉碎。 他瘫坐在椅子上,冷汗涔涔,精神彻底垮塌。 “说吧。”易子川声音冰冷,“『世子』是谁?黑厂每年巨额的利润,流向何处?” 叶上林嘴唇哆嗦,眼神恐惧地闪烁著,似乎仍在挣扎。 易子川拿起那张的弩机图纸,轻轻放在他面前:“你的家人,或许还能有一条生路。若等京中来使和三司会审,届时……” 话未说尽,威胁之意已淋漓尽致。 叶上林猛地一颤,彻底崩溃了。 他涕泪横流,声音破碎地开始交代:“是……是……易星河……大部分银钱,通过……通过太师府名下的商號洗白,送入……京中……支持世子……结交朝臣,蓄养私兵……” “黑厂……是二世子的意思……他说……需要一些……『特別』的东西,用来……清除障碍……那些弩机,也是特意为……京中某些场合设计的……便於隱藏,威力足够……” 他断断续续,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將所知的一切和盘托出,包括几个秘密帐户、几个负责与京中联繫的中间人、甚至还有几桩早年为了灭口而犯下的命案。 记录口供的书记官笔走龙蛇,额角渗汗。 易子川面无表情地听著,只有紧握的拳头泄露著他內心的震怒。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这一切,依旧令人髮指。 审讯持续了一个多时辰。拿到完整签字画押的口供后,易子川立刻下令:“將所有证物、口供製作副本,原件与叶上林一同,由江浙大营精锐即刻押送进京,直送大理寺!沿途若有任何人敢阻拦或劫囚,以谋逆论处,格杀勿论!” “是!” 处理完这一切,易子川才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脱力,伤口疼痛欲裂。夏简兮连忙上前扶住他。 “立刻……传书京城我们的人,”他靠在夏简兮身上,喘息著低声补充,“严密监控太师府及所有与七王爷关联密切的官员府邸,尤其是……兵部和武库司的人!但绝不可打草惊蛇!” 他怀疑,京中可能也不止一处这样的“黑厂”! “明白!”瑶姿领命,匆匆离去。 易子川被扶回床上,姜怀玉立刻前来诊治换药。伤势因劳累而有些反覆。 夏简兮守在一旁,看著他苍白的脸,轻声道:“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易子川闭著眼,声音疲惫却清晰:“等。等京中的反应。叶上林和证物进京,如同巨石投井,必会掀起惊涛骇浪。陛下会如何决断,朝堂会如何震盪,七王爷又会如何反扑……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他睁开眼,看向夏简兮,目光深沉:“我们也需要儘快返京。杭州之事已了,真正的战场,在京城。” 夏简兮重重地点了点头。她知道,扳倒叶上林只是斩断了易星河的一条臂膀,真正的对决,现在才拉开序幕。 窗外,阳光终於彻底驱散了黑暗,照亮了杭州城。但在这光明之下,更巨大的风暴正在遥远的权力中心酝酿。而易子川与夏简兮,即將携著雷霆之势,重返那波譎云诡的帝都旋涡。 数日后,易子川伤势稍稳,便下令即刻返京。杭州事宜暂交可靠官员及林老大人协同处理,瑶姿则带领部分暗卫押送叶上林及核心证物走另一条更隱秘的官道。 马车疾驰在官道上,车厢內却气氛凝滯。易子川靠著软垫,闭目养神,但微蹙的眉头显示他並未放鬆。夏简兮坐在对面,手中捏著一份刚刚由信鸽传来的密报,指尖微微发白。 “京城传来的消息,”她声音乾涩,“叶上林被捕的消息比我们更快抵京。昨日大朝会,御史大夫突然发难,参奏王爷您……『勾结江湖匪类,擅动兵权,私设公堂,构陷朝廷重臣』,称杭州之事乃您为排除异己、揽功諉过所导演的一齣好戏。还……还暗示您与夏家……早有勾结,意图不轨。” 易子川眼未睁,只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倒打一耙,意料之中。还有呢?” “七王爷世子在朝堂上痛心疾首,”夏简兮念著密报上的字句,语气带著压抑的愤怒,“称叶上林虽或有小错,但於国有功,王爷您手段酷烈,屈打成招,恐寒了天下臣工之心。他……他恳请陛下將您召回,暂卸职务,待三司会审查清真相。” 第273章 藏身之所 “陛下如何决断?” “陛下……未当场表態,只命將奏章留中,但……下旨申飭了王爷您『行事急躁,有欠考量』,令您返京后即刻入宫面圣,不得延误。”夏简兮担忧地看著他,“他们这是要先下手为强,顛倒黑白!” 易子川缓缓睁开眼,眸光深不见底:“黑的白不了。叶上林和证物就在路上,他们越是如此,越是心虚。陛下申飭於我,不过是平衡之术,做给那些人看的。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开始。” 他看向夏简兮:“我们的人到哪了?” “按行程,最快明日黄昏可抵京。” “加快速度,我们要在他们彻底搅浑水之前,进城。”易子川沉声道,“传信给瑶姿,让她再快一点,务必在后日早朝前,將人和证物秘密送入大理寺卿手中!” “是!” 马车再次提速,向著风云变幻的京城疾驰。 京城,皇城,御书房。 檀香裊裊,却驱不散空气中的压抑。皇帝易明渊负手立於窗前,明黄色的龙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也愈发显得深沉难测。他手中捏著一份刚刚由心腹太监呈上的、来自杭州的八百里加急密奏,上面详细罗列了叶上林的罪状及部分证物摘要。 脚步声响起,內侍低声稟报:“陛下,摄政王易子川殿外候旨。” “宣。”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易子川步入御书房,依礼参拜。他脸色仍有些苍白,但脊背挺得笔直。 “皇叔辛苦了。”皇帝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带著审视,“伤势无碍了?” “劳陛下掛心,已无大碍。”易子川平静回应。 皇帝走到书案前,拿起另一份奏摺,轻轻扔在他面前:“那就好。不过皇叔此次杭州之行,动静著实不小。朝堂之上,弹劾你的奏章都快堆成山了。说你滥用职权,构陷大臣,甚至……有不臣之心。皇叔有何解释?” 易子川並未去看那奏摺,只是抬头迎上皇帝的目光,坦然道:“臣奉命查案,所行之事,皆有据可查,有法可依。叶上林罪证確凿,其罪不止於贪墨,更涉及私铸军械、戕害人命、勾结皇子、图谋不轨!所有证物及一干人犯,臣已命人押送进京,不日便可送达大理寺。陛下一看便知。” “图谋不轨?”皇帝的眼睛微微眯起,声音低沉下去,“皇叔可知,这四个字的份量?” “臣知!”易子川语气斩钉截铁,“正因其份量太重,臣才不敢有丝毫隱瞒懈怠!陛下,叶上林背后之人,其志非小!黑厂规模之大,所图之骇人,绝非一知府所能为!臣恳请陛下,彻查到底!” 御书房內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皇帝久久凝视著易子川,似乎在判断他话中的真偽,以及更深层的东西。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莫测:“朕知道了。此事,朕会亲自过问。在你押送的人犯证物抵达之前,皇叔便先在王府中好生『休养』吧,无事不必出府。朝中的非议,朕自会平息。” 软禁! 易子川瞳孔微缩,但並未爭辩,只是垂下眼帘:“臣,遵旨。” 他知道,这是皇帝在权衡,在等待最终的证据,也是在保护他,暂时將他隔离出风暴中心,避免与七王爷一派的直接衝突升级。 “退下吧。”皇帝挥了挥手。 “臣告退。”易子川行礼,转身退出御书房。走出宫门的每一步,都感觉背后有无数道目光在注视著。 皇帝的旨意很快传出。摄政王易子川因杭州之事“行事过激,引发朝野非议”,暂卸一切职务,於王府闭门思过,无詔不得出。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消息传出,朝野譁然。七王爷一党弹冠相庆,气焰愈发囂张。 第十章:暗夜交锋 易子川被变相软禁在王府,消息闭塞。但夏简兮並未被困,她凭藉夏家的关係和易子川留下的部分暗线,依旧在外活动。 是夜,夏简兮扮作普通丫鬟,秘密来到京城一处不起眼的茶楼雅间。那里,早已有一人在等候——赫然是大理寺卿狄怀英的心腹师爷。 “夏小姐,狄大人让在下转告王爷,”师爷压低声音,神色紧张,“人犯叶上林和部分证物已秘密抵达,安置於大理寺绝密牢房。狄大人亲自初步查验,证物……骇人听闻,確係铁证。但是……” “但是什么?”夏简兮心一提。 “但是今日午后,宫里传来消息,陛下有意……將此案交由三司会同宗正府审理!” 夏简兮脸色骤变!三司会审还好,但加入宗正府,意味著皇室要直接介入!七王爷易星河是皇室成员,宗正府多为宗室老臣,其中不乏与太师府交好或倾向於七王爷之人!让他们参与审理,极易节外生枝,甚至被他们找到藉口模糊焦点、拖延时间! “狄大人怎么说?” “狄大人说,此案关係重大,必须快审快决,以免生变。他会在明日早朝时,力爭由大理寺主导审理,至少……要抢在宗正府插手之前,完成主要罪证的核定和口供的固定!”师爷语速极快,“但对方必然全力阻挠。狄大人希望……王爷这边,能有些『东西』,让他在朝堂上更有底气。” 夏简兮瞬间明白了。狄怀英需要更多能立刻拿出来、直指核心的猛料! 她立刻起身:“我知道了。请转告狄大人,东西……很快就会送到他手上。” 离开茶楼,夏简兮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前往瑶姿的临时藏身之所。 她將狄怀英的请求告知。 瑶姿听完,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叶上林还交代了一些关於七王爷私下会见藩镇將领、以及通过太师府收受巨额贿赂的细节,因为缺乏物证,之前未写入主要口供。我这就去提审他,敲定细节,拿到画押!” “小心!大理寺內恐怕也有他们的眼线!”夏简兮叮嘱。 “明白。”瑶姿点头,身影融入夜色。 第274章 等不了了 瑶姿的动作极快,如同暗夜中的一道流光,迅速將命令传递下去。几名最擅长潜行与疾驰的暗卫领命,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脱离监视区域,向著京城方向星夜兼程而去。 易子川则带著剩余的人手,如同磐石般牢牢钉在庄园外的密林深处。他肩上的伤口在夜露和寒冷的侵袭下阵阵抽痛,但他浑然不觉,所有心神都凝聚在那座灯火摇曳的魔窟之上。他通过特製的千里镜,仔细观察著庄园內的每一处细节——暗哨的位置、换防的间隔、巡逻路线的死角、以及主楼和那排矮房的结构。 时间在极度压抑的等待中缓慢流逝。庄园內的喧囂持续了约莫一个时辰,那几名“贵客”似乎完成了“挑选”,在一眾护卫的簇拥下,登上了几辆没有任何標识、却明显经过加固的马车,从庄园另一条更为隱蔽的道路迅速离去。 易子川死死记住那几辆马车的特徵和离去的方向。“地藏”瘸著腿,恭敬地將马车送出很远,直到彻底看不见踪影,才返回庄园,脸上的諂媚瞬间被阴鷙和冷酷所取代。他厉声催促著手下加快处理“货物”,呵骂声和皮鞭声在夜空中隱约可闻。 那一夜,易子川的眼未曾真正合上。他看著不断有新的“货物”被从板车上拖下,送入那排如同兽栏的矮房,听著里面隱约传出的、被刻意压抑却依旧无法完全隔绝的哭泣、惨叫和求饶声,只觉得胸腔里堵著一块冰,又燃著一团火。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瑶姿悄然返回,带来了更详尽的信息:“王爷,查清了。他们每日子时和午时换防,换防时会有片刻的混乱。暗哨共八处,分別位於……主楼內约有常驻打手三十人,『地藏』身边似乎还有两个高手,气息不弱。那排矮房……守卫最严,日夜不停四人看守。”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我们还发现庄园后院有一处焚化炉,日夜不停冒著黑烟,似乎在烧什么东西……” 焚化炉……易子川的心猛地一沉。那烧的恐怕不仅仅是垃圾。 “大军最快何时能到?”他声音沙哑。 “最迟……明日黄昏。”瑶姿估算了一下路程和时间。 明日黄昏……还要再等將近一整个白天!这意味著,庄园里那些正在遭受折磨的人,还要再多承受十几个时辰的地狱煎熬! 易子川的指甲深深抠进树干,木屑刺入掌心。理智告诉他,等待是最佳选择,能確保將这群畜生一网打尽,救出更多的人。但情感却在疯狂叫囂,每多等一刻,都可能有人被折磨致死,被那焚化炉吞噬! 就在这时,庄园那排矮房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悽厉的、属於少女的尖叫和哭喊,隨即又被猛地掐断,只剩下模糊的呜咽和鞭挞声! 易子川的身体猛地绷紧,眼中瞬间布满血丝。 “王爷……”瑶姿担忧地看著他。 易子川闭上眼,剧烈地喘息了几下,再睁开时,已是一片骇人的血红和决绝的疯狂。 “等不了了。”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冷得掉渣,“瑶姿,你带三个人,从现在开始,专门盯著那焚化炉和庄园的后门、侧门,若有任何试图转移或处理『货物』的跡象,立刻发信號,不计代价阻拦!” “其余人,跟我准备!拂晓时分,是人最困顿之时,也是他们夜班守卫最疲惫的时候!我们就在那时动手!” “王爷!我们人手不足!强行攻打,恐……”瑶姿惊道。 “不是攻打!”易子川打断她,目光锐利如刀,“是奇袭!是斩首!我们的目標只有一个——擒贼先擒王,抓住那个『地藏』!只要控制住他,就能逼他下令停止暴行,就能支撑到大军到来!” 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的计划!一旦失手,不仅打草惊蛇,他们自己也可能陷入重围,甚至逼对方狗急跳墙,屠杀“货物”! 但易子川已经无法再等下去。那一声声绝望的哭嚎如同尖刀,剐在他的心上。 “执行命令!”他语气不容置疑,带著破釜沉舟的凛然。 瑶姿看著他决绝的眼神,知道再劝无用,重重点头:“是!” 拂晓將至,天色依旧浓黑,山林间瀰漫著破晓前最后的寒冷和寂静。 易子川简单处理了一下肩伤,用布条紧紧缠缚固定,以免影响动作。他检查了隨身的匕首和袖箭,目光扫过身边仅剩的六名暗卫。 “我们的目標,是主楼,『地藏』。行动要快,要狠,如雷霆一击,在其反应过来之前,拿下首恶!若事不可为,以自保和製造混乱为要,等待援军!”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 “是!”暗卫们眼神坚定,无声頷首。 借著最后夜色的掩护,七道黑影如同利箭,悄无声息地潜入庄园外墙的阴影死角。瑶姿早已摸清了外围暗哨的位置,几声极轻微的闷响和拖拽声后,最外围的威胁被清除。 易子川根据记忆中的巡逻路线,带领小队如同游鱼般穿过前院,避开一队刚刚换防、打著哈欠的巡逻队,迅速接近主楼。 主楼门口有两名守卫,正抱著兵器倚著门框打盹。 易子川与一名暗卫对视一眼,两人如同猎豹般扑出!捂嘴、割喉、拖入阴影,动作一气呵成,乾净利落。 轻轻推开主楼大门,里面光线昏暗,只有走廊尽头一间屋子还亮著灯,隱约传来拨弄算盘的声响和一声不满的嘟囔——似乎是帐房先生还在熬夜算帐。 易子川打了个手势,两名暗卫留下警戒门口和走廊。他带著另外三人,如同鬼魅般摸向那间亮灯的房间。 透过门缝,只见一个乾瘦师爷模样的人正在油灯下对著帐本摇头晃脑,嘴里念念有词:“……这批货成色差了些,怕卖不上价……地藏爷又要发火了……” 易子川眼神一厉,猛地踹开房门! 那师爷嚇得魂飞魄散,刚想大叫,一把冰冷的匕首已经抵在了他的咽喉上,瞬间將他所有声音都堵了回去。 “『地藏』在哪儿?”易子川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 师爷嚇得浑身瘫软,屎尿齐流,抖得如同风中落叶,手指颤巍巍地指向楼上:“在……在在三楼……最东头……的房间……” 得到想要的信息,暗卫一个手刀將其劈晕。 易子川毫不迟疑,立刻带人衝上楼梯。木质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楼內显得格外清晰。 刚上到二楼拐角,迎面撞上一个起夜的家丁!那家丁愣了一下,隨即张口欲喊—— “咻!”一支袖箭精准地没入他的咽喉,將他未出口的呼喊彻底断绝。尸体被迅速拖到角落。 但这一下的动静,似乎还是惊动了楼上! 第275章 腿脚不便 三楼东侧那间房內,原本亮著的灯火倏地熄灭!紧接著,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喝问:“谁在外面?!” 易子川心知不能再犹豫,低喝一声:“冲!” 三人如同猛虎般扑到那扇紧闭的房门前,易子川运足內力,一脚狠狠踹在门锁处! “砰!”一声巨响,房门被猛地踹开! 屋內一片黑暗,但借著窗外透入的微光,能看到一个黑影正急速扑向窗口,显然是想跳窗逃跑!正是那瘸腿的“地藏”! “哪里走!”易子川厉喝,手中匕首脱手而出,化作一道寒光直取对方后心! 那“地藏”竟似背后长眼,听风辨位,身体极其诡异地一扭,险险避开匕首,但同时也被阻了一瞬! 就这一瞬之差,两名暗卫已然扑到,刀光闪动,封住了他所有去路! “地藏”眼见逃生无望,眼中闪过一抹凶光,反手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剑身扭曲如同毒蛇,竟以一种刁钻的角度直刺离他最近的暗卫咽喉!招式狠辣异常! 那暗卫举刀格挡,“鐺”的一声脆响,竟被震得手臂发麻,连退两步! 好强的內力!好诡异的剑法! 易子川心中凛然,此人果然不是易与之辈!他顾不上肩伤,拔出备用的短剑,合身扑上,加入战团! 房间內空间狭小,四人瞬间缠斗在一起!刀剑相交之声不绝於耳!“地藏”虽腿脚不便,但剑法极其刁钻狠毒,內力更是阴寒深厚,竟以一人之力勉强挡住了易子川和两名暗卫的合攻!但他显然也知久战必失,一边打一边试图向窗口挪动。 楼下的打斗声和破门声终於惊动了整个庄园! 警锣声悽厉地响起!远处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 “快!速战速决!”易子川心急如焚,攻势愈发凌厉,完全是以伤换命的打法,逼得“地藏”连连后退,左支右絀。 一名暗卫瞅准机会,一刀劈向“地藏”持剑的右手!“地藏”回剑格挡,中路瞬间大开! 就是现在! 易子川眼中寒光爆射,不顾对方刺向自己左肋的软剑,短剑如同毒龙出洞,直刺其胸口! “噗嗤!” “呃!”两声闷哼同时响起! 易子川的短剑刺入了“地藏”的右胸,虽非要害,但也让其瞬间重创,软剑脱手落地! 而“地藏”的软剑也划破了易子川左肋的衣衫,带出一溜血,所幸他闪避及时,未伤及內臟! 两名暗卫立刻上前,用特製的牛筋绳將惨叫挣扎的“地藏”死死捆住,卸掉了他的下巴防止其咬舌自尽。 此时,楼下已经传来了激烈的打斗声和惨叫声!显然是留下的暗卫和闻讯赶来的庄园打手交上了手! “走!”易子川捂住左肋的伤口,厉声道。 一名暗卫扛起不断挣扎的“地藏”,另一人护在易子川身前,衝出房门。 楼下大厅已然一片混乱!数十名庄园打手正在围攻两名暗卫,地上已经躺倒了七八具尸体。那两名暗卫背靠著背,浑身浴血,显然支撑得极为艰难! 易子川见状,眼中杀机更盛,猛地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竹筒,拔掉塞子,用力扔向楼下人群最密集处! “小心!是石灰!”他大喊一声提醒自家暗卫。 那竹筒落地炸开,瞬间腾起一大片白色刺鼻的烟雾,笼罩了大半个大厅!打手们顿时被呛得咳嗽连连,眼泪直流,阵脚大乱! 两名暗卫趁机脱出战团,疾步衝上楼梯。 “从后面走!”易子川毫不恋战,带领眾人向著主楼后门方向衝去! 然而,刚衝出后门,迎面便撞上了听到动静从矮房和四处赶来的更多打手!黑压压一片,至少有三四十人,堵住了去路! 前有强敌,后有追兵!他们被彻底包围了! 易子川看著眼前越来越多的敌人,又看了一眼肩上不断渗血的伤口和肋下的新伤,心知今日恐怕难以善了。 他缓缓握紧了短剑,眼神如同被困的猛兽,充满了决绝的戾气。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庄园外,突然响起了低沉而震撼人心的號角声!紧接著,是如同雷鸣般的马蹄声和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火把的光芒如同一条长龙,瞬间將庄园外围照得亮如白昼! “里面的人听著!吾等乃江浙大营奉旨办案官军!尔等已被包围!立刻放下兵器,跪地投降!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一声如同雷霆般的怒吼从庄园外传来,声震四野! 援军!到了! 而且比预想的,更早! 庄园內的打手们顿时一阵大乱,面露惊恐,不知所措地看向彼此。 易子川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几乎脱力。他强撑著站稳,看著眼前惊慌失措的敌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疲惫的笑意。 大局已定。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对著外面喊道:“逆首『地藏』已被擒获!速速剿清余孽,解救被困百姓!” 隨著他的喊声,庄园外围的官兵如同潮水般涌了进来,刀枪如林,杀气腾腾! 负隅顽抗者瞬间被砍翻在地,大部分打手见大势已去,纷纷扔下兵器,跪地求饶。 一场血腥的混战后,庄园迅速被控制。 易子川看著官兵们冲入那排矮房,救出一个个衣衫襤褸、伤痕累累、眼神麻木惊恐的受害者;看著那焚化炉被强行熄灭,露出里面未燃尽的可怕残骸;看著“地藏”如同死狗般被拖走…… 他缓缓靠在墙上,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伤口疼痛欲裂,但心中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胜利的释然,有对罪恶的愤怒,更有对无辜者遭遇的沉重。 瑶姿迅速来到他身边,为他检查包扎伤口,眼中满是后怕和担忧。 “王爷,您太冒险了……” 易子川摇了摇头,目光投向渐渐亮起的天空。 冒险吗?或许是。 但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而这座庄园的覆灭,仅仅只是掀开了冰山一角。那个佩戴双鱼玉佩的“贵客”,京城中那位“殿下”……他们的帐,还要慢慢算。 黎明的曙光,终於彻底驱散了黑暗,照亮了这片刚刚经歷血与火洗礼的土地。 第276章 覆灭 官兵开始有条不紊地清理战场,收缴兵器,羈押俘虏。一名身著校尉盔甲的军官快步走到易子川面前,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却带著敬意: “末將江浙大营校尉张锋,奉巡抚大人之命前来接应!王爷受惊了!末將来迟,还请王爷恕罪!” 易子川摆了摆手,忍著伤痛站直身体:“张校尉来得正是时候,何罪之有。此地便交由你善后,所有俘虏严加看管,分开审讯,尤其是主犯『地藏』,需派重兵把守,绝不能出任何差池。所有解救出来的百姓,好生安置,提供饮食医药,详细记录他们的来歷和遭遇。” “末將遵命!”张锋肃然应道,隨即看向易子川血跡斑斑的肩头和肋下,“王爷,您的伤……” “无碍,皮肉之苦。”易子川打断他,目光扫过那些被搀扶出来、在晨光中瑟瑟发抖的可怜人,眼神愈发深沉,“仔细搜查整个庄园,每一寸土地都不要放过,尤其是帐册、书信等物,所有证据务必妥善封存。” “是!” 瑶姿已为易子川做了简单的止血包扎,但伤口仍需进一步处理。她轻声道:“王爷,此地有张校尉处理,您需立刻回去疗伤。” 易子川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瀰漫著血腥与灰烬气息的庄园。晨曦洒下,却难以立刻驱散瀰漫在此地的阴森与绝望。他转身,在瑶姿和两名暗卫的护卫下,向著庄园外走去。 沿途,官兵们押解著垂头丧气的打手,搬运著尸体,忙碌却有序。空气中除了血腥,似乎还残留著一丝罪恶被涤盪后的凛冽。 庄园外,马蹄声碎,旌旗招展,大队官兵已將此地围得水泄不通。一辆马车早已等候在路旁。 易子川登上马车前,回望了一眼那在黎明中显露出狰狞轮廓的庄园。他知道,这里的终结,仅仅是另一场更为凶险、牵扯更广的斗爭的开始。那双鱼玉佩背后的身影,京城的“殿下”,他们的网络绝不止於此。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这片是非之地。易子川靠在车壁上,闭上双眼,疲惫感与伤口的刺痛一同袭来,但他的思绪却异常清晰。 下一次,或许就不会有今晚这般幸运了。必须更快,更狠,才能撕开那重重黑幕。 阳光透过车窗缝隙照在他苍白的脸上,明暗交错。 路还很长。 马车在官道上顛簸前行,车厢內瀰漫著淡淡的金疮药气味。易子川靠在软垫上,任由瑶姿小心翼翼地为他重新清理肋下的伤口。那软剑留下的伤口虽不深,但皮肉翻卷,看著也颇为骇人。 “幸好躲得快,再深半分就危险了。”瑶姿语气里带著一丝后怕,动作愈发轻柔。她用的是上好的止血生肌散,药粉触及伤口,带来一阵清凉,隨即是细微的刺痛感。 易子川眉头都未皱一下,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晨曦普照,万物復甦,与刚刚那地狱般的庄园仿佛是两个世界。 “王府里的眼线,查得如何了?”他忽然开口,声音因失血和疲惫而略显沙哑。 瑶姿手上动作不停,低声道:“有些眉目了。那日传递消息的內侍,与京城永昌侯府的一个远房管事有过来往,线索引向……引向宫中。” “宫中……”易子川咀嚼著这两个字,眼神锐利如刀。永昌侯是那位“殿下”的生母德妃的娘家。一切线索,似乎都在隱隱指向那个最高的权力中心。 “王爷,此次我们端了『地藏』的窝点,擒住了他本人,无疑是断了对方一臂,但也打草惊蛇。”瑶姿担忧道,“京城那边,恐怕很快就会得到消息。接下来,他们的反扑只会更加凶猛和不择手段。” 易子川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怕的就是他们不动。他们动得越厉害,露出的破绽才会越多。”他顿了顿,因牵动伤口而微微吸了口气,“『地藏』是关键,必须在他被灭口之前,撬开他的嘴。张锋是巡抚的人,还算可靠,但京城的水太深,难保不会有其他人插手。让我们的人暗中盯著,任何接近囚车或审讯之地的不速之客,格杀勿论。” “是。”瑶姿应道,仔细地为伤口缠上乾净的纱布。 就在这时,马车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很快与马车並行。一名作普通百姓打扮的汉子压低声音对著车窗道:“王爷,京里来的飞鸽传书。” 易子川示意瑶姿接过。那是一个细小的竹管,瑶姿取出里面的纸条,展开递给易子川。 纸条上只有寥寥数字:双鱼动,疑赴江南,目標或为“货”与“人”。 易子川的目光瞬间凝结。 双鱼玉佩的主人动了!离开了京城,方向很可能是江南。其目標,一方面可能是为了处理庄园被端后可能遗留的某些重要“货物”(或许是帐册,或许是其他更见不得光的东西),另一方面,极有可能是为了灭口——“地藏”这个关键“人”证! 来得真快! “看来,有人比我们更坐不住。”易子川將纸条揉碎,眼神深处仿佛有幽暗的火焰在燃烧,“通知我们的人,改变计划,不回城了。『地藏』也不能押往省府大牢。” “王爷,您的伤……”瑶姿急道。 “死不了。”易子川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对方来的若是双鱼玉佩的主人,必然是顶尖的好手。张锋的人未必挡得住。我们必须抢先一步,从『地藏』嘴里掏出东西来!” 他猛地敲了敲车厢壁:“停车!” 马车缓缓停靠在路边。 易子川对车外的暗卫下令:“你,立刻快马去追张校尉,传我口令,押解队伍原地停留,选择易守难攻之处驻扎,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囚犯,包括巡抚衙门的人!另派一队精干人马,偽装主队,继续按原路向省府前进,动静闹大些。” “是!”那暗卫领命,立刻策马扬鞭,绝尘而去。 易子川则对车夫道:“调头,我们抄小路赶去与张校尉匯合。” 第277章 证据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马车在一片隱蔽的丘陵林地边缘停下。不远处,可以看到江浙大营的官兵们依託几处废弃的土坯房和天然地势,临时构建了一个简易的防御阵地。旌旗半卷,斥候游弋,气氛肃杀。 张锋校尉早已得到消息,亲自迎了上来。看到易子川下车时略显踉蹌的步伐和染血的衣衫,他脸色一变:“王爷,您伤势不轻,此地交由末將便是,何须亲自前来?” “无妨。”易子川摆摆手,目光扫过被重兵看守、单独囚禁在一间破屋內的“地藏”,“情况如何?可有异动?” “回王爷,一路尚算平静。按您的吩咐,末將已派出一队人马打著旗號继续往省府去,沿途並未刻意隱藏行踪。”张锋低声道,“只是……方才巡哨的弟兄回报,西面林子似乎有些不对静的飞鸟,但仔细查探又未见异常。末將怀疑,可能有人窥视。” 易子川眼神一凛:“不是可能,是肯定已经来了。只是摸不清我们的虚实,不敢贸然动手。”他看了一眼那间囚室,“『地藏』开口了吗?” 张锋面露难色:“那廝硬气得很,或是心存侥倖,一言不发。” “心存侥倖?”易子川冷笑一声,“那是他还不知道,他的主子派来的不是救兵,而是索命的无常。”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伤口的抽痛,“带我去见他。另外,加强戒备,尤其是西面和南面制高点,对方若有高手,极可能从那里突袭。” “是!” 易子川在瑶姿和两名暗卫的护卫下,走进那间阴暗潮湿的囚室。“地藏”被牛筋绳捆得结结实实,下巴依旧卸著,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他看到易子川,眼中射出怨毒至极的光芒。 易子川示意暗卫將他下巴合上,但依旧牢牢制住他。 “本王时间有限,只问一次。”易子川的声音平静却带著刺骨的寒意,“为你传递消息、与你联络的京城贵人,是谁?双鱼玉佩的主人,又是谁?你们通过那批『货』,控制的官员名单有哪些?” “地藏”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嘶声冷笑:“哼,王爷……何必白费心机?要杀便杀!我什么都不会说!” “杀你?”易子川缓缓走近,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太便宜你了。你可知,为何援军来得如此之快?又可知,本王为何要在此地停留?” “地藏”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回答。 “因为本王收到消息,”易子川的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毒蛇吐信,“你那位佩戴双鱼玉佩的『贵客』,已经亲自南下。你猜,他是来救你的,还是来……让你永远闭口的?” “地藏”的脸色微微变了,但依旧强撑著:“休要挑拨离间!殿下他……” 他猛地住口,意识到失言,脸色瞬间惨白。 “殿下?”易子川精准地抓住了这个称呼,嘴角的冷笑扩大,“哪个殿下?嗯?是当今圣上的三皇子,德妃娘娘的爱子,永昌侯的外甥,赵王殿下吗?” “地藏”死死闭上嘴,浑身却开始抑制不住地轻微颤抖。易子川的话,无疑戳中了他內心最深的恐惧。他这种见不得光的人,一旦失去利用价值,灭口是唯一的归宿。 就在这时—— “咻——啪!” 窗外远处,一声尖锐的鸣鏑箭啸划破天空,隨即炸开一团小小的红色烟雾! 是西面高地哨位发出的遇敌警报! 几乎同时,囚室之外,喊杀声、兵刃碰撞声骤然爆发! “他们动手了!”张锋怒吼一声,“保护王爷!守住囚犯!” 易子川眼中寒光一闪,最后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地藏”,对留下的暗卫厉声道:“看好他!若事不可为,你知道该怎么做!”那暗卫重重点头,眼中闪过决绝——意味著必要时,可先斩囚犯,绝不容其被救走或灭口。 易子川拔出短剑,衝出囚室。瑶姿紧隨其后,手中扣住了数枚银针。 只见西面和南面已有十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突破了外围警戒线,正与官兵激烈廝杀。这些黑衣人武功明显远高於庄园打手,出手狠辣,招式诡异,配合默契,官兵们虽然人多,竟一时被压制住,伤亡惨重。 而其中一道身影尤为显眼,他並未蒙面,穿著一身暗青色锦袍,面容阴鷙,约莫四十岁上下,身形飘忽,手中一柄长剑如同毒蛇出洞,每一剑必有一名官兵倒下。他的腰间,赫然悬掛著一枚莹润的白玉双鱼玉佩! 他目標明確,直扑囚室而来!几名试图阻挡的士兵被他隨手几剑便盪开,瞬间毙命! “拦住他!”易子川低喝,不顾伤势,提剑迎上。 两名暗卫同时扑出,刀光交织,封向那青袍人。 青袍人——双鱼玉佩之主,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剑势陡然加快,只听“叮叮”两声脆响,两名暗卫竟被震得虎口崩裂,长剑几乎脱手,踉蹌后退! 好强的內力! 易子川心头一凛,短剑疾刺对方肋下,试图围魏救赵。 青袍人身形诡异一扭,竟如同泥鰍般滑开易子川的剑锋,反手一剑,直削易子川脖颈,速度快得惊人! 易子川重伤之下,身形迟滯,眼看便要避无可避! “王爷小心!”瑶姿惊呼一声,数枚银针激射而出,直取青袍人双目、咽喉等要害! 青袍人不得不回剑格挡,“叮叮叮”將银针尽数击飞。就这瞬息之间的耽搁,易子川堪堪躲过那断头一剑,剑锋擦著他的下頜而过,带出一丝血线。 青袍人目光阴冷地扫了瑶姿一眼:“找死!”话音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扑向瑶姿! 易子川岂容他伤害瑶姿,强提一口真气,忍住肋下撕裂般的剧痛,短剑化作一道惊鸿,再次缠斗上去。两名暗卫也咬牙再次攻上。 四人战作一团,剑光纵横,劲气四溢。那青袍人以一敌三,竟仍大占上风!他的剑法阴柔诡譎,內力更是阴寒无比,每每兵器相交,易子川都感到一股寒气顺著短剑侵入经脉,引得他旧伤新伤一齐发作,气血翻腾。 第278章 进攻 易子川强压下喉头涌上的腥甜,手腕急转,短剑挽起数朵剑,虚虚实实地刺向青袍人周身大穴,试图以精妙招式弥补內力与伤势的不足。两名暗卫亦是拼死进攻,刀刀狠厉,全然不顾自身防御。 瑶姿並未再贸然发射银针,而是屏息凝神,寻找著最佳时机。她看出这青袍人武功极高,寻常攻击难以奏效,且其似乎对王爷格外“关照”,招招不离要害。 “负隅顽抗!”青袍人冷哼,剑势再变,內力灌注之下,长剑嗡鸣,盪开暗卫双刀的同时,竟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穿透易子川的剑网,“嗤”的一声,再次划破易子川的左臂,带起一蓬血。 易子川闷哼一声,踉蹌后退,伤口处的寒意愈发浓烈,几乎冻彻骨髓。 就在这时,瑶姿动了!她並未攻击青袍人,而是手腕一抖,三枚银针並非射向敌人,而是精准地扎入了易子川背后几处要穴! 易子川浑身一震,只觉一股温和却韧劲十足的內息自银针入体处涌入,迅速护住心脉,並勉强驱散了一丝侵入经脉的阴寒內力。虽不能治癒伤势,却让他精神陡然一振。 青袍人见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太素神针?小丫头竟会这门失传的医术?” 瑶姿不答,指尖又扣数针,严阵以待。 得到瑶姿內力暂助,易子川压力稍减,与暗卫重整旗鼓,再次缠住青袍人。然而双方实力差距悬殊,外围官兵虽拼死抵挡其他黑衣杀手,却无法突破过来支援,情势依旧危急。 青袍人久战不下,似乎失了耐心,尤其看到瑶姿的医术可能让易子川支撑更久,眼中杀机大盛。他忽地长啸一声,剑法陡然变得狂暴起来,內力澎湃汹涌,一剑震飞一名暗卫,使其口喷鲜血撞在土墙之上,一时难以起身。另一名暗卫也被其凌厉剑气逼得连连后退。 “王爷,小心!”张锋校尉挥刀砍翻一名试图靠近的黑衣人,见状目眥欲裂,想要衝过来,却被两名黑衣人死死缠住。 青袍人目標再回易子川,剑尖直指其心臟,速度快如闪电! 易子川旧力已竭,新力未生,眼看难以闪避。 千钧一髮之际—— “嗡!” 一道乌光如同凭空出现,带著沉闷的破空声,自侧面激射而来,精准无比地撞在青袍人的剑脊之上! 力量之大,竟让青袍人的长剑盪开半尺,擦著易子川的肋骨刺空! 那乌光击偏长剑后,“夺”的一声深深钉入一旁的地面,竟是一支通体黝黑、毫无反光的特製弩箭! 青袍人脸色终於变了,霍然转头望向弩箭来处——只见不远处的丘陵灌木丛中,不知何时出现了十余名身著深灰色劲装、手持奇特长弩的身影。他们行动无声,如同融入阴影,甫一出现,便举起弩机。 “咻咻咻——”下一瞬,十数支同样黝黑的弩箭离弦而出,並非射向青袍人,而是精准地覆盖了正在与官兵廝杀的黑衣杀手们! 这些弩箭威力惊人,速度极快,且角度刁钻,黑衣杀手们猝不及防,瞬间便有五六人中箭倒地,非死即伤!官兵压力骤减。 “破罡弩!是內行厂的人?!”青袍人失声,语气中充满了惊怒与难以置信。 內行厂,天子亲军,直属皇帝的秘密力量,拥有监察缉捕之权,其装备的“破罡弩”专破內力护体,令人闻风丧胆。他们的出现,往往代表著皇帝的意志。 就在这时,一名身著暗红蟒袍、面容冷峻无须的中年男子,在数名灰衣弩手护卫下,自丘陵缓步而下。他目光锐利如鹰,先是扫过一片狼藉的战场,最后落在青袍人腰间的双鱼玉佩上,尖细的嗓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赵王府典簿,周先生。陛下有旨,著內行厂彻查双鱼玉佩及江南官员勾结案。相关人等,即刻束手就擒,违令者,格杀勿论!” 被称为“周先生”的青袍人面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死死盯著那蟒袍太监,又看了一眼因內行厂出现而士气大振、逐渐稳住阵脚的官兵,以及虎视眈眈的破罡弩手,眼中闪过强烈的不甘与挣扎。 他知道,今日之事,已不可为。內行厂的介入,彻底打乱了一切计划。 “好……好一个易子川!好一个內行厂!”周先生咬牙切齿,怨毒地瞪了易子川一眼,忽地身形暴退,同时扬手掷出数枚弹丸。 “砰!砰!砰!”弹丸落地炸开,瞬间腾起大片浓密呛人的白色烟雾,笼罩住整个囚室区域。 “小心毒烟!保护王爷!”张锋大喊。 烟雾中传来几声闷哼和兵器交击声,待烟雾稍稍散去,只见那周先生已然不见了踪影,几名试图阻拦的黑衣杀手则成了尸体倒在地上,显然是被灭口。其余黑衣杀手见首领遁走,也纷纷想要撤退,但在內行厂弩箭和官兵的围攻下,仅有寥寥数人侥倖逃脱。 易子川在瑶姿和暗卫的保护下並未受伤,他捂著伤口,剧烈咳嗽了几声,看向那蟒袍太监,艰难拱手:“多谢厂公及时援手。” 那蟒袍太监微微頷首,面无表情:“咱家奉旨行事,王爷不必多礼。”他的目光转向那间囚室,眉头微皱,“囚犯如何?” 易子川心中一惊,立刻冲向囚室。 只见囚室內,那名奉命看守的暗卫倒在血泊中,胸口一道致命的剑伤,显然是在刚才的烟雾中被那周先生趁机突入所杀。而原本捆著“地藏”的地方,只剩下被割断的牛筋绳—— “地藏”竟已不见踪影! 易子川脸色铁青,环顾四周,只见囚室的后墙破开一个大洞,显然是被人以霸道內力强行轰开。 “追!”易子川厉声道。 “不必了。”蟒袍太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小块碎裂的黑色布料,布料上沾染著诡异的紫黑色血跡,“那贼首中了咱家一记『幽冥掌』,又强运內力破墙掳人,此刻怕是已经脉寸裂,离死不远。带著一个累赘,他逃不回京城復命了。” 第279章 铁证 蟒袍太监的话音刚落,整个临时营地的气氛为之一肃。內行厂番役们无声散开,迅速接管了防务,动作干练,效率极高,带著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原本江浙大营的官兵们在张锋的示意下,收敛同泽遗体,救治伤员,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瞥向那暗红色的蟒袍,敬畏中藏著难以言说的恐惧。 易子川肋下的伤口在方才的激斗中再次崩裂,鲜血浸透了衣衫,脸色苍白如纸,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强撑著站立,对蟒袍太监道:“厂公,此地非久留之所,须得儘快转移。” “王爷所言极是。”蟒袍太监微微頷首,尖细的嗓音不带丝毫情绪,“贼人虽退,难保没有后手。咱家已备好车驾,请王爷与这位……”他目光扫过瑶姿,“……与这位姑娘一同移步。张校尉。” “末將在!”张锋立刻上前抱拳。 “率你部人马,清理战场,护送王爷车驾前往府城官驛。沿途若有阻拦,无论何人,以谋逆论处,格杀勿论。”太监的命令简洁而冷酷。 “遵命!”张锋心头一凛,躬身领命。 很快,一辆外观普通但內里加固的马车被牵了过来。易子川在瑶姿的搀扶下艰难上车,內行厂的番役们则如幽灵般护卫在马车四周,將那辆显眼的王府马车弃之不用。 车队迅速启程,离开了这片瀰漫著血腥味的丘陵林地。 马车內,易子川靠在软垫上,呼吸粗重。瑶姿小心地为他检查伤势,看到那狰狞的伤口和发黑的边缘,秀眉紧蹙:“王爷,那青袍人的內力阴寒歹毒,已侵入经脉,必须立刻施针逼出,否则后患无穷。” 易子川闭目缓了口气,低声道:“有劳姑娘。”他知道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 瑶姿取出银针,神色专注,指尖运劲,快速而精准地刺入易子川周身大穴。她的针法奇异,下针时带著一股温和却极具穿透力的內息,与那阴寒內力相抗。易子川只觉得数股暖流在体內流转,与那刺骨寒意纠缠、消磨,剧痛之中又带著一种疏通经络的酸胀感。 约莫一炷香后,瑶姿起针,额角也已见汗。易子川吐出一口带著寒气的浊血,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眉宇间的青黑之气却淡去了不少。 “暂时压制住了,但根除还需时日和药材。”瑶姿轻声道,语气带著一丝疲惫。 “姑娘屡次救命之恩,子川没齿难忘。”易子川睁开眼,真诚道谢。 瑶姿微微摇头:“王爷为民除害,身先士卒,是小女子该做的。”她顿了顿,似有些犹豫,还是问道,“方才那位厂公……內行厂的出现,是否意味著陛下已经……” 易子川目光深邃,看向车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色,低声道:“双鱼玉佩牵扯甚广,江南官场糜烂至此,陛下岂能坐视?內行厂出动,既是彻查,也是震慑。”他声音压得更低,“只是没想到,他们会来得如此之快,时机抓得如此之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车队行至半途,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呵斥声,但很快又平息下去。一名番役无声无息地靠近马车车窗,低声道:“厂公,是省府按察使司的人,声称接到线报,此地有匪患,特来剿匪,已被我等驱离。” 马车內,易子川和瑶姿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省府按察使司?来得可真“巧”。这江南的水,比想像中更深。 蟒袍太监在车外冷哼一声,声音清晰地传入车內:“告诉他们,內行厂办案,閒杂人等退避。再敢靠近,以同党论处!” “是!” 车队再无阻碍,顺利抵达了府城官驛。此时官驛早已被內行厂的人彻底控制,閒人清空,戒备森严。 易子川被安置在最好的房间休息,瑶姿则被请去隔壁厢房,並有番役送来她所需的药材。一切看似周到,实则也是一种无形的监控。 入夜,易子川服过药,正准备运功疗伤,房门被轻轻敲响。 “王爷,咱家可否进来一敘?”门外传来蟒袍太监的声音。 “厂公请进。” 太监推门而入,手中捧著一个紫檀木盒。他挥手让门外守卫退远,关上门,將木盒放在桌上。 “王爷伤势可好些了?”他问道,语气依旧平淡。 “劳厂公掛心,已无大碍。”易子川坐起身。 太监点点头,打开木盒,里面並非什么奇珍异宝,而是一叠密函和一本帐册。 “这是从『地藏』那间囚室废墟中搜出的,”太监尖细的手指划过那些纸张,“藏得隱秘,若非那贼首强行破墙,震鬆了机关,一时倒也难以发现。” 易子川目光一凝,拿起最上面的一封密函,只看了一眼,瞳孔便微微收缩。那上面记录的,竟是数位江南重量级官员收受好处、为“地藏”走私贩私提供庇护的具体时间、地点、金额!落款处虽无姓名,却画著一个清晰的双鱼图案。 而那本帐册,更是触目惊心,不仅记录了庞大的金银往来,还有诸多涉及朝廷漕运、盐铁专卖的隱秘勾当,牵扯到的官员名字密密麻麻,遍布江南乃至京城各部! “这……”易子川深吸一口气,“足以掀起一场滔天巨浪。” “是啊,”太监幽幽道,烛光映照下,他的面色显得有些晦暗不明,“浪大了,容易翻船。陛下要的是清除蛀虫,稳固江山,而非朝野动盪,人心惶惶。” 易子川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厂公是担心,若按图索驥,牵连过广?” “王爷是聪明人。”太监合上木盒,“有些小鱼小虾,动了无妨。但有些『大鱼』,若无確凿铁证將其一击毙命,贸然出手,反受其咎。尤其是……牵扯到天家子弟。”他特意加重了“铁证”二字。 易子川沉默片刻,道:“『地藏』虽被掳走,生死不明,但那位周先生身份已露。赵王府典簿,身佩双鱼玉佩,武功高强,亲自南下灭口……这本身,就是指向赵王的铁证。” 第280章 王府 蟒袍太监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黑暗中打量猎物的毒蛇。他轻轻抚摸著紫檀木盒光滑的表面,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一丝气音在房间內迴荡: “周典簿?赵王府?”他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乎无声的嗤笑,“王爷,您亲眼见到他出入赵王府了?还是亲眼见到赵王殿下给他下令了?” 易子川眉头紧锁:“他身佩双鱼玉佩,武功路数阴狠,且急於灭口『地藏』,此行径本身……” “此行径本身,可以是一个典簿的个人行为,可以是被人收买构陷,甚至可以是他不小心捡了块玉佩,临时起意,模仿戏文里的勾当。”太监不急不缓地打断他,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针,“王爷,您久在军旅,快意恩仇,可知这朝堂之上,尤其是牵扯天潢贵胄,最讲究的不是『合理』,而是『铁证』。”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点了点那木盒:“这些,是帐册,是密函,是『地藏』的一面之词。它们可以指向任何人,也可以被说成是任何人的构陷。没有『地藏』这个最关键的人证活口,没有周典簿亲口画押的供词,单凭这些纸,动不了赵王一根毫毛。反而会打草惊蛇,让真正的幕后之人彻底蛰伏,清理掉所有可能存在的尾巴。” 易子川肋下的伤口又开始隱隱作痛,他当然明白太监话中的深意。政治斗爭从来不是沙场对决,是非分明。这里充斥著妥协、交易和更阴冷的算计。 “那厂公之意,此事就此作罢?那些枉死的百姓,那些被荼毒的江山,就任由蛀虫继续啃噬?”他的声音里带著压抑的怒火和不甘。 “作罢?”太监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自然不会。陛下要清理江南,更要看清这潭水底下究竟藏著多少魑魅魍魎。这些证据,”他拍了拍木盒,“是鱼饵,也是刀。就看怎么用,何时用。” 他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光滑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王爷,您此番受惊了,伤势不轻,当好好休养。剿灭『地藏』窝点,擒杀匪首(虽然被劫走,但对外可宣称已伏诛),救出百姓,已是泼天的大功一件。江南官场震动,陛下自有圣断。至於其他的……” 太监的声音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定调:“自有咱家替陛下分忧,细细查访。该敲打的敲打,该清理的清理。待到时机成熟,证据链环环相扣,铁板钉钉之时,自然会有雷霆之威,涤盪乾坤。” 易子川沉默了。他知道,这是皇帝的意思,至少是皇帝默许的处理方式——稳字当头,步步为营,甚至不惜暂时隱忍。內行厂的到来,与其说是支援,不如说是来接管局面,控制事態发展的方向和速度。 他感到一阵无力,並非因为伤势,而是因为这种无处不在的、冰冷的政治权衡。 “本王明白了。”良久,易子川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恢復了平静,却带著一丝疏离,“一切……遵陛下旨意,有劳厂公费心。” 太监似乎对他的识趣很满意,微微頷首:“王爷深明大义,咱家佩服。您安心养伤,此间事宜,咱家会处理妥当。至於那位瑶姿姑娘……”他话锋一转,“医术超群,来歷却似乎有些朦朧。王爷还是莫要过於亲近为好,以免节外生枝。” 这是警告,也是提醒。 易子川心中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多谢厂公提点。” 太监这才起身,捧著那至关重要的木盒,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 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易子川独自坐在烛光下,看著跳动的火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肋下包扎好的伤口。 妥协?隱忍? 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地窖里那些麻木绝望的面孔,闪过焚化炉里未燃尽的残骸。 不。 有些事,可以暂时迂迴,但绝不能就此罢休。 陛下的棋盘有陛下的下法,但他易子川,也有自己的路要走。 那双鱼玉佩,那赵王府,那深不见底的京城漩涡…… 他缓缓握紧了拳。 这笔帐,远未到清算之时,但他记下了。 蟒袍太监离开后,房间內重归寂静,只余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易子川靠在床头,肋下的钝痛和体內残余的阴寒內力让他无法安然入睡,更无法静心运功。 太监的话像冰冷的蛛网缠绕在心头——妥协、等待、时机。他理解朝堂的权衡,帝王的制衡之术,但一想到丘陵林地下的尸骸,官驛地牢中的绝望眼神,那股压抑的怒火便灼烧著他的五臟六腑。 “铁证……”他低声咀嚼著这两个字,嘴角牵起一丝冷峭的弧度。內行厂要的是能一举定鼎、不引起朝野剧烈震盪的铁证。但他要的,是真相,是公道。 他缓缓起身,动作因伤口而显得有些僵硬。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外面月色清冷,內行厂的番役像雕像般守在院落各处,明松暗紧,与其说是保护,不如说是监视。 目光掠过院墙,落在远处街巷的黑暗中。那名青袍人——周典簿,受了瑶姿一枚银针,绝不好受。他会逃往何处?是连夜出城,还是……在这府城之中另有藏身之所? 还有瑶姿……太监特意提及她,是警告,还是另有所指?她的医术针法,绝非寻常江湖郎中所能及。那枚能逼退周典簿的银针,更是透著古怪。 就在这时,窗外极远处,似乎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夜梟啼叫,短促而突兀,与这城中夜景略有些不谐。 易子川眼神微凝。这不是他预定的信號,但……或许是张锋?他手下的人,或许有办法绕过內行厂的耳目? 风险极大。一旦被內行厂发现他私下行动,后果不堪设想。 但若什么都不做,等待內行厂那不知何时才会落下的“雷霆之威”,任由线索彻底冷却,他做不到。 第281章 机会 易子川沉默片刻,缓缓关上了窗。他回到桌边,提起笔,却並非书写信件,而是就著烛光,在一张小小的纸条上,用极细的笔触画了几个看似毫无规律的符號和一道扭曲的线。这是军中旧部之间偶尔使用的暗记,非心腹不能懂。 他吹乾墨跡,將纸条仔细折好,藏入袖中。 隨后,他吹熄了烛火,房间陷入黑暗。他躺回床上,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仿佛已然熟睡。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一道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如同轻烟般从房樑上悄无声息地落下,没有带起一丝风声。那身影来到床前,静静站立片刻,確认易子川呼吸平稳,似已沉睡。 然后,那身影极其小心地探手,指尖即將触碰到易子川放在枕边的袖口。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 易子川原本紧闭的双眼猛然睁开,黑暗中精光爆射!藏於被中的左手快如闪电般探出,並非攻击,而是精准地將那枚折好的纸条塞入了来者手中!同时,右手指尖弹出一缕指风,啪的一声击打在桌麵茶杯上,发出不大不小刚好能惊动门外守卫的声响! 那身影明显一僵,完全没料到易子川竟是醒著,更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交接和声响。 门外立刻传来脚步声和低喝:“王爷?” 易子川同时开口,声音带著一丝刚被惊醒的沙哑和不悦:“无事,碰到了茶杯。” 门外的番役停顿了一下,似乎侧耳倾听片刻,才应道:“是。”脚步声退开,但显然更加警惕。 房间內,那黑影握著那枚突如其来的纸条,僵在原地,进退维谷。易子川在黑暗中对他微微摇了摇头,眼神锐利如刀,无声地传递著信息。 下一刻,黑影不再犹豫,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重新掠上房梁,消失在天板的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易子川重新闭上眼,心臟在胸腔內沉稳地跳动。 棋,已经走出了一步。接下来,就看张锋能否领会他的意思,能否在內行厂的眼皮底下,找到那条受伤的“毒蛇”的踪跡了。 而他自己,则需要继续扮演好这个需要“安心养伤”、遵从陛下旨意和厂公安置的王爷。 夜,还很长。府城之下,暗流愈发汹涌。 接下来的两日,官驛內静得可怕。 易子川依言“安心养伤”,每日里汤药不断,多数时间都臥於榻上,或闭目养神,或翻阅几本无关紧要的閒书。瑶姿每日会来为他换药施针,两人交谈不多,但易子川能察觉到她眉宇间一丝若有若无的忧色,显然也感受到了这官驛內无处不在的压抑氛围和內行厂若有若无的监视。 蟒袍太监再未来过,但易子川知道,那双眼睛从未离开。番役们看守得极严,连一只陌生的飞鸟掠过院落上空,都会引起暗处警惕的注视。 他按捺住所有焦躁,如同最有耐心的猎手,等待著。那夜冒险传出的纸条,是落入深潭的石子,能否激起涟漪,他並无十足把握。 第二日深夜,易子川正於榻上假寐,窗欞极轻微地响了三下,一长两短。 他骤然睁开眼,心跳漏了一拍。这是张锋与他约定的最紧急信號! 他无声地移至窗边,並未立刻开窗,而是凝神细听外面动静。守卫的番役似乎並无异动。 又等片刻,那信號再次响起,更急迫了些。 易子川不再犹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一道黑影几乎贴著地面滑入,带来一股夜间的寒气和淡淡的血腥味。 来人正是张锋麾下最得力的暗哨,代號“影牙”,此刻他黑衣蒙面,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呼吸略显急促,左臂衣袖被划破,渗出血跡。 “王爷,”影牙声音压得极低,语速极快,“遵您指令,弟兄们冒死排查,发现那青袍人的踪跡了!他並未离城,反而藏匿於城西『永济』粮栈后院的地窖內。那粮栈明面上做粮食生意,实则是赵王府在江南的一处暗桩!” 易子川目光一凛:“確定吗?” “確定!弟兄们折了两个好手,才確认是他。他受伤不轻,行动间左臂僵硬,应是中了瑶姿姑娘那枚银针之故。粮栈內外明哨暗卡增加了至少三倍,防卫极严,我们的人无法靠近核心区域,但亲眼见到有大夫被秘密请入,又匆匆离开。” 永济粮栈……赵王府的暗桩!这周典簿果然与赵王脱不了干係!他藏身於此,既是疗伤,恐怕也是在等风声稍缓,或是等待新的指令。 “內行厂可知情?”易子川立刻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影牙摇头:“看样子尚未察觉。厂卫的注意力似乎集中在清理庄园余孽和审讯那些被抓的打手,对城內的搜查反而有些流於形式。或者……”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他们可能知道,但在故意按兵不动。” 易子川心念电转。是了,那太监要的是“铁证”,现在衝进去,周典簿大可抵赖,甚至可能被灭口。內行厂在等,等一个更能一锤定音的时机,或是等对方先露出更大的破绽。 但他等不了! 周典簿是活生生的线索,是连接赵王与“地藏”罪恶的关键一环!一旦被他恢復过来,或是被赵王府的人设法转移,再想找到就难如登天! 必须趁其伤重,抢先出手! 可如何绕过內行厂的监视?如何调动人手?自己伤势未愈,强行出手风险极大…… 就在易子川心念急转之际,院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寻常的喧譁声,似乎有大队人马正在靠近官驛!紧接著是內行厂番役尖锐的呵斥声和兵器出鞘的摩擦声! “怎么回事?”易子川与影牙同时警觉。 一名番役的声音在门外急促响起:“稟王爷,省府巡抚庞青元庞大人带著州府一眾官员,声称听闻王爷遇袭受惊,特来探望请安,厂公正在前厅与之周旋。” 庞青元?他这个时候来?是听到了什么风声,还是单纯的政治作秀?抑或是……故意来搅局,牵制內行厂的注意力? 易子川脑中猛地划过一道亮光! 机会! 第282章 安心休息 门外守卫的番役显然没料到易子川会主动要求出面,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冷峻,躬身道:“王爷,厂公交代,请您安心休养,外面杂事……” “庞巡抚乃封疆大吏,亲自前来探望,本王若避而不见,岂非失礼?”易子川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仪,“带路。” 番役犹豫一瞬,终究不敢强行阻拦一位亲王,尤其是这位亲王此刻眼神锐利,虽面色苍白,却自有一股迫人气势。他只得低头应道:“是,王爷请隨小的来。” 前厅之內,灯火通明。 蟒袍太监果然正与一位身著二品锦鸡补服、体態微胖、面白无须的中年官员周旋。那官员正是江南巡抚庞青元,他身后还跟著七八名州府官员,个个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 庞青元一脸忧国忧民、感同身受的焦虑,声音洪亮:“厂公!王爷在卑职辖境內遇袭,此乃卑职失职!卑职闻讯后五內俱焚,夜不能寐,若不亲眼见到王爷安然,卑职……卑职实在无顏面对陛下,无顏面对江南百姓啊!”他说得情真意切,几乎要捶胸顿足。 蟒袍太监面无表情,尖细的嗓音像冷风吹过瓷器:“庞大人言重了。王爷只是受了些惊嚇,略有皮肉之苦,需静养。您的心意,咱家定会转达。至於地方治安……陛下自有圣断。” “厂公……”庞青元还待再说,眼角的余光瞥见易子川在番役引领下步入厅堂,立刻转换表情,抢步上前,一揖到地,声音带著哽咽,“王爷!下官庞青元,护驾来迟,罪该万死!王爷您……您凤体无恙否?”他身后的官员们也呼呼啦啦跪倒一片。 易子川脚步虚浮,恰到好处地轻咳两声,抬手虚扶:“庞大人请起,诸位请起。贼人猖獗,与诸位大人何干?本王並无大碍,劳烦掛心了。”他目光扫过庞青元,只见对方虽表现激动,但眼神深处却是一片清明,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王爷洪福齐天!真是万幸,万幸!”庞青元起身,仔细打量著易子川的脸色,语气充满后怕,“听闻贼人凶悍异常,竟敢光天化日之下行刺亲王,简直骇人听闻!王爷可知那伙贼人的来歷?厂公在此,想必已掌握线索?”他话里有话,既表了关心,又將问题拋给了內行厂。 蟒袍太监细长的眼睛眯了眯,淡淡道:“案情尚在侦办,不便透露。”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庞青元立刻恍然状:“是下官唐突了,厂公莫怪。”他又转向易子川,无比恳切道:“王爷,此地官驛简陋,不利於养伤。下官已在巡抚衙门备好静室,一应药物人手俱全,护卫亦更周全,不若请王爷移驾……” “不必了。”易子川婉拒,声音虽轻却坚定,“厂公安排甚妥,本王在此处很好。一动不如一静。” 庞青元被拒,脸上並无丝毫不快,反而更加愧疚:“是下官考虑不周。只是王爷万金之躯,若有丝毫闪失,下官百死莫赎。不如这样,下官从抚標营调一队精锐过来,协助厂公护卫官驛,確保万无一失!” 此言一出,厅內气氛瞬间微妙起来。巡抚的兵要插手內行厂控制的防务? 蟒袍太监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庞大人是信不过咱家带来的人?” 庞青元连忙摆手:“不敢不敢!厂公麾下自然都是精锐。下官只是……只是想著人多力量大,更能確保王爷安全,绝无他意!绝无他意!”他额头似乎渗出了细汗。 易子川冷眼旁观,心中雪亮。庞青元此行,刺探虚实、撇清关係、示好表忠、甚至可能想趁机塞人监视……种种心思,混杂在那张看似诚恳的官样面孔之下。他此举,確实在某种程度上搅动了內行厂布下的这潭静水。 “庞大人的好意,本王心领了。”易子川再次开口,声音带著明显的疲惫,“护卫之事,厂公自有安排。本王有些乏了……” 这是送客的意思。 庞青元何等识趣,立刻道:“是下官叨扰了!王爷您千万保重凤体,好生休养!有任何需要,儘管吩咐下官!下官告退,告退!”他带著一眾官员再次行礼,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厅內重归安静。 蟒袍太监转向易子川,脸上看不出喜怒:“王爷不该出来的。” “庞巡抚『盛情难却』,本王若一直避而不见,反倒惹人猜疑。”易子川淡淡道,“只是没想到,他会提出增派护卫。” 太监冷哼一声:“跳樑小丑,自作聪明。咱家倒要看看,谁敢往这里伸手。”他话中杀机凛然。 易子川不再多言,微微頷首:“本王回去休息了。” 回到房间,关上门,易子川靠在门板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肋下的伤口因方才的强撑而阵阵抽痛,但他的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庞青元的到来和提议,虽然被驳回,但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证明外面的局势並非铁板一块,各方势力都在蠢蠢欲动。这对他来说,或许是可利用的混乱。 而更重要的是,影牙应该已经將消息带给张锋了。现在,永济粮栈那边,想必已是暗流涌动。 他需要知道那边的进展。但如何再次绕过监视? 易子川的目光落在房间一角的铜盆和清水上。 他走到盆边,挽起袖子,假装净手。水流声中,他极其隱蔽地从袖中滑出一枚薄如蝉翼、小指指甲盖大小的玉片,那玉片顏色与水近似。他指尖微动,將其悄无声息地按入了铜盆边缘一道不易察觉的细微缝隙之中。 这是他与此处唯一可能未被內行厂彻底掌控的一个人——每日清晨前来送热水和收拾房间的那个哑巴老僕——约定的极其原始的联络方式。那老僕是张锋多年前布下的暗桩,平日在驛站身份极其卑微,不引人注目。 做完这一切,易子川擦乾手,面色如常地回到榻上。 现在,他能做的,只有等待。 等待张锋的消息,等待可能出现的变数,等待下一个出手的时机。 第283章 龙潭虎穴 天色將明未明之时,是最沉的黑暗。 房门外传来极轻微的、不同於內行厂番役的脚步声,以及水桶与地面摩擦的细响。是那个哑仆。 易子川倏地睁开眼,悄无声息地移至门边。通过门缝,他看到那佝僂的身影正將一桶热水放在门口,动作缓慢而麻木。就在那哑仆转身欲走的瞬间,易子川看到他那布满老茧的手极其隱晦地对著房门方向,快速做了一个手势——拇指內扣,四指併拢向前一点。 “险!探!” 易子川的心猛地一沉。这是最紧急的警告,示意目標地点极度危险,且己方只是初步侦察,无法深入。 永济粮栈果然龙潭虎穴!张锋的人连靠近核心都难,甚至可能已经打草惊蛇。 哑仆没有停留,像往常一样低著头,蹣跚著消失在走廊尽头。 易子川退回房间,胸腔內气血翻涌,牵得肋下伤口一阵刺痛。周典簿就在那里,重伤未愈,这是最好的机会,难道就要因为守卫森严而放弃?內行厂按兵不动,庞青元虚与委蛇,若他再不动,这条线很可能就彻底断了! 他目光扫过房间,最终落在昨日蟒袍太监带来的、那盒已被封存標註为“证物”的庄园帐册密函副本上。內行厂拿走了最关键的原件,但这些副本,也足以说明很多问题。 一个极其冒险的念头在他心中疯狂滋生。 他走到桌边,快速抽出几张空白的信纸,模仿著帐册上那些模糊隱晦的笔跡和口吻,急速书写起来。他並未编造具体事实,而是刻意模仿那种指令式的、关乎人员调派和“货物”转移的隱语,並在落款处,小心地勾勒了一个略显仓促却神似的双鱼图案。 他写的不是证据,而是一道“命令”,一道看似发自上级,要求“永济”暗桩即刻转移关键人物(周典簿)和剩余“存货”的紧急指令。 写完,他吹乾墨跡,將这张纸与其他几张真正的副本混杂在一起,折好塞入袖中。 此时,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 易子川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同时內力逆冲,逼得自己脸色瞬间潮红,张口喷出一小口鲜血! “王爷?!”门外的番役立刻被惊动,推门而入。 只见易子川一手捂胸,一手撑桌,嘴角带血,面前的地上还有一小滩血跡,脸色难看至极。 “快……快请厂公!”易子川声音虚弱,带著急促的喘息,“本王……方才运功疗伤,岔了內力……另外,本王方才整理这些证物副本,忽有发现,关乎逆犯行踪,须得立刻稟报厂公!” 番役见状不敢怠慢,一人立刻飞奔去请太监,另一人上前欲扶易子川。 “无妨……”易子川摆手,看似艰难地坐回椅中,袖中的手却紧紧攥著那几张纸。 蟒袍太监来得极快,依旧是一身暗红蟒袍,一丝不苟,看到屋內情形,细长的眉毛微微一挑。 “王爷这是?” “一时不慎,內力走岔……”易子川苦笑,隨即强打精神,將袖中那叠纸张取出,递了过去,手指刻意地在那张他偽造的“指令”上停顿了一下,“厂公,本王方才翻阅这些副本,忽见这张……你看此处,『风紧,速移梧西老窖余货,及病篤之匠』,落款虽模糊,但这印记……像不像那双鱼?还有,『梧西』……城西永济粮栈,其旧称不就是『梧西仓』吗?!” 太监接过纸张,目光如电,迅速扫过。当看到那张偽造的指令时,他的眼神微微凝固了一下,指尖在那仓促画就的双鱼图案上摩挲了片刻。 易子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沁出冷汗。他在赌,赌这太监对“地藏”背后联络方式的细节並非全然了解,赌这太监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心態,更赌这太监也急於找到突破口! 房间內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易子川故作粗重的喘息声。 良久,太监缓缓抬起头,脸上看不出丝毫破绽,只是声音更尖细了几分:“王爷確定没看错?『梧西老窖』指的真是永济粮栈?” “本王查阅过本地誌略,绝不会错!”易子川斩钉截铁,语气因“激动”而有些颤抖,“厂公,那周典簿身受重伤,必需要地方藏匿疗伤!这指令若是真的,说明他们正准备將其转移!若被他们得逞,再想抓人就难了!” 太监沉默著,眼神晦暗不明,似乎在权衡利弊。易子川给出的信息,半真半假,指向却无比明確。他或许看出了些许不妥,但这线索的诱惑力太大。 终於,太监阴柔地开口:“王爷倒是心细如髮,伤重至此还不忘公务。”这话听不出是讚许还是讽刺。 他缓缓將那张纸抽了出来,与其他纸张分开:“此事咱家知道了。王爷好生休养,切勿再妄动內力。” 他並未说信,也未说不信,更没有立刻调派兵马的意思,只是拿著那张纸,转身离开了房间。 易子川看著他消失的背影,缓缓靠回椅背,背后的衣衫已被冷汗浸湿。 他知道,太监未必全信,但一定会立刻派人去核实“梧西老窖”这个称呼,並加强对永济粮栈的监视。只要內行厂的目光被牢牢吸引过去,动静闹得足够大…… 他闭上眼,听著窗外渐渐响起的市井喧囂。 剩下的,就看张锋能否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了。 饵,已经撒下。网,正在收紧。 无论最终咬鉤的是谁,这潭死水,都必將被彻底搅浑! 易子川强压下体內因强行逼出淤血而愈发紊乱的內息,肋下的伤口灼痛难当,但他此刻全部心神都繫於城西。那封偽造的指令如同一把双刃剑,既可能引蛇出洞,也可能打草惊蛇,甚至可能被那精似鬼的蟒袍太监看穿,反將自己陷於险地。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走廊外终於传来一阵不同於寻常番役的急促脚步声,直奔他的房门而来。 易子川的心猛地提起。 “王爷。”门外响起的是那蟒袍太监尖细阴柔的嗓音,听不出喜怒。 “厂公请进。”易子川稳住声线。 第284章 乱了 房门被推开,蟒袍太监缓步而入,身后並未跟著大批番役,只有两名心腹低眉顺眼地守在门外。 他手中捏著的,正是易子川偽造的那张指令。 易子川挣扎著欲起身,被太监虚虚一按止住。 “王爷伤势如何了?可需再唤太医?”太监的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关切,更像是一种程式化的问询。 “劳厂公掛心,暂无大碍。”易子川声音沙哑,目光却紧紧锁住太监手中的纸,“厂公此去……可有决断?” 太监没有直接回答,他踱步到桌边,指尖再次掠过那张偽造的指令,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的目光並未落在纸上,反而像是穿透了墙壁,望向城西的方向。 “咱家派人查证了,『梧西老窖』確是永济粮栈多年前的旧称,知晓者甚少。”太监缓缓开口,声音如同冰冷的绸缎滑过皮肤,“王爷提供的这个线索,很有趣。” 易子川的心跳如擂鼓,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是屏息等待下文。 “咱家也已加派了得力人手,將永济粮栈外围盯得如铁桶一般。”太监话锋一转,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看向易子川,“一只苍蝇飞进去,也得留下条腿来。” 易子川闻言,心中稍定,至少第一步成了!內行厂的注意力已被成功吸引过去。他正欲开口,却听太监继续道: “只不过……”太监拖长了语调,指尖在那双鱼印记上重重一点,“这落款,笔画虽像,却失了几分从容气度,倒像是……匆忙间仿就的。” 易子川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內力不自觉微凝,肋下伤口刺痛加剧。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哑声道:“厂公明鑑,或许是对方情急之下所致?毕竟事关重大,传递讯息者恐怕也心惊胆战。” “哦?是吗?”太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或许吧。真偽与否,很快便知。” 他不再看那指令,反而將视线投向易子川苍白却因紧张而微泛潮红的脸。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王爷且安心养伤。若此讯为真,內行厂自然不会放过这条大鱼,届时功劳自有王爷一份。若然有误……”太监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毒蛇吐信,“哼,那便是有人居心叵测,妄图混淆视听,利用內行厂了。这等罪过,可是要掉脑袋的。” 话语中的威胁赤裸裸,毫不掩饰。 易子川垂下眼瞼,避开那锐利如刀的目光,低声道:“本王只求擒获真凶,以正国法,不敢贪功,亦不敢有丝毫妄念。” “如此最好。”太监满意地点点头,仿佛刚才那冰冷的威胁从未出现过。他小心地將那张偽造的指令重新折好,收入袖中。 “王爷好生歇著吧,咱家要去看看,这网,到底能捞起些什么。”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去。 房门再次关上,易子川脱力般靠倒在椅背上,大口喘息,额角冷汗涔涔。 那太监果然起了疑心!他並未完全相信,但他对线索本身的兴趣,以及寧可错杀不可错放的行事准则,让他依然选择了行动。这对於易子川的计划而言,已然足够。 现在,內行厂的重兵必然已暗中围困永济粮栈。无论那里面是真的藏著周典簿,还是另有乾坤,如此大的动静,都必然会引起对方的激烈反应。 混乱,即將发生。 而易子川,则需要在这片混乱中,找到那一线属於自己的机会。 他闭上眼,竭力调息,必须儘快恢復一丝行动之力。张锋的人,应该也已经察觉到內行厂的异常调动了吧? 饵已吞下,网已张开。 接下来,便是看这潭水究竟能浑到什么程度,又是谁,能在这浑水中,摸到自己想要的那条鱼! 窗外,天色已然大亮,但空气中的紧张氛围,却比黎明前的黑暗更加凝重。远处,隱约似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朝著城西的方向而去。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缓慢爬行。易子川盘坐榻上,竭力调息,试图压下体內乱窜的真气,但心神却始终无法真正沉静。耳廓微动,捕捉著宅邸內外的一切声响。 內行厂番役的巡逻脚步声似乎更加频繁急促,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无形的紧张。远处,隱约有马蹄声和號令声传来,模糊不清,却带著肃杀之气。显然,蟒袍太监已经动了起来,永济粮栈周遭正在布下天罗地网。 易子川的指尖冰凉。他知道,自己拋出的诱饵正在发酵,风暴正在酝酿。但最终会卷向何方,无人能料。 突然—— “走水了!走水了!城西!城西天红了!”宅邸外远处街道上,传来更夫声嘶力竭、变了调的吶喊,打破了黎明后的沉寂! 易子川猛地睁开眼,衝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 只见城西方向,浓烟滚滚,赤红色的火舌冲天而起,即便相隔甚远,也能看到那片天空被染成了不祥的橘红!火势极大,绝非偶然失火! 几乎是同时,他所在的宅邸也如同被捅了的马蜂窝,瞬间炸开!尖锐的哨声响起,杂沓的脚步声、兵甲碰撞声、呼喝命令声此起彼伏! “厂公有令:所有人手,即刻驰援永济粮栈!控制火势,封锁周边所有街道,许进不许出!有趁乱异动者,格杀勿论!”一个尖利的声音在高声传达命令。 大队人马如同黑色的铁流,汹涌地朝著城西方向涌去。 乱了!彻底乱了! 易子川的心臟狂跳,血液奔涌。成功了!他的计策成功了! 那场火,无论是內行厂强攻引发的,还是粮栈內部的人为毁灭证据,都意味著——那里確实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而且,现在是最混乱的时候! 他强忍伤痛,迅速套上一件深色外袍。机会稍纵即逝,他必须趁现在內行厂注意力被大火完全吸引,宅邸守卫空虚之际,去做他真正想做的事——找到那个哑仆!他必然知道更多! 然而,就在他准备悄声拉开门扉的瞬间—— “吱呀”一声轻响,门却从外面被推开了。 易子川浑身一僵,內力瞬间凝於掌心。 第285章 线索 门口站著的,竟是去而復返的蟒袍太监!他依旧是一身暗红蟒袍,在窗外火光的映衬下,仿佛浴血而生。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冷得像深渊里的寒冰,死死地盯著易子川,仿佛要將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他的身后,並非空无一人,两名身著黑色劲装、气息明显不同於普通番役的带刀侍卫,如同幽灵般一左一右封住了门口,眼神锐利如鹰隼。 易子川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他没有去城西!他居然在这个关键时刻,出现在这里! “王爷这是要往何处去?”太监的声音平平板板,没有一丝波澜,却比任何呵斥都令人胆寒,“外面乱得很,王爷伤势未愈,还是留在房內最为安全。” 易子川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收回欲迈出的脚步,故作镇定地咳嗽了两声,哑声道:“多谢厂公关怀,本王只是听到喧譁,看到火光,心中惊疑,想出去看看究竟。” “哦?”太监缓缓踱进房间,目光如毒蛇信子般扫过易子川略显紧绷的身体和未来得及系好的衣带,“王爷倒是关心得很。不必担忧,不过是一场大火罢了,咱家的人自会处置。” 他走到窗边,望著城西冲天的火光,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好大的火啊,王爷不觉得……太巧了些吗?”他忽然转过头,目光再次钉在易子川脸上,“咱家刚拿到王爷『发现』的线索,加派人手,那边就起了如此惊天大火,像是要急著把什么都烧得一乾二净。” 易子川背后冷汗涔涔,面上却努力维持著震惊与茫然:“厂公的意思是……有人纵火?销毁证据?” “是不是纵火,查过才知。”太监步步逼近,声音压低,却带著千钧压力,“咱家只是好奇,这火起得如此『及时』,倒像是……在配合什么人似的。” 房间內的空气凝固了。窗外救火的喧囂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易子川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太监的怀疑已经毫不掩饰,他此刻出现,名为保护,实为监控!自己非但无法脱身去寻哑仆,甚至自身都已陷入极大的危险之中! 就在这时,一名黑衣侍卫快步走到太监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太监闻言,眼中精光一闪,脸上那点冰冷的笑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危险气息。他慢慢转向易子川,缓缓从袖中掏出一件东西。 那是一小块被烧得焦黑、边缘却依稀能看出原本顏色的布片,上面沾著污泥和……暗褐色的血跡。 “王爷,”太监的声音轻柔得可怕,却让易子川如坠冰窟,“咱家的人在西侧院墙下,发现了一个试图翻墙逃离的纵火嫌犯,身手不弱,负隅顽抗,已被就地格杀。” 他顿了顿,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易子川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你猜怎么著?那人……是个哑巴。” 易子川的呼吸骤然停止!瞳孔猛地收缩! 哑仆?!死了?! “在他身上,搜出了这个。”太监將那块焦黑的布片掷於地上,那顏色与哑仆所穿的粗布衣服一模一样,“还有火摺子,和一小罐火油。” 房间內死寂无声,只有窗外大火燃烧的噼啪声隱隱传来,如同敲在人心上的丧钟。 太监阴冷的目光锁死易子川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缓缓问道: “王爷,对此……有何高见啊?” 易子川的脑中仿佛有惊雷炸开,震得他四肢百骸一片冰冷。 哑仆……死了?纵火嫌犯?被格杀?!这怎么可能?!那手势明明是示警,他若是对方的人,何必冒险向自己示警?若不是,他又为何要去纵火,还偏偏在这个当口?!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翻滚。是陷害?是灭口?还是……这哑仆的身份远比他想像的要复杂? 蟒袍太监那阴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刮过他的脸颊,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易子川知道,自己此刻只要露出一丁点破绽,立刻就是万劫不復。那两名黑衣侍卫的气息已经牢牢锁定了自己,稍有异动,便是雷霆一击。 他强迫自己將视线从那块焦黑的布片上移开,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混杂著震惊、困惑与一丝恰到好处的愤怒的表情。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因伤疲和惊怒而气息不稳,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颤抖: “他……他是哑仆?这……这怎么可能?!他平日里那般懦弱麻木……”他猛地抬头看向太监,眼神里是全然的“困惑”,“厂公!此事蹊蹺!一个哑仆,如何能成为纵火嫌犯?还身手不弱?他若真有此本事,何必蛰伏於此做一个任人打骂的僕役?这……这说不通!” 他恰到好处地停顿,像是突然想到什么,眼神一凛:“除非……他根本不是普通的僕役!他是被人安插进来的钉子!今日见事情败露,便欲纵火製造混乱,趁机逃脱?”他巧妙地將话题引向了对“地藏”组织的猜测,將自己从可能的嫌疑中摘出去。 太监面无表情地听著,细长的手指轻轻摩挲著另一只手腕上的佛珠,看不出是信还是不信。 “王爷分析得,倒有几分道理。”半晌,太监才阴柔地开口,“是钉子也好,是別的什么也罢,总之,现在死无对证了。这把火,烧得可真乾净啊。” 他的语气意味深长,目光再次扫向窗外那映红天际的火光。“咱家倒是很好奇,他这把火,是想烧掉什么?又想掩护谁?” 易子川的心紧紧揪著。太监的话句句带刺,显然並未完全排除对他的怀疑。哑仆的死,非但没有澄清疑点,反而像是一盆污水,劈头盖脸地浇了下来,让他更加泥足深陷。 “厂公明鑑!”易子川拱手,语气恳切甚至带上了几分急迫,“此事必须彻查!这哑仆潜伏日久,其所图必然不小!今日之举,或许正是其阴谋的一部分!厂公当立即详查其平日接触之人,往来之处,或能找到线索!” 第286章 口舌之爭 太监摩挲佛珠的动作微微一顿,那双冰窟似的眼睛眯了起来,似乎在掂量易子川话中的真偽,又像是在欣赏猎物最后的挣扎。 房间內的压力並未因易子川看似合理的分析而减轻分毫,反而因这死寂的沉默更加令人窒息。 “查,自然是要查的。”太监终於开口,声音依旧平缓得没有一丝人气儿,“王爷能想到这一层,倒是省了咱家不少口舌,只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毒针般刺向易子川,“这哑巴平日里接触最多、最近便的,不就是王爷您吗?” 易子川心头狂震,但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反而顺势露出一丝被冒犯又强忍下的慍怒:“厂公此话何意?莫非怀疑本王与这纵火之事有染?本王重伤未愈,困於此地,有何理由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又岂能指挥动一个深藏不露的『钉子』?”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更加沙哑,还伴隨著几声痛苦的咳嗽,完美地藉助了身上的伤势作为掩护。 太监盯著他因咳嗽而微微佝僂的身体,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审视。他没有直接回答易子川的反问,而是再次缓缓踱步,靴子踩在地板上,几近无声,却每一步都像踩在易子川的心尖上。 “王爷息怒,咱家也只是就事论事。”太监停在房间中央,背对著易子川,望向窗外似乎小了一些却依旧狰狞的火光,“这王府如今就像个漏风的筛子,什么牛鬼蛇神都敢往里钻。咱家奉皇命彻查此事,自然要滴水不漏。王爷既然也觉得蹊蹺,那便再好不过。” 他忽然转过身,脸上竟又浮现出那丝极淡却冰冷的笑意:“为了王爷的绝对安全,也为了便於『彻查』,从此刻起,这两位的职责就是贴身『保护』王爷。在咱家回来之前,还请王爷安坐於此,切勿再擅自外出,以免……被什么宵小之辈衝撞了,或是被什么大火误伤了。” 他话音刚落,那两名如铁塔般矗立在门口的黑衣侍卫便无声地向前跨了一步,一左一右,站在了房间內侧,彻底封死了易子川任何可能离开的路线。他们的眼神依旧锐利如鹰隼,气息沉凝,显然都是万里挑一的高手。 易子川的心彻底沉入了万丈深渊。软禁!这阉狗果然直接撕破了脸,將他软禁於此!名为保护,实为囚禁监控!他不仅无法行动,连自身安危都已完全操之於他人之手。 “厂公思虑周全,本王……多谢了。”易子川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脸上努力维持著平静,甚至勉强扯出一个理解的弧度,但袖中微微颤抖的手却暴露了他內心的惊涛骇浪。他知道,任何抗议和反对在此刻都是徒劳且危险的。 蟒袍太监对易子川的“顺从”似乎颇为满意,微微頷首:“王爷能体谅咱家的苦心便好。咱家还需去火场看看,说不定……还能找到些没烧乾净的『线索』。”他特意加重了“线索”二字,目光意有所指地再次扫过易子川苍白的脸。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拂袖而去,暗红的蟒袍在门口一闪而逝,如同来时一般诡秘。 房门並未关上,但那两名黑衣侍卫的存在,却比任何沉重的门栓更令人绝望。他们像两尊没有生命的雕塑,纹丝不动,只有偶尔扫视过来的冰冷目光提醒著易子川,他已是笼中之鸟。 窗外,救火的呼喝声、木材燃烧的噼啪声依旧隱约可闻。城西的大火还在燃烧,仿佛烧灼的是易子川最后的希望。 易子川缓缓后退几步,像是体力不支般跌坐回床沿,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被褥。哑仆死了,死得不明不白,还被扣上了纵火犯的帽子。线索似乎彻底断了,而他自己,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局。 那太监显然並未完全相信他的说辞,这次的软禁既是控制,也是试探,更是等待——等待搜查火场的结果,等待可能出现的、能给他定罪的“证据”。 易子川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中心念电转:哑仆的示警、突如其来的大火、恰到好处的“发现”和格杀、那块作为“证据”的布片……这一切串联起来,太过巧合,更像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一个针对他,或者说,是针对可能知情者的灭口和栽赃计划! 地藏……东厂……这潭水,比他想像的还要深,还要浑。 他现在该怎么办?坐以待毙绝非良策。但如何在这两名高手的严密监控下,找到破局的关键? 易子川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被褥粗糙的表面,忽然,他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刚才被太监掷於地上的那块焦黑布片,有一小角似乎……不太对劲? 他强忍著没有立刻去看,但一颗心,却再次剧烈地跳动起来。 好的,接续之前的剧情: 易子川的呼吸几乎凝滯。他全部的注意力都被地上那不起眼的布片一角吸引。那焦黑的边缘之下,靠近被污泥和血跡覆盖的区域,隱约透出的內层织物色泽……似乎过於新鲜了些?不像是被烈火燎烧过,反倒像是被人故意用火摺子在外缘燎黑,而內里却並未受到真正的火焰侵蚀。 这个发现如同黑暗中的一丝微光,骤然刺入他几乎被绝望淹没的心湖。 哑仆是否真的死了?这块布片是真的从尸体上找到的,还是偽造的证物?如果是偽造,那太监此举就是为了试探他的反应,甚至是为了坐实他的罪名,为后续行动製造藉口!而哑仆的“被格杀”,很可能意味著他要么真的遇害,要么……已经落入了东厂手中,正在经受拷问! 无论哪种可能,情况都糟糕透顶。但这一点微小的破绽,或许是唯一的突破口。 易子川强压下立刻捡起布片查看的衝动。他知道,那两名侍卫的眼睛正像鹰一样盯著他的一举一动。任何对这块“证物”的异常兴趣,都会立刻引起他们的警觉。 他必须有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去触碰它。 第287章 知人知面不知心 念头飞转间,易子川脸上维持著惊魂未定、又带著几分悲戚和困惑的表情,仿佛仍在消化哑仆是“纵火犯”这个惊人的消息。他重重地嘆了口气,身体微微摇晃,用手支撑著额头,显得异常疲惫和虚弱。 “咳咳……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带著伤病带来的痛苦,“平日里那般老实怯懦的一个人,竟会……”他一边说著,一边仿佛无力支撑般,身体一软,像是要晕厥过去,手下意识地向前一撑,恰好按在了那片焦黑的布片附近。 这个动作自然无比,完全像一个伤重受惊之人体力不支的表现。他的手掌看似无意地覆盖了布片的大部分,指尖却巧妙地触碰並微微捻起了那一角他觉得有问题的边缘。 触感证实了他的猜测!外层的焦黑酥脆,但內层的织物却相对柔韧,绝非被大火彻底烧透的样子!这布片很大可能是偽造的! 就在他指尖微动,想要获取更多信息时,左侧那名黑衣侍卫突然冷声开口,声音如同金石摩擦:“王爷,请小心身体。”语气虽称得上恭敬,但其中蕴含的警告意味却毫不掩饰。他们显然接到了严令,不允许任何意外发生,包括易子川接触任何可能“不该接触”的东西。 易子川心中凛然,知道不能再有进一步动作。他顺势收回手,仿佛才意识到自己失態,脸上露出一丝尷尬和懊恼,慢慢坐直身体,將那只触碰过布片的手虚握成拳,藏入袖中。 “多谢关心,本王……只是一时难以接受。”他低声道,眼神恰到好处地流露出落寞和一丝被背叛的痛心,“想不到本王身边竟藏著如此祸患……厂公务必……要查个水落石出。”他再次强调彻查,將自己摆在受害者和期待真相的位置上。 两名侍卫面无表情,没有再接话,只是那审视的目光更加锐利了几分。 易子川靠在床柱上,闭上眼,仿佛在闭目养神,实则內心波涛汹涌。布片是假的!太监在诈他!那么哑仆的“被格杀”也极可能是个谎言! 目的何在? 是为了让他惊慌失措,自乱阵脚?还是为了切断他可能存在的所有外援,让他成为真正的孤家寡人,只能任其拿捏?或者,是想用这个假消息,逼出可能存在的、与哑仆接头的真正同党? 无数的可能性在脑中碰撞。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太监並未掌握確凿证据,否则就不会用这种偽造证物、言语试探的方式,而是直接拿人了。 他现在暂时还是安全的,但这种安全如同走在万丈深渊上的钢丝,隨时可能崩断。 他必须利用这短暂的时间,想出对策。哑仆生死未卜,但既然东厂需要捏造他已死的消息,说明哑仆要么逃了,要么即便被抓住,也还未开口。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而那块偽造的布片……虽然危险,但或许也能成为反击的起点?只要他能找到机会…… 易子川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摩擦,感受著那极其细微的、来自布片內层的、未被完全焚毁的织物触感。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从这微不足道的线索中,拼凑出生机。 窗外,火光未熄,映得他脸色明明灭灭。房间內,两名煞神般的侍卫沉默矗立,无形的杀机瀰漫。这场无声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点点流逝。窗外救火的喧囂声似乎渐渐微弱下去,但那映红窗纸的光芒却仍未彻底熄灭,如同易子川心中那一点点不肯湮灭的希望与焦灼。 他维持著闭目养神的姿態,脑中却在飞速盘算。袖中指尖那细微的触感被反覆回味——那內层织物,似乎並非普通粗麻,反而带著一种极细微的、近乎丝绸的滑腻感,虽然被刻意用污泥和血跡玷污,但那份独特的质地却难以完全掩盖。 这绝非一个普通哑仆所能拥有的衣料!即使是王府低等僕役,也绝无可能穿著內衬如此材料的衣服。这个发现让易子川的心臟再次剧烈跳动起来。 这布片是偽造的无疑,但偽造者或许疏忽了这一点细节,或许认为无人会注意到这烧焦污秽之中的微小异常。这不仅仅是试探,更可能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却露出了一丝马脚的局! 那么,太监此举的目的就更加阴险了。他不仅要坐实哑仆的“罪行”,切断线索,更可能是在用这个破绽,等待易子川自己去发现,继而做出反应——比如,试图销毁或隱藏这个“证据”,那便是做贼心虚,不打自招! 好毒的计策!无论易子川是否看出破绽,反应是否激烈,都可能落入对方的算计之中。 易子川背后渗出冷汗。他必须极其小心,不能表现出任何已经识破的跡象,更不能去动那块布片。但同时,他也不能毫无作为。 他缓缓睁开眼,眼神疲惫而带著一丝残留的“震惊”,目光扫过地上那布片时,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厌恶和不愿多看的神情,迅速移开。他看向那两名如同石雕般的侍卫,声音沙哑地开口,打破了令人压抑的沉默: “二位……辛苦了。”他语气勉强,带著一种上位者即使落难也不失身份的疏离,“只是不知厂公要去多久?本王伤势未愈,需人换药,也有些饥渴了。” 他提出的是合情合理的基本需求,既试探对方的態度和底线,也为可能的后续行动寻找藉口——比如,要求侍女或医官前来,或许能製造一丝混乱或传递信息的机会。 右侧那名侍卫微微侧头,声音依旧冷硬:“回王爷,厂公行事,非我等可知。王爷若有需求,可告知我等,我等会酌情处置。”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確:他们不会离开,也不会允许未经他们同意的人轻易接触易子川。所谓的“酌情处置”,主动权完全在他们手中。 易子川心中暗沉,面上却不显,只是微微頷首,表示知晓,隨即又像是耗尽了力气般闭上眼,不再言语。他不能表现得过於急切。 第288章 一举一动 左侧那名侍卫闻言,並未立刻回应,只是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锐利地扫过易子川苍白的脸,似乎在评估他是否真的虚弱到需要即刻照料,还是另有所图。空气仿佛凝滯了片刻,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噼啪声提醒著人们外间的“混乱”尚未完全平息。 终於,右侧那名侍卫,似乎是两人中权限稍高者,微微动了动下頜,声音依旧平稳无波:“王爷稍候。”他並未转身离去,而是向著门口方向,提高了一丝声调,虽不高亢,却极具穿透力:“来人。” 话音落下不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一名身著厂卫服饰的低阶番役垂首躬身立於门外,態度恭谨至极。 “王爷需进些饮食汤药,速去备来。”侍卫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一应物品,需经查验,由你亲自送入。” “是!”番役低声应下,没有丝毫犹豫,迅速转身离去,脚步轻捷而迅速,显是训练有素。 易子川將这一切听在耳中,心下更是沉了几分。东厂之人行事果然周密狠辣,即便这种小事也防范得滴水不漏。食物药物需经查验,断绝了下毒或传递隱秘消息的可能;由低阶番役送入,而非王府原有僕役,彻底隔断了他与外界接触的渠道;而两名黑衣煞神依旧寸步不离,监视著他的一举一动。 他想通过合理要求製造一丝缝隙的想法,似乎落空了。东厂编织的这张大网,严密得令人窒息。 易子川面上不露分毫,只是喉结微动,艰难地咽了一下,仿佛乾渴难耐,愈发显得虚弱无力。他藏在袖中的手,指尖再次无意识地捻动,那细微的滑腻触感是此刻唯一的慰藉和线索。 等待的时间並不长,但对於度秒如年的易子川而言,却仿佛过去了许久。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先前的番役去而復返,手中端著一个乌木托盘,上面放著一碗清粥、一碟小菜和一碗浓黑的汤药。 他在门口停下,將托盘略微举起。左侧那名黑衣侍卫上前一步,目光如电,仔细查验了食物和药物,甚至拿起银针试毒,確认无误后,才微微頷首。 番役这才低著头,小心翼翼地端著托盘走进来,將东西轻轻放在床榻边的小几上,然后迅速后退,至门口垂手侍立,全程不敢多看易子川一眼。 “王爷,请用。”右侧侍卫冷声道。 易子川缓缓睁开眼,看著那清粥汤药,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与疲惫。他挣扎著,用手臂支撑起身体,动作迟缓而吃力,每一次移动都牵动著伤口般,引得他眉头紧蹙,气息微喘。 他伸出手,指尖微微发颤,端起了那碗温热的粥。他的动作很慢,仿佛连拿起碗的力气都快要耗尽。两名侍卫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他手上,监视著他最细微的动作。 易子川小口啜饮著粥,味同嚼蜡。他的大脑却在飞速运转。硬闯不行,暗示无人可接,食物药物也被严格监控……难道真的毫无办法? 不,一定有破绽。只要人做事,就一定会留下破绽。 他慢慢喝著粥,目光似乎无意识地扫过地面,扫过房间,扫过那两名侍卫。他们的站姿、他们的眼神、他们腰间佩刀的款式、他们呼吸的频率……所有细节都被易子川贪婪地捕捉、分析。 忽然,他端碗的手指因为“虚弱”而极其轻微地滑了一下,几滴温热的粥汁溅落出来,恰好落在他盖著的锦被上,也有一两滴,溅到了床边不远的地面,距离那片焦黑的布片尚有半尺距离。 “咳咳……”易子川立刻发出一连串虚弱的咳嗽,仿佛被呛到,又像是连这点意外都无力承受。他慌忙放下粥碗,手忙脚乱地想去擦拭被褥上的污渍,动作笨拙而仓促。 这一番动静,自然立刻吸引了所有注意力。两名侍卫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和他弄出的狼藉上,带著审视与警惕。 “本王……失仪了……”易子川一边咳嗽,一边带著歉意艰难地说,脸上泛起一丝因咳嗽和“窘迫”而產生的潮红。他擦拭被褥的手“无意”地挥动幅度大了一些,袖口拂过地面—— 就在这极其短暂的、所有人注意力都被咳嗽和粥渍吸引的剎那,他藏於袖中的那只手,指尖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弹了一下。一粒极其微小、之前被他悄悄从袖口內衬边缘捻下的、与那布片內层材质相似的细小线团,借著袖摆的掩护,精准地落入了旁边地板一道极细的裂缝阴影之中。 做完这个动作,他立刻收回了手,继续专注於擦拭被褥,咳嗽声也渐渐平息,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两名侍卫的目光扫过地面,重点在那片布片和溅落的粥汁上停留了一瞬,未见异常——那粒线头微不足道,且落点隱蔽,在他们的视角,易子川只是狼狈地弄洒了粥並试图清理而已。 易子川喘匀了气,脸上带著疲惫和尷尬,重新靠回床柱,仿佛连吃饭的力气都已用尽。他闭上眼,心中却如擂战鼓。 成功了!他留下了一个极其微小的標记,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確切位置和意义的標记。这本身或许暂时无用,但这意味著他在对方铜墙铁壁般的监视下,终於完成了一个极其微小的、主动的举动。 这像是一颗埋在深渊之畔的种子,或许永远不会发芽,但也或许,在某个关键时刻,能成为指引方向的微小路標。 他需要更多这样的“种子”,也需要一个能让这些种子发芽的机会。 窗外的火光似乎又黯淡了一些,但黑夜,依旧漫长。 易子川再次睁开眼,看向那碗浓黑的汤药,声音沙哑而平静:“把药拿来吧。”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第289章 药碗 易子川的声音带著伤病特有的沙哑与无力,却又奇异地维持著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残余。右侧那名黑衣侍卫眼神微动,似乎权衡了一瞬,最终还是上前一步,端起了那碗浓黑的汤药。 侍卫的动作刻板而標准,將药碗递到易子川面前,距离恰到好处,既方便他接过,又確保自身处於隨时可以制住他的位置。那双冰冷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易子川的手和嘴。 易子川颤抖著伸出手,接住药碗。碗壁温热,浓重的苦涩药味扑鼻而来。他深吸一口气,仿佛鼓足勇气般,將药碗凑到唇边。 就在碗沿触唇的剎那,他眼角的余光极其隱晦地再次扫过地面那道裂缝。线头安然隱匿於阴影中,未被察觉。他的心稍定。 然后,他屏住呼吸,以一种近乎决绝的姿態,仰头將碗中药汁一饮而尽。苦涩瞬间瀰漫整个口腔,刺激著喉舌,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咳,眉头紧紧锁在一起,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只剩下病態的苍白和强忍痛苦的扭曲。 他重重喘息著,將空碗递还回去,手指的颤抖愈发明显。 “有劳……”他挤出两个字,便仿佛连说话的力气都已耗尽,身体软软地向后靠去,闭目不动,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他还清醒著。 两名侍卫交换了一个眼神,依旧是毫无波澜的沉默。接过空碗的侍卫將碗放回托盘,示意门口的番役可以收走了。番役悄无声息地进来,收拾妥当,再次退出门外,如同一个没有感情的影子。 房间內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寂。只有易子川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以及窗外远处零星传来的、仿佛预示著不祥的敲击声和隱约人语。 药力开始发挥作用。一股暖意,或者说是一种燥热,从小腹缓缓升起,逐渐蔓延向四肢百骸。这药似乎確有疗伤之效,但其中似乎又夹杂著一丝令人昏沉的力道,试图將他的意识拖入混沌。 易子川心中警铃大作。东厂给的药,果然没那么简单!疗伤或许是真,但更多的,恐怕是想让他无力思考、无力反抗,只能昏昏沉沉地任人摆布! 他绝不能睡去!一旦失去意识,就真的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他强打起精神,凭藉强大的意志力与那阵阵袭来的昏沉感抗衡。思绪在药力的衝击下变得有些粘滯,但他依旧强迫自己思考。 布片是假的,哑仆生死未卜,东厂在试探,药里有问题……所有这些线索在他脑中盘旋。他必须找到一线生机。 他的指尖在袖中微微动弹,感受著那残留的、源自布片內层的滑腻触感。这料子……绝非寻常。京城之中,能用得起这等料子做內衬的,除了真正的皇亲贵胄、高官显宦,便只有……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划过他逐渐沉重的脑海! 东厂提督太监王瑾!他极其注重享受,虽为宦官,但所用之物无不精致奢靡,其私邸所用帷帐、贴身衣物,据说皆选用苏杭顶级软缎,轻薄滑腻,冬暖夏凉…… 易子川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撞破胸腔!难道这布片,竟是取自王瑾本人或其心腹之物?他们为了构陷一个哑仆,竟捨得用这等料子来作假?不,不对!更可能的是,这布片本身並非专门为了构陷而偽造,它或许来自某个被东厂秘密处置的、有身份的人!东厂只是废物利用,拿来作为试探他的一步棋! 而这个被处置的人……是否与哑仆有关?或者与试图陷害他的阴谋有关? 线索似乎清晰了一瞬,又陷入更深的迷雾。但无论如何,这指向东厂高层的料子,本身就是一个极大的破绽!王瑾恐怕也想不到,他手下人办事看似周密,却会在这种细节上,因为长期的骄奢淫逸而无意中留下痕跡! 易子川感到自己的思维越来越慢,眼皮如同灌了铅般沉重。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就在意识即將被黑暗吞没的边缘,他用尽最后一丝清明,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发出一声极轻的、仿佛因药力而陷入噩梦般的囈语,声音模糊不清,断断续续:“……冷……青姑姑……厚衾……冷……” 他的声音含混微弱,仿佛无意识的呻吟。其中“青姑姑”三个字,更是模糊得几乎听不清,更像是一声痛苦的喘息。 然而,就在这声囈语发出的瞬间,易子川高度集中的、即將涣散的灵觉,清晰地捕捉到——左侧那名一直如同石雕般的侍卫,其呼吸频率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变化!那不是警惕,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疑惑?或者说,是对某个陌生词汇的本能反应? 易子川心中雪亮!他们不知道“青姑姑”是谁! “青姑姑”是他幼时照顾过他的一个老嬤嬤,早已去世多年,王府中知道她的人寥寥无几,外人绝无可能知晓!他冒险吐出这个名字,就是要试探东厂对他身边人事的了解程度! 反应说明了一切!东厂虽然布控严密,但对他在王府內的某些极为私密的人际关係,並未掌握到巨细无遗的地步!他们或许知道他的心腹、他的谋士、他的护卫,但对一个早已逝去的、无关紧要的老嬤嬤,却一无所知! 这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缝隙,但却是確凿存在的缝隙! 这个发现如同一点星火,瞬间点燃了他即將沉寂的意识,给了他一丝支撑的力量。他不再抵抗那汹涌的睡意,顺势让意识沉入黑暗,但最后一丝念头却坚定无比—— 他们有不知道的事,这就是机会。只要有机会,就有希望…… 他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仿佛彻底陷入了药力所致的沉睡之中。脸色苍白,一动不动,只有微蹙的眉头似乎还残留著一丝梦魘中的不安。 两名黑衣侍卫依旧矗立著,如同两座沉默的山岳。冰冷的目光落在仿佛已然熟睡的易子川脸上,审视著,评估著。 窗外,最后一缕跳动的火光似乎终於熄灭了,只剩下沉沉的、令人不安的黑暗。夜,还很长。而这场生死博弈,在沉寂的表象下,才刚刚掀开一角。 第290章 不自然 房间內的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以及易子川那被精心控制的、模仿深度睡眠的呼吸声,在死寂中规律地起伏。 两名黑衣侍卫如同真正的石雕,在原地佇立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他们的目光如同无形的探针,反覆扫描著榻上之人每一个最细微的生理跡象——眼瞼是否颤动,指尖是否蜷缩,呼吸的节奏是否有一丝一毫的不自然。 易子川全身的肌肉都鬆弛著,將身体完全交付给床榻,连那微蹙的眉头也似乎在无尽的疲惫与药力下缓缓舒展开,只剩下纯粹的、毫无防备的苍白。他所有的意志力都內敛於一点:维持呼吸的平稳绵长,压制住每一根试图因紧张而绷紧的神经。他能感觉到那两道冰冷的目光在自己脸上逡巡,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过皮肤。 终於,右侧那名先前端药的侍卫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头。没有语言,甚至没有明显的眼神交流,但左侧的侍卫仿佛接收到了无声的指令。两人默契地同时向后移动,脚步轻得像猫,退到了房间內离床榻最远的角落,那个既能监视易子川,又足以让低声交谈不被听见的位置。 易子川的灵觉在这一刻提升至顶点。他全部的感知都聚焦在那一片角落,努力捕捉著任何一丝微弱的声息。 极其低沉的、几乎如同气流摩擦的声音隱约传来。是那个端药的侍卫在说话,声音压得极低,字句模糊难辨。 “……真的……睡了……” 另一个更低沉的声音回应,短促而肯定:“……分量足够……撑到天明……” 几个零碎的词句断断续续飘来:“……『青』……?查……” “……无谓囈语……不必……” 隨后,便是更长久的沉默。似乎他们对“青姑姑”这个意外出现的词汇虽有瞬间的本能疑惑,但基於对药力的自信和对易子川背景调查的“全面”信任,最终將其归类为无意义的梦囈,暂时搁置。 易子川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鬆弛了半分。第一步,骗过他们的即刻审视,成功了。 但他不敢有丝毫大意。意识在药力造成的混沌与自身意志维持的清明之间挣扎,如同在泥沼中跋涉。他必须保持这种看似昏迷,实则內里警醒的状態。 时间缓慢地流淌。窗外的敲击声和人语早已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夜风穿过荒废庭院发出的呜咽,像是亡魂的哀哭。角落里的两名侍卫不再交谈,恢復了绝对的静止,仿佛已与房间的阴影融为一体。 就在这时,一种新的变化悄然发生。 易子川感到那原本瀰漫全身、试图將他拖入无边黑暗的昏沉药力,似乎开始缓慢地消退,或者更准確地说,是转化。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精纯的暖流,从他丹田气海的最深处幽幽升起,开始沿著他几乎枯竭碎裂的经脉艰难地游走。 这暖流所过之处,带来一种微弱的生机,像是乾涸河床渗入了一丝细流。剧痛依旧存在,却被这暖流稍稍抚平了一丝边缘。 易子川陡然明白:这汤药,竟是真正的疗伤圣品!东厂的手段果然狠辣老到!他们既要用药中的安神成分控制他的神智,让他无力搞小动作,又要用这珍贵的药力吊住他的性命、甚至缓慢修復他的部分伤势。 因为他们需要的不是一个奄奄一息、隨时可能断气的囚犯,而是一个能够清醒地接受审讯、承受压力、最终在他们需要的供状上画押的“罪人”! 好精准的控制,好冷酷的计算! 而这,恰恰给了易子川一丝他们未曾预料到的机会!那安神成分固然强大,但他凭藉非人的意志力硬抗了过去,此刻药力渐退,剩下的,便是这纯粹的、滋养伤体的药力!这药力虽不足以让他恢復战力,却足以给他的精神带来一丝喘息之机,让他能更清晰地进行思考! 他的思维速度明显加快了一些。袖中指尖那滑腻的触感再次变得清晰。 王瑾……苏杭软缎……被秘密处置的有身份的人…… 一个更大胆、更惊人的推测逐渐在他脑中成型。 东厂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地构陷一个哑仆?除非那哑仆本身,或者哑仆所代表的东西,牵扯极大!甚至可能牵扯到东厂內部某些不可告人的秘密?那块来自高层的料子,莫非是灭口时无意中沾染上的?东厂发现后,顺水推舟,拿来试探他易子川,看他是否知道这料子的来歷,是否与那被灭口之事有关? 若真如此,那哑仆恐怕凶多吉少,而他自己被捲入的,很可能是一场远比他想像中更加黑暗和庞大的漩涡! 就在他思绪飞转之际—— “吱呀——” 一声轻微到极致的、门轴转动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破了房间內维持已久的死寂! 不是房门,而是通往外间的那扇小侧门! 易子川的心臟猛地一缩!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凝固!但他控制住了每一寸肌肉,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丝毫改变。 角落里的两名侍卫显然也听到了。他们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无比锐利,如同出鞘的利剑,目光如电般射向声音来源的黑暗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没有脚步声。 只有一片冰冷的、带著夜露寒气的阴影,缓缓地侵入室內烛光所能照耀的边界。 一个穿著深灰色宦官服饰的人,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他身形乾瘦,面容隱在昏暗的光线下模糊不清,只有一双眼睛,沉静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缓缓扫过房间,先在两名侍卫身上停留一瞬,最后落在仿佛沉睡的易子川脸上。 他的出现,让房间內的空气瞬间变得粘稠而压抑,充满了一种无声的、令人窒息的威权。 两名黑衣侍卫见到来人,按在刀柄上的手悄然鬆开,微微躬身,动作间带著一种下级见到上级时特有的、刻入骨髓的恭谨与畏惧。 灰衣宦官没有理会他们,只是迈著无声无息的步子,走到易子川床前,停下。 第291章 凝固 他俯下身,脸凑得极近,几乎要贴到易子川的脸上,冰冷的目光仔细地审视著易子川的睡顏,似乎在確认这沉睡的真偽。易子川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一股极淡的、混合著陈旧纸张和麝香的冰冷气息。 易子川维持著深沉的呼吸,任由那目光如同解剖刀般在自己脸上划过。內心却已掀起惊涛骇浪。这个宦官,他认得!是东厂提督王瑾身边几个极少露面、却握有实权的“內班管事”之一,姓孙,人称“孙老狗”,最是阴险狡诈,擅长罗织罪名、刑讯逼供!他竟然亲自来了! 孙宦官看了半晌,缓缓直起身。他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慢慢抽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小块布料。顏色深沉,在烛光下泛著不易察觉的、內敛的光泽。 易子川的瞳孔在眼皮底下剧烈收缩!那布料的质地、那顏色——与他袖中隱藏的那一小片,几乎一模一样!来自东厂提督王瑾那个层级才能使用的苏杭顶级软缎! 孙宦官用两根枯瘦的手指,拈著那小块布料,將它缓缓地、几乎是轻柔地,放在了易子川的枕边,距离他的脸颊不过寸许。 然后,他再次俯身,用那冰冷滑腻如同毒蛇的声音,对著仿佛沉睡的易子川的耳朵,极轻极缓地,一字一句地低语: “川公子……好生安歇。” “明日……厂公欲问您……识得此物否?” “……又或者……” 他的声音顿了顿,带著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残酷玩味。 “……您更想聊聊……『青姑姑』?” 话音落下,他直起身,不再看易子川一眼,仿佛只是来完成一个简单的程序。他对两名侍卫微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然后便像来时一样,如同一个灰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滑入侧门的黑暗之中,消失了。 门,再次无声地合拢。 房间內,只剩下烛火跳动。 易子川的心,如同坠入万丈冰窟。 他们听到了!他们不仅听到了,而且立刻就去核查了!“青姑姑”这三个字,非但没有成为他確认的信息缝隙,反而像一盏灯,瞬间照亮了他试图隱藏的意图,引来了更可怕、更精准的探查! 那块被刻意放在枕边的缎料,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烫著他的神经。 那不是试探了。 那是明晃晃的警告,是居高临下的戏弄,是告诉他:你所有的心思,所有的挣扎,都在我们的掌控之中。 希望如同狂风中的残烛,骤然熄灭。 真正的绝望,带著冰冷的铁锈味,彻彻底底地笼罩了下来。 夜,深沉如狱。 而黎明,仿佛永不再来。 那冰冷的话语如同淬毒的冰针,刺入易子川的耳膜,更钉入他的心臟。 希望彻底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窒息的、冰冷的绝望。他感觉自己仿佛沉入了万丈寒潭,四周是漆黑粘稠、无可抗拒的压力,肺腑间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压殆尽。 孙宦官的出现,枕边那块如同嘲讽般放置的缎料,以及最后那句精准点破“青姑姑”的低语……这一切都明確无误地传达著一个信息:你所有的挣扎,所有自以为隱秘的试探,在绝对的力量和掌控面前,如同透明儿戏,甚至成了对方用来进一步碾压你的工具。 他们不仅听到了他那声模糊的囈语,更在极短的时间內做出了反应——由王瑾的心腹亲自出面,用最直接也最羞辱的方式,戳破他最后的侥倖。这不是试探,这是戏耍,是猫在吃掉老鼠前,冷漠而残忍的拨弄。 巨大的无力感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意志力构筑的堤坝在如此精准的打击下,似乎也开始摇摇欲坠。那被强行压制的药力带来的昏沉,混合著伤势的剧痛和精神的衝击,如同无数只黑色的手,要將他拖入意识彻底涣散的深渊。 放弃吧……一个声音在脑海深处诱惑著。再无出路,挣扎只是徒增痛苦…… 就在意识即將彻底沉沦的剎那—— 他的指尖,那一直小心翼翼藏在袖中、触碰著那片滑腻布料的指尖,突然感受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跳动! 不是布料的跳动,而是……他自己的身体內部,那原本在药力作用下死寂沉沉的丹田深处,毫无徵兆地逸出的一丝微弱气机!这丝气机与他强行维持清醒的顽强意志產生了某种奇异的共鸣,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一圈微不可见的涟漪。 这涟漪盪开,瞬间冲淡了一丝那几乎要將他吞噬的绝望冰寒。 不对! 易子川的灵台猛地抓住了一丝清明! 东厂的手段,向来追求万无一失,碾压式的掌控。若他们真的已完全看穿,並如此篤定地戏弄於他,为何孙宦官只是放下布料,说出那两句话便离开?为何不立刻將他弄醒,严刑逼问?为何还要等到明日? 那两句问话——“识得此物否?”和“聊聊青姑姑?”——听起来是威胁,是嘲讽,但若仔细品味,其深处,似乎仍残留著一丝极淡的……不確定? 他们或许查了“青姑姑”,但一个早已逝去多年的老嬤嬤,王府旧档未必有详细记载,短时间內,他们能查到什么?或许什么都没查到,反而因此產生了些许疑虑:他为何会在无意识中吐出这样一个名字?这名字是否另有所指? 他们放下这块与之前作为“罪证”的布片质地相同的料子,是一种高压试探,是想看他在明日面对这块料子时最直接、最无法掩饰的反应!他们想要最终確认,他是否真的认得这料子的来歷! 如果他们真的百分百確信,根本不需要多此一举! 这说明,他的试探並非全无效果!至少,他在对方绝对掌控的铜墙铁壁上,真的撬开了一道微不可见、却真实存在的缝隙!对方因此產生了一瞬间的疑惑,並且,没有立刻採取最极端的手段! 这个发现,如同在无尽黑暗中看到的一粒星火,虽然微弱,却瞬间重新点燃了他几乎被压垮的求生意志。 不能放弃!还有机会!哪怕这机会渺茫得像狂风中的蛛丝,也必须抓住! 第292章 手段 那丝微弱的气机,如同绝境中从天垂落的一根蛛丝,纤细却坚韧无比。易子川几乎涣散的意识本能地將其死死攫住! 冰冷的绝望依旧包裹著他,但內核深处,一点锐利的光刺破了黑暗。 他们在不確定!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他近乎死寂的心湖中炸开。 是了!东厂行事,若真有铁证,何需如此迂迴?孙老狗这等人物亲自前来,放下这意义非凡的布料,留下这两句意味深长的话,与其说是宣判,不如说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攻心之战! 他们听到了“青姑姑”,定然动用了力量去查。但一个深宫旧人,一个早已被时光和权力倾轧抹去痕跡的名字,短短时间內,纵是东厂,又能查出多少確凿的东西?最大的可能,是查无实据,反而因此对他这突兀的囈语產生了疑虑——这究竟是神志不清的胡言乱语,还是刻意拋出的、藏著某种密码的诱饵? 他们无法断定。 所以,才有了今夜这一出。用这足以引发他最大恐惧的布料,用这精准点破他心中隱秘的称谓,来施加前所未有的心理压力。他们要在明日正式问询前,先击溃他的心理防线!一个在极度恐惧和绝望中度过一夜的人,次日面对审问时,更容易露出破绽,甚至精神崩溃,吐露真言。 这不是游戏的终结,而是审讯的升级! 想通了这一点,易子川几乎要冻僵的血液重新开始缓慢流动,带来一种夹杂著剧痛的清醒。绝望依旧巨大,但不再是那种令人窒息的、毫无希望的绝对深渊,而是变成了一个必须搏命攀爬的峭壁。 他不能放弃!绝对不能! 孙宦官留下的不是绝望的宣告,反而暴露了东厂目前掌握的“不確定”。这就是他的生机所在,是那狂风中摇曳的蛛丝! 他必须利用好这一夜的时间。 意念沉入那片方才逸出一丝气机的丹田,易子川开始以莫大的毅力,尝试引导那微弱如游丝的內息。药力依旧凶猛,伤势沉重如山,每一次试图凝聚气感的尝试,都如同在泥沼中挥舞千钧重锤,带来脑仁针扎般的剧痛和更深的昏沉感。 但他没有停止。 他回忆著师门最基础的口诀,摒弃一切杂念,將全部精神集中於那一点微弱的跳动上,如同呵护风中残烛。汗水再次浸透他的鬢角,与之前的冷汗混合,身体细微地颤抖著,但他深沉的呼吸节奏却未曾有丝毫改变,脸上的睡容甚至显得更加安寧。 外在极静,內在极烈。 同时,他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著。 “青姑姑”这三个字,已然暴露。东厂对此存疑,这是他的负资產,但也可能转化为资產。该如何解释?神志不清时的胡言乱语?指向一个无关紧要的旧人?还是……能否编织一个更复杂、更能误导他们的故事? 还有那块布料。明日对方必定会追问。承认?否认?或是用一种半真半假、引人遐想的方式去应对? 一个个念头升起,又被推翻,再重新组合。他在脑海中推演著明日可能出现的种种情景,构思著每一种应对的言辞、神態,甚至细微的动作。他必须像打磨最精密的机括一样,打磨自己的每一句回答,每一个眼神,利用好对方那一丝“不確定”,將其扩大,引向歧途。 这是一个人的战场,无声无息,却凶险万分。他的武器,只剩下残存的內息、坚韧的意志,和绝境中被逼出的全部智慧。 枕边,那块软缎依旧散发著冰冷而奢华的光泽,如同毒蛇阴冷的注视。 但此刻,易子川心中已无恐惧,只有一片冰冷的决绝。 夜,依旧深沉如狱。 黎明的到来或许意味著更大的风暴,但他已做好了迎战的准备。 要么死,要么……杀出一条生路! 烛火轻轻跳动,在他的睫毛下投下深深的阴影,那阴影深处,一点锐利的光,悄然凝聚。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每一息都如同在刀尖上滚过。 易子川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两件事上:一是艰难地引导、温养丹田那缕微弱却无比珍贵的內息,二是反覆推敲打磨明日应对的每一个细节。剧痛和昏沉成了背景音,被一种更强大的、求生的本能强行压制。 那缕內息虽弱,却似乎蕴含著师门心法特有的中正平和之意,它所过之处,虽不能立刻驱散药力治癒伤势,却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和清明,如同在冰封的河面下悄然流动的一股活水,顽强地支撑著他即將枯竭的精神。 就在他全力运转內息,对抗著无孔不入的昏睡感时,耳廓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並非听到了什么具体的声音,而是一种……感觉。 一种极淡的、几乎融入夜色的注视感。 並非来自门外那些呼吸沉缓的侍卫。那感觉更飘忽,更……居高临下。 易子川的心臟猛地一缩,所有动作瞬间停止,连那缕內息都险些溃散。他维持著深沉的呼吸,全身的感官却在剎那间提升至巔峰。 他没有睁眼,没有转头,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肌肉绷紧。所有的警觉都被死死锁在看似毫无意识的躯壳之內。 房间內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然而,那被注视的感觉,並未消失。 它来自……上方? 易子川的脑海中瞬间闪过这间屋子的结构——並非完全封闭的囚室,而有梁椽屋瓦…… 是了。孙宦官那般人物,亲自前来施压之后,怎么可能只留下两个普通侍卫看守?暗处,必然还有眼睛。或许就在屋顶,或许在某个难以察觉的窥孔之后。这最后的、无形的注视,才是真正检验他是否“沉睡”的终极关卡。 好险!好周密的手段! 若非那缕內息带来的一丝超乎平常的灵觉,他几乎毫无察觉。若他刚才因推导出东厂的“不確定”而稍有鬆懈,甚至流露出任何一丝非沉睡者应有的情绪波动,哪怕只是一个细微的呼吸变化,恐怕立刻就会被这双暗处的眼睛捕捉到。 第293章 试探 届时,之前所有的推断、所有的侥倖,都將瞬间粉碎。孙宦官根本无需等到明日,立刻就会转身回来,用最残酷的手段撬开他的嘴。 真正的寒意此刻才姍姍来迟,细密地爬上脊椎。 易子川收敛起所有心神,將意识沉入更深的“沉睡”之中,连脑海里的推演都变得极其缓慢和模糊,仿佛只是无意识的梦境碎片。他让自己的一切生命体徵都贴合著药力控制的模样,唯有那缕內息,在极致的控制下,以一种近乎龟息的状態,在最深处缓慢而坚定地流转,维持著那一点不灭的灵台清明。 时间变得更加难熬。 暗处的注视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会落下。他必须完美地扮演下去,直到这双眼睛的主人確认无误,自行离开。 又或许……这双眼睛永远不会离开?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个时辰,或许更久。窗外依旧漆黑,烛火已燃过半,光线黯淡了许多。 那缕若有若无的注视感,终於如同潮水般悄然退去。 走了? 易子川不敢有丝毫大意,又维持了许久的状態,確认那感觉真的消失了,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才略微一松。隨之而来的,是更深重的疲惫和仿佛要撕裂灵魂的痛楚。 但他知道,自己又熬过了一关。 然而,就在他心神微松的这一剎那—— “吱呀——” 侧门又一次被推开了一条缝隙。 这一次,没有任何脚步声,只有一个矮小的身影端著一个木盘,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那是一个小宦官,低著头,看不清面容,动作僵硬而恭顺。 他径直走到床边,將木盘放在床头小几上。盘子里是一碗漆黑的汤药,散发著比之前更浓重的苦涩气味,以及一小碟看起来干硬的点心。 小宦官放下东西,並未立刻离开,而是就那样低著头,垂手站在床边,仿佛在等待什么指示,又像是在……观察? 易子川的心再次提起。又是试探?还是单纯的送药? 他维持著呼吸,一动不动。 那小宦官站了足足十几息,忽然极快地抬起眼皮,朝床上瞥了一眼。 那眼神並非好奇,而是一种……评估和確认。冰冷,机械,与他卑微的姿態全然不符。 只一瞬,他又恢復了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然后慢慢转过身,依旧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门被再次合拢。 一切重归寂静。 易子川却感到一种更深沉的冰冷。 东厂的手段,当真层层叠叠,无穷无尽。明枪暗箭,虚实难辨。那暗处的注视刚去,这看似卑微的送药人又来。若他方才因確认监视消失而有所异动,必然又落入算计之中。 那碗汤药散发著不祥的气息。是疗伤的?还是加重控制的?那碟点心呢?是充飢?还是试探他是否会主动进食? 他不能碰。一点都不能碰。 易子川再次凝聚起意志,对抗著新的威胁。身体对水分和食物的本能渴望被强行压下。 长夜漫漫。 黑暗中,似乎有无数双眼睛在闪烁,无数的试探如同毒蛇,伺机而动。 但他心中的那点星火,却在这一次次冰冷的衝击下,燃烧得更加凝练。 他必须活下去。 必须熬到天明。 去面对那註定腥风血雨,却也是唯一可能藏有一线生机的…… 黎明。 时间在极致的静默与紧绷中流逝,窗外浓墨般的夜色终於透出一丝极淡的灰白,如同浸水的宣纸,缓慢而无情地晕染开来。 烛火早已燃尽,只余下一缕细微的焦烟味,混杂在汤药冰冷的苦涩和血腥气中,凝滯不动。 这一夜,易子川如同在万丈深渊的钢丝上行走,每一步都是心智与极限的煎熬。那碗药和点心,他自然丝毫未动。身体的乾渴与飢饿如同火焰灼烧,但精神的警觉已將它们压製成本能的背景噪音。他全部的心力,都用於维繫那深沉的偽装,以及丹田內那缕不肯熄灭的內息小火苗。 它比昨夜壮大了些许,流转时带来的暖意和清明也更加清晰,虽然依旧微弱,却真正成了他在这片绝望冰洋中唯一的浮木。 突然—— “哐当!” 一声粗暴的巨响打破了死寂! 房门並非被推开,而是被人从外面一脚狠狠踹开!沉重的门板砸在墙壁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刺骨的晨风瞬间灌入,带著院落里的潮湿土腥气,也吹散了屋內令人窒息的沉闷。 易子川的心臟猛地一跳,但长期紧绷的神经和內息的运转让他控制住了任何生理上的反应,唯有藏在被子下的指尖无法自控地蜷缩了一下。他维持著那副重伤昏迷的姿態,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分。 脚步声响起。 不是孙宦官那种阴柔悄无声息的滑行,也不是侍卫沉重整齐的踏步,而是另一种……更加傲慢、更加肆无忌惮的脚步声。靴底敲击著冰冷的地面,发出清晰而散漫的“嗒、嗒”声,显示著来人对这里绝对的主宰权,以及一种对囚犯状况毫不在意的轻慢。 不止一个人。 那散漫的脚步声在房间中央停下。一个尖细却洪亮,带著明显不耐烦的声音响彻整个房间: “嘖,还没醒?真是废物!” 另一个略显諂媚的声音立刻跟上,显然是之前守门的侍卫之一:“回稟张掌班,郎中说了,伤势过重,又兼失血,这迷药劲儿就格外大些……” “屁话!”那张掌班毫不客气地打断,“厂公和孙公公还等著问话呢!拖到这个时候已是天大的恩典,还真当自己是来这儿享清福养伤的了?” 易子川瞬间明了。来的不是孙宦官,而是另一个层级的角色——东厂的掌班太监。地位或许不及“內班管事”,但无疑是直接负责行刑拷问的实干人物,作风更加粗暴直接。孙宦官唱完了白脸,留下警告和疑阵,现在,红脸来了。 “去,弄醒他!”张掌班命令道,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浇醒一棵蔫了的菜。 “是!” 脚步声靠近床边。易子川能感觉到阴影笼罩下来。 没有试探,没有询问,下一刻—— “哗啦——!” 一桶冰冷刺骨、甚至带著冰碴的脏水,劈头盖脸地狠狠泼在了他的头上、脸上! 第294章 伤重至此 冰水彻骨,瞬间浸透单薄的衣衫和包扎的伤处,刺骨的寒意混合著伤口被咸水浸渍的剧痛,如同无数烧红的钢针扎入神经!易子川的身体无法抑制地剧烈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微弱、近乎本能的闷哼,更像是无意识的呻吟。 他“艰难”地、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般,“悠悠转醒”。眼皮颤抖著,极其缓慢地掀开一条缝隙,露出其下涣散、迷茫、毫无焦距的瞳孔,恰好对上床边那双审视的、带著残忍戏謔的眼睛。 那是一个穿著褐色蟒袍的太监,麵皮白净,却横生著几条戾气十足的皱纹,嘴角向下撇著,眼神如同打量砧板上垂死的鱼。这便是张掌班。 “哟,总算捨得醒了?”张掌班嗤笑一声,语气里的恶意几乎凝成实质,“还以为要咱家再给你松松筋骨才肯睁眼呢。” 易子川的视线似乎努力想要聚焦,但很快又无力地涣散开,呼吸急促而微弱,带著水呛入气管般的嗬嗬声,整个人看起来脆弱得下一刻就要再次昏死过去。他完美地演绎著一个被酷刑、药物和冰冷折磨得只剩下一口气的囚徒。 张掌班盯著他看了几秒,似乎很满意他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脸上的横肉鬆弛了些许。他显然不认为一个伤重至此、又刚被冰水泼醒的人还能有什么偽装或反抗的能力。 “能听见人话就行。”张掌班失去了耐心,用靴尖踢了踢床沿,发出砰砰的闷响,“厂公和孙公公有话要问你,是你天大的造化。待会儿问什么,就老老实实答什么,敢有半点隱瞒或迟疑……”他拖长了声音,阴冷地笑了笑,“咱家有的是法子让你后悔从娘胎里生出来。听懂就眨眨眼。” 易子川似乎了极大的力气去理解这段话,又过了好几息,才极其缓慢地、颤抖地眨动了一下被冰水黏住的睫毛。 “哼,算你识相。”张掌班一甩袖子,“给他收拾一下,別污了厂公和孙公公的眼!半柱香后,押过去!” 命令一下,身后跟著的两个小宦官立刻上前,动作粗鲁地扯掉易子川身上湿透的薄被和破烂的衣衫,用几块乾燥但粗糙的布巾胡乱擦拭他脸上的水渍和血污,碰到伤口时也毫无顾忌,引得易子川的身体又是一阵不受控制的细微战慄。然后,他们拿出一套相对乾净但同样单薄的囚服,几乎是硬套在他伤痕累累的身体上。 整个过程,易子川都表现得逆来顺受,甚至连痛苦的低吟都极其微弱,仿佛连发出声音的力气都已耗尽。唯有那缕內息,在无人能察的极深处,加速运转了微不可查的一丝,对抗著冰水带来的寒意和疼痛对意识的衝击,维持著灵台那一点不灭的清明。 他被粗暴地拖下床,两名强壮的厂卫一左一右架住了他几乎无法站立的身体。双脚虚软地拖在地上,牵动各处伤口,带来新一轮的晕眩和剧痛。 房门大开,外面不再是漆黑的夜,而是阴沉灰白的晨光,空气冰冷清新,却带著更浓重的血腥和肃杀之气。 他被拖拽著,踉蹌地走向院落的深处,走向那未知的、却註定更加凶险的审讯之地。 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 他被拖行著穿过一道又一道阴冷的门廊。院落比想像中更深,青石板路面湿滑,残留著夜间的露水和难以洗净的深褐色污渍。两侧是高耸的灰墙,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只留下一线压抑的天空。 空气中瀰漫的气味越来越复杂:陈旧的血腥味、某种刺鼻药水的味道、炭火的气息,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属於恐惧和绝望的腐朽味道。 最终,他们在一扇厚重的黑漆木门前停下。这门与其他房门不同,没有窗户,包裹著铁皮,上面钉著碗口大的铜钉,森严如同牢狱入口。 一名厂卫上前,有节奏地敲了三下。 门从里面被无声地拉开一条缝隙,一股更浓重的血腥和焦糊味扑面而来。缝隙里露出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扫视了一下门外,尤其在易子川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才將门完全拉开。 易子川被粗暴地推了进去。 门在身后沉重地合拢,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彻底隔绝了外界。 室內光线异常昏暗,只靠墙壁上几个火把和中央一个烧得正旺的炭盆提供照明,跳动的火光將各种奇形怪状的阴影投在墙壁上,那些影子扭曲拉长,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空气灼热而污浊,混合著之前闻到的所有气味,几乎令人窒息。 这是一个刑房。 四周墙壁上掛满了各式各样叫不出名字、但只看一眼就让人头皮发麻的刑具,金属的冷光在火光下闪烁。地面中央略凹,有一条深色的排水沟渠。角落里堆著一些沾满污秽的稻草,而正对著门的,是一张宽大的、深色木料打造的木椅,结构复杂,带有皮带和锁扣。 孙宦官就站在那把椅子旁边,背对著门口,正用一方雪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著一柄细长、闪著银光的鉤状器具。他的动作优雅从容,与周围可怖的环境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张掌班立刻收敛了在外面的囂张,变得毕恭毕敬,上前一步,低声道:“孙公公,人带到了。” 孙宦官没有回头,也没有停止擦拭的动作,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柔和得像是在哼唱小曲。 易子川被两名厂卫架著,拖到刑房中央,强行按著跪倒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膝盖撞击地面的疼痛让他闷哼一声,身体控制不住地前倾,几乎扑倒。他艰难地维持著平衡,头颅低垂,散乱的头髮遮住了他的脸,也遮住了他眼中飞速闪过的一丝计算。 第295章 偽装 恐惧在刑房里蔓延,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孙宦官手中丝帕摩擦金属的细微声响。这种沉默比任何呵斥都更能折磨人的神经。 终於,孙宦官放下了手中的鉤子和丝帕,缓缓转过身。 他的目光落在跪伏於地的易子川身上,像是在欣赏一件即將完成的作品,带著一种挑剔的审视。 “抬起头来。”他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易子川的身体似乎因为指令而轻微颤抖了一下,他极其缓慢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一点点抬起了头。火光映照下,他的脸苍白如纸,嘴唇因失血和寒冷而泛著青紫色,眼神涣散,充满了痛苦和茫然,完全是一副精神与肉体都已濒临崩溃的模样。 孙宦官微微俯身,仔细端详著他的脸,特別是他的眼睛。那目光锐利如针,似乎要刺穿他所有的偽装,直抵灵魂深处。 易子川任由他审视,瞳孔甚至无法准確地聚焦在孙宦官脸上,呼吸微弱而急促。 良久,孙宦官直起身,轻轻嘆了口气,这声嘆息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看来,昨夜休息得並不好。”他淡淡地说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也是,这地方,確实不是休养生息的好去处。” 他踱步到炭盆边,用铁钳拨弄了一下里面的炭火,激起一串火星。 “咱家不喜欢浪费时间,更不喜欢听废话。”孙宦官的声音伴隨著炭火的噼啪声响起,“所以,我们直接一点。”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变得冰冷锐利,如同淬毒的匕首,直指易子川。 “告诉我,『惊蛰』计划的全部內容,以及……你们在宫里,还有谁?” 孙宦官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刺入凝滯灼热的空气。“惊蛰”二字出口的瞬间,易子川能清晰地感觉到架著他的两名厂卫手臂肌肉瞬间绷紧,连旁边垂手侍立的张掌班呼吸都屏住了一剎。 刑房內的压力陡增。 所有的试探、所有的偽装,在这一刻被彻底撕开。东厂的目標明確至极,他们知道的远比想像中多,甚至可能……只差最后一块拼图,或者,一个確凿的“口供”。 易子川的心臟在胸腔里狂跳,撞击著肋骨,几乎要震聋自己的耳朵,但外在,他依旧是那副濒死的茫然。听到问话,他涣散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似乎在努力理解这两个字的含义,乾裂青紫的嘴唇微微开合,发出气若游丝、断断续续的声音: “惊……蛰?……什……什么……小人……不知……” 声音微弱,夹杂著痛苦的吸气声,完美符合一个重伤虚弱、神志不清之人对陌生词汇的反应。 孙宦官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既无失望,也无恼怒,仿佛早就料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他只是静静地看著易子川,那目光深沉,如同古井,映跳著炭盆里扭曲的火光。 沉默再次降临,比之前更加沉重,几乎能听到汗水从额角滑落,滴在石地上的细微声响——那是架著易子川的厂卫额头上渗出的冷汗。 突然,孙宦官极轻地笑了一下,笑声短促,带著一丝冰冷的嘲讽。 “不知?”他重复道,语调平平,“倒是嘴硬。” 他不再看易子川,转而走向墙壁,手指在一排泛著幽冷金属光泽的刑具上缓缓滑过,如同鑑赏家抚摸珍爱的藏品。最终,他的手指停在了一副看似简单、却异常狰狞的铁手套上——指套內侧布满了细密的、锈跡斑斑的倒刺。 “人的身子骨啊,有时候很硬气,能扛得住刀劈斧凿。”孙宦官像是在自言自语,声音柔和,“有时候又脆弱得很,几根小小的竹籤,都能让它开口说真话。” 他取下那副铁手套,递给旁边的张掌班。张掌班立刻躬身双手接过,动作熟练而恭敬。 “咱家年纪大了,心肠软,见不得太血腥的场面。”孙宦官用那方雪白的丝帕再次擦了擦手,语气带著一种虚假的怜悯,“张掌班,你来。让咱们这位好汉……好好想想『惊蛰』到底是什么意思。还有宫里那些藏头露尾的同党,一个一个,都给咱家想清楚了。” “是!谨遵公公吩咐!”张掌班脸上立刻浮现出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残忍,他转向易子川,眼神变得如同饿狼。 两名厂卫得到示意,粗暴地將易子川从地上拖起来,几乎是將他扔到了那张结构复杂的木椅上。冰冷的木头触碰到伤痕累累的后背,激起一阵剧烈的疼痛。皮带迅速缠绕上他的手腕、脚踝和胸膛,锁扣咔噠一声扣紧,將他死死固定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易子川似乎直到被牢牢捆住,才真正意识到要发生什么,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恐惧的呜咽声,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挣扎,但所有的努力在坚固的刑具和厂卫的力量面前都是徒劳,只换来皮带更深地勒入皮肉。 张掌班慢条斯理地戴上那副布满倒刺的铁手套,金属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响。他走到易子川面前,挡住了火光,投下大片阴影。 “小子,最后给你一次机会。”张掌班的声音带著猫捉老鼠般的戏謔,“『惊蛰』,是什么?同伙,有谁?” 易子川被阴影笼罩,仰著头,瞳孔因恐惧而收缩,呼吸急促,只是反覆地、微弱地喃喃:“不……不知……真的不知……饶命……” “哼,敬酒不吃吃罚酒!”张掌班失去了耐心,眼中凶光毕露。 他抬起手,那布满倒刺的铁指套在昏暗的光线下闪著不祥的光,缓缓伸向易子川被固定在扶手上的手指—— 就在那铁刺即將触碰到皮肉的剎那! “报——!” 刑房外突然传来一声急促而响亮的通报声,打断了行刑的动作。 孙宦官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张掌班动作一顿,不满地看向门口。 沉重的黑漆木门被推开一条缝,一名厂卫单膝跪在门外,声音带著一丝急促:“启稟孙公公,宫里有紧急消息传到!” ” 第296章 窝头 孙宦官抬起手,止住了张掌班的动作。刑房內霎时静了下来,只剩下炭火持续的噼啪声和易子川粗重压抑的喘息。 “说。”孙宦官的声音听不出波澜,目光却未离开门口。 门外厂卫的声音清晰传来:“秉笔太监王公公急令,万岁爷半个时辰后突然起意,要驾临西苑冰嬉,著提督东厂太监孙公公即刻前往伴驾,协理护卫事宜!” 消息简短,却让刑房內的气氛陡然一变。驾前伴驾,协理护卫,这是天大的差事,更是绝不能有丝毫延误的紧要事。 张掌班脸上闪过一丝不甘,但还是立刻收敛了凶戾,垂首退到一旁,快速褪下了那副铁手套。 孙宦官脸上那丝极淡的、冰冷的嘲讽早已消失无踪,恢復了古井无波的深沉。他看了一眼被死死固定在刑椅上、浑身抑制不住颤抖的易子川,眼神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刚才那个下令用刑的人不是他。 他用那方雪白的丝帕再次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每一根手指,仿佛要擦去这刑房里所有看不见的污秽气息。 “倒是会挑时候。”他淡淡地说了一句,不知是在说皇帝,还是在说易子川。 他將丝帕收回袖中,吩咐道:“张掌班。” “卑职在!” “把人带下去,好生『看顾』。”孙宦官的语气著重在“看顾”二字上微微停顿,“別让他死了,也別让他太好过。咱家回来之前,谁也不准再碰他。” “是!卑职明白!”张掌班立刻躬身领命,眼中闪过心领神会的厉色。 孙宦官不再多言,甚至没有再看易子川一眼,仿佛那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他转身,两名隨侍的小宦官早已机灵地打开刑房厚重的门,垂首恭候。 门外冰冷新鲜的空气涌入,与刑房內血腥燥热的气息形成鲜明对比。孙宦官迈步而出,黑色的袍角在门边一闪而逝。 沉重的木门再次轰然关闭,將內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刑房內,压力似乎隨著孙宦官的离开而骤然减轻,但又迅速被另一种更窒息的、悬而未决的恐惧所填充。 张掌班直起身,脸上的恭敬瞬间化为阴鷙。他走到刑椅前,盯著因极度紧张和突如其来的中断而略显恍惚的易子川,冷笑一声。 “小子,算你命大,公公现在没空料理你。”他用手拍了拍易子川冰冷的脸颊,力道不轻,“不过没关係,咱们……有的是时间。” 他挥手示意。 两名厂卫应声上前,动作粗鲁地解开皮带,將几乎虚脱的易子川从刑椅上拖拽下来。 “押回水牢去!”张掌班命令道,“按公公的吩咐,『好生看顾』!” “是!” 易子川被拖行著,经过那依旧炽热的炭盆时,一股热浪扑在他冰冷的皮肤上,激起一阵战慄。他的头无力地垂著,脸颊擦过冰冷潮湿的石地,但在他涣散的瞳孔深处,在那无人能见的角落,一丝极其微弱的、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更深沉的忧虑交织闪过。 暂时的危机过去了,但“惊蛰”二字已被挑明,东厂的网正在收紧。下一次,当孙宦官再次踏入这间刑房时,恐怕就不会再有任何中断了。 冰冷的黑暗再次吞噬了他,他被拖向那散发著腐臭气息的水牢。只有炭火,依旧在刑房中央不知疲倦地燃烧著,映照著墙壁上那些沉默而狰狞的刑具,等待著下一次的灼热与惨叫。 水牢的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锁死,沉重的回音在狭小潮湿的空间里震盪,最终被无处不在的、粘稠的黑暗吞噬。 冰冷刺骨的水瞬间淹没了易子川的胸膛,只留下头颅勉强露在水面之上。污水中腐败的气味浓郁得几乎化为实体,钻进鼻腔,堵塞喉咙。伤口被脏水一浸,先是针扎似的刺痛,隨即转为一种沉闷而持续的灼痛,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毒虫在啃噬。 他被粗鲁地扔进来时,手腕和脚踝上的铁链哗啦作响,將他固定在水牢中央的石柱旁,活动的范围极小,连稍稍蜷缩身体都做不到。只能直挺挺地浸泡在这腥臭的冰水里,感受著体温一点点被剥夺。 黑暗並非完全纯粹。头顶极高处,似乎有一处极小的通风口,偶尔漏下一丝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光线,勉强勾勒出这个不足方丈的囚笼轮廓——滑腻的石壁,水面漂浮的难以名状的污物,还有…… 还有水波轻微晃动时,偶尔擦过他身体的、滑腻而冰冷的东西。不知是水鼠,还是其他什么在这恶臭环境中滋生的活物。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无尽的寒冷和疼痛,还有对下一次提审的恐惧,如同水鬼的爪子,缓慢而执拗地抓挠著他的神经。 他试图维持那种濒死的涣散状態,但身体的颤抖几乎无法抑制。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发出细碎的声响,在这死寂的水牢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次呼吸都带著水汽的沉重和胸腔的刺痛。 孙宦官离开前那意味深长的“看顾”,张掌班阴鷙的眼神,都明確预示著什么。暂时的中断绝非仁慈,只是更残酷的折磨前的喘息。 他必须撑下去。 “惊蛰”……东厂竟然知道了这个名字。他们知道了多少?宫里还有谁暴露了?无数个问题在他混乱的脑中翻滚,却找不到答案,反而加剧了意识的昏沉。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个时辰,也许只是一炷香的时间,外面传来了脚步声和锁链的响动。 易子川的心猛地一缩,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又强迫自己鬆弛下来,恢復那副半昏迷的模样。 铁门上的小窗被拉开,一张厂卫冷漠的脸出现在后面,打量了他片刻,隨即扔进来一个硬邦邦、黑乎乎的东西,“噗通”一声落在离他不远的水里。 是一个掺了麩皮和沙子的窝头,几乎能砸死人。 “吃!”厂卫的声音毫无感情,说完便砰地关上了小窗。 黑暗再次降临。 第297章 心惊肉跳 那窝头浸泡在污水里,慢慢散开。易子川没有动。他知道这是维持他性命的东西,为了让他能继续承受接下来的刑罚,但他胃里一阵翻搅,没有任何食慾。 然而,求生的本能最终战胜了噁心。他极其缓慢地挪动被铁链束缚的手臂,艰难地捞起那湿透、发软的窝头,闭上眼睛,一点点塞进嘴里。粗糙的麩皮和沙子摩擦著喉咙,带著难以形容的酸腐味和污水的腥臭,他强迫自己吞咽下去。 每咽一口,都伴隨著一阵乾呕的衝动。 吃完后,体力並未恢復多少,反而因为这冰冷的食物,身体感觉更冷了。颤抖加剧,意识在寒冷的侵蚀下开始飘忽。 就在他感觉自己即將被冻僵、意识要沉入黑暗的深渊时,铁门再次被打开。 火把的光亮刺入黑暗,驱散了少许寒意,却带来了更深的恐惧。 张掌班带著两名厂卫站在门口,脸上带著一种不耐烦的狞笑。 “拖出来。”他命令道,“孙公公虽吩咐了不让咱动你,可没说不让『请』你换个地方『休息』。” 厂卫涉水而入,冰冷的锁链再次收紧,拖拽著易子川离开水牢。离开冰水的那一刻,冷风一吹,湿透的衣衫紧贴皮肤,带来另一种钻心刺骨的寒冷。他被拖拽著,踉蹌地走过阴暗的走廊,並非带回之前的刑房,而是扔进了一间狭窄的石室。 石室没有水,但地面冰冷坚硬,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陈年的血腥和霉味。角落里扔著一堆散发餿味的稻草。 “好好『想想』。”张掌班站在门口,挡住大部分光线,阴影投在易子川蜷缩的身上,“公公回来之前,想不明白,『休息』的地方还多的是。” 门再次关上,落了锁。 石室里比水牢更乾爽一些,但寒意丝毫不减,从身下的石板丝丝缕缕渗入骨髓。稻草的餿味令人作呕。 易子川蜷缩在角落里,牙齿咯咯作响,身体不住地颤抖。他知道,这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看顾”,用寒冷、飢饿、恐惧和无休止的环境变换来消磨他的意志,等待孙宦官归来,发出那最终致命的一击。 他必须保持清醒,必须记住自己是谁,必须守住那绝不能吐露的秘密。 在无尽的寒冷和黑暗中,他艰难地维持著呼吸,每一次吸气都带著绝望的铁锈味,而每一次呼气,则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转瞬即逝的白雾,旋即被黑暗吞没。 等待,变成了最煎熬的刑罚。 石室的冰冷不同於水牢那种无孔不入的湿寒,它更直接,更坚硬,像无数根细密的钢针,透过单薄的囚衣,扎进皮肉,钻入骨髓。身下粗糙的石板贪婪地汲取著易子川体內残存的热量,餿臭的稻草非但不能保暖,反而像是一层冰冷的、腐败的覆盖物,提醒著他所处的污秽境地。 黑暗是完整的,比水牢更甚。连那一丝微弱的、来自通风口的光线也消失了。绝对的漆黑,剥夺了视觉,却让其他感官变得异常敏锐。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牙齿不受控制的磕碰声,心臟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地跳动,每一次呼吸都带著细微的颤音,在死寂的石室里显得格外响亮。 还有嗅觉。除了稻草的餿味、石头的霉味,还有更浓郁的、渗入石壁深处的陈年血腥气。不知有多少人曾在此挣扎、绝望,他们的恐惧和痛苦仿佛化为了无形的印记,沉淀在这片黑暗里,此刻正一点点渗透进他的皮肤。 时间再次变得粘稠而缓慢。 张掌班那句“好好想想”如同魔咒,在耳边反覆迴响。不是提醒,是折磨。强迫他去思考“惊蛰”,去回忆每一个可能暴露的同袍的脸,去预想孙宦官归来后將会施展的手段。这种精神上的凌迟,比直接的肉体疼痛更为残忍。 他试图放空思绪,专注於抵抗寒冷,但无效。纷乱的念头如同冰水中的气泡,不断上涌、破裂。 东厂知道了“惊蛰”。是从哪个环节泄露的?是计划本身被侦知,还是內部出了叛徒?他们抓了多少人?孙宦官被急召入宫,是真的伴驾,还是……与“惊蛰”有关?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冰锥,刺向他早已紧绷的神经。 身体的热量流失得越来越快。颤抖从轻微的、间歇性的,逐渐变为持续不断的、剧烈的痉挛。四肢开始麻木,失去知觉,仿佛不再属於自己。意识也开始模糊,寒冷带来的困意如同温柔的陷阱,诱使他沉入永恆的睡眠。 不能睡。 他猛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剧烈的刺痛和腥甜的铁锈味瞬间驱散了部分昏沉。疼痛让他短暂地清醒过来。 必须做点什么,必须保持清醒,必须……抓住任何一丝可能。 他极其缓慢地,几乎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挪动冻得僵硬的手指,在身下冰冷粗糙的石板上摸索。动作轻微得几乎无法察觉,生怕弄出一点声响,引来门外可能存在的监视。 指尖触碰到石板拼接的缝隙,里面填满了积年的污垢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黏腻。他强忍著噁心,继续探索。稻草被他极其小心地拨开。 摸索了不知多久,指尖忽然触到一点异样。 不是石头的光滑,也不是缝隙的粗糙。是一种……相对细腻的、带著些许韧性的触感。很小,几乎被污垢完全覆盖。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动作更加小心,他用指甲一点点刮掉那东西表面的附著物。那似乎是一小片……纸?或者是某种鞣製过的极薄的皮? 黑暗中无法视物,全凭触觉。他仔细地感受著。那东西似乎被揉搓过,又或许是被刻意塞进石缝深处。 是谁留下的?之前的囚犯?是无意的遗落,还是……有意为之? 无论是哪种,这可能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他屏住呼吸,用冻得几乎不听使唤的手指,极其艰难地、一点点地將那微小的事物从石缝中抠出。过程缓慢得令人心焦,每一次细微的摩擦声都让他心惊肉跳。 第298章 柔软 那微小的、略带韧性的薄片终於被他完全抠出,捏在几乎失去知觉的指尖。它比指甲盖还要小,边缘似乎有些不规则,触感异常脆弱,仿佛稍一用力就会粉碎。易子川的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不仅仅因为寒冷,更因为这黑暗中未知的、渺小的希望。 他蜷缩著,用身体挡住可能从门缝透入的微光——如果真有的话——以及一切可能的窥探。他將那只手小心翼翼地收回胸前,用另一只稍微灵活些的手的指尖,极其轻柔地抚摸、探查这片微小的异物。 是纸。 一种极薄、韧性较好的纸,像是上好的楮皮纸,但又似乎经过某种特殊处理,摸起来比普通纸张更耐潮一些。但即便如此,它被塞在这潮湿骯脏的石缝里也不知多久了,边缘已经有些软烂,主体也带著潮气。 上面有东西? 易子川的呼吸屏住了。他集中全部精神於指尖那细微的触觉。粗糙的指腹极其缓慢地在那小纸片的表面移动。 有凹凸感! 非常非常浅,几乎难以分辨,但在绝对的专注下,他確实感觉到了並非纸张本身纹理的、人为的刻痕。 是字?还是符號? 狂喜只持续了一瞬,立刻被更大的焦虑淹没。他看不见!而且手指冻得僵硬麻木,根本无法分辨那细微的刻痕究竟是什么。更何况,即便能分辨,在这漆黑一团的石室里,又有什么意义? 绝望再次袭来,几乎要將他吞没。废了这么大力气,冒著风险,找到的却是一个无用的谜团。 不……不能放弃。 易子川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带著霉味的空气刺得肺管生疼,却让他混乱的思绪清晰了一瞬。留下这东西的人,必然也身处类似的绝境,他绝不会只是为了留一个无用的印记。 这东西,必定有它的读取方式。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划过他的脑海:触读?盲人识字? 他再次尝试,这次更加耐心。他不再试图去“理解”那些刻痕,而是用指尖最敏感的部位,反覆感受它们的走向、布局。刻痕很细,很浅,似乎是用指甲或某种尖细的硬物反覆刻画而成。结构似乎……並非复杂的文字。 像一个简单的图形。 他闭上眼睛(虽然在黑暗中睁闭眼並无区別),全部心神沉浸於指尖。寒冷、颤抖、餿臭的味道似乎都暂时远离了。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不足方寸的触感。 那图形逐渐在他脑海中勾勒出模糊的轮廓:一道短竖线,旁边接著一道弯曲的折线……这似乎是…… 就在这时,门外远处隱约传来一阵脚步声,虽然模糊,但在死寂中却如同擂鼓!易子川浑身一僵,瞬间將那小纸片紧紧攥入掌心,屏息凝神,整个人偽装成因寒冷而蜷缩颤抖的模样,所有的探索动作戛然而止。 脚步声渐近,似乎是在走廊巡逻的厂卫,並未在石室门口停留,又逐渐远去,最终消失。 冷汗几乎要沁出,却被冰冷的体温压了回去。易子川缓缓鬆开拳头,掌心那小纸片已被汗湿(或许是冷凝的水汽)浸得更软。他不敢再大幅动作,只是將握著纸片的手轻轻贴在最靠近胸口的內衫上,试图用自己那点微薄的体温去温暖它,同时也將它藏匿起来。 身体的煎熬仍在继续。寒冷无孔不入,意识像在冰面上滑行,时而清醒,时而模糊。他反覆默诵著幼时读过的圣贤文章,回忆著家乡的山水,思念著再也见不到的亲人,用这一切来对抗“惊蛰”相关信息本能般涌上心头的诱惑——他知道,这是意志力被削弱时最危险的陷阱,思维会不受控制地滑向敌人希望的方向。 而掌心中那一点微小的存在,成了他意识的另一个锚点。在抵抗寒冷和迷乱的间隙,他继续用指尖在衣內悄然感受那片纸。 那个图形越来越清晰。 不是字。是一个標记。 一道短竖,旁边接一道弯折,像是一条盘踞的小蛇,又像是一个简化的……虫子? 不,是“蚯蚓”! 一个在底层厂卫和狱卒之间私下流传的、极其隱晦的暗號標记!易子川因为曾经奉命调查过一起涉及京师地下消息网络的条件,偶然知晓了这个標记的含义。它通常代表“安全”、“暂无危险”或“此处暂无监视”。但有时,根据刻画的角度和细微差別,也代表“小心”、“短暂窗口”或者……“希望”? 这个標记刻得略显仓促,弯折的角度有些特別…… 易子川的心跳再次加速。留下这標记的人,是想告诉后来者,这个角落,或许在某些时候,是监视的盲点?还是说,这石室本身,並非铁板一块? 这微小的发现,如同一颗火种,落入了了他早已冰封的心田。虽然不足以温暖身体,却瞬间点燃了几乎熄灭的精神之火。 他不再是完全被动地等待煎熬。他有了一个秘密,一个敌人不知道的秘密。哪怕这秘密微不足道,哪怕它最终毫无用处,但在此刻,它意味著:他不是第一个在这里挣扎的人,也可能不是最后一个。有人尝试过留下信息,这意味著反抗的意志並未完全断绝。 希望,有时並不需要多么宏伟的计划,仅仅是一点“並非独行”的证明,就足以支撑灵魂熬过最黑暗的长夜。 易子川依旧冰冷,依旧颤抖,胃里那窝头的酸腐味和污水的腥臭依旧时不时返上喉头。但他蜷缩在散发著餿味的稻草上,身体紧贴著冰冷刺骨的石板,眼神却在绝对的黑暗中,透出了一丝微弱却顽强的光。 他不再仅仅是被动承受。他开始主动感知。 第299章 不得已而为之 耳朵努力过滤掉自己身体的噪音,捕捉门外的一切声响。脚步声的规律、换班的大致间隔、远处刑房里隱约传来的、被距离和石壁削弱后几乎听不见的惨嚎……所有这些信息,都被他重新收集、分析。 他甚至开始用极其缓慢的速度,以那个角落为圆心,用身体和手指的触感,扩展探索的范围。石板是否平整?缝隙是否均匀?墙壁在特定高度是否有异常的磨损或鬆动? 时间依旧缓慢,寒冷依旧刻骨。但等待的性质,悄然发生了变化。从纯粹的煎熬,变成了潜伏的蛰居。他依旧在等待孙宦官归来,等待那最终的审判。但在那之前,他拥有了一个属於自己的、渺小而坚定的目標:解读这间石室,解读那个標记可能蕴含的全部信息,抓住任何一丝可能存在的、微乎其微的破绽。 不知又过了多久,也许几个时辰,也许只是一炷香的时间——在绝对的黑暗和寒冷中,时间感早已混乱——门外再次响起了脚步声。 这一次,脚步声清晰、径直朝著石室而来。 易子川瞬间恢復了那种完全绝望、冻僵、意识涣散的状態,掌心紧紧贴著胸口,藏好那片纸,连呼吸都变得微弱而散乱。 铁锁哗啦作响,石门被推开。 火把的光亮再次涌入,刺得他下意识地闭紧了眼(儘管他早已適应黑暗)。 “嘖,还没冻硬乎。”是张掌班的声音,带著一丝厌烦和失望,“拖出来!孙公公回府了,要亲自问话!” 厂卫上前,粗暴地將他拽起。 易子川浑身瘫软,任由他们拖拽,仿佛真的已经只剩下一口气。但在被拖出石室的那一刻,他的目光极其快速而隱蔽地扫过了那个他发现纸片的角落。 那里,与其他地方似乎並无不同。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然而,就在他被拖过门槛的瞬间,借著厂卫火把晃动的光线,他似乎瞥见那条石缝深处,靠近墙根的地方,有一点点极其微弱的、不同於周围污垢的……反光?像是另一片极其微小的、类似的薄片? 他的心猛地一揪。 但来不及再看第二眼,他已被拖入阴暗的走廊,朝著那最终的审判之地,踉蹌而去。 然而,这一次,他的內心不再是一片死寂的冰原。那枚藏在胸口、几乎被体温焐热的小纸片,像一个燃烧的密码,烙印在他的心头。 “蚯蚓”……无论留下它的是谁,无论它最终意味著什么。 他知道了。 他不是一个人。 好的,这是续写內容: 易子川被两名厂卫粗暴地拖拽著,踉蹌在阴暗潮湿的走廊里。火把的光影在斑驳的石壁上跳跃晃动,將他扭曲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如同鬼魅隨行。每一次脚步落地,都震得他浑身骨骼仿佛要散架,冰冷僵硬的四肢被拉扯得疼痛难忍。 但他大部分的注意力,却集中在胸口那一点微弱的、几乎要被体温同化的存在感上,以及脑海中那一闪而过的、石缝深处的微光。 那是什么?是另一片纸?是標记的一部分?还是毫无意义的碎石反光? 念头飞转,却被身体剧烈的痛苦和外部环境的压迫不断打断。 走廊並非通向之前那间充斥著各种恐怖刑具的讯问房,而是转向了一处更为幽深、守卫也明显更加森严的区域。空气中的霉味和血腥味似乎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近乎凝滯的肃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昂贵的薰香味道。这味道与詔狱的整体格调格格不入,反而更令人心生警惕。 他们在一扇厚重的、包著铁皮的木门前停下。门两侧站著两名按刀而立的厂卫,眼神锐利如鹰,扫过被拖来的易子川,如同打量一件死物。 张掌班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脸上那不耐烦的狞笑收敛了些,换上了一副略显恭敬却又暗藏諂媚的神色,上前轻轻叩门。 “孙公公,人带到了。”他的声音也压低了些,透著一股小心翼翼。 里面传来一个平淡甚至有些温和的声音:“带进来。” 门被推开。 一股暖意混合著更浓郁的檀香气味扑面而来,让几乎冻僵的易子川猛地一个激灵,反而引发了一阵更剧烈的颤抖。他被厂卫推搡著进了房间。 房间並不大,陈设也简单,却与詔狱的其他部分天差地別。地面铺著青砖,打扫得颇为乾净。一张梨木桌案,两把太师椅。桌案上摆放著文房四宝和一盏明亮的油灯。墙壁上甚至掛著一幅意境悠远的山水画。 孙宦官就坐在桌案后的太师椅上。他穿著暗青色的蟒纹贴里,外面罩著一件鸦青色的氅衣,面容清癯,眼神平静,手里正慢条斯理地拨动著一串紫檀佛珠。他看起来不像是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东厂督公,倒像是一位修养得宜的富家翁。 然而,易子川却感到一股比水牢的冰水和石室的寒冷更深沉的寒意,从脊椎骨攀爬而上。他深知,在这副平和的外表下,隱藏著的是怎样縝密冷酷的心性和毒辣无比的手段。 张掌班躬身退到一旁,垂手侍立,连大气都不敢喘。 两名厂卫鬆开手,易子川无力地跌坐在冰冷的地砖上,勉强用胳膊支撑住身体,才没有完全瘫倒。他低著头,剧烈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带著白汽,融入这温暖的空气中。 孙宦官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打量著易子川,仿佛在欣赏一件刚刚呈上来的古玩。佛珠在他指尖一颗颗滑过,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嗒嗒声,在这寂静的房间里显得异常清晰。 这沉默比任何呵斥和威胁都更具压力。 良久,孙宦官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和:“易子川,浙江绍兴府人士,万历三十五年进士,观政兵部,后授职方司主事,可是?” 易子川心臟紧缩。对方將他的履歷查得一清二楚。 “咱家离京伴驾这几日,让你受苦了。”孙宦官的语气甚至带著一丝歉意,“下面的人办事粗鲁,不懂分寸,回头咱家自会训诫他们。” 易子川咬紧牙关,没有回应。他知道这只是猫捉老鼠的把戏,先示以温和,瓦解心防。 孙宦官也不在意他的沉默,继续慢悠悠地说道:“你是读书人,明白事理。『惊蛰』之事,关乎国本,非同小可。陛下震怒,责令东厂彻查。咱家也是奉命行事,不得已而为之。” 第300章 皮肉之苦 孙宦官也不在意他的沉默,继续慢悠悠地说道:“你是读书人,明白事理。『惊蛰』之事,关乎国本,非同小可。陛下震怒,责令东厂彻查。咱家也是奉命行事,不得已而为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易子川不住颤抖的身体上:“瞧瞧,这都成什么样子了。何苦呢?只要你將所知之事,原原本本说出来,指认涉案之人,咱家可向陛下求情,保你性命无忧,甚至……或许还能许你一个戴罪立功的前程。读书人,十年寒窗不易,何必为了些不相干的人,赔上自己的性命和家族清誉?” 温和的语调,循循善诱的话语,勾勒出的却是一条屈辱的叛变之路。家族清誉四个字,像一根毒刺,精准地扎入易子川最深的恐惧。他可以死,但绝不能累及亲族。 易子川艰难地抬起头,透过被冷汗和污渍黏连的头髮缝隙,看向孙宦官。他的声音因寒冷和虚弱而嘶哑,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孙公公……下官……不知什么『惊蛰』……纵有构陷……亦……无可招认……” 孙宦官脸上的平和似乎淡去了一分,但语气未变:“哦?不知?那为何厂卫在你家中搜出与逆党往来的密信?又为何有人指认你多次在秘密聚会中出现?” “栽赃……构陷……”易子川喘息著回答,每一次吸气都扯得肺叶生疼,“下官……从未……” “唉。”孙宦官轻轻嘆了口气,似乎颇为惋惜,“冥顽不灵。你以为,你的硬气,能保住谁?你在这里受苦,你的那些同伙,此刻或许正在逍遥,或许……早已將你卖了个乾净。值得吗?” 这话语如同毒针,精准地刺向易子川內心最深的恐惧和疑虑。內部是否有叛徒?是谁?泄露了多少?张掌班之前的只言片语、孙宦官此刻的暗示,都在刻意引导他走向猜忌和绝望。他几乎能感觉到那隱藏的叛徒正躲在某处阴影里,嘲弄著他的坚持。 他再次低下头,咬紧牙关,不让对方看到自己眼神的丝毫动摇。胸口那片纸的存在,此刻仿佛变得滚烫,提醒著他,或许並非所有人都会屈服。那石缝中的“蚯蚓”,是黑暗中无声的回应。 见攻心无效,孙宦官耐心似乎耗尽了。他拨动佛珠的手指停了下来。 房间里的暖意依旧,却瞬间变得令人窒息。 “看来,常规的法子,是对你没用了。”孙宦官的声音冷了下来,那层温和的偽装渐渐剥落,露出內里的冰冷铁硬,“咱家原想给你个痛快,给你个体面。既然你不要……” 他微微侧头,对张掌班示意了一下:“让郝先生进来吧。” “是!”张掌班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与恐惧交织的神色,连忙躬身退了出去。 易子川的心猛地沉了下去。郝先生?东厂里传闻有几位手段极其诡异、专攻精神意志的刑讯高手,从不轻易出手,名號皆不外传。这“郝先生”是其中之一? 片刻后,门再次被推开。张掌班引著一个人走了进来。 此人身材高瘦,穿著一身半新不旧的灰色长衫,像是个落魄的文人。面容普通,毫无特色,唯有一双眼睛,异常平静,甚至可以说是空洞,看人的时候,仿佛不是在看你,而是在看你身后某种虚无的东西。他手里提著一个不大的紫檀木工具箱。 他走进来,先是对孙宦官微微躬身,行了一礼,一言不发,然后便將目光转向了地上的易子川。那目光扫过,易子川顿时感到一种被彻底看透、无所遁形的寒意,比之前的拷打和寒冷更让他毛骨悚然。这目光似乎在丈量他的恐惧,计算著他的承受极限。 孙宦官对那郝先生点了点头:“有劳先生,让他开口。不拘用什么法子,咱家只要『惊蛰』的名单和计划。” 郝先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再次微微頷首。他放下工具箱,打开,里面並非狰狞的刑具,而是一些形状古怪的银针、小刀、瓷瓶、香炉以及一些难以名状的物件。它们整齐地排列著,闪著幽冷的光泽,透著一种不祥的、近乎巫术的气息。 他取出一根细长的银针,在油灯上缓缓烤著,针尖逐渐变得灼热微红。然后他转向易子川,用一种平板无波、毫无情绪的声音说道,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我们会先从你左手中指的指甲缝开始。” 郝先生那平板无波的声音刚落,两名厂卫便上前,粗暴地抓住易子川的左臂,將他冰冷僵硬的手指强行掰开,死死按在冰冷的地砖上。易子川试图挣扎,但冻饿交加、伤痕累累的身体根本无法抗衡他们的力量。 郝先生蹲下身,那双空洞的眼睛近距离地审视著易子川的中指指甲。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带著一种令人胆寒的专注,仿佛在进行一项精密的操作,而非施加酷刑。 烤得微红的针尖,缓缓逼近指甲末端与皮肉相接的那条细微的缝隙。 易子川的呼吸骤然停止,全身肌肉绷紧,瞳孔因极致的恐惧而收缩。他听说过这种刑罚,甚至曾在卷宗中见过描述,但当那灼热的尖锐真正触碰到那极度敏感的区域时,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尖锐到极致的剧痛瞬间炸开! “呃啊——!” 一声压抑不住的短促惨嚎从他喉咙里挤出,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了一下,但被厂卫死死按住。 那痛楚並非单纯的皮肉之苦,它沿著指甲下的神经直窜脑髓,尖锐、深刻,带著一种褻瀆般的恐怖感,足以让最坚强的人瞬间崩溃。 郝先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手腕极其稳定,针尖继续以缓慢而坚决的速度,向指甲缝深处探入。一种令人牙酸的、细微的刮擦声似乎能穿透鼓膜,直接响在易子川的脑海里。 更多的惨叫声被易子川死死咬在牙关里,化作破碎的呜咽和剧烈的喘息。冷汗瞬间浸透了他本就潮湿的囚衣,眼前阵阵发黑,那温暖的檀香味此刻闻起来如同地狱的催命符。 第301章 欲加之罪 孙宦官依旧端坐著,慢条斯理地拨动著佛珠,仿佛在欣赏一曲雅乐。张掌班站在一旁,脸上混合著敬畏和一种扭曲的兴奋。 “说吗?”郝先生的声音依旧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只是在进行一次普通的询问。但他的动作並未停止,针尖又深入了一分,巧妙地捻动了一下。 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易子川几乎能感觉到指甲正在被一点点剥离。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舌尖再次被咬破,浓郁的血腥味在口中蔓延,勉强维持著最后一丝清醒。 不能说……死也不能说…… “惊蛰”牵扯太广,一旦开口,便是万劫不復。不仅仅是他的性命,无数志士的心血、家人的安危、甚至可能动摇朝局……他承担不起这个后果。 剧烈的疼痛和强烈的意志在他的脑內疯狂交锋。就在他感觉自己即將被这无休止的痛苦吞噬时,胸口那被体温焐热的纸片的存在,再次变得清晰起来。 那粗糙的触感,那“蚯蚓”的標记…… 不是在提醒他监视盲点……那標记的独特弯折角度……是“忍耐”!是“等待”! 是之前被困於此的某位义士,在承受非人折磨时,留下的最后警示与鼓励!它不是在指示物理上的漏洞,而是在精神上设下一个锚点! 他不是一个人。有人曾在这里承受过同样的甚至更甚的痛苦,並且撑住了! 这个念头如同冰水中注入的一股暖流(儘管微弱),又如同溺水者抓到的最后一根稻草。一股莫名的力量从几乎枯竭的身体深处涌出,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郝先生,嘶声道:“无……可奉告!” 郝先生空洞的眼神似乎波动了一瞬,似乎有些意外於对方在如此剧痛下还能保持清醒的意志。他停下了捻动银针的动作。 孙宦官拨动佛珠的手指也微微一顿。 房间里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易子川粗重痛苦的喘息声和油灯灯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片刻后,郝先生缓缓抽出了那根带血的银针。易子川的手指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著,指甲缝里渗出细小的血珠,带来一阵阵持续不断的、钻心的抽痛。 郝先生没有再继续用针。他默默地从工具箱里取出一个黑色的小瓷瓶,拔开塞子,將里面少许无色无味的液体,滴在易子川受伤的指甲缝上。 一股极其强烈的、类似薄荷的冰凉感瞬间覆盖了灼痛,但紧接著,一种诡异的麻痒感开始出现,並且越来越强烈,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蚁正在伤口里钻营、啃噬,这种痒感迅速变得难以忍受,甚至超过了之前的疼痛,让人疯狂地想要抓挠,却又被死死按住,无能为力。 生理性的泪水从易子川眼中涌出,与冷汗混合在一起。他浑身扭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困兽般的低鸣。 郝先生观察著他的反应,依旧面无表情,然后又取出一支极细的香,在油灯上点燃。那香燃烧得极慢,散发出一种甜腻中带著一丝腥气的古怪味道。 他將那支香缓缓凑近易子川的鼻端。 易子川下意识地想避开,却被厂卫固定住了头部。那甜腻的烟气钻入鼻腔,初时並无异样,但很快,他便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周围的景物开始旋转、扭曲。孙宦官的脸在烟雾中变得模糊而狰狞,郝先生空洞的眼睛仿佛变成了两个漩涡…… 冰冷的恐惧感再次攫住了他。这不是纯粹的肉体折磨,这是在摧毁他的神智! 就在他的意识即將被那诡异的香气拖入混沌之际,地砖的冰冷透过薄薄的衣衫刺痛了他的皮肤,这丝刺痛短暂地拉回了他一丝清明。 地砖……石室……標记…… 他用尽最后的力量,將精神集中在那枚胸口的纸片上,用指甲的剧痛和那钻心的麻痒来对抗精神的侵蚀,反覆在心中勾勒那“蚯蚓”的图案。 忍耐!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郝先生移开了那支香。易子川瘫软在地,如同离水的鱼一般大口喘息,眼神涣散,仿佛刚从噩梦中挣扎出来,浑身都被冷汗浸透,比刚从水牢出来时更加狼狈不堪。 孙宦官终於再次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厉:“郝先生的手段,如何?这还只是开胃小菜。咱家的耐心有限,『惊蛰』名单,你说是不说?” 易子川趴在地上,身体因为痛苦和药物的作用而不停地痉挛。他抬起头,脸上混合著汗水、泪水和污跡,眼神却在一片涣散中,奇异地凝聚起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光。 他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扭曲的笑容,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公公…………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郝先生那空洞的目光在易子川扭曲却执拗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进行某种评估。他並未因这近乎挑衅的回答而动怒,只是默默地將手中的细香掐灭,放回工具箱,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次寻常的测试。 孙宦官的耐心终於彻底耗尽。佛珠被重重按在桌案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脸上的平和荡然无存,只剩下阴鷙的冰冷。 “好,很好。”他声音不高,却带著刺骨的寒意,“既然你非要尝尝咱家詔狱真正的『手艺』,那便成全你。” 他朝张掌班挥了挥手,语气厌烦:“带下去!交给刑房的老钱。告诉老钱,不必顾忌皮相,咱家只要他开口,死活不论!” “是!奴才明白!”张掌班脸上掠过一丝残忍的喜色,连忙躬身应下。 两名厂卫再次粗暴地將几乎虚脱的易子川拖起。在被拖出那间充斥著暖香和残酷气息的房间时,易子川最后瞥见的是孙宦官阴沉如水的侧脸,以及郝先生收拾工具箱时那毫无波澜的身影。 走廊的阴冷再次包裹了他,但此刻,身体的痛苦和精神的疲惫几乎让他麻木。然而,“死活不论”四个字,却像最后的警钟,在他混沌的脑海中敲响。 第302章 恶臭 “死活不论”四个字,如同冰锥,刺穿了易子川几乎被痛苦和药物融化的意识,带来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他知道,这意味著真正的炼狱即將开始。郝先生的手段虽酷烈,却还带著一种冰冷的、探究式的“雅致”,而刑房老钱……那是詔狱里传说中的人物,专司剥离人性、摧毁意志,其手段之原始残暴,足以让最凶悍的江洋大盗闻之色变。 他被两名厂卫拖著,在阴冷潮湿的走廊里前行,身体在粗糙的石地上刮擦,先前被银针穿刺的手指和那诡异麻痒的伤口受到震动,再次掀起一波波令人窒息的痛楚狂潮。他的视线模糊,耳中嗡鸣,只能感觉到光线愈发昏暗,空气愈发污浊,瀰漫著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混合了血腥、腐臭和焦糊味的恶臭,几乎令人作呕。 沉重的铁门开启又关闭的声音,沉闷得如同敲打在心臟上。他被拖进了一个比之前那间“雅室”大上数倍的石室。这里,才是詔狱真正的心臟——刑房。 火光取代了油灯,是墙壁上插著的几个火把,跳跃不定的光芒將巨大的阴影投射在布满深褐色污渍、划痕和可疑残留物的石壁上,那些阴影扭曲晃动,仿佛无数受刑的厉鬼在舞蹈。空气灼热,混杂著血腥、汗臭、烧红的铁烙炙烤皮肉的焦臭味,还有一种……绝望到极致的死气。 各种各样的刑具琳琅满目,锈跡斑斑却又闪著森然寒光,从常见的枷锁、夹棍、皮鞭,到造型诡异、专门针对人体脆弱部位的铁鉤、尖刺、扩张器,一应俱全,许多上面都凝结著厚厚的、暗黑色的血痂。房间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火盆,里面炭火正旺,几根铁烙插在其中,尖端烧得通红。 几个赤裸著上身、满身横肉和汗水的行刑手正靠在墙边休息,看到有人被拖进来,眼中立刻露出豺狼般的饥渴和麻木的兴奋。 张掌班跟在后面走了进来,用手帕捂著鼻子,脸上却带著那种扭曲的兴奋,尖声道:“钱爷呢?孙公公吩咐了,这小子嘴硬得很,郝先生都没撬开。公公说了,不必顾忌皮相,死活不论,只要他开口!” 一个低沉沙哑、仿佛破风箱般的声音从角落的阴影里传来:“听见了。” 一个身影缓缓站起,走了过来。那人身材並不高大,甚至有些佝僂,同样赤裸著上身,皮肤呈现出一种久不见日光的苍白,却布满了纵横交错、狰狞可怖的伤疤。他的面容普通,甚至有些木訥,唯有一双眼睛,浑浊不堪,几乎看不到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死寂的、对痛苦和生命的极端漠然。这就是老钱。 他走到易子川面前,那双死寂的眼睛在他身上扫了一遍,目光掠过他血肉模糊的手指、湿透的衣衫、因痛苦而痉挛的肢体,没有任何波动,就像屠夫在打量待宰的牲口。 “掛起来。”老钱简短地命令道,声音里没有任何感情。 厂卫將易子川拖到房间中央,用铁链锁住他的手腕,將他吊离了地面。全身的重量瞬间压在受伤的手腕和肩关节上,带来一阵剧烈的撕扯痛楚,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 老钱慢条斯理地走到火盆边,抽出一根烧得通红的烙铁。那灼热的气息即使隔了一段距离,也烤得易子川脸颊发烫。 “『惊蛰』……名单……”老钱的声音平淡无奇,仿佛在问今天天气如何,“说了,少受罪。” 易子川咬紧牙关,汗水如同溪流般从额头淌下,迷离了他的眼睛。他艰难地抬起头,透过模糊的视线,看到那通红的烙铁,心臟疯狂地跳动,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肉体本能地颤抖、退缩,但精神深处,那“蚯蚓”的標记再次浮现。 忍耐!等待!他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闭上眼,用尽全身力气,摇了摇头。动作轻微,却耗尽了他刚聚集起的一点气力。 没有威胁,没有劝诱。老钱只是漠然地將烙铁按了下去。 “嗤——!” 皮肉焦糊的可怕声音伴隨著一股白烟瞬间升起。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剧痛从胸膛炸开,瞬间席捲了全身每一根神经末梢!易子川的身体猛地绷直,像一张拉满的弓,喉咙里爆发出一种完全不似人声的、悽厉至极的惨嚎,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起来,铁链被扯得哗啦作响。 那痛楚是如此猛烈,以至於他瞬间眼前一黑,几乎晕厥过去。但老钱的手法极其老道,巧妙地控制了力度和位置,恰恰让他保持在崩溃的边缘,清晰地感受著每一分每一秒那地狱般的灼烧之痛。 张掌班在一旁看著,脸上的兴奋之色更浓,甚至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 烙铁被拿开,留下一个焦黑的、皮肉翻卷的可怕烙印。易子川的头无力地垂下,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著胸口的创伤,带来新一轮的剧痛。唾液和泪水不受控制地从他嘴角和眼角流下。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老钱扔下烙铁,甚至没有再看那伤口一眼。他又拿起一根浸了盐水的牛皮鞭。 鞭子如同毒蛇般撕咬著空气,狠狠抽打在易子川早已伤痕累累的背上。每一下都皮开肉绽,盐水渗入伤口,那滋味堪比万蚁钻心。易子川的惨叫声变得嘶哑,身体在鞭挞下如同风中残叶般抖动。 鞭刑之后,是夹棍。粗糙而坚硬的木棍夹住他的小腿,两边用力收紧。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仿佛下一刻就要碎裂。易子川的惨叫变成了无声的嘶吼,眼球因为极致的痛苦而剧烈凸出,布满了血丝。 一轮又一轮的酷刑接踵而至。针刑、水刑、吊刑……老钱和他的手下熟练地操作著各种刑具,如同进行一场沉默而高效的流水作业。他们精確地掌控著痛苦的节奏和力度,避免让他立刻死亡,却又確保每一秒都充满了极致难熬的折磨。 第303章 无边 易子川的意识在无边的苦海中沉浮。剧烈的疼痛如同永不停歇的惊涛骇浪,一次次將他淹没。他无数次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死了,或者疯了,但总在最后关头,一丝微弱的清明又会將他拉回现实,继续承受这非人的痛苦。 支撑他的,不再是明確的信念,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深植於骨髓的韧性。是胸口那早已被汗水、血水浸透,甚至可能在刑讯中破损的纸片所带来的虚无縹緲的慰藉。是那“蚯蚓”標记所代表的“忍耐”和“等待”。是想到家人、同志,是绝不能万劫不復的执念。 他不再嘶吼,因为喉咙早已彻底嘶哑,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他不再挣扎,因为身体早已脱力,全靠铁链悬掛。他像一块被反覆捶打、几近碎裂的顽铁,唯有那双偶尔在剧痛间隙睁开的眼睛里,还残存著一丝微弱却未曾完全熄灭的火光。 他甚至开始出现幻觉。时而看到父母慈祥的面容,时而看到志同道合的朋友们慷慨激昂的议论,时而又看到孙宦官阴冷的笑、郝先生空洞的眼、老钱漠然的脸……还有那条扭曲的“蚯蚓”,它在焦黑的皮肉上蠕动,在血泊中游走,仿佛在无声地传递著信息。 时间失去了意义。可能是一刻钟,也可能是一个时辰,或者更久。 酷刑暂时停止了。老钱走到一边喝水。行刑手们也暂时停手,擦拭著汗水,低声交谈几句,仿佛刚才只是在完成一项寻常的工作。 易子川被吊在那里,浑身几乎没有一寸完好的皮肤,新旧伤痕交错,鲜血和汗水不断滴落,在身下的石地上匯聚成一滩小小的、暗红色的水洼。他气息奄奄,意识涣散,仿佛下一秒就会断气。 张掌班等的有些不耐烦,走上前,用脚尖踢了踢易子川低垂的头:“喂!死了没?识相点就说了吧!何必受这个零碎罪?” 易子川没有任何反应。 张掌班皱皱眉,看向老钱:“钱爷,这……还能撑多久?孙公公等著回话呢。” 老钱放下水碗,那双死寂的眼睛再次看向易子川。他走了过来,伸出粗糙的手,捏住易子川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易子川的眼睛半睁著,瞳孔有些涣散,没有任何焦点。 老钱仔细看了看他的瞳孔反应,又探了探他的颈脉。然后,他鬆开了手。 “晕了。”老钱的声音依旧平淡,“命还挺硬。泼醒。” 一桶冰冷刺骨的、带著腥臭味的盐水猛地泼在易子川身上。冰冷的刺激和盐分浸入伤口的剧痛,让他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意识被强行从黑暗的深渊中拉扯回来。 他看到老钱那张毫无表情的脸近在咫尺。 老钱看著他,那双死寂的眼睛里,似乎极其罕见地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察觉的波动,那並非同情或怜悯,更像是一种……对某种坚硬物质的確认。他见过太多人在刑求下崩溃、求饶、吐露一切,但眼前这个年轻人,他的身体明明已经到了极限,某种东西却还在支撑著他。 老钱沉默了片刻,忽然转身,走到墙边一个不起眼的、布满污垢的木柜前,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件东西。 那东西看起来黑沉沉的,似乎是由某种金属和皮革构成,结构复杂,带著几个小小的、锋利的齿轮和探针,看上去就让人不寒而慄。 张掌班眼睛一亮:“钱爷,这是……新玩意?” 老钱没有回答,只是拿著那件古怪的刑具,一步步走向易子川。他的步伐很稳,那双死寂的眼睛牢牢锁定了易子川的眼睛。 一种比之前面对烙铁、鞭挞、夹棍时更深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瞬间攫住了易子川。他本能地感觉到,这件东西,比之前所有的刑具都可怕!它针对的,可能不再是简单的皮肉之苦! 老钱停在他面前,举起那件刑具,冰冷的金属部件在火把光下反射著幽光。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平淡,却带著一种最终审判般的意味: “这是『搜魂机』。它能让你尝到……骨头缝里的痒,脑髓里的痛。”“最后问一次,『惊蛰』名单,在哪?” 易子川的瞳孔因极致恐惧而收缩。他看著那越来越近的、散发著不祥气息的怪异器械,身体残余的本能让他试图后退,却被铁链牢牢禁錮。 骨头缝里的痒……脑髓里的痛……那会是怎样的滋味?比郝先生的药液更甚?比烙铁更痛?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他。或许……说了吧……死了就解脱了……撑不住了……真的撑不住了…… 就在他的意志即將在这最终极的威胁下彻底崩溃的千钧一髮之际—— “轰!!!” 一声沉闷的、却明显能感觉到的巨响,突然从地面深处传来!甚至连整个刑房都隨之轻微震动了一下!墙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火把的火苗剧烈地摇曳晃动! 所有人都是一愣! 老钱的动作顿住了,死寂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愕然和警惕,他猛地抬头看向天板和四周墙壁。 张掌班嚇了一跳,惊疑不定地四处张望:“怎么回事?地龙翻身了?!”(地龙翻身即地震) 但那一声之后,震动似乎停止了。只有余波在空气中隱隱迴荡。 “不对……”一个年纪稍大的行刑手侧耳倾听,脸色微变,“这声音……像是从那边传来的……”他指了指某个方向,那是詔狱更深处,甚至是……詔狱与其他地方(比如皇宫地下工事或密道)连接区域的方位。 就在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引得刑房內所有人瞬间分神的电光火石之间—— “咻!咻!咻!” 几声极其轻微、却快如闪电的破空之声从刑房上方某个阴暗的角落响起! 下一瞬,吊著易子川的铁链应声而断!他重重地摔落在冰冷骯脏的地面上。 同时,老钱发出一声闷哼。 第304章 是谁 老钱发出一声闷哼,他拿著那“搜魂机”的手腕上,赫然钉入了一枚细小的、闪著幽蓝光芒的钢针!钢针上的剧毒瞬间发作,他的整条手臂立刻变得乌黑肿胀,那件可怕的刑具“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剧痛和麻痹感让他那张万年不变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扭曲,但他硬是咬紧牙关,没有惨叫出声,只是踉蹌著后退一步,浑浊的死寂眼神猛地射向暗器来袭的阴影处,充满了惊怒和一丝难以置信——竟有人能潜入此地,並伤到他! “有刺客!”“敌袭!” 刑房內的厂卫和行刑手们这才从地震和断链的惊变中反应过来,顿时一片大乱!惊呼声、兵刃出鞘声、杂乱的脚步声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有人慌乱地寻找袭击来源,有人则下意识地扑向摔倒在地、一动不动的易子川! 张掌班嚇得魂飞魄散,肥胖的身体像球一样滚到一座刑架后面,尖厉的嗓音因为恐惧而变调:“快!快拿下!保护咱家!!格杀勿论!” 然而,袭击者的目標极其明確,动作更是快得不可思议! 就在厂卫们扑向易子川的瞬间,又是几枚同样淬毒的细小钢针从上方阴影中疾射而出,精准地命中冲在最前面的两名厂卫的咽喉。两人哼都来不及哼一声,脸上瞬间蒙上一层黑气,直挺挺地栽倒在地,当场气绝。 这狠辣精准的手段瞬间震慑住了其他人,扑向易子川的动作不由得一滯。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间隙,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刑房顶部一根粗大的横樑上悄无声息地飘落而下,落地时轻如鸿毛,正好落在易子川身旁! 来人全身笼罩在紧身的夜行衣中,脸上戴著遮面,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冷静如冰的眼睛,即使在如此混乱危急的关头,那眼神也没有丝毫波动。他(从身形判断应是男性)对周围虎视眈眈的厂卫和悽惨不堪的易子川似乎视若无睹,又或者说,一切都在其计算之內。他蹲下身,动作快如闪电,检查了一下易子川的颈脉和瞳孔,確认他还活著。 没有丝毫犹豫,黑衣人从怀中掏出一个极小的玉瓶,拔开塞子,將里面仅有的几滴清澈液体迅速倒入易子川微微张开、满是血沫的口中。那液体似乎有奇效,易子川原本几乎消失的呼吸陡然变得粗重了一些,虽然依旧微弱,但不再是濒死的游离。 紧接著,黑衣人一把將易子川软瘫的身体抓起,以一种特殊的手法扛上肩头,既避免了触碰他胸前可怕的烙伤,又確保了他不会滑落。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发生在不到两个呼吸之间! “放箭!快放箭!別让他跑了!”张掌班躲在刑架后,声嘶力竭地吼道,声音因恐惧而颤抖。 靠近墙边的几名厂卫慌忙举起手弩,但黑衣人的身法诡异莫测,肩扛一人,依旧灵动如烟。他仿佛背后长眼,在弩箭激发的前一瞬,足尖猛地一点地面,身体如同旋风般横向掠出,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数支呼啸而来的弩箭。弩箭篤篤地钉在他刚才站立的地面上和后面的刑架上。 同时,黑衣人空著的左手一扬,几颗龙眼大小、乌溜溜的弹丸掷出,並非射向人群,而是砸向房间四周的地面和墙壁。 “砰!砰!砰!” 弹丸炸开,瞬间释放出大量浓密刺鼻的、带著古怪甜腥味的白色烟雾,迅速瀰漫了整个刑房,遮挡了所有人的视线。 “是烟幕弹!小心毒烟!”“咳咳咳……”“人在哪?!”“別乱!守住门口!”“钱爷!您怎么样?” 浓烟中,惊呼声、咳嗽声、碰撞声、惨叫声响成一片,混乱到了极点。厂卫们挥舞著兵刃,盲目地戒备著,生怕那神出鬼没的刺客突然从烟雾中暴起发难。有人想去扶中毒的老钱,却被老钱一把推开——他正盘坐在地,全力运功逼毒,额头青筋暴起,乌黑的手臂微微颤抖,显然那毒性极其猛烈。 等到烟雾稍稍散去一些,能见度略有恢復,厂卫和行刑手们紧张地围成一圈,兵刃向外,却发现刑房中央早已空空如也! 那个黑衣人和奄奄一息的易子川,如同鬼魅般消失了踪影。只留下地上断裂的铁链、掉落的那件可怕“搜魂机”、手腕乌黑、脸色铁青正在运功逼毒的老钱,以及几个被毒针射中、已然毙命或中毒倒地的厂卫。 还有嚇得面无人色、瘫软在刑架后的张掌班,和他那变了调的、充满惊惧和难以置信的尖叫声: “人……人呢?!跑了?!快追!快通知孙公公!有逆党劫狱!!逆党劫狱啊!!快封锁所有出口!他们一定还没跑远!!” 整个詔狱,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劫囚和那声来源不明的巨响,瞬间被彻底引爆!刺耳的警哨声悽厉地响起,如同死亡的號角,纷乱而沉重的脚步声如同密集的擂鼓,从四面八方各个通道汹涌而来,迅速向著刑房方向合围! 然而,就在这极端混乱的掩护下,谁也没有注意到,在刑房一侧靠近天板、原本用於通风的、一个极不起眼的狭窄管道口,那锈跡斑斑的铁柵栏似乎有被最新撬动过的微小痕跡…… …… 地道,狭窄、逼仄、充满了土腥味和霉变空气的地道。 易子川的意识在一片黑暗和剧痛的混沌中漂浮。他感觉自己像是在惊涛骇浪中顛簸,每一次顛簸都牵扯著全身无数伤口,带来撕裂般的痛楚。冰冷与灼热在他的身体里交战,时而如坠冰窟,时而又如被投入熔炉。 模糊中,他感觉到自己在移动,並非自己行走,而是被一股力量承载著,在黑暗中穿行。耳边是急促却极力压抑的喘息声,以及衣物摩擦洞壁的窸窣声。偶尔,身后极远处会传来模糊不清的喧譁和警哨声,更远处似乎还有隱约的喊杀和金铁交击之声,但那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仿佛隔著一层厚厚的。 他想睁开眼,眼皮却重若千斤。想开口,喉咙里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是梦吗?是死前的幻觉?还是……那声巨响之后发生的事情? 第305章 你 那钻心的麻痒,那烧红的烙铁,老钱漠然的脸,那名为“搜魂机”的恐怖之物……记忆的碎片如同锋利的玻璃,切割著他残存的意识。 然后……是震动……是暗器……是断裂的铁链……是那个黑影…… “……忍……住……”一个极其低哑、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突兀地在他极近的距离响起,短促,冰冷,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穿透了他意识的混沌。“……就……快……到了……” 是谁? 这声音陌生而低沉,显然经过刻意改变,听不出任何特徵,却奇异地让他感到一丝……並非安全,而是一种同处於绝境中的、冰冷的共鸣。 他感到扛著自己的人速度似乎加快了,在地道中拐了一个弯,然后猛地向上攀爬。顛簸变得更加剧烈,伤口被摩擦,痛得他几乎再次晕厥。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很长,也许只是片刻,移动停止了。 他被轻轻放了下来,背靠著冰冷潮湿的土壁。一只冰冷的手捏开他的下頜,又是一小股清凉的液体被灌入喉咙,带著淡淡的药草苦味,却有效地刺激著他近乎枯竭的精神,让他勉强凝聚起一丝模糊的视线。 眼前依旧黑暗,但隱约能看出这是一个稍微宽敞些的洞穴或岔道口。那个黑衣人就蹲在他面前,正在快速而无声地检查著他身上几处最严重的伤口,动作专业而冷静,没有丝毫多余的情绪。 借著对方从怀中取出的一颗微弱萤石的光芒,易子川终於看清了对方的一点点轮廓——依旧是全身漆黑,面罩遮脸,只有那双眼睛,在微光下锐利如鹰隼,正警惕地扫视著来的方向,耳朵微微颤动,捕捉著一切细微的动静。 “你……是……”易子川用尽力气,挤出两个沙哑得不成调的字。 黑衣人猛地回头,冰冷的视线落在他脸上,没有回答,只是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救人的喜悦或同情,只有纯粹的警惕和一种……近乎漠然的专注。 突然,黑衣人眼神一凛,猛地转头望向他们来时的地道深处。易子川也依稀听到,极远处,似乎有细碎而急促的脚步声和犬吠声正在迅速逼近! 追兵来了!而且还带了嗅犬! 黑衣人的身体瞬间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他迅速从腰间掏出一个小皮囊,將里面一些刺鼻的粉末飞快地洒在周围的地上和墙壁上,试图干扰嗅犬的追踪。 然后,他看了一眼几乎无法移动的易子川,又看了一眼另一个更加狭窄、似乎通向未知黑暗的岔道。眼神之中,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短暂的、近乎挣扎的权衡。 远处的脚步声和狗吠声越来越近了。 黑衣人不再犹豫,猛地將易子川再次拉起,却不是扛起,而是半拖半抱,毅然决然地冲向了那个更加狭窄、似乎並非原定路线的黑暗岔道! 这条岔道更加难行,地势逐渐向下,空气也越来越湿冷,甚至能听到隱约的水声。 希望仿佛黑暗中的萤火,微弱而摇曳。逃生之路,似乎才刚刚开始,而追捕的罗网,正在身后急速收拢。 好的,这是续写內容: 黑暗,潮湿,冰冷。 以及无处不在、撕扯著神经的剧痛。 易子川的意识像风中残烛,在彻底熄灭的边缘明灭不定。他被半拖半抱著,在狭窄得仅容一人勉强通过的岔道里艰难前行。粗糙湿滑的石壁不断刮蹭著他身上的伤口,每一次摩擦都带来一阵新的战慄和几乎衝破喉咙的闷哼,却又被他死死咬住牙关咽了回去。 身后的犬吠声和隱约的人声非但没有远离,反而似乎越来越清晰,在这曲折幽闭的地道中被放大,带著令人心悸的追迫感。追兵显然没有被那干扰气味的粉末完全迷惑,或者,他们有更厉害的追踪手段。 扛著他的黑衣人呼吸依旧平稳,但易子川能感觉到他肌肉的紧绷和动作的急促。这条向下倾斜的岔道显然不在其原计划之內,每一步都充满了未知的风险。 水声越来越响,从最初的隱约可闻,变成了 now的轰鸣。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水汽和苔蘚的腥味。 突然,脚下猛地一滑!黑衣人显然也踩到了什么湿滑的东西,身形一个趔趄。为了稳住重心,他不得不將易子川的身体更紧地压在洞壁上。易子川的后背重重撞上尖锐的岩石,那瞬间爆发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几乎彻底失去意识。 黑衣人闷哼一声,迅速调整姿势,但就这么一耽搁,身后的追兵似乎又近了几分!甚至能听到清晰的呼喝声:“这边!有动静!” “哗啦——” 前方豁然开朗!並非出口,而是一条汹涌的地下暗河!河水漆黑如墨,在微弱的光线下反射著冰冷的幽光,湍急的水流撞击著岩石,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河面不宽,但对岸依旧隱藏在黑暗中,看不清虚实。冰冷的河水气息扑面而来。 绝路?! 易子川的心沉了下去。难道刚刚挣脱炼狱,就要葬身在这冰冷的地下河之中? 黑衣人却在河边猛地停住脚步。他迅速扫视了一眼湍急的河流和身后越来越近的火光与人声,那双冷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决绝。他没有丝毫犹豫,快速將易子川从肩上放下,让他靠坐在一块稍乾的岩石后。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易子川完全意想不到的事情。 他猛地扯开了自己夜行衣的前襟,露出里面一身同样漆黑的紧身水靠,以及掛在胸前的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细长条状物件。他动作极快地將那物件取下,塞进易子川勉强还能动弹的、紧紧攥著的手中。入手冰冷沉重,似乎是什么金属器物。 “拿好……活下去……”极其低哑急促的声音再次响起,几乎被水声淹没。这一次,声音里褪去了一丝冰冷,多了一种不容置疑的託付,“……交给……『梧桐』……” 梧桐? 易子川模糊的意识捕捉到这个陌生的代號,还不等他反应过来,黑衣人已经猛地將他拦腰抱起,用尽全力,向著湍急的河流对岸方向猛地拋掷出去! “不——!”易子川的惊呼被水声和剧痛撕碎。 身体腾空,冰冷的河水气息瞬间包裹了他。就在他以为自己会直接坠入冰冷的暗河时,他的身体似乎撞上了什么坚韧的东西——那是一根横跨河面的、几乎融入黑暗的粗大铁索!显然是黑衣人早已观察到的! 砰地一声闷响,他摔落在铁索上,巨大的衝击力几乎让他散架,全靠求生本能和那莫名而来的一丝药力支撑,才没有立刻滑落。他死死抱住那冰冷湿滑的铁索,剧烈的咳嗽起来,口鼻中溢出的不知是血水还是河水。 他艰难地回头望去。 只见岸边的黑衣人,在將他拋出的同时,自己却並未跟上,而是猛地转身,面对已然追到河边的、火光闪烁的通道口!他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两把短刃,刃身在微弱的光线下泛著幽蓝的光泽,显然是淬了剧毒。 五六名厂卫凶神恶煞地冲了出来,看到独立河边的黑衣人以及河对岸铁索上的易子川,顿时发出怒吼,刀剑並举扑了上来!更远处,还有更多的人正在涌来,犬吠声震耳欲聋。 “逆党受死!” 黑衣人一言不发,身影如同鬼魅般迎了上去!他的动作快得惊人,在狭窄的河岸边闪转腾挪,两把短刃如同毒蛇的信子,每一次挥出都精准地指向要害。瞬间,冲在最前面的两名厂卫便惨叫著倒地,伤口处迅速发黑。 但厂卫人数眾多,而且显然也有了准备,后续的人立刻结阵,长刀劲弩,封堵了他的所有闪避空间。更有弩箭嗖嗖射向对岸铁索上的易子川! 黑衣人奋力格挡,用身体和短刃护住易子川的方向,叮噹之声不绝於耳,几支弩箭被他险险挡开,落入河中。但他自己也因此露出了破绽,一柄长刀狠狠劈在他的左肩,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他黑色的水靠。 他身体一晃,却硬生生挺住,反手一刀割开了那名厂卫的喉咙。 易子川趴在冰冷的铁索上,看著岸边那浴血奋战、以寡敌眾的黑色身影,心臟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他明白了,黑衣人是在用自己作为诱饵和屏障,为他爭取那渺茫的生机! “走!”黑衣人发出一声嘶哑的怒吼,再次格开几把劈来的钢刀,手臂上又添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他猛地掷出几枚烟雾弹,在河岸边再次製造出一片混乱。 易子川不再犹豫。求生的本能和对方以命换来的机会,不容他浪费。他用尽全身残存的力量,忍著浑身撕裂般的剧痛,开始沿著那冰冷湿滑的铁索,艰难地向对岸的黑暗爬去。每移动一寸,都如同酷刑。手中那冰冷沉重的物件,被他死死攥著,仿佛是与那个陌生黑衣人最后的连接。 对岸的情况未知,可能是另一条绝路,但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身后的喊杀声、兵刃碰撞声、惨叫声、犬吠声以及河水轰鸣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曲残酷的交响。他不敢回头,拼命向前爬。 突然,一声格外悽厉的犬吠和一声压抑的闷哼传来! 易子川的心猛地一揪。 他下意识地回头,透过瀰漫的烟雾和晃动的人影,隱约看到那名黑衣人被数把长刀同时刺中!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却猛地向前一扑,抱住了一名冲在最前的厂卫,死死扼住对方的喉咙,两人一起翻滚著,坠入了下方汹涌冰冷的暗河之中! 噗通! 巨大的落水声甚至短暂压过了河流的轰鸣。 那一片混乱的岸边,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剩下的厂卫们惊疑不定地衝到河边,试图向下张望,但只有漆黑湍急的河水奔腾而去,吞噬了一切痕跡。 易子川呆呆地望著那片吞噬了黑衣人的漆黑水面,心臟仿佛也停止了跳动。那个救了他,又为他而死的陌生人……他甚至不知道对方是谁,叫什么名字,只知道他最后留下的那个代號——“梧桐”,以及手中这冰冷的物件。 短暂的死寂后,岸边的厂卫终於发现了正在铁索上艰难移动的易子川。 “在那!铁索上!放箭!不能让他跑了!” 弩箭再次破空而来!但距离更远,光线更暗,准头差了很多,多数叮叮噹噹地射在铁索和岩石上,溅起一串火。 易子川爆发出最后的求生意志,不顾一切地向对岸爬去。终於,他的手触摸到了对岸冰冷的岩石!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翻滚著摔落在对岸的地面上,脱离了弩箭的直接射击范围。 对岸传来厂卫气急败坏的怒吼和叫骂声,似乎正在寻找渡河的方法。 易子川瘫倒在冰冷的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浑身如同散了架一般,每一次呼吸都带著血沫和剧痛。他勉强抬起头,打量四周。 这里似乎是另一个天然溶洞,比河道稍显宽敞,但依旧黑暗潮湿,只有远处似乎有一点微弱的光源,不知通向何方。 他活下来了……暂时。 但救他的人,却永远沉在了那条冰冷的暗河之中。 他艰难地抬起手,看向黑衣人塞给他的那个物件。那是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细长铁盒,入手冰凉,上面似乎还刻著一些模糊的纹,但在黑暗中看不真切。 梧桐……这铁盒……要交给谁? 身后对岸的喧譁声再次逼近,厂卫们似乎找到了方法,正在尝试利用那根铁索渡河! 易子川不敢再停留。他將那冰冷的铁盒紧紧揣入怀中,用意志力强迫自己支离破碎的身体站起来,踉踉蹌蹌地、向著那远处微弱的光亮,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去。 黑暗依旧浓重,前路未卜,伤势沉重,追兵在后。 但他的手中,多了一件用生命换来的东西,和一个沉重的嘱託。 他必须活下去。 第306章 有人 冰冷。疼痛。黑暗。 还有怀中那铁盒坚硬冰冷的触感,以及黑衣人坠河前那双决绝的眼睛,如同烙印般刻在易子川几乎崩溃的意识里。 他踉蹌著,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和烧红的炭火上,向著那点微弱的光亮挪动。身后的对岸,厂卫们的叫骂声和尝试渡河的窸窣声越来越清晰,如同催命的符咒。他们似乎找到了利用那根铁索的方法,或许是用鉤索,或许是搭木板,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光亮来自前方一个狭窄的缝隙,似乎是溶洞的出口,又或者是另一条通道的入口。空气中那股浓重的霉味和水汽稍稍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陈年的灰尘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混合著微弱檀香和腐朽纸张的气味。 这气味让他混沌的大脑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熟悉又陌生的悸动,但剧痛和疲惫立刻將这丝悸动碾得粉碎。 他终於挪到了那光亮前。那並非出口,而是一个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狭窄石缝,光亮是从石缝另一端透出来的,似乎那边有光源。石缝边缘有人工开凿的痕跡,但看起来年代久远,被苔蘚和灰尘覆盖。 没有犹豫的余地。易子川咬紧牙关,俯下身,几乎是爬行著,挤进了那狭窄的石缝。粗糙的石壁再次无情地刮擦著他满身的伤口,尤其是胸前那焦黑的烙伤,痛得他几乎晕厥过去,全靠一股非人的意志力支撑。 短短几尺的距离,仿佛耗尽了他一生的力气。 当他终於从石缝另一端挣扎出来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短暂地怔住了。 这里不再是天然形成的溶洞或人工开凿的地道,而是一个……低矮、逼仄、堆满了杂物的密室。空气滯闷,灰尘遍布。微弱的光源来自墙壁上一个极其隱蔽的、只有巴掌大小的透气孔,透入一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不知是晨曦还是黄昏的天光,勉强勾勒出室內的轮廓。 四周是木质墙壁,但显然不是主结构,更像是夹墙或者某个巨大建筑內部被遗忘的角落。地上散乱地堆放著一些蒙尘的、破损的捲轴、几件褪色严重的旧官服、一些看不出用途的木质构件,甚至还有几个打翻的、早已乾涸的砚台。 这里像是某个被废弃的储藏室,或者……档案库的角落? 易子川背靠著冰冷的木壁滑坐在地,剧烈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带动著胸腔火辣辣的疼痛。他侧耳倾听,石缝另一端,厂卫的声音似乎被隔绝了,暂时没有追来的跡象。或许他们还没通过暗河,或许这个石缝过於隱蔽未被发现。 暂时……安全了? 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全身汹涌而来的剧痛和极度疲惫所淹没。失血过多带来的寒冷让他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视线再次变得模糊。他知道自己必须处理伤口,否则就算追兵不来,他也撑不了多久。 他艰难地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那些散落的旧官服上。虽然脏破,但至少是布料。 他用还能勉强活动的右手,颤抖著撕下几条相对乾净的布条,又从一个打翻的砚台里刮下一点乾涸的墨块,混合著自己伤口渗出的血水,胡乱地、笨拙地涂抹在胸前最可怕的烙伤和其他几处还在渗血的伤口上。他不懂医术,这只是最本能的止血和防止感染的措施。墨块带来的刺痛让他几乎咬碎牙关。 做完这一切,他几乎虚脱,瘫软在冰冷的灰尘中,意识再次开始飘散。 就在这时,他的手指无意中触碰到了身下地面的一处异样。 那不是普通的木质地板,而是一块冰冷的、似乎可以活动的石板。他勉强集中精神,用手摸索著。石板上似乎刻著一些纹……不,是字跡! 他挣扎著挪开身体,借著那丝微光仔细看去。 石板上覆盖著厚厚的灰尘,但依然能辨认出刻著的是一些密密麻麻的小字,似乎是……人名?还有一些日期和简短的记录。字跡工整,却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阴冷。 他的目光猛地凝固在石板角落的一个名字上! ——那个名字,他认识!是朝中一位以刚正不阿闻名的御史大夫!但根据官方的说法,这位御史大夫早在三年前就因为一场急病暴毙家中! 为什么他的名字会刻在这里?还有旁边的日期……正是他“暴毙”的前一天! 一股寒意瞬间窜上易子川的脊背,比詔狱的冰水还要刺骨。他猛地意识到,这块石板,这个被遗忘的密室……可能根本不是储藏室! 他发疯似的用手擦拭著石板上的灰尘,更多的名字和日期显露出来。 一个个名字,许多他都听说过,甚至有些曾是他和“惊蛰”暗中关注、怀疑过的对象——有鬱郁不得志的小官,有突然被调任閒职的將领,有被抄家流放的富商,甚至还有几位宫中悄无声息“病故”或“失足”的低阶嬪妃…… 他们的名字、大致“消失”的时间,都被冰冷地刻录在这块石板上。 这哪里是石板?这分明是一块记录著黑暗与死亡的墓碑!是东厂或者说孙宦官之流,私下处理“麻烦”的一份隱秘档案! 难怪这里的空气带著腐朽和微弱的檀香,那或许是为了掩盖某种味道?难怪这密室如此隱蔽,藏在詔狱边缘、地下暗河的另一端! “咳……咳咳……” 突然,一阵极其轻微、仿佛被极力压抑的咳嗽声,从密室的另一个角落传来! 易子川浑身汗毛倒竖,猛地抬头,右手下意识地摸向怀中那冰冷的铁盒,身体瞬间绷紧,牵动伤口,痛得他倒抽一口凉气。 这里还有人?! 他死死盯向声音来源的方向,那是密室最阴暗的角落,堆放著几个巨大的、破旧的木箱。 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紧接著,一个极其苍老、沙哑、仿佛几十年未曾开口说话的声音,带著一丝疑惑和警惕,幽幽地飘了出来: “谁……?是……是新来的……『料子』吗?” 第307章 麻烦 那声音苍老、沙哑,如同破旧的风箱在摩擦,带著一种长久沉默后的滯涩和一种……近乎非人的空洞。在这死寂、布满死亡名录的密室里骤然响起,骇得易子川心臟几乎停跳! “谁?!出来!”他嘶声低喝,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身体猛地向后缩去,背脊重重撞在木壁上,震落一片灰尘,也引发了伤口新一轮的剧痛。他死死盯著那个堆满破旧木箱的阴暗角落,右手艰难地摸向腰间——那里早已空无一物,他的武器早在被俘时就被搜走了。 黑暗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仿佛什么东西在缓慢移动的声响。接著,一个极其佝僂、瘦小的身影,从最大的那个木箱后面,极其缓慢地、颤巍巍地挪了出来。 借著那丝微弱的天光,易子川勉强看清,那是一个老人。一个老得几乎看不出年岁的宦官。 他穿著一身早已褪色破烂、污秽不堪的暗色太监服饰,头髮稀疏灰白,杂乱地贴在头皮上。满脸深刻的皱纹如同刀刻斧凿,堆积在一起,几乎掩盖了他原本的容貌,只有一双眼睛,在深深的眼窝里闪烁著一点微弱而浑浊的光。他的身体乾瘦得如同骷髏,似乎一阵风就能吹倒,行动迟缓,带著一种长期缺乏活动和不见天日的僵硬。 老人似乎对易子川的存在和他满身的伤痕血跡並不感到特別意外,那双浑浊的眼睛在他身上扫过,更多的是麻木,而非惊讶。他咧开嘴,露出几乎掉光牙齿的牙齦,发出一种古怪的、似笑非笑的气音:“新来的……『料子』……呵呵……好久……没来新『料子』了……” 料子?易子川心中寒意更甚。是指像他这样被列入“死亡名录”,等待处理的人吗?这个老人……是看守?还是……也是被遗忘在这里的“料子”之一? “你……是谁?”易子川强忍著剧痛和恐惧,艰难地问道,试图从这诡异的老人口中套取信息。他紧紧攥著怀中的铁盒,那是他现在唯一的凭藉。 老人似乎没听清,或者根本不在意他的问题。他颤巍巍地抬起乾枯如鸡爪的手,指了指易子川刚才擦拭过的那块刻满名字的石板,又指了指四周,声音飘忽:“咱家……?咱家是……『守碑人』……看著他们……一个个……名字刻上去……等著……到时候……送出去……” 送出去?送去哪里?易子川想到那条冰冷的暗河,难道…… 老人浑浊的目光又落在易子川惨不忍睹的身体上,尤其是胸前那可怕的烙伤,他歪了歪头,似乎在回忆什么:“嘖……郝先生的『手艺』……还是这么……利落……钱瘸子……没给你上……『大菜』?” 他竟然认得郝先生的手段,也知道老钱!易子川心头巨震,这个老人绝非普通! “你……你怎么知道?”易子川喘息著问。 “嘿嘿……嘿嘿……”老人发出夜梟般低沉的笑声,在这密室里显得格外瘮人,“见的多了……咱家在这里……待了多少年了?十年?二十年?记不清咯……进来的『料子』……能全须全尾到这儿的……不多……你小子……命硬……” 他蹣跚著向前挪了两步,靠近一些,那双浑浊的眼睛仔细打量著易子川的脸,似乎在辨认什么,又似乎只是例行公事。“报个名儿吧……咱家……给你……刻上去……省的……到时候……对不上號……” 易子川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这个老人,竟然如此平静地说著如此恐怖的话!他长期被困於此,心智恐怕早已扭曲,与这死亡档案融为了一体。 “我……我不是『料子』!”易子川咬牙道,试图挣扎起身,却再次无力地跌坐回去。 老人对他的反驳无动於衷,只是自顾自地喃喃低语:“都这么说……刚进来时……都嘴硬……到最后……都一样……名字刻上去……就清净了……”他伸出颤抖的手指,在空中虚划著名,仿佛在练习刻字。 易子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个老人神智似乎不清,但显然知道很多內情,而且对这里极其熟悉。他或许是唯一能知道如何真正离开这里的人! “老……老先生,”易子川改变策略,儘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和,“您……在这里这么久……知道怎么……出去吗?” “出去?”老人动作一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类似困惑的光芒,“出去……去哪?外面……太阳晒……吵……这里……安静……好……” 他似乎真的將这里当成了归宿。 易子川的心沉了下去。 但就在这时,老人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歪著头看著易子川:“你……不是他们……送来的……你自己……爬过来的?”他指了指那个狭窄的石缝。 易子川心中一动,立刻点头:“是!我从那边的河……从水里过来的!” 老人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像是在努力思索一件极其久远的事情。“水……河……对了……那条『水棺材』……好久没人……从那儿过来了……”他颤巍巍地转过身,指向密室另一个更加隱蔽的、几乎被一堆破烂杂物完全堵死的角落,“那边……以前……有个口子……能通到……『外面』……后来……封上了……怕『料子』……不老实……” 外面?! 易子川眼中瞬间爆发出强烈的求生光芒!虽然老人说封上了,但既然曾经有出口,就一定有办法! “封死了吗?一点缝隙都没有吗?”他急切地追问,甚至试图向那个角落挪动。 老人看著他艰难移动的样子,浑浊的眼睛眨了眨,没有回答关於出口的问题,反而又注意到了易子川紧紧捂著的胸口。“你怀里……揣著啥?『料子』……不准带私物……” 易子川心中一紧,下意识地护住铁盒。 就在此时—— “砰!砰!” 第308章 夜晚 “砰!砰!” 沉重的撞击声如同擂鼓,狠狠敲打在易子川的心上,也打断了老人对他怀中之物的探究。石缝处的碎石和灰尘簌簌落下,一道模糊的火光已经从扩大的缝隙中透了进来,映出外面晃动的人影。 “里面!肯定在里面!” “快!砸开它!” 厂卫凶狠的叫嚷声清晰地传了进来,追兵近在咫尺! 那一直浑浑噩噩的“守碑人”老人,听到这粗暴的声响和闯入的叫喊,乾枯的脸上猛地扭曲起来,一种极度厌恶和狂躁的情绪取代了之前的麻木。他像是被侵犯了领地的老兽,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性的嗬嗬声。 “吵!吵死了!坏规矩!都坏规矩!”他嘶哑地低吼著,浑浊的眼睛里闪过疯狂的光芒。他不再看易子川,也不再关心他怀里的铁盒,而是猛地转向那个被杂物堵塞的角落。 这一刻,他爆发出一种与乾瘦躯体完全不符的迅猛和力量!他疯狂地扒拉著那些堆积如山的破木箱、废捲轴和朽烂的家具,乾枯的手臂如同铁钳,將重物粗暴地甩开,灰尘漫天飞扬。 “老……老先生?”易子川又惊又疑,强撑著想要过去帮忙,却根本无力移动。 “闭嘴!”老人头也不回地厉声嘶吼,声音尖厉刺耳,“不想变成『碑』上的名儿……就滚过来!” 就在这时—— “轰隆!” 石缝入口终於被彻底砸开!一名身材高大的厂卫率先弯腰钻了进来,手中钢刀在微弱光线下闪著寒光。他一眼就看到了瘫坐在地、浑身是血的易子川,脸上立刻露出狞笑:“找到你了!逆党!” 然而,他的笑容瞬间凝固,因为他同时也看到了那个正在疯狂挖掘角落、状若疯魔的乾瘦老宦官。 “老东西!滚开!”厂卫厉声呵斥,试图震慑这个看起来不堪一击的老人。 但“守碑人”仿佛根本没听到,或者说根本不在乎。他已经扒开了大部分杂物,露出了后面一面看似是木质隔断墙,但中间部分已经腐朽发黑,边缘有著明显被破坏后又粗糙堵塞的痕跡。 又一名厂卫钻了进来,看到室內情景,愣了一下。 率先进来的厂卫不耐烦,大步上前,就要伸手去抓易子川。 就在他的手指即將触碰到易子川的瞬间—— “嘎吱——砰!” 老人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撞向那面腐朽的隔断墙!伴隨著令人牙酸的断裂声,一块约莫脸盆大小的腐朽木板竟被他硬生生撞得向內塌陷碎裂,露出了后面一个漆黑狭窄、仅容一人勉强通过的洞口!一股更加阴冷、带著泥土和污水腥气的风瞬间从洞口中灌了进来! “走!!!”老人回过头,对著易子川发出了一声撕裂般的、蕴含著无尽狂躁和最后一丝清明的咆哮!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扭曲得如同恶鬼,浑浊的眼睛死死盯著易子川。 易子川来不及震惊,求生的本能驱使著他!他不知从哪里涌出一股力气,猛地向前一扑,几乎是滚爬著,冲向那个洞口! “拦住他!”后进来的厂卫反应过来,拔刀衝上。 那率先进来的厂卫也立刻挥刀砍向易子川! 千钧一髮之际,那“守碑人”老人竟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如同护崽的母兽,猛地扑向了离他最近的那名厂卫,乾枯的双手死死抱住了对方持刀的手臂,张开没牙的嘴,狠狠咬了下去! “啊!!老不死的!”厂卫吃痛,发出一声惊怒的惨叫,奋力挣扎甩动。 这突如其来的干扰,为易子川爭取到了宝贵的瞬息! 他的上半身已经钻入了那狭窄漆黑的洞口,冰冷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他拼命地向里蠕动。 “找死!”另一名厂卫见状,怒骂一声,挥刀便向还在死死纠缠同伴的老人后背砍去! 刀光落下! 易子川最后回头看到的景象,是老人那瘦小的身躯剧烈一震,但他抱著厂卫的手臂却没有鬆开,反而更加用力,浑浊的眼睛依然死死盯著洞口的方向,嘴里涌出黑色的血沫,发出模糊不清的嗬嗬声,仿佛在催促,又像是在诅咒。 易子川心臟猛地一缩,不敢再看,用尽最后的气力,彻底缩入了那狭窄的通道之中。 身后传来厂卫愤怒的吼叫、刀刃劈砍身体的闷响、以及老人那逐渐微弱下去的、古怪而执拗的嘶鸣…… 紧接著,是厂卫试图扩大洞口追进来的声音,但那洞口似乎比石缝更难开拓,一时被卡住了。 “妈的!这洞太窄!” “快去叫人来!拿工具!” “那老东西断气了!” 嘈杂的声音被迅速隔绝在身后,变得越来越模糊。 易子川在绝对黑暗的狭窄通道中拼命向前爬行。通道似乎向下倾斜,內壁湿滑黏腻,充满了令人作呕的腐臭和土腥味,只能容他匍匐前进,连转身都困难。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必须远离身后的追杀和那间充满死亡气息的密室。 守碑人最后那疯狂而决绝的身影,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那个诡异的老人,用这种极端的方式,似乎只是为了守护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清净”,或者说,是一种扭曲到了极点的、对打破规矩者的愤怒。 爬了不知多久,手臂和膝盖早已磨破,伤口再次崩裂流血,体力即將耗尽。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被这无尽的黑暗和狭窄吞噬时,前方突然传来了一丝微弱的水声,以及一点点极其模糊的光亮! 而且,空气似乎也流通了一些,那股浓重的腐臭味淡了不少。 他精神一振,咬牙继续向前。 通道开始变得宽敞了些许,尽头似乎是一个稍微大一点的空间。那微弱的光亮来自上方,似乎是某个井盖或缝隙透下的天光——夜晚的天光。 第309章 无处不在 冰冷。恶臭。还有无处不在、啃噬著神经的剧痛。 易子川背靠著湿滑黏腻的涵洞壁,每一次呼吸都如同拉扯著胸腔里的碎玻璃。那井盖缝隙透下的微光,是希望,也是巨大的风险。谁也不知道井盖之上是何处,是僻静小巷,还是繁华街市?是东厂番子密布的陷阱,还是渺茫的生机? 他必须出去。留在这里,伤口感染、失血过多或是追兵顺著通道搜来,都只有死路一条。 他仔细聆听著井盖之上的动静。除了更清晰一些的城市夜声——隱约的更梆、远处车马驶过石板路的轆轆声、还有不知哪家酒楼飘来的极其微弱的丝竹喧囂——並无就近的人声和脚步声。 似乎……暂时安全。 他挣扎著站起身,污水没至脚踝。仰头观察那井盖。是常见的生铁铸造,边缘已经锈蚀,但依旧沉重。以他现在的状態,能否推开是个问题,而且推开时必然会发出声响。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带著腐臭的空气刺入肺腑。他必须赌一把。 他將铁盒重新紧紧揣入怀中固定好,然后伸出那双早已伤痕累累、指甲外翻的手,抵在冰冷的井盖上。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残存的气力,猛地向上一顶! “嘎——吱——”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狭小的涵洞里被放大,显得格外惊心!井盖被向上顶起了一条缝隙,更多的冷空气和光线涌入。 易子川心臟狂跳,立刻停下动作,屏息凝神倾听上面的动静。 一片寂静。只有夜风吹过的声音。 他再次用力,忍著肩膀和胸口的撕裂痛楚,一点点將井盖推开更大的缝隙,足够他身体钻出。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头,警惕地环顾四周。 井口位於一条狭窄、阴暗、堆满杂物的巷道深处。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复杂的臭味——泔水、霉味、劣质脂粉和某种草药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两侧是高耸的、斑驳的砖墙,墙皮剥落,露出里面黑色的苔蘚。巷子一端通向稍显明亮的主街,能听到些微人声;另一端则深入更深的黑暗,寂静无声。 这里似乎是京城无数贫民窟和边缘地带中常见的那种“臭水巷”,鱼龙混杂,骯脏混乱,但也正是这种地方,才有可能藏匿踪跡。 確认暂时无人注意这个角落,易子川用尽最后力气,从井口爬了出来,然后迅速回身,將井盖轻轻挪回原处,只留下不易察觉的缝隙。 他瘫软在冰冷的墙角阴影里,如同离水的鱼般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本就湿漉漉的破烂衣衫。脱离了地下环境的绝对黑暗,借著主街方向映来的微弱天光,他更能看清自己身体的惨状——浑身污泥血污交错,伤口狰狞,脸色苍白得如同鬼魅。这副模样,根本不可能走到大街上去。 必须立刻处理伤口,並找到遮掩。 他强撑著站起来,踉蹌著向巷子更深处、更黑暗的方向挪去。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淡淡的血脚印,很快被污泥掩盖。 巷子深处更加破败,几乎没有灯火。两旁是低矮的窝棚和紧闭的破旧木门,有些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线和鼾声。他需要一件蔽体的衣服,还需要一点乾净的水,至少清洗一下最骇人的伤口。 在一个堆满破烂家什的角落,他发现了一件被丟弃的、满是补丁和污渍的宽大旧袍子。他如获至宝,迅速套在身上,宽大的袍子勉强遮住了他身上的血跡和伤痕,又將兜帽拉起,遮住大半张脸。虽然依旧狼狈,但至少不像刚从血海里捞出来的了。 水……他舔了舔乾裂出血的嘴唇,喉咙里如同火烧。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却富有节奏的“篤……篤……篤……”声,从巷子最尽头传来。 像是木棍敲击地面的声音。 易子川心中一凛,立刻缩回阴影之中,屏住呼吸。 声音越来越近。一个佝僂、瘦小的身影,拄著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棍,一瘸一拐地从巷子尽头的一个破棚屋里走出来。那是一个老头,穿著比易子川身上这件好不了多少的破烂衣服,一条腿明显不利索,走得很慢,正朝著巷口主街的方向挪动,似乎是要出去。 瘸子?郑瘸子? 守碑人那含混不清的话瞬间在易子川脑海中炸响:“出去……往『臭水巷』……找……找『郑瘸子』……” 难道……这么巧?! 易子川的心臟再次狂跳起来。是陷阱?还是唯一的生机? 他看著那老瘸子慢悠悠地从他藏身的阴影前经过,似乎毫无察觉。老人的脸隱藏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只能看到一副枯瘦的身板和那条拖著的瘸腿。 赌!必须赌! 就在老瘸子即將走过他藏身之处时,易子川用尽力气,压低声音,嘶哑地开口: “守碑人……” 这三个字如同拥有魔力,那老瘸子的身影猛地顿住!拄著木棍的手明显收紧了一下。 他极其缓慢地、带著一丝警惕地回过头,看向阴影中的易子川。借著极微弱的光线,易子川看到了一张饱经风霜、布满皱纹和污垢的脸,一双眼睛却不像守碑人那般浑浊,反而在最初的惊愕后,迅速变得锐利和审视,上下打量著易子川这副骇人的模样。 “你说什么?”老瘸子的声音沙哑,却带著一种刻意的平静。 易子川紧紧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顿,艰难地重复著守碑人那不详的留言:“守碑人……让我来找你……他说……『碑』满了……『他们』……要……清碑了!”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用气音嘶吼出来的,带著一种濒死的绝望和警示。 老瘸子的脸色在黑暗中瞬间变了!虽然看不清具体表情,但他整个人的气息骤然绷紧,那锐利的目光中爆发出极大的震惊和一丝……恐惧。他猛地左右张望,確认巷子前后无人。 他不再犹豫,猛地一步上前,乾枯却有力的手一把抓住易子川的手臂,低喝道:“闭嘴!跟我来!” 他的力气出乎意料的大,几乎是將易子川半拖半拽地拉向他刚才出来的那个破旧棚屋。易子川伤口被牵扯,痛得几乎晕厥,但强忍著没有出声。 第310章 守墓人 那破旧棚屋低矮得几乎要贴到地面,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浓重的草药味混杂著霉旧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內比巷道更加黑暗,只有角落里一个小泥炉里闪烁著微弱的炭火,映照出四周堆积的杂物阴影——破烂的渔网、断裂的船桨、一些辨认不出原形的锈蚀铁器,还有墙上掛著的几串早已风乾不知是何物的黑黢黢的东西。这里不像住所,更像一个废弃的杂物间。 郑瘸子反手迅速閂上门栓,动作敏捷得与他佝僂的身形和瘸腿毫不相称。他转过身,那双锐利的眼睛在黑暗中灼灼地盯著易子川,先前那丝惊恐已被一种沉重的忧虑取代。 “守碑人……他怎么样了?”郑瘸子的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易子川靠在冰冷的土墙上,虚弱地喘息著:“我离开时……他还守著那碑……但『他们』已经来了……他让我快走……” 郑瘸子沉默了片刻,炭火的光芒在他脸上明灭不定。他喃喃道:“碑满了……清碑……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他猛地看向易子川,目光如刀,“你身上带了什么?守碑人绝不会无缘无故让人来找我!” 易子川没有犹豫,此刻他別无选择。他颤抖著从怀中掏出那个用油布紧紧包裹、贴身藏著的铁盒,递了过去。铁盒冰冷,上面还沾著他的体温和已经变暗的血跡。 郑瘸子接过铁盒,並没有立即打开,而是用手指仔细摩挲著盒子的边缘和锁扣,仿佛在確认什么。他的手指在触及某个不易察觉的凹陷时,微微一顿。 “是『钥匙』……”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无比凝重,“他们追杀你,就是为了这个?” “是……”易子川艰难地点头,“东厂的番子……还有……一些看不清来歷的高手……守碑人说,只有找到你,才有可能把『钥匙』送到该送的地方……” “该送的地方……”郑瘸子重复著这句话,脸上露出一丝苦涩,“谈何容易……如今这京城,只怕已是天罗地网。”他走到泥炉边,拿起一个破旧的瓦罐,倒了半碗浑浊的冷水,递给易子川,“先喝点水,你这样子,再不处理,撑不过一个时辰。” 易子川接过碗,也顾不得浑浊,贪婪地一饮而尽。冰冷的水划过喉咙,暂时压下了灼烧感,却让他身上的疼痛更加清晰。 郑瘸子不再多言,转身在杂物堆里翻找起来,很快拿出一个同样破旧的小木箱,打开后,里面是一些乾净的(相对而言)布条、一小罐药膏和一把小刀。他示意易子川坐下,然后利落地用刀子割开易子川身上已经和伤口黏连的破烂衣衫。 看到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尤其是肩膀上那个几乎贯穿的剑伤和胸前皮肉翻卷的爪痕,郑瘸子的眉头紧紧皱起:“东厂的制式长剑,还有……黑煞门的摧心爪?你小子能活到现在,真是命大。” 他动作熟练地清理伤口,撒上药粉。药粉触及伤口,带来一阵刺骨的清凉,隨即是更猛烈的剧痛,易子川咬紧牙关,冷汗涔涔,却硬是没哼一声。 郑瘸子一边包扎,一边低声道:“这条巷子也不安全了。东厂的狗鼻子灵得很,你留下的血跡和气味,他们迟早会循过来。天亮之前,我们必须离开。” “去哪里?”易子川虚弱地问。 郑瘸子包扎的手停了一下,抬起眼,目光穿透昏暗,望向窗外(如果那能算窗的话)那一片狭小的、被黑暗填满的天空:“『钥匙』不能留在京城,必须送出去。通往城外的所有明路暗哨,此刻必然都被严密封锁。我们唯一的机会,在『鬼市』。” “鬼市?”易子川一愣。他听说过那个地方,京城地下最大的黑市,只在后半夜开市,地点隱秘,流通著一切见不得光的东西和信息,也是各种亡命徒和隱秘势力的聚集地。那里充满了机遇,但更充满了致命的危险。 “对,鬼市。”郑瘸子繫紧最后一个布结,“那里有一条隱秘的水路,或许还能通到城外。但鬼市有鬼市的规矩,而且,东厂在那里必然也布有眼线。我们这样进去,跟送死没什么区別。”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摸索著,竟然推开了一扇极其隱蔽的暗门,里面是一个更小的空间,堆放著一些瓶瓶罐罐和几套衣服。“我们需要改头换面,还需要一个进去的理由。” 郑瘸子从里面拿出两套虽然旧但还算完整的粗布衣服,又翻出一些灰粉和黏土之类的东西。“幸好老子当年跑江湖的手艺还没丟光。”他示意易子川换上衣服,然后开始在他脸上涂抹揉捏。 易子川感觉著那冰冷黏腻的东西在脸上滑动,忍不住问:“郑……前辈,我们扮作什么?” 郑瘸子手下不停,嘿嘿低笑两声,那笑声在黑暗中显得有些诡异:“鬼市里最不惹人注意的,除了死人,就是两种人:捞偏门的盗墓贼,和运『阴货』的脚夫。咱们就扮作一对父子,爹是个老瘸子盗墓贼,儿子是个哑巴脚夫,刚挖到点『好东西』,想去鬼市碰碰运气出手。” 片刻之后,易子川借著泥炉的微光看向一个破水缸里自己的倒影,几乎认不出自己。他的脸色被涂成一种病態的蜡黄,脸颊凹陷,眼角下垂,完全变了副模样,加上一身破旧粗布衣服,看起来就像一个长期营养不良、沉默寡言的苦力。而郑瘸子自己也稍作改变,眼神变得浑浊了些,腰弯得更厉害,更像一个猥琐贪婪的老盗墓贼了。 “记住,”郑瘸子沉声叮嘱,將那个用破布重新包裹好的铁盒塞进一个装著几块普通碎砖和破陶片的背篓最底下,“从现在起,你就是个哑巴。一切看我眼色行事。鬼市里,多看少问,不,是不看不问!跟紧我,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別停下,別回头!” 第311章 规矩 易子川重重地点了点头,將“哑巴”两个字刻进心里。 郑瘸子吹熄了泥炉里最后一点炭火,小屋瞬间陷入彻底的黑暗。他轻轻拉开一道门缝,警惕地向外窥探了片刻,然后对易子川打了个手势。 两人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溜出棚屋,融入臭水巷更深沉的黑暗之中,向著那个传说中吞噬光明、也隱藏著唯一生机的“鬼市”方向,蹣跚而去。夜色浓稠如墨,將他们的身影彻底吞没。而远处,隱约似乎传来了几声犬吠,由远及近,透著不祥。 好的,我们继续。 二人融入巷道的阴影,如同水滴匯入污水。郑瘸子虽然瘸腿,但对这片区域的熟悉程度令人惊嘆,他领著易子川在迷宫般错综复杂的小巷、甚至是一些仅容侧身通过的墙缝间穿行,完美避开了偶尔传来的巡夜更夫梆子声和远处似乎越来越近的犬吠。 越往深处走,周遭反而不再那么死寂。隱约的哭泣声、醉汉的囈语、夫妻的爭吵从两旁低矮破败的房屋中渗出,混合著各种难以名状的臭味,构成这片区域夜晚独有的“生机”。这里的人自顾不暇,没人会关心两个在暗影中蹣跚的身影。 约莫走了一炷香的时间,空气中的味道变得更加复杂,除了固有的腐臭,还夹杂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潮湿的水汽和香料气味。巷道前方出现了一点摇曳的、不同於寻常灯火的幽绿色光芒。 郑瘸子停下脚步,示意易子川紧贴墙壁。他低声道:“快到地头了。记住,鬼市入口有『引路人』,也是第一道关卡。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別出声,一切我来应对。” 易子川屏住呼吸,点了点头,將兜帽又往下拉了拉。 转过一个弯,眼前景象豁然一变。巷子尽头並非墙壁,而是一段向下延伸的、布满湿滑苔蘚的石阶,石阶下方似乎是一个废弃的桥洞或者泄洪口,幽绿色的光芒正是从那里透出。石阶入口处,倚著一个巨大的人影。 那是一个身材异常高大的胖子,裹在一件油腻发亮的宽大黑袍里,几乎堵住了大半个入口。他脸上带著一个粗糙的木头面具,只露出两只毫无神采的眼睛,手里把玩著两枚油光鋥亮的铁胆,发出“咯咯”的轻响。他身旁的地上,插著一盏造型古怪的灯笼,灯笼罩似乎是某种兽骨磨成,透出的正是那幽绿的光芒。 郑瘸子立刻换上了一副諂媚又带著点市侩狡猾的表情,弓著腰,一瘸一拐地走上前,哑著嗓子道:“呦,牛爷,今儿是您当值啊?辛苦辛苦。” 那被称为“牛爷”的巨汉停下玩铁胆的手,木然的目光扫过郑瘸子,又落在他身后低著头的易子川身上,声音沉闷如同擂鼓:“老瘸子,规矩。” “懂,懂!”郑瘸子忙不迭地从怀里摸出几枚磨损严重的铜钱,又加上一小块黑乎乎的、像是乾粮的东西,恭敬地放在牛爷脚边一个破碗里。“带我家哑巴小子来见见世面,淘换点小玩意儿。” 牛爷用脚尖拨弄了一下那几枚铜钱和乾粮,目光再次审视著易子川。那目光冰冷而具有压迫感,易子川能感觉到对方在打量自己的身形、步態,甚至似乎在嗅闻空气中的味道。他竭力控制著呼吸,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麻木的苦力。 片刻,牛爷似乎没发现什么异常,挥了挥蒲扇般的大手,沉闷地道:“进去吧。管好你的『哑巴』,惹了麻烦,你知道后果。” “哎,谢牛爷!一定一定!”郑瘸子连连作揖,拉了易子川一把,两人小心翼翼地侧身从巨汉身边挤过,踏下了那湿滑的石阶。 一进入桥洞,光线骤然变暗,只有远处零星几点类似的幽绿灯笼指引著方向。空气更加潮湿阴冷,水声滴答,还混杂著一股浓烈的、类似麝香和腐烂草药混合的奇异气味,掩盖了其他可能的味道。脚下是凹凸不平的湿滑地面,偶尔能踩到不知名的粘稠物体。 通道曲折向下,两侧开始出现一些影影绰绰的“摊位”。这些摊位大多极其简陋,一块破布铺地,上面摆著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生锈的兵器、顏色诡异的矿石、用符纸封口的陶罐、甚至还有一些形態扭曲的乾枯植物或动物尸体。摊主们都隱藏在阴影里,沉默不语,只有当有“顾客”驻足时,才会用极低的声音交谈几句,交易过程快如鬼魅。 这里的人也都奇形怪状,有的戴著斗笠遮住面容,有的脸上布满刺青,有的则像郑瘸子他们一样,做了简单的偽装。所有人都行色匆匆,眼神警惕,彼此之间保持著微妙的距离。整个市场瀰漫著一种诡异的寂静,偶尔响起的低语和金属、钱幣的轻微碰撞声,反而更衬得这寂静令人心悸。 易子川紧跟郑瘸子,低眉顺眼,不敢四处张望,但眼角的余光还是將这片光怪陆离的景象收入心底。这就是鬼市,京城最黑暗的角落。 郑瘸子似乎对这里很熟,他並未在任何摊位前停留,而是径直向著水汽和流水声更浓的方向走去。越往里走,摊位越少,光线也越发昏暗,但空气中那种被香料刻意掩盖的、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和压迫感却越来越重。易子川能感觉到,暗处有更多双眼睛在注视著每一个经过的人。 终於,他们走到了通道的尽头。眼前是一条地下暗河,河水黝黑,无声流淌,散发著寒意。河边停著几艘小小的、没有任何標识的乌篷船,船头各自掛著一盏熄灭的灯笼。一个戴著斗笠、披著蓑衣的瘦小身影,如同雕像般蹲在最大的那艘船头,手中拿著一根长长的竹篙。 郑瘸子走到河边,对著那船夫的方向,轻轻咳嗽了三声,两短一长。 那船夫动了一下,抬起头,斗笠下是一张惨白无须的脸,眼神空洞。“去哪?”声音尖细,不似常人。 郑瘸子低声道:“水鬼渡口,见『摆渡人』。” 第312章 香料 那船夫惨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空洞的眼神在郑瘸子和易子川身上停留了片刻,仿佛在確认什么。暗河的水声在这里变得清晰起来,汩汩流淌,带著地下深处的寒意。 “上来。”尖细的声音再次响起,没有多余的字。 船夫用竹篙轻轻一点岸边,乌篷船无声地靠得更近。郑瘸子示意易子川先上,自己则警惕地回头望了一眼来路,確认无人跟踪,才敏捷地(儘管拖著一条瘸腿)跃上船头,小船甚至连晃都未晃一下。 易子川学著他的样子,小心翼翼踏上船板。船身狭小,仅能容纳三五人。船舱內更是昏暗,瀰漫著一股水腥气和旧蓑衣的味道。 船夫见两人坐稳,竹篙在水中轻轻一拨,小船便像一片黑色的叶子,悄无声息地滑入暗河中央,离开了那片有著零星鬼火灯笼的“岸边集市”。身后的光影和低语迅速被黑暗吞噬,只剩下船头破开水流的细微声响,以及从四面八方压迫过来的、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寂静。 河水似乎比看起来要深得多,幽暗不见底。偶尔有水波撞上岩壁,发出空洞的迴响,更添几分阴森。易子川感觉他们正在驶向地底深处,气温明显更低,呵出的气都成了白雾。他紧紧靠著船舷,手指下意识地抠著粗糙的木纹,心中充满了对未知的警惕和一丝难以抑制的悸动。 郑瘸子则显得平静许多,他微眯著眼睛,似乎在养神,但易子川知道,他全身的感官都处於高度戒备状態。 船行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前方依旧是一片漆黑,仿佛永无止境。就在易子川开始怀疑是否还有尽头时,船夫突然用竹篙在水中连续点了三下,发出“噠、噠、噠”的轻响。 紧接著,前方黑暗的岩壁上,毫无徵兆地亮起了一点昏黄的光。 那光点迅速靠近,也是一艘乌篷船,比他们这艘稍大。船头站著一个人影,身形瘦高,披著黑色的斗篷,脸上同样戴著面具,却是金属质地,在昏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光泽。他手中没有竹篙,而是拄著一根长长的、顶端镶嵌著某种黯淡宝石的手杖。 两艘船在河心缓缓靠近,几乎贴在了一起。 “摆渡人只渡有缘客,不问来路。”对面船上的斗篷人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带著一种奇特的韵律,在这地下空间中迴荡,“老瘸子,这次带的『货』,分量不轻啊。”他的面具似乎转向了易子川的方向,儘管看不到眼神,但易子川能感觉到一股比牛爷更锐利、更深入骨髓的审视。 郑瘸子此刻收起了面对牛爷时的諂媚,姿態不卑不亢,拱手道:“受人之託,忠人之事。分量轻重,阁下看过便知。我们要去『水鬼渡口』对岸。” “对岸……”斗篷人轻轻重复了一句,手杖上的宝石似乎极微弱地闪动了一下,“价钱不同。” “自然按规矩办。”郑瘸子从怀里取出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小布袋,並未打开,而是直接拋了过去。 斗篷人伸手接住,掂量了一下,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他沉默片刻,似乎在感知布袋里的东西。然后,他侧身让开,用手杖指向自己身后那片更深沉的黑暗。 “跟著我的船灯。河下有暗流,水上有『不乾净』的东西,管好你们自己。”斗篷人说完,他船头的那盏昏黄灯笼亮度似乎增加了几分,调转船头,向著黑暗深处驶去。 易子川他们的船夫一言不发,撑著竹篙,紧紧跟上。 这一次,河道似乎变得复杂起来,出现了岔路。领路的摆渡人对水道极为熟悉,在迷宫般的暗河中穿梭自如。易子川注意到,两侧的岩壁时而狭窄逼仄,时而开阔如同地下湖泊,在一些看似平静的水域,他仿佛看到水下有巨大的苍白影子一闪而过,又或是听到岩壁缝隙中传来窸窸窣窣的爬行声,但凝神去听时,又只剩下水声。 空气中那种混合香料的味道在这里几乎闻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原始的、湿冷岩石和某种深水生物特有的腥气。危险的感觉如影隨形。 不知又过了多久,领路船的灯笼忽然停了下来。前方不再是无尽的黑暗,隱约可见一片模糊的、像是人工修筑的码头轮廓,码头后面,似乎有更加密集、更加诡异的灯火在闪烁,隱约还有人声传来,但与外面鬼市的死寂不同,这里的声音更加……鲜活,却也更加诡譎。 “水鬼渡口到了。”郑瘸子压低声音,对易子川说,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真正的『鬼市』核心,藏在这暗河之下。跟紧我,从这里开始,一步踏错,神仙难救。” 小船缓缓向码头靠拢。易子川深吸了一口冰冷潮湿的空气,將所有的紧张和好奇都压在心底,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 船身轻轻撞上简陋的木质码头,发出沉闷的响声。那戴金属面具的“摆渡人”並未回头,他的船载著那点昏黄的光晕,无声无息地重新滑入黑暗的河道,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易子川和郑瘸子,以及那个沉默的船夫。 郑瘸子率先踏上吱呀作响的码头木板,易子川紧隨其后。船夫则依旧蹲在船头,如同融入背景的石像,对接下来的一切漠不关心。 码头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盏悬掛在歪斜木桩上的灯笼,灯笼的材质与入口牛爷那盏相似,都是某种兽骨或角质磨成,透出的光却並非单一的幽绿,而是混杂著暗红与惨白,摇曳不定,將人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射在湿漉漉的岩壁上,如同群魔乱舞。 空气中那股奇异的混合气味在这里达到了顶峰:浓郁的香料、水腥气、隱约的铁锈味、还有一丝……甜腻到令人作呕的、仿佛大量鲜腐烂的气息。各种声音也扑面而来,不再是外层鬼市的死寂,而是压低的、急促的交谈声、討价还价声、物品轻轻碰撞声,甚至还有某种若有若无的、调子古怪的丝竹音乐,飘忽不定,来源难辨。 第313章 代价 码头后方,景象豁然开朗。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穹顶高悬,垂下无数钟乳石,一些钟乳石上也被安置了各色灯笼,將这片地下空间映照得光怪陆离。空洞中央,是一片相对平整的区域,形成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市场”。 与外围零散的破布摊位不同,这里的“店铺”要规整得多,有些甚至是用石块或旧船板搭建起了简陋的棚屋。摊位上陈列的物品也更为惊人:有完整叠放、標记著诡异符文的皮卷;有在琉璃罩中缓缓蠕动、散发著微光的奇异虫豸;有被浸泡在透明液体里、形態难以名状的器官或生物標本;甚至还有一个摊位,直接陈列著几具覆盖著白布、只露出双脚的“尸体”,脚踝上掛著標价的木牌。 往来其间的人,装扮也更加诡异华丽。有身穿宽大黑袍、脸上涂满油彩的巫覡模样的人;有身著锦缎却用面纱遮脸、由精悍护卫簇拥的神秘买家;还有肢体被粗糙金属或木头义肢替代、行动间发出“咔咔”声响的改造者。所有人都遵循著某种无形的规则,交易迅速而隱蔽,眼神交匯间充满了试探与警惕。 “这才是真正的鬼市,”郑瘸子用几乎只有气声的音量对易子川说,“三教九流,妖魔诡道,见不得光的东西,这里都有。记住,多看,多听,少动念。我们的目標在最里面。” 易子川心臟怦怦直跳,眼前的一切超出了他贫乏的想像。他紧紧跟著郑瘸子,穿梭於这光怪陆离的地下王国。郑瘸子似乎对这里轻车熟路,他不再与任何摊主交流,只是目光锐利地扫过一个个摊位和行人,像是在搜寻什么。 他们穿过贩卖奇珍异宝和禁忌知识的区域,越往里走,气氛越发凝重。摊位逐渐减少,取而代之的是一些紧闭著门扉的石屋或洞穴入口,门口往往有气息彪悍、眼神凶戾的守卫看守。丝竹声在这里消失了,连低语声都几乎听不见,只有一种无形的压力瀰漫在空气中。 最终,郑瘸子在靠近洞穴最深处岩壁的一个角落停了下来。这里有一个不起眼的小摊,与其说是摊,不如说就是一块磨平的大石。石后坐著一个乾瘦如柴的老者,披著破烂的灰袍,整张脸都隱藏在深深的兜帽阴影里,面前只隨意摆著几块顏色黯淡、形状不规则的矿石和一些乾枯的草药。 摊前冷冷清清,与之前那些热闹( albeit诡异的热闹)的摊位形成鲜明对比。 郑瘸子却在此驻足,他示意易子川在一旁等待,自己则走上前,並没有看摊位上的东西,而是对著那灰袍老者,用某种特定的节奏,轻轻敲了敲石头表面。 “篤,篤篤,篤。” 灰袍老者动也没动,兜帽下却传出一个苍老嘶哑,仿佛砂纸摩擦的声音:“换什么?” 郑瘸子低声道:“不换物,换条路。” 老者沉默片刻,声音依旧毫无波澜:“路有千万条,你要换哪条?” “通往『哑巴』能说话的路。”郑瘸子紧紧盯著兜帽下的黑暗。 易子川心中一震,知道关键时刻到了。他屏住呼吸,感觉到暗处似乎有几道目光瞬间聚焦在自己身上。 灰袍老者终於缓缓抬起头,兜帽阴影中,似乎有两点微光闪过,落在了易子川身上。那目光並非冰冷,而是带著一种洞穿一切的深邃和沧桑。 良久,老者嘶哑地笑了笑,声音难听如同夜梟。 “那条路……可不好走。代价,很高。” 灰袍老者那句“代价,很高”在阴冷的空气中迴荡,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寒意。易子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能感觉到郑瘸子的身体也瞬间绷紧。 “需要什么代价?”郑瘸子沉声问道,语气里没有了之前的市侩,只剩下凝重。 老者没有直接回答,他那枯瘦得如同鹰爪般的手从灰袍下伸出,指向易子川,指尖微微颤抖,却带著一种奇异的力量感。“他身上的『因果线』,缠得像一团乱麻,还沾著血光。想要理清,就得用等值的东西来换。” 他顿了顿,兜帽下的阴影似乎转向郑瘸子,“老瘸子,你带他来,想必也准备了『买路钱』。” 郑瘸子深吸一口气,缓缓从贴身的衣物最深处,取出了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物件。他解开油布,露出里面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玉佩。那玉佩质地温润,却在中间有一道刺眼的裂痕,仿佛曾被人用力摔碎过。玉佩上雕刻的图案模糊不清,似乎是一种罕见的异兽,但裂痕正好从异兽头部穿过,破坏了整体的神韵。 即使是在这光线混杂、气息污浊的鬼市深处,那玉佩一出现,似乎也让周围的空气清新了剎那,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久远而纯正的气息。 灰袍老者兜帽下的两点微光骤然亮了一下,他伸出乾枯的手,示意郑瘸子將玉佩放在石台上。 郑瘸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將玉佩轻轻放下。 老者並未用手去碰触,只是低头“看”著那块裂开的玉佩,半晌,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像是惋惜,又像是瞭然。“原来是『守正』一脉的遗物……可惜,灵性已失,只剩残韵。也罢,这份因果,勉强够换一个方向。” 他抬起头,那嘶哑的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听著,要找能让『哑巴』开口的人,你们来错了层面。『鬼市』有三层,这里是中层,买卖的是『奇物』与『秘术』。而下层……”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下层交易的,是『命』,是『运』,是更深沉的『秘密』。” “如何去下层?”郑瘸子急切地问。 “下层的入口,不固定,由『墟主』的心意决定。”老者缓缓道,“但每逢子时阴气最盛之时,暗河『忘川水』会倒流三分,河心会出现一个漩涡。那里,是唯一已知的、可能通往下一层的路径。但漩涡之下有什么,能否抵达,看你们的造化。提醒一句,妄入者,十死无生。” 第314章 茧 灰袍老者的话语如同浸透寒意的水滴,渗入易子川的骨髓。十死无生?他下意识地看向郑瘸子,却见对方面色虽凝重,眼神中却並无退缩之意,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决然。 “忘川水倒流……子时……”郑瘸子喃喃重复著关键信息,小心翼翼地將那块裂开的玉佩重新包裹好,贴身收起,仿佛那是比性命更重要的东西。他对著灰袍老者微微頷首,动作僵硬却带著一丝敬意:“多谢指点。” 老者不再言语,兜帽重新低垂,將那两点微光掩藏,恢復成一尊枯坐在岩石后的沉默雕像,与这鬼市中层的阴冷融为一体,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郑瘸子拉了一把易子川,低声道:“走,离开这里。子时快到了,我们需要准备。” 两人迅速离开了这个不起眼的角落,重新匯入那光怪陆离却相对“安全”的市场区域。与来时不同,郑瘸子不再搜寻,目標明確地带著易子川走向市场边缘,那里靠近暗河,水声潺潺,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水汽和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陈年腐朽的腥甜气息。 他寻了一处由巨大钟乳石自然形成的凹陷,相对僻静,能观察到河面,又不至於太引人注目。郑瘸子从隨身的破旧行囊里取出两样东西:一截黑乎乎、手指粗细的绳索,看似普通,却隱隱泛著油光;还有一个扁平的锡壶,拔开塞子,一股刺鼻的、混合著雄黄和某种草药的味道散发出来。 “听著,”郑瘸子將锡壶递给易子川,“喝一口,含在嘴里,別咽下去。等下无论发生什么,紧跟著我,把这『缠魂索』系在腰间,另一端连著我。记住,下去之后,紧闭嘴唇,无论如何不要鬆开绳索,更不要睁眼!除非我让你睁开。” 易子川接过锡壶,依言抿了一口,那液体辛辣无比,直衝脑门,让他瞬间精神一振,连周遭的阴寒似乎都驱散了几分。他又將那股涩意含在口中,小心系好那截名为“缠魂索”的绳子。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流逝。鬼市中层的喧囂似乎与他们隔绝,只有暗河的水声越来越清晰。渐渐地,易子川感觉到周围的光线似乎在变暗,那些悬掛的灯笼光芒摇曳,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压制。空气中的阴冷之气骤增,呵气成霜。 子时到了。 原本平稳流向远处的暗河,水面突然开始剧烈波动,发出低沉的呜咽声。紧接著,易子川惊骇地看到,河水真的开始倒流!水面掀起诡异的浪,速度越来越快,在河心位置,一个漆黑的漩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形成、扩大,发出吞噬一切的吸力,连光线靠近那里都似乎被扭曲、吸入。 漩涡深处,隱约传来无数细碎、悽厉的哀嚎与囈语,仿佛连通著九幽地狱。 “就是现在!”郑瘸子低吼一声,一把抓住易子川的手臂,毫不犹豫地朝著那死亡的漩涡衝去。 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间淹没了他们。易子川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撕扯著全身,天旋地转,含在嘴里的药液几乎要喷出。他死死闭著眼,感觉到腰间的绳索绷紧,郑瘸子就在前方。无数冰冷、滑腻的东西擦过他的身体,像是水草,又像是……別的东西。那些哀嚎和囈语在耳边放大,直接衝击著他的心神,诱惑他睁眼,诱惑他鬆开紧守的那口气。 下沉,不断地下沉。压力越来越大,寒意几乎冻结血液。易子川全靠口中那点辛辣和腰间绳索传来的微弱牵引力维持著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只是一瞬,又仿佛是永恆,那股疯狂的撕扯力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失重感,然后重重落地,溅起冰冷的水。 易子川摔得七荤八素,但依旧牢记郑瘸子的嘱咐,紧闭著眼,直到感觉一只粗糙的手拍了拍他的脸,郑瘸子沙哑的声音响起:“可以了,睁开吧,小心点。” 易子川缓缓睁开双眼,適应著光线。然而,眼前並非想像中的漆黑地狱。 他们身处一条更加幽暗、宽阔的地下河道边缘,河水漆黑如墨,寂静无声。而河道两旁,是一片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景象——那里没有摊位,没有棚屋,只有一个个大小不一的“茧”。这些茧由半透明的、类似某种生物薄膜的东西构成,散发著幽绿的微光,隱约能看到里面蜷缩著形態各异的身影,有的似人,有的完全非人,全都处於一种沉睡或禁錮的状態。 空中漂浮著点点磷火,照亮了岩壁上粗糙原始的壁画,描绘著扭曲的星辰、不可名状的巨物以及癲狂的祭祀场景。这里的气息更加古老、深沉,充满了绝望与疯狂交织的意味。偶尔,从某个巨大的茧中,会传来低沉的心跳声,或者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蠕动。 几个披著完全遮蔽身形、连眼睛都不露的黑色斗篷的身影,无声无息地穿梭在这些“茧”之间,如同幽灵。他们之间没有任何语言交流,一切交易似乎都在绝对的静默中进行。 这里就是鬼市下层。 交易命运与更深秘密之地。 郑瘸子抹去脸上的水渍,目光锐利地扫过这片死寂而恐怖的空间,低声道:“找『哑巴』能说话的人……看来,得从这些『茧』主人开始问起了。”他的声音在这里显得格外突兀,立刻引来了最近处一个黑色斗篷的“注视”——那斗篷下,仿佛空无一物,又仿佛蕴含著无尽的黑暗。 那黑色斗篷的“注视”並非实质性的目光,而是一种冰冷的、如同实质的压迫感,瞬间攫住了易子川的呼吸。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丟进了冰窟,连思维都快要冻结。郑瘸子反应极快,上前半步,看似隨意,却恰好挡住了那股无形压力的大半,同时,他垂在身侧的手悄悄结了一个古怪的手印。 压迫感如潮水般退去,那黑篷身影无声无息地转开,继续巡视著那些散发著幽绿微光的“茧”,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错觉。 第315章 挛缩 易子川大口喘著气,后背已被冷汗浸透。“郑……郑叔,刚才那是……” “下层的守卫,或者……『清理者』。”郑瘸子语气凝重,“在这里,不要轻易引起任何存在的注意,尤其是这些『无面者』。它们没有情绪,只遵循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规则。” 他示意易子川跟上,两人沿著漆黑死寂的河岸,小心翼翼地穿行於巨大的“茧”林之间。靠近了看,那些半透明的薄膜內景象更是骇人:有的蜷缩著形態近似人类但皮肤覆盖鳞片或生有肉翅的身影;有的则完全是一团不断蠕动、变换形状的阴影;甚至有一个茧內,封存著一具身著古老服饰、面容栩栩如生却毫无生气的“尸体”,其胸口插著一柄锈跡斑斑的古剑。 空中漂浮的磷火偶尔会凑近某个茧,发出细微的、仿佛咀嚼般的声响,然后又飘然远去。整个空间除了他们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和远处隱约的心跳蠕动声,再无其他响动,这种绝对的寂静比中层的喧囂更让人心悸。 郑瘸子在一个相对较小的茧前停下。这个茧的光芒比其他更为黯淡,里面的身影也较为清晰,是一个枯瘦的老嫗,双眼紧闭,皱纹深得如同刀刻,双手交叉放在胸前,指尖长著异常尖锐的指甲。 “试著问问她,”郑瘸子低声道,“用念头,不要出声。这里是『意』的领域。” 易子川有些茫然,但还是依言集中精神,在脑海中想著:“请问……如何才能找到让『哑巴』开口的方法?” 茧中的老嫗毫无反应。 易子川又试了几次,依旧石沉大海。 郑瘸子摇了摇头:“她要么『死』了,要么代价我们付不起。换一个。” 他们接连尝试了数个看似不同的“茧”,有的毫无回应,有的则在易子川意念触及的瞬间,反馈回一些混乱、疯狂、充满恶意的碎片信息,衝击得易子川头晕眼,有一次甚至差点呕吐出来。郑瘸子每次都会及时切断这种连接,脸色越来越沉。 “这些要么是沉眠太深,要么是已经彻底疯狂,无法沟通。”郑瘸子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了河道更深处,那里隱约有一个特別巨大的茧,其散发的幽光近乎漆黑,周围连磷火都远远避开,形成一片真空地带。 “只能试试那个了。”郑瘸子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古老者』的茧,或许知道些什么,但风险极大。” 就在他们犹豫是否要靠近那黑色巨茧时,旁边一个原本毫无动静的中等大小的茧,其表面的薄膜突然轻微波动了一下。紧接著,一个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意念,如同蛛丝般飘入易子川的脑海: “…哑…巴…说…话…?找…『回…声…骸…骨…』…” 易子川浑身一震,猛地看向那个茧。里面是一个模糊的、似乎由无数细小蠕虫构成的类人形体。 “它说什么?”郑瘸子立刻察觉到了易子川的异常。 “它说……找『回声骸骨』!”易子川激动地传达。 郑瘸子眼中精光一闪:“『回声骸骨』……我知道那东西!是一种能记录並重现特定声音的诡物,据说產自幽冥深处的『遗言峡谷』。没想到线索在这里!”他立刻尝试向那个蠕虫之茧传递意念:“『回声骸骨』在何处?需要何物交换?” 然而,那茧再无回应,仿佛刚才的传讯耗尽了它最后的力量,薄膜上的波动也平息下去,光芒更加黯淡。 虽然只得到了一半的线索,但方向已然明確。郑瘸子深吸一口气,拉著易子川快速离开了这片“茧”林,回到了相对靠近漩涡落点的河岸。 “『回声骸骨』……这东西罕见,但並非无跡可寻。”郑瘸子沉吟道,“看来,我们得先离开这下层,去打听这东西的下落。鬼市三层,或许上层那些消息灵通的『包打听』会知道。” 他的目光投向那漆黑死寂的暗河,以及更远处未知的黑暗。 “这条路,比想像的更绕。但『哑巴』开口的钥匙,总算看到影子了。” 好的,我们继续。 郑瘸子知道,下层鬼市绝非久留之地。这里的每一口呼吸都可能沾染上未知的诅咒,每一次对视都可能引发不可测的后果。必须儘快找到离开的方法。 然而,下来时凭藉的是忘川水倒流的漩涡,那更像是一个单向的活板门。想要上去,必然另有途径。他锐利的目光再次扫视这片死寂而诡异的空间,最终定格在那些无声穿梭的“无面者”身上。它们似乎遵循著固定的路线,如同恪尽职守的狱卒。 “跟著它们,”郑瘸子压低声音对易子川说,“这些『清理者』总要回到它们来的地方。那里可能就是出口。” 两人屏息凝神,借著巨大“茧”散发的幽绿微光和漂浮磷火的掩护,远远吊在一个独自巡逻的无面者身后。那黑色的斗篷下仿佛空无一物,移动时毫无声息,只是在地面留下淡淡的、带著腐朽气息的湿痕。 他们沿著暗河边缘,向著与漩涡入口相反的方向行进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周围的“茧”逐渐稀疏,地形开始变得崎嶇,出现了更多天然的岩洞和岔路。空气愈发阴冷,那股腥甜腐朽的气味却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陈旧的、类似香灰和尘土混合的味道。 前方的无面者在一个看似普通的岩壁前停下。它伸出完全被黑袍覆盖的手臂,按在岩壁某处。下一刻,岩壁上一块区域如同水波般荡漾起来,浮现出一道模糊的、仅容一人通过的拱门轮廓,门內是一片深邃的黑暗。 无面者毫无迟疑地迈入其中,身影瞬间被黑暗吞噬。那拱门的轮廓也开始迅速变淡。 “就是现在!”郑瘸子低喝一声,拉著易子川疾衝过去,在拱门即將消失的最后一剎那,闪身而入! 第316章 窑洞 一阵强烈的失重感袭来,仿佛踏空台阶,易子川只觉得五臟六腑都猛地向上一提,隨即又被重重按下。周围不再是死寂的岩洞,而是粘稠、旋转的黑暗,耳边充斥著模糊不清的呜咽和仿佛瓷器碎裂的细密声响。他感觉不到郑瘸子的手,只能紧紧闭著眼,任由这股无形的力量裹挟著前行。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漫长的一刻,脚底终於触到了坚实的地面。惯性让他踉蹌几步,差点摔倒,幸好一只沉稳的手及时抓住了他的胳膊。 “站稳了。”郑瘸子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带著一丝疲惫,但依旧警惕。 易子川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狭窄、潮湿的巷道里。两侧是高耸的、布满霉斑和不明污渍的石墙,头顶是一线灰濛濛的天空——並非真正的天空,而是鬼市上层区域那些扭曲建筑投下的阴影,夹杂著零星闪烁的、替代星辰的诡异光点。空气中瀰漫著熟悉的、混杂了千百种气味的“人间”气息,虽然依旧污浊,但比起下层那纯粹的死寂与疯狂,这里简直可以称得上“鲜活”。 他们回到了鬼市的上层,或者说,至少是靠近中层区域的某个边缘地带。远处传来隱隱约约的叫卖声、爭吵声和某种怪异乐器演奏的刺耳调子。 “刚才那是……”易子川心有余悸,回头望去,只见身后是一面完整的、爬满枯萎藤蔓的墙壁,根本没有任何门户的痕跡。 “一条『捷径』,或者说,一个被遗忘的排泄口。”郑瘸子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尘,他的脸色有些苍白,显然刚才的穿越也消耗不小,“『无面者』使用的通道,活人走起来自然不会舒服。没被里面的『迴响』撕碎,算我们运气好。”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视著巷口来往的、奇形怪状的身影,低声道:“『回声骸骨』……这东西非同小可。它能记录並重现的,往往不是普通的声音,可能是临终的诅咒,可能是神祇的囈语,甚至可能是某个世界破碎时的哀鸣。『遗言峡谷』……那地方比鬼市下层还要凶险,是真正的禁忌之地。直接去那里寻找无异於自杀。” “那我们去哪里打听?”易子川问道,经歷了下层的恐怖,他此刻对任何未知都充满了敬畏。 郑瘸子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鬼市有鬼市的规矩。明面上打听这种诡物,只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甚至杀身之祸。但我们刚才在下层,那个『茧』提到了『回声骸骨』,这消息本身,或许就是钥匙。” 他看向易子川:“记得我们之前在中层,那个卖『谎言之舌』的摊主吗?” 易子川点头,那个摊主浑身缠满绷带,只露出一双狡黠眼睛的形象令人印象深刻。 “他自称『百晓生』,虽然十句话里有九句是假的,但剩下的一句,往往是惊天的秘密。他贩卖各种『消息』,真偽自负。更重要的是,他有个怪癖——对『下层』和那些被遗忘的『古老词汇』极度痴迷。”郑瘸子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我们不用直接问『回声骸骨』,我们只需让他『听』到这个词,以及……我们从下层带出来的『气息』。” 易子川立刻明白了郑瘸子的意图。这是一种试探,也是一种引诱。利用从下层沾染的、无法完全掩饰的特殊“气息”,加上一个敏感的关键词,去触动那个以贩卖秘密为生的摊主,让他主动上鉤。 “能行吗?”易子川有些不確定。 “赌一把。”郑瘸子坦然道,“比起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乱撞,这是目前最有可能引出线索的方法。记住,待会儿无论他说什么,你都不要轻易相信,更不要透露我们的真实目的。只看他如何反应。” 两人整理了一下衣衫,儘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然后走出了阴暗的巷道,重新匯入鬼市中层那光怪陆离、喧囂鼎沸的人流之中。 各种奇异的叫卖声、爭吵声、窃窃私语声瞬间將他们包围。长著翅膀的孩童在空中追逐,摊位上摆放著仍在跳动的怪异心臟或是盛在琉璃瓶中的梦境,空气中混合著香料、腐败物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与下层的绝对死寂相比,这里的“生机”反而给人一种扭曲的安全感。 他们穿过拥挤的集市,再次来到了那个相对冷清的角落。绷带摊主“百晓生”依旧坐在他的破旧摊位后,面前摆著几件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物品,包括那条乾瘪的“谎言之舌”。他正用一把小銼刀悠閒地修剪著自己缠满绷带的手指,看到去而復返的郑瘸子和易子川,露出的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隨即被浓厚的兴趣所取代。 “哟,二位贵客,这么快就回来了?是不是发现老朽的『谎言之舌』物超所值?”他的声音沙哑,带著一种故作熟稔的油滑。 郑瘸子没有接话,只是慢悠悠地走到摊位前,隨手拿起一个看起来像是石头雕刻的眼球把玩著,状似无意地嘆了口气,用只有摊主和易子川能听清的音量低语道:“下面的东西,確实不好招惹……差点就回不来了,为了个虚无縹緲的『回声骸骨』……” 他说这话时,易子川刻意站在下风口位置,让自身那尚未完全消散的、来自下层空间的阴冷死寂气息,若有若无地飘向摊主。 “百晓生”修剪动作猛地一顿。 那双狡黠的眼睛瞬间眯起,瞳孔深处仿佛有针尖大小的光芒爆开。他死死地盯著郑瘸子,又飞快地瞟了一眼易子川,鼻子几不可察地微微抽动了一下。 空气中那短暂的沉默,变得格外粘稠。 “……回声骸骨?”摊主的声音压得极低,之前的油滑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震惊、贪婪和极度谨慎的沙哑,“你们……真的下去了?还提到了……那个名字?” 第317章 骸骨 郑瘸子將石眼球在掌心掂了掂,目光並不与“百晓生”对视,反而像是在端详掌中之物的纹理,语气依旧平淡,却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劫后余生的疲惫与自嘲:“是不是真的下去了,这身『味道』还闻不出来么?那地方……嘿,能囫圇个回来,已是侥倖。至於『回声骸骨』,下面的『朋友』提了一嘴,说是或许能解我等之困,可具体如何,云山雾罩,反倒勾得人心痒,又徒增烦恼。” 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既承认了下层之行,又模糊了具体目的,將寻求“回声骸骨”的动机归结为被下层存在“点拨”后的好奇与困扰,而非自身有明確急迫的需求。这是一种话术,旨在降低“百晓生”的警惕,同时维持一种信息上的微妙平衡。 “百晓生”绷带下的喉咙再次发出那种“嗬嗬”的声响,他身体前倾得更厉害,几乎將整个摊位都压得微微倾斜,声音如同耳语,却带著灼热的气息:“侥倖?能从那鬼地方带回这身『味儿』,就不是侥倖二字能盖过的!『回声骸骨』……嘿嘿,那可不是解寻常烦恼的东西!那是……那是能窃听幽冥,重放时光断响的诡物!你们遇到的『朋友』,倒是『慷慨』,竟敢提及此物!” 他猛地缩回身子,那双眼睛死死盯住郑瘸子,仿佛要穿透皮囊,看清他灵魂深处是否藏著更多秘密。“说说看,那『朋友』……是个什么模样?茧中之影?游荡之骸?还是……更古老的什么东西?”他的问题急切而专注,显然对下层信息的渴望,甚至暂时压过了对“回声骸骨”本身的好奇。 郑瘸子心中雪亮,知道对方已经上鉤。他故意沉吟了一下,似乎在回忆,又似乎在衡量该透露多少,这才缓缓道:“一个……由无数细小蠕虫构成的形影,困在茧中,气息已十分微弱。它只断断续续传来『回声骸骨』和『遗言峡谷』几个词,便再无动静。”他刻意略去了老嫗和其他尝试的细节,只拋出最核心且已无法追溯源头的信息。 “蠕虫……聚形……將散之茧……”“百晓生”喃喃自语,绷带包裹的手指无意识地相互抠弄著,“是了……是那些『食忆者』的变体残渣……它们確实偶尔能捞到些沉在时光底层的碎片……『遗言峡谷』……嘖嘖,那可是连念头飘过去都可能被留下当『迴响』的绝地……” 他忽然抬起头,目光中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这消息……这消息有点意思!光是『遗言峡谷』这四个字,在懂行的人眼里,就值这个数!”他伸出三根被绷带缠得粗壮的手指晃了晃,但隨即又像是怕嚇跑买家一样,迅速放下,话锋一转,“不过,看二位也是歷经凶险才得来这点线索,老朽我也不趁人之危。你们真想找那『回声骸骨』?” “有条件地找。”郑瘸子纠正道,“若代价太大,不如不知。” “明白,明白。”“百晓生”搓著手,“直接去『遗言峡谷』是找死。但鬼市这么大,总有些边角料、意外货会流出来。据我所知……嗯……”他故作神秘地压低了声音,“下层边缘,靠近『垃圾倾泻口』那边,有个叫『收尸人』老辛的傢伙。那老怪物,专收各种別人不敢碰的『湿货』,包括一些……从不该有东西上来的地方,衝上来的『垃圾』。”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郑瘸子一眼:“几年前,有一次下层能量倒灌,喷涌口就在『垃圾倾泻口』附近,据说带上来不少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其中就有疑似能残留声音的骨头……老辛当时就在那儿。不过,那老傢伙脾气古怪,只对完整的『材料』和特定『零件』感兴趣,而且,不喜生人,尤其不喜像我这样……『多嘴』的生人。” 这话等於把皮球踢了回来,指明了可能的方向,却把最危险的接触环节留给了郑瘸子他们自己。 郑瘸子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收尸人』老辛,『垃圾倾泻口』。这消息,值多少?” “百晓生”嘿嘿一笑:“这次就当交个朋友,结个善缘。若你们真能从老辛那里弄到点什么,或者……听到点什么『有趣』的回声,记得回来跟老朽我分享分享,让我也开开耳界,就足够了。”他不要实物钱財,只要可能衍生出的信息,依旧是空手套白狼的算计,但显得“大方”了许多。 郑瘸子深深看了他一眼,將石眼球放回摊位:“若有所获,且那『回声』无害,或许可以。”他不再多言,拉了易子川一下,转身便走。 身后传来“百晓生”提高了音调的、恢復油滑的送客声:“二位慢走!下次需要什么秘闻珍宝,再来关照老朽啊!” 走出一段距离,確认离开“百晓生”的视线范围后,易子川才低声道:“郑叔,他说的可信吗?那个『收尸人』老辛……” 郑瘸子目光扫过鬼市光怪陆离的景象,沉声道:“半真半假。『垃圾倾泻口』和下层的能量泄漏確有其事,老辛这人多半也存在。但他说得轻巧,那里必然是龙潭虎穴,老辛也绝非易与之辈。不过,这確实是条线索,比我们盲目寻找要强。” 他顿了顿,继续道:“接下来,我们要去的就是这鬼市最污秽、最危险的边缘地带了。准备好,小子,真正的考验,恐怕才刚刚开始。”两人的身影,逐渐消失在鬼市中层更加阴暗、混乱的岔路尽头。 离开“百晓生”那令人不安的摊位,郑瘸子和易子川並未急於直奔那危险莫测的“垃圾倾泻口”。郑瘸子深知,在鬼市这种地方,尤其是在边缘地带,莽撞等同於自杀。他们需要准备,更需要一个合適的“身份”或“理由”去接近“收尸人”老辛那样的存在。 “先去弄点『硬通货』。”郑瘸子带著易子川拐进一条更加偏僻、两侧掛满风乾怪异植物和未知兽骨的巷道。 第318章 吞噬 巷子深处瀰漫著一股混合了草药、腐败物和某种腥甜的复杂气味,闻之令人头脑微微发晕。几家店铺的门脸几乎被堆积的杂物完全掩盖,只有门口悬掛的奇特標识暗示著它们经营的业务——一只滴著粘液的玻璃罐、一串用铁丝穿起的古怪牙齿、或者乾脆就是一盏用头骨製成、眼眶中跳动著绿色火焰的灯笼。 郑瘸子在一家没有任何標识、只垂著一幅用某种黑色兽皮製成的门帘前停下。他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这才掀帘而入。易子川紧隨其后,顿时感觉像是踏入了一个潮湿、闷热的洞穴。店铺內部比外面看起来深邃得多,墙壁上嵌满了大大小小的格子,每个格子里都放置著浸泡在不明液体中的器官、矿物或是扭曲的虫蛹。一个佝僂的身影正背对著他们,用一根骨棒在一个石臼里费力地捣著什么,发出“咚咚”的闷响。 “虫婆,来点实在货。”郑瘸子开口,声音在这狭小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被称为“虫婆”的身影动作一顿,缓缓转过身。她脸上布满深壑般的皱纹,几乎看不清五官,唯有一双眼睛异常明亮,像是两点鬼火。她打量了一下郑瘸子和易子川,尤其是多看了郑瘸子那条瘸腿几眼,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郑瘸子?稀客。你这身『下水道』的味儿,隔著老远就熏到老婆子了。” 她毫不客气,但语气里並无恶意,更像是一种熟悉的嘲讽。 “刚去下面透了透气。”郑瘸子面不改色,“需要点能防身,还能让『收尸人』那种角色感兴趣的东西。” “哦?要找老辛那个怪胎?”虫婆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瞭然,“他那地方,可不是寻常傢伙事能镇得住的。”她放下骨棒,在一排排格子前蹣跚移动,乾枯的手指掠过那些令人不安的藏品,“『垃圾倾泻口』衝上来的东西,带著下层特有的腐蚀和混乱气息,寻常辟邪物靠近了反而会像火燎一样尖叫……得用『同源』或者『沉寂』之物。” 她在一个格子前停下,里面是几块暗沉无光、表面布满了细密孔洞的黑色石头。“『噬音石』,从靠近下层裂缝的矿区挖出来的,能吸收一定范围內的声音和能量波动,让你像个影子。”她又移动到另一个格子,取出一小包用油纸包裹、散发著淡淡腥气的东西,“『地衣魷』的乾粉,撒一点在身上,能模擬出下层某些区域常见的腐败生命气息,或许能糊弄一下那些靠嗅觉辨別猎物的蠢东西。” 最后,她在一个上了锁的小木盒前停下,摸索著钥匙:“至於能让老辛感兴趣的……他最近在收集各种完整的『共鸣腔』,最好是来自有年头的『发声体』。”她打开木盒,里面垫著黑色的绒布,上面躺著一枚约莫拇指大小、形状不规则、呈现出暗金色的骨质片,表面有著天然的螺旋纹路。 “这是『哀嚎女妖』的喉骨碎片,”虫婆小心翼翼地將它拿起,“虽然只是碎片,但里面应该还残留著一丝最精纯的『悲鸣』能量。老辛那傢伙,一直在尝试拼凑一个完整的『万音之核』,这东西,他一定会出价。” 郑瘸子仔细检查了这三样东西,尤其是那枚喉骨碎片,点了点头:“什么价?” 虫婆报出了一个数字,易子川听得暗暗咂舌,那几乎是他们身上大部分財物的一半。郑瘸子却似乎早有预料,没有还价,只是从怀里取出一个看起来同样古旧的钱袋,数出相应的钱幣——那並非寻常金银,而是一种闪烁著幽暗光泽的黑色金属片,上面刻画著诡异的符文。 交易完成,虫婆將东西包好递给郑瘸子,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笑了笑:“祝你们好运,別成了老辛那『收藏室』里的新標本。” 走出虫婆那令人窒息的店铺,重新回到鬼市相对“明亮”的巷道,易子川才感觉呼吸顺畅了些。他看著郑瘸子將换来的东西妥善收好,忍不住问道:“郑叔,我们真的要靠这些去见那个『收尸人』?” 郑瘸子將最后那枚“哀嚎女妖”的喉骨碎片单独放在一个贴身的口袋里,沉声道:“不够,但这是必要的敲门砖。在鬼市边缘,尤其是老辛那种存在的地盘,空手而去要么被无视,要么被当成『猎物』。有了这些东西,我们至少有了对话和交易的资格。” 他抬头望向鬼市上层区域那些扭曲光源无法触及的、更加深邃的黑暗方向,那里是下层能量涌动和废弃物堆积的“垃圾倾泻口”所在。 “走吧,『硬通货』有了,接下来,就是去会会那位『收尸人』了。”郑瘸子的眼神锐利起来,那条瘸腿迈出的步子,却异常坚定。两人不再停留,向著鬼市最混乱、最危险的底层边缘进发。 越往鬼市边缘走,原本就昏暗的光线愈发稀薄,最后几乎完全被一种粘稠的、仿佛具有实质的黑暗所取代。空气中那股复杂的味道也逐渐被一种单一而强烈的气味所统治——那是腐烂物、化学废料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金属锈蚀又带点腥甜的能量残留混合在一起的恶臭,浓烈到几乎能让舌头尝到苦涩的味道。脚下原本坚实的路面也变得泥泞不堪,每走一步都似乎会陷下去,抬起脚时带起黏糊糊的、顏色可疑的泥浆。 这里几乎看不到摊位,只有一些用废弃金属、破烂帆布和不知名兽皮胡乱搭建的窝棚,像一堆堆巨大的、散发著病气的垃圾。零星的光源来自一些自行发光、形態诡异的苔蘚,或是嵌在窝棚骨架上的、闪烁著不稳定光芒的劣质能量石,它们投下的影子扭曲蠕动,仿佛活物。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噬音石”在郑瘸子掌心微微发热,效果显而易见——他们走过时,连脚下泥泞的噗嗤声都变得微不可闻,仿佛声音被周围无形的黑暗吞噬了。 第319章 货 “垃圾倾泻口”並非一个具体的洞口,而是一片广阔得令人心悸的斜坡地带。无数的废弃物——从破碎的器具、腐烂的有机物到闪烁著危险能量的未知残骸——如同黑色的潮水,从上方更深邃的黑暗中缓缓“流淌”下来,堆积成一座座散发著恶臭和危险气息的小山。远处,隱约能听到沉闷的轰鸣,那是下层能量不稳定波动时,將大量“垃圾”拋掷上来时发出的声响。整个区域都瀰漫著一种低沉的、仿佛无数细碎声音混合在一起的“嗡嗡”声,像是亡魂的囈语,又像是物质被缓慢腐蚀、分解时发出的哀鸣。 “跟紧我,別乱看,也別碰任何东西。”郑瘸子低声警告,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视著周围。在这里,所谓的“路”就是在垃圾山之间蜿蜒的、勉强可以下脚的缝隙。 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不时需要绕过一些散发著高温或是不断渗出粘液的垃圾堆。易子川甚至看到一具半埋在废弃物中的巨大骨骸,骨骼呈现出不自然的紫黑色,上面还附著著一些如同血管般搏动的菌类。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心臟怦怦直跳。 根据“百晓生”模糊的指引和虫婆隱晦的提醒,“收尸人”老辛的据点应该就在这片倾泻区域的某个相对“稳定”的边缘地带。寻找他,本身就像是一场赌博。 就在他们绕过一堆主要由破碎金属构件堆积成的小山时,郑瘸子突然停下了脚步,示意易子川噤声。前方不远处,一个相对平坦的空地上,竟然亮著一盏相对“正常”的、用某种生物油脂作为燃料的风灯。风灯掛在一个用粗大骨头和锈蚀钢板搭成的简陋棚户门口。 棚户前,一个身影正背对著他们,佝僂著腰,似乎在地上整理著什么。那人穿著一身厚重的、沾满各种污渍的皮围裙,头上也包裹著厚厚的布,看不清面容。他动作缓慢而专注,身边放著几个大小不一的瓦罐和一堆奇特的工具——有弯曲的鉤子、锋利的骨刃,还有类似镊子但顶端是细小钳口的东西。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正在处理的东西——那似乎是一具刚从垃圾堆里拖出来的、形態怪异的生物残骸,大约有半人高,皮肤滑腻,长著蹼状的肢足,头部裂开,露出密密麻麻的尖牙。老辛(如果他是老辛的话)正用一把小刮刀,小心翼翼地从那残骸的脊柱附近,剥离出一段微微发光、如同细线般的银色组织,然后將其浸泡进一个盛满黑色液体的瓦罐中。 整个场景透著一股专业、冷静,却又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感。 郑瘸子没有立刻上前,而是静静观察了片刻。直到那人將那段“材料”处理完毕,直起腰,似乎准备转身时,郑瘸子才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出去,同时刻意让脚步声稍微重了一些,以免突然出现惊扰对方。 那身影猛地转过身。包裹头部的布条下,只露出一双异常冷静、甚至可以说是麻木的眼睛,瞳孔在风灯昏暗的光线下微微收缩,像某种冷血动物。他的目光先落在郑瘸子身上,尤其是那条瘸腿,然后扫过易子川,最后回到郑瘸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丝毫意外,仿佛对他们的到来早已瞭然,或者根本不在意。 “打扰了,”郑瘸子停下脚步,保持在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语气平和,“可是『收尸人』老辛?” 那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条斯理地在那身脏污的皮围裙上擦了擦手,他的手指粗壮,指甲缝里塞满了黑红色的污垢。过了好几秒,一个乾涩、仿佛很久没有说过话的声音才从布条后传来,音调平平,没有起伏: “活人,来这里。是送『货』,还是想变成『货』?” 老辛的话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进泥沼,激起一片死寂。他那双麻木的眼睛在郑瘸子和易子川之间缓缓移动,最后定格在郑瘸子脸上,似乎在评估这两件“活货”的成色和价值。 郑瘸子面对这直白得近乎残酷的问话,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慢慢从贴身口袋里取出了那个用油纸小心包裹的东西。他解开繫绳,油纸摊开,露出了那枚暗金色、带有螺旋纹路的“哀嚎女妖的喉骨碎片”。 他没有递过去,只是托在掌心,让风灯那点微弱的光线落在骨片上,折射出些许幽暗的光泽。 “我们想做个交易,用这个,换点消息。”郑瘸子的声音平稳,目光迎向老辛,“关於几年前能量倒灌时,从下面衝上来的,一些能『残留声音』的骨头。” 老辛的目光瞬间被那枚喉骨碎片吸引住了。他眼中的麻木像是冰层裂开了一道缝隙,透出底下一种近乎本能的、炽热的贪婪。他向前挪了半步,厚重的皮围裙带起一阵混杂著血腥和防腐剂气味的微风。他没有立刻去拿,而是仔细地盯著骨片,甚至微微抽动了一下鼻子,仿佛在嗅闻那上面残留的“悲鸣”能量。 “女妖的……喉骨……”他乾涩的声音里终於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品相……还算完整。”他抬起眼,再次看向郑瘸子,但这次,审视的意味更浓了,“百晓生那个多舌的蠕虫指引你们来的?他倒是会做生意,动动嘴皮子,就把麻烦引到我这里。” 郑瘸子不置可否:“鬼市里,消息总有其价值。我们只想知道,当年那批『垃圾』里,是否有『回声骸骨』的线索,或者,类似功能的东西。” 老辛沉默了片刻,视线又回到喉骨碎片上。他似乎在权衡。终於,他伸出那双沾满污垢的手,做了一个“拿来”的手势。郑瘸子没有犹豫,將油纸连同骨片递了过去。 老辛接过骨片,动作异常轻柔,与他粗獷的外表格格不入。他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摩挲著骨片表面的螺旋纹路,然后將其凑到耳边,闭上眼睛,似乎在倾听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放下手,將骨片仔细收进自己围裙下的一个暗袋里。 第320章 陷下去 老辛將骨片仔细收进自己围裙下的一个暗袋里,动作谨慎得如同藏起一颗火种。完成这个动作后,他那双冰冷的眼睛重新抬起,里面的贪婪光芒已经收敛,恢復了死水般的平静,但某种专注度提升了,仿佛郑瘸子和易子川从他眼中的“潜在货物”暂时升级为了“交易对象”。 “回声骸骨……”他低声重复著这个词,声音摩擦著乾燥的空气,“那种东西……不常见。能量倒灌像是消化不良的呕吐,喷上来的东西杂乱无章,能保留完整『声音』的少之又少。”他转过身,佝僂著走向棚户,“进来。站著说话,容易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棚户內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拥挤和怪异。四壁掛满了各种难以名状的器官、骨骼碎片和矿物结晶,都用细绳或铁丝穿著,像是一场恐怖收穫节的装饰。一张用巨大金属板搭成的粗糙工作檯占据了大部分空间,台上散落著更多奇形工具,以及几个敞开的瓦罐,里面浸泡著不同顏色的组织,散发出浓烈刺鼻的气味。角落里堆著一些捲起来的、似乎是鞣製过的怪异皮革,以及几捆用筋络綑扎的骨头。风灯被掛在棚顶一根突出的骨刺上,光线摇曳,让影子在墙壁上扭曲舞动。 老辛没招呼他们坐——这里也根本没有可坐的地方。他走到工作檯旁,在一个堆满细小骨片的区域翻找起来,那些骨片顏色各异,有些还闪烁著微光。 “几年前那次大倒灌……”他一边摸索一边用那平直的语调说著,“確实衝上来不少『新鲜』玩意。大部分没用了,能量散尽,或者沾染了不该有的『杂质』。”他拿起一片淡蓝色的、像是鸟类鸣骨的碎片,放在耳边听了听,隨即嫌弃地扔到一旁,发出清脆的磕碰声。“垃圾堆里的『声音』,多是残破的尖叫、无意义的嘶吼、临死的诅咒……有用的信息,比沙里淘金还难。” 易子川屏住呼吸,儘量不去深想那些罐子里泡的是什么,也不去解读墙上那些“收藏品”的来歷。郑瘸子则冷静地观察著老辛的动作和棚內的细节,像是在评估这个“收尸人”的专业程度和可信度。 突然,老辛的动作停住了。他从一堆灰白色的碎骨底下,抽出了一段约莫手指长短、暗沉无光的深褐色骨条。这骨条看起来毫不起眼,表面布满细密的孔洞,像是被蛀空了。 “这个,”老辛將骨条举到风灯下,他的眼神透出一丝极淡的奇异神色,“是从一具『聆讯者』的残骸里找到的。那傢伙大概是想趁乱往上爬,结果被逆流的能量撕碎了。” “聆讯者?”郑瘸子微微皱眉,显然对这个称谓有些陌生。 “一种生活在深层能量流里的可怜虫,以捕捉信息残响为食。”老辛解释道,语气里听不出是怜悯还是鄙夷,“它们的听觉骨很特別,能像海绵一样吸收声音,甚至能记录下一些……景象的余韵。不过,这块骨头受损严重,里面的『记录』支离破碎。” 他看向郑瘸子:“你们要找的『回声骸骨』,如果是想清晰地听到过去某个特定声音,这块骨头做不到。但它或许能让你们『感受』到某个短暂时刻的碎片——混乱、模糊,而且伴有强烈的情绪残留。风险不小,可能会听到不该听的东西,搅乱心神。” “我们需要的,正是关於那次能量倒灌时,某个特定区域的『声音』或『景象』残留,哪怕只有一瞬间。”郑瘸子沉声道,“代价是什么?除了那枚喉骨。” 老辛的嘴角在布条下似乎扯动了一下,像是在笑,但毫无暖意。“喉骨是入门费。要拿走这块『聆讯者残骸』,你们还得帮我做件事。” 他伸出一根粗壮的手指,指向棚户外某个方向:“往那个方向,走大约一刻钟,有一片新塌陷的垃圾堆,下面埋著一具我刚发现的『晶角兽』尸体。它的角对我有用,但尸体太大,我一个人弄不出来,而且那片区域现在有点……『活跃』。帮我把角取回来,这块骨头就是你们的。” 郑瘸子和易子川对视一眼。他们都明白,在这片危机四伏的垃圾倾泻口,“活跃”通常意味著不可预知的危险。 “好。”郑瘸子几乎没有犹豫,点头应下。 老辛將那块深褐色的多孔骨条放在工作檯上。“东西先放这儿。取回角,它就是你们的。”他顿了顿,布条下的眼睛再次扫过两人,“记住,別损坏那对角,要完整的。还有……动作快点,这里的『新鲜』东西,保质期都不长。” 他的话音落下,棚户外远处,又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伴隨著某种物体滑落的簌簌声响,提醒著他们,这片巨大的垃圾斜坡从未真正沉睡。新的任务,伴隨著新的危险,已经摆在面前。 “活跃?”易子川忍不住低声问道,目光下意识地望向老辛所指的那片黑暗区域。除了更浓重的阴影和几座轮廓怪异的垃圾山,什么也看不清,但空气中似乎確实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皮肤刺麻的波动。 老辛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用那双冰冷的眼睛瞥了易子川一眼,仿佛在说“去了就知道”。他转身回到工作檯前,重新拿起一把骨刃,开始处理那具蹼足怪物的残骸,显然不打算再提供更多信息,送客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郑瘸子拉了拉易子川的衣袖,示意离开。两人退出这间令人窒息的棚户,重新站在那盏摇曳的生物油脂风灯投下的微弱光晕里。身后,老辛刮擦骨头的声音再次响起,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与整个垃圾倾泻口的低沉嗡鸣融为一体。 “跟著我,少说话,多看脚下。”郑瘸子压低声音,语气比刚才更加凝重。他调整了一下方向,朝著老辛指示的方位迈步。 脚下的“路”愈发难行。不再是相对坚实的缝隙,而更像是刚刚堆积起来、尚未压实的鬆散废弃物。 第321章 算计好的 每踩一步,都可能陷下去,带起一股腐败的臭气。四周的垃圾山也变得更加怪异,出现了更多闪烁著幽光的矿物残渣、缓慢蠕动的不明胶质体、甚至还有一些如同巨大金属神经丛般的扭曲结构,偶尔迸发出一两道短促的电弧。 易子川感到自己的心臟越跳越快,不仅仅是出於对未知危险的恐惧,更是因为周围环境中那股无形的压力。空气变得粘稠,呼吸都有些困难,耳边那低沉的嗡嗡声里,似乎开始夹杂著一些细微的、仿佛金属摩擦又似活物呻吟的杂音。 “郑叔,你感觉到没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看著我们。”易子川忍不住靠近郑瘸子,声音压得极低。 郑瘸子没有回头,但脚步放得更慢了,他的独眼警惕地扫视著两侧如同悬崖般的垃圾堆。“別东张西望,收敛气息。这里的『活性』垃圾对活物的生气很敏感。”他顿了顿,补充道,“老辛说的『活跃』,指的大概就是这个。能量不稳定区域,容易滋生一些……依靠残存能量苟活的玩意儿。” 突然,前方不远处,一堆主要由破损电子元件和粘稠黑色油状物构成的小山猛地蠕动了一下,发出“咕嚕”一声轻响。易子川嚇得差点叫出声,紧紧抓住了郑瘸子的胳膊。 郑瘸子稳住身形,示意他別动。只见那堆“垃圾”表面鼓起几个气泡,隨后又瘪了下去,恢復死寂,仿佛刚才只是某种消化反应。 “小心点,绕过去。”郑瘸子带著易子川,贴著另一堆相对稳定的金属残骸边缘,小心翼翼地绕开了那片区域。 越往深处走,那种被窥视的感觉越发明显。易子川甚至觉得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不敢回头,只能紧紧跟著郑瘸子,感觉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大约走了十来分钟,根据郑瘸子的估算,应该接近老辛所说的位置了。这里的空间相对开阔一些,但景象却更加骇人。地面不再是鬆散的垃圾,而是一种半凝固的、如同沥青般的黑色物质,踩上去有些粘脚,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臭氧和腐臭混合的气味。 而在空地中央,果然有一座明显是新近塌陷形成的垃圾堆,规模不小,各种废弃物杂乱地堆积在一起,形成一个不稳定的斜坡。就在那斜坡底部,隱约能看到一抹异样的色泽——那是一种暗淡的、仿佛內部有光华流动的晶体状物体,半埋在污秽之中,应该就是老辛所说的“晶角兽”的角。 “看到了吗?”郑瘸子低声道,目光却並未放鬆警惕,反而更加锐利地扫视著整个塌陷区及其周围。“不太对劲。” 易子川顺著他的目光看去,起初没发现什么,但很快,他注意到在那晶角附近的黑色“沥青”地面上,似乎有一些细微的痕跡,像是有什么东西拖拽而过。更重要的是,他感觉那低沉的嗡嗡声,在这里变得格外清晰,源头似乎就在那塌陷堆的下方。 “那下面……有东西?”易子川的声音带著颤抖。 郑瘸子没有回答,而是缓缓从腰间抽出了一把短刃,刃身暗淡无光,却透著一股寒意。他也感觉到了,一股隱晦但確实存在的生命反应,或者说能量反应,正潜伏在那片塌陷的垃圾之下。老辛说的“活跃”,绝非虚言。取角,看来不仅仅是个力气活。 郑瘸子深吸一口气,那混杂著腐臭和臭氧的空气刺得肺部生疼。他指了指塌陷堆侧面一处相对稳固的、由巨大金属梁架构成的支撑点。“你待在那里,无论发生什么都別动,也別出声。我去把角弄出来。” 易子川想说什么,但看到郑瘸子不容置疑的眼神,只好点了点头,手脚並用地爬向那处金属梁架。躲藏点位置较高,能俯瞰大半个塌陷区,但也让他更加清晰地感受到那股从垃圾堆深处瀰漫出来的不安气息。 郑瘸子见易子川就位,这才转身,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滑向塌陷堆的底部。他的动作极轻,每一步都落在相对坚实的物体上,儘量避免发出声响。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对半埋的晶角上,同时耳朵微动,捕捉著周遭任何一丝异常的动静。 距离晶角还有五六米远时,郑瘸子停了下来。他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小块金属碎片,手腕一抖,將其弹向晶角侧方的一片空地上。 “啪嗒。”金属碎片落地的声音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 几乎就在声音响起的瞬间,异变陡生! 晶角附近的黑色“沥青”地面猛地翻涌起来,一条碗口粗细、布满粘液和金属碎片的暗褐色触手般的东西闪电般射出,精准地卷向声音传来的位置!那东西动作快得惊人,带著一股腥风。 一击落空,那触手在空中僵直了一瞬,似乎有些困惑,隨即缓缓缩回翻涌的“沥青”中,只留下地面上一片湿滑的痕跡。 易子川在梁架上看得头皮发麻,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叫出声。那是什么怪物?竟然潜伏在垃圾之下,依靠听觉或振动捕猎! 郑瘸子瞳孔微缩,心中瞭然。这底下果然藏著东西,而且反应极其敏锐。硬抢肯定不行,必须想办法引开它,或者……製造一个更大的动静掩盖取角的行动。 他缓缓后退几步,目光在周围搜寻。很快,他看中了塌陷堆顶部一块摇摇欲坠的、看起来像是某种大型机械外壳的厚重钢板。如果能让那块钢板掉下来,產生的声响和震动,足以暂时吸引潜伏者的全部注意力。 他悄悄绕到塌陷堆的另一侧,估算著角度和距离。要从这个位置弄塌那块钢板而不惊动下面的东西,需要极高的技巧和一点运气。 郑瘸子从腰间摸出几枚边缘锋利的齿轮状暗器,深吸一口气,瞄准了支撑那块钢板的几处关键连接点。 就在他准备出手的剎那,一阵极其尖锐、仿佛能刺穿耳膜的嘶鸣声,猛地从他们来的方向传来!那声音极具穿透力,甚至连脚下的垃圾堆都隨之轻微震动。 第322章 瘸子 尖锐的嘶鸣声如同实质的衝击波,瞬间贯穿了整个垃圾场!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完全超出了郑瘸子的预料。他正要掷出暗器的手猛地一顿,心头剧震。这声音……不是冲他们来的,但绝对带来了更大的麻烦! 几乎在同一时间,塌陷堆下的那个潜伏者也被这高亢的嘶鸣彻底惊动。不再是之前试探性的出击,整个黑色的“沥青”地面如同沸腾般剧烈翻滚,伴隨著一阵令人牙酸的、仿佛无数金属片摩擦的“咔嚓”声,一个庞大的身影猛地从垃圾堆底部破土而出! 那是一个难以名状的怪物。主体像是一条放大了千百倍的环节蠕虫,但身体却是由腐败的有机物、扭曲的金属线和破碎的电子元件纠缠构成,表面布满了粘稠的暗褐色油状物和闪烁不定的幽光纹路。它没有明显的头部,前端裂开一个巨大的、不断开合的口器,里面是层层叠叠、旋转的金属利齿。而之前攻击的那条“触手”,赫然只是它身体一侧眾多类似附肢中的一条! 怪物显然被远处的嘶鸣声激怒了,或者说,是被唤醒了更深层的狩猎本能。它那庞大的身躯人立而起,几乎有塌陷堆的一半高,口器对著嘶鸣传来的方向,发出一种低沉而充满威胁的、类似引擎空转的咆哮。 机会! 郑瘸子虽惊不乱,丰富的经验让他瞬间判断出这是千载难逢的时机。怪物的注意力被完全吸引开了! 他再不犹豫,手腕猛地连续抖动! “咻!咻!咻!” 几枚齿轮暗器划破粘稠的空气,精准地打在了支撑那块厚重钢板的脆弱连接点上。 “咔嚓……嘎吱……” 一阵令人心悸的金属扭曲声响起,那块巨大的钢板晃了晃,终於失去了支撑,带著雷霆万钧之势,沿著斜坡轰然滑落、翻滚,最终重重砸在怪物与嘶鸣声来源方向之间的空地上! “轰——!!!” 巨大的撞击声震耳欲聋,溅起漫天污秽,连地面都为之震颤。 这动静果然比那金属碎片大了无数倍!刚刚人立而起的怪物猛地调转“方向”,將那布满利齿的口器对准了钢板坠落处,发出一声更加暴怒的咆哮,庞大的身躯毫不犹豫地朝著那个方向蠕动、衝撞过去,显然將那块钢板视为了挑衅或猎物。 就是现在! 郑瘸子身形如电,不再掩饰脚步声(巨大的噪音已掩盖了一切),几个箭步衝到晶角旁边。他手中的短刃毫不犹豫地插入晶角与垃圾的连接处,手腕一拧一撬,动作乾净利落。那晶角异常坚固,但连接处却相对脆弱,只听“噗”的一声轻响,那截约莫小臂长短、內部有光华流动的晶体兽角便被他握在了手中。入手一片温润,与周围环境的污秽冰冷形成鲜明对比。 他看也不看,反手將晶角塞进隨身的一个厚皮袋子里,转身就朝易子川所在的金属梁架低吼:“走!快!” 易子川早已被接连的巨变嚇得脸色惨白,尤其是那怪物完全体出现时的恐怖景象,几乎让他心臟停跳。听到郑瘸子的吼声,他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从梁架上下来。 两人顾不上掩饰行踪,沿著来时的路,拼命向垃圾场外围狂奔。身后,是怪物撞击钢板发出的巨大轰鸣,以及远方那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急促的尖锐嘶鸣——听起来,另一个发出嘶鸣的生物,也正在快速接近这片区域! “郑……郑叔!那……那又是什么东西?”易子川一边跑,一边气喘吁吁地问,声音充满了恐惧。 郑瘸子头也不回,独眼中满是凝重:“不知道!但肯定是更麻烦的东西!这鬼地方彻底『活』过来了!老辛这消息……可真他娘的『准』!”他的语气带著一丝后怕和怒意。 显然,老辛所说的“活跃”,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期。这片垃圾场,不仅仅滋生著依靠残存能量苟活的“玩意儿”,更可能吸引了某些更具威胁、完全体的掠食者! 两人不敢有丝毫停留,身后的轰鸣声、嘶鸣声以及怪物咆哮声交织在一起,仿佛死神的交响乐,催促著他们逃离这片突然变得危机四伏的绝地。而那枚刚刚到手的晶角,在皮袋中隱隱散发著微光,仿佛在预示著更大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脚下的粘稠地面严重拖慢了他们的速度,每一步都像是要从腐败的泥潭中拔出腿来。后方传来的声响越来越恐怖——金属被巨力撕裂的尖啸、沉重物体的碰撞声,以及两种截然不同却同样充满凶暴的咆哮嘶鸣交织在一起,显然那两只怪物已经遭遇並展开了殊死搏斗。 “別回头!看路!”郑瘸子低吼著,一把拉住差点被一根裸露电缆绊倒的易子川。他能感觉到,战斗引发的震动正在向四周扩散,更多的“活性”垃圾被惊动了。两侧垃圾山的幽光闪烁得更加频繁,一些原本死寂的胶质体开始不安地蠕动,甚至有一些细小的、如同金属甲虫般的生物从缝隙中惊慌失措地窜出,四散奔逃。整个垃圾场仿佛一个被捅破的马蜂窝,正在彻底甦醒。 “吼——!” 一声饱含痛苦与狂怒的咆哮近在咫尺,紧接著是重物碾过垃圾堆的轰隆声。一道庞大的阴影猛地从侧后方笼罩了他们!是那条蠕虫状的怪物!它似乎在与另一只怪物的搏斗中落了下风,或者只是想逃离战场,正朝著他们这个方向翻滚、衝撞而来!它那由垃圾构成的身躯上布满了深刻的撕裂伤,粘稠的黑色体液和断裂的金属线缆不断洒落,显得更加狂躁和危险。 “躲开!”郑瘸子猛地將易子川推向旁边一堆由废弃货柜构成的相对坚固的掩体后。 几乎是同时,怪物的庞大身躯擦著他们刚才所在的位置碾压而过,带起的恶风和碎片劈头盖脸砸在货柜上,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浓烈至极的腐臭和臭氧味几乎让人窒息。 易子川蜷缩在掩体后,心臟狂跳得快要衝出胸腔。他紧紧抓著郑瘸子的衣角,仿佛这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第323章 取代 郑瘸子透过缝隙死死盯著外面。那怪物並没有停留,而是继续发狂般地向前衝去,似乎只想远离后方那个更可怕的存在。然而,它经过的路径上,留下了大片大片的粘液和破损的组织,这些“痕跡”如同一条诱饵之路,无疑会吸引更多不怀好意的目光。 “不能顺著它的路线跑!”郑瘸子瞬间做出判断,“跟著它留下的痕跡,我们会成为所有被惊动的『玩意儿』的活靶子!” 他拉起易子川,“这边!绕过去!” 两人改变方向,试图从侧面迂迴,避开怪物衝撞的主路线和它留下的污染带。然而,周围的环境已经变得极度危险。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不再是若有若无,而是变成了赤裸裸的恶意。低沉的嗡嗡声被各种细碎、尖锐的刮擦声和意义不明的嘶叫所取代。 “嗖!” 一道黑影从高处的垃圾堆上射下,直扑易子川面门!那是一只长得像剥皮蝙蝠、却有著金属爪子和尾针的怪异生物。 郑瘸子反应极快,短刃如毒蛇出洞,精准地將其凌空斩成两截。残躯掉在地上,还在不断抽搐,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跟紧我!別掉队!”郑瘸子的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严厉。他的短刃已然沾满了各种粘稠的液体,独眼在昏暗中闪烁著野兽般的光芒,警惕地扫视著每一个可能冒出危险的阴影。 越来越多的攻击来自四面八方。有时是偽装成垃圾的胶质体突然弹射触鬚,有时是从缝隙中钻出的、闪烁著红光的复眼集群,有时甚至是整片垃圾山突然活化,伸出由废弃金属构成的利爪。 郑瘸子將身法施展到极致,短刃划出一道道致命的弧线,每一次挥击都精准地瓦解著来袭的威胁。他不仅是在战斗,更是在用丰富的经验寻找著一条生机——一条能量相对稳定、活性垃圾较少的路径。易子川则紧跟其后,努力克服著內心的恐惧,偶尔用手边捡起的金属棍帮郑瘸子格挡来自死角的攻击,虽然笨拙,却也勉强能自保。 逃亡变成了血腥的闯关。每前进一步,都可能面临新的袭击。空气中的压力几乎凝成了实质,混合著血腥、腐臭和电弧灼烧的焦糊味,令人作呕。 就在郑瘸子再次挥刀斩断一条试图缠绕他脚踝的金属藤蔓时,前方,他们来时经过的那片有著不明胶质体和电子元件的小山区域,已然在望。只要穿过那里,离垃圾场的边缘就不远了! 然而,郑瘸子的心却沉了下去。他清楚地看到,那片区域的“活性”比之前强了数倍不止。那些胶质体如同沸腾般剧烈翻滚,体积似乎也膨胀了许多,表面浮现出无数如同眼睛般的光点,齐刷刷地“望”向了他们这两个闯入的不速之客。更多的幽光矿物残渣在黑暗中明灭不定,仿佛组成了一个诡异的阵法。 而最让他心头一紧的是,在那片区域的上空,不知何时,聚集起了一团缓慢旋转的、由金属粉尘和静电构成的灰雾,內部隱约有苍白的电蛇流窜。 “麻烦了……”郑瘸子停下脚步,喘著粗气,將易子川护在身后,“前面的路……被『堵』死了。” 后有未知的恐怖追兵(或许正在与蠕虫怪物廝杀,或许即將追来),前有被彻底激活、充满敌意的活性垃圾区域。他们似乎陷入了绝境。 易子川看著前方那如同活物般律动、散发著致命威胁的胶质体海洋,又回头望了望传来恐怖咆哮的来路,脸上血色尽失,颤声道:“郑叔……我们……我们还能出去吗?” 郑瘸子握紧了手中的短刃,独眼死死盯著前方那团旋转的、蕴含著不稳定能量的灰雾,没有回答。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寻找著任何一丝可能的生机。或许,那团能量灰雾,既是危险,也是机会? 郑瘸子的独眼死死盯住前方那团缓慢旋转、电蛇流窜的能量灰雾,又瞥了一眼身后越来越近的搏斗轰鸣。前后夹击,已是绝境!他的目光最终落回那片沸腾的胶质体海洋和闪烁的矿物残渣上,一个极其冒险的计划在电光火石间成型。 “子川!”他声音嘶哑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看到那些发光最亮的石头了吗?用你能找到的一切东西,砸过去!有多大劲使多大劲!” 易子川一愣,但看到郑瘸子眼中近乎疯狂的光芒,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引爆前方不稳定的能量,製造混乱,甚至可能清除掉那些活性胶质体!这是火中取栗,但也是唯一可能撕开一条生路的机会! “好!”易子川压下恐惧,目光迅速扫过脚下,捡起几块沉重的金属碎片和一块边缘锋利的陶瓷残片,用尽全身力气,朝著那片闪烁著最剧烈幽光的矿物残渣区域猛掷过去! “砰!啪嚓!” 碎片砸在矿渣和胶质体上,发出沉闷或清脆的响声。起初似乎没什么反应,但就在易子川投出第三块碎片的瞬间—— “嗤啦!” 一道苍白的电弧猛地从一块被击中的幽蓝矿渣上迸发,如同引信般,瞬间窜入了旁边剧烈翻滚的胶质体中! “轰!!!” 仿佛点燃了无形的火药,那团胶质体猛地爆燃开来,不是火焰,而是一种惨白色的、带著剧烈能量释放的电浆!这爆炸如同连锁反应的开端,瞬间引燃了周围更多的胶质体和矿渣! 一时间,前方化作一片惨白与幽蓝交织的能量地狱!电蛇狂舞,粘稠的胶质体在高温下汽化发出刺耳的尖啸,剧烈的能量波动形成肉眼可见的衝击波纹,向四周扩散! “趴下!”郑瘸子怒吼一声,將易子川死死按在相对坚固的货柜掩体之后。 狂暴的能量衝击席捲而过,灼热的气浪烤焦了他们的发梢,无数被炸飞的碎屑如同子弹般噼啪打在掩体上。空气中瀰漫开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电离和有机物烧焦的怪味。 爆炸的核心区域,那些沸腾的胶质体被瞬间清空,只留下一片焦黑的痕跡和依旧在零星闪烁的电弧。 第324章 埋伏 剧烈的爆炸声和能量衝击过后,短暂的死寂笼罩了这片区域,连身后那令人心悸的搏斗声似乎都为之一顿。 郑瘸子猛地抬头,独眼迅速扫过前方。爆炸中心一片狼藉,焦糊味刺鼻,原本活跃的胶质体被清扫一空,连那团旋转的能量灰雾也因这次剧烈的释放而消散大半。一条焦黑的、勉强可以通行的路径被硬生生炸了出来! “走!”他低喝一声,一把拉起被震得有些发懵的易子川,毫不犹豫地冲向那片尚有余烬和零星电弧闪烁的死亡地带。 脚踩在焦煳、粘腻的地面上,发出“滋滋”的声音,每一步都仿佛踏在烧红的铁板上。残存的静电让他们的头髮根根竖立,皮肤传来阵阵麻刺感。空气中紊乱的能量流像无形的刀子刮过肌肤。 “小心脚下!別碰那些还在发光的东西!”郑瘸子疾声提醒,同时短刃挥出,斩断一根从焦黑残骸中突然弹起的、仅存的半融化金属线。 易子川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忽略周围环境中残留的恶意和不適,紧紧跟著郑瘸子的脚步,在废墟与焦痕间跳跃穿行。他能感觉到,身后那属於巨型蠕虫和更恐怖存在的战场,压抑的嘶吼和碰撞声再次响起,並且似乎在向这边移动!它们被刚才的爆炸惊动了! 两人几乎是连滚爬爬地衝过了这片被强行开闢出的死亡通道。就在他们脚步踏出焦糊区域的瞬间—— “嗡……” 一种低沉、仿佛源自大地深处的震颤传来。並非来自身后的追兵,而是来自他们刚刚引爆的那片区域的地下!只见那些未被完全摧毁的幽光矿物残渣,以及更远处垃圾山深处埋藏的同类型矿石,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开始以一种更诡异的节奏明灭闪烁,如同无数只沉睡的眼睛被强行唤醒。 而头顶上空,那原本消散大半的能量灰雾,竟开始以更快的速度重新凝聚,范围更大,其中流窜的电蛇也由苍白转向了一种不祥的暗红色。 “糟了……捅了马蜂窝了……”郑瘸子脸色难看至极。他意识到,他们刚才的举动,可能並非只是引爆了表层的能量,而是破坏了这片区域某种脆弱的平衡,惊醒了更深层、更庞大的东西! 此刻,前路虽暂时廓清,但更大的危机似乎正在他们脚下和头顶酝酿。而身后,那令人胆寒的动静也越来越近。 “別回头!”郑瘸子嘶哑道,推了易子川一把,“趁现在,快跑!离开垃圾场!” 他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在那更深层的恐怖彻底甦醒,以及身后的东西追上来之前,逃离这个该死的地方!至於外面等待他们的是什么,是否还有其他的“怪物”或追兵,已经顾不上了! 两人沿著垃圾场边缘残存的、相对稳定的废弃结构带,拼命向前奔逃。身后的嗡鸣声越来越响,暗红色的电光將他们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射在崎嶇的垃圾壁上,仿佛张牙舞爪的鬼魅。 终於,在体力即將耗尽之际,那道熟悉的、由巨大废弃金属板和荆棘丛构成的垃圾场边缘屏障,出现在了眼前。来时的那个隱蔽缺口,就在前方不远! 希望就在眼前!然而,郑瘸子的心却猛地一抽。他敏锐地注意到,缺口处的荆棘丛有被新鲜撕裂的痕跡,旁边的泥土上,留著几个清晰的、不属於他们两人的脚印——那脚印深而杂乱,带著一种急促和暴戾。 有人来过!或者,有什么东西,刚刚从这里出去?还是……正等在外面? 郑瘸子猛地停下脚步,將易子川拉到自己身后,独眼死死盯住那个希望的出口,同时也是可能的新陷阱,手中的短刃握得指节发白。 是冒险衝出去,面对未知的埋伏?还是留在这里,面对身后即將爆发的、以及脚下正在甦醒的恐怖? 喘息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缺口近在咫尺,外面的天光隱约可见,与垃圾场內的昏沉压抑形成鲜明对比。然而那几枚新鲜的脚印和撕裂的荆棘,如同毒蛇般盘踞在最后的生路上。 身后的嗡鸣与嘶吼越来越近,脚下土地的震颤也愈发明显,暗红色的电光在云层中翻滚,將整个垃圾场映照得如同炼狱。 郑瘸子独眼锐利如鹰,迅速扫视缺口內外。脚印只有进入的痕跡,没有出来的?不,仔细看,靠近外侧的泥土有轻微的拖拽和覆盖,对方很谨慎,但匆忙间还是留下了蛛丝马跡——外面有人,而且可能刚布置好埋伏! 不能硬闯! 他心念电转,目光猛地锁定在缺口侧面,一堆看似摇摇欲坠的废弃机械构件上。那是由几个生锈的巨大齿轮和一根断裂的金属横樑靠著垃圾山堆叠而成的。 “这边!”郑瘸子当机立断,拉著易子川並非直衝缺口,而是扑向那堆构件。“推倒它!堵住缺口!” 易子川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既然出口可能被堵,那就自己把门堵死!製造混乱,让內外皆敌的双方先碰个头! 两人用尽最后力气,猛地撞击那看似不稳定的支撑点。 “嘎吱——轰隆!” 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后,那堆沉重的构件轰然倒塌,恰好砸在缺口处,激起漫天尘土,將唯一的出口严严实实地堵住了大半,只留下一些狭窄的缝隙。 几乎在同时! “咻!咻!咻!” 几支劲弩箭矢从缺口外射入,狠狠地钉在了他们刚刚站立位置后方的垃圾堆上!箭尾兀自颤抖,发出沉闷的嗡鸣。果然有埋伏! 外面的伏击者显然没料到他们会自己断掉后路,动作明显一滯。 而就在这时,身后那酝酿已久的恐怖终於爆发! “吼——!!!” 那巨大的、布满吸盘的暗红色触手(或许是之前蠕虫怪物的一部分,或许是另一个更庞大的存在)猛地从他们刚刚逃离的焦黑区域破土而出,带著令人作呕的腥风和毁灭性的力量。 第325章 以前 “趴下!找掩体!”郑瘸子嘶吼著,將易子川扑向旁边一个半埋在地下的金属罐体后面。 “轰!咔嚓!” 触手的横扫与暗红闪电几乎同时降临!堵住缺口的废弃构件被巨大的力量击中,部分碎裂、熔化,更多的垃圾被拋飞,烟尘混合著焦糊味和能量灼烧的异响瀰漫开来。 缺口外传来几声短促的惨叫和惊呼,显然是外面的伏击者被这突如其来的无差別攻击波及了! 混乱!极致的混乱! 这正是郑瘸子想要的效果!他用自己製造的障碍,引来了垃圾场內恐怖存在的攻击,而这攻击又恰好“帮助”他们清理了外面的伏兵! “就是现在!”烟尘尚未散去,郑瘸子猛地跃起,短刃劈开一块飞来的燃烧碎屑,目光死死盯住那被再度破坏、但似乎因为刚才的攻击而出现短暂“真空”地带的缺口。“衝出去!” 他不再犹豫,拉著易子川,如同两道离弦之箭,冲向那一片狼藉、仍残留著暗红电弧和零星火焰的缺口。 脚下是灼热的废墟和可能尚未死透的伏击者,头顶是翻滚的诡异能量,身后是狂暴追击的恐怖存在。两人几乎是凭藉著求生的本能,榨乾最后一丝力气,踉蹌著、连滚带爬地衝过了那片死亡地带。 身体猛地一轻,仿佛衝破了一层无形的屏障。虽然外面的空气依旧浑浊,带著荒野特有的土腥味,但那股縈绕不散的、垃圾场特有的腐败和能量紊乱的压抑感,骤然减轻了许多。 他们出来了! 然而,危机並未解除。 郑瘸子脚步不停,回头瞥了一眼。垃圾场缺口处,烟尘与暗红电光交织,那巨大的触手正在缓缓收回,似乎垃圾场內的规则限制著它的完全脱离。但隱约能看到几道模糊的人影在缺口附近挣扎,似乎是倖存的伏击者,也有人影在更远处的土坡后闪动。 “不能停!”郑瘸子喘息著,声音沙哑得厉害,“外面的人没死光!快走!” 他辨明方向,拉著几乎脱力的易子川,向著记忆中相对安全的、一片废弃的古代民居残骸区奔去。那里地形复杂,易於躲藏。 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昏黄的天光与起伏的荒地之间,身后只留下那座依旧在轰鸣、闪烁著不祥红光的恐怖垃圾场,以及可能仍在暗中窥视、身份不明的敌人。 逃出生天,只是另一段亡命的开始。而郑瘸子心中清楚,他和易子川身上,恐怕带著某些让这些“怪物”和“人”都紧追不捨的东西,或者……秘密。 好的,我们继续这段充满危机与未知的逃亡: 夕阳如同稀释的鲜血,泼洒在荒芜的旷野上。远处那座依旧传来隱隱轰鸣、闪烁著不祥红光的垃圾场,像一块溃烂的伤疤烙在大地上。 郑瘸子和易子川不敢有片刻停歇,將体內最后一丝力气压榨出来,扑向那片如同巨兽残骸般的古代民居废墟。断壁残垣在昏黄的光线下投下长长的、扭曲的阴影,仿佛隱藏著无数窥探的眼睛。 “这边!”郑瘸子对这里的地形似乎颇为熟悉,拉著易子川钻入一条几乎被风沙掩埋大半的狭窄巷道。巷道两侧是倾颓的土石墙壁,顶部偶尔有残存的石樑架著,提供了一丝遮蔽。 直到深入废墟近百米,在一个由倒塌房梁和墙壁形成的、相对稳固的三角空间內,郑瘸子才猛地停下脚步,將易子川往里一推,自己则背靠断墙,剧烈地喘息起来,独眼却如同最警惕的哨兵,死死盯著来时的方向。 易子川直接瘫坐在地,胸口如同破风箱般起伏,喉咙里满是血腥味,手脚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劫后余生的虚脱感与深入骨髓的后怕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说不出话。 良久,郑瘸子的喘息才稍稍平復。他侧耳倾听了片刻,除了风声穿过废墟孔洞发出的呜咽,以及远处垃圾场方向隱约传来的、似乎渐渐平息的异响,並未听到明显的追兵动静。 但他不敢有丝毫放鬆。外面的伏击者,还有垃圾场里那超出理解的恐怖,都像无形的枷锁,縈绕在心头。 “郑……郑叔……”易子川的声音带著劫后余生的沙哑,“刚才……外面那些是什么人?” 郑瘸子缓缓摇头,短刃依旧紧握在手,刃身上的污血和粘液已经凝固。“不知道。但肯定不是路过的。”他顿了顿,独眼扫过易子川苍白疲惫的脸,“他们的目標,很可能就是我们,或者说……是你我身上的某样东西,或者我们知道的某个秘密。” 易子川瞳孔一缩,想到了之前的追杀,想到了垃圾场內种种诡异的遭遇,脸色更加难看。“是因为……我父亲……” 郑瘸子抬手打断了他,示意现在不是详细討论这个的时候。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皮囊,拔掉塞子,將里面仅剩的少许清水递给易子川。“省著点,润润喉咙。” 清水滑过干灼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清凉。易子川將皮囊递迴,郑瘸子却摆了摆手。“你留著。” 沉默再次降临。夕阳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入地平线,暮色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迅速瀰漫开来。温度开始下降,旷野的夜风带著刺骨的寒意。 “我们不能在这里久留。”郑瘸子压低声音,“夜里更危险,无论是人,还是『別的什么东西』。必须在天黑透前,找到更安全的过夜地方。” 他站起身,透过墙壁的缝隙观察外面。废墟深处影影绰绰,寂静得令人心慌。 “跟我来,我知道这废墟里有个地方,或许能暂避一晚。”郑瘸子说著,示意易子川跟上。他选择的方向並非深入废墟核心,而是沿著边缘,迂迴向另一侧移动。他的脚步放得极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上,儘可能不发出任何声响。 易子川强撑著疲惫的身体,紧紧跟上。他发现郑瘸子並非盲目乱闯,而是在某些看似普通的断墙或石堆前,会停留片刻,观察上面一些几乎难以辨认的刻痕或摆放特殊的石块,似乎在以此辨认方向。 第326章 诡异 夕阳的余暉正迅速被墨蓝色的暮色吞噬,废墟內部的能见度急剧下降,阴影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仿佛活物般蠕动、延伸。温度降得很快,白天被炙烤的土石此刻正散发著浸入骨髓的寒意。 郑瘸子的动作愈发谨慎,他带著易子川在断壁残垣间穿梭,路线曲折,时而匍匐钻过低矮的通道,时而藉助倒塌的立柱阴影快速移动。他的独眼在昏暗中闪烁著鹰隼般的光,不断扫视著前方、侧翼以及身后。 易子川咬紧牙关,疲惫和伤痛如同潮水般衝击著他的意志,但他不敢有丝毫鬆懈。他知道,郑瘸子此刻的每一个判断,都关乎两人的生死。他学著郑瘸子的样子,儘量放轻脚步,让呼吸变得细长,耳朵竖起来,捕捉著风中任何一丝不和谐的声响。 在一处半塌的、疑似是古代灶台的石结构旁,郑瘸子再次停下。他蹲下身,手指拂过石头上一个几乎被风沙磨平的箭头状刻痕,刻痕指向斜前方一片被巨大阴影覆盖的区域。 “快到了。”郑瘸子用气声说道,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声掩盖。“跟紧,一步也別错。” 他说的“地方”,位於这片废墟边缘的一个下沉式结构。入口被几块巧妙地搭在一起的断裂石板掩盖,只留下一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缝隙外侧还垂掛著一些乾枯的藤蔓类植物,若非刻意寻找,极难发现。 郑瘸子没有立刻进去,而是静静地在入口旁潜伏了將近一刻钟,凝神倾听著內部的动静,同时观察四周是否有被跟踪的跡象。直到確认安全,他才对易子川打了个手势,率先侧身滑入了那道缝隙。 易子川紧隨其后。里面是一条向下的、狭窄而粗糙的石头阶梯,充满了尘土和霉变的气味,但意外的是,空气並不十分污浊,似乎有隱秘的通风孔道。 向下走了大约十几级台阶,空间稍微开阔了一些。这里像是一个古代的地窖或者小型避难所,约莫几平米见方,四壁是夯土和石块,头顶有粗大的石樑支撑,看起来相当坚固。角落里堆著一些乾草和看不清原本模样的破烂织物,另一边则散落著几个空了的铁罐和一个生锈的水壶。 最令人惊喜的是,地窖深处有一口用石板半盖著的小井,井口冒著丝丝寒气。郑瘸子快步上前,用隨身的一个小皮囊试探著打上来一些,凑到鼻尖闻了闻,又蘸了一点舔了舔。 “是活水,没被污染,能喝。”他语气中透著一丝如释重负,將皮囊递给易子川,“少喝点,慢慢来,別激著肺。” 清冽的井水滋润了乾渴的喉咙,也稍微驱散了一些疲惫和寒意。两人靠著墙壁坐下,终於得到了片刻的喘息之机。 地窖里一片漆黑,只有从入口缝隙透进来的一点点微弱天光,勾勒出物体模糊的轮廓。寂静中,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郑叔,那些记號……”易子川终於忍不住低声问道,打破了沉默。他指的是来时路上郑瘸子辨认的那些刻痕。 郑瘸子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权衡著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低沉:“是很多年前,一些在荒野上討生活的人留下的『路標』。標示著水源、临时庇护所、危险区域或者……交易点。”他顿了顿,“认识这些记號的人,大多已经不在了。这地方,是很久以前一个老傢伙告诉我的,算是……一个备用的藏身点。” 他没有细说“老傢伙”是谁,也没有解释自己为何会认识这些。但易子川能感觉到,郑瘸子的过去,远比他表现出来的更复杂。 “外面那些人,和垃圾场里的……东西,会不会找到这里?”易子川问出了最担心的问题。 “暂时应该安全。”郑瘸子分析道,“垃圾场那东西看样子出不来,至少不能远离。外面的伏兵被它和我们的突围打了个措手不及,伤亡不小,需要时间重整。而且天黑后,荒野是各种变异生物和……其他东西的天下,他们未必敢大规模搜索这片陌生的废墟。” 他的分析有理有据,让易子川稍稍安心。但郑瘸子紧接著又道:“不过,不能掉以轻心。天亮之前,我们必须离开。这里只能暂避,不能久留。他们吃了亏,下次再来,准备会更充分。” 就在这时,郑瘸子的耳朵微微一动,猛地抬手示意易子川禁声。 易子川立刻屏住呼吸,心臟提到了嗓子眼。 隱隱约约地,从地面之上,隔著厚厚的土层和石板,似乎传来了一些极其细微、却又不同寻常的声响——那不是风声,更像是某种……拖沓的脚步声,以及某种低沉的、仿佛摩擦地面的窸窣声,由远及近,正在经过他们藏身之地的上方! 两人紧紧靠在墙壁上,连呼吸都几乎停止,手握住了武器,目光死死盯著那透入微光的入口缝隙。 那诡异的声响,在上方徘徊了片刻,似乎在嗅探著什么。 那声音在上方徘徊,带著一种令人不安的黏腻感,仿佛有什么湿滑沉重的东西在拖行。低沉的摩擦声断断续续,时而靠近,时而远离,像是在漫无目的地搜寻。 易子川感觉自己的心臟快要跳出胸腔,冷汗浸湿了后背,紧握著短刃的手心一片滑腻。他死死盯著那道缝隙,生怕下一刻就会有什么难以名状的东西钻进来。 郑瘸子则像一尊石雕,除了微微起伏的胸膛和锐利如鹰隼的独眼,几乎没有任何动作。他在聆听,在分辨,不仅仅是用耳朵,更是用无数次在生死边缘磨礪出的直觉。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如同在刀尖上煎熬。 终於,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渐渐远去,融入了废墟夜晚固有的风声呜咽之中,再也分辨不清。 又等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郑瘸子紧绷的身体才略微放鬆下来,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第327章 走 “暂时走了。”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是气流摩擦,“是『地蹼』,这东西嗅觉灵敏,但视力不好,喜欢在夜里出来觅食,大概是嗅到了我们残留的一点气味,但入口隱蔽,它没找到。” “地蹼?”易子川从未听过这个名字,光是听这描述就让人不寒而慄。 “一种在废墟和荒野地下活动的变异生物,杂食,腐肉、植物根茎,甚至落单的小型动物和……人。”郑瘸子言简意賅地解释,“碰上它,比碰上外面的伏兵好不了多少。” 这话让易子川刚放鬆些许的神经再次绷紧。这片废墟,远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 “抓紧时间休息,”郑瘸子靠著墙壁坐下,將短刃横在膝上,“轮流守夜,你先睡,后半夜我叫你。” 易子川知道自己体力近乎透支,不再推辞,学著郑瘸子的样子靠墙坐下,闭上眼睛。然而,精神的高度紧张和身体的极度疲惫交织在一起,让他难以真正入睡,脑海里不断闪回著垃圾场內触手与闪电交织的恐怖景象,以及刚才头顶那令人心悸的拖沓声。 地窖里陷入了沉寂,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井口隱约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水汽声。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易子川意识模糊,即將被睡意攫取的时候,郑瘸子忽然动了。 不是警戒的姿势,而是微微侧头,独眼望向地窖更深处的黑暗角落,那里除了堆放的乾草和杂物,似乎空无一物。 但易子川注意到,郑瘸子的眼神里透出一丝罕见的……疑惑? “郑叔?”易子川低声唤道。 郑瘸子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身,小心翼翼地走向那个角落。他用短刃轻轻拨开乾草,露出了后面斑驳的夯土墙壁。 墙壁上,似乎有一些模糊的刻痕,与外面作为路標的箭头截然不同。这些刻痕更古老,更复杂,像是某种……难以理解的符號或图案,大部分都被尘土和岁月的污垢覆盖,难以辨认全貌。 郑瘸子的手指拂过那些刻痕,独眼中光芒闪烁不定。 “怎么了?”易子川也凑了过来,好奇地看著墙壁。 “这些符號……”郑瘸子喃喃道,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好像……在很多年前,在別的地方见过类似的……” 他的语气带著一种不確定的追忆,仿佛触及了尘封已久的记忆碎片。 “是什么?”易子川追问。他意识到,这或许与郑瘸子神秘的过去,甚至与眼下他们被追杀的原因有关。 郑瘸子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似乎无法確定,或者不愿多说。“记不清了,太久远了。但这地方……可能比我们想的更不简单。” 他重新用乾草盖住了那些符號,仿佛那是什么不祥之物。 “休息吧,別多想。”郑瘸子回到原位,恢復了之前的警戒姿態,但易子川能感觉到,他的內心並不平静。 那些古老的符號,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这亡命之夜,漾开了一圈隱秘的涟漪。它们代表著什么?与郑瘸子的过去有何关联?又是否会影响到他们渺茫的求生之路? 易子川躺回乾草上,望著头顶无尽的黑暗,睡意全无。他知道,逃出垃圾场只是开始,而前方的迷雾,似乎比身后的追兵更加浓重。 地窖內的空气仿佛因郑瘸子那句“这地方可能比我们想的更不简单”而凝固。那些被草草掩盖的古老符號,像无声的诅咒,为这短暂的避难所蒙上了一层更深的阴影。 易子川无法再安心假寐,他盯著那片被乾草覆盖的墙壁,仿佛能穿透阻碍,看到那些神秘的刻痕。无数疑问在他脑海中翻腾:郑瘸子到底是谁?他过去经歷过什么?这些符號代表著什么?父亲留给他的,究竟是什么引来如此多可怕存在的秘密? 郑瘸子显然也心事重重,但他压製得很好,只是独眼中的光芒比平时更加幽深,如同暗流涌动的深潭。他不再说话,像一尊沉默的石像,只有偶尔微微转动的头部显示他仍在持续警戒。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淌。后半夜,郑瘸子推醒了几乎刚陷入浅眠的易子川,示意换岗。 “有任何动静,立刻叫醒我。”郑瘸子言简意賅,隨即靠在墙边,几乎是瞬间就进入了某种半睡半醒的恢復状態,这是长期在危险环境中练就的本能。 易子川握紧短刃,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地窖里漆黑一片,唯有头顶缝隙透入的些许微光,那是星光,清冷而遥远。风声是这里的主旋律,穿过废墟的孔洞,发出各种诡异的呜咽和尖啸,时而像哭泣,时而像低笑,挑战著人的神经。 他努力分辨著风声中是否夹杂著別的东西——脚步声、呼吸声,或者那“地蹼”令人不安的拖沓声。每一次听起来稍微异样的风声,都让他的心跳漏掉一拍。 就在他全神贯注於外部时,眼角余光似乎瞥见地窖深处那口井的方向,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烁了一下微光,非常微弱,如同萤火,转瞬即逝。 易子川猛地转头,紧盯著井口。黑暗中,井口那块半盖著的石板轮廓模糊,井內深不见底,只有寒气不断渗出。一切如常,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他过度紧张產生的幻觉。 他不敢確定,也不敢轻易叫醒郑瘸子,只能更加警惕地注视著那个方向。 然而,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那微光也再未出现。外界除了风声,也始终没有异响靠近。 当天光勉强透过缝隙,为地窖內带来一丝朦朧的亮度时,郑瘸子准时睁开了眼睛,眼中血丝未退,但精神似乎恢復了一些。 “准备走。”他言简意賅,没有多余的废话。 两人收拾妥当,郑瘸子再次小心地探查了入口外的情况,確认安全后,才示意易子川跟上。 重新回到地面,清晨的寒意刺骨。废墟在晨曦中显得更加破败苍凉,远处的垃圾场依旧被一层不祥的暗红色能量场所笼罩,但轰鸣声似乎平息了许多。 第328章 凝固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峡谷的风穿过管道残骸的空洞,发出呜咽般的低鸣。郑瘸子的独眼如同最精密的探测器,扫视著那个倚坐在阴影中的人影,以及其周围可能存在的每一寸空间。 易子川屏住呼吸,紧握著短刃的手心渗出汗珠,心臟在胸腔里擂鼓。在这条隱秘的路径上,任何意外的遭遇都意味著极大的危险。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那人影依旧纹丝不动。 “是死的?”易子川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问道。 郑瘸子缓缓摇头,眼神凝重。“不像。没有腐烂气味,姿势也不像自然死亡。”他顿了顿,补充道,“小心陷阱。” 他示意易子川留在原地掩护,自己则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出掩体,利用地面上隆起的金属残骸和岩石作为遮挡,以极低的姿態,呈之字形向通道口靠近。他的每一步都轻如鸿毛,落地无声,短刃反握,隨时准备暴起发难。 易子川紧张地看著,感觉时间过得无比缓慢。 就在郑瘸子距离通道口还有约十米距离时,异变陡生! 那原本一动不动的人影,兜帽下突然亮起两点微弱的红光!与此同时,他倚靠的岩壁两侧,猛地弹出两道迅疾的黑影,带著破空之声,直射郑瘸子! 那不是人!是某种自动防御装置或诱饵! “小心!”易子川失声惊呼。 郑瘸子反应快得惊人,在红光亮起的瞬间,他已然侧身翻滚。“叮!叮!”两声脆响,两支闪烁著寒光、造型奇特的短矢深深钉入了他刚才所在位置的地面,矢尾兀自颤动。 而郑瘸子在翻滚的同时,手中的短刃已然脱手飞出,化作一道乌光,並非射向那偽装的人影,而是射向通道顶部一处看似寻常的岩石凸起! “啪嚓!”一声,那凸起被短刃精准击中,碎裂开来,露出里面复杂的齿轮和导线结构,几缕电火闪烁后,便彻底沉寂下去。 那偽装的人影眼中的红光也隨之熄灭,再次变得死气沉沉。 郑瘸子一个鲤鱼打挺起身,迅速掠回自己的短刃,眼神冰冷地扫视著周围。 “是『警戒傀』,旧时代的遗留物,或者某些擅长机关术的傢伙布置的。”他走回易子川身边,语气带著一丝余悸,“触髮式的,用来预警或杀伤闯入者。看来,这条『隱秘』的小路,知道的人並不少,而且有人不想別人通过。” 易子川看著那两支深入地面的短矢和碎裂的机关,后背发凉。刚才若是他走在前面,恐怕已经凶多吉少。 “布置这机关的人,可能就在附近,或者已经过去了。”郑瘸子判断道,“我们得儘快离开这里。” 他不再犹豫,带著易子川快速穿过通道入口,经过那具偽装的“警戒傀”时,易子川注意到它斗篷下是金属和线缆构成的躯体,工艺精湛,绝非普通流民所能拥有。 通道內部比想像中要长,蜿蜒曲折,光线昏暗,只有头顶岩缝透下的些许天光。地面上积满了厚厚的锈蚀粉尘,踩上去软绵绵的,几乎不留脚印,但也掩盖了前方可能存在的痕跡。 两人不敢大意,郑瘸子在前探路,每一步都极其小心,警惕著可能存在的其他陷阱。 行进了大约十几分钟,前方传来微弱的水声,通道也开始变得宽敞,隱约能看到出口的光亮。 就在他们即將走出通道时,一阵激烈的打斗声和某种野兽般的嘶吼从出口外传来! 郑瘸子立刻示意隱蔽,两人贴著通道壁,小心翼翼地向外观望。 出口外是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一侧是锈蚀的岩壁,另一侧是那条泛著油光的诡异溪流。此刻,在谷地中央,三四个穿著统一灰色劲装、手持利刃的人,正在围攻一只体型硕大的生物! 那生物外形似狼,但体型堪比牛犊,浑身覆盖著暗沉如锈铁的鳞甲,关节处有尖锐的骨刺突出,口中獠牙外翻,流淌著具有腐蚀性的涎液,滴落在地面上发出“嗤嗤”的声响。它的眼睛是浑浊的黄色,充满了暴戾和飢饿。 “是锈爪狼!峡谷里的顶级捕食者之一!”郑瘸子低声道,“那些灰衣人……看身手和装备,不是普通的匪徒或者流民。” 易子川凝神看去,那几名灰衣人配合默契,攻守有度,刀法狠辣精准,显然训练有素。他们身上带著伤,地上还躺著一具被撕扯得不成样子的灰衣人尸体,显然与这头锈爪狼已经激斗了一段时间。 锈爪狼虽然凶猛,鳞甲坚硬,但在几名好手的围攻下,也已是伤痕累累,动作不復最初的敏捷。 “是他们吗?伏击我们的人?”易子川问道。 “不確定,但很像。”郑瘸子眼神锐利,“看他们的刀,制式的,和之前在垃圾场外面袭击我们的人用的很像。可能是一伙的,分头行动,一部分在外面设伏,一部分进入峡谷搜寻……或者,他们也在躲避什么,或者寻找什么。” 就在这时,战局发生了变化。一名灰衣人试图从侧翼偷袭,却被锈爪狼猛地甩尾扫中,那布满骨刺的尾巴如同铁鞭,瞬间將那人抽得骨骼碎裂,倒飞出去,眼看是不活了。 但这也给了另外两人机会!一人正面佯攻,吸引锈爪狼的注意力,另一人则如同鬼魅般突进,手中长刀精准地刺入了锈爪狼相对脆弱的腹部,猛地一绞! “嗷——!”锈爪狼发出悽厉的惨嚎,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剩下的两名灰衣人也是气喘吁吁,身上带伤,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迅速开始检查同伴的状况,並试图从锈爪狼身上取下某些有价值的部位。 “机会!”郑瘸子眼中寒光一闪,“他们刚经歷恶战,消耗巨大,现在是弄清他们身份和目的的最好时机,也是消除潜在威胁的机会!” 他看向易子川,语气不容置疑:“你留在这里,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我去去就回。” 话音未落,郑瘸子已然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潜出通道,借著谷地中散落的残骸作为掩体,向那两名倖存的灰衣人快速接近。 第329章 杀戮 郑瘸子的身影在锈色的残骸间几个起落,便如同融入环境的阴影,悄无声息地逼近了那两名正在处理狼尸的灰衣人。他的动作精准而高效,没有一丝多余,宛若一台为杀戮而生的机器。 易子川躲在通道口的阴影里,心臟狂跳,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他紧紧盯著谷地中的情形,手心的汗水让短刃的握柄都有些滑腻。 那两名灰衣人显然並未完全放鬆警惕,其中一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头望向郑瘸子潜来的方向,同时发出了短促的警示声! 但太迟了! 郑瘸子如同鬼魅般从一块扭曲的钢板后暴起,速度之快,带起一道残影!他的目標明確,直指那个发出警示的灰衣人。 “敌袭!”另一名灰衣人反应也算迅速,长刀瞬间出鞘,带著凌厉的风声劈向郑瘸子侧面,试图围魏救赵。 然而郑瘸子的战斗经验何其丰富!他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刀,前冲之势不减,只是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微微一侧,那劈来的长刀便擦著他的衣角掠过。与此同时,他手中的短刃如同毒蛇出洞,乌光一闪! “噗嗤!” 短刃精准地没入了第一名灰衣人的咽喉,將其后续的呼喊彻底扼杀在喉咙里。那人双眼圆睁,带著难以置信的神色,软软地倒了下去。 一击毙命! 使长刀的灰衣人眼见同伴瞬间被杀,瞳孔骤缩,心知遇到了硬茬子。他不敢怠慢,长刀舞动,护住周身,脚下疾退,试图拉开距离,同时另一只手快速摸向腰间,似乎想发射什么信號。 郑瘸子岂会给他这个机会?他脚下发力,蹬踏地面,锈蚀的砂砾飞溅,身体如离弦之箭般再次扑上!短刃与长刀瞬间交击数次,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火星四溅! 那灰衣人刀法狠辣,力量也不弱,但郑瘸子的短刃技巧更为刁钻诡异,往往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发起攻击,专攻要害,而且他的力量似乎远超其瘸腿和独眼给人的印象,每一次碰撞都让那灰衣人手臂发麻,步步后退。 眼看就要被逼入绝境,那灰衣人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猛地张口,似乎要发出某种尖啸。 郑瘸子独眼寒光爆射,他知道,绝不能让对方发出信號!他冒险突进,硬生生用肩胛骨承受了对方仓促间划来的一刀,血光迸现!但同时,他的短刃也如同突破了空间限制,瞬间刺入了对方的心臟! 灰衣人的动作僵住,口中的尖啸化作了一声无意义的嗬嗬声,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 郑瘸子猛地抽出短刃,任由对方的尸体倒下。他捂住肩头的伤口,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染红了破旧的衣物。他急促地喘息著,独眼警惕地扫视四周,確认没有其他敌人被惊动。 “出来吧,子川!”他压低声音喊道。 易子川这才从通道中衝出,跑到郑瘸子身边,看到他肩头流血不止,脸色一变:“郑叔,你的伤!” “皮外伤,不碍事。”郑瘸子摆摆手,示意他冷静,“快,搜一下他们身上,看看有没有能表明身份的东西,或者地图、指令之类的!” 易子川强忍著对尸体和血腥味的不適,蹲下身在那两名灰衣人身上摸索起来。他很快从他们怀里摸出了一些统一制式的金属铭牌,上面刻著看不懂的编號和符號,还有一些零散的、质地特殊的钱幣,以及几个小巧的、不知用途的金属器械。 “郑叔,你看这个!”易子川从那名使长刀的灰衣人贴身口袋里,摸出了一张摺叠起来的、材质特殊的皮质纸张。 郑瘸子接过,迅速展开。纸张上绘製著一幅简略的地图,覆盖了垃圾场周边、这片废墟以及锈蚀峡谷的部分区域。在地图上,有几个地点被用红色的记號笔圈了出来,其中一个,赫然就是他们之前藏身的那片古代民居废墟!而在废墟旁边,还用更小的字標註著一个模糊的词语,易子川辨认了一下,似乎是——“信標?”。 更令人心惊的是,在地图下方,用同样的红色笔跡,勾勒出了两个简单的人形轮廓,其中一个略显佝僂,特徵模糊,另一个则较为清晰,旁边標註著一个词——“钥匙”。 易子川的呼吸骤然停滯。“钥匙”……这是在指他吗?父亲留给他的,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被称为“钥匙”? 郑瘸子的独眼死死盯著那个“信標”的標註和易子川轮廓旁的“钥匙”二字,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猛地抬头望向他们来时的方向,又看向峡谷更深处。 “不好!”郑瘸子声音沙哑,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我们可能被误导了!他们的目標不仅仅是抓住或杀死我们……他们是在利用我们寻找那个『信標』!刚才的『警戒傀』,可能不只是防御……更是某种追踪或定位装置!”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测,峡谷深处,突然传来了一阵低沉而诡异的嗡鸣声!这声音並非来自某个具体方向,而是仿佛从四面八方岩壁中渗透出来,带著一种令人心智摇动的怪异频率。 与此同时,易子川感觉怀里的某个东西突然微微发热——那是父亲留给他的一块不起眼的、黑沉沉的金属牌,他一直贴身收藏! “郑叔!这个……”易子川慌忙將金属牌掏出。 只见那原本毫不起眼的金属牌,此刻表面竟然浮现出些许微弱、流转的暗金色纹路,与地图上那个“信標”標记的位置隱隱呼应,並且温度在持续升高! 郑瘸子看到金属牌的变化,独眼中闪过一丝瞭然,但更多的是沉重的忧虑。 “果然……这牌子是感应物!我们被算计了!刚才触发『警戒傀』,可能激活了某种引导机制,我们带著这牌子,就等於举著火把在夜里行走!”他语速极快,“必须立刻离开峡谷!这嗡鸣声不对劲,可能会引来更麻烦的东西!” 他顾不上肩头的伤势,一把拉起易子川,也来不及处理地上的尸体,选择了与地图上標註方向相反的一条险峻小路,发足狂奔! 第330章 残垣断壁 暮色渐沉,如血的残阳给荒废的村落披上一层淒艷的纱。郑瘸子拉著易子川,踉蹌著躲入一片残垣断壁之后,惊起几只寒鸦,扑稜稜地飞向昏黄的天际。 易子川釵环散乱,罗裙被荆棘划破了好几处,露出里面沾了尘土的素色中衣。她靠在冰冷粗糙的断墙上,胸口剧烈起伏,方才生死一线的逃亡耗尽了她的力气,此刻只剩下后怕与虚脱。 郑瘸子情况更糟,他左臂衣衫被划破,一道寸长的伤口正汩汩渗著血,脸色因失血和疲惫而显得灰败。但他那仅存的右眼依旧锐利如鹰,警惕地扫视著周遭动静,手中那柄沾了泥污的短刀握得死紧。 “郑……郑叔,你的手……”易子川缓过气,注意到他手臂的伤,声音带著哽咽和担忧。 “无妨,皮肉伤。”郑瘸子声音沙哑低沉,他撕下內衫下摆一角,草草將伤口缠紧,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此地不宜久留,追兵很快会搜过来。” 他目光落在易子川苍白惊惶的小脸上,那与记忆中那位故人有著五六分相似的眉眼,此刻写满了无助。他心底深处某块坚硬的地方微微鬆动,放缓了语气:“小姐莫怕,只要我郑瘸子还有一口气在,必护你周全。” 他不再称她“子川”,而是换回了更显尊卑也带著距离的“小姐”。易子川闻言,眼圈微红,用力点了点头。她知道,眼前这个看似落魄瘸腿的男人,是她父亲易大將军生前最信任的亲卫之一,也是她现在唯一的依靠。 “那些人……为何要追杀我们?是因为爹爹……”她声音颤抖,带著不解与悲愤。 郑瘸子沉默片刻,昏黄的光线照在他稜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將军……秉公执法,得罪了朝中权贵。他们这是要……斩草除根。”他语焉不详,显然有所隱瞒,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忠诚,有仇恨,或许还有別的什么。 易子川不是傻子,她看得出郑瘸子未尽之言。父亲战死沙场的消息传来不久,京中府邸便被查抄,她若非被郑瘸子拼死救出,早已成了刀下亡魂。这一路逃亡,从京城到此地边陲荒村,追杀从未间断,对方势力之大,手段之狠,绝非寻常仇家。 天色迅速暗沉下来,最后一抹光亮消失在地平线,寒意隨著夜风瀰漫开来。易子川打了个冷颤,下意识地抱紧双臂。 郑瘸子站起身,忍著伤臂的疼痛,低声道:“跟我来,这废村里有个地方,或许能暂避一晚。” 他不再多言,示意易子川跟上。两人借著断墙和夜色的掩护,在废弃的村落里穿行。郑瘸子似乎对这里颇为熟悉,七拐八绕,避开可能藏人的空屋,最终来到村尾一处依著土坡而建的、半塌的祠堂前。 祠堂早已破败不堪,门扉歪斜,牌位散落一地,积满了厚厚的灰尘。郑瘸子没有进去,而是绕到祠堂后方,拨开一丛茂密的、几乎与人齐高的枯黄蒿草,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洞口,里面黑黢黢的,透著阴冷潮湿的气息。 “这是早年村民为了避祸挖的暗窖,知道的人不多。”郑瘸子解释道,率先弯腰钻了进去。 易子川略一迟疑,也跟了进去。洞內狭窄,下行几步后空间稍大,但仍显逼仄,空气中瀰漫著土腥味和霉味。郑瘸子摸索著点燃了一个小巧的火摺子,微弱的光晕照亮了这方寸之地。这里堆著些早已腐朽的穀物和破烂的麻袋,角落里还有一个破损的水瓮,里面竟还有小半瓮清水。 “凑合一夜吧。”郑瘸子將火摺子插在墙缝里,自己则靠著入口处的土壁坐下,这样可以第一时间察觉外面的动静。“小姐,你到里面休息。” 易子川看著他不甚便利的腿脚和依旧在渗血的伤臂,摇了摇头:“郑叔,你受伤了,需要休息。我……我守著就好。” 郑瘸子抬眼看了看她,少女的脸上虽然还带著惊惧,眼神却透著一股倔强。他心中微嘆,没有坚持,只是將短刀放在手边触手可及的地方。“那好,后半夜我叫你。” 易子川靠著冰冷的土壁坐下,抱著膝盖,目光落在跳跃的火苗上。地窖里一片死寂,只能听到彼此轻微的呼吸声和外面隱约的风声。她看著火光映照下郑瘸子那张饱经风霜、疤痕交错的脸,想起父亲生前偶尔提及他时,总是带著讚赏与惋惜,说他本是军中悍將,只因一场恶战伤了腿,才落下残疾,退役后做了府中护卫…… “郑叔,”她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你的腿……就是那场为了保护爹爹的战役中伤的吗?” 郑瘸子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独眼在火光下显得幽深难测。他沉默了良久,久到易子川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才听到他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 “不是。”他顿了顿,声音里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是为了……救將军夫人,你的母亲。” 易子川猛地抬起头,愕然地看向他。关於母亲,她所知甚少,只知道她是父亲早年征战途中救下的孤女,体弱多病,在她很小的时候便已去世。 郑瘸子没有看她,目光仿佛穿透了土壁,望向了遥远的过去,那独眼中竟流露出易子川从未见过的,深沉的痛楚与……一丝温柔? “那时……夫人怀著你,遭遇伏击……”他的声音愈发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我护著夫人突围,乱军中……挨了一刀,腿便废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的话语和眼中无法掩饰的情绪,却像一道惊雷,在易子川心中炸开。她怔怔地看著眼前这个沉默坚毅的男人,忽然意识到,他与自己家,与早逝的母亲之间,似乎隱藏著一段她从未知晓的过往。 地窖外,夜风呜咽,如同怨妇的低泣。 而地窖內,因为这句石破天惊的话,空气仿佛凝固,某种微妙而复杂的情愫,在这逃亡的寒夜中,悄然滋生。 第331章 古井 郑瘸子那句话,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易子川心中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久久无法平息。她怔怔地望著火光映照下那张粗礪的侧脸,试图从那纵横的伤疤和紧抿的唇角中,读出更多被岁月尘封的过往。 母亲……在她的记忆里,只是一个温柔而模糊的影子,体弱多病,常年缠绵病榻,在她懵懂之年便香消玉殞。父亲对此讳莫如深,府中下人亦不敢多言。她从未想过,母亲的死,或者说,母亲生前,竟与眼前这个沉默寡言、瘸腿独眼的护卫有著如此深的牵扯。 是为了救母亲而伤的腿……那母亲呢?当年的伏击又是怎么回事?无数疑问在她脑海中翻腾,让她几乎忘记了身处险境的恐惧。 地窖內一片死寂,只有火摺子燃烧时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郑瘸子似乎陷入了遥远的回忆,独眼望著虚空,那里面翻涌著易子川看不懂的痛楚与复杂。他紧握著刀柄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良久,他才仿佛从梦中惊醒,猛地收回目光,恢復了平日里的冷硬与警惕。“陈年旧事,不提也罢。小姐歇息吧,养足精神要紧。”他声音乾涩,显然不愿再多言。 易子川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將满腹的疑问咽了回去。她知道,郑瘸子若不想说,谁也逼不了他。她默默地挪到地窖內侧,靠著一堆相对乾燥的腐朽麻袋坐下,却毫无睡意。郑瘸子那句“为了救將军夫人”如同魔咒,在她耳边反覆迴响。 夜渐深,地窖里的寒气愈发浓重。易子川衣衫单薄,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抱紧了双臂。 忽然,一件带著体温和淡淡血腥气的破旧外衫轻轻落在了她身上。易子川愕然抬头,只见郑瘸子不知何时已將自己那件本就襤褸的外衣脱下,只穿著单薄的中衣,依旧保持著背对她、面向入口的警戒姿態,仿佛刚才的动作只是无意为之。 “郑叔,你……”易子川心头一暖,想要推辞。 “穿著。”郑瘸子头也不回,声音低沉,带著不容置疑,“我习惯了,不冷。” 那衣衫上还残留著他身上的气息,混合著尘土、汗水和血腥味,並不好闻,却奇异地让易子川感到一丝安心。她裹紧了带著他体温的外衫,寒意似乎被驱散了不少。目光落在郑瘸子宽阔却微显佝僂的背影上,看著他警惕绷紧的肩线,以及那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孤寂的侧影,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她心中滋生。是感激,是依赖,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疼。 后半夜,易子川终究是抵不过疲惫,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睡梦中,她仿佛看到了一个模糊的、与郑瘸子有几分相似的年轻將领,正护著一个怀有身孕的温婉女子,在刀光剑影中拼杀…… 她是被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窣声惊醒的。 猛地睁眼,地窖里依旧昏暗,火摺子已快燃尽,光线愈发微弱。她看到郑瘸子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耳朵微微动著,显然早已察觉了外面的动静。 易子川屏住呼吸,心臟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那声音很轻,像是有人用极轻的步子踩在枯叶和碎石上,正在小心翼翼地靠近祠堂,並且不止一人! 郑瘸子缓缓抽出短刀,对易子川做了一个绝对禁声的手势,独眼在昏暗中闪烁著冷冽的寒光。 脚步声在祠堂外徘徊,似乎在搜寻。过了好一会儿,一个压低的、带著不耐的声音隱约传来:“……搜遍了,没有。那瘸子带著个娇小姐,能跑多远?是不是已经出了这鬼村子?” 另一个略显阴柔的声音响起:“哼,他们肯定还在附近。上面下了死命令,活要见人,死……也要拿到她身上的东西。仔细搜,任何可能藏身的地方都不要放过!” 易子川浑身一僵,他们果然是衝著父亲留给她的那样东西来的!那究竟是何物,竟引得这些人如此穷追不捨,甚至连她这个“娇小姐”的死活都要排在那样东西之后? 脚步声开始向祠堂后方移动,越来越近!易子川甚至能听到对方拨弄枯草的声音! 郑瘸子握刀的手更紧了几分,身体微微前倾,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准备在对方发现地窖入口的瞬间,暴起发难,以命相搏! 易子川看著他那决绝的背影,看著他手臂上渗出的、已然暗沉的血跡,一股巨大的恐慌和难以言喻的勇气同时涌上心头。她不能连累郑叔!她颤抖著手,摸向怀中,那里除了父亲留给她的那样东西,还有一支母亲留下的、她一直贴身携带的普通银簪。 就在外面的脚步声停在蒿草丛外,一只手似乎即將拨开枯草的千钧一髮之际—— “咕咚!” 一声突兀的轻响,从祠堂前方的某个方向传来,像是有小石子滚落。 “那边有动静!”阴柔声音立刻喝道。 “追!”几个脚步声迅速远离,朝著声响的方向追去。 地窖內,易子川和郑瘸子都鬆了口气,但旋即又心生疑惑。那声响,是巧合?还是…… 郑瘸子眉头紧锁,侧耳倾听了许久,確认追兵確实远去,才缓缓放鬆下来。他回头,看向脸色苍白的易子川,目光落在她紧握著银簪、微微颤抖的手上,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没事了。”他低声道,声音带著一丝安抚。 “郑叔,刚才……”易子川心有余悸。 郑瘸子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多说。他心中同样存疑,那声响来得太过及时,不像是巧合。这荒村之中,难道还有別人?是敌是友? 天光,终於透过地窖入口的缝隙,微弱地照了进来。漫长而惊心动魄的一夜,总算过去。 但郑瘸子知道,白日的追踪,只会更加严密。他必须儘快带著小姐,找到更安全的藏身之处,或者……想办法联繫上將军生前可能留下的、尚未被发现的暗桩。 前路,依旧布满荆棘。而昨夜那无意间掀开的往事一角,与眼前步步紧逼的杀机交织在一起,让这场逃亡,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第332章 寒战 地窖內重归死寂,只有彼此压抑的呼吸声。那及时引开追兵的声响来源成谜,如同阴云笼罩在两人心头。 “不是巧合。”郑瘸子打破沉默,声音压得极低,带著深思,“有人帮我们,或者……另有图谋。”他独眼扫过易子川苍白的小脸,“此地不能再留,天一亮就走。” 易子川用力点头,將那支紧握的银簪重新簪回发间,指尖犹带冰凉。母亲留下的遗物,父亲拼死守护的秘密,还有郑叔那讳莫如深的过往……这一切都沉甸甸地压在她心上。 郑瘸子小心地挪到地窖入口,透过蒿草的缝隙向外观察。天色已呈灰濛,废墟村落浸在破晓前的寒意里,寂静无声,仿佛昨夜那场生死追捕只是一场幻梦。但他不敢有丝毫大意。 “走。”他低喝一声,率先钻出地窖,短刀横在身前,警惕地环顾四周。 易子川紧隨其后,清晨的冷风让她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那件属於郑瘸子的、带著血污和尘土气息的外衫。 郑瘸子辨明方向,没有选择来时路,而是指向村落更深处,那里靠近一条早已乾涸的河床,河床上布满卵石和枯死的灌木。“沿河床走,痕跡不易留存,若能找到浅滩过河,或能暂时摆脱追踪。” 两人借著断壁残垣的掩护,迅速向河床移动。易子川脚步虚浮,一夜惊魂加上饥寒交迫,让她几乎站立不稳。郑瘸子放缓脚步,伸出手臂让她扶著,那坚实的小臂传来温热的力量,让她心下稍安。 乾涸的河床裸露著灰白色的河泥与圆滑的卵石,两岸是陡峭的土坡,视野相对开阔,却也意味著更容易暴露。郑瘸子选择紧贴著土坡阴影一侧前行,目光不断扫视著对岸和上下游。 “郑叔,”易子川忍不住低声问,“方才那声响……会是谁?” 郑瘸子摇头,眉头紧锁:“不知。可能是路过的高人,也可能是……另一拨盯著我们的人。”他顿了顿,独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將军生前,並非没有政敌,也並非没有……暗中的朋友。是敌是友,难说。” 他提到“朋友”时,语气有些微妙。易子川敏锐地察觉到,或许父亲留下的,不仅仅是被追杀的祸根,也可能有潜在的援助。 行约里许,前方河床出现一个拐弯,拐弯处因常年泥沙堆积,形成了一片稍高的滩涂,上面丛生著大片枯黄的芦苇,足有一人多高。 郑瘸子停下脚步,示意易子川噤声。他凝神倾听了片刻,芦苇丛中除了风声,並无异响。但他依旧谨慎,压低声音道:“穿过这片芦苇盪,对面有条小路,可通往官道方向。我们需在追兵反应过来前,儘快混入人流。” 他拨开枯黄的芦苇,率先踏入。芦苇杆密集,行走艰难,发出沙沙的声响。易子川紧跟其后,芦苇叶刮在脸上,带来细微的刺痛。 就在他们深入芦苇盪中央时,郑瘸子猛地停下,手臂一横,將易子川护在身后!他独眼锐利地盯向前方左侧一片微微晃动的芦苇。 “出来!”他沉声喝道,短刀已然扬起。 那片芦苇晃动加剧,隨即,一个穿著破烂灰布短打、头髮如同枯草般杂乱、脸上满是污垢的少年,连滚带爬地钻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高举过头,手中捧著一个脏兮兮的油纸包。 “好……好汉饶命!小姐饶命!”少年声音颤抖,带著浓重的本地口音,显然嚇得不轻,“小……小的没有恶意!是……是有人让小的把这个交给你们!” 易子川和郑瘸子皆是一怔。郑瘸子没有上前,依旧保持警戒,冷声问:“谁让你来的?这是何物?” 少年头埋得更低,哆哆嗦嗦道:“是……是个戴斗笠的爷,看不清脸,天没亮时在村口拦住小的,给了小的几个铜钱,说……说把这东西交给从村里出来的一男一女,男的……腿脚不便,女的……像大户人家的小姐。他说……说你们看了就明白!” 戴斗笠的人?郑瘸子与易子川对视一眼,心中疑竇更深。 郑瘸子示意易子川后退几步,自己则小心上前,用刀尖挑开那油纸包。里面並非什么危险物品,而是几张尚带温热的、粗糙的麦饼,以及一小块用乾净树叶包裹著的、色泽暗红的肉乾。 食物? 那少年见郑瘸子查看包裹,又急忙补充道:“那爷还说……说让你们沿著河床继续往下游走,约莫五里外,有座废弃的土地庙,庙后……有乾净的水源和……和能暂避风雨的地方。” 送上食物,指明前路?这突如其来的援助,让郑瘸子非但没有放鬆,反而更加警惕。他盯著那伏地不敢抬头的少年,沉声问:“那人还说了什么?有何特徵?” 少年努力回想,结结巴巴道:“没……没说什么了。特徵……他个子挺高,穿著普通的青布衣裳,斗笠压得很低,说话声音有点哑……哦对了!他腰间……好像掛著一块黑色的木头牌子,样子挺怪……” 黑色木牌?郑瘸子瞳孔微缩,似乎想到了什么,但脸上並未表露分毫。他收起短刀,从怀中摸出两枚比少年所得更多的铜钱,丟了过去。“拿著,快走,忘了今天的事。” 少年如蒙大赦,连连磕头,抓起铜钱,飞快地钻进芦苇丛,消失不见了。 郑瘸子捡起地上的油纸包,检查了一下食物,確认无毒后,才递给易子川。“先吃点东西,补充体力。” 易子川接过尚且温热的麦饼,心中五味杂陈。这雪中送炭般的援助,背后究竟藏著什么?她看向郑瘸子:“郑叔,那黑色木牌……” 郑瘸子目光深邃,望向下游方向,缓缓道:“或许……是將军早年布下的一枚暗棋。但愿……我没有猜错。” 他撕下一小块肉乾,慢慢咀嚼著,补充著消耗的体力。“下游五里,土地庙……我们去看看。但需万分小心。” 第333章 血渍 沿著乾涸的河床向下游走去,卵石硌脚,晨露浸湿了裙摆。易子川默默跟在郑瘸子身后,目光不时落在他依旧渗著暗红血渍的伤臂上,心中揪紧。那件带著他体温和气息的外衫,此刻仿佛有千钧重。 “郑叔,你的伤……还是再处理一下吧?”她终是忍不住,轻声开口,带著难以掩饰的关切。 郑瘸子脚步未停,只微微侧头,余光扫过臂膀,语气平淡无波:“无碍,赶路要紧。”他顿了顿,似是察觉到自己语气过於冷硬,又缓声道,“小姐不必忧心,皮糙肉厚,惯了。” 一句“惯了”,听得易子川鼻尖发酸。她想起昨夜地窖中他那石破天惊的话语,为了救母亲而废了一条腿……这些年,他又是如何拖著这残躯,在父亲麾下效力,直至如今拼死护她逃亡?这其中艰辛,岂是一句“惯了”能道尽? 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前方果然出现了一座破败的土地庙。庙宇不大,墙垣倾颓,瓦砾遍地,唯余正殿还算完整,那泥塑的土地公婆像早已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暗黄的草秸,更添几分荒凉。 郑瘸子並未立刻进入,而是绕著庙宇仔细观察了一圈,確认並无埋伏痕跡,又在庙后找到了那人口中所说的“乾净水源”——一眼从石缝中渗出的山泉,匯成一个小小的浅洼,清澈见底。 “小姐在此稍候。”郑瘸子让易子川留在殿外相对隱蔽的角落,自己则再次进入正殿,仔细搜查。 易子川依言等候,目光却不自觉地追隨著殿內那个谨慎探查的身影。他身形算不得魁梧,甚至因腿疾而微显佝僂,但行动间却带著一种猎豹般的敏捷与沉稳。阳光从破败的窗欞投入,在他稜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那紧抿的唇线和专注的独眼,竟让她一时有些移不开视线。 很快,郑瘸子出来,点了点头:“里面尚可容身,暂无异状。”他走到泉边,蹲下身,先是自己掬水喝了几口,又撕下內衫相对乾净的另一角,浸湿了,递给易子川,“擦把脸吧。” 易子川接过那湿漉漉的布巾,冰凉的泉水触到肌肤,让她精神一振。她细细擦去脸上的尘土与泪痕,又就著泉水喝了几口,甘冽清甜,驱散了些许疲惫。 郑瘸子则走到一旁,背对著她,解开自己臂膀上那早已被血浸透的布条。伤口因一路奔波,有些外翻,看著便觉狰狞。他眉头都未皱一下,直接用泉水冲洗伤口,水混著血水流下,他却连哼都未哼一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易子川看著他那沉默处理伤口的背影,心中酸涩与敬佩交织。她犹豫片刻,还是走上前去,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这是她逃出府时唯一带在身上的伤药,原是母亲遗物,她一直贴身收藏。 “郑叔,用这个吧。”她將瓷瓶递过去,声音轻柔,“是上好的金疮药。” 郑瘸子动作一顿,回头看她,独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摇头:“不必,小伤,浪费了好药。” “伤药本就是用来治伤的,何来浪费?”易子川执意將瓷瓶塞入他未受伤的右手中,指尖不经意触碰到他粗糲的掌心,两人皆是一怔。 易子川飞快地收回手,脸颊微热,垂下眼帘。 郑瘸子握著那尚带她体温的瓷瓶,沉默片刻,终是没有再推辞。“……多谢小姐。”他低声道,声音比平日柔和了些许。他拔开瓶塞,將药粉仔细撒在伤口上,药粉触及皮肉,带来一阵刺痛,他肌肉绷紧,却依旧一声不吭。 易子川在一旁看著,忍不住轻声道:“若是疼……便说出来,不必强忍。” 郑瘸子手上动作不停,闻言,嘴角似乎几不可查地牵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却又淹没在满脸的风霜里。“这点疼,算什么。”他语气平淡,却带著一种歷经千帆的苍凉。 处理好伤口,他用易子川递迴来的、已洗净的布条重新包扎好。两人一时无话,破庙中只剩下风声穿过残破窗欞的呜咽。 易子川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疲惫再次袭来。她看著坐在不远处、依旧保持著警戒姿態的郑瘸子,犹豫著开口:“郑叔,那戴斗笠的人……你可是认得那木牌?” 郑瘸子目光投向庙外荒凉的景致,良久,才缓缓道:“若未看错,那应是『听风木』所制。早年……將军麾下有一支不为人知的暗卫,名曰『隱刃』,专司探查、传递消息与暗中护卫。其信物,便是这听风木牌。” 易子川心中一震:“隱刃?爹爹他……”她从未听父亲提起过。 “將军为人谨慎,许多事,连夫人……也未必知晓。”郑瘸子提到夫人时,语气有瞬间的凝滯,“『隱刃』的存在极为隱秘,非到万不得已,不会启用。若此人真是『隱刃』……或许是將军生前留下的后手,意在护你周全。” 希望如同微弱的火苗,在易子川心中燃起。若真有父亲留下的力量在暗中相助,他们或许並非孤军奋战。 然而,郑瘸子下一句话却让她的心再次沉下:“但时过境迁,人心难测。『隱刃』是否依旧忠诚,这援助是福是祸,尚未可知。我们仍需靠自己。”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小姐歇息片刻,我守著。待日落时分,我们再动身。夜间行路,虽更危险,却也更容易避开追兵的眼线。” 易子川点了点头,依言闭上眼睛,却难以入眠。父亲的暗卫,母亲的往事,郑叔的守护,还有那不知是友是敌的斗笠人……种种思绪在她脑海中盘旋。 她能感觉到郑瘸子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那目光复杂,有关切,有责任,或许……还藏著一丝她不敢深究的、属於过往的繾綣。在这亡命天涯的旅途上,这份沉默而坚定的守护,成了她此刻唯一的依靠与温暖。 前路未知,杀机四伏,但至少此刻,在这荒僻的破庙中,他们暂时获得了一丝喘息之机。而易子川不知道的是,更大的风暴,正在前方等待著他们。 第334章 昏沉 日头渐渐西斜,破庙內的光线愈发昏沉。易子川靠在墙边,虽闭著眼,却並未真正入睡。郑瘸子如同沉默的磐石,守在殿门內侧的阴影里,独耳捕捉著外界的一切风吹草动,那柄短刀始终未曾离手。 忽然,一阵极其轻微的、不同於风声的异响从庙外传来,像是夜梟扑棱翅膀,又像是某种特定的节奏敲击在枯枝上。 郑瘸子猛地睁开了独眼,眼神锐利如刀。他並未立刻动作,而是凝神细听了片刻,隨即,他伸出手,用短刀的刀柄,同样以一种特定的、轻重交替的节奏,在身旁一根裸露的木柱上轻轻敲击了几下。 易子川也被这细微的动静惊醒,疑惑地看向郑瘸子。 外面的声响停了。片刻后,一道青影如同鬼魅般滑入破败的殿门,无声无息地落在两人面前丈许远处。来人果然戴著斗笠,压得很低,依旧看不清面容,一身普通的青布衣裳洗得有些发白,身形挺拔。借著昏暗的光线,易子川清晰地看到他腰间悬掛著一块巴掌大小的黑色木牌,木质温润,上面似乎雕刻著某种繁复的云纹。 “可是『隱刃』所属?”郑瘸子率先开口,声音低沉,带著审视。他依旧保持著戒备的姿態,將易子川隱隱护在身后。 斗笠人微微頷首,声音果然如那少年所说,带著些微沙哑:“代號『青梟』。奉老主人遗命,暗中护卫小姐。”他的目光越过郑瘸子,落在易子川身上,虽看不清眼神,却能感觉到那份恭敬,“小姐受惊了。” 易子川心中稍定,但还是下意识地看向郑瘸子。郑瘸子独眼紧盯著“青梟”,並未因对方表明身份而放鬆:“老主人……可有何信物或口令?” “青梟”似乎早有准备,从怀中取出一枚半枚铜钱大小的玉佩,质地普通,边缘却打磨得异常光滑,呈现出一种独特的弧形。“將军曾说,见此玉,如见故人。另有一言:『月照大江流』。” 郑瘸子看到那玉佩,独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与恍然,紧绷的身体终於稍稍放鬆了些。他沉声接道:“……风催古渡舟。”这是当年易將军与身边最核心几名护卫定下的暗號,知晓者寥寥。 “看来阁下確是故人。”郑瘸子语气缓和了些许,但警惕未消,“如今形势危急,追兵如影隨形,阁下有何良策?” “青梟”收起玉佩,语速平稳:“追兵主力已被我设法引向西北方向,但此地亦非久留之地。请小姐与郑护卫隨我来,我知道一条隱秘小路,可绕过前方关卡,直达百里外的『黑水集』。那里三教九流混杂,便於隱藏,亦有我们的人接应。” 郑瘸子沉吟片刻,黑水集他听说过,是边陲地带一个法外之地,龙蛇混杂,確实適合藏身。“如此,有劳了。” “青梟”不再多言,微微躬身:“请隨我来,动作需轻。”说完,转身便欲引路。 “且慢。”郑瘸子忽然开口,“阁下既为『隱刃』,可知將军……究竟因何获罪?追杀小姐的,除了明面上的那些人,还有谁?” “青梟”脚步一顿,並未回头,沙哑的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低沉:“將军……触及了一些人的根本利益。明面上是枢密院张侍郎弹劾將军边军粮餉帐目不清,实则……牵扯到宫中贵人,以及……一桩旧案。”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至於还有谁……『血鸦』也现身了。” “血鸦?!”郑瘸子脸色骤变,独眼中迸射出骇人的寒光,握著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易子川虽不知“血鸦”是何物,但见郑瘸子如此反应,心知定然是极其可怕的存在。 “青梟”嘆了口气:“详情容后细稟,当务之急是离开这里。『血鸦』的人,鼻子比狗还灵。” 郑瘸子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点了点头。“小姐,我们走。” 三人趁著最后一点天光,迅速离开破庙。“青梟”在前引路,他对地形极为熟悉,专挑荆棘丛生、人跡罕至的小逕行走,动作轻盈迅捷,如同真正的夜梟。郑瘸子护著易子川紧隨其后,他的腿脚虽不便,但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耐力与速度,始终不曾落下。 易子川努力跟上,肺部因急促的呼吸而火辣辣地疼,但她咬牙坚持著。她看著前方两个男人的背影,一个神秘莫测,一个坚毅如山,心中充满了对未知前路的恐惧,以及对揭开父亲冤案真相的渴望。尤其是郑瘸子听到“血鸦”时的剧烈反应,让她意识到,这背后的水,远比她想像的更深。 夜色彻底笼罩下来,荒野中一片漆黑,唯有稀疏的星子洒下微弱的光芒。“青梟”如同暗夜的精灵,在崎嶇的山路中精准地穿梭。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林地。 “穿过这片林子,再往前十里,便是黑水集的地界了。”“青梟”停下脚步,低声道,“林中有处猎户废弃的窝棚,可暂歇片刻,天亮前定要入集。” 然而,就在他们即將踏入林子的瞬间,郑瘸子猛地拉住易子川,低喝一声:“不对!” 几乎同时,林子的阴影中,响起了几声机括扭动的轻响! “咻咻咻——!” 数点寒星,带著悽厉的破空之声,如同毒蛇出洞,从不同方向朝他们激射而来!目標,赫然是易子川和郑瘸子! 埋伏!他们终究还是被追上了! 电光火石之间,郑瘸子猛地將易子川往身后一拽,自己则如同暴起的凶兽,不退反进,短刀在身前舞出一片乌光! “叮叮叮!” 几声脆响,几枚淬毒的弩箭被他险之又险地格挡开来,溅射在周围的树干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但弩箭来自不同方向,数量又多,一枚漏网之鱼擦著他的腰侧飞过,带起一溜血珠! “小心!”几乎是同时,“青梟”也动了!他身形如鬼魅般飘忽,斗笠下的手扬起,数点寒星以更快的速度射向林中暗处,隨即传来几声闷哼和重物倒地的声音。 第335章 天壤之別 然而,攻击並未停止!更多的黑影从林中扑出,他们身著暗红色劲装,脸上带著如同乌鸦喙部般的诡异面具,手中兵器泛著幽蓝的光泽,招式狠辣刁钻,直取要害! “是『血鸦』!护住小姐!”郑瘸子嘶吼一声,独眼瞬间赤红,仿佛被触动了某种禁忌的回忆。他刀法骤然变得狂猛无比,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硬生生挡住了扑向易子川的两名杀手,刀刃相撞,火星四溅! “青梟”也与另外三名杀手缠斗在一起,他身法诡异,出手狠厉,每每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发起攻击,一时竟不落下风。 易子川被郑瘸子护在身后,看著眼前刀光剑影,听著那令人牙酸的金铁交鸣之声,心几乎跳出胸腔。她看到郑瘸子腰侧的血跡迅速扩大,看到他因腿疾而微显滯涩却依旧拼尽全力的身影,一股巨大的恐慌和难以言喻的心疼攫住了她。 “郑叔!”她失声惊呼,下意识地拔出一直紧握在手中的银簪。 一名“血鸦”杀手窥得间隙,避开郑瘸子的刀锋,手中淬毒的短剑如同毒蛇般刺向易子川的咽喉!速度之快,令人窒息! 郑瘸子目眥欲裂,想要回援却被另一人死死缠住!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嗤!” 一声轻微的入肉声。 那杀手的动作猛地僵住,难以置信地低头,看著自己心口处多出的那一点银簪的末端。易子川握著簪子的手剧烈颤抖著,脸色惨白如纸,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和准头。 郑瘸子抓住这瞬息的机会,怒吼一声,短刀如同奔雷,猛地劈翻了缠住他的那名杀手,隨即回身一脚將中了银簪犹未倒下的杀手踹飞出去! “小姐!”他一把將脱力的易子川揽到身边,声音带著劫后余生的嘶哑与后怕,“你……” 他看著易子川手中那支沾血的银簪,看著她惊惶却带著一丝倔强的眼眸,独眼中情绪翻涌,复杂难言。 另一边,“青梟”也以重伤一人的代价,解决了另外两名杀手。他气息微乱,青布衣裳上沾染了点点血跡。“不能耽搁!林中必有后续人马!” 他迅速在几具尸体上撒下一些粉末,掩盖气味,隨即对郑瘸子道:“跟我来!我知道一条近路!” 郑瘸子不再犹豫,强压下伤势和翻腾的气血,半扶半抱著几乎虚脱的易子川,紧跟“青梟”钻入密林深处。 “青梟”所言的近路,是一条几乎被藤蔓完全覆盖的兽径,崎嶇难行,但確实隱蔽。三人在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疾行,身后隱约传来了追兵的呼喝声,但距离似乎被拉远了。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再也听不到追兵的声音,三人才在一处隱蔽的山崖裂隙下停下。“青梟”迅速检查了郑瘸子腰侧的伤口,见血色鲜红,略鬆了口气:“还好,箭上无毒,只是皮肉伤。”他取出金疮药递给郑瘸子,又看向易子川,“小姐受惊了。” 易子川摇了摇头,目光却始终落在郑瘸子身上,看著他苍白的脸色和不断渗血的伤口,眼圈微红。“郑叔,你的伤……” 郑瘸子接过药,自己利落地处理著伤口,声音低沉:“无妨。”他抬头看向“青梟”,独眼在黑暗中闪烁著锐利的光,“『血鸦』为何会出现在此?他们不是早已……” “青梟”沉默了一下,沙哑道:“將军当年……曾重创『血鸦』首领,结下死仇。如今他们捲土重来,恐怕不仅是受僱於人,更是为了復仇。小姐身为將军血脉,他们绝不会放过。” 他顿了顿,看向郑瘸子,意有所指:“而且,他们似乎对郑护卫你……也格外『关照』。” 郑瘸子包扎伤口的手微微一顿,没有接话,只是独眼中的寒意更盛。 易子川看著两人之间无声的交流,心中疑云更浓。郑叔与这“血鸦”,似乎也有旧怨?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必须在天亮前赶到黑水集。”“青梟”打破沉默,“到了那里,有我们的人接应,或许能暂保无虞。” 稍作休整后,三人再次启程。易子川坚持自己行走,不愿再成为拖累。郑瘸子默默跟在她身侧,目光始终警惕地扫视著周围,那沉默而坚实的守护,成了这黑暗路途上唯一的暖意。 易子川看著前方引路的“青梟”那模糊的背影,又感受著身旁郑瘸子沉稳的气息,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迷茫与不安。父亲的冤屈,“血鸦”的追杀,郑叔的过往,还有这神秘出现的“隱刃”……这一切都像一张巨大的网,將她牢牢困在其中。 而她手中那支沾了血的母亲遗簪,此刻仿佛也带著不同寻常的重量。她隱隱感觉到,自己似乎触碰到了某个巨大秘密的边缘。前路凶险,但她知道,自己必须走下去,为了父亲,也为了身边这个数次以命相护的男人。 棺材铺后院远比外面看起来宽敞,穿过几重看似杂乱的堆放,青梟在一堵看似普通的砖墙前停下,手指在某几块砖石上有节奏地叩击了几下。只听“咔噠”一声轻响,一块墙体竟向內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入口,里面透出微弱的光线和更浓重的檀香混合著尘土的气味。 “请。”青梟侧身让开。 郑瘸子没有立刻进去,独眼锐利地扫视著入口內部。里面是一条向下的石阶,两侧墙壁上掛著昏黄的油灯,光线勉强照亮前路,深处隱约可见一个不大的地下空间。 “小姐稍候。”郑瘸子低声道,自己率先踏入,仔细探查了片刻,確认並无机关埋伏,才回头示意易子川进来。青梟最后进入,那暗门在他身后悄无声息地合拢。 密室不大,陈设简陋,仅有石床一张,木桌一方,几条板凳,角落里堆著些米粮和清水,墙壁上嵌著巧妙的通风孔洞。虽然压抑,却难得的乾燥整洁,比之外面的破败,已是天壤之別。 第336章 剧烈起伏 密室陷入了短暂的沉寂,只余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郑瘸子处理完伤口,將染血的布条丟到角落,动作乾脆利落,仿佛那狰狞的伤口不是在自己身上。他走到门边,侧耳倾听著外面的动静,独眼中警惕未消。 易子川坐在石床上,依旧有些惊魂未定。她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指尖仿佛还残留著银簪刺入血肉时那令人战慄的触感,鼻尖也似乎縈绕著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她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亲手了结一条性命。胃里一阵翻涌,她用力攥紧了衣角,才勉强压下那不適。 一件叠得整齐的、略显粗糙但乾净的布衣递到了她面前。易子川抬头,对上郑瘸子沉静的目光。 “换下吧,沾了血,穿著不適。”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却比平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缓和。那是他方才向青梟要来的替换衣物。 易子川心中一暖,低声道:“多谢郑叔。”她接过衣物,触手微凉。 郑瘸子默默转过身,面向墙壁,將狭小的空间留给她。窸窸窣窣的换衣声在寂静的密室里格外清晰,他背脊挺直,仿佛一尊守护的石像。 易子川快速换下那身沾染了尘土和血污的罗裙,穿上略显宽大的布衣,虽然粗糙,却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全感,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保护著。她將换下的衣物,尤其是那支仔细擦拭过的银簪,小心收好。 “我好了,郑叔。” 郑瘸子这才转过身,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粗布麻衣掩不住她清丽的容顏,反而衬得她脖颈纤细,楚楚可怜,只是那双眼眸深处,多了一丝歷经生死后的坚韧。他走到桌边,倒了两碗清水,將其中一碗推到她面前。 “喝点水,定定神。” 两人默默对坐饮水,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滯。之前的並肩作战,易子川那奋不顾身的一刺,以及郑瘸子情急之下的揽护,都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打破了主僕之间那层固有的界限。 “郑叔,”易子川放下水碗,声音很轻,“你……是不是早就认识『血鸦』?”她想起青梟那句意有所指的话,以及郑瘸子当时骤变的脸色。 郑瘸子握著碗的手紧了紧,独眼望著跳跃的灯火,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带著被岁月磨礪过的沙哑:“很多年前,交过手。那一次……我失去了这只眼睛,和……很多並肩作战的兄弟。” 他的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但易子川却从中听出了刻骨的恨意与沉痛。她想起他为了救母亲而废掉的腿,心中驀地一疼。他这一生,似乎总是在失去。 “是因为我爹爹吗?”她追问。 郑瘸子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神色复杂:“不全是。但那次任务,是將军带队。『血鸦』是衝著將军来的,我们只是誓死护卫。”他顿了顿,看向易子川,“小姐不必多想,旧怨而已。他们如今出现,目標明確,就是將军留下的……和你。” 他没有明说將军留下了什么,但易子川知道,那必定是至关重要之物,或许就是父亲蒙冤的关键。 就在这时,暗门处传来三长两短,富有节奏的敲击声。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郑瘸子瞬间起身,短刀已握在手中,沉声问:“谁?” “是我,青梟。”外面传来沙哑的回应。 郑瘸子这才上前,谨慎地打开暗门。青梟闪身而入,手里提著一个食盒。“外面暂时平静,我弄了些吃食,二位將就用些。”他將食盒放在桌上,里面是几个还温热的粗面饃饃和一碟咸菜。 “有劳。”郑瘸子道。 青梟看了一眼易子川略显苍白的脸色,又道:“小姐受惊了,稍后我设法熬些安神汤来。入夜后,我会去联繫那人,打探消息。” “那人可靠吗?”郑瘸子问。 青梟沉吟道:“是黑水集的地头蛇,绰號『包打听』,消息灵通,但……只认钱,不认人。不过,他欠著老主人一份人情,或许能问出些东西。” 郑瘸子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三人简单用了些食物。之后,青梟果然送来了熬好的安神汤,看著易子川服下后,便再次离开,隱入前面铺子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密室內又只剩下两人。安神汤的药力渐渐上来,易子川感到一阵倦意袭来,她靠在冰冷的石床上,眼皮沉重,却强撑著不愿睡去。 郑瘸子坐在桌边,擦拭著他的短刀,刀刃在昏黄光线下泛著幽冷的光。他的身影在墙壁上投下巨大的、沉默的阴影,將易子川笼罩其中。 “睡吧,小姐。”他头也不回,声音低沉,“我守著。” 他的声音仿佛带著某种令人安心的魔力。易子川最后看了一眼他如山岳般可靠的背影,终於抵不住疲惫与药力,沉沉睡去。这一次,梦中不再是刀光剑影,而是多年前母亲温柔的笑脸,和父亲威严却慈爱的目光,还有……一个模糊的、拖著腿、却始终坚定挡在她身前的身影。 郑瘸子听著身后逐渐均匀绵长的呼吸声,擦拭刀刃的动作微微一顿,他缓缓转过头,看著石床上蜷缩著的、即使在睡梦中仍微蹙著眉头的少女,独眼中翻涌著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伸出手,极其轻柔地將滑落的外衫重新为她掖好,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油灯的光芒摇曳,將他的剪影拉得很长,很长。在这危机四伏的黑水集地下,守护,成了无声的誓言。而窗外,属於黑水集的夜晚,才刚刚开始,暗流,正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然涌动。 易子川这一觉睡得並不安稳,梦中光怪陆离,时而是在將军府无忧无虑的旧日时光,时而是父亲浑身浴血的模样,时而又变成“血鸦”那狰狞的鸟喙面具和郑瘸子独眼中迸发的赤红……她猛地惊醒,胸口剧烈起伏,额间沁出细密的冷汗。 第337章 可还安好 密室依旧昏暗,分不清时辰。她下意识地看向桌边,那道熟悉的身影依旧坐在那里,脊背挺直,如同亘古不变的磐石。只是他此刻並未擦拭短刀,而是闭著眼,似乎在小憩,但紧握刀柄的手和微微侧向门口的耳朵,显示他依旧保持著最高警戒。 易子川轻轻坐起身,动作虽轻,郑瘸子还是立刻睁开了独眼,锐利的目光扫过来,见是她,眼神才稍稍缓和。 “醒了?”他的声音带著一丝熬夜后的沙哑,“可还安好?” “嗯。”易子川点点头,看著他眼底的淡青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心中泛起细密的疼惜,“郑叔,你……一夜未睡?” “无妨。”郑瘸子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走到角落的水瓮边,用木瓢舀了些冷水,胡乱洗了把脸,冰冷的水珠顺著他稜角分明的下頜滑落,滴在衣襟上。“习惯了。” 这时,暗门处再次传来约定的敲击声。郑瘸子迅速开门,青梟闪身而入,他身上带著一股外面清冽又混杂著市井尘埃的气息,斗笠边缘还沾著些许晨露。 “如何?”郑瘸子直接问道。 青梟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平凡却透著精干的中年面孔,他眉头微蹙,沉声道:“消息打听到了,但……情况比预想的更复杂。”他看向易子川,目光凝重,“『包打听』確认,朝廷海捕文书已发至各州府,绘影图形,悬赏千金,捉拿……易小姐。”他顿了顿,补充道,“罪名是,勾结边將,意图不轨。” 易子川脸色一白,虽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这莫须有的滔天罪名,仍是感到一阵眩晕和寒意。他们竟如此污衊父亲和她! 郑瘸子独眼中寒光一闪,冷哼一声:“欲加之罪!” 青梟继续道:“此外,『血鸦』的人確实已大量潜入黑水集,正在暗中搜查。而且……”“他犹豫了一下,看向郑瘸子,“据『包打听』隱约透露,似乎还有另一股势力也在寻找你们,来路不明,但手段诡秘,不似中原路数。” 另一股势力?郑瘸子和易子川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疑惑与凝重。这潭水,越来越浑了。 “此地恐怕也不能久留。”青梟道,“『血鸦』搜查得很紧,这棺材铺虽隱蔽,但非绝对安全。我们必须儘快离开黑水集。” “去哪里?”易子川声音微颤。 青梟从怀中取出一张简陋的皮质地图,在桌上铺开,指向一个位於黑水集东北方向、標记著山脉符號的位置:“去『迷雾谷』。那里地势险峻,终年瘴气瀰漫,人跡罕至,官道和寻常江湖势力都难以深入。谷中有我们一处极为隱秘的据点,或许能暂避风头,再从长计议。” 迷雾谷……易子川看著那遥远而陌生的地名,心中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 郑瘸子仔细查看了地图路线,沉吟片刻,决断道:“就去那里。何时动身?” “入夜后。”青梟收起地图,“白天目標太大。我会准备好必要的物资和偽装。二位且再忍耐一日,养精蓄锐。”他说完,再次戴上斗笠,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去。 密室中又只剩下两人。气氛比之前更加沉闷压抑。朝廷的通缉,“血鸦”的追杀,还有那莫名出现的第三方势力,如同重重阴云压在头顶。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易子川抱膝坐在石床上,將脸埋在臂弯里,单薄的肩膀微微耸动。她终究只是个养在深闺的少女,接连的打击和步步紧逼的危机,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一件带著体温的外衫再次轻轻披在她肩上。易子川抬起头,泪眼朦朧中,看到郑瘸子站在床边,他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独眼中的神色却不再是以往纯粹的护卫般的坚硬,而是掺杂了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是怜惜,又像是某种坚定的承诺。 “別怕。”他开口,声音低沉却带著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天无绝人之路。”他没有说更多安慰的空话,只是这三个字,却比千言万语更让易子川感到安心。 她看著他递过来的一个粗面饃饃和一碗清水,接过,小口小口地吃著。食物粗糙,难以下咽,但她知道必须保持体力。 “郑叔,”她轻声问,带著一丝依赖,“我们会活下去的,对吗?” 郑瘸子看著她被泪水洗涤过愈发清亮的眼眸,那里面映照著他自己沧桑的脸。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 “会。”只有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这一刻,易子川忽然觉得,前路纵然再多荆棘,只要有这个人在身边,她便有了面对的勇气。一种超越主僕、超越恩情的微妙情愫,在这绝境的土壤中,悄然破土,无声生长。 漫长的白日就在这种压抑的等待中度过。夜幕终於如期降临,黑水集再次被喧囂与黑暗笼罩。青梟准时出现,带来了三套破旧的粗布衣服和一些乾粮、药品。 “换上,我们混入夜市的流民中出城。”青梟递过衣服。 易子川和郑瘸子迅速换上。易子川將长发用布条胡乱包起,脸上也刻意抹了些灰尘,遮掩住过於出眾的容貌。郑瘸子则压低斗笠,遮住独眼,收敛起周身杀气,看起来与寻常落魄的流民无异。 青梟仔细检查了二人的偽装,点了点头:“跟我来,走暗道。” 他引领著两人,並非走向前门,而是绕到后院一堆看似废弃的棺材后面,挪开几口空棺,地面竟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是早年走私贩挖的密道,直通城外乱葬岗。”青梟解释道,率先钻入。 郑瘸子护著易子川紧隨其后。密道狭窄逼仄,仅容一人弯腰通行,四周是冰冷的土壁,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土腥和霉味。三人在黑暗中沉默前行,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於传来一丝微弱的光线和新鲜的空气。 出口到了。然而,就在他们即將钻出密道的瞬间,一阵兵刃出鞘的鏗鏘之声和冰冷的呵斥从外面传来—— “里面的人,出来!否则,放箭了!” 第338章 不出来 密道內外,空气瞬间凝固。 易子川的心猛地沉到谷底,下意识地抓紧了身旁郑瘸子的衣袖。郑瘸子肌肉瞬间绷紧,独眼中锐光迸射,如同被逼入绝境的猛兽,反手將易子川更严密地护在身后,另一只手已悄然握住了腰间的短刀刀柄。青梟在最前方,动作也是一滯,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缓缓抬手,示意二人稍安勿躁。 外面的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倨傲和杀气,显然並非寻常巡夜兵丁。 “不出来?那就永远留在里面吧!”那声音再次响起,带著不耐烦的意味。 “且慢!”青梟沉声应道,同时用极低的声音对身后二人快速说道,“不像是『血鸦』的作风,可能是那伙不明势力……见机行事,我喊跑,立刻往西北方向林子里撤!” 说完,青梟率先举著双手,缓缓从密道口钻了出去。郑瘸子紧跟著护著易子川也走了出来。 密道出口果然位於乱葬岗深处,四周荒冢累累,枯树歪斜,在惨澹的月光下投下幢幢鬼影。而此刻,他们已被十几名黑衣劲装、面覆黑巾的人团团围住。这些人手持统一的狭长弯刀,眼神冰冷,气息沉凝,行动间悄无声息,果然透著一股不同於中原武林的诡秘气息。 为首者是个身形高瘦的男子,同样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他打量著三人,最后目光落在被郑瘸子紧紧护住的易子川身上,眼神微微一闪。 “易小姐,请隨我们走一趟。”首领开口,声音平淡,却带著一种不容抗拒的意味。 “你们是何人?”郑瘸子踏前一步,將易子川完全挡在身后,独眼毫不畏惧地迎上那首领的目光,周身杀气凛冽,竟让围拢的黑衣人下意识地紧了紧手中的刀。 “我等奉命请易小姐前去做客,並无恶意。”首领语气依旧平淡,“至於二位,若肯行个方便,可自行离去。” “休想!”郑瘸子斩钉截铁,短刀已然出鞘半寸,雪亮的刀锋在月光下泛著寒光,“要带她走,除非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那首领似乎嘆了口气,带著一丝惋惜:“既如此……得罪了!” 他手轻轻一挥,四周的黑衣人瞬间而动,如同暗夜中扑食的猎豹,刀光织成一片死亡之网,向三人笼罩而来。 “走!”青梟大喝一声,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两把短刺,舞动如风,率先迎向左侧的敌人,试图撕开一个缺口。 郑瘢子更是悍勇无比,他虽腿脚不便,但动作快如鬼魅,短刀在他手中化作一道银色闪电,叮叮噹噹格开数柄袭来的弯刀,每一次碰撞都溅起刺目的火星。他並不恋战,且战且退,始终將易子川护在刀光之內,一步步向著青梟指示的西北方向挪动。 易子川被他紧紧拉著,耳边是呼啸的刀风和兵器碰撞的刺耳声响,鼻尖縈绕著血腥与尘土混合的气息。她脸色苍白,心跳如擂鼓,但奇异的是,看著身前那不算宽阔却异常坚定的背影,感受著他手上传来的、因用力而青筋凸起的温度,她心中的恐惧竟被一股强烈的求生欲压下。她咬紧牙关,努力跟上郑瘸子的步伐,不让自己成为他的拖累。 这些黑衣人武功路数诡异,配合默契,实力远超寻常江湖匪类。青梟和郑瘸子虽武功高强,但以二敌眾,又要分心保护毫无武功的易子川,顿时险象环生。 “嗤啦”一声,郑瘸子为了替易子川挡开一记斜劈而来的刀锋,左臂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瞬间浸湿了粗布衣衫。 “郑叔!”易子川惊呼,心臟骤然紧缩。 “无妨!”郑瘸子哼都未哼一声,反手一刀逼退那名黑衣人,动作甚至没有丝毫迟滯,仿佛受伤的不是他自己。但他的脸色在月光下明显又白了几分,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青梟那边也是压力倍增,身上添了几道伤口,呼吸变得粗重。 眼看包围圈越来越小,三人即將被彻底困死。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乱葬岗外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 “在那边!” “围起来!一个都不准放跑!” 是另一批人!听声音,赫然是“血鸦”追兵!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场中形势再变。黑衣首领动作一滯,幽深的眼中闪过一丝懊恼和权衡。 “撤!”他当机立断,低喝一声。那些黑衣人闻言,毫不恋战,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乱葬岗的阴影深处,来得快,去得也快。 而此刻,“血鸦”的人马已经衝到了近前,大约有二十余人,个个手持兵刃,杀气腾腾,为首者正是那名脸上带疤的“血鸦”头目。 “哈哈哈!郑瘸子,易家小姐,看你们这次往哪里逃!”疤脸头目狞笑著,目光贪婪地在易子川身上扫过,“兄弟们,拿下他们,千金悬赏就是我们的了!” 前有狼,后有虎,刚脱险境,又入绝地! 郑瘸子和青梟背靠著背,將易子川护在中间,两人身上皆已掛彩,气息不稳,面对人数更多、且状態完好的“血鸦”追兵,形势比刚才更加危急。 易子川看著眼前绝境,看著郑瘸子不断淌血的臂膀,一股绝望涌上心头。难道……真的逃不掉了吗? 郑瘸子感受到她的颤抖,他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嘶哑却坚定地说:“別怕,跟紧我。” 他独眼扫过步步紧逼的“血鸦”眾人,那眼神如同濒死反扑的凶兽,带著一种决绝的疯狂。他握紧了手中的短刀,刀身上的血跡在月光下蜿蜒流淌。 下一刻,他猛地发出一声如同受伤孤狼般的低吼,竟是不顾自身伤势,主动向著疤脸头目衝杀过去! “杀——!” 这一声怒吼,撕裂了乱葬岗死寂的夜空,也点燃了最终血战的序幕。 第339章 残影 郑瘸子那一声决绝的低吼,如同投入死水潭中的巨石,瞬间打破了僵持的平衡,也点燃了最终血战的导火索。 他身化残影,竟是不顾左臂重伤,將全部力量与杀气灌注於右手的短刀之上,人刀合一,直扑那疤脸头目!这一击,快、狠、准,带著一股与敌偕亡的惨烈气势,刀锋所向,空气都仿佛被撕裂。 疤脸头目没料到郑瘸子重伤之下还敢主动出击,且目標明確直指自己,仓促间举刀格挡。 “鐺——!” 一声刺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声爆响,火星四溅。疤脸头目被这搏命一击震得踉蹌后退,虎口发麻,心中骇然。这郑瘸子,果然是个不要命的狠角色! “保护小姐!”青梟几乎在郑瘸子动身的同一时刻厉声喝道,他双刺舞动如狂风暴雨,奋力挡住右侧袭来的几名“血鸦”嘍囉,为郑瘸子创造突袭的空间,也为易子川撑起一小片相对安全的区域。 乱葬岗上,顿时陷入一片混战。兵刃交击声、怒吼声、惨叫声不绝於耳。 郑瘸子一招逼退头目,毫不停歇,短刀化作道道银光,在人群中左衝右突。他刀法狠辣刁钻,专攻要害,每一刀都力求毙敌,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他知道,唯有如此疯狂的攻势,才能暂时压制住人数远胜於己的敌人,才能为易子川搏得一线生机。 鲜血不断从他左臂的伤口涌出,顺著手臂滴落,在地上留下斑斑点点的暗红。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呼吸也变得粗重,但那双独眼却亮得嚇人,里面燃烧著不屈的火焰和守护的执念。他不能倒,至少,不能在她面前倒下! 易子川被他紧紧拉著手腕,在刀光剑影中踉蹌穿梭。她看著郑瘸子浴血奋战的背影,看著他为了自己一次次硬撼敌人的刀锋,看著他伤口崩裂鲜血淋漓,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泪水模糊了视线,但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生怕分散了他的心神。 就在这时,一名“血鸦”嘍囉覷准空子,从侧后方一刀劈向易子川! “小心!”青梟瞥见,惊声提醒,却被两名敌人缠住,救援不及。 郑瘸子仿佛背后长眼,在千钧一髮之际,猛地將易子川往自己怀里一带,同时回身格挡。 “噗——” 刀锋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郑瘸子用自己的右肩胛硬生生挡住了这一刀!他闷哼一声,动作却毫不停滯,左手如铁钳般抓住那人持刀的手腕,右手的短刀已如毒蛇般递出,精准地割开了对方的喉咙。 温热的血液喷溅在易子川的脸上,她浑身一颤,瞪大了眼睛。 “郑叔!”她声音颤抖,带著哭腔。 “没事。”郑瘸子鬆开尸体,声音嘶哑低沉,握刀的手却稳如磐石。他推开她,再次迎向扑来的敌人。但他的脚步,已然有些虚浮。 青梟见状,心知不能再拖下去。他猛地发力,逼退眼前之敌,从怀中掏出一个龙眼大小的黑色圆球,奋力掷向“血鸦”人群最密集处。 “闭气!”他大喝一声。 “砰!” 圆球落地炸开,顿时腾起一大片浓密刺鼻的黑色烟雾,瞬间笼罩了方圆数丈的范围。烟雾中夹杂著石灰和刺激性的药物,引得“血鸦”眾人咳嗽不止,视线受阻,阵型大乱。 “走!”青梟趁机衝到郑瘸子和易子川身边,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郑瘸子,对易子川急道:“快!西北方向!” 易子川反应过来,连忙帮忙搀住郑瘸子的另一只胳膊,三人趁著烟雾掩护,跌跌撞撞地衝出了乱葬岗,一头扎进西北方向那片茂密阴森的树林。 身后传来“血鸦”气急败坏的叫骂声和追赶的脚步声,但被烟雾所阻,一时未能及时追上。 林中黑暗,枝叶藤蔓纠缠,路径难辨。三人都受了伤,尤其是郑瘸子,失血过多,几乎將全身重量都压在了青梟和易子川身上。易子川毕竟是女子,力气有限,搀扶著郑瘸子走得极为艰难,汗水、血水和泪水混杂在一起,但她紧紧咬著牙,一声不吭,拼尽全力支撑著。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追喊声似乎渐渐远去,但三人不敢停歇,直到確认暂时甩掉了追兵,才在一处隱蔽的巨石后瘫坐下来。 青梟迅速检查郑瘸子的伤势,脸色凝重。左臂伤口极深,几乎见骨,右肩胛的刀伤也不轻,加上失血过多,郑瘸子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態,脸色灰白,嘴唇乾裂。 “必须立刻止血包扎!”青梟撕开自己相对乾净的內衫下摆,又拿出隨身携带的金疮药。 易子川跪坐在一旁,看著郑瘸子身上狰狞的伤口,眼泪终於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她颤抖著手,帮青梟按住郑瘸子,看著那白色的药粉撒在翻卷的皮肉上,看著青梟用布条一层层紧紧包扎,心如同被凌迟。 是她……都是因为她……若不是为了保护她,郑叔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包扎完毕,青梟也累得几乎虚脱,他靠在石头上喘息著,警惕地听著周围的动静。 易子川脱下自己相对乾净的外衫,小心翼翼地盖在郑瘸子身上。她伸出手,用衣袖轻轻擦拭他脸上和颈间的血污与汗水。指尖触碰到他冰冷皮肤下坚毅的骨骼轮廓,她的心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酸楚和一种悄然滋生的、超越感激与依赖的情感。 “郑叔……你一定要撑住……”她低声呢喃,像是在祈祷。 似乎是听到了她的声音,郑瘸子的眼皮动了动,艰难地睁开一条缝,那双总是锐利冰冷的独眼,此刻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涣散,但他还是准確地对上了易子川盈满泪水的眼眸。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点气音。但他用尽最后力气,微微动了动被易子川无意中握住的手,粗糙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回握了一下她冰凉的手指。 只是一个微小的动作,却让易子川瞬间泪如泉涌。 他是在告诉她,他还在,他没事,別怕。 青梟看著这一幕,默默转过头,望向树林深处那未知而危险的前路。迷雾谷,似乎比预想中更加遥远了。但他知道,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必须把这两个人,送到安全的地方。 夜色深沉,林风呜咽,仿佛在为这亡命之旅奏响哀歌,又仿佛在预示著前路更多的艰难险阻。 第340章 不得安寧 夜色如墨,林间寒意刺骨。易子川跪坐在郑瘸子身旁,看著他因失血过多而灰败的脸色,感受著他指尖那微弱却坚定的回握,心中翻涌著前所未有的恐慌与一种尖锐的痛楚。这痛楚,远比之前被追杀、被污衊时更甚,几乎要撕裂他的胸膛。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被护在身后的“小姐”,至少在郑瘸子昏迷的此刻,他必须撑起这片天。他迅速抹去脸上的泪痕,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青梟前辈,”易子川的声音还带著一丝沙哑,却异常沉稳,“郑叔的伤势不能耽搁,我们需要乾净的水和更好的伤药。这林中可能有什么草药能用吗?” 青梟有些意外地看了易子川一眼,此刻的“易小姐”仿佛脱胎换骨,那清俊眉眼间的柔弱被一种决绝的韧性取代。他点头,低声道:“我知道几种常见的止血草药,这就去附近找找。你守在此处,务必警惕。” 青梟的身影迅速消失在林木阴影中。易子川深吸一口气,將郑瘸子身上的外衫又掖紧了些,隨即拿起郑瘸子那柄从不离身的短刀,紧握在手,守在巨石边缘,目光如炬地扫视著周围的黑暗。林涛阵阵,每一丝异响都让他心头一紧,但他强迫自己冷静,耳朵捕捉著任何可能代表危险的声音。 时间一点点过去,郑瘸子的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微弱,易子川的心也跟著起伏不定。他时不时探手去试郑瘸子额头的温度,触手一片冰凉,让他心沉谷底。 “水……”郑瘸子乾裂的嘴唇翕动,发出模糊的囈语。 易子川连忙拿起旁边青梟留下的水囊,小心翼翼地將清水滴入他的口中。水流顺著嘴角滑落,易子川用衣袖轻轻擦拭,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轻柔。看著这张饱经风霜、此刻因痛苦而紧蹙的脸,易子川心中那模糊的情感渐渐清晰——是心疼,是依赖,更是……一种他不愿深究,却无法忽视的悸动。这个男人,用他的残躯和性命,一次次为他挡下灾厄。 终於,青梟带著几株草药返回。两人合力,將草药嚼碎敷在郑瘸子最严重的伤口上,重新包扎。或许是草药起了作用,或许是郑瘸子顽强的生命力,后半夜,他的呼吸终於平稳了一些,虽然依旧昏迷,但脸色不再那么骇人。 “我们必须儘快离开这里,”青梟沉声道,“『血鸦』不会放弃,天亮后搜索范围会更大。” “可郑叔他……”易子川看著昏迷的郑瘸子,眉头紧锁。 “我来背他。”青梟毫不犹豫,“你跟在后面,注意清除痕跡。” 易子川却摇了摇头,目光坚定:“不,前辈你在前探路,更需要保存体力应对突发状况。我来背郑叔。”不等青梟反对,他已蹲下身,试图將郑瘸子扶起。郑瘸子身形精悍,重量却不轻,易子川咬紧牙关,额上青筋凸起,才勉强將他背起,脚步踉蹌了一下,隨即稳稳站住。 “走吧,前辈。”易子川的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 青梟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转身在前引路。 林密路滑,易子川背著郑瘸子,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艰难。汗水很快浸透了他的內衫,双腿如同灌了铅,肺部火辣辣地疼。背上的男人气息微弱地拂过他的颈侧,那重量仿佛不是压在他的身上,而是压在他的心上。他不能倒下,至少,要將他带到安全的地方。 不知走了多久,天际泛起鱼肚白。三人在一处溪流边短暂休息。易子川將郑瘸子小心放下,靠在树干上,自己则瘫坐在一旁,几乎虚脱。他掬起冰冷的溪水拍在脸上,试图驱散疲惫。 就在这时,郑瘸子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独眼先是茫然了一瞬,隨即猛地聚焦,当看到守在身旁、满脸疲惫却眼神关切的易子川时,他怔住了。 “小……公子?”他声音乾涩沙哑,注意到了易子川换上的男装和狼狈的模样。 “郑叔,你醒了!”易子川惊喜万分,连忙將水囊递过去,“感觉怎么样?” 郑瘸子没有接水囊,独眼紧紧盯著易子川被树枝划破的手掌和沾染了泥土与血渍的衣衫,再联想到自己是如何到达这里的,他眼中瞬间涌起滔天巨浪般的情绪,有震惊,有懊恼,更有一种无法言喻的、几乎要將他淹没的心疼与动容。 “你……”他喉结滚动,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声音哽住。他竟让“他”背负著自己,走了这么远的路? 易子川看懂了他眼中的情绪,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晨光中带著一种破碎的美感:“郑叔,你护我多次,我背你一程,算什么。”他语气轻鬆,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郑瘸子独眼深深地看著他,看著“他”清亮眼眸中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那坚固了多年的心防,在这一刻,竟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一种陌生而汹涌的情感,如同这林间的晨雾,悄然瀰漫开来。他沉默地接过水囊,仰头喝水,藉此掩盖內心的震盪。 青梟在一旁看著两人之间无声流淌的暗涌,心中瞭然,却也只是默默別开眼。 休息片刻后,郑瘸子坚持要自己行走。他虽然虚弱,但军人的意志支撑著他。易子川拗不过他,只能在一旁小心搀扶。 三人再次上路,朝著迷雾谷的方向艰难前行。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照亮前路,也照亮了易子川眼中那份为守护而生的坚毅,以及郑瘸子独眼底层,那悄然转变的、复杂而深沉的目光。亡命之路,因这情感的悄然变质,而显得更加漫长,也更加……不同了。 夜色渐深,破败的驛站大堂內,唯有那堆小小的篝火在跳跃,映照著三人疲惫而警惕的脸庞。郑瘸子服下药后,呼吸渐渐平稳,沉沉睡去,但眉头依旧紧锁,仿佛在梦中也不得安寧。 第341章 条件反射 易子川毫无睡意。他坐在郑瘸子身侧不远处,目光落在对方包扎严实的肩胛和手臂上,那刺目的白布下,是为他而留的伤。篝火的光芒勾勒出郑瘸子稜角分明的侧脸,平日里冷硬如铁的线条,在沉睡中竟透出几分难得的脆弱与疲惫。易子川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而柔软。 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想要拂去对方额角沾染的一点灰尘,指尖却在即將触碰到那粗糙皮肤时猛地顿住,如同被烫到一般迅速收回。心跳骤然失序,脸颊也有些发烫。他这是怎么了?为何会对一个护卫,產生如此……不合礼数的关切? “公子也歇息吧,后半夜我来守。”青梟的声音在一旁低沉响起,打断了易子川紊乱的思绪。 易子川猛地回神,有些仓促地垂下眼帘,掩饰住眼底的波澜。“我还不困,前辈伤势未愈,还是你先休息。”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 青梟看了他一眼,没有坚持,只是道:“既如此,我们轮流守夜。公子若有任何发现,立刻示警。”说完,他便靠著墙壁,闭目调息起来。 驛站內重归寂静,只剩下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愈发急促的雨声。易子川抱膝而坐,將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再次飘向郑瘸子。这个男人,沉默、寡言、浑身是伤,却像一座沉默的山,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安全感。从他决定背负起郑瘸子前行的那一刻起,某些东西就已经不一样了。他不再是那个需要被全然保护的“小姐”,而郑瘸子於他,似乎也不再仅仅是一个忠心的护卫。 “呃……”一声压抑的、极其轻微的痛哼从郑瘸子喉间溢出。 易子川立刻紧张地看过去,只见郑瘸子即使在睡梦中,身体也微微蜷缩了一下,独眼紧闭,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显然是伤口疼痛难忍。 几乎没有犹豫,易子川立刻挪到他身边,掏出怀中一方相对乾净的素帕,小心翼翼地为他擦拭额角的冷汗。指尖隔著薄薄的布料,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皮肤下传来的不正常热度。他在发烧。 易子川的心揪紧了。他回头看了看似乎已然入睡的青梟,轻手轻脚地拿起水囊,再次將清水一点点滴入郑瘸子乾裂的唇间。 也许是清水的滋润,也许是那轻柔擦拭的动作带来了慰藉,郑瘸子紧绷的身体微微放鬆了些,无意识地朝著热源(易子川的方向)侧了侧头,呼吸似乎也顺畅了一些。 他就这样安静地守在旁边,借著篝火的光,仔细地看著这张脸。那一道道疤痕,记录著他过往的崢嶸与苦难;那紧抿的唇,诉说著他的坚韧与沉默。易子川忽然很想知道,这个男人过去的十几年,究竟是如何度过?为何会对父亲、对易家如此忠心不二?真的……仅仅是因为职责吗? 一个大胆的、他从未敢深想的念头悄然浮现:若自己……不再是“小姐”,他待自己,可还会如此?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狂跳,脸颊瞬间烧了起来,慌忙移开视线,不敢再看。 后半夜,雨势渐歇,只有檐角残存的积水滴滴答答落下。易子川和青梟交换了守夜。他虽然疲惫,却依旧警觉,耳朵捕捉著驛站內外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临近天亮时,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夜梟啼鸣般的声音,从驛站外的某个方向隱约传来,连续三次。 一直闭目调息的青梟猛地睁开眼,对易子川低声道:“是我们的人,我出去看看。”他身形一动,便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滑出了破败的窗欞,融入將明未明的天色中。 易子川心中一紧,握紧了短刀,更加警惕地守在郑瘸子身边。 没过多久,青梟返回,脸色却比出去时更加凝重,甚至还带著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怒。 “怎么了?”易子川察觉到不对,立刻问道。 青梟看了一眼尚未醒来的郑瘸子,压低了声音,语气沉痛:“刚接到飞梟传书……我们设在城西的一处暗桩,在昨夜……被拔除了!留守的兄弟……无一倖免!” 易子川倒吸一口凉气:“是『血鸦』?” “手法像,但……太快,太乾净了。”青梟眼中寒光闪烁,“而且,据侥倖传递出的最后消息称,对方似乎……对我们的联络方式和据点位置,异常熟悉!”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易子川耳边炸响!异常熟悉?这意味著什么?难道……有內奸?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带著一丝惊疑和无法言说的恐慌,落在了沉睡的郑瘸子身上。会是他吗?这个一路拼死护著他、让他心生悸动的男人……难道…… 不!不可能! 易子川立刻在心中否定了这个荒谬的念头。郑瘸子为他做的,流的血,几乎付出的生命,怎么可能是假的? 可如果不是他……那內奸会是谁?青梟?还是其他尚未接触到的“隱刃”? 信任的基石,在这一刻,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易子川看著郑瘸子沉睡的容顏,心中一片冰凉混乱。前路,不仅是杀机四伏,更布满了令人心寒的迷雾。而他对郑瘸子那份刚刚萌芽、却已深刻入骨的情感,又將何去何从? 青梟的话如同冰锥,刺穿了驛站內短暂的平静,也刺入了易子川骤然冰冷的心。內奸?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毒藤般疯狂滋长,缠绕得他几乎窒息。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再次落在郑瘸子身上,带著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审视与恐慌。 就在这时,郑瘸子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独眼先是茫然,隨即迅速恢復清明,显然常年刀头舔血的生活让他即使在重伤沉睡中也保持著极高的警觉。他立刻察觉到了驛站內异常凝重的气氛,以及易子川看向他时,那复杂难辨的眼神——有关切,但更多的,是一种陌生的、带著刺痛感的犹疑。 郑瘸子心头一沉。他挣扎著想要坐起,却牵动了伤口,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第342章 骨裂 郑瘸子心头一沉。他挣扎著想要坐起,却牵动了伤口,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易子川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倾身,手臂微抬,那关切几乎要衝破理智的堤坝奔涌而出。然而,青梟那句“异常熟悉”如同冰水浇头,让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蜷缩,最终只是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衣摆,骨节泛白。 这细微的挣扎,这瞬间的迟疑,分毫不差地落入了郑瘸子那双骤然清醒、锐利如鹰的独眼中。 他看见了。 看见了他家“公子”眼中那来不及完全掩饰的惊疑、恐慌,以及那份硬生生克制住的关切。一股冰冷的、带著铁锈味的绝望,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臟,比肩胛上的刀伤更刺骨,更令人窒息。 他不再试图起身,只是用未受伤的右臂撑地,缓缓调整了一下姿势,靠坐在墙壁上,动作间带著一种刻意放缓的、近乎麻木的平稳。他垂下眼瞼,目光落在自己染血的绷带上,不再看易子川,声音低沉沙哑,听不出任何情绪: “属下失態,惊扰公子了。” 这声“属下”,这刻意的疏离,像一把钝刀,在易子川的心上来回切割。他想开口,想说“不是的”,想问他伤口还疼不疼,想解释自己刚才那该死的犹豫……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內奸的阴影,如同实质的枷锁,禁錮了他的言语,也冰冻了他的行动。 驛站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篝火燃烧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青梟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瞭然,却也无可奈何。他走上前,將水囊递给郑瘸子,语气如常:“郑兄弟,喝点水。我们需得儘快离开这里,暗桩被拔,此地已不安全。” 郑瘸子沉默地接过水囊,仰头喝了几口,动作乾脆,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情绪波动从未发生。唯有他紧握著水囊、微微泛白的手指,泄露了他內心远非表面这般平静。 “走吧。”他放下水囊,再次试图站起。这一次,他动作更慢,却异常坚决,没有再看易子川一眼,也没有接受任何帮助的意思。他靠著墙壁,一点点撑起身体,伤腿虚点著地面,额角的冷汗更多了,但他紧抿著唇,独眼望著门外渐亮的天光,仿佛那才是他唯一的支撑。 易子川看著他如此艰难地站立,看著他因强忍剧痛而微微颤抖的背脊,心如刀绞。那拼死守护他的画面,那昏迷中无意识的回握,与“內奸”这两个冰冷的字眼疯狂地在他脑中交战,几乎要將他撕裂。他猛地上前一步,几乎要不管不顾地伸手扶住他—— “公子,”青梟却適时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提醒,“天亮了,我们该动身了。”他的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易子川,微微摇了摇头。 易子川的脚步生生钉在原地。他看著郑瘸子已经拖著伤腿,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却又无比坚定地向外走去,那背影在晨曦微光中,显得格外孤寂,也格外……决绝。 他忽然意识到,有些东西,一旦破碎,似乎就再难回到从前。那份在生死边缘悄然滋长、被他小心翼翼藏在心底的情感,尚未见光,便已蒙上了猜忌的尘埃。 易子川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眼眶的酸涩和喉咙的哽咽,握紧了手中的短刀。他不再看郑瘸子的背影,转向青梟,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努力维持著镇定: “前辈,我们走。” 三人再次上路,沉默如同沉重的枷锁,套在每个人的身上。郑瘸子依旧走在最前,与后面两人保持著距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却又走得异常平稳。易子川跟在他身后,目光复杂地追隨著那道身影,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挣扎与一种近乎绝望的迷茫。 前路通往迷雾谷,而他们之间的信任,却已先一步,陷入了更浓、更冷的迷雾之中。 晨光刺破云层,却驱不散三人之间的寒意。郑瘸子走在最前,每一步都踏得异常沉重,伤腿拖在地上,留下断断续续的痕跡。他背脊挺得笔直,仿佛一桿寧折不弯的铁枪,但那微微倾斜的肩膀和过於缓慢的步伐,无不昭示著他已是强弩之末。 易子川跟在他身后数步之遥,目光如同被钉在了那道背影上。他看著郑瘸子每一次迈步时,身体因牵动伤口而几不可查的僵硬,看著他左臂绷带上不断扩大的暗红色洇湿痕跡,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跟著变得困难。他想衝上去扶住他,想为他重新包扎伤口,想告诉他“我信你”……可青梟带来的消息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他心头,让他所有关切的举动都显得如此迟疑和可笑。 青梟沉默地跟在最后,警惕著四周,同时也將前方两人之间那无声的张力尽收眼底。他心中嘆息,却也无法多言。在这步步杀机的境地,任何一丝疏忽都可能万劫不復。 行至一片乱石坡,郑瘸子的脚步终於一个踉蹌,身体猛地向前倾去! “郑叔!”易子川再也顾不得其他,惊呼一声,猛地衝上前,一把从后面紧紧扶住了他。 入手处是一片滚烫!郑瘸子竟在发著高烧!易子川的心瞬间沉到谷底,所有关於內奸的猜疑在这一刻都被汹涌的恐慌取代。他用力支撑住郑瘸子下滑的身体,声音带著无法抑制的颤抖:“你……你怎么样?” 郑瘸子靠在他身上,粗重地喘息著,独眼紧闭,额头上全是冷汗。他没有推开易子川,或许是已经没有力气,又或许是……贪恋这片刻虚幻的支撑。但他很快便挣扎著想要站直,声音低哑破碎:“放开……属下……自己可以……” 第343章 跑 “你可以什么!”易子川第一次对他用了近乎吼叫的语气,眼圈瞬间红了,“你看看你的样子!你在发烧!伤口还在流血!你不要命了吗?!”他紧紧抓著郑瘸子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肉里,仿佛生怕一鬆手,这个人就会彻底倒下。 郑瘸子被他吼得怔住,独眼缓缓睁开,对上了易子川盈满水光、充满了痛苦与担忧的眼眸。那目光如此直接,如此炽热,几乎要烫伤他冰封的心。他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挣扎的力道鬆懈了下来。 青梟適时上前,沉声道:“此地不宜停留,但郑兄弟的伤势必须处理。前面不远有个山洞,先去那里暂避。” 易子川用力点头,和青梟一左一右,几乎是半架著郑瘸子,艰难地將他扶到了不远处一个隱蔽的山洞里。 山洞不深,但足以遮蔽身形。易子川小心翼翼地將郑瘸子安置在乾燥的角落,让他靠坐在石壁上。此刻的郑瘸子,脸色灰败,嘴唇乾裂起皮,独眼也失去了往日的神采,显得黯淡而疲惫,仿佛所有的生命力都在隨著伤口流血和高烧而一点点流逝。 易子川跪坐在他身边,手忙脚乱地拿出水囊和乾净的布条,想要为他擦拭降温,处理伤口。他的手因为恐惧和急切而微微发抖。 “公子……”郑瘸子忽然开口,声音微弱却清晰,“不必……白费力气了……” 易子川的动作猛地顿住,抬头看他。 郑瘸子的独眼没有看他,而是望著山洞外那一小片天空,眼神空洞而苍凉。“若……若属下真是內奸……公子此刻……便是养虎为患……” 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入了易子川的心臟,痛得他浑身一颤,眼泪终於忍不住夺眶而出。 “不……不是的……”他摇著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声音哽咽,“郑叔,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我只是害怕……”害怕失去你,害怕这唯一的依靠是假的,害怕这残酷的世间连最后一点温暖都是阴谋。 郑瘸子缓缓转过头,看向泪流满面的易子川,那空洞的独眼里,似乎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波澜。他看著眼前这张年轻、俊朗、此刻却被泪水浸湿的脸庞,看著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恐慌与依赖,那颗被冰封的心,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他艰难地抬起未受伤的右手,似乎想替他擦去眼泪,但手臂抬起一半,却又无力地垂落下去。他闭上独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属下……这条命……是將军给的……护不住公子……已是失职……岂能……再存二心……” 这句话,仿佛用尽了他最后的力气。说完,他便头一歪,彻底陷入了昏迷。 易子川呆呆地看著他昏迷过去的脸庞,耳边迴荡著他最后那近乎誓言般的话语。所有的猜疑,在这一刻,被汹涌的悔恨与心痛彻底击碎。 他俯下身,用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擦拭著郑瘸子脸上的汗水和血污,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易碎的珍宝。泪水滴落在郑瘸子滚烫的皮肤上,迅速晕开。 “对不起……郑叔……对不起……”他低声呢喃著,像是在懺悔,又像是在发誓,“我信你……我一直都信你……你撑住……一定要撑住……” 他转过头,看向一旁的青梟,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坚定和决绝:“前辈,无论如何,我们要救他!立刻!” 青梟看著易子川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光芒,终於缓缓点了点头。信任的裂痕或许仍在,但有些东西,显然比猜忌更加重要。眼下,救活郑瘸子,才是首要之事。迷雾谷的路,还很长。 郑瘸子彻底昏迷,气息微弱,身体烫得嚇人。易子川所有的犹豫和猜忌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慌和一种近乎本能的执著。他不能失去郑瘸子,绝不能! “前辈!现在该怎么办?”易子川的声音带著哭腔,却努力保持著最后的镇定,他紧紧握著郑瘸子滚烫的手,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他逐渐流逝的生命力。 青梟脸色凝重至极,他迅速检查了郑瘸子的伤势,又探了探他的脉息,眉头锁死:“高烧不退,伤口恶化,失血过多……情况很糟!必须立刻用猛药退烧,並重新清理伤口,否则……”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易子川明白。 “需要什么药?我去找!”易子川立刻道,眼神决绝。 青梟摇头:“寻常草药效力不够,且来不及。我们离迷雾谷还有一段距离,谷中有我们备下的应急良药,但眼下……”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只有一个办法,我用內力先护住他心脉,暂时吊住他的性命,然后我们以最快速度赶往迷雾谷!但此举极耗內力,途中若遇伏击,我恐怕……” “我来背他!”易子川毫不犹豫地打断他,斩钉截铁,“前辈你全力维持他的生机,我来负责带路和应对突发状况!”他看向青梟,目光灼灼,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就算拼了这条命,我也要把他送到迷雾谷!” 青梟看著易子川,此刻的“易公子”仿佛脱胎换骨,那清俊眉眼间的柔弱被一种为守护而生的强悍所取代。他不再多言,重重点头:“好!事不宜迟!” 青梟当即盘膝坐下,双掌抵在郑瘸子后心,精纯的內力缓缓渡入,护住他那如同风中残烛的心脉。郑瘸子灰败的脸色似乎稍微好了一点点,但依旧昏迷不醒。 易子川则迅速將行李重新整理捆绑在自己身上,然后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將郑瘸子背起。郑瘸子比他高大沉重许多,这一下几乎让他踉蹌跪倒,但他咬紧牙关,额上青筋暴起,硬是稳稳地站住了。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郑瘸子能相对舒適地伏在自己背上,感受著那滚烫的体温透过布料灼烧著他的背脊,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 “走!”易子川低喝一声,率先迈开脚步,朝著迷雾谷的方向发足狂奔。 第344章 闯定 易子川的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烧红的炭火,背上的重量几乎要將他的脊樑压断。郑瘸子伏在他背上,滚烫的体温透过层层衣物灼烧著他的皮肤,那微弱得仿佛隨时会断绝的呼吸声,是催动他每一步迈出的唯一號角。 他不能停。 汗水淌进眼睛,一片刺痛模糊,但他死死盯著前方青梟那道在崎嶇山路上引路的青影,牙齿深深嵌进下唇,铁锈味在口中瀰漫,支撑著他几乎涣散的意识。 “快…再快…”他在心中嘶吼,双腿肌肉早已超越极限地颤抖,每一次落地都带来钻心的疼痛,但他依旧疯狂地压榨著每一分潜力。荆棘撕破了他的衣衫,在手臂和小腿留下纵横交错的火辣痛楚,但他感觉不到。他的整个世界,只剩下背上之人生命的重量,和前方那条通往生路的荆棘之途。 山路越发陡峭险峻。青梟低沉的声音带著內力传来:“右转,避开流沙!” 易子川猛地扭身,脚下鬆软的沙石滑落,带著惊心动魄的簌簌声坠入看不见的深渊。他心臟骤停一瞬,冷汗未及冒出,脚步已凭著本能悍然踏出,稳稳落在坚实的岩石上。不能犹豫,没有退路。 背上的人似乎被这剧烈的顛簸牵动了伤势,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破碎的呻吟。易子川心头猛地一抽,侧头用自己汗湿的脸颊贴了贴郑瘸子滚烫的额角,声音嘶哑得不成调:“坚持住…郑瘸子…我命令你…坚持住!”这不再是下属,而是他易子川必须守护的人! 青梟偶尔回望,看到易子川那苍白如雪却眼神亮得灼人、仿佛有火焰在瞳底燃烧的面庞,看到他每一步都如同负岳前行却依旧不肯弯折的脊樑,心中亦是为之震撼。这位易公子,骨子里的坚韧与悍勇,远超他想像。 不知奔袭了多久,夕阳將天际染成血色。易子川视线开始模糊,耳边是血液奔流的轰鸣,全凭一股不屈的意志强行凝聚著即將溃散的力量。他感觉自己像一盏油尽灯枯的烛火,却偏要爆发出最后、最炽烈的光。 就在这时,潺潺水声入耳,空气中那股潮湿且带著奇异草木清冽的气息骤然浓郁。 “到了!迷雾谷入口!”青梟的声音带著一丝紧绷的释然。 易子川奋力抬头,赤红的双眼死死盯住前方隘口——那里,浓郁得如同牛乳般的白色雾气翻滚不息,將山谷內部彻底吞噬,神秘而危险,却也代表著唯一的生机! 他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近乎野兽般的咆哮,压榨出丹田最后一口真气,朝著那片吞噬一切的白雾发起了决死的衝锋! 然而,危机如影隨形! “咻——啪!” 一支响箭撕裂空气,带著刺耳的尖啸直衝云霄,猛地炸开一团诡异的绿色烟瘴! 信號箭!行踪暴露! “拦住他们!”厉喝声中,数道身著暗红劲装的身影如同嗜血的禿鷲,自林间阴影扑杀而出!为首者,正是那乱葬岗的疤脸头目,他眼中闪烁著残忍而兴奋的光芒。 “进谷!”青梟怒吼,身形如电,双刺化作两道青芒,悍然迎上,试图撕开一条血路。 易子川背负一人,行动受限,眼看一名“血鸦”杀手刁钻地绕过青梟,淬毒的短剑带著阴风直刺他毫无防备的后心! 避无可避!死亡的气息瞬间笼罩! 就在这剎那——易子川背上那一直昏迷的郑瘸子,头颅猛地抬起!独眼豁然圆睁,里面没有迷茫,只有一片濒死野兽般的、纯粹到极致的凶戾!他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嗬嗬声,受伤的左臂竟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猛地向后挥出,用血肉之躯,精准无比地格挡住了那致命的一剑! “鏘!”金铁交鸣声中夹杂著血肉被割开的闷响!郑瘸子手臂鲜血飆射! 那杀手被这突如其来的、来自“死人”的反击弄得一怔。 “滚开!”易子川睚眥欲裂,藉此千钧一髮的空隙,体內不知从何涌出一股狂暴的力量,背著郑瘸子合身向前猛撞,右腿如同铁鞭般横扫而出! “咔嚓!”骨裂声清晰可闻,那杀手惨叫著倒飞出去。 易子川看也不看,借著前冲之势,背著再次软倒、气息更弱的郑瘸子,如同扑火的飞蛾,一头扎进了那浓郁粘稠、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白色迷雾之中! 青梟亦是且战且退,瞬间没入雾墙。 外界的一切喧囂、追杀、怒吼,剎那间被彻底隔绝。四周白茫茫一片,万籟俱寂,只有自己粗重如牛的喘息和心臟疯狂擂动的声音在耳边轰鸣。 易子川不敢有丝毫停顿,凭藉直觉向前狂奔,直到力竭,才连同背上的郑瘸子一起,重重摔倒在地。他趴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剧烈地咳嗽著,几乎要將五臟六腑都咳出来,眼前阵阵发黑。 但他以刀拄地,强行撑起身体,第一件事便是扑到郑瘸子身边。郑瘸子左臂新增的伤口皮肉翻卷,深可见骨,鲜血汩汩涌出,混合著旧伤的血污,將他半身染透。他的脸色已不是苍白,而是泛著死气的青灰,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郑瘸子!醒醒!”易子川声音嘶哑,双手颤抖著撕下自己仅存的乾净內衫,试图堵住那不断涌血的伤口,眼眶赤红,却流不出一滴泪,所有的水分似乎都已化作汗与血蒸乾。 青梟快步上前,手指搭上郑瘸子颈侧,面色凝重如铁:“伤势恶化,失血太多,心脉已如游丝!必须立刻找到据点施救!跟我来,这迷雾诡异,一步都不能错!” 易子川深吸一口冰冷潮湿、带著霉味的空气,眼神瞬间变得如同被冰雪浸透的寒铁。他再次將郑瘸子背起,动作却异常稳定,仿佛將所有的力量与意志都灌注於这具伤痕累累的躯壳之中。 他看了一眼怀中气息奄奄的郑瘸子,又望向眼前这片未知的、杀机暗藏的浓雾,一股冰冷而炽烈的火焰自心底燃起——那是愤怒,是决绝,是不惜一切也要护其周全的执念。 无论这迷雾谷是生路还是绝地,无论前方有何等艰难险阻,他易子川,闯定了! 第345章 道路 浓雾粘稠得如同实质,包裹著周身,隔绝了光线,也吞噬了声音。易子川背著郑瘸子,每一步都踏在未知与危险之上。脚下的地面湿滑崎嶇,四周白茫茫一片,只能勉强看清前方青梟那道模糊不清、仿佛隨时会被雾气吞没的背影。 “跟紧!”青梟的声音穿过浓雾传来,带著一种被压抑的沉闷,“这雾不仅能遮蔽视线,似乎还能扰人心神,凝神静气,莫要被其所趁!” 易子川心中一凛,立刻收敛所有杂念,將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背上的重量和前方的引路人身上。他能感觉到郑瘸子的生命正在飞速流逝,那微弱的呼吸如同蛛丝,仿佛下一刻就要断裂。这种清晰感知生命消逝的无力感,像毒蛇般啃噬著他的心臟,比身体的疲惫和伤痛更甚。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隱约传来水声,比谷口处听到的更为清晰响亮。青梟停下脚步,示意易子川靠近。只见雾气稍薄处,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石缝,水声正是从石缝后传来。 “据点就在里面,小心。”青梟低语,率先侧身钻入。 易子川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背上郑瘸子的姿势,確保不会磕碰到石壁,这才小心翼翼地跟了进去。石缝初极狭,才通人,復行数十步,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被陡峭岩壁环抱的小型山谷,谷內雾气淡薄了许多,中央有一眼活泉,汩汩冒著清冽的泉水,匯成一条小溪流向未知的深处。泉眼旁,依著山壁搭建著几间简陋却坚固的木屋,屋外甚至还开垦了一小片药圃,种植著些耐阴的草药。 “到了!”青梟明显鬆了口气,快步走向其中一间木屋,“快,把他放下!” 易子川几乎是衝进木屋,小心翼翼地將郑瘸子平放在铺著乾草的简易床铺上。此刻的郑瘸子,面色已呈灰败,嘴唇乾裂发紫,呼吸微弱得几乎停止,左臂和肩胛的伤口狰狞外翻,渗出的血液已呈暗红色。 “药!快!”易子川声音嘶哑,眼中布满了血丝,紧紧盯著青梟。 青梟不敢怠慢,迅速从屋內一个隱蔽的暗格中取出几个瓶罐和一个针囊。“这是將军早年重金求来的『九转还魂散』,希望能吊住他的命!”他撬开郑瘸子的牙关,將一小撮药粉混著清水灌了下去。隨即,他又拿出银针,手法嫻熟地刺入郑瘸子周身几处大穴,试图稳住他溃散的气息。 易子川跪坐在床边,紧紧握著郑瘸子冰凉的手,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的脸,心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每一秒都漫长如年。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那珍贵药散起了作用,或许是青梟的银针渡穴起了效,郑瘸子灰败的脸色似乎迴转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生气,那细若游丝的呼吸也稍微明显了一点。 “暂时……稳住了。”青梟收回银针,额角也见了汗,语气带著疲惫,“但他失血过多,伤势太重,又延误了太久,能否挺过来,就看他的造化了……接下来需要精心照料,防止伤口溃烂引发高热,还需慢慢调理气血。” 听到“暂时稳住”四个字,易子川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巨大的疲惫和脱力感如同潮水般涌来,他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栽倒在地,但他强行用手撑住地面,稳住了身形。 他看向青梟,眼神复杂,有感激,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前辈,多谢。接下来,我来照顾他。” 青梟看著他,点了点头:“好。我去检查一下周围,確保安全,再准备些清水和食物。你……也注意休息。”他知道,此刻任何劝慰都是苍白的。 青梟离开后,木屋內只剩下易子川和昏迷不醒的郑瘸子。 易子川打来乾净的泉水,用柔软的布巾,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擦拭著郑瘸子脸上、颈间的血污和汗水。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他看著这张近在咫尺的、布满风霜与伤痕的脸,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这一路来的点点滴滴——他沉默的守护,他奋不顾身的挡刀,他因自己猜疑而瞬间黯淡的独眼,以及他昏迷前那句用尽力气说出的“岂能再存二心”…… 心痛、悔恨、庆幸、后怕……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將他淹没。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郑瘸子紧蹙的眉头,似乎想將那深深的褶皱抚平。 “郑瘸子……”他低声唤道,声音沙哑而温柔,“你一定要醒过来……我还有很多话……没对你说……” 他俯下身,將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郑瘸子那只完好的、布满厚茧的手背上,仿佛这样就能传递给他一丝力量和生机。一滴滚烫的液体,终於不受控制地从他眼角滑落,滴落在郑瘸子冰凉的手背上,晕开一个小小的、湿润的痕跡。 窗外,迷雾谷依旧被浓郁的白色笼罩,寂静而神秘。屋內,摇曳的油灯光晕下,是易子川无声的守护,和一份在生死边缘愈发清晰、再也无法忽视的情感,正悄然等待著破晓的时刻。 然而,他们都清楚,暂时的安全並不意味著危机的解除。“血鸦”的追杀,朝廷的通缉,还有那隱藏在暗处的內奸……一切都如同这谷外的浓雾,依旧重重笼罩。但至少在此刻,他们获得了一丝喘息之机,而有些悄然改变的东西,也註定將影响他们未来的道路。 时间在寂静与焦灼中缓慢流淌。易子川几乎是不眠不休地守在床边,每隔一段时间便为郑瘸子擦拭身体降温,用小勺小心翼翼地餵些清水,观察著他每一丝细微的变化。青梟则负责警戒和准备必要的物资,两人默契地维持著这方小天地的暂时安寧。 第三日深夜,油灯如豆。易子川疲惫地靠在床沿,眼皮沉重得几乎要闔上,但他仍强撑著,握著郑瘸子那只布满厚茧的手,仿佛这是连接他与这个世界的唯一纽带。 第346章 惊醒 突然,他掌心中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易子川猛地惊醒,睡意全消,心臟骤然紧缩。他屏住呼吸,紧紧盯著郑瘸子的脸,生怕刚才那一下只是自己的幻觉。 只见郑瘸子紧蹙的眉头微微抽动,乾裂的嘴唇翕张著,发出一点极其微弱的气音。易子川立刻俯身凑近,將耳朵几乎贴到他的唇边。 “水……冷……” 这两个模糊的字眼,听在易子川耳中却如同惊雷!他醒了!他的意识在恢復! “水!来了!”易子川声音带著难以抑制的激动和颤抖,连忙取过一直温在旁边的水碗,用乾净的布巾蘸湿,小心翼翼地、一遍遍地滋润著郑瘸子乾涸起皮的唇瓣。他的动作极其轻柔,仿佛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或许是清水的刺激,郑瘸子的眼皮颤动得更厉害了,最终,那只好看的独眼,艰难地、缓缓地睁开了一条缝隙。眼神起初是涣散而迷茫的,映著跳动的灯火,如同蒙尘的星辰。他似乎在努力聚焦,视线缓缓移动,最终,定格在了易子川那张写满担忧、疲惫却又带著难以掩饰的狂喜的脸上。 “……公……子?”他声音嘶哑得几乎辨不出原貌,带著浓重的疑惑和不確定。他似乎想动,但身体沉重的伤势和虚弱让他只是微微抬了抬手指。 “別动!”易子川立刻按住他未受伤的右肩,声音是前所未有的轻柔,带著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哽咽,“你伤得很重,需要静养。”他的手指甚至能感觉到对方衣物下绷带的粗糙感,以及那下面依旧存在的、令人心惊的滚烫体温。 郑瘸子怔怔地看著他,独眼里的迷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复杂的情绪。他看了看自己被妥善包扎的伤口,又看了看易子川布满血丝的眼睛、明显消瘦憔悴的脸颊,以及那紧握著自己手掌的、骨节分明却同样带著细碎伤痕的手。他似乎明白了什么。那独眼中,闪过一丝动容,一丝愧疚,还有……一丝易子川看不太懂的、深沉如海的东西。 “属下……拖累公子了……”他闭上眼,声音低哑,带著深深的自责和无力感。 “没有!”易子川立刻反驳,语气斩钉截铁,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没有拖累!是你救了我!一次又一次!”他紧紧握著郑瘸子的手,仿佛要將自己的力量和决心通过这交握的手传递过去,“郑瘸子,你听著,没有你,我易子川早就死了不知多少次了。所以,你必须好起来,这是命令!” 他再次用了“命令”这个词,但这一次,里面蕴含的不仅仅是上位者的威严,更掺杂著一种近乎恳求的、强烈到无法忽视的情感。 郑瘸子身体微微一震,独眼再次睁开,深深地望进易子川的眼底。那目光仿佛有千钧重,带著一种易子川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几乎要將他灵魂看穿的力度。两人就这样无声地对视著,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火在迸溅,某种一直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名为身份与界限的东西,在这生死边缘被彻底打破、消融。某种更加深刻而隱秘的情感,在无声中汹涌流淌,几乎要衝破所有的桎梏。 良久,郑瘸子才缓缓地、几不可查地……回握了一下易子川的手。力道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却让易子川的心猛地一颤,一股巨大的酸涩与暖流同时衝击著他的胸腔,让他的眼眶瞬间再次湿润。 “……是。”郑瘸子低低地应了一声,再次闭上了眼睛,但那紧蹙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些许,那一直紧绷著的、仿佛承载了太多重担的嘴角,也几不可查地柔和了一瞬。 易子川看著他重新陷入沉睡(或许是昏睡),但呼吸比之前平稳了许多,一直悬在喉咙口的心,终於稍稍落下了一些。他依旧没有鬆开手,就那样保持著俯身的姿势,贪婪地看著郑瘸子沉睡的容顏,仿佛要將这一刻的安寧与他眼中那短暂流露出的、不同以往的情绪牢牢刻在心里。 就在这时,木屋的门被轻轻推开,青梟闪身而入,脸上带著一丝凝重。他看到易子川守在床边以及郑瘸子似乎好转的跡象,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但隨即压低声音道:“公子,外面情况不太对。” 易子川心中那刚刚升起的片刻温情瞬间被现实的冰冷击碎。他轻轻放下郑瘸子的手,替他掖好被角,动作依旧轻柔,但当他转过身面向青梟时,眼神已经变得锐利而冰冷,仿佛出鞘的利剑。 “怎么了?”他声音低沉,带著警惕。 “谷口的迷雾,似乎在变淡。”青梟眉头紧锁,“而且,我隱约听到了一些不寻常的动静,像是……很多人活动的声响,虽然距离尚远,但方向正是朝著我们这边来的。” 易子川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迷雾变淡?很多人活动?这绝不是好消息!意味著“血鸦”或者朝廷的人,可能已经找到了进入或者应对迷雾的方法,正在大规模搜山! 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依旧昏迷但气息稍稳的郑瘸子,眼神变得复杂而坚定。刚刚获得的一丝喘息之机,眼看就要被打破。 “能判断出还有多久会找到这里吗?”易子川冷静地问,此刻的他,不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贵公子,而是必须做出决断的领导者。 “不確定,但按照这个速度和方向,最快……明日晚间,最迟后天。”青梟沉声道,语气凝重,“我们必须立刻准备转移,或者……做好死守的准备。” 转移?以郑瘸子现在的状態,根本经不起丝毫顛簸。死守?这小小的木屋,如何抵挡大批精锐敌人的围攻? 绝境,似乎再次如同阴云般笼罩下来。 易子川走到窗边,望著窗外那似乎比之前稀薄了一些的浓雾,目光仿佛要穿透这迷障,看清那即將逼近的刀光剑影。他紧紧握住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却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 片刻后,他转过身,看向青梟,眼神里是破釜沉舟的决绝,还有一种为守护而生的、冰冷的光芒: “前辈,麻烦你立刻检查所有防御设施,清点我们所有的武器和药物。”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不走,就在这里等他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床上沉睡的郑瘸子,语气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迸发出来: “想动他,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第347章 沉甸甸 易子川的话语掷地有声,在狭小的木屋內迴荡,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青梟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言,只是重重抱拳:“是!公子!”隨即转身,身影迅速没入屋外的朦朧雾气中,开始紧张地布置起来。 屋內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郑瘸子微弱却平稳的呼吸。易子川回到床边,目光落在郑瘸子依旧苍白的脸上,那刚刚升起的决死之心,又掺杂进难以言喻的柔软。他伸出手,轻轻將他额前被汗水濡湿的乱发拨开,指尖流连在那粗糙却稜角分明的脸颊轮廓上。 “听见了吗?”他低声自语,又像是在对昏迷的人诉说,“我们要一起守住这里。你快点好起来……我需要你。”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消散在空气中,却带著沉甸甸的分量。 他不再犹豫,开始行动。先是將屋內所有可能用上的东西——水囊、剩余的伤药、乾净的布条、甚至那盏油灯——都移到触手可及的地方。然后,他拿起郑瘸子那柄染血却依旧锋利的短刀,用布条紧紧缠在手上,感受著刀柄传来的冰冷与坚实。他的动作有条不紊,眼神专注而锐利,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在京城暗中筹划、运筹帷幄的易公子,只是此刻,他的心中多了一份必须守护的执念。 时间在紧张的备战中飞速流逝。青梟不时返回,带来外面的情况: “东侧岩壁有一处天然凹陷,易守难攻,我已设下绊索和警铃。” “水源无忧,泉眼在屋內,他们无法断水。” “武器不多,弓箭仅有七支,但弩箭淬了毒,见血封喉。” “雾气……还在持续变淡。” 每一条消息都让气氛凝重一分。易子川沉默地听著,大脑飞速运转,结合青梟的描述和屋內地形,不断推演著可能发生的战斗。他知道,敌眾我寡,硬拼绝无胜算,唯有利用地形和这残存的迷雾,出奇制胜。 傍晚时分,一直昏睡的郑瘸子忽然不安地扭动起来,额头沁出大颗的冷汗,呼吸也变得急促。 “冷……好冷……”他无意识地囈语,身体微微发抖。 易子川心中一紧,探手摸去,发现他刚才还滚烫的体温竟然在快速下降,手脚一片冰凉!这是失血过多、元气大伤后的虚寒之症,若处理不当,同样致命! “青梟前辈!”易子川立刻唤道。 青梟闪身而入,查看后脸色微变:“是血虚寒厥!需得保暖,最好有参汤吊命……但我们这里……”他环顾简陋的木屋,摇了摇头。 易子川看著郑瘸子蜷缩发抖的样子,没有丝毫犹豫,迅速脱掉自己的外衫,只著单薄中衣,然后掀开盖在郑瘸子身上的薄被,自己侧身躺了上去,將他冰冷的身体紧紧拥入怀中,再用被褥將两人严严实实地裹住。 “公子!不可!您……”青梟惊愕,想要阻止。 “无妨。”易子川打断他,声音平静却不容反驳,“救人要紧。”他感受到怀中躯体那刺骨的冰凉,心中没有半分旖旎,只有无尽的心疼和焦急。他用自己的体温,一点点温暖著这具几乎被死神触碰过的身体,手臂环过他未受伤的右肩,將他牢牢固定在自己怀中,下巴轻轻抵在他散著淡淡血腥与药味的发顶。 郑瘸子似乎感受到了热源,无意识地向他怀里缩了缩,颤抖渐渐平息,呼吸也重新变得绵长。 青梟看著这一幕,眼神复杂,最终只是默默退到门外,加强了警戒。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不同了。 夜幕彻底降临,谷內的雾气果然比前几夜稀薄了许多,月光勉强能透下来,勾勒出木屋和周围岩壁模糊的轮廓。四周死寂得可怕,连虫鸣都消失了,只有风吹过石缝发出的呜咽,仿佛鬼哭。 易子川维持著拥抱的姿势,一动不动,耳廓微动,捕捉著雾气中任何一丝不和谐的声响。怀中的郑瘸子体温渐渐回升,呼吸也平稳下来,似乎睡得沉了些。在这大战將至的前夜,这片刻的相拥,竟成了暴风雨中心唯一的寧静。 突然! “叮铃——!” 一声清脆急促的铃声猛地从东侧岩壁方向传来!紧接著是几声闷响和短促的惨叫! “他们来了!”青梟的低吼声在门外响起,“触动了东侧的绊索警铃!” 易子川眼神瞬间冰寒,他轻轻將郑瘸子放平,为他掖好被角,动作依旧轻柔,但当他直起身,拿起床边的短刀时,周身的气息已变得如同出鞘的利刃,杀气凛然。 他看了一眼床上依旧沉睡的郑瘸子,低声道:“等我回来。” 说完,他毅然转身,大步走出木屋,反手轻轻关上了门。 屋外,雾气繚绕,月光惨澹。青梟已然隱没在黑暗里,只能听到东侧方向传来兵刃交击和呼喝之声,显然已经交上了手。更多的脚步声正从其他方向包抄而来,影影绰绰,如同索命的幽魂。 易子川握紧短刀,目光扫过逼近的黑影,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他站在木屋门前,如同守护巢穴的孤狼,面对著汹涌而来的黑暗。 战斗,开始了。 木门在身后合拢,將屋內的微弱灯火与安稳呼吸隔绝。易子川立於门前台阶,身形在稀薄雾气与惨澹月光下显得挺拔而孤绝。夜风卷著血腥气扑面而来,东侧岩壁方向的廝杀声、兵刃碰撞声愈发清晰激烈,显然青梟正陷入苦战。而更多的、如同鬼魅般的暗红身影,正从另外几个方向无声地围拢过来,呈合围之势。 第348章 不畏生死 易子川立於阶前,面对汹涌而来的暗红身影,眼神锐利如鹰。他深知不能陷入被动缠斗,必须主动出击,打乱对方阵脚! 未等敌人合围完成,他身形猛地前冲,如同离弦之箭,主动撞入左侧三名杀手之中!短刀在稀薄月光下划出致命弧线,直取为首者咽喉!那杀手举刀格挡,却觉手腕一麻,对方刀锋竟诡异绕过,寒意瞬间掠过喉头! 鲜血喷溅!易子川看也不看,借著前冲之势,手肘狠狠撞向第二人胸口,骨裂声闷响,同时右脚如鞭抽出,將第三人踹得倒飞出去,撞翻身后两人! 瞬间解决三人,他毫不停留,身形如鬼魅般折返,扑向右侧包抄而来的敌人。短刀翻飞,精准地架开劈来的兵刃,刀锋顺势下滑,削断对方手腕!惨叫声中,他侧身避开斜刺里的一剑,左手成爪,闪电般扣住对方持剑的手臂,內力吞吐! “咔嚓!” 臂骨折断!那人痛呼倒地。 易子川如虎入羊群,招式狠辣果决,每一击都攻其必救,每一刀都力求毙敌!他充分利用门前狭小空间,避免被多人同时围攻,身形飘忽不定,在人群中穿梭,所过之处,必有人倒下! 然而,“血鸦”杀手亦非庸手,最初的混乱过后,立刻调整战术。四人一组,结成小型战阵,进退有据,刀光绵密,將易子川困在中央!压力骤增! “鐺!”易子川格开正面一刀,左侧刀风已至!他猛地矮身,刀锋擦著头皮掠过,削断几缕髮丝!同时,背后寒意袭来!他不及回身,只能凭藉直觉向前扑倒,就地一滚! “嗤啦!”后背衣衫被划开一道长口子,火辣辣的疼痛传来! 他刚翻身跃起,四面刀光已然封死所有退路!眼看就要被乱刀分尸!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咻!咻!” 两支淬毒弩箭破空而来!角度刁钻,直取战阵中两名杀手后心! “小心暗器!”有人惊呼! 阵型瞬间出现一丝混乱!两名杀手慌忙闪避格挡! 机会! 易子川眼中寒光爆射,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隙,身体如同游鱼般从刀光缝隙中滑出!短刀如同毒蛇吐信,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入一名因躲避弩箭而露出破绽的杀手肋下! “呃!”那杀手瞪大了眼睛,缓缓倒下。 易子川毫不停歇,刀势未尽,手腕一翻,刀锋横掠,逼退另一侧敌人!他趁机脱出战阵包围,背靠木屋墙壁,剧烈喘息,汗水混著血水从额角滑落。就这么片刻交锋,他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虽然不深,但血流不止,体力消耗巨大。 他抬眼望去,青梟不知何时已解决了东侧敌人,正手持弩箭,站在屋顶阴影处,为他提供远程支援。但青梟自己显然也受了伤,左肩衣衫破损,隱隱有血跡渗出。 而周围的“血鸦”杀手,虽然被他和青梟联手击杀了近十人,但依旧有超过二十人虎视眈眈,缓缓逼近。那疤脸头目站在人群后方,眼神阴鷙,如同盯著猎物的毒蛇。 “强弩之末,看你们还能撑多久!”疤脸头目冷笑,挥手示意,“放箭!耗死他们!” 数名杀手立刻取下背上短弩,冰冷的箭簇在月光下闪烁著幽蓝的光泽,对准了易子川和屋顶的青梟!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全手打无错站 易子川心头一沉!弩箭齐射,在这无处可躲的空地上,几乎是必死之局! 他和青梟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绝。 就在弩机扳机即將扣下的瞬间——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猛然从山谷入口方向传来!地动山摇!连木屋都剧烈晃动了一下!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震得一愣,下意识地望向声音来源。 只见山谷入口处,那原本就稀薄的雾气,此刻被一股狂暴的气浪彻底衝散!火光冲天!隱约可见碎石纷飞,人影憧憧,似乎爆发了极其激烈的战斗!甚至还能听到不同於“血鸦”的喊杀声和一种奇特的、如同兽吼般的咆哮! “怎么回事?!” “哪里来的爆炸?!” “还有別人?!” “血鸦”杀手们一阵骚动,阵型出现了混乱。连那疤脸头目也脸色大变,惊疑不定地望向谷口方向。 易子川和青梟也是愕然,但隨即,易子川眼中精光一闪! 机会!天赐良机! 他没有任何犹豫,趁著敌人心神被夺、阵脚大乱的剎那,如同猎豹般暴起!目標直指那名发號施令的疤脸头目! 擒贼先擒王! “拦住他!”疤脸头目反应极快,厉声大喝,同时挥刀迎上! 数名杀手也回过神来,纷纷扑向易子川! 但易子川速度更快!他无视了侧翼劈来的刀剑,將所有力量和意志都灌注於这一衝之中!眼中只有那个疤脸头目! 短刀与鬼头刀狠狠撞击在一起! “鐺——!” 刺耳的交鸣声炸响!火星四溅! 易子川虎口崩裂,鲜血直流,但他咬紧牙关,藉助前冲之力,竟將疤脸头目撞得踉蹌后退!同时左手如电探出,五指如鉤,直取对方咽喉! 疤脸头目心中骇然,没想到易子川如此悍不畏死!他急忙后仰,同时抬膝顶向易子川腹部! 易子川不闪不避,硬生生受了这一膝撞,喉头一甜,但他左手去势不变,狠狠扣住了疤脸头目的肩膀,指甲深陷入肉!右手短刀顺势回拉,刀锋抹向对方脖颈!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眼看疤脸头目就要殞命刀下—— “咻!” 一支冷箭,不知从何处射来,直奔易子川后心!角度刁钻,时机狠毒! 是隱藏的弓手! 易子川若执意杀敌,必被这一箭穿心!若回身格挡,则前功尽弃! 生死一线! 就在那支冷箭即將穿透易子川后心的剎那—— “小心!” 一声嘶哑却决绝的厉喝从木屋门口传来! 是郑瘸子! 他不知何时竟强撑著爬到了门边,用尽最后力气,將手中紧握的一物——那是易子川之前为他擦拭伤口后隨手放在床边的空水囊——猛地掷向那支冷箭! 第349章 恶意 “噗!” 水囊被箭矢瞬间射穿!但就这微不足道的一阻,箭矢方向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偏斜! “嗤!” 箭矢狠狠扎入了易子川的右肩胛,穿透而出,带出一蓬血!剧痛传来,易子川闷哼一声,前冲的势头为之一滯,扣向疤脸头目咽喉的手也慢了半拍。 就是这瞬息之差! 疤脸头目抓住机会,猛地向后一仰,同时抬脚狠狠踹在易子川腹部! “砰!” 易子川被踹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木屋门前的台阶上,哇地吐出一口鲜血。右肩箭伤血流如注,瞬间染红了大片衣襟。 “公子!”屋顶的青梟目眥欲裂,想要救援,却被几名杀手死死缠住,自身难保。 疤脸头目惊魂未定地摸了摸险些被划开的脖颈,脸上闪过狰狞的怒意。“给我杀了他!”他指著倒地不起的易子川,厉声咆哮。 几名杀手立刻持刀逼向易子川。 易子川挣扎著想要爬起,但右肩剧痛钻心,內力紊乱,一时间竟难以动弹。他看著逼近的刀锋,眼中闪过一丝不甘,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门口——郑瘸子正趴在门槛上,独眼死死盯著他,那里面充满了无法言说的焦急、痛楚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守护。 就在这生死关头—— “呜——嗷——!” 一声更加高亢、更加接近的兽吼,伴隨著更加激烈的喊杀声和兵刃撞击声,如同潮水般从谷口方向汹涌而来!似乎那突如其来的第三方势力,正以极其强悍的姿態,快速突破“血鸦”在谷口的防线,朝著木屋方向推进! “头儿!不好了!”一名“血鸦”杀手仓惶地从谷口方向连滚爬爬地跑来,脸上满是惊惧,“是……是『影狼卫』!他们杀进来了!我们挡不住!” “影狼卫?!”疤脸头目脸色骤变,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名字,“他们怎么会来这里?!”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数道如同鬼魅般的黑色身影,已然突破了谷口残存的雾气,如同利刃般切入“血鸦”的后阵!这些人身手矫健至极,配合默契,出手狠辣无情,所使用的兵器也颇为奇特,弯刀与短弩配合,如同狼群狩猎,瞬间就將“血鸦”的后阵搅得大乱!惨叫声此起彼伏! “影狼卫……”易子川听到这个名字,瞳孔也是微微一缩。他似乎在父亲留下的某些极其隱秘的卷宗中,见过关於这个神秘组织的只言片语,据说他们效忠於一个极其特殊的势力,行事诡秘,战力超群,极少涉足中原纷爭。他们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是敌是友? 形势瞬间逆转! “血鸦”杀手们腹背受敌,阵脚大乱。面对如同狼入羊群般凶悍的“影狼卫”,他们原本围攻易子川和青梟的阵型瞬间崩溃。 疤脸头目眼见大势已去,脸上闪过极度不甘和怨毒,他狠狠瞪了倒在地上的易子川和门口奄奄一息的郑瘸子一眼,咬牙吼道:“撤!快撤!” 残余的“血鸦”杀手如蒙大赦,再也顾不得任务,跟著疤脸头目,仓惶地向著与“影狼卫”来袭方向相反的、迷雾尚未完全散去的山谷深处逃窜而去,转眼间就消失在朦朧的雾气与黑暗之中。 前一刻还喊杀震天、血腥瀰漫的空地,瞬间变得一片死寂,只剩下满地狼藉的尸体和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易子川强撑著坐起身,靠在木屋门框上,剧烈地喘息著,右肩的箭伤和身上的多处伤口传来阵阵剧痛,但他顾不得这些,目光紧紧锁定在那几道缓缓走近的黑色身影上。 青梟也从屋顶落下,护在易子川身前,双刺横握,警惕地看著这些不速之客。 “影狼卫”共有七人,皆身著黑色劲装,面带遮住口鼻的黑色狼首面罩,只露出一双双冰冷锐利的眼睛。他们动作整齐划一,如同训练有素的机器,迅速清理战场,检查尸体,同时隱隱对易子川和青梟形成了半包围之势。 为首一人,身形比其他“影狼卫”略显高大,他缓缓走到易子川面前数步远处停下,冰冷的目光扫过易子川肩头的箭伤和满身血污,最后落在他那双即使重伤依旧不失锐利的眼眸上。 “易子川?”一个低沉沙哑、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从狼首面罩下传出。 易子川心中一凛,对方果然认识他!他强提一口气,压下喉头的腥甜,沉声反问:“阁下是『影狼卫』?为何相助?” 那首领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抬手扔过来一个小巧的黑色木牌,上面雕刻著一只栩栩如生、对月长啸的狼头。 “奉主上之命,护送易公子前往安全之地。”首领的声音依旧冰冷,“此地不宜久留,『血鸦』残部未尽,恐去而復返。请公子隨我们即刻动身。” 易子川接过木牌,入手冰凉,质地特殊,狼头雕刻得极具神韵,带著一种野性与神秘交织的气息。他快速思索著,父亲留下的卷宗中,似乎並未提及与“影狼卫”或其背后主上有何交集。这突如其来的援助,背后是福是祸? 他看了一眼身旁依旧警惕的青梟,又回头望向屋內——郑瘸子还趴在门槛边,气息微弱,独眼却紧紧望著他,带著询问与担忧。 易子川深吸一口气,此刻他们三人皆是重伤在身,筋疲力尽,若这“影狼卫”真有恶意,根本无需多此一举。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他握紧手中的狼头木牌,看向那首领,做出了决定: “可以。但我需要你们保证,安全护送我的两位同伴。”他的目光扫过青梟和屋內的郑瘸子,语气不容置疑。 首领的目光也隨之扫过青梟和郑瘸子,在那支穿透易子川肩胛的箭矢上微微停留了一瞬,隨即点了点头:“可。” 他挥手示意,立刻有两名“影狼卫”上前,动作熟练地为易子川检查肩伤,並准备处理。另一人则走向青梟,递上伤药。还有一人,则小心地进入木屋,去查看郑瘸子的伤势。 第350章 辜负 易子川接过那枚触手冰凉、雕刻著啸月狼头的黑色木牌,指尖传来的奇异质感让他心中疑竇更深。这木牌绝非寻常之物,其中似乎蕴藏著某种难以言喻的能量。 “可以。但我需要你们保证,安全护送我的两位同伴。”他的声音因伤痛而微哑,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目光扫过身旁伤痕累累却依旧警惕的青梟,以及屋內门槛边气息奄奄、独眼却始终紧锁在他身上的郑瘸子。 那首领的目光也隨之扫过青梟和郑瘸子,最终在那支依旧穿透易子川肩胛、兀自颤动的箭矢上停留了一瞬,狼首面罩下传出毫无波澜的声音:“可。” 他乾脆利落地挥手示意。两名“影狼卫”立刻上前,一人半跪於易子川身侧,动作迅捷却不失谨慎地检查他右肩的箭伤。另一人则走向青梟,递上一个皮质小包,里面是上好的金疮药和乾净布条。还有一人,则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滑入木屋,蹲下身开始查看郑瘸子的伤势。 为易子川处理伤口的那名“影狼卫”手法极其专业,他先是快速点了伤口周围的穴道止血,然后仔细观察箭杆的入肉角度和深度。“箭鏃带倒鉤,需切开皮肉方能取出,会有些疼,公子忍耐。”他的声音透过面罩,显得有些沉闷,却带著一种令人信服的冷静。 易子川额角冷汗涔涔,脸色因失血和剧痛而苍白,但他只是紧咬著牙关,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来。” 那“影狼卫”不再多言,取出一柄薄如柳叶、寒光闪闪的小刀,在油灯火焰上快速灼烧过后,精准而迅速地划开了箭矢周围的皮肉。剧烈的疼痛让易子川身体猛地一颤,闷哼出声,但他硬是挺直了脊背,没有动弹分毫。他的目光,越过正在为他处理伤口的“影狼卫”,死死地盯著屋內—— 那名查看郑瘸子伤势的“影狼卫”正小心地將郑瘸子扶起一些,检查他背后和左臂的伤口。郑瘸子似乎因这移动牵动了伤势,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抽气声,独眼却依旧执拗地望向门外的易子川,那眼神复杂无比,有关切,有担忧,更有一种深切的、几乎化为实质的无力与自责。 易子川看懂了他眼中的情绪,心中一痛,竟暂时压过了肩上的剧痛。他努力扯动嘴角,想给对方一个安抚的眼神,却因疼痛而显得有些扭曲。 就在这时,为他处理伤口的“影狼卫”低喝一声:“忍住!”隨即手腕猛地发力! “噗嗤!” 带著倒鉤的箭鏃被硬生生拔出,连带出一小块血肉!鲜血瞬间涌出! 易子川眼前一黑,几乎晕厥,全靠强大的意志力支撑著。那“影狼卫”动作不停,迅速將一种散发著奇异清香的黑色药粉撒在伤口上,药粉触肉,传来一阵剧烈的灼烧感,但血流竟肉眼可见地减缓、止住!隨后,他又用特製的、浸过药液的布条將伤口层层包扎起来,手法乾净利落。 另一边,青梟也默默接受了伤药,自行处理著身上多处伤口,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些沉默的“影狼卫”,警惕之色未减分毫。 屋內,那名“影狼卫”也为郑瘸子重新处理了伤口,並餵他服下了一颗猩红色的药丸。不过片刻,郑瘸子原本急促微弱的呼吸似乎平顺了一些,虽然依旧虚弱昏迷,但脸色不再那么死灰。 “他们的伤势都暂时稳住了,但需儘快离开此地静养。”屋內那名“影狼卫”走出来,对首领稟报导。 首领点了点头,看向易子川:“易公子,可能行走?” 易子川尝试调动內力,只觉得丹田空虚,浑身剧痛,尤其是右肩,稍一用力便是钻心刺骨。他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恐怕……需要些时间恢復。” “无妨。”首领似乎早有预料,示意那名刚为他处理完伤口的“影狼卫”,“扶住公子。”隨即又对另外两人道:“製作担架,抬上屋內那位兄弟。” “影狼卫”执行力极高,立刻行动起来。两人迅速砍伐旁边韧性极佳的树枝和藤蔓,几乎在眨眼间就製作好了一副坚固的简易担架。另一人则小心地將昏迷的郑瘸子抱起,平稳地安置在担架上。 易子川在那名“影狼卫”的搀扶下,勉强站起,脚步虚浮。他看了一眼被小心翼翼抬起的郑瘸子,心中稍安,又看向青梟。青梟对他微微頷首,示意自己无碍,可以跟隨。 “走。”首领一声令下,不再耽搁。 两名“影狼卫”抬起担架,两人在前开路,两人断后,首领与搀扶著易子川的那名同伴居於队伍中间,青梟紧隨其后。这一行沉默的队伍,迅速离开了这片瀰漫著浓重死亡气息的木屋区域,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尚未完全散尽的迷雾与深沉夜色之中。 易子川强忍著身体的剧痛和阵阵袭来的眩晕,努力保持著清醒。他回头望了一眼那逐渐被雾气吞噬的木屋轮廓,那里,曾是他与郑瘸子、青梟並肩血战、几近死地的地方。而前方,是未知的“影狼卫”和他们口中神秘的“主上”。 危机看似暂时解除,但易子川心中清楚,真正的谜团,或许才刚刚揭开一角。他握紧了手中那枚冰凉的狼头木牌,感受著其上传来的奇异波动,眼神变得深邃而坚定。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 无论前路如何,他都必须走下去。为了查明父亲冤案的真相,也为了……不辜负那些为他捨生忘死之人。 山路崎嶇,夜色浓重。易子川在那名“影狼卫”的搀扶下艰难前行,每一步都牵动著右肩的箭伤,带来阵阵撕裂般的痛楚。冷汗浸湿了他的鬢髮,与血污混在一起,黏腻而冰冷。但他咬紧牙关,目光始终追隨著前方那副担架——郑瘸子安静地躺在上面,隨著“影狼卫”平稳的步伐微微起伏,苍白的脸在稀疏的月光下如同易碎的瓷器。 第351章 小心 青梟紧隨其后,虽也带伤,但步伐依旧沉稳,警惕的目光不时扫过两侧黑黢黢的山林和前方引路的“影狼卫”背影。这支沉默的队伍如同暗夜中的幽灵,快速而无声地穿梭在险峻的山岭之间。 “影狼卫”对地形极为熟悉,选择的路逕往往是人跡罕至、甚至看似无路的险地,却能巧妙地避开陡崖和沼泽。他们的配合默契到了极致,无需言语,仅凭手势和眼神便能传递信息,整个队伍如同一台精密的杀戮机器在移动,只是此刻收敛了爪牙,扮演著护卫的角色。 易子川默默观察著,心中的疑虑与好奇交织。这些“影狼卫”训练有素,纪律严明,远非寻常江湖势力可比。他们口中的“主上”,那位“云姨”,究竟是何等人物?为何母亲画像中温婉的女子,会与如此神秘强大的力量联繫在一起?父亲知道她的存在吗? 无数疑问盘旋在心头,但身体的剧痛和极度的疲惫让他无法深入思考。他只能將大部分重量倚靠在身旁的“影狼卫”身上,努力调整呼吸,保存体力。 不知走了多久,东方的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驱散了部分夜色。他们终於翻过最后一道山樑,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被群山环抱的幽深峡谷映入眼帘。谷口遍布嶙峋的乱石,形成天然的屏障与迷阵。穿过看似无路的石阵,谷內的景象让易子川和青梟都暗自心惊。 谷中並非蛮荒之地,而是依著山势,错落有致地修建著数十间石屋,虽不华丽,却坚固实用,与山岩几乎融为一体。谷地中央开闢了整齐的田地,引了清澈的溪水灌溉,阡陌交通,鸡犬相闻。更令人惊讶的是,谷中已有居民活动,男女老少皆有,他们衣著朴素,神情却带著山民少有的沉静与机警,看到“影狼卫”归来,尤其是担架上的伤者和易子川等人,他们並未惊慌,只是默默行礼,然后继续手中的活计,秩序井然,仿佛早已见惯风浪。 这里……简直是一个隱藏在深山中的世外桃源,或者说,一个武装到牙齿的堡垒。 “这里是『隱狼谷』。”首领停下脚步,对易子川说道,声音依旧平淡,“绝对安全。” 绝对安全?易子川看著这易守难攻的地势和那些看似普通、实则眼神锐利的居民,心中对此话信了七八分。 “请隨我来,主上已在等候。”首领示意抬著郑瘸子的两人將担架交给迎上来的两名谷中妇人,那两名妇人动作轻柔熟练,显然懂得医护。青梟见状,略一犹豫,也留了下来,守在郑瘸子担架旁,目光复杂地看著易子川。 易子川知道,接下来是他必须独自面对的时刻。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肩头的剧痛和心中的波澜,对青梟微微頷首,示意他放心。然后,他挺直了即便伤痛也难以折损的脊樑,跟著首领,走向谷地深处那座最为高大、位置也最核心的石屋。他缓缓向前走著,眼中满是警惕和小心 石屋门前,两名同样戴著狼首面罩、气息凝练的侍卫肃立如松。首领在门前停下,微微躬身,语气带著显而易见的恭敬: “主上,易公子到了。” “请他进来。”一个清冷、平静,却带著一种久居上位、不容置疑威严的女子声音,从石屋內传了出来。 这声音……易子川心中微动,似乎……並不苍老。 首领侧身,对易子川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易子川整理了一下破损染血的衣衫,儘管这並无太大意义。他迈步,踏入了石屋。 屋內陈设极其简单,一桌,一椅,一榻,一灯,四壁空空,唯有石壁之上悬掛著一柄样式古朴的连鞘长剑。一名身著素白衣裙的女子,正背对著他,站在窗前,望著窗外渐亮的谷中晨景。她身姿挺拔,青丝如墨,仅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子松松挽起,虽未见其容,却已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著清贵、孤高与岁月沉淀下的威仪之气,扑面而来。 她缓缓转过身。 灯光与渐亮的晨光交织,映照出她的容顏。眉目如远山含黛,肤光似冰雪凝脂,堪称绝色。但最令人心惊的是她那双眼眸——清澈如寒潭,深邃若星空,里面沉淀著与外表年龄不符的沧桑、睿智和一种洞悉世事的淡然。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易子川身上,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灵魂深处。 而在看到这张脸的瞬间,易子川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脸上写满了无法置信的震惊,甚至连肩头的剧痛都在这一刻被遗忘! 这张脸……他见过!不是在现实中,而是在……母亲留下的、那幅他珍藏了十几年、从未示人的贴身画像上! 画像中,站在年轻母亲身旁,与她执手相望、笑容温婉明媚、眼角眉梢都洋溢著幸福的女子……与眼前之人,至少有七八分相似!只是画像中的女子更加青春鲜活,而眼前之人,则被岁月洗去了铅华,多了沉静、冷冽和一种仿佛背负了千斤重担的孤寂与威严。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母亲临终前模糊的叮嘱、父亲书房暗格中那些语焉不详的笔记、还有眼前这张与画像高度重合的脸……无数线索在这一刻串联起来! “你……”易子川的声音带著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前迈了半步,“你是……云……云姨?” 那被称为“云姨”的女子,看著易子川脸上毫不掩饰的震惊与那与故人极为相似的眉眼,清冷如玉的眼眸中,终於泛起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如同冰雪初融般的波澜。她微微頷首,声音依旧平静,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而深沉的情绪: “子川,多年不见。”她的目光细细描摹著他的轮廓,语气带著一丝几不可闻的嘆息,“你长得……很像你的母亲。” 第352章 多年不见 “子川,多年不见。你长得……很像你的母亲。” 云姨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易子川心中激起千层浪。他僵立在原地,脑海中一片轰鸣,母亲温婉的容顏、父亲刚毅的面庞、还有那些破碎的、关於过往的片段疯狂闪现。肩胛的箭伤依旧剧痛,却远不及此刻心中翻江倒海的震撼。 “……云姨……真的是您?”易子川的声音乾涩,带著难以置信的確认。他紧紧盯著眼前这张与母亲画像酷似、却更显清冷威仪的脸,试图从中找出更多熟悉的痕跡。 云姨微微頷首,目光掠过他染血的肩头和苍白的脸色,那清冷的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关切,但很快又被更深沉的复杂情绪所覆盖。“是我。”她缓步走到桌边,提起桌上温著的茶壶,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散发著清冽药香的茶水,递向易子川,“先坐下,喝点药茶,稳住伤势心神。” 她的动作自然而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易子川依言上前,接过温热的茶杯,指尖传来的暖意让他冰冷的手微微回暖。他没有立刻饮用,而是迫不及待地追问,声音因急切而略显急促:“云姨,您……您怎么会在这里?『影狼卫』是您的人?我母亲她……还有我父亲……” 一连串的问题涌到嘴边,他却一时不知该先问哪一个。父亲战死沙场,母亲早逝,这是他从小认定的“事实”。可云姨的出现,母亲画像上的女子……这一切都指向一个被重重迷雾掩盖的真相。 云姨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边,望著窗外已然大亮、生机盎然的隱狼谷,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孤寂。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带著一种穿越了漫长岁月的沉鬱: “你母亲……她並没有死。” 轰——! 这句话如同九天惊雷,直接在易子川脑海中炸开!他猛地站起身,甚至牵动了肩头的伤口,剧痛让他眼前一黑,茶杯脱手落下,却被一旁侍立的“影狼卫”首领闪电般接住。 “您……您说什么?!”易子川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母亲她……还活著?!她在哪里?!” 云姨转过身,看著易子川激动得几乎失控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重的无奈。“她还活著,但她所在的地方……你现在去不了,也不能去。” “为什么?!”易子川急切地追问,巨大的惊喜与更深的疑惑交织,让他心乱如麻。 “因为她还活著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不能泄露的秘密。”云姨的声音低沉下去,带著一丝冷意,“否则,当年她就不会『死』,易家……或许也不会遭此大难。” 易子川如遭重击,踉蹌后退一步,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脸色瞬间惨白。“您是说……父亲的死,易家的覆灭,都与母亲……有关?” “不全是,但確是导火索。”云姨走到他面前,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重重迷雾,“你母亲,本名並非外界所知,她真正的身份……是前朝皇室遗孤,身上流淌著前朝末代公主的血脉。” 前朝遗孤?!公主血脉?! 易子川瞳孔骤缩,这个消息比母亲未死更让他震惊!他从未想过,温婉嫻静的母亲,竟有如此惊世骇俗的身世! “当年,新朝初立,对前朝势力清查极严。你母亲的身份一旦暴露,便是灭顶之灾,甚至会牵连整个易家。”云姨的语气带著追忆的沉痛,“你父亲……易大哥,他早已知道真相,却依旧义无反顾地娶了她,並用尽一切手段为她遮掩。直到……直到某些人,不知从何处得到了线索。” 她的目光变得冰冷:“那些人,包括如今朝廷中某些位高权重者,以及『血鸦』背后的主子,他们想要的,不仅仅是你母亲的性命,更是她身上可能藏著的、关於前朝復国宝藏或者某些隱秘力量的线索。” 易子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父亲的“战死”,易府的查抄,一路而来的追杀……原来背后竟牵扯到如此惊天的秘密和权力倾轧! “所以……父亲他是……被灭口?”易子川的声音沙哑,带著刻骨的恨意。 云姨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痛楚:“易大哥的死,確有蹊蹺,绝非简单的战死沙场。但具体真相,我至今未能完全查明。对方做得太乾净了。”她看向易子川,眼神凝重,“而你,子川,你继承了易家的血脉,也可能……继承了你母亲身上某些被覬覦的东西。这就是为什么,『血鸦』对你穷追不捨,甚至不惜动用朝廷力量也要將你置於死地。” 真相如同沉重的枷锁,一层层压上易子川的心头。他从未想过,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漩涡,引来了如此多的腥风血雨。 “那……云姨您……”易子川看向她,眼神复杂,“您又是……?” “我?”云姨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带著些许自嘲和冷冽的弧度,“我与你母亲,是血脉相连的表姐妹。前朝覆灭时,我侥倖逃脱,凭藉祖上留下的一些底蕴和……一些不甘,建立了『影狼卫』,隱於此地,一方面积蓄力量,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守护你母亲留下的唯一血脉——你。” 她看著易子川,目光深邃:“易大哥生前,曾与我有过约定。若易家出事,我需在关键时刻,护你周全。” 原来如此!易子川心中恍然,却又涌起更多的疑问。云姨既然有如此力量,为何不早些出手?父亲死后到现在的这段时间,她又在哪里? 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云姨淡淡道:“时机未到,且我也需要確认一些事情。更重要的是,『影狼卫』的存在,不能轻易暴露。此次出手,已是冒险。” 就在这时,石屋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夹杂著青梟压抑著惊喜的声音:“公子!郑兄弟他……他醒了!” 第353章 认命 易子川心神一震,立刻从沉重的真相中挣脱出来!郑瘸子醒了! 他顾不得肩伤,猛地转身就要衝出去。 “子川。”云姨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易子川脚步一顿。 “记住,”云姨的目光如同最深沉的夜色,带著警示,“你如今知晓的,只是冰山一角。前路艰险,远超你的想像。信任需要付出代价,而有些真相,知道得越多,越危险。” 易子川背对著她,紧紧握住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深吸一口气,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却坚定: “无论如何,多谢云姨救命之恩。前路再险,我亦往矣。” 说完,他大步踏出石屋,朝著安置郑瘸子的方向快步走去。阳光洒落在他染血的背影上,那脊樑挺得笔直,仿佛任何重压都无法將其摧折。 屋內,云姨望著他离去的方向,清冷的眼眸中,终於流露出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担忧与……一丝微不可查的期望。 而易子川心中,除了对郑瘸子甦醒的急切,更沉淀下了一份前所未有的沉重与决心。母亲的秘密,父亲的冤屈,易家的血仇,还有那隱藏在幕后的黑手……这一切,他都要一一查清! 而第一步,就是確保那个一次次用生命守护他的人,安然无恙。 易子川几乎是踉蹌著衝出了云姨的石屋,肩胛的箭伤因这剧烈的动作而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但他浑然不觉。阳光有些刺眼,让他微微眯起了眼,適应了片刻,才看清不远处的另一间较小石屋前,青梟正站在那里,脸上带著显而易见的、混杂著疲惫与喜悦的神色。 “公子!”青梟见他出来,连忙迎上几步,压低声音,难掩激动,“郑兄弟醒了!刚刚睁眼了,还……还问起你!” 醒了!他真的醒了! 易子川只觉得堵在胸口的那块巨石仿佛瞬间被移开,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他快步走向那间石屋,甚至顾不上对青梟多说一句,一把推开了虚掩的木门。 屋內光线柔和,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药香。郑瘸子果然醒了,他半靠在垫高的乾草枕上,身上盖著乾净的薄被,左臂和肩胛处缠著厚厚的白布,脸色依旧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乾裂,但那只好看的独眼,却不再是昏迷时的涣散无神,而是重新凝聚起了焦点,虽然虚弱,却带著惯有的沉静与警惕。 在易子川推门而入的瞬间,那独眼便立刻精准地锁定了他。目光先是快速扫过他全身,在看到他右肩同样包扎著、隱隱渗出血跡的伤口和一身狼狈时,独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极其锐利的光芒,那里面有关切,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切的、几乎化为实质的自责与痛楚。 “公……子……”他试图开口,声音却嘶哑乾涩得如同破锣,几乎难以辨清。 “別说话!”易子川几步抢到床边,阻止了他费力发声的动作。他俯下身,仔细端详著郑瘸子的脸色,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触手不再是之前骇人的滚烫,而是带著伤者常有的虚冷。“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得厉害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他一连串地问道,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急切和……温柔。 郑瘸子怔怔地看著他,看著易子川那双总是清冷睿智、此刻却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与后怕的眼眸,看著他因急切而微微泛红的眼眶,看著他下頜新冒出的青色胡茬和眉眼间挥之不去的疲惫……独眼中的复杂情绪翻涌得更加剧烈。他艰难地动了动完好的右手,似乎想抬起,却又无力地落下。 “……属下……无用……累及公子……受伤……”他避开易子川关切的目光,垂下眼帘,声音低哑,带著浓重的自我厌弃。他清楚地记得昏迷前最后的画面——易子川为了救他,身陷重围,肩胛被冷箭射穿,而自己却只能无力地看著。 “胡说什么!”易子川眉头紧蹙,语气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严厉,“没有你,我早就死在乱葬岗了!是你救了我!一次又一次!”他想起郑瘸子昏迷前那句“岂能再存二心”,想起他强撑著为自己挡开致命一击,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气恼,气恼他总將一切归咎於自身。 他伸出手,不由分说地握住了郑瘸子那只冰凉且布满厚茧的右手,用力攥紧,仿佛要將自己的温度和力量传递过去。“听著,郑瘸子,你的命,现在不止是你自己的,也是我的!我不准你再有任何轻贱自己的想法!你必须给我好起来,这是命令!”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斩钉截铁的、近乎霸道的意味,目光灼灼地逼视著郑瘸子。 郑瘸子被他攥著手,感受著那掌心传来的、与他话语一般坚定的力度和温热,身体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颤。他抬起独眼,再次对上了易子川的目光。那目光深处,除了命令,似乎还藏著一些別的东西,一些他不敢深思、却无法忽视的炽热与……占有。 两人就这样无声地对视著,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丝线在缠绕、收紧。易子川毫不退缩,甚至將他的手握得更紧。郑瘸子独眼中的挣扎、愧疚、以及某种被强行压抑的情感如同暗流般涌动,最终,他似乎败下阵来,或者说,是內心深处某种坚固的东西,在这一刻悄然鬆动。他极其轻微地、几不可查地……回握了一下易子川的手。 只是一个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力道,却让易子川的心猛地一跳,一股巨大的酸涩与难以言喻的悸动瞬间衝垮了他的心防。他看著郑瘸子微微泛红的耳根和重新垂下的眼帘,心中那片冰封的湖面,仿佛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冰层碎裂,水汽蒸腾。 “……是。”郑瘸子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依旧嘶哑,却不再带有之前的自弃,反而多了一丝……顺从?或者说,是一种认命般的、將自身全然交付的沉寂。 易子川看著他这副模样,心中又是怜惜又是满足。 第354章 喝药 易子川看著他这副模样,心中又是怜惜又是满足。他知道,有些坚冰,並非一日可融,但至少,他已经触碰到了一丝温度。他轻轻鬆开了手,却没有离开,转而拿起旁边矮几上温著的药碗。碗中是墨汁般浓黑的汤药,散发著浓郁苦涩的气味。 “先把药喝了。”易子川用木勺舀起一勺,仔细吹了吹,递到郑瘸子唇边。他的动作自然而专注,仿佛做惯了此事,没有丝毫的犹豫或不適。 郑瘸子独眼微睁,看著递到嘴边的药勺,又抬眸看了看易子川近在咫尺的、专注而平静的脸,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他沉默地、顺从地微微张口,將那勺苦涩的汤汁咽了下去。药汁极苦,让他眉头下意识地蹙紧,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易子川看著他蹙眉忍耐的样子,心中微软,一边继续餵药,一边低声道:“云姨给的药,效果很好,你肩胛和手臂的伤口都处理得很妥当,只需静养些时日,定能恢復。”他顿了顿,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谷里很安全,你安心养伤便是。” 郑瘸子默默地一口口喝著药,独眼低垂,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不知在想些什么。直到一碗药见底,易子川拿起乾净布巾替他擦拭嘴角时,他才忽然低声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清晰了许多: “那位云夫人……公子可信她几分?” 易子川动作微微一顿,將布巾放回矮几,目光与郑瘸子探究的独眼对上。他知道郑瘸子心思縝密,绝不会因救命之恩而全然放鬆警惕。他沉吟片刻,选择坦诚部分想法: “目前看来,她对我並无恶意,且与家母渊源极深。『影狼卫』实力不俗,此地更是隱秘,於我们养伤而言,確是最佳选择。”他话锋微转,眼神变得深邃,“但云姨此人,深不可测,她所言也未必是全部真相。信任……尚需时日观察。” 郑瘸子静静听著,独眼中光芒微闪,显然易子川的回答与他的判断相符。他微微頷首,不再多问,似乎將评判与抉择的权力,全然交予了易子川。 这时,石屋的门被轻轻敲响,青梟端著一碗清粥和小碟咸菜走了进来。“公子,您也一天未曾进食了,用些清粥吧。”他將粥碗放在矮几上,目光关切地扫过易子川肩头的伤。 易子川这才感到腹中飢饿,以及一阵阵袭来的虚弱感。他点了点头,对青梟道:“有劳前辈。郑叔刚服了药,需要休息,我们出去吧。” 他站起身,又仔细替郑瘸子掖了掖被角,低声道:“我就在外面,有事唤我。”那语气自然的,仿佛这只是再平常不过的叮嘱。 郑瘸子看著他,独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只是低低“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易子川与青梟轻手轻脚地退出石屋,掩上门。屋外的阳光正好,洒在谷中,带来几分暖意。 “郑兄弟情况如何?”青梟低声问道。 “伤势稳定了,只是失血过多,需要时间调养。”易子川揉了揉眉心,脸上难掩疲惫,肩头的伤口也隱隱作痛,“前辈,你的伤……” “皮外伤,不碍事。”青梟摆摆手,神色却凝重起来,“公子,方才我在这谷中转了转,此地……非同一般。居民看似普通,实则皆有不俗的身手底子,纪律严明,绝非寻常避世村落。那位云夫人,恐怕……” “我明白。”易子川打断他,目光扫过谷中那些看似忙碌、实则眼神锐利的居民,“云姨身份特殊,力量强大,她出手相助,必有所图。但目前,我们需要这个地方,也需要时间。”他看向青梟,眼神锐利,“前辈,我们要儘快恢復,同时,也要想办法弄清楚云姨真正的目的,以及……外界现在的形势。” 青梟重重点头:“属下明白。” 接下来的日子,易子川和郑瘸子便在隱狼谷中安心养伤。易子川肩胛的箭伤在云姨提供的珍贵药材和“影狼卫”精湛的医术下,恢復得很快,不过七八日,已然可以轻微活动。而郑瘸子伤势更重,恢復缓慢,但气色也一日好过一日,至少不再是那副隨时会撒手人寰的骇人模样。 易子川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郑瘸子身边,餵药、擦身、换药……所有事情都亲力亲为,不容旁人插手。起初郑瘸子极为不適,总是试图拒绝,但在易子川那不容置疑的、甚至带著些许强硬的態度下,最终也只能沉默地接受。只是那独眼中,除了最初的复杂,渐渐多了一些別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与……贪恋。 两人之间的话依旧不多,但一种无形的默契与温情,却在每日的悉心照料与无声对视中,悄然滋长,流淌在石屋的每一个角落。易子川偶尔会说起一些京中的旧事,或者分析当前的局势,郑瘸子大多只是静静听著,偶尔才会沙哑地插上一两句精准的判断。 青梟则负责与外界保持有限的联繫,同时暗中观察著谷中的一切。他带回的消息不容乐观:朝廷对他们的海捕文书並未撤销,反而加大了赏格;“血鸦”活动依旧频繁,似乎在酝酿著下一次行动;而关於易子川母亲和前朝的秘密,依旧如同石沉大海,难以探查。 这一日,易子川替郑瘸子换完药,看著他沉沉睡去,自己则走到屋外,活动著恢復了不少的右臂。阳光暖融融的,他抬头望著被群山切割出的蔚蓝天空,心中却並无多少轻鬆。 云姨自那日之后,便再未主动寻他,仿佛將他们安置於此便完成了任务。但这种平静,反而让易子川更加警惕。他知道,这暂时的安寧,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间隙。 他必须儘快让自己和郑瘸子恢復到最佳状態,也必须儘快弄清楚,云姨这艘看似坚固的船,究竟要驶向何方。而他与郑瘸子之间,那层已然捅破却尚未言明的窗户纸,又该如何面对这即將到来的、更加汹涌的暗流? 前路,依旧漫长。但这一次,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第355章 现实 时光在隱狼谷中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易子川肩胛的伤处新肉渐生,痒意取代了剧痛,右臂活动也日渐灵便。而郑瘸子,在易子川近乎固执的精心照料和谷中良药的双重作用下,伤势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苍白的脸上终於有了一丝血色,乾裂的嘴唇癒合,虽然左臂依旧吊著,行动不便,但至少不再是那副油尽灯枯的模样。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石窗,在室內投下温暖的光斑。易子川刚为郑瘸子换完药,正收拾著药瓶布条。郑瘸子靠在床头,独眼望著窗外谷中劳作的身影,目光沉静,不知在想些什么。他身上的绷带依旧层层缠绕,但气息已然平稳有力了许多。 “再过几日,你这条手臂应该就能试著活动了。”易子川將东西放好,转过身,很自然地坐在床边的矮凳上,目光落在郑瘸子被绷带固定的左肩上。 郑瘸子闻言,收回目光,独眼看向易子川,微微頷首:“劳公子费心。”他的声音虽然依旧有些沙哑,但已清晰不少。 这些时日的朝夕相处,两人之间的那种微妙氛围愈发明显。易子川的照顾无微不至,甚至带著一种不容拒绝的亲昵,而郑瘸子,从最初的抗拒不適,到后来的沉默接受,再到如今,似乎已有些习惯。只是那独眼深处,偶尔还是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挣扎与复杂。 “费心什么,”易子川语气隨意,拿起旁边一个削好的野果递过去,“若非你,我现在怕是尸骨已寒。” 郑瘸子接过果子,没有立刻吃,指尖摩挲著冰凉的果皮,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那是属下分內之事。” “分內之事?”易子川挑眉,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住他,“拼上性命,也是分內之事?郑瘸子,在你心里,究竟什么是分內,什么又是……分外?”他的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逼问,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完全明晰的期待。 郑瘸子握著果子的手微微一紧,独眼垂下,避开了易子川那过於锐利直接的目光。屋內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交织。 “……属下这条命,是將军给的。”良久,郑瘸子才沙哑地开口,声音低沉,“护公子周全,便是属下存在的意义。”他依旧固守著自己划定的界限,將那汹涌的情感死死压在“职责”与“恩情”之下。 易子川看著他低垂的眼帘和紧抿的唇角,心中莫名升起一股烦躁与……心疼。他知道郑瘸子心结深重,身份之別、过往经歷都如同枷锁,將他牢牢困住。但他不甘心,不甘心只得到这样“分內”的守护。 他忽然伸出手,不是去握他的手,而是轻轻拂开了他额前垂落的一缕黑髮,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他那道狰狞的旧疤。动作轻柔,却带著一种不容忽视的亲昵与占有欲。 郑瘸子身体猛地一僵,如同被无形的电流击中,独眼倏地抬起,惊愕地看向易子川。那眼神里,有慌乱,有无措,还有一丝被冒犯般的警惕,但深处,似乎又藏著一点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悸动。 “易……”他下意识地想后退,却因靠在床头而无处可退。 “这道疤,”易子川的指尖並未离开,反而轻轻描绘著那疤痕的轮廓,目光深邃如同寒潭,“是为了救我母亲留下的,对吗?”他早已从云姨零星的言语和郑瘸子过往的反应中,猜到了七八分。 郑瘸子喉结滚动,独眼中闪过一丝痛楚的追忆,最终化为沉寂。“……是。” “那你的腿呢?”易子川追问,目光紧锁著他,“也是为了她?” 郑瘸子闭上独眼,似乎不愿回忆,浓密的睫毛微微颤抖。“……是。” 易子川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难言。为了他的母亲,这个男人废了一条腿,瞎了一只眼,如今,又几乎为他赔上性命。这真的……仅仅是因为“分內”吗? 他收回手,不再逼视,转而拿起另一个果子,慢条斯理地削著皮,语气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郑瘸子,我不管你心里怎么想。从今往后,你的命,不只是易家的,更是我易子川的。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再轻易涉险,更不准……再说什么分內分外的话。” 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清亮而执著,一字一句道:“我需要的,不是一个只知道尽责的护卫。我需要的,是你好好活著,陪在我身边。” 这话语中的意味,已然超出了主僕,甚至超出了寻常的感激。郑瘸子猛地睁开独眼,难以置信地看著易子川,胸腔剧烈起伏,那只好看的独眼里,翻涌著惊涛骇浪,有震惊,有恐慌,还有一丝被这直白话语彻底击中心臟的、无法言说的震动。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那颗沉寂了多年、早已如同古井的心,此刻却被投入了一块巨石,激起千层浪,再也无法平静。 就在这时,石屋外传来青梟略显急促的声音:“公子!” 易子川神色一凛,瞬间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恢復了平日的冷静。他站起身,沉声问道:“何事?” 青梟推门而入,脸色凝重,手中拿著一支细小的、尾部染著一点朱红的竹管。“刚接到外面传来的最新消息,『血鸦』似乎查到了我们大概的方位,正在这周边山脉加大搜索力度!而且……”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床上的郑瘸子,压低声音,“朝廷那边,似乎有特使即將抵达附近州府,据说是衝著……前朝余孽的案子来的。” 前朝余孽! 这四个字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了屋內刚刚升起的些许暖意。 易子川眼神骤然冰冷,握著果子的手微微收紧。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云姨提供的庇护所並非绝对与世隔绝,外面的风暴,正在一步步逼近。 郑瘸子也挣扎著想要坐直身体,独眼中重新凝聚起锐利的警惕,之前的慌乱与震动被严峻的现实迅速压下。 第356章 隨行 易子川的话音在石屋內落下,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郑瘸子靠在床头,独眼深深地看著易子川立於窗边的背影,那挺直的脊樑仿佛能撑起即將压下的漫天阴云。他喉结微动,最终將所有劝阻与担忧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声低沉的:“……是。” 他知道,易子川的决定,他无从改变,亦不想改变。他这条命,早已不仅仅是自己的了。 青梟领命,迅速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谷中小径的尽头。 易子川没有立刻动身去找云姨,他转身回到床边,看著郑瘸子依旧苍白的脸和那双写满复杂情绪的独眼,语气放缓了些:“不必忧心,云姨既然出手,必有后手。你眼下最重要的,是养好伤。”他伸手,极其自然地替郑瘸子將滑落的薄被重新掖好,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对方的下頜。 那触感温热而短暂,却让郑瘸子身体几不可查地一颤,独眼飞快地瞥了易子川一眼,又迅速垂下,耳根隱隱泛红。这些时日的亲密照料,早已让某些界限变得模糊不清。 易子川將他这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那点因外界威胁而升起的阴霾,竟奇异地被一丝暖意驱散了些许。他没有点破,只是唇角微不可查地弯了一下。 “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他低声道,像是寻常的叮嘱。 郑瘸子低低“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易子川不再耽搁,转身出了石屋,径直朝著谷地深处云姨那座最大的石屋走去。阳光正好,谷中依旧是一片祥和景象,但他敏锐地感觉到,空气中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感。一些正在劳作的“村民”动作间透出的警惕,比往日更甚。 来到云姨石屋前,那两名戴著狼首面罩的侍卫依旧肃立,见到他,並未阻拦,只是微微頷首示意。 易子川推门而入。 云姨依旧坐在窗边,似乎永远保持著那个眺望远方的姿態。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过身,清冷的目光落在易子川身上,仿佛早已料到他的到来。 “看来,你也收到消息了。”云姨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是。”易子川在她面前站定,不卑不亢,“『血鸦』逼近,朝廷特使將至,云姨想必已有应对之策?” 云姨端起手边的茶杯,轻轻呷了一口,动作优雅从容。“『血鸦』不过是癣疥之疾,他们背后的主子,尚不敢轻易动我隱狼谷。至於朝廷特使……”她放下茶杯,目光锐利地看向易子川,“他们的目標是你,或者说,是你身上可能存在的、关於前朝的秘密。” 易子川心头一凛,云姨果然知道得远比透露的要多。“那云姨之意是?” “此地虽隱蔽,但並非久留之地。”云姨站起身,走到墙边那柄悬掛的古剑前,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剑鞘,“你的伤势既已无大碍,便不宜再耽搁。是时候,去你该去的地方了。” “该去的地方?”易子川皱眉,“何处?” 云姨转过身,目光深邃如同古井:“去寻找真相,去拿回属於你的一切。易家的冤屈,你母亲的过往,还有……那些隱藏在幕后的黑手,都需要你亲自去揭开,去面对。”她顿了顿,语气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一直躲在这里,你永远无法真正强大,也无法……保护你想保护的人。” 最后那句话,像是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易子川心中最柔软也最坚硬的地方。他想到了重伤未愈的郑瘸子。是的,他需要力量,需要足以扫清一切障碍、护身边人周全的力量。这力量,绝非躲在他人羽翼之下所能获得。 “云姨要我如何做?”易子川沉声问道,眼神变得坚定。 “我会安排『影狼卫』护送你离开,前往北境。”云姨走到桌边,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和一柄小巧的、雕刻著狼头的玄铁匕首,“带著这封信和信物,去北境的『狼嚎堡』,找一个叫『韩夜』的人。他看到信物,自会助你。” 北境?狼嚎堡?韩夜?这些都是易子川从未听闻过的名字和地点。但他没有多问,只是上前一步,郑重地接过信函和匕首。匕首入手沉重冰凉,狼头雕刻得栩栩如生,带著一股肃杀之气。 “韩夜是谁?”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云姨的眼中闪过一丝追忆,语气却依旧平淡:“一个……欠你父亲一条命的人。也是如今北境,少数还能信得过、且有实力帮你的人。”她看著易子川,目光中带著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北境形势复杂,各方势力盘根错节,远比中原凶险。但那里,也是最能磨礪人、让你最快成长起来的地方。能否在那里站稳脚跟,查明真相,就看你的本事了。” 易子川握紧了手中的信函和匕首,感觉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但胸腔中却有一股火焰在燃烧。北境,陌生的土地,未知的挑战,但这正是他需要的! “我明白了。”易子川沉声道,“何时动身?” “三日后。”云姨道,“这三日,你做好准备,也让你那位……同伴,儘量恢復。”她提到郑瘸子时,语气有瞬间极其微妙的停顿,但很快便恢復正常。 “多谢云姨。”易子川躬身行礼,这一次,带上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感激。无论云姨目的为何,她確实给了他一条可行的路。 拿著信函和匕首,易子川离开了云姨的石屋,心中已有了清晰的规划。他快步回到郑瘸子养伤的石屋,推门进去时,发现郑瘸子並未休息,而是靠坐在床头,独眼望著门口,似乎在等他。 “公子……”见他回来,郑瘸子明显鬆了口气。 易子川走到床边,將云姨的安排简单告知,略去了部分细节,只说了三日后前往北境之事。 郑瘸子听完,独眼中光芒闪烁,並无太多惊讶,似乎早已料到会有此一著。“北境凶险,公子……”他语气带著担忧。 “正因其凶险,才更要去。”易子川打断他,目光灼灼,“只有在那里,我们才能获得真正与敌人抗衡的力量。”他顿了顿,看著郑瘸子,“你的伤……” 第357章 准备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这三日里,隱狼谷表面依旧平静,內里却已悄然运转起来。云姨虽未再露面,但“影狼卫”已开始为北境之行做准备。所需的马匹、乾粮、药物、御寒的皮毛,甚至北境通用的钱幣和简易地图,都一一备齐,效率高得令人咋舌。 易子川肩胛的伤已好了七八成,只要不剧烈运动,几无大碍。他將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郑瘸子身上。郑瘸子的恢復速度虽不及他,但在珍贵的药材和易子川寸步不离的照料下,气色已大为好转,左臂虽仍不敢用力,但已能自行缓慢活动,下地行走也无大碍,只是久站或快走时,脸色仍会微微发白。 这日傍晚,夕阳將隱狼谷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易子川正帮著郑瘸子活动左臂关节,动作轻柔而专注。郑瘸子靠在床头,任由他摆弄,独眼却望著窗外逐渐沉落的日头,目光有些悠远。 “……北境苦寒,风沙极大,不比中原。”郑瘸子忽然低声开口,声音已基本恢復了往日的低沉,只是带著伤后的些许虚弱。 易子川动作未停,指尖感受著他手臂肌肉的紧绷与鬆弛,闻言抬眼看他:“你去过?” 郑瘸子微微頷首,独眼中闪过一丝追忆:“早年隨將军……去过几次。那边民风彪悍,部落林立,朝廷的掌控力很弱,多是些刀头舔血的亡命徒和寻求庇护的流放之人。”他顿了顿,看向易子川,“公子此去,需万事小心。” 他的语气带著显而易见的担忧,那是一种超越了职责的、发自內心的关切。这些时日的相处,易子川强势而细密的守护,早已如同温水煮蛙,一点点融化了他心外围裹的坚冰。 易子川看著他眼中清晰的忧色,心中一动,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目光与他对视:“有你在,我怕什么?” 这话说得极其自然,仿佛天经地义。郑瘸子独眼猛地一颤,像是被这句话烫到了一般,下意识地想移开视线,却被易子川那过於明亮专注的目光牢牢锁住。那目光里,有信任,有依赖,还有一种他不敢深究、却无法忽视的……繾綣。 夕阳的余暉透过窗欞,为易子川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他本就俊朗的眉眼在这光晕下更显深刻。郑瘸子看著他,只觉得心臟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呼吸都有些困难。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乾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易子川看著他这副罕见的、近乎无措的模样,心中那点恶劣的因子又冒了出来。他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微微俯身,靠得更近了些,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变得呼吸可闻。他能清晰地看到郑瘸子骤然收缩的瞳孔和瞬间绷紧的下頜线。 “还是说……”易子川压低了声音,带著一丝若有似无的蛊惑,“郑护卫觉得,自己保护不了我?”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郑瘸子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独眼中翻涌著惊涛骇浪,那里面混杂著震惊、慌乱,以及一丝被挑衅后本能升起的、属於顶尖武者的锐气,但最终,所有这些情绪,都湮灭在易子川那深不见底、却又带著奇异安抚力量的眼眸中。 他猛地闭上独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復了几分往日的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彻底破碎、重组了。他避开易子川过於迫近的视线,声音低哑却带著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属下……定护公子周全。”这一次,他没有再强调“分內”,那“周全”二字,仿佛承载了远比职责更重的分量。 易子川得到了想要的回答,虽然依旧不是最直白的那一种,但他知道,对於郑瘸子这样的人,这已是极限。他满意地直起身,拉开了些许距离,仿佛刚才那近乎曖昧的逼迫从未发生。他拍了拍郑瘸子的肩膀,语气轻鬆:“那就好。早点休息,明日一早,我们出发。” 说完,他转身去收拾行装,留给郑瘸子一个看似从容的背影。 郑瘸子看著他忙碌的身影,独眼中情绪复杂难言。他抬手,无意识地碰了碰刚才被易子川气息拂过的耳廓,那里仿佛还残留著一丝滚烫的触感。他缓缓握紧了完好的右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这一夜,隱狼谷格外寂静。易子川躺在临时搭起的床铺上,望著窗外清冷的月光,毫无睡意。他脑中思绪纷杂,有对北境未知的谋划,有对真相的渴望,但更多的,是隔壁石屋里那个沉默男人的身影。他知道,自己正在一步步打破两人之间那层脆弱的平衡,前路或许会更加艰难,但他绝不后悔。 而隔壁石屋內,郑瘸子同样一夜无眠。他靠在床头,独眼望著虚空,易子川白日里那灼热的目光、低沉的话语,如同魔咒般在他脑海中反覆迴响。他试图用过往的忠诚、职责来压制內心那陌生的、汹涌的情感,却发现只是徒劳。那道名为“主僕”的界限,在易子川日復一日的靠近与生死与共中,早已模糊不清,摇摇欲坠。 天光微熹,谷中响起清脆的鸟鸣。 易子川早早起身,换上了一身“影狼卫”准备的、利於骑行的黑色劲装,更衬得他身姿挺拔,眉眼间褪去了最后一丝属於京中公子的文弱,多了几分属於江湖的利落与冷峻。 他推开郑瘸子的房门时,郑瘸子也已经起身,正尝试著自己繫紧腰间的束带,动作因左臂的不便而显得有些笨拙。 易子川没有说话,很自然地走上前,接过他手中的束带,仔细地为他系好,动作熟练得仿佛做过千百遍。他的指尖偶尔擦过郑瘸子腰侧的衣料,带来细微的摩擦感。 郑瘸子身体微僵,却没有躲闪,只是垂著眼,任由他动作。 “能骑马吗?”易子川系好束带,抬头问他。 郑瘸子试了试调动內力,感受了一下左肩的状况,点了点头:“短程应可。” “若不適,隨时告诉我。”易子川看著他,语气不容置疑。 第358章 催命符 初离山谷,山路尚且平缓。易子川控马走在最前,目光锐利地扫视著周围的地形。他换上的黑色劲装使他几乎与山影融为一体,唯有那双沉静眼眸中透出的光芒,显示著他並未放鬆丝毫警惕。郑瘸子紧隨其后,他骑术精湛,即便左肩有伤,控马依旧稳健,只是长时间的骑行让他脸色微微发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紧抿著唇,一声不吭。 青梟与四名“影狼卫”呈扇形散开,將易子川和郑瘸子护在中心,他们如同无声的幽灵,除了马蹄声和偶尔惊起的飞鸟,再无其他声响。 “还能坚持吗?”易子川並未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到郑瘸子耳中。 郑瘸子深吸一口气,压下肩头因顛簸传来的阵阵隱痛,沉声道:“无妨。” 易子川不再多问,只是不著痕跡地放缓了些许马速。 隨著日头升高,山路愈发崎嶇难行。他们需要穿越密林,攀爬陡坡,涉过冰冷的溪流。北境的方向,意味著他们要不断向北,地势也逐渐拔高,空气变得稀薄清冷起来。 中午时分,眾人在一处背风的山坳短暂休整。易子川率先下马,走到郑瘸子马前,伸手欲扶。郑瘸子看著他那不容拒绝的手,独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最终还是借著他的力道,略显笨拙地翻身下马。脚落地时,左肩一阵刺痛,让他身形微晃,易子川的手臂立刻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肘部。 “坐下歇息。”易子川的语气带著命令,將他扶到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坐下,隨即取出水囊递给他。 郑瘸子默默接过,小口喝著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隨著易子川——看他与“影狼卫”首领低声交谈,查看地图,分配乾粮,那沉稳干练的模样,与京中那个运筹帷幄的贵公子判若两人,却又奇异地和谐。 “影狼卫”首领(代號“苍狼”)走到易子川身边,低声道:“易公子,按目前速度,穿过这片山脉还需三日。之后便是『黑风原』,那里是通往北境的第一道关卡,地势开阔,易於追踪,也……最容易设伏。” 易子川看著地图上那片標註著“黑风原”的广阔区域,眼神微凝:“『血鸦』的人,可能已经赶到前面了?” “不无可能。”苍狼语气凝重,“他们鼻子很灵,既然大致確定了我们的方位,必定会在前方必经之路设卡。” 易子川沉吟片刻,问道:“可有小路绕过黑风原?” 苍狼摇头:“绕行需多耗费至少半月,且路径更为险峻,以郑兄弟目前的状况……”他没有说完,但意思明確。 易子川看了一眼正在闭目调息的郑瘸子,断然道:“那就走黑风原。加快速度,爭取在对方布防完全之前衝过去。” “是。”苍狼领命,不再多言。 短暂休整后,队伍再次启程。接下来的路程,易子川明显加快了速度,几乎是沿著猎户和走私贩踩出的、最险峻却也最短的路径强行推进。山路顛簸,对於有伤在身的郑瘸子而言,无疑是巨大的煎熬。他感觉左肩的伤口仿佛被重新撕裂,每一次马蹄落地都带来一阵钻心的疼痛,冷汗早已浸湿了內衫,但他死死咬著牙,握紧韁绳,努力跟上队伍,不让自己成为拖累。 易子川虽在前方,却仿佛背后长眼,总能適时地调整速度和路线,选择相对平缓些的地段。在通过一处极其狭窄、仅容一马通过的悬崖小径时,他甚至下令让郑瘸子先行,自己断后,以確保万一失足,他能第一时间出手。 这种无声的体贴与守护,比任何言语都更让郑瘸子心绪翻涌。他看著易子川在险峻山路上依旧挺拔从容的背影,看著他偶尔回望时那深不见底却带著询问的眼神,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那是一种混杂著感激、愧疚、以及某种难以名状的、灼热情感的复杂情绪。 第三天傍晚,他们终於成功穿越了这片连绵的山脉,抵达了山脉边缘。前方,是一望无际、在夕阳下呈现出暗红色的荒原——黑风原。 狂风在广袤的原野上呼啸,捲起砂砾,打在脸上生疼。枯黄的草甸如同波浪般起伏,一直延伸到遥远的天际,那里,隱约可见雪山的轮廓。 “今夜在此扎营,明早进入黑风原。”易子川下令。他们选择了一处背靠岩壁、相对隱蔽的地点驻扎。 篝火燃起,驱散了些许寒意。郑瘸子靠坐在岩壁下,脸色比昨日更加苍白,左肩的绷带上隱隱有血色渗出。连续三日的急行,几乎耗尽了他刚刚恢復的一点元气。 易子川走到他身边,蹲下身,不由分说地解开他肩头的绷带检查伤口。果然,伤口有些红肿,边缘甚至有了发炎的跡象。 “你……”郑瘸子想阻止,却被易子川一个眼神制止。 “別动。”易子川的声音低沉,带著不容置疑。他拿出隨身携带的药粉,小心地清理著伤口周围,重新上药包扎。他的动作专注而轻柔,篝火的光芒在他脸上跳跃,勾勒出坚毅而温柔的线条。 郑瘸子看著他近在咫尺的侧脸,感受著他指尖传来的、与自己冰冷皮肤截然不同的温热,心臟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他闭上独眼,强迫自己不去看,不去想,但那温热的气息和指尖的触感,却如同烙印,深深刻入他的感知。 “明日进入黑风原,你跟紧我。”易子川包扎完毕,却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就著蹲踞的姿势,抬头看著郑瘸子,目光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格外深邃,“若有变故,不必管其他,保全自己为先。” 郑瘸子猛地睁开独眼,对上易子川的目光,那里面没有命令,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关切与……不容失去的决绝。他喉咙发紧,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 就在这时,负责警戒的苍狼忽然身形一动,如同猎豹般悄无声息地掠至易子川身边,低声道:“公子,有动静!东南方向,约三里外,有马蹄声,数量不少,正在快速接近!” 所有人的神经瞬间绷紧! 第359章 压力 篝火熄灭的瞬间,最后一丝光亮被黑暗吞噬,只有清冷的月光勉强勾勒出荒原的轮廓和远处那些如同鬼魅般逼近的黑影。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同密集的鼓点,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弦上,带著死亡的韵律。 “上马!向西北突围!”易子川的声音在黑暗中冷静地响起,没有丝毫慌乱。他早已观察过地形,西北方向地势略有起伏,或许能藉助地形稍作周旋。 七人迅速翻身上马,动作整齐划一。“影狼卫”苍狼一马当先,如同锋矢的尖端,朝著西北方向疾驰而去。易子川紧隨其后,青梟护在其侧翼。郑瘸子咬牙催动胯下黑马,左肩的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但他死死攥著韁绳,努力跟上队伍。 身后,那数十骑追兵显然也发现了他们的意图,发出一阵尖锐的呼哨,马速骤然提升,如同离弦之箭般追来!马蹄践踏著荒原的枯草,发出沉闷的轰鸣,扬起的尘土在月光下如同翻滚的浊浪。 逃亡开始了! 冰冷的夜风如同刀子般刮过脸颊,灌入口鼻,带来窒息般的压迫感。易子川伏低身体,儘量减少风阻,目光锐利地扫视著前方起伏的地势,大脑飞速计算著最佳的逃亡路线。他能清晰地听到身后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和追兵囂张的呼喝。 “放箭!”追兵中有人厉声喝道。 霎时间,尖锐的破空声从身后袭来!数支利箭带著悽厉的呼啸,如同毒蛇般射向逃亡队伍的尾部! “小心流矢!”苍狼头也不回地大吼。 负责断后的两名“影狼卫”猛地拔出弯刀,在身后舞出一片刀光,精准地格开了大部分箭矢,发出“叮叮噹噹”的脆响。但仍有一支漏网之鱼,擦著郑瘸子的马鞍飞过,惊得他胯下黑马一声长嘶,人立而起! 郑瘸子左肩剧痛,几乎握不住韁绳,眼看就要被甩下马背! “稳住!”易子川的喝声如同惊雷在他耳边炸响。几乎在同时,易子川猛地一带韁绳,战马灵性地一个侧滑,靠近了郑瘸子,他伸出右手,闪电般抓住了郑瘸子即將脱手的韁绳,强行將受惊的马匹稳住! 就这瞬间的耽搁,追兵又逼近了数十丈!甚至能看清他们暗红色的衣甲和脸上狰狞的鸟喙面具! “分头走!引开他们!”易子川当机立断,对苍狼吼道。他知道,聚在一起目標太大,迟早会被包围。 “公子保重!”苍狼毫不犹豫,立刻带领两名“影狼卫”猛地转向左侧,同时朝追兵射出一轮弩箭,试图吸引部分火力。 果然,一部分追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击和分流所吸引,呼喝著追向了苍狼三人。 但仍有超过二十骑,死死咬住了易子川、郑瘸子和青梟!他们如同附骨之疽,紧追不捨,箭矢依旧不时从身后射来,逼迫得三人只能不断变换方向,在马背上做出各种惊险的闪避动作。 郑瘸子脸色惨白如纸,呼吸急促如同破风箱。长时间的顛簸和剧痛已经耗尽了他的体力,他感觉左肩的伤口仿佛有烈火在灼烧,视线也开始模糊,全凭一股意志在强行支撑。他只能模糊地看到前方易子川那在月光下不断闪动的、如同山岳般可靠的背影。 易子川能感觉到郑瘸子的状態极差,他的马速明显慢了下来。不能再这样下去!他目光扫过右前方一片怪石嶙峋的区域,心中有了决断。 “青梟前辈!掩护!”易子川大喝一声,猛地一拨马头,朝著那片石林衝去!青梟会意,双刺在手,紧隨其后,警惕地注视著追兵。 石林区域地形复杂,巨大的风化岩石如同迷宫般矗立,极大地限制了马速。易子川凭藉高超的骑术和对地形的敏锐感知,在石林间左衝右突,试图利用复杂的地形甩开追兵。 追兵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攻势更加疯狂。他们不再吝嗇箭矢,密集的箭雨如同飞蝗般射向石林,钉在岩石上发出“夺夺”的声响,碎石飞溅! “嗤!”一支利箭穿透了郑瘸子身后一名“影狼卫”坐骑的后腿!战马惨嘶一声,轰然倒地,將背上的骑士甩飞出去!那骑士落地后一个翻滚,尚未站起,便被数支紧隨而至的箭矢钉死在地上! 又折一人! 易子川心头一沉,知道不能再被动躲藏。他猛地勒住战马,停在两块巨石的夹缝之间,对青梟喊道:“前辈,你带郑瘸子先走!沿著石林边缘向北!我断后!” “公子不可!”青梟和郑瘸子几乎同时出声。 “这是命令!”易子川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他翻身下马,拔出腰间那柄云姨所赠的玄铁匕首,眼神冰冷地望向追兵涌入石林的方向。“快走!” 青梟看了一眼易子川决绝的眼神,又看了看几乎快要昏迷的郑瘸子,一咬牙:“公子小心!”他一把拉住郑瘸子坐骑的韁绳,强行带著他朝著石林深处衝去。 郑瘸子想要挣扎,却浑身无力,只能眼睁睁看著易子川的身影被巨石遮挡,消失在视线中。一股巨大的恐慌和无力感瞬间攫住了他,比肩上的伤痛更加刺骨! 易子川背靠冰冷的岩石,深吸了一口带著血腥和尘土的冰冷空气。玄铁匕首短小精悍,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泽。他听著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和呼喝声,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即將面对的不是数十名精锐杀手,而只是一场寻常的狩猎。 第一匹战马冲入夹缝的瞬间—— 易子川动了! 他如同鬼魅般从岩石后闪出,身体贴著马腹滑过,手中匕首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 “噗!” 马腿应声而断!战马哀鸣著向前栽倒,马背上的杀手猝不及防,被狠狠甩向前方! 易子川毫不停留,脚尖在倒地的马身上一点,身形如鷂子翻身,匕首直取第二名冲入夹缝的杀手咽喉! 那杀手举刀欲挡,却只觉眼前一,咽喉处已是一片冰凉!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捂住喷涌鲜血的脖子,缓缓倒下。 第360章 滚轮 匕首的锋刃精准地割开了第二名杀手的喉管,温热的鲜血喷溅在易子川的手背和冰冷的岩石上,带著一股令人作呕的腥气。他身形落地,毫不停滯,如同融入阴影的猎豹,再次隱入另一块巨石的背后。 “他在那里!” “围住他!別让他跑了!” 追兵们愤怒的吼声在石林间迴荡,夹杂著战马不安的嘶鸣。狭窄的地形限制了他们的衝锋,但也让他们得以迅速散开,试图从多个方向包抄这个胆敢孤身断后的目標。 脚步声、金属甲片的碰撞声、粗重的呼吸声从四面八方向易子川藏身之处逼近。他屏住呼吸,背靠岩石,玄铁匕首反握,全身的感官提升到了极致。月光被嶙峋的石柱切割得支离破碎,在地上投下斑驳而扭曲的影子,仿佛无数蠢蠢欲动的鬼怪。 左侧,一道人影率先闯入他的视野!那人手持弯刀,脚步谨慎,目光锐利地扫视著岩石的缝隙。 易子川没有动。 右侧,又有两人同时出现,呈犄角之势,缓缓压来。 压力骤增! 就在左侧那人距离他藏身之处仅剩三步之遥,下意识將大部分注意力投向右侧同伴方向的瞬间——易子川动了!他並非扑向任何一方,而是猛地一脚踢在身前一块鬆动的石头上! “哗啦!”石头滚向右侧,发出突兀的声响。 右侧两名杀手下意识地將目光和武器转向声音来源。而左侧那名杀手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吸引了剎那的注意力。 就是这剎那! 易子川如同蓄势已久的毒蛇,从左侧杀手视线的死角猛然窜出!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匕首带著致命的寒光,直刺对方毫无防护的肋下! “呃啊!”左侧杀手只觉肋部一凉,剧痛瞬间剥夺了他所有的力气,弯刀“噹啷”落地。 易子川一击得手,毫不恋战,甚至没有拔出匕首,直接鬆手,身体就著前冲之势向前扑倒,一个翻滚,恰好躲过了右侧反应过来的一名杀手劈来的刀锋!刀锋擦著他的后背掠过,斩在岩石上,迸射出一串火星。 翻滚中,易子川顺手抄起了倒地杀手掉落的弯刀。刀入手,触感冰凉而熟悉,远比匕首更適合正面搏杀。 他刚刚站稳,另外两名杀手的攻击已至!刀光织成一片死亡之网,向他笼罩而来。 易子川眼神一凝,不退反进,手中弯刀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精准地格开最先到达的一刀,同时身体诡异地一扭,让第二刀贴著腰腹划过,衣袂被割裂,冰冷的刀锋甚至能感受到皮肤的颤慄。 “鐺!” 兵刃交击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內格外刺耳。 易子川手腕发力,震开对方的刀,顺势一个侧踢,狠狠踹在另一名杀手的小腿脛骨上!那人闷哼一声,下盘不稳,踉蹌后退。 但更多的杀手已经围拢过来,足足有七八人,彻底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他们戴著鸟喙面具,眼神在月光下闪烁著残忍而兴奋的光芒,如同看著落入陷阱的猎物。 易子川持刀而立,微微喘息,连续的高强度搏杀让他的体力消耗巨大。他环视四周,心中计算著距离和时间。青梟和郑瘸子应该已经走远了一些,但还不够。 必须再拖久一点!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弯刀斜指地面,刀尖微微颤动,发出细微的嗡鸣。一股凝练如实质的杀气以他为中心瀰漫开来,竟让周围步步紧逼的杀手们动作下意识地一滯。 “杀!”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打破了这短暂的死寂。 第361章 行云流水 动作行云流水,带著一种赏心悦目却又致命的美感。 “咻!咻!咻!” 接连三箭,快如流星!每一箭都精准地命中一名杀手的要害,例无虚发! “是神射手!散开!找掩护!”追兵们终於反应过来,惊慌失措地寻找岩石躲避,再也顾不上围攻易子川。 压力骤减。 易子川靠著岩石,剧烈地喘息著,看著高处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认得那种箭术,也认得那个身影—— 是那个在破庙有过一面之缘,神秘莫测的女子。 她怎么会在这里? 然而,现在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他抓住这宝贵的喘息之机,迅速点穴止住左臂流血,深吸一口气,强提最后的內力,毫不犹豫地转身,如同鬼魅般没入石林更深处的黑暗之中。 高处的女子见易子川脱身,也不再停留,身形一闪,便从岩石上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石林中一群惊魂未定、损失惨重的追兵,以及满地的尸体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逃亡,远未结束。但至少,这致命的一关,暂时闯了过去。而易子川的心中,却因这个神秘女子的再次出现,蒙上了一层新的迷雾。 好的,我们继续: --- 易子川在怪石阴影间穿梭,左臂的伤口隨著奔跑阵阵抽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著胸腹间的隱痛——那是刚才硬碰硬时留下的內伤。但他的脚步並未停滯,脑海中清晰地勾勒出石林的地形,以及青梟他们可能撤离的方向。 身后的喊杀声和混乱暂时被甩开,但危机远未解除。那个神秘女子的出现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打破了必死之局,却也带来了新的变数。她是谁?为何相助?是友是敌?这些念头在易子川脑中一闪而过,隨即被更紧迫的生存需求压下。现在,必须儘快与青梟他们会合。 他收敛气息,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移动,同时耳听六路,眼观八方。月光在石林间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为潜行提供了掩护,也隱藏著未知的危险。 大约一炷香后,前方传来一声刻意压低的鸟鸣声,是三短一长——这是影狼卫约定的联络信號。 易子川精神一振,同样以鸟鸣回应。很快,从一个隱蔽的石窟里,闪出了青梟的身影,他脸上带著难以掩饰的焦灼,直到看见易子川,才略微鬆了口气。 “公子!”青梟快步上前,扶住身形有些摇晃的易子川,触手一片湿黏,顿时脸色一变,“您受伤了!” “皮肉伤,不碍事。”易子川摆摆手,目光投向石窟,“郑老怎么样?” “失血过多,昏过去了,我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但情况不妙。”青梟语气沉重,隨即又急切地问道,“刚才的鸣鏑箭……?” “有人相助,身份不明。”易子川言简意賅,走进石窟。只见郑瘸子靠坐在岩壁上,脸色灰败,呼吸微弱,左肩处的包扎已被鲜血浸透。 必须儘快找到安全的地方为郑瘸子疗伤,否则他撑不过天亮。易子川蹲下身,探了探郑瘸子的脉息,眉头紧锁。 “追兵暂时被甩开了,但他们肯定会扩大搜索范围,这里不能久留。”易子川快速做出判断,“往北,地图上標示北面有一片废弃的烽燧堡,或许可以暂避。” 青梟点头:“明白。我来背郑老。” 就在这时,石窟外传来一声轻微的落地声。 青梟瞬间警觉,双刺已然在手,挡在易子川和郑瘸子身前。 “谁?!” 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洞口,月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正是方才那个神秘的弓箭手。她依旧背著那张长弓,脸上蒙著一层薄纱,只露出一双清冷明亮的眸子,在黑暗中如同寒星。 “是你。”易子川按住青梟的手臂,示意他稍安勿躁。他站起身,儘管身上带伤,脊背依旧挺直,目光平静地看向来人,“多谢姑娘方才出手相救。” 女子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在易子川染血的左臂和昏迷的郑瘸子身上扫过,然后拋过来一个小小的皮囊。 易子川伸手接住,入手微沉,打开一看,里面是几个瓷瓶和一些乾净的绷带。 “金疮药,內服丸,止血生肌。”她的声音清冷,如同山涧泉水,听不出什么情绪,“他的伤,撑不到烽燧堡。” 易子川眼神微凝:“姑娘知道我们要去烽燧堡?” 女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淡淡道:“『血喙』的人擅长追踪,尤其对血腥味敏感。你们留在这里,迟早会被找到。” “血喙?”易子川捕捉到这个陌生的名字,“那些戴鸟喙面具的杀手?” 女子微微頷首:“『玄水』麾下,专司追杀。”她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黑暗,望向石林某个方向,“他们正在重新集结,最多半个时辰,就会搜到这里。” 青梟脸色更加难看,看向易子川。 易子川心中念头飞转。这女子对他们的处境似乎了如指掌,不仅知道追兵的来歷(血喙,玄水),甚至似乎猜到了他们的意图(去烽燧堡)。她出手相助,又赠药,现在更是出言提醒……是善意,还是另有图谋? 但眼下,他们確实陷入了绝境。郑瘸子重伤,他自己也状態不佳,仅凭青梟一人,很难在“血喙”的围剿下全身而退。 “姑娘有何高见?”易子川决定试探一下。这女子既然现身,必然有所目的。 女子沉默片刻,似乎也在权衡。 finally, she said:“跟我来。我知道一个更近的地方,可以暂时避开他们。” 她的提议充满了风险。跟隨一个身份不明的神秘人,去一个未知的地方。这无异於一场赌博。 易子川看著女子那双清澈却不见底的眼睛,又看了看气息奄奄的郑瘸子,以及身旁忠诚却难掩疲惫的青梟。 他没有太多选择。 “好。”易子川点头,语气果断,“有劳姑娘带路。” 女子似乎对他的乾脆有些意外,眸光微微闪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平静。“跟我紧些,別掉队。”说完,她转身便走出了石窟,身影轻盈地融入夜色。 “公子,这……”青梟仍有疑虑。 第362章 不必救 女子並未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若要害你们,方才不必救。” 这话说得在理。青梟一时语塞,但仍未放鬆警惕。易子川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眼下別无选择,走一步看一步。你背著郑老,我断后。” 青梟不再犹豫,迅速將昏迷的郑瘸子背起,用布带固定好。 三人紧隨那神秘女子,悄无声息地穿梭在诡异的石林之中。女子对地形极为熟悉,专挑那些狭窄的缝隙、隱蔽的矮洞穿行,路径曲折古怪,却总能避开开阔地带。她的脚步轻盈得如同没有重量,在嶙峋的怪石间纵跃如飞,时不时会短暂停下,侧耳倾听,或是敏锐地扫视四周,確认安全后才继续前进。 易子川注意到,她不仅避开了可能的搜查路线,甚至有意绕过了一些可能留下气味和痕跡的潮湿苔蘚地,选择的路径多是乾燥的岩石。这女子不仅是个神射手,更是个潜行和反追踪的高手。 约莫行了两刻钟,女子在一处看似毫无特色的岩壁前停下。岩壁上爬满了厚厚的枯藤,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她拨开几处看似隨意的藤蔓,手指在岩壁上某处轻轻一按,又叩击了数下。 咔噠。 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一块约一人高的岩石竟向內无声滑开,露出了一个黑黢黢的洞口,里面透出微弱乾燥的空气。 “进去。”女子简短道,自己率先侧身而入。 易子川与青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这石林之中,竟有如此精巧的暗道机关? 洞內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狭窄通道,仅容一人通过。女子从怀中取出一个火摺子点亮,微弱的火光摇曳,照亮了粗糙的岩壁。通道初极狭,才通人,復行数十步,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处不大的天然岩洞。 岩洞內有明显的人工修缮痕跡,一角堆著些乾燥的柴草,另一角有石床、石桌,甚至还有一个简陋的石灶,角落里摆放著几个陶罐,洞壁上有放置油灯的凹槽。虽然简陋,却儼然是一个设施齐全的临时避难所。 女子点燃了壁上的一盏油灯,橘色的光芒充盈洞穴,驱散了黑暗和部分寒意。 “这里暂时安全。”她转过身,看向易子川,“『血喙』的人找不到这里。” 青梟將郑瘸子小心地安置在石床上,立刻检查他的伤势。易子川则再次看向那女子,这一次,他的目光更加锐利,带著审视的意味。 “姑娘究竟是何人?”易子川缓缓开口,声音在洞穴中显得格外清晰,“不仅箭术超群,熟知『血喙』与『玄水』,对此地隱秘了如指掌,还恰好在我等危难之时现身相助。这诸多巧合,实在令人难以心安。” 女子沉默地解下了背后的长弓,放在石桌上,然后,在易子川和青梟警惕的目光中,轻轻摘下了脸上的薄纱。 薄纱落下,露出一张清丽绝俗的脸庞。肌肤胜雪,眉目如画,一双眸子依旧清冷,但在跳动的灯火下,少了几分之前的疏离,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她的年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但眼神中的沉静与阅歷,却远非这个年纪的少女所能拥有。 “我姓苏,名云岫。”她开口道,声音依旧清冷,却不再虚无縹緲,“並非巧合。我追踪『血喙』至此,他们的目標,似乎与你们有所交集。” 她的目光落在昏迷的郑瘸子身上。 “或者说,与你们保护的这位郑老先生,有关。” 易子川心中一震。郑瘸子身上果然藏著秘密,而且引来了“玄水”这等神秘组织麾下的追杀者。这名为苏云岫的女子,目標竟是“血喙”,救他们只是顺带?还是说,她另有所图? “苏姑娘追踪『血喙』,所为何事?”易子川追问,体內的真气暗自流转,虽身负內伤,但气势不减分毫。 苏云岫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避让,红唇轻启,吐出的字眼却带著寒意: “復仇。” 她顿了顿,继续道: “至於郑老先生……他或许能告诉我,他们为何要屠我满门。” 洞穴內顿时一片寂静,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郑瘸子微弱的呼吸声。青梟握紧了双刺,易子川的眼神也彻底沉了下来。 刚出狼窝,似乎又入了虎穴?或者说,他们捲入了一场更深的恩怨漩涡之中。这突如其来的信息,让原本就迷雾重重的局势,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洞穴內空气仿佛凝固。苏云岫那句“屠我满门”带著刻骨的寒意,让橘色的灯火都似乎黯淡了几分。 易子川心头巨震,面上却不动声色。他看著苏云岫那双清冷眸子深处翻涌的痛楚与恨意,不似作偽。若她所言属实,那她与“血喙”、“玄水”便是不死不休的血仇。敌人的敌人,未必是朋友,但至少在此刻,他们的目標有了一致的方向。 青梟同样震惊,但他更关心眼前的局势,双刺並未收起,身体依旧紧绷,处於隨时可以暴起发难的状態。 “苏姑娘的遭遇,在下深感遗憾。”易子川开口,打破了僵硬的沉默,“但郑老於我有恩,更是我此行必须护其周全之人。在他清醒並自愿开口之前,任何人,都休想从他这里强问出什么。” 他的语气平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决,目光如炬,锁在苏云岫脸上,周身隱隱有內力流转的跡象,牵动內伤,让他脸色更白了一分,但气势却分毫不弱。 苏云岫与他静静对视片刻,眼中的激烈情绪渐渐收敛,重新归於那片深潭般的平静。“我若用强,不必等到现在。”她淡淡道,目光扫过石床上气息微弱的郑瘸子,“当务之急,是救活他。只有他活著,我才能知道真相。” 她走到石床边,无视青梟警惕的目光,检查了一下郑瘸子的伤口和脸色。“失血过多,伤口有轻微溃烂,兼之年迈体弱,旧疾缠身。”她语气冷静得像是在分析一件物品,“你的金疮药不错,但不足以吊住他的元气。” 第363章 压抑 说著,她从自己怀中取出另一个更小的玉瓶,倒出一粒龙眼大小、色泽朱红的丹药。丹药一出,一股清雅沁人的药香立刻在洞穴中瀰漫开来,闻之令人精神一振。 “这是……”易子川瞳孔微缩,他见识不凡,认出此药绝非凡品。 “九转还元丹。”苏云岫语气平淡,仿佛拿出的只是寻常果,“能吊命续气,激发他自身生机。再配合你的药,或可一搏。” 她將丹药递向易子川,意思很明显,由他决定是否给郑瘸子服用。 易子川看著那枚价值连城的丹药,又看向苏云岫。这女子行事果决,恩怨分明。她大可以此作为要挟,换取情报,但她没有。这份坦荡,让他心中的疑虑稍减。 “多谢。”易子川不再犹豫,接过丹药。他扶起郑瘸子,撬开其牙关,小心地將丹药送入其口中,又以內力助其化开药力。 苏云岫则走到一边,取下腰间一个皮质水囊,默默喝水,不再关注这边,给予他们空间,也表明自己並无趁机发难的意图。 青梟见状,略微放鬆,但仍守在石床旁,密切关注著郑瘸子的变化。 丹药果然神效,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郑瘸子灰败的脸色竟真的泛起一丝微弱的红润,呼吸也似乎有力了一些,虽然依旧昏迷,但生机明显强了不少。 易子川稍稍鬆了口气,这才感觉到左臂伤口和胸腹內腑传来阵阵钻心的痛楚,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强撑著的內力一散,身形不由得晃了一下。 “公子!”青梟急忙扶住他。 苏云岫回过头,看了一眼易子川:“你的伤,也需要处理。”她指了指易子川之前接住的皮囊,“內服丸,外敷药,信得过便用。” 易子川苦笑一下,到了这个地步,也没什么信不过了。他取出內服丸吞下,又解开左臂早已被血浸透的布条,露出深可见骨的箭伤。他咬咬牙,將金疮药粉撒了上去,剧烈的刺痛让他闷哼一声,几乎站立不稳。 就在这时,一只微凉的手扶住了他的手臂。 易子川一怔,抬头正对上苏云岫近在咫尺的眸子。她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拿过了他手中的绷带,动作熟练地开始为他包扎。她的动作很快,力道適中,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眼神专注而平静,仿佛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易子川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如同雪后松针般的清冽气息,与她此刻略显柔和的动作形成一种奇特的反差。他身体微微一僵,有些不习惯陌生人的触碰,尤其是这样一个神秘莫测的女子。但最终,他没有动,任由她处理伤口。 青梟在一旁看著,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保持了沉默。 包扎完毕,苏云岫退开一步,仿佛刚才的靠近从未发生。“半个时辰內,『血喙』搜不到这里,便会扩大范围。我们至少有几个时辰可以休整。” 易子川靠在岩壁上,感受著药力在体內化开,带来一丝暖意,驱散了些许寒意和疼痛。“苏姑娘对『血喙』和『玄水』,了解多少?” 苏云岫走到洞口附近,侧耳倾听著外面的动静,背对著他们,清冷的声音在洞穴中迴荡: “『玄水』是一个极其神秘的组织,行事诡秘,势力盘根错节,渗透各方。『血喙』只是其麾下负责清除障碍、追杀目標的利爪之一。”她顿了顿,“三年前,他们为夺取一件东西,夜袭我苏家山庄,上下七十三口,除我之外,无人倖免。”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冻结了三年的血与恨。 “我查了三年,才勉强摸到『血喙』的踪跡。他们这次倾巢而出,目標明確,就是郑老先生。所以,他身上的秘密,很可能与当年苏家惨案有关,或者说,与『玄水』想要的那件『东西』有关。” 易子川眉头紧锁。郑瘸子只是一个隱居多年的老匠人,怎么会捲入这等江湖秘辛和血腥仇杀之中?他身上到底藏著什么? “我们必须儘快离开石林。”易子川沉声道,“郑老需要更妥善的救治,此地也非久留之所。” 苏云岫转过身:“往北三十里,出了石林,有一处『回春谷』,谷主薛神医与我苏家有些渊源,或可求助。而且,『血喙』在平原地区的追踪能力会大打折扣。” 易子川略一思索,目前看来,这是最好的选择。他看向苏云岫:“再次多谢苏姑娘。待郑老清醒,若他知晓內情,易某定当尽力相助,查明真相。”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苏云岫微微頷首,算是接受了他的承诺。 暂时的同盟,在危机四伏的夜色中,初步达成。 然而,易子川看著苏云岫清冷的侧影,心中清楚,这份建立在共同敌人和未明真相之上的合作关係,脆弱如冰。前路,依旧是迷雾重重,杀机暗伏。而郑瘸子甦醒之后,带来的,究竟是希望的曙光,还是更深的绝望,犹未可知。 洞穴外,夜风吹过石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无数冤魂在哭泣。 洞穴內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油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以及郑瘸子逐渐趋於平稳却依旧微弱的呼吸声。苏云岫的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激起的涟漪在每个人心中扩散。 易子川靠坐在岩壁旁,闭目调息,消化著苏云岫透露的信息。“玄水”、“血喙”、苏家灭门、郑老身上的秘密……这些线索纷乱如麻,却又隱隱指向某个未知的核心。他必须儘快恢復一些力气,以应对接下来的变数。 青梟守在石床边,目光在昏迷的郑瘸子和静立洞口的苏云岫之间来回扫视。他对这位神秘女子的戒心並未完全消除,但不得不承认,若无她的丹药和这处藏身之所,情况只会更糟。 苏云岫则像一尊雕塑,静静立在洞口內侧,侧耳倾听著外界的动静,仿佛与外面的黑暗融为一体。她的背影单薄却挺直,背负著血海深仇和一张沉重的长弓。 时间在压抑的静謐中缓缓流逝。 第364章 灭门 洞穴內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油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以及郑瘸子逐渐趋於平稳却依旧微弱的呼吸声。 苏云岫的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激起的涟漪在每个人心中扩散。 易子川靠坐在岩壁旁,闭目调息,消化著苏云岫透露的信息。 “玄水”、“血喙”、苏家灭门、郑老身上的秘密……这些线索纷乱如麻,却又隱隱指向某个未知的核心。他必须儘快恢復一些力气,以应对接下来的变数。 青梟守在石床边,目光在昏迷的郑瘸子和静立洞口的苏云岫之间来回扫视。他对这位神秘女子的戒心並未完全消除,但不得不承认,若无她的丹药和这处藏身之所,情况只会更糟。 苏云岫则像一尊雕塑,静静立在洞口內侧,侧耳倾听著外界的动静,仿佛与外面的黑暗融为一体。她的背影单薄却挺直,背负著血海深仇和一张沉重的长弓。 时间在压抑的静謐中缓缓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个时辰,或许更短。石床上的郑瘸子忽然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手指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郑老!”青梟第一时间察觉,低呼出声。 易子川猛地睁开眼,强忍伤痛起身凑到床边。苏云岫也转过身,目光投了过来,虽未靠近,但眼神里同样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关注。 郑瘸子眼皮艰难地颤动了几下,终於缓缓睁开一条缝。他眼神涣散,茫然而浑浊,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聚焦,看清了眼前的易子川。 “易…易小子……”他声音嘶哑乾涩,如同破风箱,“……是…是你啊……” “郑老,是我。”易子川握住他枯槁的手,內力温和地输送过去,助他提振精神,“您感觉如何?” “……还…还死不了……”郑瘸子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隨即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又溢出一丝血沫。易子川连忙帮他顺气。 缓过一口气,郑瘸子的眼神清明了几分,他环顾四周,看到陌生的环境和苏云岫时,眼中闪过一丝警惕和疑惑。“这…这是哪里?那位姑娘是……” “此地是石林中的一处隱秘洞穴,暂时安全。这位是苏云岫苏姑娘,方才多亏她的灵药,才稳住了您的伤势。”易子川简略解释道。 郑瘸子看向苏云岫,浑浊的老眼在她脸上停顿片刻,尤其是在她那双清冷的眸子和背负的长弓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到了什么,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但最终只是艰难地頷首,低声道:“……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苏云岫只是微微欠身还礼,並未多言。 郑瘸子重新看向易子川,呼吸又急促起来,紧紧抓住易子川的手,指甲几乎要掐进他肉里:“他们……他们是『玄水』的人!是为了……为了那『钥匙』来的!” “钥匙?”易子川心神一震,与青梟交换了一个眼神,果然与苏云岫所言对上了。“什么钥匙?苏家惨案,是否也与此有关?” 听到“苏家惨案”四字,郑瘸子身体猛地一颤,眼中瞬间充满了巨大的恐惧和悲愴,他张了张嘴,却因情绪激动又是一阵猛咳,血沫不断从口中涌出,显然內腑伤势极重,九转还元丹也只是吊住了他一线生机。 “慢点说,郑老,慢慢说。”易子川心中焦急,却知不能催促。 郑瘸子喘著粗气,眼神开始有些涣散,仿佛陷入了某种可怕的回忆,断断续续地道:“……那『钥匙』……关乎……前朝……秘藏……苏家……苏家是因它而招祸……我……我当年……受苏老爷子所託……暗中……仿製了一把假的……引开了部分视线……才得以隱匿至今……” 他猛地抓住易子川的衣襟,用尽最后力气,声音虽低却字字清晰:“真的……真的『钥匙』……在……在『残图』……合……璧……” 话音未落,他抓著易子川的手骤然鬆开,眼睛圆睁,仿佛还有千言万语未尽,头颅却猛地歪向一边,再次陷入深度昏迷,气息比之前更加微弱,仿佛风中残烛。 “郑老!”易子川急忙探他鼻息和脉搏,虽微弱至极,但总算还未断绝。只是这次昏迷,怕是伤及了根本,情况更加不妙。 “『残图合璧』……”易子川低声重复著这四个字,眉头紧锁。这似乎是一个关键的线索,但信息太少,依旧如同雾里看。 他抬头看向苏云岫。苏云岫不知何时已走到石床不远处,显然也听到了郑瘸子最后的话语。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却仿佛有冰雪在凝聚、在燃烧。 “前朝秘藏……残图……”她轻声自语,隨即目光锐利地看向易子川,“易公子,看来我们不仅要儘快赶到回春谷,还要弄清楚,这『残图』究竟是何物,现在又在何处。” 易子川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內的痛楚和心中的纷乱。郑瘸子拼死透露的信息,將一条更庞大、更危险的暗线扯了出来。他们不仅在被追杀,更似乎被动地捲入了一场关乎巨大秘密的漩涡中心。 “先离开这里。”易子川沉声道,目光扫过昏迷的郑瘸子和眼神坚定的苏云岫,“一切,等確保安全再说。” 洞穴外,夜色更浓,呜咽的风声似乎也带上了更深的寒意。前路未知,杀机四伏,但追寻真相的脚步,已无法停下。 易子川当机立断:“青梟,准备一下,我们即刻出发。” 青梟应了一声,立刻开始收拾寥寥无几的行装,主要是检查兵刃和剩余的药物。 易子川看向苏云岫:“苏姑娘,前往回春谷的路径,还需你指引。” 苏云岫点头,走到洞口,借著岩石缝隙观察了片刻外界沉沉的夜色,低声道:“跟我来。”她动作轻盈地挪开洞口的偽装石块,一股带著石粉和夜露气息的凉风立刻灌了进来。 第365章 清水 老人轻得嚇人,仿佛只剩下一把骨头,这让易子川心情更加沉重。他用准备好的布带將郑瘸子牢牢固定在自己背上,动作间牵动伤口,额角渗出细密冷汗,但他一声未吭。 苏云岫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的指节上停顿一瞬,隨即递过来一个皮质水囊:“里面是清水,加了点提神补气的药粉。” 易子川没有推辞,接过系在腰间:“多谢。” 三人悄无声息地滑出洞穴,融入石林浓重的阴影之中。苏云岫在前引路,她身形灵动,对这片怪石嶙峋的区域似乎颇为熟悉,总能找到最隱蔽、最稳妥的路径。青梟断后,警惕地消除著他们留下的细微痕跡,同时耳听八方,留意著任何不寻常的动静。 石林之內,夜色如墨,只有偶尔从石峰缝隙间漏下的惨澹月光,勾勒出奇形怪状的影子,如同蛰伏的巨兽。风声在石笋、石柱间穿梭,发出呜呜咽咽的怪响,完美地掩盖了他们细微的脚步声,但也同样可能掩盖追踪者靠近的声音。 易子川背著郑瘸子,紧跟苏云岫。他內力消耗甚巨,又添新伤,全凭一股意志支撑。苏云岫给的药丸化开的暖流在丹田盘旋,勉强支撑著他的体力,但背上的重量和伤处的刺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情况的危急。他紧紧盯著前方那道模糊却坚定的背影,心中疑虑未消,但此刻,这却是他们唯一的指引。 大约行进了半个时辰,已深入石林腹地。周围石峰愈发密集高大,道路也更加错综复杂。苏云岫突然停下脚步,举起右手示意。 易子川和青梟立刻屏息凝神,隱入一块巨岩后的阴影中。 前方不远处,传来一阵细微的衣袂摩擦声和压低的交谈。 “……这边搜过了,没有。” “妈的,这鬼地方跟迷宫一样,那几个人能躲到哪里去?” “头儿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尤其是那个老傢伙!继续找,他们肯定还在石林里!” 声音渐远,显然是“血喙”的搜索小队。 易子川心中一凛,这些人搜索得比预想的更严密、更持久。他看向苏云岫,只见她侧耳倾听著远处的动静,眼神锐利如鹰。直到那队人的声音彻底消失,她才微微鬆了口气,打了个手势,示意改变方向,绕开那片区域。 接下来的路途更加小心谨慎,几乎是走走停停。苏云岫凭藉著她对“血喙”行事风格的了解和超凡的警觉,数次提前感知到危险,带著易子川和青梟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几波搜捕。 在一次躲避之后,他们藏身於一处狭窄的石缝中,几乎能听到外面搜索者粗重的呼吸声。易子川能感觉到背上郑瘸子的呼吸似乎又微弱了几分,心中焦急,却无可奈何。 苏云岫靠在对面的石壁上,气息平稳。在极近的距离下,易子川再次闻到了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如同雪后松针般的清冽气息,在这血腥而紧张的夜晚,奇异地带来一丝冷静。 待外面的声音远去,苏云岫才低声道:“快了,再穿过前面那片『迷魂阵』,就能出石林北口。” 易子川顺著她示意的方向望去,只见前方是一片更加混乱的区域,无数粗细不一的石柱、石笋毫无规律地矗立著,在夜色中仿佛一座天然的巨石迷宫,一眼望去,根本分辨不出路径。 “迷魂阵……”易子川喃喃道,这名字倒也贴切。 “跟紧我,一步都不能错。”苏云岫语气凝重,“这里面有些地方是流沙坑,被落叶浮土掩盖,掉下去神仙难救。” 她率先踏入其中,身形在怪石间灵活穿梭,步伐看似隨意,却暗含某种规律。易子川不敢怠慢,背负著郑瘸子,集中全部精神,紧紧跟隨她的脚步,青梟也如影隨形。 一进入“迷魂阵”,周围的光线似乎更暗了,连风声都变得扭曲怪异,仿佛有无数人在耳边低语。石柱投下的阴影光怪陆离,极易让人產生错觉,迷失方向。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苏云岫却仿佛脑中有一张清晰的地图,左转右绕,毫不犹豫。有几次,她突然停下,用脚尖轻轻点触前方看似坚实的地面,那地面竟微微下陷,露出下面幽深的黑暗,令人心悸。 就在他们深入“迷魂阵”腹地时,异变陡生! 侧后方一道石峰顶上,毫无徵兆地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紧接著,一道幽蓝色的光芒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一朵诡异的火焰莲——正是“血喙”的信號焰火! “被发现了!”青梟低吼一声,长刀瞬间出鞘。 苏云岫脸色一沉:“是暗哨!快走!” 几乎在信號发出的同时,破空之声从数个方向袭来!数支淬毒的弩箭刁钻地射向他们所在的方位! “小心!”易子川低喝,身体猛地向一侧闪避,同时用未受伤的右臂护住背上的郑瘸子。一支弩箭擦著他的肩头飞过,带起一溜血珠。 苏云岫反应更快,身形如鬼魅般晃动,避开箭矢的同时,反手摘下了背后的长弓。她甚至没有完全转身,只听“嗖”的一声轻响,一支羽箭已如流星般没入侧上方石峰的阴影处。 一声短促的惨叫传来,一道黑影从石峰上栽落。 但更多的黑影正从周围的石林阴影中冒出,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饿狼,无声而迅疾地包围过来。他们衣衫襤褸,眼神却凶戾如野兽,手中兵刃闪烁著寒光,正是“血喙”杀手! 前有迷阵,后有追兵,他们陷入了真正的绝境。 易子川將郑瘸子往背上又託了托,眼神变得冰冷而决绝。他缓缓抽出自己的佩剑,剑身在微弱的月光下泛起一层清辉。 “青梟,护住郑老侧面。苏姑娘,麻烦你开路!”他的声音沉稳,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苏云岫没有回答,而是用实际行动回应。她张弓搭箭,眼神锐利地扫视著逼近的敌人,弓弦微震,又是一支利箭离弦,精准地射穿了冲在最前面一名杀手咽喉! 杀戮,在这诡异的石林迷阵中,骤然爆发。前路未卜,生死,只在一线之间。 第366章 逃窜 箭矢破空,刀光乍起! “血喙”的杀手们如同暗夜中扑出的鬣狗,从四面八方的石影中蜂拥而至,他们的攻击狠辣而高效,显然都是经验丰富的亡命之徒。 “跟紧我!”苏云岫清叱一声,手中长弓连珠发射,弓弦震响如同死神的低吟。她射出的箭矢並非直来直去,往往带著诡异的弧线,或是穿过石柱的缝隙,或是撞击岩壁折射,总能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命中目標,每一箭都精准地带走一名杀手的行动能力甚至生命,硬生生在密集的包围圈中撕开一道缺口。 她不再保留,展现出的箭术堪称惊世骇俗,那不仅仅是准头,更是对环境和战局的精准掌控。 易子川背负郑瘸子,剑光如龙,护住周身。他的剑法走的本是轻灵飘逸一路,但此刻背负一人,身受內伤,剑势不免多了几分沉凝与狠厉。剑锋划过,带起一蓬蓬血雨,將袭来的兵刃和冷箭尽数格挡、劈开。左臂的伤口因剧烈运动而崩裂,鲜血迅速浸湿了苏云岫为他包扎的绷带,钻心的疼痛阵阵袭来,他却咬紧牙关,剑势丝毫不乱。 青梟怒吼连连,一柄长刀舞得泼水不进,死死护在易子川的侧翼,將试图从旁偷袭的杀手砍翻在地。他势大力沉,每一刀都蕴含著开山裂石的力量,往往能將对手连人带兵器劈飞,极大地缓解了易子川的压力。 三人都清楚,绝不能陷入缠斗,必须儘快突破! “走!” 苏云岫箭囊渐空,她毫不犹豫地弃弓用短刃,那是一柄造型奇特的匕首,刃身泛著幽蓝光泽,显然淬有剧毒。她身法如鬼似魅,在怪石间穿梭,每一次闪现,匕首都能精准地划破敌人的咽喉或刺入心窝,动作乾净利落,带著一种冰冷的效率感。 三人呈三角阵型,以苏云岫为箭头,易子川居中,青梟断后,沿著苏云岫指引的路径,在“迷魂阵”中且战且走。脚下是危机四伏的疑似流沙区域,周围是不断扑来的索命杀手,每前进一步都伴隨著极大的风险和飞溅的鲜血。 易子川能感觉到背上的郑瘸子呼吸越来越微弱,身体也越来越冷。他心急如焚,內力不顾消耗地疯狂运转,剑光再次暴涨,將一名试图从头顶石樑扑下的杀手连人带剑斩为两段!温热的鲜血溅了他满脸,更添几分狰狞。 “左边三步,右移一步,直行!”苏云岫的声音在混战中依旧清晰冷静,如同指南针般指引著方向。 易子川和青梟毫不迟疑,立刻照做。果然,他们刚刚移开,原先站立的位置就有几支弩箭深深钉入地面,而前方看似绝路的地方,转过一个不起眼的石坳,竟出现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通道。 “快进去!”苏云岫催促,自己却守在通道口,匕首连挥,逼退两名追兵。 易子川率先背著郑瘸子冲入通道,青梟紧隨其后。苏云岫最后闪身而入,反手掷出几颗黑乎乎的铁丸。 “闭气!” 铁丸落地炸开,爆出大股浓密刺鼻的紫色烟雾,瞬间瀰漫开来,不仅阻挡了视线,那辛辣的气味更是让追入通道口的几名杀手剧烈咳嗽,眼泪直流,动作不由得一滯。 利用这宝贵的间隙,三人沿著狭窄的通道快速前行。这通道蜿蜒曲折,向上延伸,两侧石壁湿滑,长满青苔。 身后的喊杀声和咳嗽声被石壁阻隔,渐渐变得模糊。但三人都知道,那烟雾阻挡不了多久。所以大家都拼了命的开始疯狂四处逃跑!! 拼尽全力向上攀登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隱隱传来微弱的天光,並有清新的风吹入,带著草木的气息。 出口到了! 三人精神一振,加快脚步。衝出通道的瞬间,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已然置身於石林之外!身后是那片如同鬼蜮般矗立的巨大石林,而眼前,则是一片缓缓向下延伸的丘陵地带,远处隱约可见平原的轮廓。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长夜將尽。 但他们还来不及喘息,就听到下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 只见丘陵下方,竟还有十余名“血喙”杀手正严阵以待,显然是被之前的信號焰火和后面的动静吸引,提前绕路堵在了这个出口方向!为首一人,身形高瘦,手持一对奇门兵刃“分水峨眉刺”,眼神阴鷙,气息明显比之前的杂兵强悍得多。 “看来,还是免不了一场恶战。”易子川轻轻將背上的郑瘸子放下,交由青梟暂时看护,他持剑而立,虽然浑身浴血,脸色苍白,但眼神中的锐利却如同出鞘的神兵,直视那为首的高瘦男子。 苏云岫站到他身侧,擦去匕首上的血跡,重新將长弓握在手中,虽然箭矢所剩无几,但她的姿態依旧沉稳。 那高瘦男子目光扫过三人,尤其在苏云岫脸上停留片刻,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苏家余孽,果然是你。还有易家的人……正好,一併解决了,回去向尊使请功!”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疾扑而来,手中峨眉刺划出两道寒光,直取易子川咽喉和苏云岫心口!速度快得惊人! 易子川和苏云岫同时动了! 易子川剑尖颤动,化作点点寒星,迎向一道寒光。 苏云岫则是不退反进,侧身避开致命一击,手中匕首如同毒蛇吐信,直刺对方手腕要害。 青梟將郑瘸子安置在一块巨石后,怒吼著挥刀冲向其他围拢过来的杀手,不让他们干扰前方的战局。 黎明前的最后黑暗中,在这石林与平原的交界处,一场更为凶险的战斗,骤然爆发! 而易子川和苏云岫,这两位身负各自秘密与伤痛的人,不得不再次並肩,面对强大的敌人。他们的命运,似乎被一根无形的线,越捆越紧。而郑瘸子和他所携带的秘密,是否能撑到曙光彻底降临的那一刻? 第367章 我们走 那高瘦男子身形如鬼似魅,一对分水峨眉刺使得刁钻狠辣,寒光点点,分袭易子川与苏云岫周身要害。他显然是“血喙”中的精锐头目,內力阴寒,招式诡譎,带给两人的压力远非先前那些普通杀手可比。 易子川內伤未愈,左臂箭创崩裂,鲜血淋漓,面对这凌厉攻势,只能勉力支撑。剑光挥洒间,更多是凭藉精妙剑招格挡卸力,身形不免有些滯涩。每一次兵刃相交,他臟腑都是一阵翻涌,喉头腥甜之气不断上涌,又被他强行压下。 苏云岫情况稍好,她身法灵动诡异,往往在间不容髮之际避开致命攻击,手中淬毒匕首如同暗夜中的毒蛇,专找对方招式衔接的缝隙和关节要害下手,逼得那高瘦男子不得不分心应对,攻势为之一缓。但她长弓在手却无箭可用,远程优势尽失,只能近身缠斗,凶险倍增。 另一边,青梟独战十余名杀手,虽勇猛无匹,刀风呼啸,砍翻数人,但毕竟双拳难敌四手,身上也添了几道深浅不一的伤口,鲜血染红了衣袍,怒吼声却愈发高昂,死死守住郑瘸子所在的巨石方向,不让敌人越雷池一步。 战局胶著,但对易子川三人极为不利。他们久战疲敝,伤上加伤,而对方人数占优,更有高手压阵,拖延下去,唯有力竭败亡一途。 易子川心念电转,知道必须行险一搏。他故意卖了个破绽,剑势微微一缓,左肩空门大开。 那高瘦男子果然中计,眼中厉色一闪,左手峨眉刺如同毒龙出洞,直刺易子川左肩井穴,意图废掉他一条臂膀!这一刺快如闪电,蕴含著阴寒內力,若是刺实,易子川左臂立废,甚至寒气侵入心脉,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易子川原本略显迟滯的身形猛地向后一仰,险之又险地避开要害,同时右手长剑不再格挡,而是化作一道惊鸿,不顾自身空门大露,直刺高瘦男子因全力出手而暴露的咽喉!竟是同归於尽的打法! 高瘦男子没料到易子川如此悍勇,想要回刺格挡已然不及,只能竭力侧身闪避。 “噗!” 长剑虽未刺中咽喉,却深深扎入了他的右肩窝,几乎对穿! 与此同时,易子川的左肩也被峨眉刺的尖端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阴寒內力透体而入,让他半边身子都是一麻。 “呃!”两人同时闷哼一声,各自踉蹌后退。 就在高瘦男子因肩窝剧痛而身形一滯的瞬间,一直游斗在侧的苏云岫动了! 她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身形骤然加速,手中匕首划出一道诡异的幽蓝弧线,並非刺向男子要害,而是精准无比地切向了他右手手腕的筋络! 这一下变起肘腋,高瘦男子注意力刚被易子川的重创吸引,再想反应已慢了一拍。 “嗤啦!” 血光迸现! 高瘦男子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右手峨眉刺噹啷坠地,手腕处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流如注,筋络显然已被挑断! 苏云岫一击得手,毫不停留,足尖一点地面,身形飘然后退,重新与易子川並肩,眼神冰冷地看著遭受重创的对手。 首领受创,剩下的杀手们攻势不由得一缓,脸上露出惊惧之色。 青梟趁此机会,猛劈几刀,逼退身前的敌人,大口喘著粗气,身上伤口汩汩流血,显然也已快到极限。 那高瘦男子捂住血流不止的右腕,脸色惨白,怨毒无比地瞪了易子川和苏云岫一眼,尤其是对苏云岫,那眼神仿佛要將她生吞活剥。他知道今日已难竟全功,再缠斗下去,恐怕自己也要交代在这里。 “撤!”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率先转身,身形几个起落,便没入丘陵的阴影之中。其余杀手见状,也纷纷扶起伤员,如同潮水般退去,转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强敌退去,场上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浓郁的血腥气。 易子川再也支撑不住,以剑拄地,单膝跪倒,猛地喷出一口淤血,脸色瞬间变得金纸一般。左肩的伤口血肉模糊,寒气阵阵侵袭,让他浑身发冷颤抖。苏云岫给他的那点药力,在连番恶战和最后硬接一击下,已然消耗殆尽。 “公子!”青梟踉蹌著衝过来,扶住易子川,满脸焦急。 苏云岫快步上前,先是从怀中取出那个小玉瓶,倒出最后一粒朱红色的九转还元丹,不由分说塞入易子川口中:“咽下去!”隨即,她又拿出金疮药,撕开易子川左肩破碎的衣物,將药粉不要钱似的撒在那狰狞的伤口上。 丹药入腹,化作一股温和却坚韧的暖流,迅速护住他濒临枯竭的心脉,驱散著侵入的寒气。易子川缓过一口气,看著苏云岫专注处理伤药的侧脸,低声道:“……多谢。” 苏云岫没有抬头,只是动作利落地用新的绷带为他包扎,声音依旧平淡:“你若死了,之前的投入便亏了。” 易子川闻言,嘴角扯出一个微弱的弧度,这女子,连关心都如此別具一格。 这时,青梟突然惊道:“郑老!郑老他……” 易子川心中一沉,强撑著看向巨石后。只见郑瘸子躺在那里,双目紧闭,面色灰败如同金纸,胸口几乎没有起伏。 易子川挣扎著挪过去,探其鼻息,气息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脉搏也时断时续,如同游丝。 “必须立刻找到薛神医!”易子川心急如焚,郑瘸子这状態,恐怕撑不了多久了。他拼死透露的“残图合璧”四字,是眼下唯一的线索,绝不能让这线索就此断绝。 天边,那抹鱼肚白渐渐扩大,染上了淡淡的金红色。黎明终於到来,驱散了部分黑暗,照亮了这片染血的山坡,也照亮了三人疲惫而沉重的面容。 苏云岫站起身,望向北方平原的方向,晨风吹拂著她沾著血污和尘土的鬢髮,眼神坚定:“回春谷就在前面,我们走。” 易子川在青梟的搀扶下勉强站起,看著苏云岫的背影,又看了看气息奄奄的郑瘸子。 第368章 不计生死 云芷仔细的为夏简兮换好药,收拾好药箱,便起身告辞。 就在她刚走到门口,夏简兮却出声叫住了她:“云芷姑娘,且慢。” 云芷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夏简兮:“怎么了夏小姐,是有什么歌昂不舒服吗?” “没有!”夏简兮摇了摇头,隨后在听晚的搀扶下站起身,轻声说道,“这几日一直忙著整理物件,也没来得及去见一眼瑶姿,今日没什么事,我隨你一起去看看瑶姿吧!” 云芷闻言,脸上立刻露出笑容,爽快应道:“好啊!瑶姿姑娘就住在船舱另一头,离这儿不远,我正好也要去给她复查一下伤口恢復的情况,夏小姐跟我一起去来便是!” 夏简兮微微頷首,由听晚和时薇陪著,隨云芷一同走出了这间位於船舱深处的厢房。 这是遇袭后夏简兮第一次走出房间。 穿过走廊,踏上甲板时,清晨的江风带著湿凉的水腥气扑面而来。 甲板上已经过仔细清理,几乎看不出昨夜激战的痕跡,只有几处新修补的木板和空中若有似无的血腥味,无声地诉说著曾经发生的惨烈。 值守的护卫见到她们,纷纷躬身行礼,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她们跟著云芷,穿过宽阔的甲板,走向船艉的另一侧舱室区域。 比起夏简兮所在处的极致安静与森严守卫,这边似乎多了些许“人间烟火气”,能看到几个扮作船工的水师兵士在整理缆绳,见到她们虽也行礼,但眼神相对平和。 夏简兮缓缓跟在云芷身后,轻声说道:“这边倒是热闹许多!” “秦苍他们也都住在这边,这边的厢房要小一些,又临近厨房,平时瞧著是热闹些,但是也吵,不大適合修养!”云芷一边往前走,一边说道。 时薇听到这话,微微蹙眉:“那怎么不让瑶姿住那边,她身上的伤也没好呢!” 云芷愣了一下,隨后看了一眼夏简兮,然后低声说道:“瑶姿的伤其实好的差不多了,在这边,那些暗卫还能多看顾她一些!” 夏简兮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跟著云芷往前走。 云芷带著她们来到一间普通的舱房外,还未敲门,就听见里面传来瑶姿的声音:“那么多杀手,宫里头的那位,还真是下死手了,也不怕伤著易星河!” 秦苍顿了顿,隨后开口道:“那位,也未必希望易星河活著回去!” 云芷低低的咳嗽了一声,隨后抬手敲了敲门,隨即推门而入。 舱房內,瑶姿正坐在茶桌前,与对面的秦苍说著话。 见到夏简兮进来,瑶姿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立刻起身应了出来脸上:“夏小姐!您怎么来了?” 一旁的秦苍见到夏简兮,也立刻起身:“夏小姐。” 夏简兮看著向著自己走过来的瑶姿,有些惊讶,瑶姿伤的很重,身上几乎遍布伤口,可眼下,她虽然脸色略微有些苍白,走路也带著一点点的跛,但是气色儼然好了许多:“你不是才能下床嘛,怎么不在床上躺著?” “我常年习武,哪里那么娇气,更何况,我都是些皮外伤,看著嚇人如今许多地方都快长好了!”瑶姿一边说著,一边打量著夏简兮,见她气色还不大好,不由皱眉,“倒是小姐,瞧著气色不大好,可是忧心了?” 夏简兮先是一愣,隨后摇了摇头:“哪有什么可忧心的,每日里吃了睡睡了吃的……” “夏小姐若是真的每日里吃了睡睡了吃,眼下的气色应当也更好些!”一旁的云芷听著夏简兮的话,冷不丁的说道,“夏小姐心思重,总是担忧,耗费心力,这才恢復的慢一些!” 被拆穿的夏简兮一时语塞。 还是瑶姿率先开口:“小姐想必是在为杭州城的这些事忧心!” 夏简兮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今日见你没什么事了,放心许多,好好养著,改天我再来看你!” “小姐不必来,再过几日,我就好的差不多了,到时候,还去你那里当值,时薇做的糕点实在好吃,我可捨不得让旁人顶了去!”瑶姿笑著说道,眼底满是笑意。 “你还好意思说,不晓得吃了我多少糕点!”时薇笑著说道。 “谁叫你手艺那样好!”瑶姿说完,便忍不住大笑起来。 几人凑在一起说了一会儿话,直到云芷给瑶姿换药,夏简兮才带著时薇她们从船舱里走出来。 夏简兮走在甲板上,看著船上各处奇怪的抓痕,微微蹙眉:“瞧这样子,昨夜来的人,还真不少!” “这才刚出发就这样,狗头,只怕更麻烦!”听晚紧走几步,低声说道。 夏简兮没有回答,走到船边,她抬头看著宽广的河道,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她的身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没等她回头,便响起了易子川的声音:“外头风大,怎么穿的这样少就出来了?” “船舱里闷的厉害,出来走走!”夏简兮回头看向向著自己走来的易子川。 他的身上还带著一丝肃杀,儼然是刚刚处理完昨日夜袭的事情,就来这里了。 “昨夜,没嚇到你吧!”易子川看著夏简兮略显苍白的脸,轻声问道。 “没有!”夏简兮抬眼看向面前的易子川,“不过,这才刚刚出发,就有人强闯,后面,只怕更加麻烦,那位,显然不想让易星河进京,甚至……不计生死!” 话音刚落,易子川的脸色便有些难看。 时薇和听晚见状,立即退到一旁。 见周围没什么人了,易子川才轻声说道:“这件事,確实很奇怪,易星河是老七唯一的子嗣,宫里的那位,若是想要那个位置,再不济,也得有个名正言顺的成爵之人,易星河,应当是老七唯一的子嗣,他的生死,决定了他们最后是否成功,可偏偏,那位是,似乎没那么在意易星河的死活!” 夏简兮微微垂眸,她看著自己的指尖,良久,她才缓缓抬眼:“除非……还有其他人!” 第369章 傀儡 夏简兮的声音,被吹散在风里,但还是飘进了易子川的耳朵里。 他的脸色微变,心中不由下沉。 易子川不是没有想过这种可能,只是他派人去调查过很多次,都可以確认,七王府上,的的確確,只有易星河这一个子嗣。 可如今,宫里那位的所作所为,怎么看都不像是只有这么一个继承人的样子。 夏简兮沉默片刻,隨后抬眼冷声说道:“这里面有古怪,本王得去见一见易星河!” 就在他转身欲走时,脚步却又顿住,回头看向尚未离开的夏简兮,突然开口道:“你……要不要同我一起去?” 夏简兮抬眸看他,对上他深邃的眼眸,没有过多犹豫,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好。” 易子川不再多言,转身便走,夏简兮默默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尚残留著昨夜廝杀后紧张余韵的甲板,走向通往底层货仓的逼仄楼梯。 越往下,光线越是吝嗇,空中里混杂著货物陈腐的气味、木材的潮气,还有一种无声的的压抑 与上层相比,这里似乎格外“冷清”,一路行来,几乎看不到人影,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舱室间迴荡,显得格外清晰。 货仓內,看似空无一人,只有堆积如山的货箱投下幢幢鬼影。 但夏简兮还是敏锐地感觉到,黑暗中有无数双眼睛,如同附骨之疽,紧紧黏在她们背上。 易子川走在前面,忽然在一处堆满麻袋的拐角停下。 他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你似乎,早就知道易星河被关在哪里了?” 夏简兮步履未停,抬眼看向易子川,轻笑了一声:“正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 易子川顿了顿,隨后轻嗤:“好在,本王的对手,不是你!” 夏简兮笑了笑,她的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货仓这样的地方,最容易藏人,同时也是最容易被找到的地方,只要一把大火,就可以连人带货烧得乾乾净净,这么简单的道理,那些人如何会不知,可偏偏王爷反其道而行,就藏在此处,反倒让那些人想不明白,这才走了昨夜硬闯客舱的事!” 易子川脚步一顿,隨后看向夏简兮:“这番布局,虽然保险,却让那些人,盯上了你的住处,你不生气?” “有什么可气的,这艘船便是他们眼中的眼中钉肉中刺,只要有机会,他们哪里都不会放过的!”夏简兮微微一笑,並不在意。 就在他们即將穿过外头的大货,走进隔间时,斜刺里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闪现,如同从阴影中剥离出来的一般,精准地拦在了夏简兮身前。 那侍卫一身劲装,眼神锐利如鹰隼,手已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周身散发著凛冽的戒备。 “王爷!”侍卫声音紧绷,目光却死死锁住夏简兮,“此地重地,將军吩咐过……” 易子川脚步未停,甚至连眼角余光都未曾扫向那名侍卫,只从喉间逸出一声冰冷至极的轻哼。 “嗯?” 仅仅一个音节,不高,不响,却带著千钧之重的威压,仿佛瞬间冻结了周围的空气。 那侍卫脸色一白,按在刀柄上的手像被烫到一般猛地鬆开,所有阻拦的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立刻躬身,迅速退回到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夏简兮自始至终,连眉头都未曾动一下。 她只是安静地跟在易子川身后,仿佛刚才那剑拔弩张的一幕,不过是拂过耳畔的微风。 易子川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他侧目,深深地看著身旁的女子。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转身,继续带路。 最终,他们在货仓最深处,一个被无数相同木箱巧妙掩藏的死角,而那里,便是一处专门用来囤放一些小东西的库房。 易子川前脚出现,后脚便从暗处出现了两个人。 “王爷!”两人对著易子川恭敬一拜。 “去外头守著,不论是谁,都不许过来!”易子川冷声说道。 两人立刻消失在拥堵的货仓里,就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消失的无影无踪。 一直等到人走以后,易子川才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那一扇紧紧锁著的门。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的瞬间,夏简兮便瞧见了坐在简陋床板上的易星河。 听到声音的易星河缓缓抬起眼睛,当目光触及並肩立於门外的易子川和夏简兮时,他眼底闪过一丝清晰的错愕,隨即,那张俊秀却阴鬱的脸上,又覆上了惯有的、带著刺的平静与疏离。 夏简兮看著里面的易星河,有一瞬间的诧异,昔日那位尊贵公子,此时正狼狈不堪的坐在那里,他蓬头垢面,衣衫襤褸,可是那双眼睛却莫名的清明。 那一瞬间,夏简兮仿佛看到了真正的易星河。 察觉到夏简兮一直盯著自己的易星河,缓缓抬起头,看著面前的两人:“皇叔这个时候来找我,莫不是有人打上船来了?” “何止打上传来,他们甚至想一把火烧了整艘船。”夏简兮冷不丁的说道,“原本我们还以为,有你这个护身福在送来一路上坎坷,但是起码,为了你的性命,他们也做不出来毁船的事情来!” 夏简兮在胡说八道,但是易子川不会拆穿他。 果不其然,在夏简兮说完这番话的时候,易子川清晰的看到易星河微微蹙了一下眉头。 下一刻,他就听到易星河开口道:“那可真是让你们失望了,在他们眼里,我向来是不重要的!” 易星河说这句话的时候神色冷淡,没有半点应该有的情绪,就好像他早就认清了这个事实,所以没有半点诧异。 可就是这样的情绪,让夏简兮和易子川几乎可以断定,宫里的那位不仅仅只有一个傀儡。 易子川的脸色有些难看,要知道,他不止一次派人去查过七王府,可不论怎么查都没有查到七王爷还有私生子,可眼下,易星河的態度,却很明显的在告诉他,他的消息有误。 第370章 想见她 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將满殿的灯火与人声隔绝。 易子川独自立在长街尽头,夜已深沉,泼墨似的天幕上只悬著一轮清冷冷的孤月,流水般的月华倾泻而下,將脚下的青石板路浸润得泛著一层朦朧的、近乎哀戚的白光。 方才在暖阁中与皇帝的对答,字字句句犹在耳畔迴响,带著不容反悔的重量。 此时此刻,他站在这里,心底最深处翻涌上来的,却只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念头——他想见她。 这念头来得突兀,却汹涌得不容抗拒,如同暗夜里骤然燎原的星火,瞬间便吞噬了所有理智的藩篱。 他突然停下脚步,玄色的衣摆在空中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却刻意放淡了情绪:“你先回去。” 紧隨其后的秦苍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抬眼看了看天色,眉宇间凝著一丝不赞同的担忧:“王爷,时辰已晚,您……” “无妨。”易子川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决断,“我隨意走走,很快便回。” 秦苍深知主子的性子,见他心意已决,只得將劝諫的话咽了回去,躬身一礼,默默牵著那匹神骏的黑马,转身融入了另一条街道的阴影里。 待那沉稳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街角,易子川方才还挺得笔直的肩背几不可察地鬆懈了一瞬。 他目光转向一旁那条被高墙阴影笼罩的、狭长而静謐的巷弄,身形微动,便如一片被夜风捲起的落叶,悄无声息地掠了进去。 护国將军府的轮廓在不远处沉默矗立,飞檐斗拱在月色下勾勒出硬朗的线条。 避开一队执著灯笼,步履整齐的巡夜士兵,易子川对这条路径熟悉得如同归家。 他並未走正门,而是绕至府邸后侧一处僻静的角落,足尖在墙垣上几点,身影便如鷂子般轻盈地翻越了那丈许高的院墙,落入墙內馥郁的木阴影之中,未惊起半分尘埃。 夏简兮所居的东院,虽然只来过一次,但他记得很清楚。 夜阑人静,唯有东边那座精巧的院落里,还透出一窗橘黄色的,温暖而固执的光晕。 易子川隱在一株枝叶繁茂的古树之后,屏住了呼吸,隔著庭院中疏落的影,静静凝视著那扇亮灯的菱格窗欞。 窗纸上,映出一道纤细清瘦的剪影,她似乎正伏案做著什么,微微低头的姿態,勾勒出颈项一段柔美而脆弱的弧度。 能这般远远地看上一眼,知道她安好,知道那盏灯是为她而亮,胸腔里那颗躁动不安的心,竟奇异地沉淀下来,寻到了一份落处。 想起方才在宫中,自己那番石破天惊的“入赘”之言,以及皇帝那张由震惊转为愕然,最终化作无奈苦笑的脸,易子川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牵动了一下,隨即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嘆,消散在带著香的夜风里。 易子川隱在古树浓密的枝叶间,身形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唯有目光穿透稀疏的叶影,牢牢锁在远处那扇半开的支摘窗上。 窗內,烛火温润。 夏简兮並未端坐於书案前,而是慵懒地靠坐在窗边的贵妃榻上,半倚著引枕,一卷书册摊在膝头,纤长的手指却久久未曾翻动一页。 月华与烛光交织,为她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可下一刻,易子川的目光,在掠过她沉静侧影时,猛地一滯,定在了她手边那张紫檀木小几上。 那上面,赫然摆著一个眼熟的,来自东街那家老字號食肆的油纸包。 包裹似乎被打开过,又草草繫上,形状不那么规整,甚至能隱约看到里面红亮油润的鸭皮,是他特地去买来的那只烤鸭。 易子川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隨即泛起一阵微涩的酸麻。 她就那样靠著,目光落在书页上,却许久未动,偶尔,那清冷的目光会不受控制地,往那油纸包上瞟一眼,又迅速移开,带著点赌气似的倔强,仿佛在跟谁较劲,又仿佛在挣扎著什么。 就在这时,起了一阵风,轻轻的吹开他手中的书卷。 “小姐,起风了!”时薇的声音响起,“我去小厨房把炉火灭了!记得把窗户关了!” “好!” 夏简兮的手刚搭上窗欞,窗外那抹模糊的黑影便是一颤。 她心头一紧,声音不自觉地带上厉色:“谁在那里?” 窗外只有夜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並无回应。那无声的静默比任何回答都更让人心慌,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吸了口气便要唤人:“来……”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入厢房! 速度快得只在她眼前带过一阵疾风。 夏简兮甚至来不及看清,一只温热宽大的手掌便从身后紧紧捂住了她的口鼻,將她尚未完全喊出的惊呼尽数堵了回去。 “唔!” 一股清冽的、带著夜露微凉的气息瞬间將她笼罩。 她的背脊撞上一个坚实的胸膛,隔著薄薄的秋衣,能清晰感受到对方衣衫下紧绷的肌肉和传递过来的体温。 惊骇如冰水浇头。 她剧烈挣扎起来,手肘用力向后顶去,双腿胡乱踢蹬,试图製造出声响。 可对方的臂膀如铁箍般將她牢牢锁在怀中,所有的反抗都像是石沉大海,只换来更窒息的禁錮。 “是我。”低沉的男声贴著她的耳畔响起,带著急促呼吸后的微喘,热气拂过她敏感的耳廓。 是易子川! 趁她愣神的剎那,易子川的手臂收紧了些,將她更深地禁錮在怀中,另一只手仍死死捂著她的嘴。 他的掌心有些粗糙,紧贴著她的皮肤,那陌生的触感让她浑身汗毛倒竖。 厢房內只点了一盏昏黄的灯烛,光线摇曳,將两人紧密相贴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扭曲成一个曖昧又危险的形状。 第371章 別出声 她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也能感受到身后之人胸腔里同样急促的震动。 寂静中,只剩下彼此交织的、压抑的呼吸声。 夏简兮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停止了无用的挣扎。 她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竭力向后瞥,只能看到他线条紧绷的下頜轮廓,和一小片被烛光镀上暖色的颈侧皮肤。 他似乎在警惕地听著门外的动静,整个身体都处於一种蓄势待发的状態。 確认暂时无人被惊动后,易子川紧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鬆弛了一瞬,但捂著她嘴的手依旧没有鬆开。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微微泛红的侧脸上,眼神复杂难辨。 “我放手,你別出声!”易子川看著面前的夏简兮,低声说道。 夏简兮缓缓的点了点头。 易子川鬆开手,夏简兮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身体的力道还倚在身后之人身上。 她定了定神,强压下心头的悸动与薄怒,侧过头,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易子川,你大晚上的躲在我院子里做什么!” 易子川禁錮著她的手臂稍稍放鬆了些,但仍没有完全放开,仿佛怕她一得自由就会消失,或是呼喊出声。 他低下头,目光沉沉地锁住她近在咫尺的侧脸,那上面还残留著因方才挣扎和紧张而泛起的红晕,在摇曳的烛光下,竟有几分惊心动魄的柔媚。 “做什么?”他重复著她的话,声音低哑,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无奈与执拗,“白天的时候,你拒而不见,我除了出此下策,还能如何?” 易子川的气息拂在她夏简兮耳廓和颈侧,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慄。 夏简兮想避开,却发现自己被他圈在这一方狭小的空间里,动弹不得,她抿了抿唇,试图维持镇定:“你先放手,而且你我之间,有什么事,都能让瑶姿转达,再不济,明日……” “我等不到明日。”易子川打断她,语气强硬,目光却愈发深邃,像是藏著一团暗火,灼灼地烙在她的肌肤上,“我怕明日,你又寻个由头躲著我。” 易子川的指控让夏简兮心头一涩,竟有些无言以对。 厢房內再次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 烛火轻轻噼啪了一声,拉长了两人交叠的身影。 他靠得太近了。 近到她能数清他低垂的眼睫,能看清他眼底翻涌的、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夏简兮的心跳又不受控制地加速,方才平息下去的擂鼓声再次敲响,这一次,更加清晰,更加剧烈,撞击著她的耳膜,也似乎与身后那人胸腔里传来的震动隱隱合拍。 她的呼吸变得有些困难,想偏开头避开他那过於具有侵略性的注视,却发现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难以完成。 他的目光牢牢地黏著她。 易子川的喉结突然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看著怀中人微微泛红的眼角,那强作镇定却掩不住慌乱的眼神,以及因紧张而轻轻颤抖的长睫。 所有的理智似乎在那一刻都被这近在咫尺的气息焚烧殆尽。 一种难以言喻的衝动,如同挣脱牢笼的野兽,猛地攫住了他。 他低下头,没有任何预兆地,攫取了她微张的唇瓣。 “唔!” 夏简兮的瞳孔骤然收缩,脑中一片空白。 温热的,带著独属於他气息的触感覆了上来,霸道地封缄了她所有未出口的惊呼与质问。 他的唇有些乾燥,却带著滚烫的温度,瞬间点燃了她所有的感官。 她几乎是本能地开始挣扎,双手抵上他的胸膛,用力推拒。 可他的手臂如铁钳般收紧,將她更紧密地嵌入怀中,那点微弱的反抗如同蚍蜉撼树。 他的吻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却又在最初的攻城略地后,奇异地流露出一点点生涩的探寻和小心翼翼的珍惜。 就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搔刮著她混乱的心弦。 挣扎的力道,在唇齿间那陌生而令人心悸的廝磨中,一点点鬆懈下来。 抵在他胸膛上的手,渐渐失了力气,最终无力地蜷缩起来,指尖微微颤抖著,抓住了他胸前的一小片衣料。 她能感觉到他同样紊乱的心跳,和她的一样,快得像是要挣脱胸腔的束缚。 烛影摇红,將厢房內这对紧密相拥、唇齿交缠的身影,映照得朦朧而曖昧,仿佛隔绝了窗外所有的夜色与喧囂。 这突如其来的亲吻,短暂却如惊雷般在夏简兮混沌的脑海中炸开。 就在她几乎要溺毙在这陌生而汹涌的情潮中时,外间忽然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伴隨著侍女时薇清脆的嗓音:“小姐,小厨房燉了冰燕窝,您可要用一些?” 声音越来越近,眼看就要绕过屏风走进內室! 夏简兮瞬间从迷离中惊醒,猛地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就想推开易子川。 然而,易子川的反应比她更快,他非但没有鬆开她,反而手臂一收,將她更紧地拥入怀中,同时敏捷地带著她悄无声息地旋了半圈,將自己宽阔的背脊完全挡住了可能从屏风缝隙透进来的视线。 他的动作迅捷而无声,带著习武之人特有的利落,將两人严严实实地藏在了屏风投下的阴影里。 夏简兮整个人被他密不透风地圈在怀里,脸颊被迫紧贴著他滚烫的胸膛,鼻尖縈绕的全是他身上清冽的气息。 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胸腔內心臟沉稳而有力的搏动,一下下,敲击著她的耳膜。 她不敢动弹,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一丝声响就会引来时薇的探查。 “小姐?”时薇的声音已经到了屏风外侧,似乎因为没得到回应而有些疑惑。 易子川低下头,灼热的气息喷在她的发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说话。” 易子川的手臂依然牢牢箍著她的腰肢,那力道带著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夏简兮心跳如擂鼓,脸颊滚烫得快要烧起来。 她努力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发出声音,却因为紧张和羞涩,嗓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哑和轻颤:“端一碗来吧,我正好有些饿了。” 门外,时薇应了一声:“是,小姐。” 听到脚步声转向外间,似乎是去端甜汤了,夏简兮刚想鬆口气,挣扎著想让易子川放开她,却感觉到他环在她腰间的力道又紧了几分。 第372章 你疯了! 时薇的脚步声终於消失在院外。 厢房內,那令人窒息的曖昧寂静被打破,夏简兮猛地回过神,他看著面前的易子川,眼中满是慍怒。 夏简兮试图易子川依旧紧箍著她的手臂,声音带著急促的喘息和一丝惊怒:“放开!易子川,你……你疯了不成!” 易子川非但没有鬆手,反而將她圈得更紧,两人的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隔著薄薄的衣料,能清晰感受到彼此灼热的体温。 易子川微微低头低头,目光灼灼地盯著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著压抑已久的浪潮,声音沙哑而篤定:“是,我是疯了。” 他承认得如此乾脆,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执拗。 “为什么?”易子川逼近一步,气息几乎將她完全笼罩,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和困惑,“告诉我,夏简兮,为什么不肯见我?为什么要躲著我?” 夏简兮被他问得心口一窒,仿佛有什么东西紧紧攥住了她的心臟。 为什么?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只是一想起他忙著说亲,心里便是一团怒气。 千头万绪堵在喉间,最终却化作了一片沉默。 夏简兮偏过头,避开了他灼人的视线,紧抿著唇,一个字也不肯说。 她的沉默像是一把钝刀,磨得易子川心头火起,又夹杂著几分无可奈何。 “咔嚓!” 外院似乎传来一声像是树枝被踩断的异响! 夏简兮心头一凛,几乎是本能地,注意力被吸引过去,她下意识地就要扭头朝窗户方向望去。 可她的脸刚偏过一个极小的角度,一只温热的大手便更快地覆了上来,轻轻捧住了她的脸颊,带著不容抗拒的力道,將她的视线重新固定回他的脸上。 “別分心。” 易子川低语,他的目光紧紧锁著她,那里面没有丝毫对外界声响的惊惶,只有对她此刻闪躲的专注与不满。 仿佛天地间,唯有她是他唯一需要在意、需要捕捉的目標。 “易子川,外面……”夏简兮试图提醒他,声音里带著一丝不安。 可他根本不给她说完的机会。 他俯身,再次攫取了她的唇。 这一次的亲吻,不同於方才那般急切。 带著一种宣告主权般的霸道,他不再满足於浅尝輒止,而是深入地、缠绵地探索著她的气息,仿佛要將她拆吃入腹,融入骨血。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 “呜……”夏简兮所有的疑问和惊呼都被堵了回去。 她抬手想捶打他的肩膀,手腕却被他另一只空著的手轻易捉住,反剪到身后。 这个姿势让她更加被动,更加紧密地贴向他,完全沦陷在他的掌控之下。 唇齿交缠间,她能尝到一丝属於他的清冽的气息,也能感受到他越来越重的呼吸和越来越滚烫的体温。 反抗的力气,在这汹涌的攻势下,一点点被抽离。 他稍稍退开一丝缝隙,滚烫的唇瓣摩挲著她的,灼热的气息交织,声音低沉而模糊,带著致命的诱惑,也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看著我,夏简兮……你只看著我。” 说罢,不给她任何回应的时间,再次深深地吻住了她,將她所有的理智和外界的一切纷扰,都隔绝在了这个唯有彼此呼吸与心跳的方寸之地。 外头那声异响,仿佛从未存在过,或者,在此刻的易子川心中,远不及怀中之人重要。 就在易子川的吻愈发深入,几乎要让夏简兮彻底迷失时,外间清晰地传来了时薇折返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小姐,燕窝端来了!” 这声音如同冷水浇头,瞬间將夏简兮从迷乱中惊醒。 她猛地用尽力气偏开头,挣脱了他缠绵的唇舌,胸口剧烈起伏著,压低声音,带著惊慌和一丝恳求:“快走!时薇要进来了!” 易子川的手臂依然紧箍著她,眼底是未褪的浓重慾念和强烈的不甘。 他盯著她瀲灩红肿的唇瓣和因羞急而泛著桃色的面颊,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明天,明天我来找你,你若再敢避而不见……” 他话未说完,但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 那眼神明確地告诉她,如果她再躲,他绝不介意用更激烈的方式。 夏简兮此刻只想儘快打发他走,以免被时薇撞破这无法解释的场面,她急促地点头:“知道了!你快走!” 可易子川却不动,执拗地要一个確切的承诺:“答应我。” 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甚至能听到时薇伸手欲推门时,门轴发出的轻微“吱呀”预响。 夏简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再也顾不得许多,连声道:“答应!我答应你!快走!” 得到她肯定的答覆,易子川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得逞的微光,他这才终於鬆开了手臂。 在夏简兮几乎要虚脱的瞬间,他如同来时一般敏捷,身影一闪,便已悄无声息地掠至窗边。 就在时薇端著托盘,轻轻推开房门,绕过屏风的那一瞬间。 “吱呀”一声轻响,窗户似乎被微风带拢。 內室里,只剩下夏简兮一人独自站著,衣裙微乱,呼吸尚未完全平復,脸颊上的红潮依旧明显得惊人。 “小姐,燕窝来了。”时薇绕过屏风,一抬眼便看见自家小姐面泛异样红晕地站在那里,眼神似乎还有些飘忽不定。 时薇嚇了一跳,连忙放下托盘,关切地上前:“小姐,您的脸怎么这样红?是不是染了风寒发热了?” 说著,她便伸手去探夏简兮的额头。 夏简兮强作镇定,偏开头避开她的手,声音还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喘:“没事,大约是太热了。” 时薇狐疑地摸了摸她的额头,触手温度確实不算滚烫,这才稍稍放下心,但还是忍不住念叨:“没事就好,嚇奴婢一跳。这夜里风凉,小姐还是要当心身子。” 夏简兮心虚不已,不敢再看时薇,生怕被看出更多端倪。 她快步走到桌边坐下,端起那碗微温的冰燕窝,拿起瓷勺,低头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藉以掩饰自己狂跳的心和依旧发烫的脸颊。 甜润的汤汁滑入喉间,却似乎压不下唇上残留的、属於另一个人的灼热气息和清冽味道。 她只觉得脸上刚刚褪下去一点的热度,又有捲土重来的趋势。 第373章 安静下来 时薇收拾了碗碟退下后,厢房里终於彻底安静下来。 夏简兮吹熄了烛火,躺在床榻上,却毫无睡意。黑暗中,感官变得格外敏锐,唇上仿佛还残留著易子川霸道又滚烫的触感,腰间似乎还能感受到他手臂强有力的禁錮,耳畔也依旧迴荡著他沙哑的质问与那句“我疯了”。 她一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就是他骤然逼近的脸庞,是他深邃眼眸中翻涌的、几乎要將她吞噬的暗潮,是他低头吻下来时,那线条紧绷的下頜轮廓…… 心跳,一次又一次地失控。 她辗转反侧,將被褥拉过头顶,试图將那扰人心神的身影和触感隔绝在外,却发现只是徒劳。那一幕幕,反而在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中,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挥之不去。 这一夜,註定无眠。 好不容易捱到天际泛白,晨曦微露。夏简兮顶著微微泛青的眼圈起身,任由时薇伺候著梳洗打扮,精神却有些恍惚。 刚刚收拾妥当,准备隨母亲去店铺查帐,就听见院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隨著父亲夏茂山隱含怒意的声音: “简兮呢?让她出来!” 话音未落,满脸寒霜、怒意勃发的夏茂山已经大步流星地跨进了院子,他甚至连朝服都未曾换下,显然是刚从外面急匆匆赶回来的,目光如电,直直射向正准备出门的夏简兮。 夏简兮心头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父亲平日里虽严肃,但鲜少会如此形於色地动怒,尤其是在內宅,对著她这个女儿。 “爹?”她强压下心中的慌乱,上前一步,屈膝行礼,“您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夏夫人也闻声从屋內出来,见到丈夫这般模样,亦是吃了一惊:“老爷,发生何事了?这般怒气冲冲的?” 夏茂山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他死死盯著夏简兮,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要穿透她的身体,声音因为压抑著怒火而显得有些骇人: “你昨晚……可见过什么人?!”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夏简兮耳边炸开。她的脸色瞬间褪尽血色,指尖冰凉,几乎要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难道……昨晚易子川来时,被父亲的人发现了? 夏茂山这句质问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了夏简兮强装镇定的外壳。她的心跳骤停了一瞬,血液仿佛在剎那间凝固,指尖冰凉,藏在袖中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他知道了?他怎么会知道?是时薇说漏了嘴?还是……昨晚那声异响,根本就是府中护卫? 无数个念头在她脑中炸开,让她几乎站立不稳。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 一旁的夏夫人也被丈夫这没头没脑的质问和骇人的怒气惊住了,连忙上前打圆场:“老爷,您这是说的什么话?简兮昨夜一直待在房中,早早便歇下了,能见什么人?您是不是在外头听了什么閒言碎语……” “歇下了?”夏茂山猛地打断妻子的话,目光如鹰隼般依旧钉在夏简兮苍白的小脸上,声音冷得掉冰碴,“我方才在府门外,撞见了谁,你可知道?” 他不等夏简兮回答,或者说,他根本不需要她的回答,便怒气冲冲地自问自答:“是易子川!那小子天不亮就守在咱们府外街角!我问他在此作甚,你猜他如何回我?”夏茂山气得鬍子都在发抖,“他竟敢……他竟敢直截了当地对我说,他是来等简兮的!还说什么……有要事需当面与简兮说清!” 原来是因为易子川! 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隨即又被更大的恐慌攫住。易子川他竟然……竟然如此大胆!天不亮就守在府外,还被父亲撞个正著!他这不是火上浇油吗?! “老爷息怒,”夏夫人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脸色微变,连忙道,“许是……许是易公子真有什么急事?年轻人行事难免莽撞……” “莽撞?我看他是目中无人!狂妄至极!”夏茂山厉声道,“一个外男,大清早堵在未婚女子府门外,他想做什么?他易家就是这么教他规矩的吗?!这要是传扬出去,我们夏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简兮的清誉还要不要了?!” 他越说越气,猛地转向脸色惨白、垂眸不语的夏简兮,语气带著前所未有的严厉:“说!你与他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为何会说出这等混帐话?你昨日拒不见他,是否就与此事有关?!” 夏简兮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父亲的话一句句砸下来,让她无处遁形。她不能承认昨晚之事,那只会让情况更糟。可面对父亲盛怒下的逼问,以及易子川那几乎等於宣告般的行事,她之前的躲避和否认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她死死咬著下唇,几乎要尝到血腥味,才勉强稳住声线,低声道:“女儿……女儿不知他为何如此。昨日……昨日他递帖子求见,女儿觉得於礼不合,便拒绝了。女儿与他……並无私交。” “並无私交?”夏茂山显然不信,冷哼道,“若无私交,他易子川会像个登徒子一样堵在我夏府门外?简兮,你莫要糊弄为父!” “老爷,”夏夫人见女儿被逼问得摇摇欲坠,心疼不已,赶紧扶住夏简兮的肩膀,对夏茂山道,“事情尚未弄清,您何必如此嚇唬孩子?简兮的性子您还不了解吗?她最是知书达理,断不会做出格之事。定是那易子川行为不端,纠缠不清!当务之急,是想想如何打发了他,免得事情闹大,坏了简兮名声。” 夏茂山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怒火,他也知道此刻不是深究女儿的时候。他阴沉著脸,对夏简兮下了死命令:“从今日起,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踏出府门半步!更不准再见那易子川!至於他……”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我自有办法让他知道,我夏家的门槛,不是他能隨意攀附的!” 说罢,他重重一甩袖袍,转身大步离去,显然是去处理堵在门外的易子川了。 第374章 家被偷了 夏简兮这一夜睡得都睡得不安稳,即便是在梦里,耳畔也,儘是某人低沉的呼吸和灼热的质问。 当天边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细微的晨光透过窗纱,落在她的眼睛上,她几乎是立刻就从梦境中中惊醒了过来,头昏沉得厉害。 几乎是同时,门外响起了时薇轻柔的叩门声和呼唤:“小姐,该起身了,夫人吩咐了,今日要早些去铺子里查帐呢。” 夏简兮揉了揉刺痛的额角,疲惫地应了一声:“进来吧。” 时薇端著温水推门而入,一抬眼,就见自家小姐已经坐在了梳妆檯前,只是背影看著有些萎靡。 她拧了温热的帕子,笑著走上前:“小姐今儿起得倒早,奴婢还以为要叫一会儿呢……” 话音未落,夏简兮闻声抬起了头。 “呀!”时薇猝不及防地对上她的脸,惊得低呼一声,手里的帕子差点掉在地上。 只见铜镜里映出的那张脸,虽然依旧清丽,但眼下却掛著两团极其明显的、浓重的青黑色阴影,那黑眼圈沉得仿佛快要掉到下巴上了!整 “小,小姐!”时薇回过神来,急忙將帕子递过去,满脸的诧异,“这是……昨夜没睡好吗?是不是奴婢昨夜端来的甜汤不合胃口,积了食?还是……染了风寒,身子不適?” 她说著就伸手想去探夏简兮的额头。 夏简兮避开她的手,接过微湿的帕子,覆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她混沌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丝。她闷闷的声音从帕子下传来:“无妨,大约睡前喝了茶,没睡踏实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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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兮!”夏夫人迎上前,语气带著毫不掩饰的关切,“你的脸色怎地这般差?眼底也没什么精神,可是身子还有哪里不適?若是不爽利,今日便不去铺子了,在家好生歇著。” 夏夫人说著,手便自然地探向她的额头试温。 夏简兮心头一紧,面上却强撑起一个宽慰的笑,微微偏头避开了母亲的手,笑著说道:“娘,我没事就是……就是昨夜想著今日要去查帐,唯恐有疏漏,睡前便多饮了两杯浓茶提神,不想竟走了困,折腾半宿没睡好。不碍事的,走动走动兴许精神就好了。” 她这番说辞,將缘由引到了查帐上,倒也算合情合理。 夏夫人仔细端详了她片刻,见確实没有发热或其他病容,这才將信將疑地鬆了口气,嗔怪道:“你这孩子,查帐又不是一时之功,何苦这般逼自己?下次可不许了。” 夏简兮乖巧应下:“女儿知道了。” 母女二人正说著话,准备动身出门。 突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隨著一股无形的、压抑的怒气,由远及近。 下一瞬,身著朝服,连官帽都未曾卸下的夏茂山,风尘僕僕地大步跨进了厅堂。 他一进门,便撞上了正准备出门的夏夫人和夏简兮,先是一愣,隨后走到一旁坐下。 夏茂山脸色铁青,浓眉紧锁,胸膛剧烈起伏著,显然是因为什么事情气急了! 厅內的气氛瞬间凝滯。 夏夫人见夏茂山这副模样,不由的有些困惑,隨后连忙上前:“將军?你不是去上朝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还气成这副模样?” “上朝,还上什么朝,家都被偷了!”夏茂山气愤的拍了一下桌子。 第375章 上门女婿 夏茂山的话音刚落,夏夫人便蹙著眉头快步上前,轻轻拉住他的衣袖:“將军,您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家被偷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夏茂山张了张嘴,目光却越过夏夫人的肩头,正巧撞见站在一旁的夏简兮。 她显然也是被父亲方才的失態的惊动,脸上写满了担忧。 到嘴边的话顿时卡住了,夏茂山喉结滚动了一下,生生將几乎要衝口而出的真相又咽了回去,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气,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夏夫人顺著他的目光回头,看到女儿,立刻明白了丈夫的顾虑。 她迅速收敛了脸上的急切,换上一副温和却不容置疑的神色,对著夏简兮摆了摆手:“简兮,你先出去,等会儿我们再去铺子上!” 夏简兮的脚尖不安地动了动,视线在父母之间逡巡。 夏茂山那一闪而过的惊怒与母亲强装的镇定,都让她心头的不安像藤蔓一样缠绕滋长。 夏简兮抿了抿唇,將满腹的疑问暂且压下。 她担忧地又看了父亲一眼,见他只是避开了目光,最终只好低下头,轻声应了句“是”,便转身缓步走了出去。 每一步都仿佛踏在疑虑之上,廊下的微风拂过,却吹不散心头那团越来越浓的迷雾。 夏简兮並未走远。 她只是退到了厅堂外的廊下,倚著一根朱漆圆柱,远远地望著那扇紧闭的门。 厅內的说话声隱约传来,却如同隔著一层浓雾,模糊不清,只能捕捉到父亲似乎压抑著怒气的低沉嗓音,以及母亲偶尔拔高的、带著惊诧的语调。 这更让她心焦如焚。 厅堂內,夏茂山见女儿的身影消失在门帘后,这才长长地、沉重地嘆了口气,那挺直的脊樑似乎都微微佝僂了些许。 “到底出了什么事,竟然让你这般动怒!”夏夫人看著面前的夏茂山,轻声问道。 夏茂山看著面前的夏夫人,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隨后嘆了一口气:“夫今日下朝后,陛下单独召见我。” “可是有什么要紧的?”夏夫人心中一凛,皇帝单独召见,非同小可。 夏茂山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摇了摇头:“我原以为是什么边关急报或是朝中大事,急匆匆赶去御书房。结果……” “如何?” 他顿了顿,语气充满了荒谬与愤懣,“陛下竟笑著对我说,他想做个媒人,保一门亲事!” “做媒?”夏夫人愣住了,隨即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变,“陛下他……他想给谁保媒?难不成……” 夏茂山没有说话,只是脸色越发难看。 夏夫人见他如此,心里立刻有了考量,脸色也瞬间变得难看至极。 她猛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不成,我们就这么一个女儿,若是赐婚,我们如何给她撑腰!先前就说好了,兮儿招赘的,陛下总不能说赐婚就赐婚吧!” 夏茂山看著妻子忧急愤懣的模样,重重哼了一声,语气带著一种近乎荒谬的嘲讽:“你方才只顾著著急,怎么也不先问问,陛下这金口一开,要保的究竟是哪门『良缘』?” 夏夫人被他问得一怔,下意识地道:“是谁?” 夏茂山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每个字都像是裹著冰碴:“易、子、川。” “是他!”夏夫人先是一愣,隨后紧紧皱著的眉头不著痕跡的鬆开了许多,“怎么会是他?” “谁说不是!”夏茂山一想起那个混帐东西,心里就窝火的厉害,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案几上,震得茶盏跳起,“这个混帐东西!这个餵不熟的白眼狼!想当初我还亲自指点过他骑射功夫,虽无师徒之名,也有半师之谊!他倒好!他倒好!!” 夏茂山气得额角青筋暴起,脸色涨红:“我当他是个上进的晚辈,他却背地里憋著这等心思!竟然敢……竟然敢肖想我的宝贝女儿?!他易子川是个什么东西!也配?!” 他胸口剧烈起伏,呼哧带喘,显然是气到了极点。 夏夫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近乎失態的暴怒惊得一时忘了言语,只能看著他像一头被侵占了领地的雄狮般在厅內焦躁地踱步。 半晌,夏茂山才勉强压住一点火气,但声音依旧阴沉得可怕,带著一种深深的无力与憋屈:“更可恨的是,陛下开了这个口!虽未明旨赐婚,只说保媒,留有转圜余地……可天威难测!若无一个站得住脚的正经理由,我们如何推脱?这简直……简直就是將我们架在火上烤!” 他颓然停下脚步,看向妻子,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与烦忧:“推了,便是拂了陛下的顏面,难免被猜忌,那易家小子和他背后的人恐怕也不会善罢甘休;可若应下……我夏茂山的女儿,岂能这般被人算计著嫁了?我咽不下这口气!更对不起简兮!” 夏夫人听著丈夫愤懣又无奈的控诉,最初的惊怒过后,眼中却闪过一丝与夏茂山截然不同的复杂神色 她难得的,没有立刻附和著斥骂易子川,反而微微蹙起了眉头,沉吟片刻,方才开口,声音比刚才冷静了许多:“茂山,你先消消气,仔细气坏了身子。” 夏茂山一想起易子川那个混帐东西,就觉得心口疼。 “其实,如果是易子川的话……”夏夫人话没说完,就察觉到夏茂山的目光变得有些阴惻惻的,她顿了顿,立刻话风一转,“咱们家早放出话去,不嫁女儿,只招赘,他堂堂摄政王,难不成还能来做將军府的上门女婿不成,將军为了这个事情生气,实在不值当” 夏茂山细细想了想,也是这个理,毕竟他们早就放了话,他们夏家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不外嫁。 纵然是皇帝,也不可能逼著她女儿嫁人不是! 想起这个,夏茂山的脸色立刻就好了不少,没投的郁色也稍稍舒展开:“你说的不无道理,他堂堂摄政王,总不可能来我將军府当上门女婿!” 第376章 天家保媒 夏夫人见他神色稍霽,心知这话是说到了点子上,便又温声劝道:“正是这个理儿,陛下既然只是保媒,並非直接下旨赐婚,那便是留了商量的余地!” 夏茂山紧蹙的眉头稍松:“也是,咱们简兮不外嫁的话说在了前头,又不是临时为了为难他,才加的规矩,我没有儿子,女儿嫁出去了,这通家的家產保不齐就便宜了隔壁的,陛下总不能逼著我女儿嫁人不是!” 眼见夏茂山的火气消散了许多,夏夫人才稍稍鬆了口气。 其实她也没想到,皇帝怎么突然就给易子川保媒了,要知道,这位摄政王,向来不近女色,性子也孤傲狠厉,她家的简兮,也是个傲气的人,怎么就……就走到一起去了呢! 夏茂山见夏夫人的脸色有些不对劲,犹豫了片刻,隨后开口道:“夫人……可是有话要说?” 夏夫人沉默半晌,隨后小心翼翼的抬眼看向夏茂山:“我若是说了,將军且耐耐性子,不要发火才是!” 夏茂山微微一顿,但还是点了点头:“你说便是!” “我是担心,简兮对那易子川,也有意!”夏夫人深吸了一口气,隨后开口道。 夏茂山的瞳孔猛然一缩,久久没有开口。 夏夫人嘆了口气,隨后低声说道:“你我也都是过来人,这些时日,他们二人也算是生死之交,王爷救了简兮好几次,简兮也为了帮他查案亲自赴杭,所说简兮心里一点感觉都没有,我是不信的!” 夏茂山不由得沉默下去。 “我们虽说简兮不外嫁,可若是,她喜欢,难不成,我们还拘著她在府里不成?”夏夫人低垂下眼,“可若是鬆了口,让她外嫁,摄政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我尚在,看在將军府的面上,王爷或许待她相敬如宾,可若是,若是你我故去,她孤身一人在那王府,连个娘家人都没有……” 说起这个,夏夫人便是满心的愧疚。 夏茂山在听完夏夫人这番话以后,逐渐冷静下来。 皇帝今日突然找他,告诉他,摄政王府欲与將军府结亲,由他保媒时,他只觉得满腔怒火,毕竟,在他眼里,易子川尚且还不够格做他的女婿。 可如今细细想来,他年少有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便是求娶他家女儿,也是门当户对,他家女儿,甚至算得上高嫁。 “你是觉得,简兮对那混帐小子有意!”夏茂山看著夏夫人,说出来的话,声音都在发颤。 夏夫人没有回答,只是说:“有没有意,不如叫简兮来,让她自己来说!” 夏茂山沉默半晌,才抬眼看向夏夫人:“也好,总归,要看简兮自己的心意!” 夏夫人点了点头,隨后叫来身边的嬤嬤:“去请小姐进来吧!” “是,夫人!” 嬤嬤应下,隨后对著一旁的丫头使了个眼色。 丫头立刻会意,隨后走出厅,快步走到迴廊处,对著站在那里赏的夏简兮说道:“小姐,夫人请您进去!” 夏简兮顿了顿,隨后点了点头:“好!” 在迴廊里的夏简兮,依稀听到了一些,只是不大清楚,但是无外乎,与她有关。 走进厅的夏简兮,一抬眼,便瞧见了夏夫人凝重的表情,顿了顿,隨后开口道:“爹,娘!” 夏夫人与夏茂山交换了一个眼神,犹豫良久,才拉著女儿的手,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语气儘可能放得平缓:“简兮,有件事,爹娘想听听你的意思。” “母亲请讲。”夏简兮抬眼看向夏夫人。 夏夫人深吸一口气,终究是开了口:“陛下今日单独召见你爹,是为了摄政王易子川保媒,保的,正是我们將军府和摄政王府的姻缘。” 夏简兮闻言,猛的抬起眼,眼中满是愕然,显然是没想到,易子川竟然疯成这个样子。 101看书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夏夫人仔细观察著女儿的反应,见她这副模样,便知道,这事,她並不知情,隨后继续温声道:“爹娘叫你过来,就是想亲口问问你,这门亲事,你愿是不愿?” 夏茂山接过话头,语气沉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维护:“你只管据实说你的想法,你若愿意,无论你是想嫁入王府,还是想让那易子川入赘我们將军府,爹都去给你爭来!你若不愿意……” 他声音顿了顿,斩钉截铁道:“即便那是陛下保媒,是权势滔天的摄政王,爹也绝不让你受半分委屈!我们將军府,还不至於怕了谁!” 父母的维护之意让夏简兮心头一暖,同时也涌起一股难以决断的涩然。 就在这犹豫的片刻,厅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管事夏忠匆匆入內,躬身稟报:“將军,夫人,小姐,门外……宋太妃的仪驾到了府门前,说是来见夫人。” “宋太妃?”夏茂山眉头一皱,与夫人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讶异。 厅內的气氛,因这突如其来的访客,瞬间变得更加微妙起来。 夏夫人心中一惊,宋太妃这个时候来,肯定是为了夏简兮,她立刻起身,隨后对夏茂山和夏简兮低声道:“你们快从侧门迴避一下,我去迎太妃……” 话音未落,又一个管事小跑著进来,入秋的天气,他的额头上却布满了细密的汗,语气带著明显的慌乱:“將军,夫人!宫、宫里的车驾也到了府门前!是太后娘娘的凤輦!” “太后?!”夏夫人脚步一顿,脸色微变。 夏茂山浓眉紧锁,瞬间做出了决断:“太后娘娘都来了,那自然是避无可避,既然如此,那便不必避了,躲得了一时,也躲不了一事!简兮,隨我和你娘一同去迎接!” 夏夫人顿了顿,隨后走上前去,拉住夏简兮的手,轻声说道:“太后与太妃同时驾临,无非就是为了你的婚事,是福是祸,总要面对,记住,一切有爹娘在,你只要按你的心意做决定就可以!” 夏简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隨即缓缓点了点头。 夏简兮整理了一下衣裙,跟在父母身后,向府门走去。 將军府门前,两拨仪仗恰好几乎同时抵达。 宋太妃的车驾简约而不失威仪,太后的凤輦则华贵非常,两队人马在府门前相遇,气氛顿时有些微妙。 夏茂山领著妻女快步走出,撩袍便要行礼:“臣夏茂山,携妻女恭迎太后娘娘,恭迎太妃娘娘!不知两位娘娘凤驾同时蒞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宋太妃率先由侍女扶著下了车,她的目光越过眾人,几乎是立刻就落在了跟在夏夫人身边的夏简兮身上。 这一看,宋太妃眼中便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真切的笑意和满意。 与先前瞧著心境不同,今日瞧著,只觉得这姑娘,身姿挺拔,气质清雅中透著坚韧,模样更是出挑,静静地站在那里,就如同一株空谷幽兰,让人见之忘俗。 她越看越是喜欢,脸上的笑容也愈发和煦。 正巧太后也下了车,笑盈盈的让夏茂山等人免礼,顺便问候了几句。 太后那边刚对夏茂山说完话,宋太妃便笑著接口,却是先对著夏夫人道:“夏夫人,有些日子不见了,府上一切可好?” 宋太妃的语气十分熟稔亲切,就好似时常来往的亲友。 夏夫人忙敛衽回礼:“劳太妃记掛,一切都好。” 宋太妃点了点头,隨即目光便热切地转向了夏简兮,竟是直接走上前几步,亲切地拉起了夏简兮的手,仔细端详著,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关爱:“上回见你,也是许久前的事了,许久不见,真是越来越水灵,越来越好看了!” 她轻轻拍了拍夏简兮的手背,又微微蹙眉,带著几分心疼道:“我前些时日听说你病了,一直惦记著,如今瞧著像是大好了,只是这下巴尖了些,看著还是清减了不少。可怜见的,女儿家身子要紧,可得仔细將养著,莫要再劳神了。” 夏简兮被宋太妃这般热情地拉住手关怀,一时有些受宠若惊,但感受到对方言辞恳切,並无虚偽之意,心中也不由得一暖,忙垂下眼帘,恭敬又不失得体地回道:“劳太妃娘娘掛心,简兮已经大好了,只是小恙,不敢当娘娘如此惦记!” “誒,这是什么话!”宋太妃嗔怪地看了她一眼,依旧拉著她的手不放,“女儿家的身子,再小的事也是大事,我那儿还有些上好的血燕和温补的药材,回头就让人给你送些来,你可不许推辞,定要好好补一补!” “牢太妃娘娘掛心!”夏简兮脸颊微红,努力保持著得体的微笑。 太后在一旁瞧著,见宋太妃这“未来婆婆看儿媳,越看越欢喜”的架势摆得十足,几乎要將今日来的正事和场合规矩都拋在脑后了,忍不住莞尔,轻轻摇了摇头。 她与宋太妃相处多年,深知其性子,便带著几分亲昵的调侃开口道:“好了,知道你心疼孩子,可你瞧瞧,还在府门口呢,你这般热络,倒把咱们简兮丫头说得头都快埋到胸口去了,没得让孩子拘束。” 太后说著,笑吟吟地看向面颊緋红的夏简兮,语气温和地替她解围:“简兮丫头脸皮薄,可经不住你这般打量,有什么体己话啊,回头慢慢说也不迟。” 宋太妃经太后这一提醒,也意识到自己方才確实有些忘形,掩唇笑了笑,终於依依不捨地鬆开了夏简兮的手,但目光依旧慈爱地流连在她身上:“太狗娘们说的是,瞧我,太久没见这孩子,今日瞧见,真是高兴糊涂了,夏將军,夏夫人,莫要见怪!” “你呀,真是高兴过头了!”太后笑了笑隨即转向夏茂山和夏夫人,仪態万方却又不失亲切,“夏將军,夏夫人,不如我们进府再敘?” 夏茂山和夏夫人心中虽各有所思,但见两位娘娘態度如此“和睦”,尤其是太后主动打圆场,也稍稍鬆了口气,连忙侧身恭敬引路:“太后娘娘、太妃娘娘言重了,您二位驾临,蓬蓽生辉,快请进。” 一行人移步至布置典雅的厅,依宫廷礼制,太后自然居於上首主位,宋太妃坐在她左侧下首第一位。 夏家夫妇则恭敬地陪坐在下首,夏简兮则站在夏夫人的身边。 侍女们悄无声息地奉上香茗和精致茶点。 待眾人坐定,寒暄几句,饮过一口茶后,太后將茶盏轻轻放下,目光温和地扫过在场眾人,最后落在略显侷促的夏简兮身上,语气舒缓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夏將军,夏夫人,今日哀家与太妃前来,一是听闻喜讯,心中欢喜,前来道贺;二来,也有些体己话,想与你们做父母的细细分说。” 夏夫人的脸色变了变,下意识的回头看向夏简兮。 太后顿了顿,心下瞭然,隨后看向夏简兮,笑容愈发和蔼:“简兮丫头,长辈们说些琐碎事情,你在一旁听著难免无趣,不若你先回房歇息,或是去园子里逛逛可好?” 夏简兮抬眼看向太后,有些错愕。 “放心,哀家与你母亲、太妃,都是极喜欢你的,断不会让你受了委屈去。”太后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体现了对晚辈的体贴,也明確表示了接下来的谈话,不適合小辈在场。 夏简兮闻言,立刻起身,恭敬地行礼:“是,简兮遵命,太后娘娘、太妃娘娘、父亲、母亲,简兮先行告退。” 此时此刻的夏简兮低眉顺眼,满是贵族千金的姿態,无可指摘,但她的心中却明白,他们接下来要说的,便是她的婚事。 所谓儿女婚事,大多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鲜少会有人让儿女在场,让她迴避也是情理之中。 夏夫人看著女儿退下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但很快便收敛了情绪,她犹豫了一下,也顺著太后的话温声道:“简兮,去吧,回去好好歇著。” “是!”夏简兮再次敛衽一礼,这才在时薇陪同下,缓步退出了厅。 第377章 说亲 夏简兮退出厅,沿著抄手游廊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时薇和听晚两个贴身丫鬟连忙跟上,两人脸上都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小姐,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听晚性子急,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太后和太妃娘娘,莫不是为了保媒的事而来,您和摄政王殿下……”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时薇也满是错愕:“是啊小姐,这也太突然了!之前一点风声都没有,王爷他……怎么会突然请陛下保媒呢?” 两个丫鬟你一言我一语,只是她们的话仿佛隔著一层纱传入夏简兮耳中,她並未听真切,也无心回应。 此时此刻的夏简兮的脑海里反覆闪现的,是昨日易子川竟不顾规矩,趁著暮色悄然潜入她的闺阁厢房的场景。 想他昨日突然发了疯的模样,必然是想定了的,如今的她,到成了他渔网里的那条鱼了! 思绪翻涌间,夏简兮的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晕,脚下的步子也不自觉地越走越快,几乎是小跑起来,仿佛这样就能將那些扰人心神的画面和话语甩在身后。 “小姐,小姐您慢点!”时薇和听晚见她神色恍惚,步履匆忙,虽满心疑惑,也只得赶紧跟上。 而此刻,前院厅內的气氛,与夏简兮心绪的纷乱相比,又是另一番光景。 夏简兮离去后,厅內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寂静。侍女们早已被屏退,只剩下四位长辈。 太后优雅地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著浮叶,並未急於开口。 宋太妃虽心中急切,但见太后如此,也按捺住性子,只是目光不时扫向夏茂山夫妇,带著显而易见的期待。 夏茂山面色沉稳,心中却已绷紧。夏夫人亦是垂眸静坐,指尖微微蜷缩。 最终还是太后先打破了沉默,她放下茶盏,目光温和却极具分量地看向夏茂山:“夏將军,哀家与太妃今日前来,所为何事,想必將军与夫人心中已有计较,摄政王请本宫与陛下为其保媒,本宫也是觉得两家门当户对,是天作之合,只是哀家听闻,將军府上有女儿不外嫁的说法?” 她语气平和,仿佛只是閒话家常,但每一个字都敲在夏茂山的心上。 夏茂山深吸一口气,隨后挺直脊背,迎上太后的目光,沉声应道:“回太后娘娘,確有此事。” 一旁的夏夫人顿了顿,隨后开口道:“回娘娘,臣妇与將军膝下仅有简兮一女,自幼如珠如宝般养大,实在不忍她嫁入別家,担心她远离父母羽翼,会受了委屈,故而早有言在先,只愿招婿入门,承欢膝下,保她一世安稳。” 一旁的宋太妃一听,立刻有些著急,身子微微前倾,张口便欲说话,她可是清楚,她那儿子为了娶到夏家姑娘,连“上门女婿”都一口应承了,这岂不是正好? 可就当她准备开口的时候,太后便似不经意般,轻轻抬手,用指尖拂了拂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尘。 这个细微的动作,成功让宋太妃將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眼神依旧热切地望著夏家夫妇。 太后这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温和,却將问题引向了更关键之处:“夏將军爱女之心,本宫与太妃感同身受,將心比心,若是本宫有个如简兮这般品貌俱佳的女儿,也必是千般不舍,万般顾虑。” 夏夫人抬眼看向太后,心中有些不安。 只见话锋微转,目光深邃地看向夏茂山和夏夫人:“只是,不知將军与夫人,可曾问过简兮丫头自己的意思?她对这门亲事,对摄政王,是何看法?” 夏茂山与夏夫人对视一眼,隨后,夏夫人轻声说道:“不瞒太后娘娘、太妃娘娘,此事来得突然,臣妇与將军方才正欲询问小女,恰逢二位娘娘驾临,故而……尚未及细问。” 太后闻言,瞭然地微微頷首,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原来如此,那本宫便再多问一句,若是,若是简兮丫头自己愿意,將军与夫人,又当如何?可还坚持不外嫁,忍心拂了孩子的心意?” 夏茂山沉默片刻,终究是长长嘆了口气,语气中带著为人父母的无奈与最深切的期盼:“太后娘娘明鑑,臣与夫人所虑,归根结底,不过是希望女儿日后能平安喜乐,若得良人,琴瑟和鸣,便是我们最大的心愿,若她真心愿意,对方又能许她一世安稳真心,臣等……又岂是那等不通情理之人?” 太后脸上笑容加深,抚掌道:“好!有將军与夫人这句话,本宫便放心了,即是如此,那今日之事便简单了,烦请二位稍后仔细问问夏小姐的心意,我与你家太妃今日前来,是替子川那孩子表明诚心,是说亲,绝非以势压人。总归,这婚姻大事,需得你情我愿。” 太后如此通情达理,反倒让夏夫人有些诧异,她心中稍定,便想起身:“臣妇这便派人去叫简兮过来……” “誒,不急。”太后却抬手制止了她,笑容和煦,“让孩子仔细想想,婚姻乃终身大事,仓促决定反而不好,让她静下心来,好好思量清楚。今日有的是时间。” 夏夫人只得又坐下:“是,臣妇遵命。” 太后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放下茶盏,目光扫过夏茂山和夏夫人,语气变得郑重了几分:“不过,在等简兮想清楚之前,有件事,本宫觉得,有必要让將军和夫人知晓。” 她说著,侧首看向身旁的宋太妃,示意道:“这件事,还是宋太妃亲口告诉夏將军和夏夫人更为妥当。” 宋太妃早就等著这一刻了,立刻坐直了身子,看著夏家夫妇,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夏將军,夏夫人,子川那孩子深知二位爱女之心,他让本宫和太后娘娘转告二位,若得简兮为妻,他愿以將军府为家,一切依从將军府的规矩。” “什么?” 饶是夏茂山一生见惯风浪,沉稳如山,也惊得霍然起身,满脸的难以置信。 宋太妃顿了顿,加重语气,拋出了那个足以让所有人震惊的消息:“他说,若二老不弃,他易子川,愿意做將军府的上门女婿!” 第378章 势在必得 太后將夏家夫妇的震惊尽收眼底,唇角那抹瞭然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她优雅地抬手,虚按了按,示意惊得站起的夏茂山重新落座。 “夏將军稍安勿躁。”太后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带著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本宫初闻此事时,亦是惊讶不已,子川那孩子,性子是孤拐了些,但向来言出必行,一诺千金,他既然敢答应,便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绝非一时兴起的玩笑之语。” 她目光扫过依旧处于震撼中的夏茂山和夏夫人,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摄政王府的诚意,本宫与太妃今日算是代为传达到了,该如何决断,还望將军与夫人仔细斟酌,总归,一切以简兮的心意和日后的幸福为重,若真能成就这段良缘,日后新妇敬茶,本宫也好沾光討一杯喜酒喝喝!” 话已至此,太后便优雅地站起身,宋太妃也隨之起身,脸上满是笑意。 夏茂山和夏夫人连忙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恭敬地起身相送:“恭送太后娘娘,恭送太妃娘娘!” 两人一路將太后和太妃送至府门外,眼看著那代表著皇室最高权势的仪仗缓缓远去,消失在长街尽头,却依旧站在原地,久久未能回神。 秋风吹过,带来几分凉意,夏茂山才猛地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身旁的夫人,脸上依旧是全然的不可置信,声音都带著一丝飘忽:“夫人……你掐我一下,我莫不是在做梦?那易子川他、他竟然愿意做上门女婿?他可是摄政王!” 夏夫人相较之下稍显镇定,但紧握的手心也已是一片汗湿。 她沉吟片刻,轻声道:“王爷竟能为简兮做到如此地步……看来,他对简兮,怕是真心实意,將军,我去问问简兮的意思吧,总要听听孩子自己怎么想。” 夏茂山重重地点了点头,嘱咐道:“你去好好说,別嚇著她,也別逼她,无论她做什么决定,咱们……咱们都依她。” “我晓得。”夏夫人应下,整了整衣袖,便准备往后院女儿的房间去。 然而,就在夏夫人转身欲行之时,將军府后院,一抹不易察觉的黑影借著竹影掩映,悄无声息地掠过院墙,身形如鬼魅般落在了夏简兮的闺房窗外。 房內,夏简兮正心烦意乱。 她屏退了时薇和听晚,独自坐在窗边,试图理清纷乱的思绪。 正当她蹙眉凝思之际,门外忽然传来了几下轻轻的敲门声。 夏简兮心头正烦,以为是哪个不懂事的丫鬟又来打扰,语气便带上了几分不悦:“不是说了让我静一静吗?” 门外却无人应答。 她等了一会儿,不见动静,心下更添烦躁,也没细想,便起身快步走到门前,带著些许怒气一把拉开了房门。 可下一瞬,她的手腕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握住,轻轻一拉,她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跌入了一个宽厚而坚实的怀抱。 她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来人的面容,只觉一股熟悉的气息袭来。 “唔!”她惊愕地睁大了眼睛,刚要惊呼,那人的另一只手已顺势揽住了她的腰,將她牢牢圈在怀中。 下一刻,她只觉天旋地转间,已被那人带著转了个身,后背抵住了门框,而那人则用身体將她困在他与门板之间。 “砰”的一声轻响,房门在那人背后被利落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夏简兮惊魂未定,抬起头,恰好对上了一双深邃的眼睛。 是易子川! 夏简兮被困在易子川的胸膛与门板之间,鼻尖縈绕的全是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方才的惊怒还未散去,此刻又添了几分错愕和慌乱。 “易子川!你……”她挣扎著想要推开他,手腕却被他攥得更紧,那力道不容抗拒,却又小心地控制著不曾弄疼她。 “別动。”他低下头,额头几乎要抵上她的,呼吸灼热地拂过她的脸颊,声音低沉沙哑,带著一种压抑已久的迫切,“让我抱一会儿。” 夏简兮的心跳骤然失序,被他话语里罕见的脆弱和滚烫的温度烫得一颤,竟真的僵在了原地。 易子川將她更深地拥入怀中,下巴轻轻抵在她柔软的发顶,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和浓浓的疲惫:“我一夜未睡,深怕被你一口回绝。” 夏简兮怔住了,没想到他如此大胆闯入,竟是因为这个。 她想起太后和太妃方才的態度,想起父母震惊的神情,心绪更加纷乱,闷声道:“你……你怎能如此胡来!先是擅闯我房间,现在又……若是被人看见……” “看见又如何?”易子川打断她,稍稍退开一些,双手捧起她的脸,迫使她迎上他深邃的目光。 那目光里翻涌著太多情绪,有不容置疑的强势,有毫不掩饰的渴望,还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近乎孤注一掷的认真,“夏简兮,我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著她细腻的脸颊,指腹带著薄茧,触感清晰得让她战慄。 “我易子川此生,从未如此想要过一个人,也从未如此害怕失去过什么。”他凝视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请陛下和太后为我保媒,母妃和亲自上门,甚至……我愿意入赘將军府,我把我能给的诚意,都摆在了你父母面前。” 夏简兮瞳孔微缩,虽然已经从太后那里听闻,但亲耳从他口中说出“入赘”二字,衝击力依旧惊人。 他可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为什么……”她喃喃道,声音带著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为什么?”易子川低低地重复了一遍,忽然勾唇笑了,那笑容里带著他特有的狂妄,却又无比真挚,“因为是你,只有你,夏简兮。” 第379章 非你不可 他俯下身,与她鼻尖相抵,呼吸交融,声音喑哑诱惑,带著致命的吸引力:“夏简兮,我心悦你,不是一时兴起,是深思熟虑,是非你不可。” 话音未落,他已不再给她思考的机会,低头,精准地攫取了她因惊愕而微张的唇。 “唔……”夏简兮浑身一僵,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这个吻,起初带著不容拒绝的强势和急切,仿佛要將他所有的思念,不安和渴望都倾注其中。 但很快,在触碰到她柔软的唇瓣后,便化作了一种极尽缠绵的廝磨。他耐心地、温柔地引导著她,舌尖轻轻撬开她的贝齿,加深了这个吻。 夏简兮起初还徒劳地用手抵著他的胸膛,想要推开他,但在他灼热的体温和缠绵悱惻的攻势下,那点力气很快便消散殆尽。 他的气息將她彻底包围,一种陌生的、令人心悸的酥麻感从唇瓣蔓延至四肢百骸,让她浑身发软,只能无力地依附著他,任由他予取予求。 意乱情迷间,她仿佛听到他在她唇边含糊地低语,带著一种近乎虔诚的恳求:“简兮……答应我……嫁给我……” 窗外暮色四合,室內烛影摇红,一室静謐中,只剩下彼此急促的呼吸和唇齿交缠的曖昧声响。 这个突如其来的吻,霸道而缠绵,將所有的言语、顾虑和纷扰都暂时隔绝在外,只剩下两颗激烈跳动的心,在无声地诉说著最原始也最真挚的情意。 易子川的吻,带著不容置疑的强势,却又在深入后化作令人心颤的缠绵。他仿佛是在用这种方式,確认她的存在,倾诉他所有未曾宣之於口的情绪。 夏简兮最初的惊愕和推拒,在他滚烫的体温和近乎掠夺却又无比珍视的攻势下,渐渐融化。 意乱情迷间,她生涩地、试探性地给予了一丝微弱的回应。 这细微的变化,却如同点燃乾柴的火星,瞬间燃起了易子川更深的渴望。 他喉间溢出一声满足的低嘆,搂在她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几乎要將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另一只手则插入她脑后的青丝,托住她的后颈,让这个吻更深、更密,唇舌交缠间,是霸道至极的占有,也是无法言说的珍视。 夏简兮只觉得浑身酥软,所有的呼吸仿佛都被他夺走,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凭藉本能依附著他,感受著他强健有力的心跳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与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一种陌生而汹涌的情潮在她体內涌动,让她既害怕,又忍不住沉溺。 “叩、叩、叩!” 就在她几乎要彻底迷失在这个缠绵悱惻的吻中时,一阵不算急促却清晰的敲门声,如同惊雷般在门外响起。 “简兮?你在里面吗?娘有话同你说。”夏夫人的声音隔著门板传来,温和却清晰。 这声音瞬间將夏简兮从迷离的云端拉回现实! 她猛地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和易子川此刻是怎样一番惊世骇俗的景象,顿时嚇得魂飞魄散,用尽力气偏开头,结束了这个几乎让她窒息的吻,双手抵在他胸膛,急促地低喘著,美眸中满是惊慌:“有人……是娘!” 易子川剑眉微蹙,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不悦和欲求不满的躁意。 他显然也听到了门外的声音,但却丝毫没有放开她的意思,反而就著她偏头的姿势,灼热的唇瓣顺势落在她敏感的耳垂和颈侧,带著惩罚性的轻吮,引得她一阵战慄。 “別……”夏简兮又羞又急,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手忙脚乱地推他,“你快躲起来!” 若是让夏夫人看到这一幕,她简直不敢想像后果,她甚至可以想像到夏茂山提著大刀进来追杀易子川的场景。 易子川看著她慌乱得如同受惊小鹿般的模样,眼底的不悦反而散了些,掠过一丝戏謔,他非但没躲,还將脸埋在她颈窝,深吸了一口她身上清雅的香气,低哑的嗓音带著滚烫的气息拂过她的肌肤:“躲什么?本王见不得人?” 那语气,竟有几分无赖。 “你!”夏简兮气急,眼看门外的母亲似乎因为没得到回应而有些疑惑,可能下一刻就会推门而入,她心臟都快跳出嗓子眼。 “我如何?”易子川看著夏简兮的眼睛,微微挑眉。 夏简兮再也顾不得许多,急中生智,连忙扬声道,声音还带著一丝情动后的微哑和不易察觉的颤抖:“娘!我方才吃水弄脏了衣服,正在换衣服呢,您稍等一下!” 她一边说著,一边用眼神狠狠瞪著易子川,无声地警告他安分点。 易子川接收到她羞愤的目光,非但不收敛,反而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震动,带著一种恶劣的愉悦。 甚至还故意用唇蹭了蹭她纤细的锁骨,才在她再次炸毛前,稍稍放鬆了钳制,但依旧將她圈在怀里,仿佛在宣告所有权。 门外的夏夫人似乎顿了顿,似乎在考虑怎么开口:“但也不是什么很要紧的,只是……” 夏简兮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抓住易子川的衣襟,生怕母亲下一句就要推门而入。 易子川感受到她的僵硬,安抚地轻拍她的后背,目光却锐利地盯住房门。 夏夫人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犹豫:“有件事娘得告诉你,太妃娘娘说,摄政王他……愿意入赘我们將军府。” 这话如同惊雷在夏简兮耳边炸开,她猛地抬头看向易子川,眼中满是震惊。 易子川迎上她的目光,唇角微扬,眼神篤定,仿佛在说“我早告诉过你”。 夏夫人听里面没动静,又温声道:“简兮,这门亲事来得突然,爹娘知道你需要时间思量,你也仔细想想,无论你做什么决定,爹娘都支持你。” “谢谢娘……”夏简兮的声音有些发颤。 “那娘先回去了,晚些再来看你!”脚步声渐渐远去。 直到確认母亲走远,夏简兮才长舒一口气,整个人软在易子川怀里。 可下一秒,她就用力推开他,美眸中情绪复杂:“你疯了吗?入赘?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易子川被推开也不恼,反而向前一步,將她重新逼到门边,双手撑在她身侧,將她困在方寸之间。他低头凝视著她,目光灼灼:“意味著从今往后,我不是摄政王,只是你夏简兮的夫君。” 第380章 简兮,別赶我走 夏简兮望著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几乎要焚毁一切的疯狂,心口像是被重锤击中,剧烈地起伏著。 她猛地用尽全身力气將他推开一步:“易子川,你真是疯了!彻头彻尾地疯了!入赘?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满朝文武会如何在背后戳你的脊梁骨?史官的笔会如何记载你这位『自甘墮落』的摄政王?你就不怕沦为天下笑柄吗?” “值不值得,从来由我易子川说了算!”易子川再次逼近,高大的身影带著强烈的压迫感,目光灼烫得几乎要將她融化,“夏简兮,你听清楚,你若今日不肯点头嫁我,我这摄政王便为你打一辈子光棍!我倒要看看,这满朝文武,谁有胆子当面笑我?哪个史官,敢在史册上胡写一个字!”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夏简兮因为他这番话,又气又急,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涌上鼻尖。 她猛地转身,想避开他几乎要將人灼伤的视线,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气氛。 可易子川怎会容许她逃避? 他长臂一伸,如同铁箍般轻易便將那纤细窈窕的身子再次捞回怀里,紧紧禁錮。 不等她惊呼出声,他已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狠狠地低头,再次攫取了那两片因惊怒而微颤的唇瓣。 这个吻,不再是之前的温柔试探或缠绵廝磨,而是带著惩罚性的、不容置疑的强势掠夺。 他的舌霸道地撬开她的牙关,深入其中,纠缠吮吸,仿佛要將她所有的理智、犹豫和抗拒都吞噬殆尽,只留下属於他的气息。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夏简兮被他吻得几乎窒息,双手无力地抵在他坚硬的胸膛上,徒劳地推拒著,屈辱和一种陌生的、令人心悸的悸动交织在一起,让她眼眶发红。 “放……开……”她含糊地抗议,换来的是他更深的禁錮和索求。 “啪!” 情急之下,羞愤交加,她积蓄起一丝力气,扬起手,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在寂静的室內突兀地炸开。 易子川所有的动作瞬间僵住他微微偏著头,左侧脸颊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五指红痕。 夏简兮打完,自己也愣住了。手心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感,而心口那剧烈的跳动更是快要让她承受不住。 她看著他那副仿佛被彻底激怒、下一刻就要將她拆吃入腹的骇人模样,惊惧之下,强撑著气势,伸手指著门口,声音却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你滚!立刻给我滚出去!” 易子川抬手,用指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擦过自己的嘴角,那里似乎有一丝极淡的血腥气。 他非但没有动怒,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溢出,带著浓浓的自嘲,和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戾:“滚?夏简兮,你打也打了,骂也骂了,现在想让本王滚?” 他非但不走,反而好整以暇地向后一靠,结实的身躯完全倚在了门板上,甚至悠閒地双臂环抱在胸前,摆出一副“我就赖在这里了”的无赖姿態,眼神却依旧锁著她,带著孤注一掷的威胁:“好啊,本王今天还就不走了,我们就在这儿耗著,等你爹娘,或者哪个不长眼的丫鬟婆子发现,他们將军府千金的闺房里,藏了个男人,还是当朝摄政王,而且刚刚还强吻了他们的宝贝女儿,到时候,看你那火爆脾气的爹,是选择打死我这个玷污他女儿清誉的登徒子,还是乾脆顺水推舟,把你嫁给我了事?” “你……无耻!下流!”夏简兮气得浑身发抖,指尖冰凉,却又对他这番光棍无赖的言论毫无办法。 她猛地转身衝到梳妆檯前,铜镜里清晰地映出她此刻的模样——云鬢散乱,几缕青丝垂落颊边,双颊緋红如霞,一双美眸水光瀲灩,而那唇瓣更是红肿不堪,明眼人一看便知经歷了怎样的蹂躪。 这模样,让她羞愤得几乎要晕过去。 她下意识地抬手,抚上剧烈起伏、烫得惊人的心口,那里面的小兽快要撞破胸膛。 就在这时,门外隱约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和丫鬟低低的交谈声,似乎正朝著这边走来。夏简兮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若真被人发现,她简直不敢想像那会是怎样一场轩然大波,父母该如何自处,將军府的顏面何存…… 所有的恼怒、羞愤、委屈、惊慌,在巨大的压力下最终都化作了深深的无力感和一种认命般的妥协。她猛地转身,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几步衝到门口,伸手用力將那个倚在门上一副“任君处置”模样的无赖狠狠拽了进来,然后又以最快的速度將房门“砰”地关上,利落地落栓。 背靠著冰凉的门板,她急促地喘息著,胸口剧烈起伏,盈满了水光的美眸狠狠地瞪著眼前这个让她方寸大乱的男人,声音里带著哭腔和浓浓的委屈:“易子川!你到底想怎么样!当初在是你说那些混帐话……然后就不告而別的!” 易子川看著她眼圈通红、强忍著不让泪水滑落、却又倔强地瞪著自己的模样,心头那点因挨打而生的戾气和那些算计威胁的心思,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满满的心疼、懊悔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酸软。 他走上前,想伸手替她擦去眼角的湿意,却被她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猛地躲开。 他的手僵在半空,隨即缓缓放下。他深深地望进她的眼睛里,目光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疲惫,以及一种近乎卑微的……认命。 “算我输了,夏简兮。”他声音低沉沙哑,带著一夜未眠的疲惫和深深的无奈,“算我易子川彻头彻尾,栽在你手里了,栽得心服口服。” 夏简兮微微错开眼不去看他,眼睛却红的嚇人。 他再次伸出手,这次没有用强,只是悬在半空,掌心向上,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恳求的姿態:“简兮,別赶我走,给我个机会,好不好?” 第381章 想一想 夏简兮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胀。 她看著他脸颊上尚未消退的红痕,看著他眼底的乌青,心里闷得发慌。 她別开脸,不再看他那双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眼眸,声音里带著极力维持的冷静,却掩不住一丝疲惫:“你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易子川,你总是这样……自作主张,从不问问我愿不愿意,能不能承受。”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翻涌的心绪,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他,只是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波澜:“你走吧。” 易子川眼神一紧,下意识地上前一步。 “现在,立刻,从我房里出去。”夏简兮打断他可能要说的话,语气坚决,不容置疑,“我需要静一静,需要……好好想一想。” 易子川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深深地凝视著她,试图从她平静无波的脸上读出些什么,但最终,他选择了尊重她的意愿。他知道,今日他已將她逼得太紧。 “好。”他哑声应道,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但更多的是一种克制,“我走。你……好好休息,別想太多。” 他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將她的模样刻进心里,然后不再犹豫,利落地转身,动作轻捷地打开房门,身影一闪,便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外面的夜色中,没有惊动任何僕从。 房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內外。 房间里终於只剩下夏简兮一人。 她强撑著的镇定瞬间瓦解,背靠著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她將滚烫的脸颊埋入膝间,耳边似乎还迴响著他那些灼热的话语,唇上还残留著他霸道的气息,心口那失控的跳动久久无法平息。 “易子川……”她无声地念著这个名字,充满了无奈、气恼,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隱秘的悸动。 夜色渐深,沁竹苑內烛火摇曳,將夏简兮独自徘徊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她心绪如麻,易子川那些滚烫的言语、霸道的亲吻,还有最后离去时那深深的一瞥,反覆在她脑海中交织上演。 “入赘……”她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抚过依旧微肿的唇瓣。 他可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此举无异於將自身置於风口浪尖,会成为政敌攻訐的笑柄。他竟能为她做到如此地步?这份情意,重得让她心慌,也让她无法再简单地用“胡闹”二字搪塞过去。 杭州的不告而別,固然让她气恼委屈,可他方才眼中的懊悔与脆弱,不似作假。他那样骄傲的一个人,何曾对人如此低声下气过? 正心乱如麻间,门外再次响起轻轻的叩门声,伴隨著夏夫人温柔的声音:“简兮,睡下了吗?娘让厨房燉了安神汤,给你送来。” 夏简兮深吸一口气,连忙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鬢髮和衣裙,確保看不出太多异样,才起身开门:“娘,我还没睡。” 夏夫人端著汤盏进来,目光不著痕跡地扫过女儿依旧泛红的脸颊和略显红肿的嘴唇,心中瞭然,却並未点破。她將汤盏放在桌上,拉著女儿的手坐下,柔声道:“方才太后和太妃的话,你別有太大负担。爹娘就你一个女儿,只盼著你平安喜乐。” 夏简兮依偎进母亲怀里,嗅著那令人安心的馨香,闷闷地“嗯”了一声。 夏夫人轻轻拍著她的背,像是閒话家常般说道:“你爹啊,刚才在书房坐了半天,最后嘆了口气,跟我说,『若那小子是真心的,对简兮好,便是入赘……也由得他们年轻人去吧。』” 夏简兮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讶:“爹……他真的这么说?” 夏夫人点点头,眼中有著慈爱和一丝复杂:“你爹是心疼你。太妃娘娘透露,王爷是铁了心的。太后娘娘也说,这是王爷自己的选择,让我们不必有压力。”她顿了顿,看著女儿的眼睛,“简兮,现在没有外人,你告诉娘,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摄政王?” 面对母亲温柔而洞察的目光,夏简兮再也无法逃避。她垂下眼帘,长睫轻颤,许久,才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轻轻道:“女儿……女儿也不知道。只是他每次出现,都搅得我心绪不寧。他说那些混帐话,我生气,可他不告而別,我又……又有些失落。今日他这般……我更是不知所措了。” 这含糊的话语,却已是夏简兮能给出的最真实的答案。没有明確的“愿意”,却处处透著女儿家心事被搅动后的慌乱与迷茫。 夏夫人是过来人,岂会不懂?她心中暗暗嘆了口气,既欣慰女儿似乎並非无意,又担忧前路艰难。她揽住女儿,柔声道:“不知道便慢慢想,不急。无论你做什么决定,爹娘总是在你身后的。” 送走母亲后,夏简兮看著那碗温热的安神汤,却毫无睡意。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著凉意拂面,稍稍驱散了心头的燥热。望著天边那弯清冷的月亮,易子川那句“我易子川此生,认定了你,就只有你!”又在耳边响起,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 这一夜,將军府千金闺阁的灯,亮了很久很久。而隔著一堵高墙,摄政王府书房內的烛火,也同样彻夜未熄。 月色如水,静静流淌在將军府的飞檐斗拱之间。沁竹苑內,夏简兮斜倚在窗边的美人榻上,身上搭著一条薄毯,却毫无睡意。母亲的话、父亲態度的软化,还有易子川那双烙铁般滚烫的眼睛,在她心里反覆灼烧。 她气他的霸道,怨他的不告而別,却又无法否认,那个男人以一种近乎野蛮的方式,在她心里刻下了无法忽视的印记。入赘……他竟真的敢想,也真的敢做。这份近乎疯狂的决心,让她在恼怒之余,心底深处,竟也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第382章 滴水不漏 “冤家……”她再次无声地吐出这两个字,带著无尽的烦恼,和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嘆息。 与此同时,仅一墙之隔的摄政王府,书房內亦是灯火通明。 易子川並未安寢,他换下了那身带著夜露的夜行衣,只著一件墨色暗纹常服,负手立於窗前,望著將军府的方向。月光勾勒出他稜角分明的侧脸,白日里的狂放不羈尽数收敛,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沉静。 侍卫林峰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门口,低声稟报:“王爷,將军府內外安静,夏小姐院中的灯……还亮著。” 易子川眸光微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窗欞。“知道了。”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下去吧,没有本王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打扰。” “是。”林峰躬身退下,轻轻带上了房门。 书房內重归寂静。易子川缓缓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夏简兮最后那强作镇定却难掩慌乱的眼神,以及她扬手打他时,指尖那细微的颤抖。脸颊上似乎还残留著那一巴掌的刺痛感,但他唇角却几不可察地微微勾起。 打得好。 总好过,她对他无动於衷。 他深知自己今日之举何其冒险与孟浪,几乎是將所有的筹码都摆上了赌桌,逼她,也逼自己。但他別无选择。夏茂山夫妇爱女如命,若不用非常手段,他恐怕连靠近她的机会都没有。至於那些流言蜚语、身后清名……他从不在意。他在意的,自始至终,只有那个敢瞪他、敢骂他、也敢打他的小女子。 “夏简兮……”他低声念著这个名字,仿佛舌尖都缠绕著一种独特的滋味,“你逃不掉的。” 这一夜,对许多人而言,都格外漫长。 夏夫人回到房中,將女儿的反应细细说与辗转难眠的夏茂山听。夏茂山听完,久久沉默,最终化作一声长嘆:“女大不中留啊……罢了,若那小子是真心的,简兮也……唉,且看明日吧。” 而皇宫深处,太后寢宫內,宋太妃也並未歇下,正与太后对弈。 “姐姐,你说,这事儿能成吗?”宋太妃落下一子,语气带著期盼与忐忑。 太后气定神閒地吃掉对方一片棋子,微微一笑:“妹妹,儿孙自有儿孙福。子川那孩子,像极了他父皇当年,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至於夏家丫头……瞧著是个有主见的,且看她自己的造化吧。” 夜色渐褪,东方露出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將来临,而一场关乎未来的答案,也即將揭晓。將军府与摄政王府之间,那根无形的线,已被悄然拉紧。 晨光熹微,透过窗欞,在夏简兮眼瞼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几乎是一夜未眠,眼下带著淡淡的青影,但眼神却比昨夜清明了许多。纷乱的心绪在经过漫长夜晚的沉淀后,似乎寻到了一条模糊的路径。 时薇和听晚轻手轻脚地进来伺候梳洗,见她神色虽疲惫,却並无怒容,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稍稍安心。时薇小心翼翼地问道:“小姐,早膳是摆在房里,还是去夫人那儿用?” 夏简兮看著铜镜中略显憔悴却目光坚定的自己,深吸一口气,道:“去娘那里吧。”有些决定,该让父母知道了。 用早膳时,厅里的气氛有些微妙的安静。夏茂山看似专注地用粥,眼神却不时瞟向女儿。夏夫人更是细心,替女儿布菜的同时,柔声问道:“简兮,昨夜……可曾想清楚了?” 夏简兮放下银箸,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父母,声音清晰而稳定:“爹,娘,女儿想好了。” 夏茂山和夏夫人立刻停下了动作,齐齐看向她。 “摄政王……易子川,”夏简兮念出这个名字时,心跳仍不由自主地加快,但她语气依旧平稳,“他行事虽荒唐孟浪,但……心意或许不假。入赘之言,惊世骇俗,若非真心,他断不会如此自损名声。” 她顿了顿,继续道:“女儿不愿因一时之气或世俗眼光,便草率回绝。但婚姻大事,亦不可儿戏。他昨日种种,是诚意,也是逼迫。女儿……需要时间,也需要一个交代。” 夏茂山眉头微蹙:“你的意思是?” “请爹娘代为转告,”夏简兮目光澄澈,“这门亲事,女儿不拒,但亦不即刻应允。请他……三媒六聘,依礼而来。在此期间,女儿要看他如何平息入赘引来的非议,也要看他……是否真如他所言,能待我以诚,敬我父母。” 这不即不离的態度,既给了易子川机会,也为自己和將军府留下了余地与考验。既不全然被动接受,也未任性拒绝,显露出了將门虎女的冷静与智慧。 夏茂山与夫人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与一丝讚赏。女儿,比他们想像的要沉稳得多。 “好!”夏茂山一拍桌子,声音洪亮,“就依我女儿所言!他易子川若真有诚意,就让他按规矩来!想轻易娶走我夏茂山的女儿,没那么容易!” 几乎就在夏家早膳刚毕,夏茂山准备更衣上朝之时,管家夏忠便快步来报,脸上带著难以掩饰的惊诧:“將军,夫人,小姐!摄政王府的长史来了,还抬著好几口箱子,说是……说是王爷命他送来拜帖和……和『问名礼』!” 这么快?! 夏家三口皆是一怔。这易子川,动作未免太迅速了些! 夏简兮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他这是……用行动在回应她昨夜那句“需要想想”吗?如此雷厉风行,不留余地。 夏茂山浓眉一扬,冷哼一声:“动作倒快!让他前厅等候!”他整理了一下朝服,看向女儿,“简兮,你且回房。为父去会会这位王府长史。” 夏简兮依言起身,带著时薇和听晚往后院走,但脚步却不自觉地放慢了些。行至通往前厅的月亮门附近,她借著木掩映,悄悄驻足。 前厅里,摄政王府的长史周全正躬身而立,態度恭敬却不卑不亢。他身后,几名王府侍卫抬著数个沉甸甸的朱漆木箱,箱盖敞开一角,隱约可见里面珠光宝气,显然是价值不菲的珍玩。 “夏將军,”周全双手奉上一份泥金拜帖,声音清晰,“王爷命下官前来,呈上拜帖。王爷言道,昨日唐突,惊扰將军与小姐,特备薄礼,聊表歉意。並言,既蒙陛下保媒,一切礼数自当遵循古制,不敢有丝毫怠慢。 第383章 你是不是疯了 夏茂山前脚刚离家入宫,夏简兮心绪不寧地回到沁竹苑,正思忖著陛下突然召见所为何意,就听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小姐!”时薇快步进来,脸上带著一丝紧张,“大理寺的孟轩孟大人来了,说有急事求见小姐。” “孟轩?”夏简兮秀眉微蹙。孟轩是大理寺少卿,为人刚正,与她因之前几桩案子有过数面之缘。他此刻突然来访…… “请孟大人前厅稍候。” 片刻后,夏简兮来到前厅。孟轩一身官袍,神色凝重,见到她,拱手一礼,语气却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复杂:“夏小姐,冒昧打扰。地牢里的易星河,从昨夜起便躁动不安,指名……定要见你一面。” 易星河?那个身陷囹圄、曾对她表露过心跡的落魄皇族?夏简兮心中微沉。他为何此时要见她? 孟轩继续道:“他情绪极不稳定,以性命相胁,说若见不到你,便……便再无开口之日。下官深知此举不合规矩,但……”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他提及此事或与近日京中风云有关,下官不敢不报。又听闻摄政王殿下对小姐……故而特来请示。” 易星河的心意,夏简兮是知道的。当初他尚未落难时,也曾是翩翩公子,对她有过含蓄的示好,只是她从未回应。如今他身陷牢狱,在此敏感时刻以死相逼要见她,於公於私,她都难以完全置之不理。更何况,他还提到了“京中风云”,难道真与易子川有关? 一种莫名的牵引力,让她想要去弄个明白。去看看那个曾经骄傲的人,如今怎么样了,去听听他到底想说什么。 “好,”夏简兮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我隨你去一趟。但请孟大人安排周全,勿要声张。” “下官明白,已安排妥当。” 夏简兮只带了贴身丫鬟听晚,跟著孟轩从侧门悄然离开,乘上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驶向那座象徵著律法与囚笼的森严建筑——大理寺。 马车並未从正门进入,而是绕至一条僻静的巷子,通过一道专供押送重犯或秘密提审的小门进入大理寺內部。光线骤然暗淡,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潮湿、阴冷的气息,混合著某种铁锈般的味道。 孟轩在前引路,穿过层层守卫,沿著石阶一路向下。越往下走,空气越寒冷,光线也越发昏暗,只有墙壁上零星的火把跳跃著幽暗的光芒,將人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两旁是一间间坚固的牢房,偶尔能听到铁链拖地的声音或压抑的咳嗽声,更添几分阴森。 听晚紧张地攥紧了夏简兮的衣袖,夏简兮虽表面镇定,但手心也已微微出汗。她从未到过这种地方。 最终,他们在一扇格外厚重的铁门前停下。门前守著两名面无表情的狱卒。孟轩示意狱卒打开门上一个小窗。 “夏小姐,他就在里面。下官就在门外等候,若有任何不妥,请立刻出声。”孟轩低声道。 夏简兮点了点头,深吸一口那阴冷污浊的空气,鼓起勇气,凑近那个狭小的窗口。 牢房內更是昏暗,只有高处一个巴掌大的透气孔投下一束微弱的光线。借著这光,她看到角落里蜷缩著一个身影,衣衫襤褸,头髮蓬乱,手脚都戴著沉重的镣銬。与记忆中那个风度翩翩的贵公子判若两人。 似乎是听到了动静,那身影动了一下,缓缓抬起头。当他的目光透过凌乱的髮丝,接触到窗口外夏简兮的脸时,那双原本死寂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一种异常复杂的光芒——有惊喜,有痴迷,有痛苦,还有一丝……令人不安的疯狂。 “简兮……你终於来了……”易星河的声音沙哑乾涩,如同破旧的风箱,他挣扎著想向门口爬来,镣銬发出刺耳的碰撞声。“我就知道……你心里是有我的……你一定会来见我……” 夏简兮看著他这副模样,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同情,也有警惕。她稳住心神,儘量用平静的语气开口:“易星河,你执意要见我,所为何事?” 易星河爬到门边,双手抓住冰冷的铁栏,將脸紧紧贴在栏杆上,贪婪地看著夏简兮,语气变得激动起来:“简兮,我是被冤枉的!是易子川!是他陷害我!他怕我……怕我得到你,所以他要把我打入地狱!” 他喘著粗气,眼神狂乱:“简兮,你別被他骗了!他冷血无情,手段狠辣,他根本配不上你!他如今求娶你,不过是看中了將军府的势力!等他目的达成,你会后悔的!” 夏简兮蹙眉:“易星河,若无实证,休得胡言!” “证据?哈哈哈……”易星河忽然发出一阵悽厉的笑声,“证据就是他还活著!他早就该死了!凭什么……凭什么他什么都能得到,权势、地位……现在还有你!我不甘心!” 他的情绪彻底失控,眼神变得怨毒而偏执:“简兮,你跟我走吧!我知道一条密道,我们可以离开这里,远走高飞!易子川他找不到我们的!这世上只有我是真心爱你……” 夏简兮看著他近乎癲狂的模样,心中那点同情荡然无存,只剩下寒意。他找她来,根本不是为了什么秘密,而是沉浸在自己的妄想里。 “你疯了,易星河。”夏简兮后退一步,语气冰冷,“我今日来,是念在旧识一场。你若再无正事,我告辞了。” 说完,她不再看易星河那绝望而扭曲的脸,转身对孟轩道:“孟大人,我们走吧。” 身后传来易星河歇斯底里的咆哮和用头撞击铁门的闷响,以及狱卒的呵斥声。夏简兮快步离开这阴森的地牢,直到重新呼吸到外面略带寒意的清新空气,才觉得胸口那阵压抑感稍稍缓解。 然而,易星河那些充满怨恨的话语,却像一根刺,悄然扎进了她的心里。易子川……他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这场突如其来的婚事背后,又隱藏著多少她不知道的暗流?她原本稍稍清晰的心绪,再次被搅乱了。 第384章 不得打扰 夏简兮登上马车,指尖犹带著地牢阴冷的潮气。听晚小心翼翼地为她披上斗篷,欲言又止。车轮碾过石板路,軲轆声在寂静的巷道里格外清晰。 “小姐,”听晚终是忍不住低语,“那易公子的话……您莫要往心里去。他怕是神志不清了。” 夏简兮未答,只掀开车帘一角,望向窗外流逝的街景。摄政王易子川的容顏在她脑海中浮现——那双深不见底的眼,那份不容置疑的强势,以及……那日他立於父亲书房外,风雪满身却执意要见她一面的执著。 易星河癲狂的指控犹在耳边,可她忆起的,却是易子川將暖手炉塞入她冰凉掌心时,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手背的温热。 回到沁竹苑,尚未坐定,时薇便神色紧张地迎上来,递上一张素笺:“小姐,王爷方才派人送来此物,说请您务必亲阅。” 素笺上並无落款,只有一行凌厉劲瘦的字跡,正是易子川的手书:“酉时三刻,揽月楼一敘。” 时辰紧迫,地点更是京城最负盛名的茶楼。他如此急切,所为何事?莫非……他已知道她去了大理寺? 夏简兮心头一跳,一种被看穿的心虚与莫名的期待交织而生。她迅速更衣,依旧只带著听晚,乘马车前往揽月楼。 掌柜似早已等候,无声地將她引至顶楼最僻静的雅间。推开门,易子川临窗而立,暮色为他挺拔的身姿镀上一层暗金。他闻声回眸,目光如实质般將她锁住,深沉难辨。 “过来。”他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抗拒的力道。 夏简兮依言走近。他未寒暄,直接问道:“去见易星河了?” 她指尖微蜷,点头承认:“是。” “他与你说了什么?”易子川转身,彻底面对她,窗外的余暉在他身后形成一片炫光,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 夏简兮略一迟疑,將易星河的疯话选择性道出,末了,抬眸看他:“他说,是你陷害他。” 易子川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似讥讽,又似瞭然。他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带来无形的压迫:“你信了?” 夏简兮下意识想后退,腰肢却被他伸手揽住,力道恰到好处,既不容她逃脱,又不至於弄疼她。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松木气息,混合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墨香。 “我……”她语塞。理智告诉她,易星河罪证確凿,此言不可信。可那份深植於心的疑虑,却因这近距离的逼视而悄然滋长。 她的迟疑似乎取悦了他。易子川低笑一声,另一只手抬起,指腹轻轻擦过她的下頜,动作带著一种危险的亲昵。“夏简兮,”他唤她的名字,每个字都敲在她的心尖上,“记住,这京城里,任何人都可能骗你,唯独我不会。” 他的语气太过篤定,仿佛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 “为何?”她忍不住追问。 “因为,”他俯身,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声音低沉而致命,“你是我唯一想留在身边,共度余生的人。我的野心也罢,手段也罢,从不需要利用一个女人来实现。我要你,仅仅因为你是夏简兮。” 这话语直白得近乎粗暴,砸得夏简兮心旌摇曳。她试图从他眼中找出丝毫虚偽,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黑,以及那黑沉之中,清晰映出的、她自己的身影。 “那易星河……”她仍想寻求一个答案。 “败军之將,冢中枯骨,临死反噬罢了。”易子川的语气恢復了一贯的冷硬,“他的事,不必再想。倒是你父亲……”他话锋一转,“今日入宫,陛下旧疾復发,龙体欠安。” 夏简兮驀然抬头,对上他意味深长的目光。父亲被急召入宫,陛下病重……京中风云,果然已起。而易子川此刻將她约至此处,告知此事,是警告,是试探,还是……某种程度的交底? 他鬆开她,退后一步,恢復了惯常的疏离姿態,仿佛方才那片刻的强势与亲密只是她的错觉。“回去吧,近日京城不会太平,无事少出门。”他顿了顿,补充道,“若有事,持此玉佩,可直入王府寻我。” 一枚触手温润的墨玉被放入她掌心,上面雕刻著繁复的蟠龙纹样。 离开揽月楼,夏简兮握紧那枚犹带他体温的玉佩,心乱如麻。易星河的疯狂,易子川的深不可测,陛下的病情,父亲的处境……所有线索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而她,正置身网中央。 马车驶向將军府,夜色悄然降临。她不知道,这场由皇权、阴谋和隱秘情感共同铺就的道路,最终將通向何方。她只感到,那双深邃的眼睛,已在她身后织就了一张无形的网,让她无处可逃,亦或是……不愿再逃。 夏简兮回到沁竹苑时,夜色已深,指尖仿佛还残留著地牢铁栏的冰冷与潮湿。易星河癲狂的指控和易子川深不可测的目光在她脑海中反覆交织,让她心绪难平。 然而,府中等待她的,並非寧静。其父夏茂山已从宫中归来,正面色凝重地坐在厅中。陛下旧疾復发,情况比外界所知更为严重,一场围绕皇权继承的暗涌已骤然加速。几乎同时,摄政王府派人秘密送来一个狭长的锦盒。盒中並非寻常物件,而是一柄镶嵌著宝石、形制古朴的匕首,匕身刻有神秘的图腾。隨匕首附上的短笺仅有易子川凌厉的字跡:“防身之用,隨身携带,勿离视线。”这份礼物过於特別,不似关怀,更像是一种警示和未言明的託付,让夏简兮刚刚稍定的心再次悬起。 次日,京中局势果然骤变。 陛下病重无法理政的消息虽被严密封锁,但权力核心的波动已迅速波及开来。 一直对夏简兮心怀嫉妒、且与易星河有过暗中往来的堂妹夏语若,认为时机已到,开始在族內散布谣言,暗示夏简兮与钦犯易星河关係非同寻常,其清白名誉早在被劫持时便已受损,企图利用舆论彻底毁掉夏简兮的名声,为自己攀附权贵铺路。 第385章 涟漪 夏语若的谣言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最初只在夏氏宗族內部漾开几圈涟漪,但很快,这恶意的揣测便借著某些有心人的推波助澜,悄然在京城某些圈子里扩散开来。內容愈发不堪,不仅污衊夏简兮清白,更影射夏家与罪臣易星河或有勾结,其女方能倖免於难。 这谣言比之前的流言更恶毒,直指女子最珍视的名节,更是將夏家置於通敌叛国的危险边缘。 沁竹苑內,气氛凝重。时薇气得眼圈发红,听晚也紧蹙眉头。夏简兮端坐案前,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握著书卷的指节微微泛白。她料到会有人藉机生事,却没想到发难的竟是自家族人,用的还是如此阴损的招数。 “小姐,不能让语若小姐再这么胡说八道下去了!奴婢这就去找她理论!”时薇按捺不住,就要往外冲。 “站住。”夏简兮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冷静,“此刻去闹,只会將事情越描越黑,正中她下怀。” “难道就任由她污衊吗?”时薇急道。 夏简兮放下书卷,眸光清冷:“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但这浊水,也不能任其蔓延。”她沉吟片刻,对听晚吩咐道,“去请母亲过来一趟。” 夏夫人很快赶到,听闻此事,亦是又惊又怒:“语若这孩子,怎可如此糊涂!竟帮著外人对付自家人!”她握住女儿的手,心疼道,“兮儿放心,娘这就去找你叔父婶娘,定要他们严加管教,绝不容许她再信口雌黄!” “母亲稍安。”夏简兮反握住母亲的手,摇了摇头,“此刻叔父婶娘出面压制,只怕族中他人会觉得我们心虚,以势压人。谣言如野火,堵不如疏。” “那你的意思是?” 夏简兮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既然她说我名誉有损,那我们便让所有人都看看,夏家大小姐,究竟是何等风范。母亲,三日后,不是原定要在家中举办赏宴,邀请京中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夫人和相交甚好的世家夫人小姐吗?宴会照常举行,而且,要办得比以往更隆重。” 夏夫人立刻明白了女儿的意图。这是要以最坦然、最高调的姿態,出现在眾人面前,以自身的气度与从容,击碎那些虚无的谣言。 “好!就依你!”夏夫人重重点头,“娘这就去安排,定让这场宴会风光无限!” 接下来的两日,夏府上下为赏宴忙碌起来。夏简兮更是亲自过问各项细节,从卉摆放、茶点选择到曲目安排,无不精心。她表现得异常镇定,仿佛外界风雨与她无关。 然而,暗流並未停止。就在赏宴前一日,夏语若竟在一次小范围的闺秀聚会上,更加露骨地散布谣言,甚至暗示夏简兮能得摄政王青眼,亦是用了不光彩的手段。这话很快便传到了摄政王府。 是夜,夏简兮正准备安歇,窗外传来熟悉的轻叩声。 她心有所感,推开窗,易子川果然立於月下,玄色常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那双眸子,亮得惊人,带著一丝未散的戾气。 “明日的赏宴,照常进行。”他开门见山,声音比夜风更冷,“本王会送你一份『贺礼』。” 夏简兮心中微动:“什么贺礼?” 易子川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届时你便知晓。”他目光落在她脸上,带著审视,“怕吗?” 夏简兮迎上他的目光,摇了摇头:“不怕。” 她確实不怕。並非全然相信易子川能解决一切,而是她已下定决心,要亲自面对这场风波。 易子川似乎对她的回答很满意,眸中的戾气散了些许,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鬢角,动作快得让她来不及反应。“很好。”他留下两个字,身影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 次日,镇北將军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夏简兮身著盛装,容顏绝丽,气度高华,举止从容地周旋於诸位夫人小姐之间,言谈得体,笑容温婉,丝毫不见被流言所困的阴霾。她的坦然与风采,让许多原本心存疑虑的宾客暗自点头,那恶毒的谣言,在如此耀眼的光彩下,似乎也变得苍白无力。 夏语若也来了,坐在角落,脸色不太自然,眼神闪烁,不敢与夏简兮对视。 宴会进行到一半,气氛正酣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譁。紧接著,在眾人惊讶的目光中,一队身著宫中服饰的內侍昂首而入,为首之人手捧明黄捲轴,朗声道: “圣旨到——夏氏简兮接旨!” 满堂皆惊,纷纷跪地。 夏简兮心中亦是一震,稳住心神,依礼跪接。 內侍展开圣旨,高声宣读。旨意並非赐婚,而是皇帝听闻夏家女夏简兮蕙质兰心,端庄淑睿,在其父夏茂山忙於国事、陛下龙体欠安之际,能镇定自若,妥善操持家务,举办盛宴以安亲友之心,特赐下东海明珠一斛,云锦十匹,玉如意一对,以示嘉奖! 圣旨一下,满堂譁然! 在流言甚囂尘上之时,陛下亲下圣旨嘉奖!这无异於一道惊雷,瞬间击碎了所有污衊!还有什么,比皇帝的肯定更能证明一个人的清白与德行? 夏语若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颤抖,几乎站立不稳。 夏简兮叩首谢恩,心中瞭然。这便是易子川所说的“贺礼”。他竟请动了陛下,在这关键时刻,给了她最有力、最无可辩驳的支持! 內侍宣旨完毕,又笑眯眯地补充道:“夏小姐,摄政王殿下也让咱家带句话,说他隨后便到,亲自向您道贺。” 话音刚落,府门外再次传来动静。只见摄政王易子川身著亲王蟒袍,在一眾侍卫的簇拥下,缓步而入。他面容冷峻,目光如电,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跪地接旨的夏简兮身上。 他几步上前,竟当著所有宾客的面,亲自弯腰,將夏简兮扶起。动作自然,却带著不容忽视的亲昵与维护。 “本王来迟,让夏小姐受惊了。”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些许宵小之辈的齷齪之言,夏小姐不必放在心上。本王与陛下,皆信你清白如玉。” 第386章 过问 他此言一出,等於彻底为夏简兮正名,並將那些散布谣言之人,直接定性为“宵小之辈”。 在场眾人无不心领神会,看向夏简兮的目光充满了敬畏与羡慕。有陛下嘉奖在前,摄政王维护在后,从今日起,京中还有谁敢再非议夏家女半句? 夏简兮抬头,望进易子川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没有平日的冰冷与算计,只有一片清晰的、属於她的倒影,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名为“守护”的篤定。 她知道,这场风波,至此,才算真正平息。而她和易子川之间,那根无形的线,似乎也因此,缠绕得更紧了些。 易子川的目光淡淡扫过角落里面无人色的夏语若,並未停留,仿佛只是看到了一粒尘埃。但他眸底一闪而过的寒意,却让深知他手段的人明白,这位兴风作浪的夏家堂小姐,其命运,从此刻起,已然註定。 赏宴在一种微妙而热烈的气氛中结束。圣旨的余威与摄政王亲临的震慑,让所有宾客离去时,脸上都带著心照不宣的敬畏与感慨。夏家大小姐夏简兮,经此一事,不仅污名尽洗,地位更是水涨船高,无人再敢小覷。 宾客散尽,夏府恢復了表面的寧静,但內里的波澜却远未平息。 夏语若面无人色,几乎是瘫软著被丫鬟扶回了自己的院落。她知道,自己完了。不仅名声扫地,更彻底得罪了如今风头无两的夏简兮和那位权势滔天的摄政王。她仿佛已经预见到自己黯淡无光的未来,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紧紧缠绕住她的心臟。 果然,次日一早,夏语若的父母——夏家二爷和二夫人,便脸色铁青地来到了夏茂山和夏夫人的主院。二夫人更是未语泪先流,直接跪倒在地,哭求兄嫂原谅女儿年幼无知,口无遮拦。 夏茂山端坐上位,面色沉鬱,並未立刻说话。夏夫人看著跪地哭泣的弟媳,心中虽有怒气,但更多的是对家族內部不和的痛心。 “二哥,二嫂,先起来说话。”夏茂山终於开口,声音带著疲惫与威严,“语若此次,確实太过分了。污衊堂姐清誉,损害家族名声,此风不可长。” 二爷连连称是,额上冷汗涔涔:“大哥教训的是!是小弟教女无方!回去定当严加管教,绝不再让她出来惹是生非!” “严加管教?”夏茂山冷哼一声,“若非昨日陛下圣旨来得及时,我夏家百年清誉,只怕就要毁於一旦!简兮更是差点被她逼上绝路!一句『严加管教』就能揭过吗?” 二爷夫妇噤若寒蝉,不敢再言。 最终,在夏茂山的强势主导下,对夏语若的处罚迅速定下:以“身染恶疾,需静心休养”为由,即日送往京郊最偏僻的一处家庙带髮修行,无令不得返京,等同於变相的软禁与放逐。其父母教女无方,罚没一年族中份例,並需亲自向夏简兮赔礼道歉。 这个决定迅速在夏家族內传开,引起了不小的震动。所有人都明白,这是家主在立威,也是在用最严厉的方式,警告那些心怀不轨、试图內耗的族人。经此一事,夏家內部的风气为之一肃。 而夏简兮,在风波过后,反而显得更加沉静。她谢绝了几乎所有后续的邀约,除了必要的礼仪学习,更多的时间是待在沁竹苑的书房里,或抚琴,或看书,或对著那柄易子川所赠的匕首出神。 易子川那日的维护,陛下的圣旨,像两道强光,骤然照亮了她前路的迷雾,却也让她更加看清了自己所处的境地。她不再仅仅是夏家女,更是被皇帝嘉奖、被摄政王认定的未来王妃。她的一举一动,都將被放在放大镜下审视。 这日午后,她正临摹字帖,听晚悄声进来稟报:“小姐,王爷府上的长史又来了,说王爷得了一副前朝古画,想请小姐一同品鑑。马车已在府外等候。” 又来了。自赏宴后,易子川似乎找到了新的理由与她“相处”,时而送些新奇玩意儿,时而邀她品茶赏画,理由冠冕堂皇,让人难以拒绝,也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掌控。 夏简兮放下笔,沉默片刻。她知道,避而不见並非长久之计,反而显得怯懦。而且……內心深处,她似乎也並不全然排斥这种接触。那个男人身上,有太多她看不透的谜团,吸引著她去探究。 “更衣。”她淡淡吩咐。 这次的地点並非揽月楼,而是摄政王府名下的一处別院,环境清幽,景致雅致。易子川在临水的水榭中等她,石桌上已备好了香茗与那副所谓的古画。 他今日未著朝服,只是一身墨色暗纹常服,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凛冽,多了几分閒適,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依旧锐利如初。 夏简兮依礼见过,目光落在那副展开的古画上——是一副《雪夜访戴图》,笔意苍劲,气象萧索。 “王爷也喜这类孤寒冷逸之画?”她有些意外,这似乎与他平日给人的强势印象不符。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 易子川执起茶壶,为她斟茶,动作流畅自然:“兴之所至罢了。有时,孤寒冷逸之下,藏著的或许是……不容於世的热切。” 他意有所指,目光淡淡扫过她。 夏简兮心尖微颤,避开他的视线,专注於画作:“画中高士,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倒是洒脱。” “洒脱?”易子川唇角微勾,“本王却觉得,他是不够执著。既然心嚮往之,为何不亲眼见上一见?兴尽?未见其人,焉知兴尽?” 他的歪理让夏简兮一时无言以对。 易子川放下茶壶,看向她,话题忽然一转:“夏语若已被送往家庙。” 夏简兮並不意外,点了点头:“多谢王爷告知。” “你不问本王是如何处置怂恿她、並提供『证据』之人的?”易子川挑眉。 夏简兮抬眸看他:“王爷行事,自有章法。简兮不便过问。” 第387章 锋芒 “你不问本王是如何处置怂恿她、並提供『证据』之人的?”易子川眉梢微挑,似在审视她的反应。 夏简兮抬眸,眼波清冽如秋水,不见惶惧,只余沉静:“王爷行事,自有决断。简兮不敢妄加揣测。既知涉及前朝旧怨,其中牵扯,非闺阁女子所能置喙。” 她言语一顿,復又开口,声音平稳:“只是,简兮心中尚有一惑。王爷既早已洞察暗处宵小,为何不在流言初起时便施以雷霆,反倒容其滋蔓,直至今日,方借陛下之恩威,行此……周全之策?” 她问得坦然,目光不闪不避,直直望入他眼底。这已非单纯的好奇,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探寻,既探他运筹帷幄之机锋,亦探自己在他这盘天下棋局中,究竟居於何位。 易子川深邃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激赏。他乐於见她这般抽丝剥茧的冷静,乐於见她不再仅是承恩受惠,而是开始思忖这风云变幻背后的脉络。 “问得甚好。”他指尖轻叩紫檀桌面,发出沉稳节律,恰似他胸中韜略,“若起先便以强权弹压,流言或可暂息,然难免落人口实,言我易家或是你夏家恃强凌弱,反倒坐实了『心虚』之嫌,堵不住那悠悠眾口。” 他起身,负手行至水榭边缘,望著池中悠然摆尾的锦鳞,声线沉冷:“不若容那流言暂且喧囂,令幕后之人自以为得计,愈发张狂……待其锋芒尽露,再以煌煌天威,譬如圣旨,譬如本王亲临,一举荡涤澄清。如此,非但能全你清誉,更可震慑四方,教那些藏奸怀诈之徒知晓,妄动本王在意之人,需得掂量何等后果。” 他倏然回身,目光如电,牢牢锁住她:“此方为长治久安之策。暂隱锋芒,是为毕其功於一役。静待时机,是为更凌厉的反击。” 夏简兮心湖微澜。她终是明了,他非是后知后觉,而是在行一局更大的棋。他將她暂置风口,承此誹谤,是为引蛇出洞,亦是为在这万眾瞩目之时,予其致命一击,自此奠定无人再敢轻犯的格局。这番心术,这番耐性,这番决绝……令人心折,亦令人……暗生凛然。 “如此说来,”她嗓音微涩,“简兮竟是王爷棋枰之上,用以诱敌的那颗……石子?” 易子川步至她身前,頎长身影带著无形的威压。他伸手,並未触她,只拈起她面前那盏已微凉的茶,指腹轻抚杯沿釉色。 “非也。”他否认得斩钉截铁,目光灼然,“你是本王意欲珍藏的明珠。棋局是真,然你非是石子。”他语气篤定,带著不容置喙的占有与珍视,“你是本王志在必得之……稀世珍玩,亦是本王未来山河社稷图上,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他將“珍玩”与“不可或缺”並提,既坦承了谋略中的机心,亦昭示了她在他心中的独一无二。这般直白,反倒比那虚浮辞藻更撼人心魄。 夏简兮心弦驀地一紧。凝睇他近在咫尺的容顏,望入他眼底那毫不掩饰的雄心与势在必得的锐芒,百般滋味涌上心头——有被用作棋子的些许慍意,有对他这般霸道宣言的怦然,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预感,仿佛自己正被捲入一曲波澜壮阔的命途长歌,而身旁之人,便是那执笔谱曲者。 “王爷的山河社稷图……”她轻声复述,带著几许探询,“不知简兮在此图中,除却受庇於羽翼之下,可否……研墨添香?” 她不再甘於全然被动,受他安排庇护。她想知道,在这权势激流中,自己能否觅得一方立足之地,哪怕仅是方寸之间。 易子川闻此言,眸中骤然绽出亮烈光华,似等候此问已久。他低笑一声,声线带著满意与讚许:“自然。本王曾言,盼你能与本王並肩而立。研墨添香?只要你愿,这画卷之上,自有你运笔之处。” 他再次执壶,为她续上热茶,白雾氤氳,茶香四溢。 “然,执笔需腕力,亦需慧心。”他话锋一转,神色渐凝,“瑞王余孽蛰伏已久,此番不过小露崢嶸。京都风云將起,陛下圣体……令尊身处机枢,你亦將入主王府,往后明枪暗箭只怕更甚。夏简兮,你可准备好了?” 他不再唤她“夏小姐”,而是直呼其名,带著一种即將同舟共济的郑重。 夏简兮端起那盏新斟的热茶,温热的触感自瓷壁透入掌心,恍若也传递来一股沉静的力量。她抬眸,迎上他审视却隱含期待的目光,清澈眼底,最后一丝迷惘被坚定取代。 “王爷,”她声线清晰而平稳,如玉磬轻鸣,“简兮,愿观其后。” 她未直言“准备妥当”,然“愿观其后”四字,已昭示了她的態度——她不畏风雨,愿踏入这漩涡中心,亲眼看这风云如何变幻,亦愿参与其中。 水榭之外,暮色四合,檐角宫灯次第亮起。而易子川凝望著眼前这位目光坚定、气度沉静的少女,知晓他所择定之人,正以超乎他所料的速度,悄然蜕变。 他唇角,终是勾起一抹真切的笑意。这局由他强势开启的棋,终是迎来了能与他对弈的……知己与良伴。往后路途,想来愈发值得期许了。 夏简兮回到沁竹苑时,已是月上柳梢。水榭中与易子川的一番对话,言犹在耳,让她心潮难平。“愿观其后”四字既出,便再无退缩余地。 她独坐灯下,指尖无意识抚过那柄易子川所赠的匕首,冰冷的金属上繁复的图腾在烛火下泛著幽光。这並非闺阁中该有的物事,却仿佛是未来道路的一种隱喻——锦绣之下,暗藏锋芒。 几日下来,京中气氛果然日渐凝重。陛下病重无法临朝的消息虽被竭力封锁,但朝臣们频繁出入宫禁,各部衙门灯火彻夜不熄,无不预示著山雨欲来。夏茂山归家的时辰越来越晚,眉宇间的忧色也日益深沉。 这日,夏茂山难得早些回府,却將夏简兮唤至书房。他屏退左右,看著女儿沉静的面容,嘆了口气:“兮儿,近日朝中之事,你想必也有所察觉。” 第388章 宗室 夏简兮为父亲斟上一杯热茶,轻轻点头:“女儿见父亲忧劳,京中亦风声鹤唳,想来……陛下龙体堪忧。” 夏茂山接过茶盏,並未饮用,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不止於此。陛下……恐大限將至。如今几位皇子年幼,宗室之中,有资格、且有能力的……”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唯有摄政王。” 夏简兮心下一凛。易子川虽为摄政王,权倾朝野,但毕竟非陛下嫡脉。若陛下驾崩,他若要更进一步……那便是滔天巨浪,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復。 “父亲,”她声音微紧,“那我们夏家……” “我们夏家,早已与他绑在一处了。”夏茂山目光复杂地看著女儿,“自陛下保媒,太后太妃亲临,为父在朝中便已被视为摄政王一党。如今之势,已无退路。为父忧心的,並非站队,而是这惊涛骇浪之中,能否保全自身,更能否……护你周全。”他眼中满是父亲的忧虑,“兮儿,你那日说『愿观其后』,为父只盼你知晓,这『其后』之路,恐是荆棘遍布,杀机四伏。” 夏简兮看著父亲鬢角新添的几丝白髮,心中酸涩,却也更坚定了信念。她走到父亲身边,轻声道:“父亲,女儿明白。既已同行,便无惧风雨。女儿会谨言慎行,也会……尽力而为。” 她未明说如何“尽力”,但夏茂山从女儿眼中看到了不同於往日的坚韧与沉著,心下稍慰,却又更添怜惜。 又过了两日,一个惊人的消息如同炸雷般在京城传开——陛下於昨夜亥时,驾崩了! 丧钟鸣响,举国哀慟。京都九门紧闭,羽林卫接管防务,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片肃杀与惶然之中。 在这片混乱里,摄政王易子川以雷霆手段稳住了局势,宣布由他总揽朝政,辅佐年幼的太子,並筹备先帝丧仪及新帝登基大典。其手段之果决,安排之周密,令人侧目,也彻底奠定了其无人可撼动的地位。 先帝丧期,诸事繁忙,易子川自然无暇再邀夏简兮品画饮茶。但夏府的门槛,却並未因此冷清。相反,借著弔唁、商议事务等由头,前来拜访夏茂山的朝臣络绎不绝,其中不乏位高权重者,言语间对夏家,尤其是对夏简兮,更是客气乃至带著几分討好。 所有人都清楚,待国丧之后,这位即將嫁入摄政王府的夏家女,地位將截然不同。 这日,夏简兮正在房中翻阅一本前朝杂记,听晚进来,神色有些古怪地稟报:“小姐,永昌伯夫人携其女前来拜访夫人,言语间……似很想见小姐一面。” 永昌伯府?夏简兮印象中与自家並无深交,且那日赏宴,这位伯夫人看她的眼神还带著几分审视。如今陛下新丧,他们不在家守制,反倒急著上门…… 夏简兮心下瞭然,这是见风使舵,提前来攀附未来的摄政王妃了。她淡淡道:“回復母亲,就说我因先帝驾崩,心中悲慟,需静心抄写经文祈福,不便见客。” 听晚应声去了。夏简兮放下书卷,走到窗边,看著窗外素白的世界。权力更迭,人心浮动,她尚未踏入那座王府,却已真切地感受到了因他而带来的地位变迁,以及隨之而来的窥探与算计。 傍晚时分,一辆没有任何標识的青篷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夏府侧门。车帘掀开,一道頎长挺拔的身影利落下车,竟是多日未见的易子川。 他依旧是一身墨色常服,只是腰间束了素带,面容冷峻,眼下带著些许疲惫的青影,但那双眸子,在暮色中依旧锐利如鹰。 他未通传,径直入了府,显然是早已安排。夏茂山闻讯赶来,见他突然而至,心中惊疑,连忙將他请入书房。 “王爷此刻亲至,不知有何要事?”夏茂山屏退左右,低声问道。 易子川並未客套,直接道:“京中局势初定,然暗流未止。三日后,先帝灵柩移奉皇陵,太子將於枢前即位。此间不容有失。”他目光转向隨后被请来的夏简兮,语气放缓了些,却依旧带著不容置疑的力度,“届时,你隨夏將军一同入宫。” 夏简兮心中微震。新帝登基大典,命妇贵女入宫朝拜是惯例,但由他亲自前来告知,意义非同一般。这不仅是让她露面,更是向所有人宣告她的地位。 “是,王爷。”她垂眸应下。 易子川看著她沉静的模样,眸色深了深,忽然道:“伸出手来。” 夏简兮不明所以,依言伸出右手。 易子川自怀中取出一个不及巴掌大的锦囊,放入她掌心。锦囊是素净的青色,入手却沉甸甸的,带著他身体的余温。 “宫中人多眼杂,戴上这个。”他语气平淡,“若遇非常之事,捏碎它。” 夏简兮握住那锦囊,触手冰凉坚硬,不知內里是何物。但他此举,无疑是对她安危的又一层保障,也是一种无声的信任与託付。 “多谢王爷。”她將锦囊仔细收好。 易子川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有关切,有审视,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他未再多言,对夏茂山略一頷首,便如来时一般,悄然离去。 来去如风,却在她心中再次投下重重的涟漪。 夏简兮握紧袖中的锦囊,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新帝登基在即,她知道,真正的风波,或许才刚刚开始。而她和易子川,也將在这权力的顶峰,迎来属於他们的未知前路。 她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父兄羽翼下的夏家女,她即將站在那个男人的身边,共同面对这天下最烈的风,最猛的浪。心中虽有忐忑,但更多的,是一种破茧而出的决然。 夏简兮隨父亲夏茂山入宫,依制立於命妇队列之中。她身著合乎规制的淡雅衣裙,髮髻简单,只簪一朵素白银,脂粉未施,却因那份沉静的气度与绝丽的容顏,在人群中依然显眼。她能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探究的、羡慕的、嫉妒的,亦有来自某些角落、带著冷意的审视。 第389章 寂静 队伍肃穆,钟鼓哀鸣。新帝登基大典在庄重而压抑的气氛中进行。年幼的太子在先帝灵柩前即位,成为天下新主,摄政王易子川身著玄色亲王冕服,立於御座之侧,身形挺拔如松,目光如炬,扫视著殿中群臣,威势赫赫,儼然已是帝国的实际掌控者。 夏简兮垂首敛目,依礼叩拜,行动间没有丝毫差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在高台之上,有一道目光似乎偶尔会掠过她所在的方向,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关注。她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那个冰冷的锦囊。 典礼漫长而繁縟,待到一切暂告段落,命妇们被引至偏殿稍作休息,等候接下来的宫宴。殿內薰香裊裊,低声絮语不绝,看似哀戚平静,实则暗流涌动。许多人的目光依旧似有似无地落在夏简兮身上,却无人敢轻易上前搭话。她的身份特殊,又与摄政王关係匪浅,在这敏感时刻,一言一行都可能被过度解读。 就在这时,永昌伯夫人带著她的女儿,笑著凑了过来。那笑容带著几分刻意与討好:“夏小姐今日气度越发沉静了,真真是我辈楷模。小女一直仰慕小姐风仪,今日总算有机会能近前说说话。” 夏简兮心中微哂,前日还被她以抄经为由拒之门外,今日便成了“楷模”。她面上却是一片平和,微微頷首:“伯夫人过誉,先帝新丧,心中悲戚,不敢当此讚誉。”语气疏离有礼,恰到好处地堵住了对方更多奉承的可能。 永昌伯夫人碰了个软钉子,面色略显尷尬,却不敢流露不满,只得乾笑两声,又扯了些无关痛痒的话。 正当殿內气氛微妙之际,殿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隱约夹杂著內侍急促的低喝和甲冑碰撞之声。女眷们顿时有些惊慌,面面相覷。 夏简兮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的锦囊。难道真被易子川料中,今日宫中会生变故? 骚动並未持续太久,很快便平息下去。一名身著羽林卫服饰的將领快步走入殿中,对著负责引领命妇的內廷女官低声稟报了几句。女官脸色微变,旋即恢復镇定,扬声道:“诸位夫人小姐不必惊慌,不过是宫中混入了不懂规矩的下人,已被羽林卫带走处置,惊扰各位了。” 话虽如此,但殿內的气氛已然不同。那股潜藏的紧张感仿佛化为了实质,縈绕在每个人心头。 夏简兮注意到,那名羽林卫將领在退出殿门前,目光似乎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她立刻明白,这恐怕並非简单的“不懂规矩的下人”,而刚才那短暂的骚动,或许就与易子川所说的“暗流”有关。而他,显然早已布下人手,连她所在的偏殿,也在其掌控之內。 这份认知让她心底稍安,却又更深切地体会到了此刻身处权力中心的危险与他的算无遗策。 宫宴最终在一种表面平静、內里紧绷的氛围中结束。夏简兮隨著人群缓缓向宫外走去。经过高高的汉白玉台阶时,她下意识地抬头望向那象徵著至高权力的大殿方向。 暮色四合,宫灯初上。在那巍峨的殿宇阴影下,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墨色挺拔的身影,正独自立於权力的巔峰,俯瞰著这波譎云诡的京城,以及他亲手推动、也必须由他掌控的崭新棋局。 而她,已无可迴避地成为了这棋局中的重要一子。 袖中的锦囊贴著肌肤,传来一丝凉意,却也奇异地让她纷乱的心绪沉淀下来。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一步步走下台阶,走向那辆等候著她的、標誌著夏府身份的马车。 宫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將那片肃杀与繁华一同关住。但夏简兮知道,从今日起,她的人生已与那座宫城,与那个名叫易子川的男人,紧密地联结在了一起。前方的路,註定不会平坦,但她既已选择,便唯有前行。 风起於青萍之末,浪成於微澜之间。这滔天巨浪,她终要与之共舞。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碾出軲轆轆的声响,车厢內一片寂静。夏简兮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却反覆回放著今日宫中的一幕幕——易子川摄政的威仪、永昌伯夫人的諂媚、那短暂的骚动、羽林卫將领暗示性的眼神,还有袖中这枚沉甸甸的、不知內里为何的锦囊。 她伸出指尖,轻轻摩挲著锦囊光滑冰凉的缎面。他给她此物时,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若遇非常之事,捏碎它。”这锦囊之內,恐怕绝非寻常之物,或许关联著他布下的某张暗网。这份看似简单的馈赠,是护身符,也是將她更深地捲入他权力世界的信物。 回到夏府,府內气氛依旧肃穆,但因她今日入宫一行,下人们看待她的眼神中,敬畏之色又深了几分。夏茂山早已在书房等候,见她平安归来,明显鬆了口气。 “宫中今日……可还安稳?”夏茂山屏退左右,低声问道。 夏简兮將偏殿的骚动及羽林卫的反应细细说了,略去了锦囊细节,只道:“虽有波折,但摄政王布置周密,应是无恙。父亲,今日之后,投向府中的目光,只怕会更复杂了。” 夏茂山捻须沉吟,眉头深锁:“不错。今日朝堂之上,已有数位老臣以『主少国疑』为由,明里暗里质疑摄政王独揽大权,虽被王爷以雷霆手段压下,但反对的声音並未消失,只是转入了暗处。兮儿,你如今身份敏感,更要处处留心。” 父女二人正说著话,门外管家来报,说摄政王府派人送来了东西。 来的是一名面容沉肃的內侍,身后跟著两名捧著礼盒的侍卫。內侍恭敬行礼,道:“王爷感念夏小姐今日辛劳,特命奴才送来一些安神的香料与宫中新贡的雪燕,给小姐调理身子。”说罢,又呈上一个狭长的紫檀木盒,“此物,是王爷单独赠与小姐的。” 侍卫將礼盒交由夏府下人,內侍则亲手將紫檀木盒奉到夏简兮面前。 夏简兮心中微动,依礼谢过,接过木盒。入手微沉,雕工精美。她当著內侍的面轻轻打开,只见红色丝绒衬垫上,静静躺著一支白玉簪。玉质温润无瑕,簪头雕成简约的玉兰样,素雅高洁,在灯光下流转著莹莹光辉。这並非她今日佩戴的那种素白银,而是一支品质极佳、样式清雅却难掩贵重的首饰。 在內侍隱含笑意的目光和父亲略带探究的注视下,夏简兮面色平静地合上木盒,再次道谢。这份赏赐,既是关怀,更是做给所有人看的姿態——他对未来王妃的看重。 送走王府来人,夏简兮拿著木盒回到自己房中。她將玉簪取出,在灯下细细观看。玉是极品羊脂玉,触手生温。雕工看似简单,细节处却极为精湛,瓣的弧度、叶片的脉络都栩栩如生。她注意到,在簪杆靠近头的不起眼处,刻著一个极小的、不易察觉的篆体“川”字。 她的指尖拂过那个微小的刻字,心湖再起涟漪。他这是在告诉她,此物出自他授意,甚至可能经他之手?还是在以此提醒她,她已打上了他易子川的烙印? 正在思忖间,听晚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道:“小姐,门房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拜帖,只说明日午时,邀小姐至城南『清茗轩』一敘。”听晚递上一张素笺,上面只有时间地点,字跡挺拔有力,却陌生。 夏简兮蹙眉。在这个时候,谁会用这种隱秘的方式邀她相见?是敌是友?所为何事? 她首先想到的便是易子川,但隨即否定。他若想见她,方式多的是,无需如此迂迴隱秘。那么,会是朝中其他势力吗?是想通过她试探摄政王,还是別有图谋? 风险显而易见。但若不去,或许会错过重要的信息。 夏简兮沉吟片刻,目光落在妆檯上那支白玉簪和袖中的青色锦囊上。她將锦囊取出,贴身收好。然后,她对听晚吩咐道:“去回復,便说我会准时赴约。另外,去请父亲拨两名最可靠的护卫,明日暗中隨行。” 她不能永远躲在父兄和易子川的羽翼之下。既然註定要踏入这漩涡,有些风浪,她需得亲自去面对,去分辨。这封神秘的拜帖,或许就是她独立面对的第一道考题。 夜色渐深,夏简兮將白玉簪小心收回盒中,又將那素笺就著烛火点燃,看著它化为灰烬。 明日清茗轩,是陷阱,还是契机?她无从得知,但心中那份破茧而出的决然,却愈发清晰。她已踏上这条路,便只能向前,无畏亦无退。 次日午时,夏简兮乘著一顶不甚起眼的青呢小轿,来到了城南的清茗轩。此处並非京城最繁华的地段,茶轩布置得清幽雅致,颇有些大隱於市的意味。听晚紧隨其后,夏府两名身手最好的护卫则扮作寻常隨从,隱在茶轩外的街角,暗中警戒。 报了雅间名號,掌柜的亲自引她上了二楼最里间。推开雕木门,只见临窗的茶案旁,已坐著一人。那人背对著门口,身著寻常文士的青衫,身形挺拔,正望著窗外街景。 听到开门声,他缓缓转过身来。 看清对方面容的剎那,夏简兮呼吸微窒,脚步顿在原地。 竟是易子川。 他今日未著亲王常服,一身简单青衫,褪去了几分朝堂之上的凛然威势,却多了几分清贵儒雅,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依旧锐利,此刻正落在她身上,带著一丝难以捉摸的审视。 “王爷?”夏简兮迅速敛去惊讶,恢復平静,依礼福了一福,“不知是王爷相邀,失礼了。” 易子川抬手虚扶:“是本王邀得唐突。”他目光扫过她周身,见她衣著素净,发间只別著一支普通的银簪,並非他昨日所赠那支,眼底几不可察地闪过一丝什么,隨即示意她对坐,“坐。” 夏简兮依言坐下,心中念头飞转。他为何要用这种方式见她?是避人耳目,还是另有考量? 茶香裊裊,一时无人说话。易子川亲手执壶,为她斟了一杯清茶,动作行云流水,与他处理朝政时的果决凌厉判若两人。 “昨日宫中,受惊了。”他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谢王爷关怀,些许骚动,並未惊扰到臣女。”夏简兮垂眸答道,袖中的手却不自觉地握紧了那枚锦囊。他果然知道了偏殿的事。 “永昌伯府,”易子川忽然话题一转,语气平淡却带著压力,“你如何看?” 夏简兮心下一凛,知道这是考较,也是试探。她沉吟片刻,谨慎回道:“永昌伯府与我家素无深交,先帝丧期便急於走动,其心……未免过於活络。赏宴时,伯夫人对臣女尚有审视之意,如今却儘是攀附之態,可见其立场隨风,並非可倚重之辈。” 易子川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未置可否,只道:“继续说。” “昨日宫中,伯夫人刻意接近,言语奉承,其女亦在旁附和。然骚动发生时,伯夫人神色虽有惊慌,却与身旁几位夫人交换了眼色,那眼神……不全是恐惧,倒似有几分探究与瞭然。”夏简兮回忆起当时的细节,缓缓道出心中疑虑,“臣女以为,永昌伯府或许不只是攀附那么简单,可能……也与某些『暗流』有所牵连,至少,是知情者。” 她说完,室內再次陷入寂静。她能感觉到易子川的目光落在自己头顶,带著权衡与考量。 良久,他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观察入微,判断亦算准確。”他语气依旧平淡,但夏简兮却从中听出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讚许,“永昌伯早年曾受益於废太子一系余党,虽然后来洗清了嫌疑,但暗中的联繫,未必完全断绝。如今朝局动盪,有些人,又开始不安分了。” 第390章 警告 “观察入微,判断亦算准確。”他语气依旧平淡,但夏简兮却从中听出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讚许,“永昌伯早年曾受益於废太子一系余党,虽然后来洗清了嫌疑,但暗中的联繫,未必完全断绝。如今朝局动盪,有些人,又开始不安分了。” 他寥寥数语,却似惊雷炸响在夏简兮耳边。废太子!那是先帝登基前便已尘埃落定的旧案,牵扯无数,血流成河。若永昌伯府真与余党有染,那昨日偏殿的骚动,其背后深意便更耐人寻味,绝非简单的“不懂规矩的下人”能解释。这京城的水,比她想像的更深,更浑。 “王爷告知臣女这些……”夏简兮抬眸,迎上他的视线,试图从那深不见底的眼中看出些许端倪。这是信任,还是警告?抑或是,將她更深地拉入棋局的又一步? 易子川並未直接回答,他的目光在她发间那支普通银簪上停留一瞬,復又落在她清亮的眼眸上。“本王需要一双眼睛,一双不在明处,却能看清暗流的眼睛。”他声音低沉,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身份特殊,身处命妇之中,有些事,比本王更容易察觉。” 他这是在明確地赋予她“职责”。並非仅仅是未来王妃的尊荣,而是实实在在参与到他对朝局的掌控之中。夏简兮心口微窒,既有被捲入风暴中心的凛然,也有一种奇异的、被认可的悸动。 “臣女愚钝,恐有负王爷重託。”她垂下眼睫,谨慎回应。 “你做得很好。”易子川打断她,语气篤定,“昨日应对永昌伯夫人,不卑不亢;察觉骚动异常,沉静不乱;今日能依约前来,胆识已具。”他顿了顿,指尖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这支白玉簪,为何不戴?” 话题陡然转回私物,夏简兮微微一怔,隨即坦然道:“王爷所赐过於贵重,今日出行不便,恐招人耳目。” “既已赐你,便是你的。”易子川语气淡然,却带著深意,“该用之时便用,无需顾忌。有些身份,该彰显时,亦是护身符。” 夏简兮瞬间明了。他是在告诉她,未来王妃这个身份,本身就是一种力量和掩护。在必要的场合,展示与他亲近的象徵(比如那支玉簪),可以省去许多麻烦,甚至震慑宵小。 “臣女明白了。”她轻声应道。 易子川微微頷首,似乎对她的领悟能力颇为满意。他再次执壶为她添了茶,动作间带著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今日邀你至此,一是让你心中有数,永昌伯府乃至其关联之人,需多加留意。二是……”他目光深邃地看向她,“给你这个。”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非金非木的深色令牌,推到夏简兮面前。令牌样式古朴,上面刻著复杂的云纹,中间是一个“枢”字。 “这是……”夏简兮看著令牌,並未立刻去接。 “枢密院暗枢的凭信。”易子川语气平淡,却拋出了一个足以让朝野震动的名字。枢密院明面上掌管军国机要,而“暗枢”则是只效忠於摄政王、行走於阴影之中的秘密力量,专司监察、缉捕、暗探之事,权柄极大,也极为隱秘。 “持此令,可在危急时,调动京城內部分暗枢人手,或向他们传递消息。使用方法,与锦囊类似,以內力催动特定纹路即可。”他解释道,“非到万不得已,不可动用。” 夏简兮看著那枚小小的令牌,只觉得有千钧之重。锦囊是护身符,这令牌,则是实实在在的权力和利刃。他將如此重要之物交给她,是信任到了极致,还是將她彻底绑上他的战车,再无退路? 她深吸一口气,没有犹豫,伸出双手,郑重地將令牌接过。指尖触碰到他微凉的指尖,一瞬即分,却仿佛有电流窜过。 “谢王爷信任。”她將令牌紧紧握在手心,冰冷的触感让她心神俱凛,“臣女,定不负所托。” 易子川看著她坚定而清冽的眼神,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缓和。他需要的,从来不是一朵只能观赏的娇,而是能与他並肩面对风雨的乔木。而她,似乎正在以超出他预期的速度成长。 “很好。”他站起身,青衫拂动,“今日之言,出我之口,入你之耳。” “臣女谨记。”夏简兮也隨之起身。 易子川不再多言,深深看她一眼,转身先行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雅室门外,仿佛从未出现过。 夏简兮独自站在原地,手心里紧紧握著那枚“枢”字令牌,另一只袖中,是那冰凉的锦囊。茶香尚未散尽,方才的对话却已彻底改变了她的处境和心境。 她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等待命运安排的夏家小姐,从此刻起,她正式踏入了易子川所构筑的权力迷局,手持利刃,眼观暗流。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欞,在她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她缓缓抬起手,看著掌心那枚象徵著隱秘权柄的令牌,目光逐渐变得锐利而沉静。 前方的路依旧迷雾重重,危机四伏,但她心中却再无彷徨。 既然选择了与他同行,那么,这棋局,她便要亲自下场,执子而行。 清茗轩又静坐了片刻,直到確认易子川已彻底离开,才缓缓起身。手中的“枢”字令牌沉甸甸的,被她小心翼翼地贴身藏好,与那枚锦囊放在一处。这两样东西,如今便是她踏入这权力漩涡的护身符与利器。 回到夏府,一切如常。父亲夏茂山虽未多问,但眼中探究与担忧並存。夏简兮只简单告知是位“故人”相邀,谈论了些闺中旧事,並未透露易子川的身份。並非不信任父亲,而是兹事体大,知道得越少,对夏家而言或许越安全。 接下来的几日,京城表面依旧沉浸在先帝驾崩与新帝登基的肃穆之中,但暗地里的波澜却未曾停歇。夏简兮依循易子川的指示,更加留意周遭人事,尤其是与永昌伯府相关的动向。 第391章 国孝 她发现,永昌伯夫人果然並未死心,又递了几次帖子邀她过府“赏”、“品茶”,均被夏简兮以“孝期未过,不宜饮宴”为由婉拒。同时,她通过听晚和府中可靠的下人,隱约探听到一些风声:永昌伯近日与几位平日里並不算十分亲近的宗室子弟、以及两位在朝中职位不算高却掌有实权的官员往来频繁。 这些消息,她並未急於通过任何渠道传递给易子川。她知道,自己此刻犹如初学垂钓的渔夫,需要耐心,需要判断哪些是真正有价值的“鱼汛”,而非水面的浮光掠影。 这日午后,她正在房中临帖静心,听晚匆匆进来,低声道:“小姐,永昌伯府那边有动静了。伯夫人带著她家小姐,去了城西的『慈恩庵』。” 慈恩庵?夏简兮执笔的手微微一顿。那是京城中一座香火不算鼎盛,但颇为清静的庵堂,一些不喜张扬的官宦家眷常去那里上香祈福。在先帝丧期,去庵堂祈福倒也合情合理。 “可打听到是为何事?”夏简兮问道。 “说是为先帝祈福,也为伯爷祈求官运顺遂。但……奴婢使了钱问庵里的小尼姑,她说伯夫人似乎与庵里的慧静师太相熟,每次去都要单独说许久的话。”听晚补充道,“那慧静师太,据说是几年前才来慈恩庵掛单的,平日深居简出,很少见外客。” 一个深居简出的师太,与攀附权贵的永昌伯夫人私交甚密?夏简兮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她想起易子川提及的“废太子余党”,那些隱藏在暗处的人,最需要的便是这种不引人注目的联络点和身份掩护。庵堂、寺庙,往往是绝佳的选择。 “知道了。”夏简兮放下笔,沉吟片刻,“准备一下,明日我们也去慈恩庵上炷香。” 她不能直接去探查,那太著痕跡。但以祈福为名前往,观察环境,留意人物,却是合情合理。她需要亲自去確认一下那里的氛围,以及那位慧静师太究竟是何许人。 次日,夏简兮乘著一辆朴素的马车,带著听晚和两名护卫来到了城西的慈恩庵。庵堂果然如传闻般清幽,古木参天,香火气息淡淡。她依礼在佛前上香祷告,布施了些香油钱,目光却不著痕跡地打量著四周。 庵內比丘尼不多,言行谨慎,一切井然有序。她並未直接要求见慧静师太,那样目的性太强。只是在捐完香油钱后,状似无意地向接待的知客尼打听:“听闻庵中慧静师太佛法精深,不知今日可有缘拜见,请教一二?” 知客尼合十回礼,面露难色:“阿弥陀佛,施主有心了。只是慧静师叔近日正在闭关静修,不见外客,还请施主见谅。” 闭关静修?时机倒是凑巧。夏简兮心中疑虑更甚,面上却是一片遗憾:“既然如此,便不打扰师太清修了。愿佛祖保佑师太早证菩提。” 她並未久留,又隨意在庵堂內走了走,记下了大致的布局,便告辞离去。马车驶离慈恩庵一段距离后,她低声吩咐听晚:“让护卫中的一人,悄悄留下,远远盯著庵堂出入之人,尤其是生面孔,留意两日。小心,切勿暴露行踪。” “是,小姐。”听晚应下,立刻悄声去安排。 夏简兮靠在车壁上,闭目凝神。她知道自己此举有些冒险,若那慧静师太真有问题,盯梢很可能打草惊蛇。但她更知道,若一味等待易子川餵给她信息,她永远只能是一枚被动的棋子。她需要有自己的判断,自己的行动。这是易子川给她的考验,也是她给自己的歷练。 两日后,盯梢的护卫回报:慈恩庵並无明显异动,出入多是寻常香客。只是在夏简兮去后的第二天傍晚,有一辆无標识的马车在庵堂后门短暂停留,车上下来一位戴著帷帽、身形纤细的女子,被迅速迎入庵內,约莫一炷香后便离开,护卫未能看清对方面目。 无標识的马车,遮掩容貌的女子,短暂的后门会面……这些线索拼凑起来,指向性愈发明显。 夏简兮思索良久,终於决定將这几日关於永昌伯府动向、慈恩庵的异常以及自己的猜测,整理成一份简短的密报。她没有使用那枚“枢”字令牌,而是取出了易子川所赠的锦囊。按照他当日所言,若遇需传递重要信息之时,可捏碎锦囊內特定一角。 她走到窗边,背对著听晚,指尖微一用力,感受到锦囊內里某个硬物应声而碎。几乎同时,她感觉到锦囊似乎微微发热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 这便是信號吗?她將密报小心地塞回锦囊原本放置碎物的夹层,然后若无其事地將锦囊重新贴身收好。 当夜子时,万籟俱寂。夏简兮已然睡下,却忽然听到窗外传来极轻微的三声叩响,如同夜鸟啄窗。她立刻惊醒,屏息凝神。 窗外,一个低不可闻的声音传来:“小姐,东西已取走。”话音落下,再无动静。 夏简兮躺在床榻上,心跳如鼓。易子川的人,果然无孔不入。她这第一步,算是走出去了。而前方的迷雾,似乎也因她这主动的一探,而被拨开了一丝缝隙。 她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永昌伯府、慈恩庵、神秘的女子……这些线索背后,究竟隱藏著怎样的阴谋?而她这份密报,又会將这场暗流涌动的棋局,引向何方? 夜色深沉,夏简兮的眼中却毫无睡意,只有一片冷静的清光。她已执子,落子无悔。 密报传出后的第三日,宫中传来旨意,为先帝冥诞,特命在京四品以上官员及誥命夫人入宫参与祭奠法会。旨意中特意提及,摄政王感念夏氏女简兮纯孝,特准其隨父入宫,於偏殿佛堂为先帝诵经祈福。 这道旨意,看似恩宠,实则是將夏简兮再次推至眾人眼前,也为她提供了名正言顺再次踏入宫禁的机会。夏茂山接到旨意后,忧心忡忡地看著女儿:“兮儿,宫中如今是非之地,此次……” 第392章 是非之地 夏茂山接到旨意后,忧心忡忡地看著女儿:“兮儿,宫中如今是非之地,此次入宫,你务必谨言慎行,莫要再惹眼招风。” 夏简兮心中明镜似的,这哪里是什么感念纯孝,分明是易子川收到了她的密报,特意为她创造的机会。那个在慈恩庵后门出现的神秘女子,是否就藏在这宫闈深处?此次入宫,表面是祈福,实则是要她近距离观察,辨认那人。 她面上却是一片温顺恭谨,柔声安抚父亲:“父亲放心,女儿晓得轻重。不过是去佛堂诵经,为先帝尽一份心,为父亲与家族祈福,不会多走一步,不会多看一眼。” 话虽如此,当她再次踏入朱红宫墙,感受著与宫外截然不同的肃穆与压抑时,心境已与初次来时大不相同。引路的太监沉默寡言,將她引至一处僻静的偏殿佛堂。佛堂內香烛繚绕,已有几位官员家眷在內,皆是眉眼低垂,默默诵经。 夏简兮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跪坐下,目光却如同最精细的筛子,悄然掠过殿內每一个人。她们的衣著、配饰、身形、步態,甚至拈香时手指的弧度,都纳入眼底,与记忆中那个帷帽女子的模糊轮廓暗自比对。 诵经声嗡嗡不绝,时间在檀香的气息中缓缓流淌。中途,有宫女悄步进来为长明灯添油,动作轻盈利落。就在那宫女添完油,转身欲退下的瞬间,夏简兮的目光捕捉到了一丝异样——那宫女低垂的脖颈后侧,隱约露出一小片不同於周围肤色的浅淡痕跡,若非角度恰好,绝难发现。那不像胎记,倒像是……精心修饰后仍未能完全掩盖的旧疤? 她的心猛地一跳。那日慈恩庵后的女子,虽帷帽遮面,但转身入门时,脖颈似乎也异乎寻常地包裹得严实。 就在这时,佛堂外传来一阵轻微的环佩叮咚之声,伴隨著细碎的脚步声。殿內眾人的诵经声似乎都下意识地放轻了些。夏简兮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著素雅宫装、气质雍容的年轻女子在宫人簇拥下缓步而来,並未进入正殿,只在门外驻足,隔著门槛对著佛像微微頷首,似在默祷。 是位宗室女眷?还是……某位太妃? 那女子並未停留太久,片刻后便转身离去,自始至终未曾看向殿內眾人。然而,就在她转身的剎那,夏简兮清晰地看到,她髮髻上一支看似普通的白玉簪,在透过窗欞的光线下,簪头竟折射出一点极细微的、不同於寻常玉质的七彩流光。 那点流光转瞬即逝,却让夏简兮的呼吸几乎停滯。 她记得听晚打探来的消息中,有一条曾被当作无用的閒话提及:昔年废太子宠溺一位侧妃,曾重金觅得一块稀有的“虹光玉”,命工匠打造了一批首饰,其特点便是在特定光线下会泛出七彩毫光。废太子事败后,这些物件大多被查抄销毁,流落在外者极少。 慈恩庵的神秘女子,脖颈后的旧疤,宫中这位身份不明的女眷,还有这疑似“虹光玉”的髮簪……几条散乱的线索,在这一刻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线串联起来。 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重新垂下眼帘,仿佛从未关注过外界动静,唯有捻著佛珠的指尖微微收紧。 看来,这潭水,比她想像的还要深。而易子川將她这枚棋子投入宫中,要钓的,恐怕不仅仅是永昌伯府这条鱼,而是藏在水底更深处的……巨鱷。 诵经结束时,夏简兮依礼退出偏殿,心中已有了计较。那位佩戴疑似虹光玉髮簪的女子,必须查清其身份。但这宫中眼线遍布,她绝不能亲自打听。 就在她隨著引路太监走在长长的宫道上时,一旁侧门忽然走出一个手捧经卷的小太监,似乎走得太急,与夏简兮擦肩而过时,袖中一样东西“啪嗒”一声掉落在她脚边。 那小太监慌忙弯腰去捡,趁机以极低的声音快速说了一句:“王爷问,可曾见到『故人之物』?” 夏简兮脚步未停,仿佛什么也没发生,只在与小太监错身而过的瞬间,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那小太监捡起东西,匆匆离去,瞬间消失在宫道尽头。 夏简兮心中雪亮。易子川不仅给了她入宫的机会,连確认目標的提示和传递信息的渠道,都已为她铺好。 方才那惊鸿一瞥的髮簪,便是他口中的“故人之物”。 她微微吸了一口气,將那份瞭然与隨之而来的凛然深深埋入心底。宫轿候在宫门外,踏出去,便是回到她守孝官眷的身份;而留在这宫墙內的,是愈发扑朔迷离的棋局,和她刚刚落下的、至关重要的一子。 前方的路,愈发艰险,也愈发清晰了。 宫轿平稳地驶离皇城,將那片压抑的朱红高墙拋在身后。夏简兮靠坐在轿中,指尖仿佛还残留著佛珠的微凉触感,眼前却反覆浮现那点转瞬即逝的七彩流光,以及小太监那句低不可闻的问话。 “故人之物”……易子川果然知道那是什么,他需要她的確认。而她的点头,无疑是將自己更深地绑在了他这艘行驶在惊涛骇浪中的巨舰上。长公主萧元瑛,先帝幼妹,地位尊崇,在先帝驾崩、新帝年幼的当下,她的立场与动向,足以影响朝局。若她真与废太子余党有所牵连,甚至她本人就是核心人物,那这京城即將迎来的,绝非寻常风雨。 回到夏府,一切如常。夏茂山见女儿平安归来,神色恬静,只当是一次寻常的宫中行走,稍稍安心,又叮嘱了几句安心守孝、少与外间往来的话。夏简兮一一应下,心中却已开始盘算。 她不能主动去打探长公主的消息,那无异於自我暴露。但她可以“被动”地接收信息。 几日后的一个下午,夏简兮正於房中翻阅一本前朝杂记,听晚端著茶点进来,看似隨意地閒聊道:“小姐,今日奴婢去针线房,听她们在议论,说长公主殿下近日似乎心情不豫,前几日在宫中因一点小事责罚了身边伺候的老人呢。” 夏简兮翻书的手未停,眼睫却轻轻颤动了一下。时机如此巧合,是在慈恩庵会面后?还是在宫中被她“无意间”看到之后?这消息来得太过顺畅,像是有人特意放出的风声。 “皇室贵胄,心思岂是下人能揣度的。”夏简兮语气平淡,“莫要妄议。” “是,奴婢知错。”听晚乖巧应声,放下茶点,又似想起什么,“哦对了,小姐,前些日子您让留意永昌伯府的动静,门房那边说,今日一早,永昌伯夫人又乘车出门了,方向……似乎又是城西。” 城西?慈恩庵? 夏简兮抬起眼:“可知去了何处?” “距离远,没跟太紧,怕被发现。但看方向,八九不离十。”听晚低声道,“小姐,咱们……还要再派人去盯著吗?” 夏简兮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必了。一次是巧合,两次是偶然,三次若再去,便是明晃晃的告诉对方,我们在怀疑了。”易子川既然已经確认了目標,后续的深入调查,他自有渠道,她这枚棋子,此刻更需要的是静默,是置身事外,以免引火烧身。 她现在要做的,是消化和整合已知的信息,並等待易子川下一步的指示,或者……是等待局势自然而然的演变。 又过了几日,风平浪静。仿佛慈恩庵的窥探、宫中的暗涌都从未发生。夏简兮每日里不是抄写经文,便是打理院中几株晚开的卉,日子过得如同古井无波。 但这平静,在一个细雨绵绵的傍晚被打破。夏茂山下朝回府,脸色比天色更加阴沉,连官服都未换下,便將夏简兮唤至书房。 “父亲,何事如此忧心?”夏简兮奉上一杯热茶,轻声问道。 夏茂山重重嘆了口气,揉了揉眉心:“今日朝会上,摄政王以『督办皇陵修缮不力,帐目不清』为由,申飭了工部侍郎程敏之,並当庭命都察院介入核查。这程敏之……与永昌伯是连襟。” 夏简兮心中猛地一凛。程敏之?这正是她上一份密报中,提及的与永昌伯近来往来频繁的两位实权官员之一! 易子川动手了。而且选择了一个如此巧妙的角度——皇陵修缮,涉及先帝,在国丧期间乃是头等大事,以此为切入点,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错处。敲打程敏之,便等於敲山震虎,警告了与程敏之关係密切的永昌伯,甚至可能波及到与永昌伯府有著隱秘联繫的长公主。 这不仅仅是剪除羽翼,更是一种试探,看对方在此等压力下,会露出怎样的破绽。 “父亲,此事……与我夏家无关吧?”夏简兮露出恰到好处的担忧。 “明面上自是无关。”夏茂山眉头紧锁,“但程敏之与永昌伯关係匪浅,永昌伯府前番又屡次想与你……为父是担心,这风波不知会蔓延到何处。树欲静而风不止啊!”他看向女儿,语气沉重,“兮儿,为父愈发觉得,让你捲入……” “父亲,”夏简兮轻声打断他,目光清澈而坚定,“覆巢之下无完卵。既在局中,便求问心无愧,顺势而为。女儿懂得分寸。” 夏茂山看著女儿,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到,这个自幼失恃、在自己羽翼下长大的女儿,早已有了自己的主见和城府。他最终只是长长一嘆,挥了挥手,示意她退下。 回到自己院落,夏简兮站在廊下,看著淅淅沥沥的雨水顺著屋檐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 易子川的棋,下得又快又狠。他利用她提供的信息,精准地发起了第一波攻势。那么接下来呢?永昌伯府会如何反应?长公主萧元瑛,又会如何应对? 她感觉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而她自己,既是织网人手中的一缕丝线,也是网上等待著猎物的……一只敏锐的蜘蛛。 她低头,再次取出那枚锦囊,指尖轻轻摩挲著其上的纹路。下一次信號传来时,这京城的天,恐怕就要变了。 雨,渐渐大了。 雨接连下了两日,將京城笼罩在一片氤氳水汽之中。朝堂上因工部侍郎程敏之被查而引发的暗流,似乎也被这雨水暂时压了下去,表面恢復了一派平静。但夏简兮知道,这平静之下,是愈发汹涌的暗潮。 果然,雨停后第一个清晨,消息便接踵而至。 先是听晚带来市井传闻:永昌伯夫人“感染风寒”,闭门谢客,连前几日约好的几场法事都推了。紧接著,夏茂山下朝回来,语气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唏嘘:“程敏之被停职反省,在家听参。摄政王雷厉风行,又调了户部的人去协查工部帐目,看来是不查出个子丑寅卯不罢休了。” 夏简兮为父亲斟茶,心中明了。永昌伯夫人的“风寒”来得太过蹊蹺,怕是伯府见势不妙,暂避锋芒,甚至可能是在切割与程敏之的联繫。而易子川调动户部协查,则是要將水搅得更浑,扩大调查范围,让所有与工部、与永昌伯有牵连的人都绷紧神经。 他在施加压力,逼蛇出洞。 “父亲,程大人之事,会牵连很广吗?”夏简兮故作不经意地问。 “难说。”夏茂山摇头,“工部油水厚,关係盘根错节。程敏之能做到侍郎位置,背后岂能无人?就看摄政王是想点到即止,还是……”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是想借题发挥,深挖到底。 当日下午,夏简兮收到了一个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信號”。 门房来报,有一位自称来自“锦绣阁”的妇人求见,说是府上前些日子订的几匹料子到了,特送来请小姐过目。 夏府如今守孝,鲜少添置新衣,何来订料子一说?夏简兮心知有异,命人將那位妇人请至偏厅。 来人是一位三十余岁的妇人,衣著得体,笑容谦卑,確实是一副商铺管事妈妈的模样。她身后跟著两个小伙计,抬著两口不大不小的樟木箱子。 第393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夜色如墨,將白日的些许喧囂彻底吞噬。夏简兮临窗而立,望著灰雀消失的方向,心中那根弦越绷越紧。那灰雀寻常,但在此时出现,又迅速隱没,总让她觉得並非偶然,仿佛是一个无声的註脚,印证著山雨欲来的预感。 她深知,易子川的“暂止”命令是正確的。在对手已然警觉的情况下,任何主动的探查都无异於自投罗网。然而,被动等待,將自身的安危繫於对手的下一步和易子川的远程操控之上,这种感觉同样令人窒息。她必须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內,做些什么,至少,要看清身边潜藏的风浪。 接下来的两日,夏府依旧平静。夏茂山依旧早出晚归,面容似乎比前些日子更显凝重,但在女儿面前,他只字不提朝堂之事,只反覆叮嘱她安心守孝,勿理外事。夏简兮乖巧应下,心中的疑虑却更深。父亲的表现,与其说是沉稳,不如说是某种压抑著的焦虑。 她將更多注意力放在了府內人事上。听晚等贴身丫鬟依旧恭顺勤勉,看不出丝毫异样。然而,就在第三日午后,一个细微的发现,让夏简兮的心沉了下去。 她惯常用的一套青瓷茶具中,一只茶杯的边缘,出现了一道极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崭新磕痕。那痕跡位置隱蔽,若非她心细如髮,日日使用,绝难发现。这套茶具是她母亲生前最爱,她守孝期间特意取出使用,丫鬟们打理时向来万分小心,怎会无故出现新痕? 她不动声色,唤来听晚,语气平常地问及今日何人打扫內室。听晚答是负责洒扫的小丫鬟芸儿。夏简兮頷首,未再多言,只让听晚將茶具收起,另换了一套素净的白瓷。 是夜,她並未急於动作,而是如同往常般熄灯就寢,却在黑暗中静静等待。约莫子时过后,万籟俱寂,她悄无声息地起身,未点灯烛,借著窗外微弱的月光,如同幽影般在室內仔细检视。 她没有去动那套有磕痕的茶具,而是將目光投向了书案、妆檯、乃至窗欞角落。最终,在靠近內室门边的多宝阁底层,一个不常挪动的紫檀木摆件的底部,她的指尖触到了一处异样的微凸。那是一个仅有指甲盖大小,薄如蝉翼,顏色与木纹几乎融为一体的物事,若非刻意寻找,根本无从察觉。 有人在她房中动了手脚,放了这东西。 夏简兮的心跳漏了一拍,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这不是外贼,外贼不会用如此精巧且意在窥探的手段。这只能是內鬼,是这府中,她以为尚且安稳的巢穴之內,早已被人埋下的钉子! 是为了监视她的一举一动?还是想搜寻什么?是永昌伯府,还是……其他势力? 她强压下立刻將这物事毁去的衝动。不能打草惊蛇。对方既然放了,必然有所图谋,贸然清除,只会让暗处的眼睛更加警惕,甚至採取更激烈的手段。 她小心翼翼地將那摆件恢復原状,不留一丝痕跡地退回床榻。黑暗中,她睁著眼睛,脑中飞速运转。易子川提醒她“固本”,严防“家宅生变”,竟是一语成讖。对方果然没有只从外部施压,而是將触角伸进了夏府內部。 那么,慈恩庵老夫人“病重”的消息,通过那位夫人之口“无意”传来,恐怕也绝非单纯的信息传递。这像是一个连环计,一方面可能在慈恩庵布下陷阱,另一方面,也是在试探夏府,尤其是她夏简兮的反应。若她按捺不住有所动作,或者夏府內部因此消息而產生异动,都將在对方的监视之下无所遁形。 好精密的算计,好深沉的心机! 她现在终於明白易子川“静待其动”的深意。这“动”,不仅仅是朝堂上的风云变幻,更是这无处不在、无孔不入的暗涌。对手已经出招,而她,必须在绝对的静止中,捕捉那稍纵即逝的破绽。 次日,夏简兮表现得比往日更加沉静,甚至称病免了晨昏定省,整日待在房中抄写经书,连院门都未出。她刻意在靠近那多宝阁的位置轻声诵读经文,言语间皆是守孝的哀思与对府中事务的漠不关心。 她在演戏,演给那不知藏在何处的眼睛看。她在等待,等待易子川或许会传来的新指示,也等待这府中暗鬼自己露出马脚。 然而,先等来的,却是一个更让她心头一凛的消息。 傍晚,夏茂山回府,未曾更衣便直接来到了她的院子。父亲脸色灰败,眼中带著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惊怒。 “简兮,”他屏退左右,声音沙哑,“今日朝中,有御史突然上书,参劾为父……治家不严,纵容僕役在外放印子钱,逼死人命。”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夏简兮瞳孔微缩。印子钱?这是栽赃陷害!夏家虽非清贫,但父亲向来注重官声,绝不可能容许府中之人做此等伤天害理之事。 “父亲……” 夏茂山抬手制止了她,沉重道:“为父自知清白,已向陛下陈情,请求严查。但此事来得蹊蹺,那苦主证据俱全,言之凿凿……分明是衝著为父来的!”他顿了顿,看著女儿,眼中情绪复杂,“如今程敏之案悬而未决,永昌伯府那边又……为父只怕,这是有人见为父不肯依附,便要行构陷之举,欲除之而后快!” 果然来了!从程敏之到慈恩庵,再到夏府內部的窥探,如今这污秽的脏水,终於毫不留情地泼到了父亲身上!对方不再满足於试探和监视,开始了正面的攻訐! “固本……家宅生变……”易子川的警告言犹在耳。如今,对方正是要从夏家內部攻破,若那“印子钱”的罪名坐实,不仅父亲官位难保,整个夏家都可能万劫不復。 夏简兮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她看著忧心如焚的父亲,知道自己不能再仅仅“静待”了。 她必须行动,在易子川的棋局之外,为了夏家,也为了自己。 她需要找出府中的內鬼,拿到对方构陷父亲的证据,甚至……要设法反制。 窗外,夜风骤起,吹得窗纸噗噗作响,仿佛无数潜行的脚步。 风暴,已至门前。 --- 第394章 脏污 夏简兮稳住心神,上前扶住有些摇摇欲坠的父亲,引他坐下,又斟了一杯温茶递到他手中。她的声音刻意放得平缓,带著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镇定:“父亲,慌也无用。既是构陷,必有破绽。当务之急,是稳住府內,釐清虚实。” 夏茂山接过茶盏,手却微微颤抖,茶水漾出几滴。他长嘆一声:“为官二十载,自问谨小慎微,不料今日竟遭此无妄之灾!那苦主指认的,是外院一个负责採买的管事,名叫夏安。此人……確实是你母亲当年的陪房,在府中多年,也算得力。为父已命人將他看管起来,他起初喊冤,后来……后来在证据面前,便哑口无言,只磕头求饶。” 夏安?夏简兮脑海中迅速闪过此人的印象,一个看起来颇为老实、办事也算稳妥的中年人。是被人拿住了把柄威逼利诱,还是早已被渗透收买? “父亲,那所谓的证据,可能细查?借据笔跡、中人证词,可能作假?逼死的人命,具体情形如何,可曾核实?”夏简兮追问,思路清晰。 夏茂山揉了揉眉心:“京兆尹已介入,证据看似確凿,借据上有夏安画押,亦有『苦主』邻里为证。至於那『被逼死』的,是西城一个破落户,平日就好赌,他的家人一口咬定是夏安逼债所致。”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最麻烦的是,今日在朝堂上,永昌伯虽未直接发言,但其党羽步步紧逼,意在坐实此事,將『治家不严』引申为『品行有亏』,进而质疑为父在程敏之案上的立场……” 果然是一环扣一环!用夏家內部的人,製造夏家的丑闻,既能打击父亲,又能扰乱夏府,让他们无暇他顾,甚至可能藉此將父亲彻底推向某种境地。 “父亲,清者自清,但浊者欲染,我们需得自救。”夏简兮目光坚定,“府內,必须立刻清查,尤其是与夏安有过接触,或近日行为异常之人。女儿怀疑,府中恐不止夏安一枚棋子。” 夏茂山此刻心乱如麻,见女儿如此沉著,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他握住女儿的手:“简兮,为父知你聪慧,但此事凶险……” “父亲,覆巢之下无完卵。”夏简兮打断他,语气决然,“女儿並非要拋头露面,只是在內宅协助父亲稳住局面,查漏补缺。此刻,我们父女需同心协力。” 她將声音压得更低:“父亲在朝中,只需咬定两点:一,坚信陛下圣明,必能还父亲清白;二,请求彻查,不仅查夏安,也查那苦主背景及所谓证人的关联。或许……能引出幕后指使之人的蛛丝马跡。” 夏茂山看著女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最终化为决断:“好!为父便依你之言。府內之事……你多加小心,为父拨两个可靠的家丁给你听用。” 送走父亲,夏简兮立刻行动起来。她並未大张旗鼓,而是以整顿內务、严防小人趁乱生事为由,加强了各院的巡查和门禁。同时,她让听晚暗中留意府中僕役的动向,尤其是那些可能接触外院,或者近日曾藉口出府的人。 她的首要目標,是那个在她房中放置窃听之物的人。此人能自由出入她的闺房,身份必然不低,或者,有內应。 压力之下,蛇果然开始出洞。 就在夏安被看管的第二天夜里,一个负责庭院洒扫的粗使婆子,试图趁夜从后角门溜出府去,被夏简兮提前安排的人抓了个正著。从她身上搜出了几块碎银,以及一张揉皱的字条,上面只有两个字:“事成。” 严加审问(自然不是夏简兮亲自出面),那婆子熬不住,很快招认,是受了內院二等丫鬟春桃的指使,让她在特定时间避开內院巡查,並设法將这字条送到外面指定的一处茶馆。而春桃,正是有机会时常进入夏简兮房间,负责擦拭摆设的丫鬟之一! “春桃……”夏简兮默念这个名字,印象里是个眉眼伶俐、嘴甜会来事的丫头。她立刻命人以其他藉口控制住春桃,並亲自去了春桃的房间。 搜查的结果,令人心惊。不仅在春桃的妆奩底层找到了更多来歷不明的银钱,更在她的一件旧衣內衬里,发现了一个小巧的、与夏简兮房中那个几乎一模一样的窃听之物!此外,还有几样夏简兮丟失已久、並不值钱的小首饰,看来是春桃平日顺手牵羊,亦或是为了方便构陷而准备的“赃物”。 证据確凿,春桃面如死灰。在威逼利诱之下,她终於吐露实情:收买她的是府外一个面生的婆子,通过中间人传递指令和银钱,她並不知道最终的主使者是谁。她的任务就是监视夏简兮的言行,並定期匯报,必要时,按照指令在府中製造一些小麻烦,或放置、传递一些东西。 “那日……那日夫人(指前来探望的那位官眷)来访后,小姐您在窗前站了许久,奴婢……奴婢便按指示,將『小姐听闻慈恩庵消息后,心神不寧,独坐良久』的消息传了出去……”春桃颤声交代。 夏简兮背心发凉。果然,对方连她的细微反应都要掌握!慈恩庵的消息,就是一个针对她的试探! 她立刻將审问结果和搜出的证物秘密告知了父亲。夏茂山又惊又怒,当即下令將春桃和那婆子一同秘密关押,严加看管。 清除了內患,但外部的压力並未减轻。京兆尹那边的调查似乎陷入了僵局,所有证据都对夏家不利,朝中弹劾的奏章依旧不断。夏府门前冷落,昔日往来官员皆避之不及。 就在这仿佛无边无际的压抑中,易子川的消息,终於再次以隱秘的方式传来。这次,不再是纸卷,而是一本看似寻常的、送入府中给夏简兮解闷的佛经。在某一页的夹缝里,她用特殊药水显出了熟悉的字跡: “构陷之局,破绽在『苦主』之弟,其人嗜赌,欠城南『黑虎帮』巨债,近日忽还清。黑虎帮与永昌伯府旁支有旧。可从此入手,然需借力,勿亲自涉险。庵中『病』仍重,然有『医者』往来频繁,待查。” 第395章 暗斗 夏简兮捏著那本看似寻常的佛经,指尖在粗糙的纸页上轻轻摩挲,易子川传来的消息像一道微光,刺破了笼罩在夏府上空的浓重阴霾。她反覆阅读著那几行隱秘的字跡,心潮起伏。 “构陷之局,破绽在『苦主』之弟,其人嗜赌,欠城南『黑虎帮』巨债,近日忽还清。黑虎帮与永昌伯府旁支有旧。可从此入手,然需借力,勿亲自涉险。庵中『病』仍重,然有『医者』往来频繁,待查。” 信息量巨大,且至关重要! 首先,指向了永昌伯府!这印证了父亲和她的猜测。对方利用“苦主”弟弟这个突破口,只要证明其突然还清赌债的资金来源可疑,与永昌伯府能扯上关係,那么整个“苦主”证词的真实性就將受到严重质疑,所谓“逼死人命”的指控根基也会动摇。 其次,他再次提到了慈恩庵。“病仍重”暗示程敏之的情况依旧不妙,甚至可能更糟,但“医者往来频繁”则透露出不寻常的气息——是真心救治,还是……別有图谋?这需要深查。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他提醒她“需借力,勿亲自涉险”。他知道她的处境,也了解她或许会有的行动力,这是在保护她。 夏简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不能辜负这份来之不易的线索,更不能衝动行事,將自身和家族置於更危险的境地。 她立刻起身,再次去见父亲夏茂山。 这一次,她心中有了更明確的方略。她將佛经密信的內容(隱去了传递方式和易子川的存在,只说是通过隱秘渠道获知)告知了父亲,重点强调了“苦主”之弟与黑虎帮、永昌伯府的潜在关联。 “父亲,这是突破口!”夏简兮目光灼灼,“我们无需直接对抗永昌伯,只需將这条线索巧妙地递交给值得信任的、或与永昌伯有隙的御史,或者……直接呈报陛下。请求彻查『苦主』一家背景及其指控的真实动机,將水搅浑!” 夏茂山听完,浑浊的眼中终於迸发出一丝精光。他为官多年,自然明白这线索的价值。这已不再是单纯的“治家不严”问题,而是涉及朝臣勾结市井帮派、构陷同僚的政治阴谋!性质截然不同。 “好!好一个『苦主』之弟!”夏茂山猛地一拍桌子,连日来的颓唐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属於兵部侍郎的锐利和决断,“为父知道该如何做了!此事不宜经由京兆尹,为父这就去求见座师李阁老,请他暗中斡旋,將线索递上去!” 李阁老是朝中清流领袖之一,素来与永昌伯不和,且为人刚正,是值得託付的人选。 “父亲英明。”夏简兮鬆了口气,父亲重新振作,並找到了正確的反击方向,这比什么都重要。 夏茂山看著女儿,眼神充满了欣慰和一丝复杂:“简兮,此次若非你……我夏家恐怕……” “父亲,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夏简兮打断他,语气坚定,“当务之急是化解危机。府內,女儿会继续盯著,確保再无內鬼。” 父女二人分工明確,夏茂山负责朝堂上的反击,而夏简兮则牢牢守住后方,肃清內宅。 送走父亲后,夏简兮並没有放鬆。易子川消息里关於慈恩庵的部分,让她心头依旧縈绕著不安。“医者往来频繁”?程敏之到底处於何种境地?是真的病重需要频繁诊治,还是……对方在加紧灭口前的某种准备,或者,是在用某种方式控制他? 她想起易子川之前说过,他在慈恩庵有安排。如今“医者”频繁出现,他的人是否察觉到了更多异常?她无法直接联繫他,只能被动等待下一次消息。这种不確定性让她有些焦躁。 然而,局势的发展比想像中更快。 夏茂山通过李阁老將线索递上去后,果然在朝中引起了暗流涌动。皇帝虽未明確表態,但显然对永昌伯一党穷追猛打的姿態產生了疑虑,下令由都察院暗中协查此事,重点核实“苦主”背景及指控动机。 这一下,压力瞬间转移。永昌伯那边似乎没料到夏家能如此迅速地找到这个破绽,且直接捅到了更高层面,一时间有些措手不及。针对夏茂山的弹劾声势明显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平静,仿佛暴风雨前的寧静。 夏府內的气氛也隨之微妙变化,下人们虽然依旧谨小慎微,但那种惶惶不可终日的感觉减轻了不少。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夏简兮正在房中翻阅书册,听晚悄声进来,递给她一个小巧的、用油纸包裹的物件。 “小姐,刚才门外有个小乞丐塞给我的,说是有人给夏小姐的。” 夏简兮心头一跳,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块看似普通的鹅卵石,但入手温润,似乎经常被人摩挲。她仔细观察,在石头底部发现了一个极细微的、新刻的箭头標记。 这不是易子川的风格。是谁? 她摩挲著石头,心中疑竇丛生。这陌生的標记,是新的线索,还是……另一个陷阱?慈恩庵的谜团,朝堂的暗斗,以及这突如其来的陌生信號,让刚刚看到一丝曙光的局面,再次蒙上了一层未知的阴影。 她將石头紧紧握在手中,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暮色。她知道,这场风波,还远未到结束的时候。 夏简兮摩挲著手中温润的鹅卵石,那陌生的箭头標记仿佛带著某种灼人的温度。这不是易子川的风格,他传递消息的方式更隱秘、更文雅,如同他那人一般,即便在黑暗中行事也带著几分矜贵。而这石头,这標记,带著一种草莽的、直接的气息。 是谁?是敌是友?是新的线索,还是针对她个人,甚至是针对她与易子川之间那隱秘联繫的试探? 她不敢怠慢,立刻將听晚和时薇唤到近前,仔细询问那小乞丐的模样和递送东西时的细节。听晚回忆说,那小乞丐衣衫襤褸,但眼神机灵,塞了东西就跑,只说了一句“有人给夏小姐的”,口音是京腔,並无特別。 第396章 草莽 时薇的回报同样没有更多有价值的信息,只补充道那小乞丐身形瘦小,约莫七八岁年纪,一溜烟就钻进了巷子深处,再寻不见。 线索似乎就此断了。这枚突如其来的鹅卵石,像一个无声的谜题,沉甸甸地压在夏简兮心头。 她屏退听晚和时薇,独自在房中踱步。指尖反覆描摹著那箭头的轮廓,粗糙的触感带著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对方用这种方式,显然是不想暴露身份,却又急切地想传递某种信息。箭头指向东南……东南方有什么?除了三教九流匯聚的南城,再往东南,便是……慈恩庵所在的方向!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猛地一跳。难道这与易子川信中提及的“医者”有关?是易子川的人因故改变了联络方式?还是……另一股关注著慈恩庵的势力? 风险与机遇並存。若置之不理,可能错失良机;若贸然探究,恐蹈陷阱。 思忖良久,夏简兮眼神渐定。她不能坐以待毙,但也不能鲁莽行事。她需要找一个可靠且不引人注意的方式,去东南方向探一探,至少,要弄清楚这箭头標记是否指向一个具体的地点。 她再次唤来时薇。时薇性子沉稳,心思细腻,且会些粗浅的拳脚,比听晚更適合在外走动。 “时薇,你换身不打眼的衣裳,去东南城的方向悄悄打听一下。”夏简兮將鹅卵石递给时薇,指著那箭头標记,“重点留意是否有店铺、宅院或者什么特殊的標记,与这个箭头形状相似。不要直接询问,只靠眼睛看,用心记。若是遇到任何可疑或危险的情况,立刻撤回,安全第一。” “是,小姐,奴婢明白。”时薇郑重点头,將鹅卵石小心收好,很快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夏府。 等待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夏简兮强迫自己静下心来翻阅书册,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窗外日头渐西,暮色再次降临,她的心也隨著光线的暗淡而愈发紧绷。 终於,在晚膳时分过后,时薇带著一身微凉的夜气回来了。她的脸色带著一丝奔波后的疲惫,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小姐,有发现!”时薇压低声音,语气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奴婢顺著东南方向,主要查看了沿街的店铺招牌和巷口的標识。在靠近城南『骡马市』的一条窄巷口,一家……一家当铺的幌子旁边,钉著一个不起眼的铁质標记,形状、大小,都跟这石头上的箭头极其相似!那当铺名字叫『滙丰当』。” 滙丰当?夏简兮在脑中快速搜索,並无印象。一家当铺……这倒是合情合理,当铺本就是鱼龙混杂、信息匯集之地。 “你做得好。”夏简兮讚许地点头,心中快速盘算。当铺是公共场所,比起私宅或荒僻之地,风险相对可控。但这依然可能是对方设下的局。 “可曾留意那当铺周围环境?有无可疑之人盯梢?” 时薇回想道:“那巷子人来人往,颇为杂乱。奴婢假装路过,匆匆瞥了几眼,未见明显盯梢的人。但当铺斜对面有个茶摊,坐著几个閒汉,不好说是不是眼线。” 情况依旧不明朗。但至少,石头指引出了一个具体的地点。 就在这时,听晚匆匆进来,脸上带著一丝慌乱:“小姐,门房刚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拜帖,说是明日巳时(上午9-11点),『滙丰当』掌柜,想求见小姐,有要事相商。” 夏简兮眸光一凛! 对方不仅指明了地点,还主动约定了时间!这姿態,与其说是邀请,不如说是一种带著压迫感的通告。他们算准了她会去查,甚至可能知道时薇去探过路。这种被无形之手操控的感觉,让她非常不適。 但“要事相商”四个字,又透著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是什么要事?与父亲的案子有关?与慈恩庵有关?还是与这枚鹅卵石本身代表的势力有关? “小姐,去不得啊!”听晚急道,“这太蹊蹺了!谁知道那当铺里等著的是什么?” 夏简兮沉默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去,风险未知;不去,对方既然能递拜帖到府上,显然能量不小,若就此拒绝,恐生变故,甚至可能將潜在的线索或盟友推开。 “回復门房,就说……”夏简兮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明日巳时,我会在府中厅见他。” 她不去那龙潭虎穴般的“滙丰当”,而是將见面地点放在自己相对熟悉和可控的夏府。这是她的底线,也是一种试探。她要看看,对方究竟是诚意合作,还是包藏祸心。 听晚和时薇面面相覷,仍想劝阻,但见夏简兮神色坚决,只得领命而去。 夏简兮走到窗边,望著庭院中初上的灯笼,光芒在夜色中晕开一圈温暖的黄,却驱不散她心头的寒意。鹅卵石、箭头、滙丰当、匿名拜帖……这一连串的事件,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 明日,她倒要看看,来的究竟是哪路神仙,又要掀起怎样的风浪。她握紧了拳,指甲陷入掌心,带来一丝清晰的痛感,提醒她必须保持绝对的清醒和警惕。这场暗战,已然进入了新的阶段。 翌日,巳时將至。 夏府厅內,夏简兮端坐主位,手边放著一盏清茶,氤氳的热气也化不开她眉宇间的凝肃。听晚和时薇侍立在她身后,神色紧张,目光不时扫向厅外。厅周围的布置看似寻常,但夏简兮早已暗中安排了几个信得过的、手脚利落的护院隱藏在廊廡之下,以防不测。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厅內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终於,门外传来脚步声,管家引著一个人走了进来。 来人约莫四十上下年纪,穿著半新不旧的藏青色直裰,身形精干,面容普通,是那种扔进人堆里便找不出来的长相。但他一双眼睛却异常沉静,看人时带著一种经年累月与各色人物打交道磨链出的洞察力,並无寻常商贾的諂媚,反而有种不卑不亢的气度。 第397章 医者 来人步伐稳健,行至厅中,对著夏简兮从容一揖:“小的姓冯,滙丰当的掌柜,冒昧前来,叨扰夏小姐了。”他的声音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目光在掠过夏简兮以及她身后的侍女时,並无丝毫闪烁,仿佛只是进行一场再寻常不过的会面。 夏简兮並未立刻让他起身,目光如炬,在他身上停留片刻,那股沉稳干练的气息,绝非普通当铺掌柜所有。她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拨动盏盖,发出细微的清脆声响,打破了沉默:“冯掌柜?不知阁下递上无名拜帖,所谓『要事』,究竟是何事?” 冯掌柜直起身,依旧垂著眼,姿態恭敬却並不卑微:“小的受主人之命,特来为小姐解惑,並送上一样东西。” “主人?”夏简兮心念电转,面上不动声色,“我与贵主人素昧平生,何来解惑一说?至於东西,无功不受禄,只怕不便收受。” 冯掌柜似乎料到她会如此回应,从容道:“小姐近日是否得了一枚特殊的鹅卵石?那便是主人命人送上的敲门砖。主人说,小姐若对慈恩庵、对已故夏大人之事尚有疑虑,此物或可助您拨开些许迷雾。” 夏简兮心头剧震,握著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果然知道!而且直接点明了父亲和慈恩庵!她强压下翻涌的心绪,声音刻意冷了几分:“阁下此言差矣。家父之事,自有朝廷公断。慈恩庵乃清修之地,与我何干?一枚顽石,又能证明什么?贵主人如此藏头露尾,让我如何信你?” 冯掌柜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瞭然,他並未爭辩,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方块,双手奉上:“主人早有预料,小姐定然心存戒备。此物乃主人亲笔所书,內有小姐想知道的一些旧事脉络,以及……下一步该如何查证的提示。主人还说,『医者』已候多时,望小姐莫再迟疑。” “医者”!易子川信中提到的“医者”! 夏简兮瞳孔微缩,盯著那油纸包,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山芋。对方步步为营,將她探查的动向掌握得一清二楚,甚至连易子川这条隱秘的线似乎也有所洞察。这感觉,如同身在网中,而执网之人却在暗处俯瞰一切。 她看了一眼时薇,时薇会意,上前接过油纸包,仔细检查並无异状后,才放到夏简兮手边的茶几上。 “贵主人究竟是谁?为何要助我?”夏简兮沉声问道,这是她目前最想弄清楚的核心。 冯掌柜摇了摇头,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歉意:“主人身份,暂且不便透露。时机到时,小姐自然知晓。主人只让小的转告,他与夏大人曾有旧谊,不忍见忠良蒙冤,后人受困。此番出手,既是念旧,亦是……顺势而为。” 旧谊?顺势?夏简兮在脑中飞快搜索父亲生前交往的人脉,却无法將任何一人与这般神秘的行事风格联繫起来。 “我如何確定,这不是另一个陷阱?” 冯掌柜终於抬眼,目光平静地与夏简兮对视,那眼神深处,竟似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沉重:“小姐聪慧,当知风险与机遇从来並存。主人若存恶意,凭他能將拜帖直送贵府,又能精准道破小姐心中所困,大可不必如此周折。信与不信,在於小姐一念之间。东西已送到,话已带到,小的告退。” 说罢,他再次躬身一礼,不等夏简兮回应,便转身,跟著候在门口的管家,如来时一般从容地离开了厅。 厅內再次恢復了寂静,只剩下那油纸包静静地躺在茶几上,散发著无形的压力。 “小姐,这……”听晚看著那油纸包,满脸担忧。 时薇也低声道:“此人言行谨慎,滴水不漏,背后势力绝不简单。” 夏简兮的目光牢牢锁在油纸包上,心中天人交战。冯掌柜最后那句话点醒了她,对方展示出的能量,若真有恶意,確实不必绕这么大圈子。这更像是一种……考验,或者说,是一种选择。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微凉的油纸,那粗糙的质感,与昨日的鹅卵石何其相似。 谜底,或许就在这里面。是揭开真相的钥匙,还是引她踏入深渊的诱饵?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无论里面是什么,她都必须面对。父亲的冤屈,夏家的未来,还有那隱藏在慈恩庵和这“滙丰当”背后的秘密,都驱使著她,不能退缩。 她小心翼翼地,开始拆解那层油纸。 厅外阳光正好,映照在庭院的青石板上,却照不进此刻厅內瀰漫的凝重与未知。新的风暴,似乎已隨著这薄薄的油纸包,悄然降临。 油纸包被层层打开,里面並非信笺,而是一本薄薄的、册子边缘已微微起毛的旧帐簿,封面上没有任何字样。夏简兮心中疑竇丛生,谨慎地翻开。 帐簿內页並非寻常的收支记录,而是一列列看似杂乱的人名、日期与数字代號,字跡小而密集,墨色深浅不一,显然非一时所写。在翻到中间某一页时,她的目光骤然凝固——那里赫然写著几个她熟悉的名字,其中一个,正是她父亲夏明渊门下一位已被流放的门客!日期则是在她父亲被弹劾前数月。旁边的代號旁,標註了一个细小的硃砂印记,形如鸟喙。 这绝非普通帐簿!这像极了……某种秘密往来的记录,或者说,是构陷父亲的罪证链条中,被刻意隱藏的一环! “小姐,这是……”时薇也看到了那个名字,低呼出声。 夏简兮心臟狂跳,血液仿佛在瞬间涌向头顶。她强忍著激动,快速向后翻阅,在最后几页,她发现了几条最新的记录,日期就在近几日,其中一条旁边,竟画著一个与鹅卵石上极其相似的箭头符號,旁边標註著“骡马市,滙丰”几个小字。 对方送来的,不是空泛的承诺,而是实实在在的、可能扳倒仇敌的证据线索!这“冯掌柜”背后主人所谓的“旧谊”,分量之重,远超她的想像。 然而,狂喜之后是更深的警惕。如此要害之物,对方为何轻易交出?是借刀杀人,还是真心相助?这帐簿是真是假?若是真的,对方手中是否还有更多? 她合上帐簿,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此刻,她不再犹豫。“时薇,”她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你立刻去查两件事:第一,想办法確认这帐簿上前期记录中涉及的那些人,尤其是已被流放或处决的,看看能否找到他们之间隱秘的关联,以及……与那硃砂鸟喙印记可能代表的意义。第二,暗中留意『滙丰当』和那个冯掌柜,但切记,只可远观,不可靠近,我要知道平日有哪些人与他们接触。” “是!”时薇领命,眼中也燃起斗志。 “听晚,”夏简兮转向依旧忧心忡忡的听晚,“府內一切照旧,尤其是我见了冯掌柜之事,对任何人都不许提起,包括……几位叔伯那边。”她特意叮嘱。经歷了这么多,她已不敢完全相信家族內部的任何人。 安排妥当,夏简兮独自留在厅,再次翻开那本帐簿。那些冰冷的名字和数字,在她眼中仿佛活了过来,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而她的父亲,曾是网中挣扎的猎物。如今,她似乎抓住了网的边缘,但拽动它,是否会惊动潜伏在暗处的蜘蛛? 接下来的几日,夏府表面风平浪静,內里却暗流汹涌。 时薇动用了一些过去夏府暗中经营的人脉,带回的消息零碎却指向明確:帐簿上前期记录的那些人,確实存在一个以诗文会友为幌子的小圈子,常在一处名为“听松楼”的酒肆聚会,而其中核心几人,在夏明渊倒台后都得到了不同程度的擢升。而那硃砂鸟喙印记,时薇在一家专营徽墨的老字號店里打听到,像是一种私人订製印鑑的標记,与朝中某位权重一时的宦官——司礼监秉笔太监曹谨的私印有几分形似!曹谨,正是当初力主查办她父亲案子的关键人物之一! 线索仿佛散落的珍珠,被这本帐簿的丝线隱隱串起。 而关於“滙丰当”的监视,时薇回报,那冯掌柜深居简出,当铺生意看似寻常,但偶尔会有一些打扮普通、但步履沉稳、眼神锐利的人在夜间出入。此外,时薇还发现,在夏府周围,似乎也多了一些陌生的面孔在徘徊,不像是恶意盯梢,倒更像是一种……保护? 这诡异的现象让夏简兮更加確信,冯掌柜背后的主人,能量深不可测,其目的也绝非“念旧”那么简单。 就在夏简兮试图理清这纷乱线索的某个午后,听晚再次匆匆而来,这次她手中拿著一支普通的竹製毫管:“小姐,门房说是一个跑腿的小子送来的,指名给您,放下就走了。” 夏简兮接过毫管,拧开,从中取出一卷细长的纸条。上面只有一行简洁的字,墨跡犹新: “今夜子时,慈恩庵后山松林,可见分晓。——医者留。” “医者”终於主动现身了!地点竟直接约在了慈恩庵! 第398章 扳倒 纸条上的字跡瘦硬有力,与易子川信中以及那本帐簿上的笔跡皆不相同,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医者留”三个字,更是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夏简兮心中的重重迷雾,也带来了更强烈的紧迫感。 子时,慈恩庵后山。那是她之前探查未果、充满诡异传闻的地方,也是所有线索似乎最终指向的核心。对方选择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见面,是摊牌,还是另一个更深的局? “小姐,这太危险了!”听晚首先反对,脸上写满了恐惧,“慈恩庵晚上根本没人敢去,后山更是……何况是子时!谁知道这『医者』是人是鬼?” 时薇虽未说话,但紧蹙的眉头也表明了她同样的担忧。对方行事太过诡秘,每一步都算得精准,將小姐引入彀中。此刻约在如此凶险之地,难保不是请君入瓮。 夏简兮捏著纸条,指尖冰凉,心却跳得飞快。危险毋庸置疑,但“医者”二字,以及“可见分晓”的承诺,对她有著致命的吸引力。冯掌柜送来帐簿,指明了线索的方向,但许多关键依旧模糊,比如那硃砂鸟喙印记与曹谨的確切关联,比如父亲案子里那些被掩盖的细节。这些,或许只有这个神秘的“医者”才能解答。 她不能退缩。父亲蒙冤的真相,夏家未来的命运,或许都繫於今夜。 “风险与机遇並存,冯掌柜说得没错。”夏简兮的声音恢復了平静,眼神锐利如刀,“这是目前唯一能接触到核心的机会,我必须去。” “小姐!”听晚急得快要哭出来。 “时薇,”夏简兮不再犹豫,开始布置,“你挑选两个绝对可靠、身手好的护卫,提前一个时辰暗中潜入后山松林,熟悉地形,寻找隱蔽之处埋伏,注意观察有无其他埋伏。记住,除非我遇险,否则绝不可轻举妄动。” “是!”时薇领命,她知道小姐心意已决,此刻能做的便是竭尽全力保障安全。 “听晚,你留在府中,若有人问起,便说我身体不適,早早歇下了。府外若有那些『保护』我们的人……”夏简兮沉吟片刻,“不必理会,他们若真是『主人』派来的,或许早已料到今夜之事。” 时间在紧张的筹备和焦灼的等待中流逝。夜色渐深,偌大的夏府沉寂下来,只有巡夜家丁的更梆声偶尔响起。 临近子时,夏简兮换上一身利落的深色衣裙,披上带兜帽的斗篷,在时薇和另一名心腹护卫的护送下,从夏府一处隱蔽的角门悄然离开。马车並未直接驶向慈恩庵,而是在相隔两条街的地方停下,三人步行,借著夜色的掩护,绕路前往慈恩庵后山。 今夜无月,只有稀疏的星子洒下微弱的光芒。慈恩庵在黑暗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依山而建,静默得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后山松林更是漆黑一片,夜风吹过,松涛阵阵,夹杂著不知名虫豸的鸣叫,更添几分阴森。 时薇打了个手势,示意提前埋伏的护卫所在方位一切正常,暂无发现。夏简兮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心中的悸动,示意时薇二人在林边接应,自己独自一人,迈步走进了那片深邃的黑暗之中。 松林內光线极暗,脚下是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几乎听不到脚步声。夏简兮握紧了袖中暗藏的短刃,全神贯注,耳听八方。她按照纸条上隱含的提示——並未明说,但结合之前鹅卵石和帐簿上的箭头符號,她猜测见面地点应在林中较为开阔或是有特殊標记之处。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隱约出现一小片空地,空地中央,似乎立著一个模糊的人影。 夏简兮心跳骤然加速,她停下脚步,凝神望去。那人影背对著她,身形挺拔,穿著普通的深色布衣,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 “可是『医者』?”夏简兮稳住呼吸,低声问道,声音在寂静的林中显得格外清晰。 那人闻声,缓缓转过身来。 星光微弱,不足以照亮他的面容,但夏简兮却能感觉到一道沉静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夏小姐果然胆识过人。”一个略显低沉,却异常平稳的男声响起,听起来年纪不大,却带著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在下,正是易子川信中提及的『医者』。” “你引我前来,所谓『分晓』,究竟是什么?”夏简兮没有废话,直接切入主题,目光紧紧锁定对方,试图在黑暗中看清更多细节。 “医者”並未立刻回答,而是向前走了几步,拉近了些许距离,但仍保持在一个彼此都觉得安全的范围。这时,夏简兮才勉强看清,对方脸上似乎戴著一个遮住了上半张脸的简易面具,只露出下頜和薄唇。 “冯掌柜送来的帐簿,小姐想必已看过了。”『医者』开口,语气肯定,“那硃砂鸟喙印记,小姐可曾查到线索?” “疑似与司礼监秉笔太监曹谨有关。”夏简兮直言不讳,同时紧盯著对方的反应。 “医者”微微頷首,似乎並不意外:“小姐聪慧。那印记,正是曹谨心腹所用的一种暗记,专用於一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夏大人当年,便是无意中截获了一封带有此印记的密信,信中涉及边防布防与私贩军械的勾当,才招致杀身之祸。” 夏简兮浑身一震,父亲竟是因为这个!“那密信何在?” “已被销毁。但参与构陷夏大人的部分官员,其收受好处、罗织罪名的证据,除了帐簿上所载,另有一部分,在我手中。”“医者”的声音依旧平静,却拋出了一个重磅消息。 “你究竟是谁?为何会有这些?又为何要帮我?”夏简兮问出了心底最深的疑问。 “我是谁並不重要,”“医者”道,“重要的是,我与小姐目標一致,都希望夏大人沉冤得雪,也希望……扳倒曹谨一党。” 第399章 偽造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帮小姐,一是念及夏大人忠正,二是需要小姐的身份和立场,去做一些我无法直接去做的事。比如,透过夏家旧日的关係,接触几位虽对曹谨不满却苦无证据的言官清流。” 夏简兮瞬间明白了。对方拥有证据和情报,但缺乏一个合理、不易引人怀疑的渠道將这些东西递出去。而自己,作为罪臣之女,为父伸冤合情合理,正是最合適的“刀子”。 “你想与我合作?利用我?”夏简兮语气冷了几分。 “互惠互利。”“医者”坦然道,“小姐得到真相与清白,我达成我的目的。风险共担,各取所需。况且,若无我的线索,小姐只怕至今仍在慈恩庵外徘徊,难窥门径。” 他说的是事实。夏简兮沉默片刻,问道:“我如何信你?若你也是曹谨的人,意在引我入彀,將夏家彻底剷除呢?” “医者”似乎轻笑了一声,带著些许嘲讽:“若我要害小姐,何必送上帐簿这等实证?又何必在此现身?曹谨杀人,从不需如此周折。”他忽然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屈指一弹,布包轻巧地落在夏简兮脚前。 “此物,是曹谨与外藩勾结、意图扰乱边市的一份密约副本。小姐可拿去,作为信物,也可作为初步的砝码。三日后,我会再联繫小姐,告知下一步行动。届时,小姐再决定是否真正合作不迟。” 说完,“医者”不等夏简兮回应,后退两步,身形一晃,便如鬼魅般融入了身后的松林黑暗之中,瞬间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夏简兮站在原地,心中波澜起伏。她弯腰拾起那个布包,入手微沉。对方行事果决,给出的“诚意”也足够震撼。若这密约为真,其价值足以掀起朝堂巨浪。 她握紧布包,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她不再是被动的探查者,而是正式踏入了父亲冤案背后,那深不见底的权力漩涡中心。 夜风吹过,松涛呜咽,仿佛在为即將到来的风暴奏响序曲。 夏简兮在原地静立片刻,確认“医者”確实已经离开,周围再无其他动静后,她才將那个小小的布包谨慎地收入怀中贴身藏好。触手冰凉坚硬的质感,仿佛一块寒铁,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口。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借著稀疏的星光,再次环顾这片阴森的松林。方才与“医者”的短暂会面,如同梦境一般不真实,但怀中那份密约副本的存在,又无比確凿地提醒她,这一切都是真的。父亲冤案的背后,牵扯的竟是边防、军械、乃至通敌这等泼天大事!司礼监秉笔太监曹谨,天子近侍,权势熏天,若他真是幕后黑手,想要扳倒他,无异於以卵击石。 然而,“医者”及其背后的“主人”所展现出的能量和意图,又让她看到了一丝微光。他们显然也在针对曹谨,並且掌握了相当分量的证据。自己这枚“棋子”,或许真能在这盘险棋中,为父亲搏得一线生机。 深吸一口带著松针清苦气息的冷空气,夏简兮压下翻腾的心绪,转身朝著林外走去。脚步依旧放得极轻,但心中已比来时多了几分决绝的坚定。 时薇和护卫正在林边焦急等候,见她安然出来,明显鬆了口气。 “小姐,没事吧?”时薇快步迎上,低声问道。 “无事。”夏简兮摇了摇头,目光扫过黑暗中的慈恩庵轮廓,“回去再说。” 三人依旧循著原路,悄无声息地返回夏府。一路上,夏简兮沉默不语,时薇和护卫也识趣地没有多问,只是更加警惕地注意著四周的动静。 回到缀锦院,听晚早已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见到夏简兮完好无损地回来,差点掉下眼泪。屏退左右,只留时薇和听晚在室內,夏简兮才將怀中的布包取出,放在了灯下。 她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简要说了与“医者”会面的经过,包括对方的装扮、谈话內容,以及最后留下的这份“信物”。 “……通敌密约?”时薇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发白,“小姐,这……若此事为真,牵扯实在太大了!那曹谨可是能直达天听的人物!” 听晚更是嚇得捂住了嘴,眼中满是惊恐。 “正因牵扯太大,对方才需要我这把『刀』。”夏简兮神色凝重,“我们如今已是箭在弦上,这份密约是诱饵,也是枷锁。我们看了,便再无退路可言。”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决断:“但我们必须看。不仅要看,还要判断其真偽。时薇,你眼光毒辣,对文书印信也有所了解,一起来看。” 说著,夏简兮小心翼翼地解开了布包。里面並非纸张,而是一块质地坚韧、近乎皮革的薄片,顏色微黄,上面用某种特殊的墨水书写著密密麻麻的字跡,还盖著几个奇怪的印章图案,其中一个,正是硃砂鸟喙印记的变体! 內容触目惊心!上面清晰地罗列了用次等军械换取边境特定通道便利、压低战马价格、乃至在特定时间製造边境摩擦等条款,落款处虽未直接书写曹谨之名,却有一个独特的画押,与“医者”描述的曹谨心腹所用暗记高度吻合,而另一方则是一个代表北方某个外藩部落的图腾! “这……这材质和墨跡,不像新仿的。”时薇凑近仔细辨认,甚至轻轻嗅了嗅,“墨中似乎掺有特殊药材,是关外某些部落喜用的防偽手段。还有这印章的磨损痕跡……小姐,依我看,此物有七八成可能是真的!” 夏简兮的心沉了下去,也提了起来。沉的是,曹谨果真胆大包天至此;提的是,手中终於有了確凿的、足以致命的证据。 “但这只是一份副本,”“医者』说这是初步的砝码。”夏简兮冷静分析,“仅凭此物,恐怕还不足以彻底扳倒曹谨,他完全可以矢口否认,反诬我们偽造。我们需要更多,需要能形成完整证据链的东西,需要能一击致命的实证。” 第400章 烛火 夏简兮的目光从那份令人心惊的密约副本上抬起,烛火在她眼中跳跃,映出一片冰冷的决然。“医者”说得对,这仅仅是初步的砝码,是投石问路的那块石头。曹谨树大根深,党羽遍布朝野內外,仅凭这一份来源不明、且是副本的密约,確实难以將其彻底扳倒,反而可能打草惊蛇,引来更疯狂的报復。 “他需要我作为传递证据的渠道,更需要夏家『苦主』的身份来增加这些证据的可信度和衝击力。”夏简兮缓缓说道,思绪飞快运转,“而我们,需要他手中更多、更核心的证据,需要知道这些证据该如何使用,在何时、向何人拋出,才能发挥最大的效力。” 这是一个危险的平衡。她是一把刀,但持刀的手却隱藏在暗处。她必须確保这把刀最终能刺向正確的敌人,而不是在混乱中伤及自身,甚至被敌人夺去反噬。 “小姐,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听晚忧心忡忡地问,声音还有些发颤。 夏简兮將密约副本重新用布包好,贴身收藏。“等。”她吐出一个字,“等『医者』三日后的联繫。在这三天里,我们要做两件事。” 她看向时薇:“第一,时薇,你设法通过最隱秘的渠道,將我们已与『医者』接触,並获得初步证据的消息,传递给……他。”这个“他”,自然指的是易子川。她需要让他知道最新的进展,也需要藉助他的力量和判断。易子川在暗处,视角更广,或许能看出“医者”及其背后“主人”的真正意图,也能为下一步行动提供建议或庇护。 “第二,”夏简兮目光转向听晚,“听晚,你和我一起,仔细回忆、梳理父亲往日交好的、尤其是那些以刚正不阿著称的言官清流,以及……与曹谨或永昌伯素有旧怨的官员名单。我们要提前做好准备,一旦『医者』给出下一步指示,我们需要知道该找谁,该如何接触。” 她不能完全被动地等待“医者”的指令,必须掌握一定的主动权,至少,要对自己可能成为的“渠道”有清晰的认知和准备。 时薇和听晚见小姐心中已有成算,慌乱的心也稍稍安定下来,齐声应下。 接下来的三天,夏府表面依旧处於风暴后的压抑平静中,但缀锦院內却瀰漫著一种紧张的期待。夏茂山那边,由於都察院的介入和暗中调查的展开,永昌伯一党的攻势明显受阻,朝堂上形成了短暂的僵持。这给了夏府一丝喘息之机,也让夏简兮能暂时將更多精力放在与“医者”的合作上。 时薇设法將消息传递了出去,但易子川那边尚未有回音。夏简兮並不意外,他身处漩涡中心,行事必然更加谨慎。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 第三日夜晚,月黑风高。 夏简兮屏息等待著。她没有待在房中,而是藉口透气,带著时薇在园的凉亭里小坐。这里视野相对开阔,若有动静,也比在封闭的房间里更容易察觉。 亥时刚过,一道黑影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掠过墙头,没有惊动任何护卫,精准地將一个小巧的箭矢射入了凉亭的柱子上,箭矢上绑著一卷细帛。 “来了!”夏简兮心中一紧。 时薇迅速上前取下细帛,警惕地环顾四周,那道黑影已然消失不见。 回到房中,就著灯光,夏简兮展开细帛。上面的字跡与上次铁匠铺传递的纸条类似,潦草却清晰: “明日午时,西城『墨香斋』,购《山河舆图志》,掌柜会与你搭话,依其指示行事。目標:都察院御史,周正明。此为第一步。” 周正明?夏简兮脑海中立刻浮现出这位御史的信息。年近五旬,性情耿介,素有“周铁面”之称,曾多次弹劾权贵,包括曹谨的某些党羽,但因证据不足或被压下,始终未能动摇其根本。他確实是对曹谨不满的清流代表之一,而且,他的夫人与夏简兮已故的母亲曾有过来往,算是有一份浅薄的香火情。 “墨香斋”是西城一家老字號书店,文人墨客常去之处,她去那里並不突兀。 “医者”选择了周正明作为第一个突破口,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周御史地位足够,名声够响,与曹谨有旧怨,且与夏家有那么一丝若有若无的联繫,夏简兮以替父申冤为名接触他,合情合理。 “小姐,要去吗?”时薇问道。 夏简兮握紧手中的细帛,指尖微微用力。这是一场豪赌,踏出这一步,就再难回头。但她想起父亲憔悴的面容,想起夏府门前冷落的车马,想起那帐簿和密约上触目惊心的內容。 她没有退路。 “去。”夏简兮斩钉截铁,“按照他说的,我们去『墨香斋』。” 她看向时薇和听晚,眼神锐利:“但我们要做好准备。时薇,你明日隨我同去,在外策应。听晚,你留在府中,若我们申时末还未回来,立刻去稟告父亲,就说……我去拜访周御史为父陈情,恐生变故。” 她要让外界知道她的行踪,尤其是让父亲知道。这既是一种保护,也是一种姿態——夏家女儿,並非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为了父亲,她敢去闯那龙潭虎穴! 次日午时,夏简兮带著时薇,乘坐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来到了西城“墨香斋”。她戴著帷帽,遮住了面容,但通身的气度依旧引人注目。 店內书香瀰漫,客人不多。夏简兮依言走向摆放地理志类的书架,找到了那本《山河舆图志》。她刚拿起书,一位穿著半旧青衫、面容清癯的老者便走了过来,正是掌柜。 “小姐好眼光,这本《山河舆图志》是前朝孤本,详实非常。”掌柜的声音平和,目光却似有深意地扫过她手中的书。 夏简兮心中瞭然,按捺住紧张,平静回应:“掌柜的过奖,只是家中长辈喜好地理,买来閒暇时翻阅。” 掌柜的微微一笑,压低声音:“小姐孝心可嘉。不过此书年代久远,有些批註或许有误。后堂有校订更完善的版本,小姐可愿移步一观?” 第401章 引路 夏简兮心领神会,知道这便是接头的暗號,遂轻轻頷首:“有劳掌柜引路。” 掌柜不再多言,做了个请的手势,便引著夏简兮和时薇穿过前堂,走向后方一处僻静的院落。时薇下意识地靠近了夏简兮半步,眼神警惕地扫视著周围。 院落不大,陈设简朴,唯有墙角几丛翠竹添了几分雅致。掌柜將二人引入一间书房,掩上门,方才转身,脸上的客气笑容敛去,换上了一副郑重其事的神情。 “夏小姐,”他低声道,声音比在前堂时更低沉了几分,“主人命我传话,周御史为人刚正,心繫社稷,且对曹谨一党素来不满,是可信之人。然而,都察院內亦非铁板一块,须防隔墙有耳。” 他说著,从书架的暗格中取出一个以火漆封口的薄薄信函,递给夏简兮:“此物,请夏小姐务必亲自交到周御史手中。此乃部分盐铁转运贪墨案的实据,涉及曹谨外甥,足以在都察院內部掀起波澜,投石问路。” 夏简兮接过信函,入手微沉,仿佛承载著千钧重量。她並未立即收起,而是抬眸直视掌柜:“我如何能確定,周御史收到此物后,会依『医者』所愿行事?又如何確保,此举不会將周御史乃至我夏家,置於更危险的境地?” 掌柜的眼中闪过一丝讚赏,似乎对夏简兮的冷静和质疑並不意外。“小姐思虑周详。主人言,周御史並非迂腐之人,他深知扳倒曹谨非一日之功,需循序渐进。此证据拋出的时机和方式,周御史自会斟酌。至於风险……”他顿了顿,“风险始终存在。但若无人踏出第一步,则奸佞永踞高位,忠良永无寧日。夏家,早已在漩涡之中了。” 他最后一句意味深长,点破了夏家目前的处境——已无真正的安全可言,唯有奋力一搏。 夏简兮沉默片刻,將信函仔细收入袖中。“我明白了。请转告『医者』,我会依计行事。” 掌柜的点点头:“小姐离开后,可径直前往周府递帖求见,以替父申冤之名,合乎情理。周御史应当会见你。切记,此行目的,仅是传递此物,无需多言其他,一切由周御史自行决断。” 离开墨香斋,夏简兮並未犹豫,吩咐车夫转向周御史府邸。 马车軲轆前行,车厢內,夏简兮闭目养神,心中却思绪翻涌。“医者”及其背后的主人,行事確实周密。选择周正明,不仅因其立场,更因他身处都察院,拥有直接发起弹劾的权力和渠道。这份关於曹谨外甥的证据,虽非核心,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试图从曹谨势力相对薄弱的一环切入,撬开一道缝隙。 同时,这也是对她夏简兮的一次考验。考验她能否成功扮演好“渠道”的角色,能否在接触朝廷重臣时保持镇定,不出紕漏。 到了周府,门房通传后不久,竟真的得到了周御史在书房接见的回覆。 周正明的书房与他的人一样,简朴而肃穆。他穿著家常便服,坐在书案后,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打量著眼前这个戴著帷帽、身形纤细的少女。 “夏小姐不惜冒昧登门,所为何事?”他的声音平稳,不带太多感情色彩。 夏简兮摘下帷帽,露出苍白却坚定的面容,依著闺阁之礼深深一福:“小女夏简兮,冒昧打扰御史大人,实因家父蒙冤系狱,心中焦灼,特来向大人陈情,望大人明察秋毫,还家父一个清白。”她的话语带著恰到好处的悲切与恳求。 周正明目光微动,关於夏茂山的案子,他自然知晓。“夏小姐,令尊之事,本官亦有耳闻。然朝廷法度,自有章程,非本官一人可决。” “小女明白。”夏简兮抬起头,目光清澈而直接,“然小女深信,家父绝无不臣之心,其中必有冤情。近日,小女偶然得知一些……或许与案情相关的线索,不敢擅专,思来想去,唯觉大人刚正不阿,堪可託付,故冒死前来。” 她说著,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那封火漆信函,双手奉上:“此物,或可助大人洞察某些隱情。小女別无所求,只望真相大白,家父沉冤得雪。” 周正明的视线落在那个没有任何標记的信函上,眼神骤然变得深邃。他没有立刻去接,而是凝视著夏简兮,仿佛要透过她的眼睛,看穿她背后的意图。 书房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夏简兮维持著奉上信函的姿势,手心微微沁出冷汗,但眼神没有丝毫闪躲。 片刻,周正明缓缓伸出手,接过了信函。他的手指枯瘦,却异常稳定。 “夏小姐,”他沉声道,“你可知,此物可能带来的后果?” 夏简兮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小女只知,沉默与畏惧,换不来公正。” 周正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將信函置於书案之上。“你的意思,本官知道了。若无他事,便请回吧。” 夏简兮知道此行目的已达,再次行礼:“多谢大人拨冗相见,小女告退。” 退出书房,重新戴上帷帽,夏简兮在周府僕役的引领下向外走去。直到坐上马车,驶离周府一段距离后,她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鬆,后背竟已被冷汗浸湿。 这一步,终於迈出去了。 她不知道那封信函里具体是什么,也不知道周正明会如何运用它。但她能感觉到,一场更猛烈的风暴,或许就將因她今日之举,而被悄然引动。 而她,已身处风暴眼的边缘,无法,也不能抽身。接下来,她需要更加小心,同时,也要更加主动。她必须儘快弄清楚,“医者”的下一步计划是什么,以及,易子川那边,究竟有何消息。 马车在返回夏府的路上平稳行驶,车厢內的夏简兮却心潮起伏。与周正明的会面短暂而克制,但她能感受到那位老御史接过信函时,眼神中一闪而过的锐利与凝重。他或许不会完全相信她,但那份证据本身的力量,足以让他无法忽视。 第402章 为我所用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轻微顛簸,车厢內,夏简兮闭著眼,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著袖口,那里似乎还残留著信函火漆的微凉触感。 与周正明会面的每一帧画面都在脑海中反覆回放,他审视的目光,接过信函时短暂的停顿,以及那句意味深长的“你可知此物可能带来的后果”……一切跡象表明,周正明绝非置身事外之人,他接下了这个“投石问路”的石子,接下来,就看这石子能激起多大的浪了。 然而,她心中並无轻鬆之感,反而像是压上了一块更重的石头。周御史的反应在预料之中,但“医者”一方的沉默,以及易子川的杳无音信,都让她感到一种信息不对称带来的被动。她不喜欢这种被动,夏家的命运,不能完全繫於他人之手。 就在她心绪纷乱之际,马车轻轻一顿,停了下来。外面传来车夫的声音:“小姐,到府了。” 夏简兮深吸一口气,敛去所有外露的情绪,在时薇的搀扶下下了车。主僕二人刚踏入府门,早已候在影壁处的一名心腹老僕便快步上前,低声道:“小姐,您可算回来了。方才后角门处有人塞进来这个,指明要交给您。”说著,递上一枚用普通油纸包裹、毫不起眼的小小纸卷。 夏简兮心中一动,面上却不露分毫,接过纸卷,微微頷首:“知道了。” 她快步回到自己的闺房,屏退左右,只留时薇在门外守著。展开纸卷,上面只有寥寥数语,笔跡陌生而潦草,似是仓促间写成: “周已动,静观其变。曹党疑甚,慎查府內。易踪暂渺,勿虑,待联。” 没有落款,但夏简兮瞬间明了,这必然是“医者”一方传来的消息。 信息量虽不多,却字字千钧。 “周已动”——周御史果然没有让她失望,已经行动起来了。这速度甚至比她预想的还要快,可见那份证据的杀伤力,以及周正明扳倒曹谨的决心。 “曹党疑甚,慎查府內”——这是警告。曹谨一党显然已经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怀疑的视线可能正投向所有潜在的对手,包括与案子有牵连的夏家。而“慎查府內”四字,更是让她脊背一凉。难道夏府之中,竟有曹党的眼线?还是说,“医者”在提醒她,要注意清理內部,防止消息从自家泄露?无论哪种,都意味著危险已迫近家门。 “易踪暂渺,勿虑,待联”——关於易子川,总算有了一点消息,虽然是不知所踪。但这“勿虑”二字,透著一种奇特的镇定,仿佛“医者”对易子川的安危颇有把握,或者,易子川的“暂渺”本就是计划的一部分? 夏简兮走到灯烛前,將纸卷点燃,看著火苗迅速吞噬了那几行字,化作一小撮灰烬。她目光沉静,心中已有了决断。 “医者”让她“静观其变”,但她不能只是被动等待。周御史在明处动作,曹党在暗处窥伺,而她自己,必须在这夹缝中,为自己和夏家爭取更多的主动权。 “慎查府內”……她首先需要確保自己的大本营是安全的。府中僕役眾多,虽多是旧人,但难保没有被收买或安插进来的眼线。此事,需得交由最信任、且足够谨慎的人去办。 她唤入时薇,低声吩咐:“时薇,从今日起,你多留意府中下人言行,特別是负责採买、门房以及与外界有接触的。若有任何异常,即刻报我。”时薇眼神一凛,立刻领会,郑重地点了点头。 其次,关於易子川。虽然“医者”让她“勿虑”,但她无法完全安心。易子川是父亲的学生,也是因夏家之事捲入其中,他的安危,夏简兮自觉负有责任。或许,可以通过一些只有她和易子川才知道的、极其隱秘的方式,尝试留下讯號,若易子川能看见,或可设法联繫。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她必须设法了解周御史“动”到了何种程度,以及曹党因此產生了怎样的反应。这需要情报,需要耳目。夏家虽势微,但在京城经营多年,总还有些故旧和潜在的人脉可以小心试探。父亲在狱中,这些关係网,需要她这个女儿去小心翼翼地重新拾起和运用。 夜幕降临,夏府內外一片寂静,但这寂静之下,暗流已然汹涌。 夏简兮推开窗,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她知道,从她踏入墨香斋,从她將那份信函交给周正明的那一刻起,她就不再只是一个为父申冤的官家小姐了。她已成为这盘错综复杂、生死相搏的棋局中的一枚棋子,同时,她也决心要凭藉自己的智慧与勇气,在这棋局中走出自己的路。 风暴將至,她需得在风雨中,为自己和家族,寻得一线生机。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却也需迎风而行。 色渐深,夏府內院却无人安眠。夏简兮坐在书案前,並未点灯,只借著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凝神思索。时薇悄无声息地端来一盏温热的安神茶,轻声道:“小姐,歇息片刻吧,您已劳神一整日了。” 夏简兮接过茶盏,温热透过瓷壁传来,稍稍驱散了些许心中的寒意。她抿了一口,问道:“府里……可有什么异常?” 时薇压低声音:“奴婢按您的吩咐留意著,暂时未见明显异动。只是……负责浆洗的张婆子,午后曾藉口家中有事,出去过半个时辰,比平日回来的稍晚些。还有门房的小廝福顺,今日与人吃酒时,似乎多打听了几句老爷案子的事。” 这些都是细微末节,平日里或许不会引人注意,但在“慎查府內”的警示下,任何不寻常的蛛丝马跡都值得警惕。夏简兮眼神微凝:“知道了,继续留意,尤其是他们与外界的接触。切记,不要打草惊蛇。” “是。”时薇应下,犹豫片刻,又道:“小姐,我们……真的能信『医者』吗?他们行事如此隱秘,连真容都不露……” 夏简兮放下茶盏,指尖轻轻划过冰凉的桌面。 第403章 步步为营 “信与不信,不在情谊,而在利害。”夏简兮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冷静,“目前看来,我们的目標一致,都欲扳倒曹谨。这便是合作的基础。至於其背后深意……”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芒,“眼下我们无力深究,只能步步为营,借其力,亦防其心。”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夜风拂动她的髮丝。“时薇,我们要做的,不是全然依赖『医者』,而是利用他们提供的信息和渠道,壮大我们自身。周御史是明路,我们要助其成事;府內隱患是暗雷,我们要抢先排除;而易子川……”她微微蹙眉,“我们不能只被动『待联』。” “小姐的意思是?” “明日,你设法去一趟城西的『博古斋』。”夏简兮转身,压低声音吩咐,“那里掌柜的与我外祖家有些渊源,算是可靠。你只需去询问我之前订的一套《山家清供》刻本是否到货。若掌柜答『已到,请小姐得空来取』,便表示一切如常;若他神色有异,或答其他,你便立刻离开,不必多问。” 这是早年易子川与她閒聊时,曾半开玩笑提起的,若遇急事又无法直接联繫,可藉此法传递平安或示警信號。此法极其隱晦,即便被监听也难以察觉关联。她希望,若易子川尚能自由行动或能传递消息,或许会注意到这个信號。 “奴婢明白了。”时薇郑重点头。 “另外,”夏简兮沉吟道,“明日一早,你以我的名义,备几样寻常却不失礼数的点心,送去给都察院一位姓王的御史夫人。王御史官职不高,但素来与周正明交好,且其夫人与我母亲曾有过数面之缘。只说是感念往日情谊,略表心意,不必多言其他。” 她不能直接去打探周正明的动作,但可以通过这种看似寻常的闺阁往来,间接感知都察院內部的风向。若周正明动作果真够大,都察院內必然暗流涌动,王御史家的反应或许能窥见一二。 时薇眼中露出钦佩之色,小姐心思之縝密,远超她想像。“是,小姐,奴婢一定办妥。” 主僕二人又低声商议了些细节,时薇方退出去准备。 夏简兮重新坐回案前,却无丝毫睡意。她知道,自己布下的这几步棋,都极为微弱,如同在漆黑的夜里投入湖面的几颗小石子,能否激起涟漪,能激起多大的涟漪,皆是未知。 但她必须去做。 等待是最消磨心志的利刃,她不能坐等“医者”的下一次指令,不能坐等周正明的消息,更不能坐等曹党可能到来的雷霆打击。 她必须动起来,哪怕只是微小的动作,也要让这盘棋局,因她的存在而產生变数。 夜色更深,万籟俱寂。夏府之外,权力的巨网正无声收紧;府门之內,一场悄无声息的甄別与反击,也已拉开序幕。夏简兮吹熄了灯,和衣躺下,在黑暗中睁著眼,耳听六路,心悬八方。 她不知道明天会迎来什么,是周御史初战告捷的消息?是府內眼线暴露的危机?还是“医者”新的、更危险的指令? 她只知道,从她决定不再仅仅是一名“苦主”,而要成为执棋者之一的那一刻起,就註定了这將是一个不眠之夜,也註定了前路將更加危机四伏,步步惊心。 然而,少女的眼中没有退缩,只有如磐石般的坚定,在浓稠的夜色里,隱隱生光。 第404章 监视 次日清晨,天色熹微,时薇便依计悄然出府。 夏简兮在府中,如常向祖母请安,处理庶务,神色平静无波,仿佛昨夜那场黑暗中定策的少女只是幻影。唯有她偶尔凝滯片刻的眼神,泄露著內心的紧绷。 她先是收到了王御史夫人客气的回礼——一对精巧的荷包,並附言感谢夏家小姐惦念,话语寻常,听不出深浅。这並未让夏简兮安心,反而更添一丝疑虑。是风平浪静,还是波澜隱於水下? 直至午后,时薇终於回来,脚步轻快,面上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放鬆。 “小姐,”她压低声音,掩上房门,“《山家清供》问了,掌柜的笑眯眯地说,『早已到了,就等小姐得空来取呢』,神色如常,並无异样。” 夏简兮闻言,心头微微一松。至少,易子川那边,暂时是安全的,或者说,他还有能力维持这个联络渠道的平静。这是一个好消息,如同在迷雾中看到了一点稳定的微光。 然而,时薇接下来的话,却让她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但奴婢从博古斋出来,绕道去取预定的丝线时,隱约觉得似乎有人缀著,拐过两个街角后,那感觉才消失。”时薇蹙眉,“不知是曹府的人,还是……『医者』在確认我们的行踪。” 夏简兮眼神一凛。果然,她们的任何动作,都可能落在他人眼中。无论是曹党的监视,还是“医者”的考察,都意味著她们必须更加谨慎。 “无妨,”她稳了稳心神,“只要博古斋的消息无误,我们便不算全然被动。” 正当她思忖下一步该如何走时,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传了回来——並非来自周御史,也非府內,而是通过送去王御史家的点心,以一种隱晦的方式反馈回来。 王御史府上派来送回礼的婆子,在交接时,趁著无人注意,极快地对时薇低语了一句:“夫人让提醒夏小姐,近日京中风雨欲来,周大人……怕是惹了风寒,需静养些时日。”说罢,便若无其事地告退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周大人惹了风寒……”夏简兮喃喃重复,心猛地一沉。这绝非字面意思。这是在示警,周正明的动作可能已经引起了曹党的激烈反应,甚至可能遭到了压制或反击!“静养”二字,更是透著不祥的意味,是让他暂时蛰伏,还是……已然失势? 周御史的“明路”,看来比预想中更加艰难,甚至可能已受阻。 就在这消息带来的凝重气氛尚未化开时,傍晚,夏简兮在翻阅一本旧书时,於书页夹缝中,发现了一枚极薄的、捲起的素笺。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陌生的字跡,墨色犹新: “子时三刻,西角门外,柳树下。” 没有落款,没有標识。 夏简兮捏著纸条,指尖微凉。这不是“医者”的联络方式,他们从未用过书笺。是易子川?还是其他势力?是试探,还是陷阱?亦或是……“医者”新的、更直接的指令? 她迅速將纸条凑近灯烛,火焰舔舐,顷刻化为灰烬。 周御史前路受阻,府外监视未除,如今又添这来歷不明的邀约。 夜,似乎比昨夜更加深沉。 夏简兮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她布下的石子,確实激起了涟漪,但这涟漪之下,是救生的浮木,还是噬人的漩涡,犹未可知。 她看了一眼更漏,离子时三刻,还有几个时辰。 时间,突然变得紧迫而充满威胁。她需要判断,需要决断。 第405章 是敌是友 时间的流逝从未如此清晰,每一滴更漏声都敲在夏简兮的心上。她强迫自己冷静,分析著这突如其来的邀约。 易子川?可能性存在,但为何要用这种完全陌生、且风险极高的方式?他既有博古斋的渠道,何必多此一举?若是“医者”,风格突变,又所为何来?最大的可能,是第三方势力。是敌是友?是曹党的试探陷阱,还是……朝中其他对曹谨不满,却又暗中观望的力量,在察觉到周正明受阻、夏家异动后,试图接触? 风险极大,但机遇或许並存。若就此退缩,她可能永远被困在这被动挨打的局面里。 “时薇,”她轻声唤来心腹,“西角门外的柳树,视野如何?可有便於隱匿观察,又利於脱身之处?” 时薇对府內外环境了如指掌,略一思索便答:“柳树正对著一片废弃的圃,乱石杂草丛生,易於藏身。其后不远便是下人房舍的小巷,路径复杂,易於摆脱追踪。” “好。”夏简兮下定决心,“子时,你我先一步潜入那片废圃观察。若见情形不对,即刻撤回,不得有误。”她不能全然信任,必须留有后路。 时薇紧张地点头:“小姐,太危险了,不如让奴婢代您前去?” “不可,”夏简兮摇头,“若对方目標是我,你去了反而打草惊蛇。况且,有些判断,需得我亲眼所见。”她需要亲自捕捉那些细微的表情、语气,来判断对方的真实意图。 是夜,月隱星沉,夜色浓得化不开。子时將近,夏府陷入一片沉寂。 夏简兮与时薇身著深色衣裙,如同两道幽灵般的影子,悄无声息地避开巡夜的家丁,潜至西角门附近的废弃圃。碎石硌脚,杂草没过小腿,带著夜露的冰凉。她们隱在一块半人高的太湖石后,屏息凝神,目光紧紧锁定不远处那棵在夜风中摇曳的老柳树。 更漏滴答,仿佛过了许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子时三刻將至。 就在此时,一个纤细窈窕的身影,如同鬼魅般,自小巷暗处悄然滑出,停在了柳树下。她同样身著深色衣物,面覆轻纱,仅露出一双在黑暗中依然亮得惊人的眼眸。她並未左顾右盼,只是静静佇立,仿佛在等待。 不是易子川。看身形,是个女子。 夏简兮心头微动,示意时薇按兵不动,继续观察。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周围除了风声虫鸣,再无其他动静。那女子也依旧耐心等待著。 看来,不像是有伏兵的样子。至少,明面上没有。 夏简兮深吸一口气,从石后缓步走出。她的脚步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依然清晰。 那女子闻声转头,目光精准地落在夏简兮身上,並无意外之色。她微微福了一礼,声音透过面纱,带著一丝低哑与急切:“夏小姐果然来了。” “阁下何人?引我来此,所为何事?”夏简兮站定在几步开外,语气平静,全身的感官却都提升至极致。 那女子並未直接回答,而是快速从袖中取出一物,在微弱的星光下,那物事泛著一点金属的冷光——是一枚半边的虎头铜符。 “此物,小姐可认得?”女子低声道。 夏简兮瞳孔微缩。这是……她父亲夏弘早年执掌部分京营兵马时的信物!虽只是半边,且父亲去职后理应上交,但私底下或许……她心中巨震,面上却不露分毫:“略有印象。阁下从何得来?” “小姐不必追问来源。”女子语速更快,“时间紧迫,长话短说。曹党已察觉周御史动作,今日朝堂之上,曹谨党羽以『构陷大臣、沽名钓誉』之由弹劾周正明,陛下震怒,已下令將其停职,闭门思过。周御史的路,暂时断了。” 虽然已有预感,但被证实的那一刻,夏简兮的心还是沉了下去。明路已断! “此外,”女子继续道,语气凝重,“曹府暗卫已加派人手监视贵府,尤其是小姐您的动向。今日博古斋外的眼线,便是曹府之人。『医者』內部……亦非铁板一块,有人对小姐近日的『自行其是』颇为不满,小姐须多加小心。” 这女子竟连“医者”都知道!她究竟是谁? “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夏简兮紧盯对方双眼。 面纱上的眼眸闪过一丝复杂情绪,似有无奈,似有决绝:“因为我们的目標一致,且……小姐若倒,下一个便是我家主人。曹谨势大,唯有联合暗处所有力量,方有一线生机。我家主人不便亲自出面,特命我前来示警並传话——『医者』可用,但不可尽信。若遇危急,可尝试联繫城南永济药铺,出示此铜符半边,言『取去年订的紫参』,或可得一线援助。” 说完,女子將半边铜符塞入夏简兮手中,不等她再问,迅速低语一句:“有人来了,小心!”隨即身形一飘,如来时一般,迅速隱没於小巷的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几乎在女子消失的同时,夏简兮敏锐地听到远处传来一阵轻微的、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正朝著这个方向而来! 她心头一紧,立刻拉起时薇,低喝:“走!” 两人毫不犹豫,转身钻入废圃更深处的杂草乱石中,借著地形的掩护,沿著预先规划的退路,快速而无声地撤离。 回到闺阁,紧闭房门,夏简兮的心仍在剧烈跳动。她摊开手掌,那半边冰凉的虎头铜符静静躺在掌心,提醒著她刚才的一切並非幻觉。 周正明被黜,曹党监视加剧,“医者”內部存疑,还有一个神秘莫测、送上关键信息和联络渠道的“第三方”…… 局面非但没有清晰,反而变得更加错综复杂,危机四伏。 然而,夏简兮的眼中,除了凝重,却燃起了一簇更旺的火苗。 被动等待的局面已被打破,虽然前路更加艰险,但她也终於触到了水面之下,那庞大冰山的一角。 她將铜符紧紧攥在手心。 棋局,果然动了。而她,绝不会就此出局。 第406章 礼遇 回到闺阁,夜色似乎比刚才更加粘稠沉重。铜符硌在掌心,冰冷坚硬,像一块从黑暗中凿出的、带著警示与机遇的碎片。 夏简兮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梳理著惊心动魄的遭遇。铜符、示警、“医者”內部分歧、永济药铺的暗线……信息量巨大,却又迷雾重重。那女子口中的“主人”是谁?是父亲夏弘当年的故旧?还是朝中某个同样在暗中对抗曹谨,却更为谨慎隱秘的派系?她提供的信息有几分可信?“医者”內部的分歧,又到了何种程度? “时薇,”她低声道,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今夜之事,绝不可对任何人提起,包括我们之前信任的任何人。”她现在连“医者”也不敢全然相信了。 “奴婢明白。”时薇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小姐,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周御史那边……” “周御史自身难保,暂时指望不上了。”夏简兮走到窗前,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但王御史夫人能辗转递出那样的消息,说明都察院內部,並非铁板一块,仍有同情或支持周御史的力量在。只是此刻,他们必须更加隱蔽。”这或许是风暴中一点微弱的安慰。 “那这铜符……”时薇看向她紧握的手。 夏简兮摊开手掌,借著微弱的烛光仔细端详。铜符做工精细,虎头狰狞,断口处有明显的磨损痕跡,显然分开已久。这確实是父亲旧物,但为何会流落在外?持有另一半铜符的“主人”,究竟是敌是友?永济药铺,是新的希望,还是另一个陷阱? “眼下不能轻动。”夏简兮沉吟道,“曹党监视加剧,我们任何异常举动都可能引来雷霆打击。这铜符和永济药铺,是我们的底牌之一,不到万不得已,或时机绝对成熟,不可轻易打出。”她必须忍耐,必须在看似平静的表象下,继续织补自己的信息网,积蓄力量。 “那『医者』那边……”时薇担忧道。 “『医者』……既然內部有分歧,我们更需小心。”夏简兮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他们若再来指令,我们照做,但须更谨慎地判断其中风险,必要时……可以有所保留,或利用我们已知的信息,反向验证。”合作的基础仍在,但信任的堤坝已经出现了裂痕。她必须学会在合作中自保,甚至利用对方的矛盾。 接下来几日,夏府表面风平浪静。夏简兮越发深居简出,除了日常向祖母请安、处理必要家务,几乎不再露面。她將自己沉浸在书房中,翻阅典籍,临摹字帖,仿佛一个真正沉浸在丧父之痛与闺阁琐事中的柔弱小姐。 然而,暗地里的信息收集並未停止。时薇利用外出採买的机会,更加小心地观察著街面上的动静,留意著是否有新的眼线,同时也试图从一些可靠的、与夏家有旧的下层官吏或商贾家僕口中,探听朝野风向的细微变化。夏简兮则通过府內一些看似不经意的安排,比如调整库房物品的摆放、更换部分院落的草,来观察府內僕役的反应,甄別可能存在的眼线或异心者。 压力在沉默中积聚。曹党的监视如同无形的蛛网,虽然暂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却让人时刻感到窒息。而“医者”方面,也诡异地陷入了沉寂,自那次送来扳倒曹谨的初步证据后,再无声息。这种沉默,比新的指令更让人不安。 直到五日后,一个细雨绵绵的下午。 夏简兮正临著一幅工笔卉,笔尖悬停,心却不在画上。她在等,等一个契机,或者等下一次危机的到来。 突然,前院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喧譁,夹杂著管家刻意拔高的、带著几分惶恐的应答声。时薇匆匆进来,脸色微变:“小姐,是……是曹府的人来了!说是奉曹大总管之命,来『探望』小姐,並送些『安神』的药材。” 曹府!终於还是直接找上门了。 夏简兮放下笔,指尖微微发凉,但眼神却瞬间沉静下来,如同冰封的湖面。“来了多少人?什么阵仗?” “来了一个管事模样的,带著两个小廝,抬著一匣药材。態度……看似客气,但眼神倨傲。”时薇快速回稟,“管家正在前厅应付。” 探望?安神?不过是明目张胆的试探和威慑! 夏简兮迅速判断。直接拒之门外,反而显得心虚,且给对方发作的藉口。见,则必须万分小心,一言一行都可能被解读、利用。 “请他们到偏厅稍候,说我更衣后便来。”她冷静吩咐,隨即对时薇低语,“你立刻去我妆匣最底层,取那支素银镶南珠的簪子给我。”那簪子內里是中空的,是她为自己准备的最后手段之一,藏有极微量的、必要时可偽装急病的药物。她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片刻后,夏简兮出现在偏厅。她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衫裙,发间只簪著那支素银簪子,脸上未施脂粉,带著恰到好处的憔悴和哀戚,眼神平静中透著疏离。 曹府的管事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男子,眼神锐利如鹰隼,见夏简兮进来,起身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夏小姐安好。我家大总管听闻小姐痛失至亲,心绪难平,特命在下送来些上好的安神药材,聊表慰问之意。”他示意小廝打开捧著的锦匣,里面確是些人参、灵芝等物,价值不菲。 “曹大总管有心了。”夏简兮微微頷首,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只是家父新丧,简兮重孝在身,无心他顾,厚礼愧不敢当,还请管事带回。” 那管事笑容不变:“小姐客气了。一点心意,不成敬意。大总管还说,夏大人去得突然,留下小姐孤苦,若日后府中遇到什么难处,或有些……不识时务之人前来骚扰,大可派人去曹府言语一声,大总管必不会坐视不理。” 这话绵里藏针,既是施压,也是警告,暗示曹府对夏家动静了如指掌,並明晃晃地威胁可能对夏家不利的“不识时务之人”(无疑暗指周正明及可能的其他反对者)。 夏简兮抬眼,直视那管事,目光清澈却带著一种不容侵犯的凛然:“多谢大总管关怀。夏家虽微,祖训尚在,门风未墮。如何持家,如何处世,简兮虽年幼,亦知遵循礼法,不劳外人费心。至於先父之事,自有朝廷法度、天地公理,简兮相信,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她不卑不亢,既婉拒了“好意”,又隱隱点出夏家门风和对父亲清白的坚持,將对方隱含的威胁挡了回去,同时將事情抬到了“朝廷法度”的层面,让对方不敢在明面上过於放肆。 那管事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似乎没料到这深闺少女如此镇定且言辞犀利。他乾笑两声:“小姐果然有乃父之风。既如此,在下便不多扰了,药材还请收下,也算全了大总管一番心意。告辞。” 留下药材,曹府的人终於离去。 夏简兮看著那盒名贵的药材,如同看著一堆隨时可能爆开的火药。她知道,这绝非结束,而是更猛烈风暴来临前的序曲。曹谨已经不耐烦於暗中监视,开始直接施加压力了。 她缓步走回书房,关上房门,才轻轻舒出一口气,后背已惊出一层薄汗。刚才的对峙看似平淡,实则凶险万分,稍有差池,便可能被对方抓住把柄。 她走到书案前,目光落在那个存放铜符的隱秘暗格上。 压力骤增,盟友不明,前路晦暗。 或许……是时候,去探一探那“永济药铺”的深浅了。 但如何前往,才能避开曹党日益严密的耳目? 夏简兮的目光,缓缓移向窗外迷濛的雨丝,一个模糊的计划,开始在她心中成形。这计划需要时机,需要掩护,也需要……一点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 接连的压力,如同这连绵的细雨,无声无息地浸润著夏府的每一寸砖瓦,也浸透了夏简兮的心。曹府的直接登门,与其说是慰问,不如说是一次敲打,一次划界——夏家,已在他们的股掌之间。 然而,这敲打也恰恰说明,曹党对夏简兮並非全然放心,他们仍需要確认她的“安分”,或是在寻找她“不安分”的证据,以便彻底按死夏家可能翻起的任何浪。 被动等待只会越来越糟。永济药铺,这个由神秘女子留下的、可能与父亲旧部有关的线索,必须儘快探明。但如何才能在曹府眼皮子底下,不引人注目地前往城南? 直接前往绝不可行。以她目前“重孝在身、深居简出”的状態,任何无端的外出都会引起怀疑。需要一个合情合理、甚至看似被迫的理由。 夏简兮的目光落在窗外细雨打湿的芭蕉叶上,又缓缓移向掛在墙上的、母亲生前礼佛用的一串沉香木念珠。一个计划渐渐清晰。 次日,她罕见地主动去了祖母的院子。老太太近日因儿子亡故、家宅不寧,也忧思成疾,精神愈发不济。夏简兮悉心侍奉汤药后,面带忧色地对祖母道:“祖母,孙女见您连日忧心,寢食难安,心中实在难安。听闻城南大悲寺的慧觉禪师佛法精深,所配的『安神散』对调养心绪颇有奇效。孙女想……可否亲自去寺中一趟,一则为您请一剂药,二则……也为父亲点一盏长明灯,祈福超度。”说著,眼圈微红,情真意切。 去寺庙为亡父祈福、为祖母求药,在这个时代,是孝女最正当不过的理由。夏弘之死对外宣称是急病,去寺庙做法事祈福也合乎情理。更重要的是,大悲寺香火鼎盛,女眷前往並非奇事,容易混入人群。 祖母看著孙女消瘦苍白的脸颊和眼中的哀恳,心中酸楚,嘆道:“难为你有这片孝心。只是你一个女孩家,独自出门……” “孙女可带上时薇,再让府中可靠的年长嬤嬤和健仆跟隨,快去快回,绝不耽搁。”夏简兮连忙道,语气温顺却坚持。 老太太终究是心疼孙女,也盼著能为儿子祈福,犹豫片刻,便答应了,只是再三叮嘱要小心,多带人手。 计划的第一步成了。 然而,大悲寺在城南,永济药铺也在城南,但並非同一处,且药铺位於相对不那么繁华的街巷。如何在祈福之后,“顺理成章”地去到药铺? 夏简兮早有计较。她提前让时薇暗中打听清楚,大悲寺附近有几家知名的香烛铺和素斋馆子。她可以藉口为寺中多添些香火、或为祖母带些素点心,在寺外稍作停留。而永济药铺,恰好在从大悲寺返回夏府的某条稍显僻静但不算绕远的路途附近。届时,她可以藉口马车顛簸不適,需要找个地方稍歇片刻,顺理成章地选中那条路上的某家茶寮或……药铺。 风险依然存在,曹府的眼线很可能一路跟隨。但比起毫无理由的外出,这个藉口至少能提供一层掩护,降低直接目的性。剩下的,就看临场应变,以及那永济药铺,是否真如那女子所言,是“一线援助”之所。 两日后,天色微晴。夏简兮一身素服,只带了时薇和一位沉默寡言、在夏家多年的老嬤嬤,以及两名健仆,乘著一辆青帷小车,出了夏府侧门。马车不起眼,却足够坚固,老嬤嬤和时薇一左一右坐在她身旁。 车轮碾过湿润的青石板路,发出轆轆声响。夏简兮指尖冰凉,默默捻动著母亲留下的念珠,仿佛真是一位虔诚去为父祈福的孝女。她透过偶尔被风掀起的车帘缝隙,警惕地观察著外面。果然,在离开夏府两条街后,她注意到有一辆看似普通的骡车,不远不近地缀在了后面。 曹府的人,果然跟著。 她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平静,只闭目养神。 大悲寺香火繚绕,钟磬声声。夏简兮依礼上香、供奉长明灯、求取“安神散”,一切举止合规合度,哀戚而端庄,未曾有半分逾矩。寺中知客僧见她气度不凡,又听闻是已故夏大人之女,颇为礼遇。 第407章 夜雨 夜雨敲窗,寒意顺著窗缝丝丝渗入。夏简兮將解读后的薄笺就著烛火焚毁,灰烬落入冰冷的铜盆,了无痕跡。唯有那枚刻著云纹的木牌,触手温润,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资金链,边境军务。这六个字背后,是泼天的干係,也是致命的诱惑。曹谨权倾朝野,根基深厚,寻常贪腐或党爭弹劾,恐怕难以真正撼动。但若涉及边军钱粮,动摇国本,那便是足以诛灭九族的重罪。父亲旧部给出的这条线索,无疑指向了曹谨真正的命门。 然而,要查此事,无异於火中取栗。她一个闺阁女子,身处內宅,如何能触及如此核心的机密?即便有父亲旧部暗中相助,对方也明確警告“险甚,慎之”,可见其中艰难与危险,远超之前所有。 那枚云纹木牌……她对著灯光仔细端详。木质非金非铁,却异常坚实,云纹古朴,似有规律,又似隨意雕刻。这绝非寻常信物。它意味著什么?是另一条更隱秘的联络方式,还是开启某处秘密库房或档案的钥匙?抑或是……某种身份的象徵? 她將木牌贴身藏好。眼下,两件事迫在眉睫:一是设法在不引起曹党警觉的前提下,开始调查资金线索;二是应对“医者”內部可能出现的变数。 前者需借力,更需巧力;后者需防备,或许……也可利用。 接下来的几日,夏府依旧笼罩在一种压抑的平静中。夏简兮不再试图向外传递消息,而是將精力转向內部。她开始以整顿家务、清查父亲遗物为名,更加仔细地盘查府中帐目、往来书信,甚至是一些尘封的旧物。她对外宣称是整理父亲遗泽,以免疏漏,实则希望能从中发现哪怕一丝与边境军务、巨额资金流动相关的蛛丝马跡,或是与那云纹木牌有关的线索。 同时,她也在默默观察府中每一个人的动向。曹府的眼线依旧存在,但似乎满足於外围监视。而“医者”方面,依旧沉寂。 就在夏简兮几乎以为“医者”已將她暂时遗忘,或是內部纷爭无暇他顾时,新的指令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到来了。 这次,並非密信,也非口信。 是一位“故人”来访。 来人递上的名帖,让管家都吃了一惊,连忙稟报给夏简兮。名帖上写著:“世侄易子川顿首拜謁”。 易子川?他竟敢在这个敏感时刻,直接登门? 夏简兮心中警铃大作。易子川是“医者”的重要联络人,此刻前来,绝非寻常访友。是“医者”终於要给她新的任务,还是……內部激进派要借易子川之手,对她进行试探,甚至施加压力? “请易公子到厅稍候,我隨后便到。”夏简兮冷静吩咐,心中飞速盘算。易子川是明面上与夏家有旧交的故人之子,不见反而惹人生疑。但见面时说什么,如何应对,必须万分小心。 她换了一身见客的素雅衣裙,发间依旧只有那支素银簪子,脸上不著脂粉,只带著淡淡的哀戚和恰到好处的疲惫。 厅里,易子川已等候在那里。他今日穿著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直裰,面容清俊依旧,只是眉宇间似乎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少了些往日那种玩世不恭的洒脱。见夏简兮进来,他起身行礼,態度恭谨:“夏小姐,节哀顺变。冒昧来访,打扰了。” “易公子不必多礼。”夏简兮还礼,在主位坐下,语气疏淡,“不知公子今日前来,所为何事?”她直接切入主题,不给他寒暄周旋的机会。 易子川似乎对她的直接並不意外,他看了一眼侍立在一旁的时薇和老嬤嬤。 夏简兮会意,却道:“时薇与嬤嬤都是可信之人,公子但说无妨。”她不能屏退左右,独处一室,否则更惹人猜疑。 易子川眼中掠过一丝无奈,隨即压低声音道:“子川此来,一是代家父问候小姐,家父听闻夏伯父之事,甚是痛心。二来……”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夏简兮,“近日京中局势波譎云诡,小姐身处漩涡,家父与几位世交长辈颇为忧心。听闻曹府日前有人前来『探望』?” 他果然知道!夏简兮心念电转,面上不动声色:“劳易世伯与诸位长辈掛心。曹大总管確是派人送了药材,不过是些场面上的慰问罢了。” “只怕未必只是慰问。”易子川语气微沉,“曹谨其人,睚眥必报,手段狠辣。周御史之事,小姐想必已有所闻。如今,他对夏家,尤其是对小姐您,恐怕已生忌惮。”他这话,一半是提醒,一半……似乎也在试探夏简兮的反应。 “易公子此言何意?”夏简兮抬眸,眼神清澈中带著困惑,“夏家如今门庭冷落,我不过一介弱质女流,谨守孝道罢了,有何值得曹大总管忌惮之处?” 易子川看著她,忽然轻轻嘆了口气:“简兮妹妹,此处並无完全的外人,有些话,或许可以敞开些许。”他换了个更亲近的称呼,语气也软和下来,“我知道你心中有恨,有疑,更不甘心。『医者』的存在,你也已知晓。如今情势危急,『医者』內部……亦有些不同的声音。” 他终於提到了“医者”!夏简兮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一丝被说中心事的慌乱:“易公子……你……” “我亦是『医者』一员。”易子川坦然承认,目光恳切,“之前未能明言,实是因规矩所限,且为安全计。如今,有些规矩,或许不得不变了。”他话锋一转,“周御史受挫,证明常规弹劾之路难行。有些人认为,当採取更果断、更直接的方式,方能打破僵局。”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更果断、更直接的方式?夏简兮心中一寒,是指行刺,还是发动兵变?这恐怕就是父亲旧部所说的“激进派”! “易公子今日来,是代表『有些人』,来劝说简兮的吗?”夏简兮的声音冷了下来。 。 第408章 武器 易子川看著她眼中骤然升起的戒备,苦笑摇头:“不,我是来提醒你的。那些『更直接』的方式,风险巨大,且极易失控,將更多人捲入万劫不復之地,包括你,也包括夏家仅存的一切。我……不赞同。”他言辞恳切,不似作偽,“但『医者』並非我一人说了算。有人急於求成,可能会设法推动,甚至……利用一些人和事。” 利用?夏简兮立刻联想到自己。她是扳倒曹谨的“苦主”,也是潜在的棋子。 “他们想如何利用?”她追问。 “具体计划我亦不详,但他们可能会要求你配合一些……更危险的行动,或者,从你这里获取一些他们需要的东西。”易子川眼神复杂地看著她,“简兮妹妹,你须早做打算,有所防备。有些事,能避则避;有些线,不要轻易去碰。”他说最后一句时,语气若有深意 夏简兮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中的暗示。“有些线”,是指边境资金链吗?易子川是否也知道这条线索?还是“医者”內部激进派也在盯著这个?他的提醒,究竟是出於保护,还是另一种更隱蔽的试探? “多谢易公子提醒。”夏简兮缓缓道,语气恢復了平静,“简兮如今只愿为父守孝,安稳度日,不愿再捲入任何是非。至於其他……力所不及,亦无心过问。” 易子川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想从她平静无波的面容下看出些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如此……也好。但树欲静而风不止,妹妹还需多加小心。若有紧急情况,可设法通过老渠道联繫我。虽时局艰难,我……必尽力周旋。”他站起身,“今日叨扰已久,子川告辞。” 送走易子川,夏简兮回到书房,眉宇紧锁。 易子川的来访,信息量巨大。他明確表达了“医者”內部分裂,以及他对激进派的反对態度。他的提醒似乎出於善意,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善意都需打上问號。他最后那句“有些线不要碰”,是警告,还是暗示他知道木牌和资金链的事? 更让她不安的是,“医者”激进派可能很快会有新的、危险的指令。她必须在他们发难之前,找到自保並破局的关键。 她的目光,再次落向藏著云纹木牌的暗格。 或许,不能再等待了。必须主动出击,沿著资金链这条险峻的线索查下去。而查案的起点,可能就在她手中这枚神秘的木牌,以及……父亲留下的那些看似平常的旧物之中。 她需要找到一个突破口,一个既能掩人耳目,又能接触到相关信息的地方或人。 一个念头,如同暗夜中的闪电,划过她的脑海。 帐房!父亲生前管著部分家族產业,也与一些商號有往来。边境军务资金调动,数额巨大,无论手法多么隱蔽,最终都可能通过某些复杂的商业网络进行洗白或流转。父亲的旧帐目、往来商號的信函中,会不会留下极其隱晦的痕跡? 还有……那枚云纹木牌,会不会与某个特定的商號、鏢局,甚至……边关的某个秘密贸易节点有关? 夏简兮猛地站起身。 就从清查父亲留下的所有商业文书开始!这合情合理,且不易引人怀疑。 然而,就在她准备唤时薇时,老嬤嬤神色慌张地匆匆进来:“小姐,不好了!前院传来消息,顺天府来了两个衙役,说……说接到匿名举告,怀疑老爷生前……有、有私通外藩、挪用军资之嫌!要进府查问!” 夏简兮脑中“嗡”的一声,仿佛惊雷炸响! 私通外藩!挪用军资! 曹党的反击,来得如此迅疾,如此狠毒!这分明是衝著那“资金链”和“边境军务”来的!他们是要抢先一步,將夏家,尤其是她这个可能察觉到什么的人,彻底钉死在叛国的罪名上! 风雨,终於化作了摧城的雷霆。 夏简兮脸色苍白,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 不能慌!这是诬告,是构陷!但对方既然敢让顺天府上门,必然有所准备,至少有一些似是而非的“证据”。 “嬤嬤,告诉管家,请两位差爷在前厅用茶,我稍后便去。”夏简兮深吸一口气,眼中骤然迸发出凛冽的寒光,“另外,立刻將父亲书房和我院內所有帐册、书信,尤其是与边贸、银钱往来相关的,全部收起,锁进我房內暗柜。快!” 大战,猝然临门。而她,已无路可退,唯有迎战。 顺天府衙役上门,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打破了夏府刻意维持的表面安寧。空气中瀰漫著惊惶与不安,僕役们窃窃私语,眼神闪烁。 夏简兮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气血和惊怒。曹党这一手极其毒辣,不仅是要坐实父亲罪名,更是要將夏家彻底打入万劫不復之地,同时斩断她可能伸向资金链的所有触角。 她迅速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顺天府来人,而非直接由厂卫或刑部拿人,说明曹党目前或许还不想、或不能將事情立刻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匿名举告,说明对方证据未必充分,更多是试探和施压,意在扰乱夏家,逼她自乱阵脚,甚至可能在搜查中“意外”发现某些他们早就准备好的“罪证”。 “嬤嬤,按我刚才说的,立刻去办!”她压低声音,语气斩钉截铁,“记住,动作要快,但要自然,不可慌张。” 老嬤嬤和闻讯赶来的时薇重重点头,快步离去。 夏简兮迅速整理了一下仪容,抚平衣襟上並不存在的褶皱,又伸手从发间取下那支素银簪子,略一迟疑,將其重新簪好。这是她的护身符,也是必要时可能的武器。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面容恢復了那种带著哀戚的平静,甚至比平日更添了几分柔弱,缓步走向前厅。 前厅里,两名穿著公服的衙役正坐在客位上,管家陪著小心在一旁伺候茶水。见夏简兮进来,两人起身,態度看似还算客气,但眼神里带著公事公办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 第409章 橄欖枝 前厅里,两名穿著公服的衙役正坐在客位上,管家陪著小心在一旁伺候茶水。见夏简兮进来,两人起身,態度看似还算客气,但眼神里带著公事公办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 “两位差爷辛苦了。”夏简兮微微福身,声音轻柔却清晰,“不知突然到访,所为何事?可是先父之事有了眉目?”她直接將话题引向父亲之死,试图占据主动。 为首的衙役是个麵皮焦黄的中年人,拱了拱手:“夏小姐,打扰了。我等奉府尊之命前来,乃是因接到匿名举告,称已故夏大人……生前或有涉及边务財帛处置不当之处,府尊特命我等前来问询一二,並查看是否有相关文书信函,以证清白。”话说得还算委婉,但“边务財帛处置不当”,与“私通外藩、挪用军资”不过是一层纸的距离。 夏简兮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愕与悲愤,眼眶瞬间红了:“先父一生为官清廉,尽忠职守,如今含冤而去,尸骨未寒,竟还有人如此污衊构陷!不知是何等小人,行此齷齪之事!”她语气激愤,身体微颤,將一个突遭污衊的孝女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那衙役乾咳一声:“小姐息怒。我等也是奉命行事,匿名举告虽不足全信,但既有此说,府尊也不得不查。还请小姐行个方便,让我等查阅一下夏大人生前与边务、银钱往来相关的文书帐册。若確係诬告,也好早日还夏大人清白。” “查阅文书帐册?”夏简兮像是被触及痛处,声音带著颤抖,“先父去后,家中混乱,许多文书尚未整理,且涉及家事私密……两位差爷,可否容我些时日,稍作整理?” “这……”衙役露出为难之色,“府尊催得急,恐怕拖延不得。小姐放心,我等只查看与边务相关的部分,绝不会涉及府上私密。” 就在这时,时薇匆匆从后堂走来,神色有些惊慌,附在夏简兮耳边低语了几句。夏简兮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更白,身形微晃,似要晕倒,被时薇连忙扶住。 “小姐!”时薇惊呼。 “怎么了?”衙役追问。 夏简兮扶著额头,声音虚弱断续:“方才……方才丫鬟来报,说……说整理先父书房时,发现……发现少了些旧年帐册和几封与北地商號往来的信函……我……我也不知是之前慌乱中遗失了,还是……”她欲言又止,眼中含泪,充满了无助和恐惧。 两名衙役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少了?是销毁了,还是藏起来了? “小姐可知大概是什么帐册信函?何时发现不见的?”衙役紧逼。 “是……是一些旧帐,还有与云州『隆昌號』、『顺通鏢局』等处的寻常书信……”夏简兮断断续续地说出几个名字,这些都是她刚才快速从记忆中筛选出的、父亲確实有过往来,但关係並不紧密,且应该查不出大问题的商號。她在赌,赌曹党仓促构陷,对父亲的具体往来未必了如指掌,也赌顺天府衙役对此事並非真的一心想办成铁案,或许只是走个过场施加压力。 果然,衙役听到这几个名字,並未有特別的反应,只是记录下来。“小姐请再仔细想想,这些文书可能去处?府上近期可有可疑之人出入?” 夏简兮摇头,泪珠滑落:“先父去后,府中人来人往,弔唁者眾,实在难以细查……两位差爷,可否……可否宽限两日,容我仔细找寻?若真是被心怀叵测之人趁机窃去构陷先父,我……我便是拼了性命,也要找出贼人!”她言辞恳切,將一个柔弱无助却又试图维护父亲清白的女儿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两个衙役交换了一下眼色。他们接到的指令是“查问施压”,而非立刻抄家拿人。夏家虽败落,毕竟曾是官宦之家,眼前这位夏小姐看起来柔弱可怜,应对也还算配合,若逼得太紧,反而容易生变。况且,那些“丟失”的文书名字听起来確实不算特別敏感。 为首的衙役沉吟片刻,道:“既然如此,我等便先回稟府尊。请小姐务必儘快查找,若有发现,即刻报官。另外,府上近期还需谨慎门户。我等告辞。” 送走衙役,夏府上下暂时鬆了口气,但气氛依旧凝重如铁。 回到书房,夏简兮脸上的柔弱瞬间消失,只剩下冰冷的锐利和隱隱的后怕。刚才那番应对,是在刀尖上跳舞。她故意拋出几个无关紧要的商號名字,暗示文书“丟失”,既是拖延时间,也是反向试探衙役(或者说他们背后的曹党)对父亲具体往来关係的了解程度。从反应看,对方似乎並未掌握確切证据链,这让她稍稍安心。 但危机远未解除。曹党既然开了这个头,就不会轻易罢手。顺天府的“调查”会继续,下一次,可能就不会这么“客气”了。 “小姐,东西都收好了。”时薇低声稟报,额上还有细汗。 “嬤嬤呢?” “嬤嬤在守著院门。” 夏简兮点点头,走到书案后,打开暗格,取出那枚云纹木牌和之前收好的、父亲与一些边地商號的旧信函副本(真正重要的原件早已被她另行密藏)。她刚才对衙役提到的“隆昌號”、“顺通鏢局”並非完全虚构,父亲早年与它们確有一些贸易往来,主要是皮毛、药材等寻常货物。但她刻意模糊了时间和具体內容。 她的目光落在云纹木牌上,又扫过那些信函。忽然,她的手指在一封与“顺通鏢局”的旧信上停住。信的內容是商谈一批药材託运的酬金,落款处除了父亲私章,还有一个模糊的、似乎是隨手盖下的戳记,以前未曾留意。此刻在灯下细看,那戳记的轮廓……竟与云纹木牌上的部分纹路隱约有几分相似! 顺通鏢局……云纹…… 一个大胆的猜想在她心中形成。顺通鏢局走南闯北,不仅押运货物,有时也传递信件,甚至……可能涉及一些隱秘的银钱匯兑。父亲是否曾通过他们,做过一些不为人知的安排?这木牌,会不会是某种信物或凭证? 第410章 鏢局 如果边境资金流动真的存在,且需要复杂的渠道洗白或转移,鏢局这种半公开半隱秘的机构,是否可能参与其中? 这或许是一条比直接查帐更隱蔽的线索! 但顺通鏢局是否可靠?与曹党有无关联?父亲旧部留下的信息中並未提及。直接去查,风险极高。 正思忖间,老嬤嬤轻轻叩门进来,脸色依旧有些发白:“小姐,门房刚才悄悄递来一样东西,说是有人从门缝塞进来的,指名要给小姐。” 是一个没有任何標记的普通信封。 夏简兮接过,打开。里面只有一张小笺,上面写著一行字: “风波起时,旧舟或可暂避。三日后酉时,城南碧波潭,画舫『听雨阁』。凭牌入。” 没有落款。 夏简兮的心猛地一跳。这字跡……与父亲旧部传来的薄笺不同,更显疏朗不羈。是易子川?还是……父亲旧部得知顺天府上门后的紧急联络? “凭牌入”——指的是云纹木牌吗? 碧波潭是城南一处风景尚可的湖泊,时有游人画舫,不算特別引人注目。在这个敏感时刻发出这样的邀约…… 是新的援助,还是另一个陷阱? 夏简兮看著手中的木牌和短笺,窗外暮色渐合。 顺天府的危机暂时退去,但更深的暗流已然涌动。三日后碧波潭之约,她必须做出选择。 是继续在府中被动防守,等待曹党下一次更猛烈的攻击?还是冒险赴约,抓住这可能是父亲旧部递出的橄欖枝,主动去探寻那“旧舟”,以获取破局的力量和信息? 风险与机遇,再次以最尖锐的方式摆在了她的面前。 她將短笺凑近烛火,看著它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眼中却映著跳动的火焰,沉静而决绝。 有些险,必须冒。有些路,必须走。 她轻轻抚摸著温润的木牌。 三日后,碧波潭。 第411章 杀机四伏 夏简兮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会在此处见到这位以“閒散”著称的皇室贵胄。楚昭的容貌与皇帝有几分相似,却少了几分威严,多了些许清雅疏淡之气,此刻他未著亲王常服,只如寻常文士般打扮,唯有那双沉静眼眸中偶尔掠过的锐光,显出其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夏小姐,冒昧相邀,唐突了。”楚昭的声音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他做了个请坐的手势,“雨中湖景,別有一番滋味,且饮杯薄酒驱驱寒。” 夏简兮瞬间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依言坐下,將伞置於一旁,目光坦然看向对方:“端王殿下。小女子实未料到,『旧舟』竟是殿下。”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楚昭为她斟了半杯温酒,自己也持杯未饮,“夏小姐近来的遭遇,本王略有耳闻。顺天府登门,想必让小姐劳神了。” 他知晓!夏简兮心念电转,他是在暗示关注夏府动向,还是……与传递信息有关?“殿下消息灵通。不知殿下今日相邀,所为何事?总不会真是邀小女子赏雨吧。” 楚昭轻轻转动酒杯,目光投向窗外迷濛的湖面:“夏將军忠勇为国,却含冤莫白,本王亦感扼腕。只是朝局纷乱,树大根深,有些事,急不得,也查不得。” 这话看似感慨,实则暗藏机锋。夏简兮不动声色:“殿下之意是?” “顺天府查帐,查的是明面上的『帐』。”楚昭收回目光,看向夏简兮,眼神深了几分,“有些帐,不在府库,而在人心,在暗处。譬如……边关与京城之间,那些看不见的银钱流向。” 夏简兮的心猛地一撞!他果然知道些什么,甚至可能直接指向了她正在怀疑的“边境资金流动”! “殿下是指……” “本王閒散之人,不过听些风言风语。”楚昭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只是听闻,有些钱粮器械,名义上去了该去的地方,实则中途改道,需借某些『稳妥』的路径周转洗濯,方能物尽其用,或入某些人之私囊。鏢局走南闯北,押送之物繁杂,帐目往来亦多……是个不错的幌子。” 这几乎是在明示了!夏简兮指尖微凉:“殿下为何告知小女子这些?” 楚昭放下酒杯,从袖中取出一物,置於几上——那是一枚与夏简兮手中极为相似的云纹木牌,只是木质更深,纹路略有差异。 “因为,有人托本王,在『风波起时』,儘量照拂故人之后。这枚令牌,是信物,也是一点微末助力。”楚昭缓缓道,“夏小姐手中之物,可查验某些『鏢路』的底细,尤其是在北境三州与京畿之间往来的『特殊鏢货』记录副本——当然,它们可能藏在帐本之外的地方。而本王这枚,或许能帮你打开一两个……不那么容易打开的门。” 父亲旧部竟然能请动一位亲王?还是说,这位端王本身也与父亲有旧,或是在这潭浑水中,有他自己的立场和谋划? “顺通鏢局……”夏简兮试探著问。 “水至清则无鱼。”楚昭意味深长,“鏢局开门做生意,迎来送往,难免泥沙俱下。曹党是否直接控制难说,但其门下某些人,或某些关联方,利用其渠道行些便利,却是大有可能。直接去查,打草惊蛇。但若知晓特定时间、特定路线的某趟『暗鏢』……或许能窥见一斑。” 他提供了线索,却没有给出確切的答案,更像是指引了一个需要她自己冒险去探查的方向。 “殿下为何要帮我?又为何……选择这种方式?”夏简兮直视楚昭。皇家之人捲入此事,风险非同小可。 楚昭轻轻嘆息一声,那嘆息里竟似有真切的疲惫与某种未竟的志气:“这江山,不只是龙椅上那一位的,亦是天下人的。蛀虫啃噬边关將士的血肉,动摇的是国本。本王力薄,能做的有限。夏小姐有胆识,有冤屈,更有追查下去的理由和……机会。今日之约,是提供一种可能。至於如何做,做不做,风险几何,全在夏小姐自己权衡。” 他站起身,走到舱边,望著越来越密的雨丝:“画舫將靠岸,夏小姐该回去了。记住,今日你我未曾相见。令牌之用,心照不宣。若真到了山穷水尽、无处容身之时……可凭此牌,到城西『归云斋』留个讯息。但也仅此一次。” 船已悄然靠回岸边。那船工无声出现,示意夏简兮该下船了。 信息量巨大,疑团更多。端王是友是敌?他的话有几分真?令牌是钥匙还是诱饵?但毋庸置疑,他点明了顺通鏢局可能的关键作用,並提供了一条极其隱秘的调查路径。 这一切的一切,都要抽丝剥茧的调查清楚。 夏简兮收起那枚新的云纹木牌,深深看了楚昭的背影一眼,拿起伞,转身踏上跳板。 雨仍未停。她撑伞走入渐渐昏暗的雨幕,身后的画舫“听雨阁”静静泊在柳下,仿佛从未有人登临。 手中两枚微凉的木牌贴著她温热的掌心。一条比直接查帐更隱蔽、也更危险的线索,伴隨著端王莫测的立场与承诺,清晰地摆在了面前。 探查顺通鏢局的“暗鏢”记录,寻找边境资金流动的实证。这条路,或许能直插曹党命脉,也或许……是万劫不復的深渊。 她回头,最后望了一眼烟雨迷濛的湖面,眼神锐利如出鞘的短刃。 有些险,必须冒。有些路,必须走。 而现在,路標已然出现。 暮色渐浓,细雨將青石板路浸得湿滑幽亮。夏简兮撑著伞,走在返回马车停靠巷口的路上,脑中思绪如这漫天雨丝,纷乱却执著地寻找著落点。 端王楚昭的出现,彻底打乱了她之前的预想。皇室之人,尤其是一位名声不显、看似閒散的亲王,竟与父亲旧部有牵连,甚至可能知晓边关资金的黑幕,这背后的水有多深,她几乎不敢细想。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提供的线索——顺通鏢局的“暗鏢”记录——是目前最可能触及核心的路径。那枚新的云纹木牌,沉甸甸地揣在怀中,既是希望,也是更巨大的未知风险。 回到马车,老嬤嬤见她神色比出去时更添了几分凝肃,也不敢多问,只催促车夫快些回府。车厢內,夏简兮闭目养神,指腹却反覆摩挲著两枚木牌细微的纹路差別,將楚昭的每一句话都在心中反覆咀嚼。 “特定时间、特定路线的某趟『暗鏢』……”时间?路线?如何得知?父亲旧部最初的信息並未提及具体细节。是丁帐房案中可能隱藏的线索,还是需要她自己从別处探寻?端王没说,或许是不能说,或许……这也是考验的一部分。 “城西『归云斋』……”这像是一个最后的避难所或联络点。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动用。但它的存在,让她心中稍定。 回到夏府,一切如常,仿佛白日顺天府的搜查只是一场幻梦。但夏简兮知道,无形的网正在收紧。她必须更快。 接下来的数日,夏简兮表面安静,深居简出,实则心思全在如何利用令牌调查“暗鏢”上。直接去顺通鏢局显然不行。她想到了时薇曾提过的,府中一位老匠的儿子在码头货栈做记档文书,偶尔能接触到各鏢局、商队託运货物的清单副本(当然是明面上的)。或许,这是一个不起眼的切入点。 她让时薇以“小姐想寻些异域种,打听下近来可有北边来的商队捎带稀奇草”为由,旁敲侧击地向那老匠之子打听。同时,她自己则反覆研究父亲留下的边境军务文书副本(虽已不全),试图找出近几年军餉、物资调拨中可能存在时间或数额蹊蹺的节点——这些节点,或许就对应著“暗鏢”运作的时间窗口。 这是一个笨办法,如同大海捞针。但夏简兮没有更好的选择。那枚来自端王的云纹木牌,她尚未找到其明確的“使用场合”。她甚至乔装去城西远远看过“归云斋”,那是一家看起来颇为寻常的古玩字画铺子,客流不多,店主是个清癯的老者,並无甚特別。 就在夏简兮感到进展缓慢、焦灼暗生之际,转机以另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了。 这日午后,夏简兮正在书房临摹字帖静心,时薇匆匆进来,屏退左右,脸色有些发白,低声道:“小姐,门房又收到一封信,这次是夹在每日採买的菜篮里,指名给您的。” 又是不具名的信!夏简兮心头一凛,接过。信封普通,里面只有一张窄窄的字条,上面写著一行小字: “丁三水死前七日,北城货栈『广源號』入库一批標註『山货』的柳条箱,承运鏢局:顺通。出库记录无踪。广源號东家姓曹。” 字跡潦草,似乎书写仓促,用的是最普通的市井笔墨。 夏简兮捏著字条的手指微微颤抖。丁三水,就是丁帐房!死前七日!顺通鏢局承运!货品“山货”……北境哪来的大量山货需要特意鏢局押送?出库记录无踪,更是蹊蹺。而最关键的——广源號东家姓曹! 这封信,是谁送来的?是端王后续的指引?还是父亲旧部中更隱秘的人?或者是……察觉到危险,想要借她之手揭露些什么的知情人?信息如此具体,直指顺通鏢局与曹党的关联,以及一桩可能涉及“暗鏢”的具体事件! 风险也极高。这明显是希望她去查“广源號”和那批消失的“山货”。这会不会是另一个诱她深入的陷阱? 但字条上的信息,与她之前模糊的怀疑方向惊人地吻合,並且提供了近乎精確的坐標和时间。 或许这些都是陷阱,但是,哪怕是陷阱。也足够诱人,这诱惑实在是太大了。 夏简兮再次点燃蜡烛,將字条烧毁。灰烬落下时,她已有了决断。 不能直接去广源號。那里必然是曹家的地盘,眼线眾多。北城货栈区域龙蛇混杂,或许……可以从那个老匠的儿子入手?他就在码头货栈做事,北城货栈虽与码头不是一处,但同属仓储货运行当,或许有相识之人,能打听到一些“广源號”的旧事,尤其是大约两月前的那批“山货”? 她立刻唤来时薇,如此这般吩咐下去。这一次,她让时薇动用了一小锭隱秘的银钱,让那老匠之子“找可靠的朋友喝酒打听”,务必问出点关於广源號那批“山货”的风声,哪怕只是搬运工间的零碎传言也好。 与此同时,夏简兮取出了端王给的那枚云纹木牌。广源號是曹家的產业,戒备森严。若要进一步探查其內部,尤其是可能隱藏的帐目或货单副本,或许……这枚令牌能派上用场?端王说它能“打开一两扇不那么容易打开的门”。什么样的门?货栈的后门?曹家別院的门?还是……管理货栈登记档案的衙门小吏的门? 她需要更仔细地审视这枚令牌。在灯光下反覆查看,她终於发现,在云纹的极隱秘处,似乎有极细微的、类似编號的刻痕,並非装饰,更像是某种索引標记。这令牌,或许对应著一个特定的地点或人。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城西方向。 眼中满是担忧和疑虑。 或许,该去“归云斋”外围,做更谨慎的观察了。不是去寻求庇护,而是去试著理解,这枚令牌,以及它背后那位神秘的端王,究竟能在这盘死棋中,为她撬开怎样的一道缝隙。 夜色中,夏简兮推开窗,深吸一口微凉的空气。棋盘上的迷雾似乎散开了一丝,但显露出来的,是更加错综复杂、杀机四伏的路径。她握紧了手中冰凉的木牌。 调查,必须加速了。在曹党察觉到她已触碰到“广源號”这根线之前。 接下来的两天,夏简兮度日如年。一方面等待著老匠之子那边的消息,另一方面,她开始更细致地规划可能的多条行动路径。 第412章 货物 老匠之子传回消息是在第三日的傍晚。时薇借著去取新到的绣线,在铺子后巷见了他。那年轻人显然受了银钱驱动,也知晓利害,话说得极低极快:“问著了。广源號那批货,约莫两个月前,確有一批打著『北地山货』旗號的柳条箱入库,顺通鏢局的鏢旗我兄弟亲眼见过。古怪的是,这批货没在货栈前帐留底,只后院管事的私册上记了一笔,说是『曹三爷嘱咐的特別存货』,当夜就有人来提走了大半,剩下几箱……听说后来挪去了城西曹家一处別院的私库。” “城西哪处別院?”时薇追问。 “这就不清楚了,只说是在落枫巷那片,具体门牌不知。哦,还有一事更怪,”年轻人压低嗓子,“搬货那晚,我兄弟起夜,恍惚看见箱子里掉出点东西,不像山货,倒像是……裹了油布的金属件,烛火一照,反光刺眼。他嚇得没敢声张,第二日就听说那晚当值的一个伙计失足跌进了货栈后的废井里,捞上来时人都僵了。这事被压了下去,只说是吃酒误事。” 时薇听得心惊肉跳,回来稟报时,声音都带著颤。夏简兮面沉如水。金属件?边关最缺的除了粮餉,便是精良的军械!丁帐房死前七日,这样一批货进城入库,旋即分散隱匿,接著丁帐房“自杀”,知情伙计“意外”身亡……这绝不是普通的贪墨,怕是涉及了更可怕的——倒卖或侵吞军资! 线索开始串联成一条狰狞的锁链。曹党不仅贪钱,可能还在挖国家的墙角,用前线的血来餵饱自己的私囊!愤怒与寒意交织,夏简兮更感时间紧迫。对方手段如此狠辣灭口,若察觉她在探查广源號,夏府上下危矣。 那枚刻有隱秘编號的云纹木牌,此刻成了关键的试金石。她必须弄明白它到底能打开哪扇“门”。 次日,夏简兮换了身素净不起眼的衣裙,以帷帽遮面,只带著时薇,乘了一辆雇来的普通青布小车,前往城西。她没有直接去归云斋,而是在隔了两条街的一家茶楼二楼临窗坐下,点了壶清茶,遥遥观察。 归云斋店面不大,客流稀疏。一个下午,只见三两人进出,多是些文人墨客打扮,手中空手进,空手出,不似买卖,倒像会友。店主老者多数时间坐在柜檯后看书,偶尔有青衣小廝送上些点心。一切平静得近乎刻意。 夏简兮的目光,落在了归云斋斜对面的一条窄巷口。那里有个代写书信的摊子,摊主是个瘸腿的老秀才,一直低头写字,但对进出归云斋的人,似乎总会在不经意间抬一下眼皮。更远处,一个卖炊饼的汉子,眼神也过於灵活。 是监视?保护?还是两者皆有?端王將这归云斋设为联络点,必然有其严密性。自己贸然持牌进入,是否立刻会进入某些人的视线?这令牌是福是祸,难料。 她心中权衡。直接进去风险太大,容易暴露。或许,可以先试试令牌的“另一重用途”?那刻痕编號……她忽然想起,父亲留下的旧物中,有一本前朝编纂的《京畿坊巷志略》,里面似乎记载过京城一些特殊建筑或地点的隱秘標记方式,有些与旧时工部营造的暗记有关。 匆匆回府,她翻出那本厚厚的志略,就著灯火仔细查找。在关於城西“旧库区”的记载中,提到前朝某些官办仓库为便於管理,会在特定位置设置带编號的“暗闸”或“密格”,需对应符牌方能开启,这些標记常以云纹、水纹为掩,编號隱於纹路转折处。书中甚至附了几种示例纹样。 夏简兮心跳加速,將端王令牌的纹路与书中示例比对。果然,纹路走向虽不同,但编码逻辑相似!根据书中破译方法,那隱秘刻痕对应的是一组数字:西肆·丙亥·七。这很可能指向一个具体位置——西城某处,编號丙亥的仓库或暗柜,第七號格位! 西城……旧库区多在城西偏北,而落枫巷也在城西!难道这令牌能打开的,是曹家那处別院私库附近的某个隱秘档案点?或者,就是私库本身的一部分? 这个推断让她既兴奋又警惕。若真如此,端王对此事的了解深度远超想像,他甚至可能提前布局,在某些关键节点埋下了可以反向切入的“后门”。但这“后门”如今给她,是借刀杀人,还是真的相助? 无论如何,这是目前最直接的突破口。她必须去验证。 行动前,她做了周密准备。让时薇通过老匠之子,辗转打听到了落枫巷曹家別院的大致位置和外围情况。那是一处三进的院子,门禁不算特別森严,但常有护院走动。別院斜对面,隔著一片小树林,有一排废弃多年的旧官仓,据说前朝是用来存放案卷副本的,本朝已荒置,平时只有更夫偶尔路过。 “西肆·丙亥”——旧官仓分区正是以“肆”、“丙”等字编號!极有可能就在那里! 夏简兮决定夜探。风险极高,但白日更易暴露。她换上了深青色紧身衣裤,头髮紧紧束起,戴上只露双眼的黑色面巾。怀中揣著两枚云纹木牌、一柄锋利的短匕、一小包迷烟(父亲留下的旧物,她一直小心保存)、火摺子和一根细长的探路铁鉤。时薇被她严令留在府中,无论发生何事,次日清晨若她未归,立刻去寻之前联繫过的一位父亲老部下留下的暗桩报信——这是最后不得已的安排。 子时三刻,万籟俱寂。夏简兮避开巡夜更夫,凭藉对京城街巷的熟悉,潜行至城西落枫巷附近。夜色浓重,无星无月,只有远处打更的梆子声隱约传来。曹家別院门前掛著两盏气死风灯,映出紧闭的大门和院墙的轮廓,內有隱约的灯火和人声,似有守夜者。 她屏息绕到侧面,目光投向那片黑黢黢的小树林后的旧官仓。仓房连成一片,大多屋顶破损,墙垣斑驳,在夜色中如同蹲伏的巨兽。她对照心中记下的分区图,慢慢靠近推测中的“丙亥”区。 这里比想像中更荒凉破败,野草没膝,空气中瀰漫著尘土和腐朽木材的气味。她找到標有模糊“丙亥”字样的石桩,循著往里,是一排相对完整的仓房。第七间……她数到第七扇紧闭的木门前。 门上有锁,早已锈蚀。但这应该不是“门”的真正所在。她回忆书中记载,这类密格往往设在墙体或地面。仔细观察门旁墙壁,青砖垒砌,看不出异常。她蹲下身,借微弱的天光查看门槛和附近地面。终於,在门槛右侧第三块铺地石板的边缘,发现了极其细微的云纹凹刻,与令牌纹路一角吻合! 就是这里!她取出端王给的那枚木牌,对准凹刻形状,轻轻嵌入。严丝合缝。接著,她尝试左右旋转、按压。当令牌被按下去约半寸,並顺时针转动四十五度时,脚下传来轻微的“咔噠”声。 面前看似完整的墙壁,靠近地面的地方,一块约两尺见方的石板悄无声息地向內滑开,露出一个黑乎乎的洞口,內有向下延伸的石阶! 夏简兮心臟狂跳。成功了!她收起令牌,侧耳倾听片刻,確认四周无人,便矮身钻入洞口。里面空气浑浊但尚可呼吸,石阶不长,下去约十级,便是一间小小的密室,不过丈许见方。 密室中央有一张石桌,桌上放著一个铜盒,积满灰尘。墙上嵌入了几颗早已失去光泽的夜明珠。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夏简兮点亮火摺子。铜盒没有锁。她深吸一口气,打开盒盖。 里面整齐地码放著一叠文书。最上面是一张简图,標註的正是曹家別院私库的內部结构,甚至標出了几个可能存放重要物品的暗室位置!下面则是几页抄录的单据,时间正是丁帐房死前那段时间,记录著从“北地”(模糊代称)经“顺通鏢局”运至“广源號”,再转“曹氏西院(落枫巷)”的货物列表,其中赫然有“精铁胚件五十箱”、“弓弩组件二十箱”、“特製革甲材料三十捆”等字样!虽未直指军械,但这些物资的用途不言而喻。 还有一页,是几笔数额巨大的银钱往来记录,关联的票號与夏简兮之前怀疑的几家地下钱庄吻合,最终流向几个陌生的商號,而这些商號背后,似乎都有曹家旁支或门人的影子。 铁证!这密室里藏著的,竟是足以掀翻曹党一部分罪行的关键证据副本!端王早就掌握了这些,却一直隱忍不发?他为何不直接上奏?是忌惮曹党势大,证据仍不够扳倒核心?还是另有图谋? 夏简兮来不及细想,迅速將最关键的几张图和单据抽出,小心折好贴身收藏。铜盒內还有一枚小小的铁製令牌,上面刻著一个“影”字,不知何用。她犹豫了一下,也將其带走。 就在她准备原路退出时,密室外隱约传来极其轻微的“沙沙”声,不是风声,像是……脚步踩在落叶上的声音!有人! 她立刻吹灭火摺子,屏住呼吸,贴近入口石壁倾听。声音很轻,不止一人,正在靠近这排仓房! 是曹家的人发现了?还是端王的人?亦或是別的势力? 冷汗瞬间浸湿了她的后背。现在出去,必然撞个正著。密室只能从外开启,里面无法反锁,一旦被发现,就是瓮中捉鱉。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一个压低的声音响起:“是这里?『丙亥七』?” “没错。痕跡很新,有人刚进去过。”另一个更冷硬的声音答道。 “进去看看。东西若还在,取走。若有人……格杀勿论。” 夏简兮浑身冰冷。是灭口的人!他们知道这个密室,並且来取(或销毁)证据!自己撞上了最坏的情况! 她迅速环顾狭小的密室,无处可藏。石桌沉重,无法移动堵门。只有……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铜盒上。盒內底层似乎还有空隙?她快速摸索,发现盒底是活动的,用力一推,竟露出一个更小的夹层,里面空空如也,但深度勉强可容一物。她急中生智,將方才那枚“影”字铁令塞了进去,还原盒底。然后,將铜盒放回石桌原处,自己则蜷缩到入口石阶下方的阴影里,紧贴墙壁,握紧了匕首。这是唯一的死角,若对方不仔细检查下方,或有一线生机。 头顶的石板被移开了。光线透入,晃动著人影。两个人先后跳了下来,动作矫健,落地无声。 火摺子亮起。夏简兮透过石阶缝隙,看到两个黑衣蒙面人,身形精干,眼神锐利如鹰。他们一眼就看到了石桌上的铜盒。 一人上前打开盒子,翻检。“少了最重要的几张图录和单据。”他声音阴沉,“有人先我们一步。” “追!应该还没走远!”另一人立刻道。 “等等。”查看铜盒的人似乎更仔细,他摸了摸盒底,突然用力一推,发现了夹层,取出了那枚“影”字铁令。“这是……『影卫』的標识?怎么会在这里?”他的语气充满惊疑。 影卫?夏简兮心中一震。那是直属於皇帝的秘密监察力量,传说中神出鬼没。端王的密室,怎么会有影卫的东西?还是说,这密室原本就与影卫有关?端王与影卫有牵连? “事情有变。带走这令牌,立刻撤,稟报上头。”持令之人当机立断,“此处已暴露,不必久留。先走的人未必走远,发信號,让外面的人封锁这片区域搜捕!” “是!” 两人不再逗留,迅速沿石阶上去,石板重新合拢。但夏简兮听到外面传来短促的鸟鸣声,显然是某种信號。 她被困在密室里了!外面肯定已经开始搜查!一旦他们仔细搜寻附近,很可能再次打开密室! 必须立刻离开,但出去就是自投罗网。时间每过一瞬,危险就增加一分。 第413章 对弈 接下来的三日,夏简兮称病闭门不出,实则在紧锣密鼓地准备。她將密室中带出的单据和图录临摹了数份,原件用油纸仔细包裹,藏於臥房一处极隱秘的夹墙內。一份摹本隨身携带,另一份则让时薇通过绝对可靠的渠道(老匠那位在码头做事的儿子,竟有个拜把兄弟是城外义庄的看守,那里反而是最不易被搜查的所在),送出城去藏匿。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这是父亲生前教导的。 那枚“影”字铁令,她反覆研究,不得要领。铁质普通,做工精良,“影”字刻得铁画银鉤,隱隱有肃杀之气。她尝试用火烤、水浸,皆无变化。这令牌的用途和代表的力量,恐怕只有特定圈子的人才能知晓。端王是否知道这令牌的存在?还是说,那密室原本另属他人,端王只是借用或监控? 所有这些疑问,或许都將在澄心园得到部分解答。 赴约前日,夏简兮让时薇悄悄去归云斋附近转了一圈。茶楼窗边,她再次观察。归云斋依旧平静,但斜对面代写书信的摊主换了人,卖炊饼的汉子也不见了。暗处的眼线似乎撤走了?还是换了一批更隱蔽的?这变动让她心中更添警惕。 第三日,天公作美,晴空万里。夏简兮精心打扮,既不过於隆重显眼,也不失官家小姐的气度。一身月白云纹束腰长裙,外罩淡青色薄纱比甲,髮髻简单綰起,插一支素银簪子,耳垂上缀著小小的珍珠。妆容清淡,唯有唇上点了些许嫣红,提亮气色。她刻意掩去眼底的疲惫与锐利,显得温婉平静。 端王府派来的马车准时到了侧门。马车朴素,车夫沉默,但拉车的马神骏,车辕扎实,细节处透著不凡。夏简兮只带了时薇一人隨行。 澄心园位於西郊山麓,是皇家园林中较为清幽的一处,多植松柏,建有精舍亭台,常供皇室成员或得宠臣子静修、举办雅集。园门处已有管事等候,验过帖子,恭敬引路。园內果然松涛阵阵,清气袭人,景致开阔疏朗,与城中喧囂恍如隔世。 文会设在一处临崖的水榭“听松阁”中。夏简兮到时,已有六七人在座,皆是年轻文人或小有才名的清客,正在品评一幅山水长卷。主位上,楚昭果然在。他今日穿著雨过天青色直裰,腰间繫著同色丝絛,玉冠束髮,比那日湖上画舫中更显清贵儒雅,正含笑听著眾人议论,偶尔温和插言几句,全然一副风流閒王模样。 见夏简兮进来,楚昭目光掠过,微微頷首,並无特別表示,只道:“夏小姐到了,请入座。正品评李大家的《秋山访友图》,小姐亦可一观。” 夏简兮依言在下首坐了,安静听他们谈论。心中却知,这文会不过是个幌子,真正的戏码还在后头。 约莫半个时辰后,画评告一段落,眾人开始品茗閒谈。楚昭似隨意道:“园中后山新辟了一处『小琅嬛』,收藏了些孤本残卷,颇为有趣。本王欲去寻一卷旧棋谱,诸位可愿同往?” 文人雅士自然附和。一行人便离了水榭,沿蜿蜒石径向后山行去。夏简兮刻意放慢脚步,落在后面。楚昭似乎也未著急,与旁人谈笑风生,慢慢走著。 转过一片茂密的紫竹林,前方出现一座小巧的二层阁楼,匾额上书“小琅嬛”三字,笔力遒劲。阁楼掩映在古松之下,幽静非常。 眾人入內,一层果然摆满书架,卷帙浩繁,墨香隱隱。楚昭引著大家看了几本珍稀拓片,便道:“二楼更为清静,藏有些前朝棋谱、乐谱,本王需细找。诸位可在一层隨意翻阅,或去旁边松涛亭歇息品茶,已备有茶点。” 他这话说得自然,眾人也无异议,各自散开。楚昭这才看向一直安静跟在角落的夏简兮,微微一笑:“夏小姐对古谱可有兴趣?不妨隨本王上楼一观。” “殿下盛情,却之不恭。”夏简兮垂眸应答。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二楼。楼梯口,一名不起眼的內侍垂手侍立,见他们上来,无声地退至楼梯拐角处,既保持了距离,又守住了通道。 二楼比一层小许多,布置也更雅致。临窗设著棋枰,墙上掛著古琴,书架寥寥,却更显精致。窗外松涛如海,声声入耳。 门在內侍身后轻轻掩上。阁內只剩下楚昭与夏简兮二人。 方才还温和含笑的气氛,瞬间变得沉静而微妙。楚昭走到窗边棋枰前坐下,示意夏简兮也坐。 “夏小姐那夜,受惊了。”楚昭开门见山,语气平和,却不再掩饰那份洞察。 夏简兮心口一紧,面上维持著镇定:“殿下何出此言?小女子近日只是偶感风寒,静养而已。” 楚昭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棋枰上——正是那枚“影”字铁令。 夏简兮瞳孔微缩。 “此物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还惊动了不该惊动的人。”楚昭手指轻点铁令,“那处密室,本是影卫多年前设下的一个备用存档点,早已废弃不用。本王偶然得知其所在,藉以存放一些……不便明置的线索,原是想留给有心人。不想,那夜除了夏小姐,竟还有另一批人也得到了消息前去,且是衝著灭口和夺取证据而去。更巧的是,夏小姐似乎带走了这枚本不该出现在铜盒里的东西。” 他抬眼,目光清亮而锐利,直视夏简兮:“夏小姐可知,这枚令牌,意味著什么?” 夏简兮沉默片刻,知道再偽装已无意义。对方几乎掌握了全部情况。“请殿下明示。” “影卫,天子耳目,掌直驾侍卫、巡查缉捕,亦有监察百官之权,独立於三法司之外。”楚昭缓缓道,“这枚『影』字令,是影卫中较高阶的信物,可调阅部分非绝密档案,在特定情况下,甚至能要求地方衙署有限度的配合。但它出现在那个废弃的影卫密点,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影卫內部有人重新启用了该点,並留下了令牌;二是有人故意放置,意图混淆视听,或栽赃嫁祸。” 他顿了顿:“那夜去的人,训练有素,手法狠辣,不像普通豪门死士,倒有几分……军中剽悍之气。他们见到此令,立刻改变计划撤离。夏小姐,你说,他们是谁的人?这令牌,又是谁放的?” 夏简兮背脊生寒。楚昭的暗示太明显了。有军中背景、能调动精锐、且可能接触到影卫信物或仿製品的……曹党?甚至,曹党在军中、在影卫內部,都有渗透? “殿下既然知晓如此之多,为何不亲自出手?將这些证据呈报陛下,岂不更直接?”夏简兮反问,这也是她心中最大的疑惑。 楚昭轻轻嘆了口气,那嘆息里有真切的无奈与深沉:“陛下……春秋正盛,但近年来,愈发倚重曹相处理繁杂政务。曹相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边关诸多將领亦出自其提拔或与其有旧。这些单据,”他目光扫过夏简兮的衣袖,仿佛能看见她藏在那里的摹本,“只能证明有军资被挪用、转运至曹家別院。曹相完全可以说是下属或族人私自所为,他毫不知情,最多丟出几个替罪羊。边关急需的军资,等朝廷扯皮查清,恐怕前线早已支撑不住。更何况……” 他压低了声音,字字清晰:“陛下未必全然不知。或许,在陛下看来,曹党把持朝政,虽有贪弊,但能维持朝局稳定,平衡各方势力。只要不触及底线,一些边角料,陛下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本王的身份,”他自嘲地笑了笑,“一个閒散亲王,无实权,却流著皇室血脉。若贸然以这些证据攻击当朝首辅,落在陛下眼中,会是什么?是关心国事,还是……结党营私,覬覦大位?” 夏简兮悚然。原来如此!皇室內部的猜忌,才是楚昭最大的枷锁。他不能动,至少不能明著动。 “所以,殿下选择了我。一个背负父仇、有理由追查、又无足轻重的孤女。”夏简兮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是选择,也是赌注。”楚昭坦然承认,“夏小姐有足够的动机、智慧,和……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更重要的是,你身份『乾净』,你的行动,在某些时候,可以不被直接联繫到朝堂党爭。你若能挖得更深,找到更確凿、更致命的证据,比如曹相直接下令、或涉及更核心利益的凭证,或者……能引发边关將士公愤、让陛下无法再装聋作哑的铁证,那么,时机才可能成熟。” “而我,很可能在找到这些之前,就已经死了。像丁帐房,像那个伙计。”夏简兮冷静地指出最残酷的可能。 “风险確实存在。”楚昭不否认,“所以,本王提供了令牌,指明了归云斋。今日邀你前来,也是想告诉你,你並非全然孤身一人。有些力量,可以在暗中提供有限度的保护或便利。比如,曹家別院附近的暗哨,近日会被以其他理由调开或牵制一段时间。又比如,某些关键证人的下落,或许可以帮你留意。” 他推过来一张摺叠的细小纸片。“这是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此人曾是顺通鏢局北境路线的老鏢师,因伤退了下来,住在京郊。他可能知道一些关於特定『暗鏢』的押送细节,尤其是两月前那趟。他脾气古怪,但好酒,或许能撬开嘴。这是本王目前能给你的,最直接的帮助。” 夏简兮接过纸片,没有立刻打开。“殿下想要什么?或者说,若他日真有扳倒曹党之时,殿下希望得到什么?” 楚昭看著她,眼中掠过一丝激赏,隨即又恢復沉静:“本王要的,是一个清明的朝堂,边关將士能得温饱,国库不至於被蛀空。至於其他……”他顿了顿,“本王志不在此。那个位置,太累,也太脏。” 这话有几分真,夏简兮无法判断。但至少此刻,他们有共同的敌人。 “这枚『影』字令,”夏简兮指了指棋枰上的铁牌,“我该如何处置?” “留著。但不要轻易示人。”楚昭道,“它可能是个麻烦,也可能是个护身符。影卫內部情况复杂,有忠直之士,也难免有被渗透之人。在你搞清楚它到底代表哪一方,或者是谁设的局之前,谨慎为上。若真到了性命攸关、走投无路之时,或许可以冒险一试,亮出此令,声称受影卫密令调查,或能唬住不明就里的人,爭取一线生机。但这招凶险,非万不得已不可用。” 夏简兮將铁令收起。这时,楚昭从棋枰下的暗格中,取出一卷薄薄的册子,递给她。 “这是曹家別院私库的內部机关布置详图,比你在密室得到的更全、更新。有些暗格、密道,连曹家自己人也未必全知,是当年建造工匠留下的后手,机缘巧合为本王所得。”楚昭眼神深邃,“若你要进去找更核心的东西,此图或可助你。但务必记住,那里守卫森严,且可能有高手坐镇。没有万全准备,切勿擅闯。” 夏简兮接过图册,感觉手中的分量又重了几分。端王的准备,远比她想像的更充分。他仿佛一个耐心的渔夫,早已布好了网,现在,是將她这条有足够动力冲入网中的鱼,引导向最关键的位置。 “时间不早了,该下去了。”楚昭起身,恢復了温和淡泊的神情,“今日文会,夏小姐觉得那幅《秋山访友图》如何?” 夏简兮也立刻调整状態,微微欠身:“笔意高远,气象萧森,確係佳作。” 两人前一后下楼,重新融入那群谈笑风生的文人之中,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对话从未发生。 回程的马车上,夏简兮靠著车壁,闭目养神。袖中的纸片、图册,怀中的铁令、摹本,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第414章 如履薄冰 楚昭的坦诚,部分解开了她的疑惑,但也展现了更为庞大复杂的棋局。皇帝、曹党、端王、影卫、边关、朝堂……多方势力纠缠博弈。而她,被推到了风暴眼附近,成了一个微妙的变量。 下一步,是去接触那个老鏢师,获取更具体的“暗鏢”信息?还是根据新得的机关图,筹划潜入曹家別院私库? 前者相对安全,但信息可能零碎;后者直指核心,却是九死一生。 马车驶入城中喧囂。夏简兮睁开眼,眸底一片冰冷静謐。 她想起父亲曾教她下棋时说:被动防守,只能步步失地;唯有主动出击,击中要害,方能盘活全局。 曹家別院私库,就是那个要害。老鏢师的信息可以作为辅助和验证,但真正的突破点,恐怕还得落在那些被隱藏起来的、更直接的罪证上。 风险固然巨大,但端王提供的机关图和可能的暗中牵制,已是难得的机会。时局逼人,曹党不知何时就会察觉证据失窃,届时防卫只会更严。 她需要儘快行动,就在端王承诺的“牵制”时间內。 回到夏府,她立刻召来时薇,开始密议。同时,她也打开了楚昭给的那张纸片。 上面写著一个名字:赵铁脊。地址是京郊三十里,黑山镇,铁匠铺旁巷尾独院。 一个退隱的、可能知道秘密的鏢师……夏简兮决定双线並行。她让时薇想办法,次日就去黑山镇,以重金求购“北地特殊金属处理技艺”为名,尝试接触赵铁脊,套取信息。而她自己,则要开始仔细研究那份机关图,並著手准备潜入別院所需的一应物品——夜行衣、工具、迷烟、甚至……可能需要用到的简易火折和防身利器。 夜色再次降临。夏府內外一片寂静,唯有夏简兮书房窗欞透出的灯光,亮至深夜。 烛火下,她铺开那份详尽的机关图,目光如炬,一点点记下每一个可能的陷阱、暗道、守卫巡逻间隙。脑海中,一个危险而精密的计划,正在慢慢成形。 她知道,下一次踏出夏府,或许就是真正踏入刀山火海之时。 但箭已在弦,不得不发。为了父亲,为了边关枉死的將士,也为了这沉沉夜幕下,或许还存在著的一丝天光。 她轻轻抚过那枚冰凉的“影”字铁令,將其小心藏入特製的贴身暗袋。 风,起於青萍之末。而漩涡,已將至。 (以下为续写內容) 时薇次日天未亮便出了门,扮作替主家寻访老匠人的侍女,雇了辆不起眼的驴车前往黑山镇。夏简兮则整日留在书房,对外仍称病体未愈,谢绝一切访客。她需要时间消化楚昭透露的信息,並完善计划。 曹家別院私库的机关图极为复杂,不仅標註了明暗哨位、巡逻路线、更替时辰,还详细绘出了库房內部结构,包括几处隱蔽的夹墙、地板下的暗格、甚至一条从库房后方假山石通向院外废弃水渠的狭窄密道——这大概是当年工匠留给自己或后人的生路,不知怎的落入了楚昭手中。这无疑是条极有价值的退路。 然而,图上亦用硃砂醒目標註了数处“疑似机栝触发点”和“危险,勿近”的区域。楚昭说得对,即便有图,没有万全准备和几分运气,闯入亦是送死。 夏简兮找出父亲留下的几本杂学笔记,其中有一册专讲机关消息之学,虽不精深,但基本原理尚在。她对照笔记,试图理解图上那些复杂机关的运作机理和可能的破解关键。这並非易事,往往苦思一个时辰,也只能略微窥得门径。但她別无选择,每多一分了解,便多一分生还的希望。 同时,她开始准备行装。夜行衣需重新改得更合身利落,匕首要重新开刃淬毒(用的是父亲留下的一种麻痹性毒药,见血封喉太过显眼,麻痹足以爭取时间)。迷烟分量需精確计算,既要有效放倒守卫,又不能因烟雾过大过早暴露。火摺子需特殊处理,確保在潮湿环境中也能点燃。她还缝製了几个特殊的小口袋,分別用来装不同用途的工具和药物,固定在衣物內侧,確保行动时不会发出声响或掉落。 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也是与自己內心恐惧的较量。每当夜深人静,独自面对那些冰冷的图纸和利器时,指尖的微凉和心臟的狂跳都在提醒她前方是何等险境。但她只要想起父亲最后那封家书中提到的“边关苦寒,將士衣甲单薄”,想起丁帐房青紫的面容,那点恐惧便化作了更灼人的决心。 第三日傍晚,时薇风尘僕僕地回来了,脸上带著疲惫,眼中却有一丝亮光。 “小姐,见到了。”时薇灌下一大杯水,压低声音急急道,“那赵铁脊,果然是个硬茬子。独居,腿脚不便,但眼神凶得很。起初根本不理会,只说早不干鏢局营生,什么都不知道。我按小姐吩咐,不提旧事,只说家中主人爱好收藏奇金异铁,听闻北地有特殊处理技艺,愿重金求教。他嗤之以鼻,说『那些架子有什么用,真见过血的铁,不是你们这些贵人玩得起的』。” 夏简兮凝神听著:“后来呢?” “我故意在他院外磨蹭,看他打铁。他手艺极好,但打的都是农具。我瞧见他炉边放著个旧皮酒囊,便去镇上最好的酒坊打了两斤最烈的『烧刀子』。回头趁他歇晌,把酒放在他院门口石墩上,留了张字条,写『换故事,换手艺,不勉强』。”时薇道,“傍晚我再去看,酒没了,字条被石片压著,上面多了个歪扭的『等』字。” “有门。”夏简兮点头,“你等了吗?”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他开门让我进去,还是臭著脸,但指著院中石凳让我坐。”时薇回忆,“他问我要听什么『故事』。我说,听北地风雪、古道鏢旗,听那些沉甸甸的箱子,听『特別的路,特別的货』。他一听这话,眼神就变了,盯著我看了很久,说『小姑娘,有些路,踏上去就回不了头,有些货,沾了手就洗不乾净。你家主人,真想听?』” “你怎么答?” “我说,『我家主人不想听风雪月,只想听真话。代价她付得起,风险她也知道。』”时薇顿了顿,“他听了,闷头喝了半碗酒,然后说,『两月前,春寒未退,是有那么一趟鏢。顺通鏢局北境总號直接下的令,走的是最隱秘的老路,不掛號,不记明帐,押鏢的是总鏢头亲信,一共八个人,都是好手。我是因为早年押过几次暗鏢认得路,又被认出来在镇子上,才被临时叫去帮忙餵马打杂,不许近核心。』” 夏简兮的心提了起来:“货是什么?箱子什么样?” “他没亲眼见开箱,但帮忙加固过马鞍和绳索。他说,那些箱子看著是普通柳条箱,但特別沉,压得驮马直喘。箱角有磨损处,露出里面是黑沉沉的铁板衬著油布。有次搬运时,一个箱子滑落磕开一角,他正好在旁,瞥见里面露出的不是山货,而是……裹著油布、形状规整的长条金属件,像是……枪矛的杆,或者是某种大型机弩的部件。当时押鏢的头儿立刻过来盖上,眼神凶得能杀人,警告他不许多看一眼,否则……”时薇声音发紧,“他还闻到了浓重的防锈油和皮革混合的味道。” “路线呢?运到哪里?” “从北境『黑石口』附近出发,走山间废道,避开主要关卡,昼伏夜出。入京畿后,在城外一处荒废山神庙交割。接货的是……一群穿著普通但行动整齐划一的人,马车也是普通的,但拉车的马掌是特製的,落地声很轻,是军马常用的那种。”时薇舔了舔乾涩的嘴唇,“赵老说,他认得那种气质,是『行伍里的人,煞气藏不住』。交接时,他躲得远,但看见接货的人里,有个戴斗笠的,腰间露出一块牌子的一角,暗红色,像是……像是某种府邸的通行腰牌,纹路没看清,但绝不是普通人家。” 曹府!暗红色的腰牌,极可能是曹家核心人员或亲信侍卫的標识!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那趟鏢之后没多久,参与押鏢的八个人,除了总鏢头那个亲信,其余七人,陆陆续续都『出了事』。两个坠马,一个失足落水,两个得了急病没了,还有两个说是回老家,但再也没了音信。他自己因为只是外围帮忙,又早早因伤退出,住在偏远处,才侥倖躲过。他说,『那趟鏢,沾著血,还是边军兄弟的血!』说完这句,他就再不开口,撵我走,只说『酒钱两清,再敢来,打断腿』。” 时薇说完,屋內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信息对上了!柳条箱、金属件、军马、曹府腰牌、押鏢人接连灭口……这条走私军械的黑链,几乎可以坐实。赵铁脊的证词,结合她从密室带出的单据,虽仍不算直接指向曹相本人,但已是极其有力的链条。 “辛苦你了,时薇。”夏简兮握住侍女冰凉的手,“这件事,烂在肚子里,对谁都不要再提。” “小姐,您……您是不是还要做更危险的事?”时薇眼圈红了,她虽不知全部计划,但从小姐连日来的准备和凝重神色,已猜到七八分。 夏简兮没有否认,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放心,我会小心。” 赵铁脊的信息,进一步坚定了她探查曹家別院私库的决心。那里,很可能就是这批军械的最终藏匿点,甚至可能还有往来书信、帐目等更直接的证据。 根据楚昭的暗示和机关图的標註,三日后,落枫巷附近的明暗哨会有一次较大规模的轮换和调防,新旧交接时容易出现空档,且新到的守卫不熟悉环境。这是最佳的行动窗口。 只剩下两天时间准备了。 夏简兮开始进行最后的推演和模擬。她在书房地面上,用炭笔简单勾勒出別院私库的平面图,標记出关键点位。一遍遍演练潜入路线、躲避巡逻的时机、开启机关的可能手法(根据笔记和图册推测)、以及遇到突发状况的应变和撤退路线。她甚至让时薇在旁模仿守卫巡逻,测试自己的潜伏和反应能力。 体力也是个问题。她虽有练过一些强身健体的粗浅功夫,但毕竟不是真正的武者。她只能儘量保证行动那几日饮食精良,睡眠充足,並准备了提神醒脑、暂时压制疲劳的药物,以备不时之需。 行动前夜,夏简兮检查了所有装备,一一確认无误。夜行衣、面巾、匕首、淬毒药瓶、迷烟包、火摺子、细鉤锁、一小包干粮和水囊、还有那枚“影”字铁令和机关图摹本(原件已藏好)。她將头髮紧紧编成辫子盘起,用布巾裹好。 时薇帮她整理衣角,眼泪终於忍不住掉下来:“小姐,您一定要回来……老爷和夫人就您这一点骨血了……” 夏简兮心中酸涩,但强行压下,故作轻鬆地笑了笑:“傻丫头,我只是去『借』点东西看看,又不是去拼命。你好生守著家,若我天明未归……”她顿了顿,还是將最坏的安排说出,“就去寻我之前告诉你的那个暗桩,他会知道怎么做。” 时薇泣不成声,只能重重磕了个头。 子时將至,夜色浓稠如墨。夏简兮换上夜行衣,如同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滑出夏府后角门,融入无边的黑暗之中。 凭著记忆和预先勘察好的路线,她避开了夜间巡逻的兵丁和更夫,专挑僻静小巷和屋顶(有些低矮相连的民房屋顶,她小心翼翼地攀爬而过)。凉风拂面,带著初夏夜间的微润和远处隱约的梆子声。她的心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跳动著,所有的杂念都已摒除,只剩下目標、路线和下一步动作。 第415章 果然 约莫一个时辰后,她接近了城西落枫巷区域。果然,如楚昭所言,平日这里暗桩明显的几个点位,此刻灯火黯淡,人影稀疏。她伏在一处高墙的阴影里,仔细观察。曹家別院黑沉沉地矗立在前方,只有门房和几处主要廊下亮著灯。侧门和后院方向,巡逻的火把光芒移动的规律似乎与往日不同,有些凌乱。 就是现在。 她像狸猫一样贴近別院外墙,根据机关图所示,找到一处因墙体老化和树根侵蚀而形成的、不太明显的凹陷和裂缝处,这里攀爬相对容易,且正好处於两个巡逻视线的交叉盲区。她用细鉤锁辅助,指甲紧扣砖缝,双脚蹬踏借力,艰难但稳定地向上移动。汗水很快浸湿了里衣,手臂肌肉因用力而微微颤抖。终於,手掌搭上了墙头。她屏息倾听片刻,確认墙內无人,猛地发力翻身上墙,伏在墙头瓦片上。 院內景象映入眼帘。前院有僕役走动,但后院私库所在区域果然更加安静。她对照脑中的地图,目光锁定了私库那幢独立小楼的轮廓,以及楼旁那座作为密道入口的假山石。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她利用木、廊柱阴影,以及巡逻守卫交替的空隙,一点点向私库靠近。机关图上標註的第一处危险区,是私库小楼前的一片石板地。她趴伏在月洞门旁的草丛里,仔细观察。石板排列看似隨意,但有几块顏色略深,缝隙也稍宽。她捡起一粒小石子,轻轻弹到其中一块深色石板上。 “嗒”的一声轻响。 紧接著,旁边一丛茂密的灌木后,传出极其轻微的机簧转动声,几支短弩从隱蔽的孔洞中伸出,对准了石子落点方向,片刻后又缓缓缩回。 果然有踏弩机关!夏简兮暗吸一口凉气。若无图示,贸然踏上,立刻就会被射成刺蝟。她记下安全路径,看准时机,身形疾闪,以最快速度、精確地踩踏在几块特定的浅色石板上,狸猫般窜到了小楼墙根下。 后背紧贴著冰凉的石墙,她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极力压抑的喘息。第一步,成功了。 小楼的门锁是特製的铜锁,极为坚固。她没有试图开锁,而是绕到楼侧。根据图纸,一楼西侧第三扇窗欞下方,有一块活动的砖石,用力向內推再向上提,可以打开一个仅容孩童通过的缺口,这是当年工匠预留的检修通道,后来似乎被遗忘或忽视了。 她找到位置,用力一推,砖石果然向內陷去,再向上一提,一个黑乎乎的洞口出现,勉强可供她侧身挤入。一股陈年尘土和潮湿木头的气味扑面而来。 钻进小楼,里面一片漆黑。她不敢立刻点火摺子,先静静適应黑暗,倾听动静。除了远处隱约的虫鸣和风声,楼內死寂。她这才点亮一个特製的、光线极为微弱集中的小灯。 眼前是一个堆满杂物的狭窄夹层,布满蛛网。她对照图纸,找到通向主库房的暗门——一块看似与墙壁一体的木板,边缘有细微的缝隙。她用小匕首插入缝隙,轻轻撬动,暗门无声滑开。 主库房比想像中小,但堆放的箱子、木架却不少。空气中瀰漫著防锈油、皮革和纸张特有的气味。她的目光迅速扫过。不少箱子上还贴著模糊的封条,有些正是“北地山货”字样!她强压激动,先不去动那些显眼的箱子,而是根据图纸,寻找可能存在密信帐册的暗格。 图纸標註,东墙博古架后有一处暗格,开启机关在架子第三层那个不起眼的青瓷瓶上。她小心移开一些杂物,找到那个瓶,轻轻向左转动三圈,再向右一圈半。 “咔噠。” 博古架轻轻向旁边滑开尺许,露出后面墙上一个尺许见方的暗龕。里面整齐地码放著几本帐册和一叠信件! 夏简兮心跳如雷,迅速翻看。帐册记录的正是通过顺通鏢局“暗鏢”渠道,从北境各地“採买”转运“特殊物料”(多用代號)的详细收支,时间跨度长达三年,数额巨大,其中不少与边关军械损耗、军餉截留的帐目能隱隱对应。信件则多是些语焉不详的指令和回报,落款多为代號,但有一封字跡略显熟悉,內容提及“北边新到一批『硬货』,需儘快处置,老规矩,三成归『库』,七成走『西路』变现,曹公已知晓,甚慰。” “曹公”!这称呼,在曹党內部,往往特指曹相! 她飞快地將最关键的几页帐目和那封信抽出,揣入怀中。正要將暗格恢復原状,忽然,外面隱约传来人声和脚步声,正在向小楼靠近! “快点,三爷吩咐了,今夜要把西边那几个箱子清点一遍,明日一早要运走!”一个粗嘎的声音道。 “这么晚还折腾……”另一个抱怨声。 夏简兮浑身一僵。是库房管事和护院!他们今夜要来清点?怎么会这么巧! 她立刻吹熄小灯,迅速將暗格推回,博古架復位。脚步声已到了门外,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清晰可闻! 无处可逃!主库房没有別的出口,夹层通道太窄,来不及退回! 情急之下,她的目光落在那堆“山货”箱子上。其中一个箱子似乎比其他箱子略大,靠著墙角。她不及细想,衝过去,用尽力气掀开箱盖——里面是空的!或许原本装著那些金属部件,已经运走? 她蜷身钻入箱中,刚將箱盖轻轻合拢到只留一丝缝隙透气,库房门便被“吱呀”一声推开了。 灯火照亮了库房。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把这几个,还有那边两个,都点一点数,查验封条。”粗嘎声音吩咐道。脚步声在库房里走动,伴隨著箱盖开合、物品搬动的声响。夏简兮屏住呼吸,蜷缩在狭小的空间里,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和外面人的交谈。 “王管事,三爷这么急著运走,是出了什么事吗?”一个年轻些的声音问。 “少打听!主子们的事,咱们照著办就是。”王管事呵斥,但隨即又压低声音,“听说……最近不太平,府里好像丟了点东西,老爷发了好大的火,各处都要严查。这批货放在这儿久了,三爷不放心,先挪到更稳妥的地方去。” 丟了东西?是指她从密室带走的那部分吗?还是指別的?夏简兮心念急转。曹党果然察觉了! “不会是前几日顺天府来查帐闹的吧?”年轻护院嘀咕。 “顺天府算个屁!”王管事不屑,“是更上面……行了行了,赶紧干完回去歇著,今夜轮值的都打起精神,出了岔子,谁也担待不起!” 箱子被一个个打开、清点、重新封好。夏简兮藏身的箱子也被拍了拍,但因为盖著盖子,且贴著已经查验过的封条(她刚才匆忙间没注意看),王管事只是用手推了推,感觉沉重(里面有个人),便对年轻护院道:“这个封条完好,分量也对,记下。” 脚步声和清点声持续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终於渐渐平息。 “好了,数目都对。锁好门,走吧。明日一早再来搬运。”王管事打了个哈欠。 “管事,这库房机关复杂,咱们每次来都得您老亲自看著,忒麻烦。” “你懂什么?没这些机关,这些宝贝早不知丟了多少回了!走吧走吧。” 门重新被锁上,脚步声远去,灯光也消失了。 库房重归黑暗和寂静。夏简兮又等了许久,直到確认外面再无声息,才小心翼翼地顶开箱盖,浑身冷汗地爬了出来。刚才那一刻,若他们心血来潮打开箱子查看,她必死无疑。 此地不宜久留!既然对方已警觉,明日就要转移货物,今夜必须离开,並且这些新得的证据必须立刻送出去。 她按原路退回夹层,准备从进来的缺口离开。然而,当她摸索到那处活动砖石时,心里陡然一沉——外面似乎被什么东西从外面顶住了!推不动! 难道被发现了?还是巧合? 她强迫自己冷静,回想图纸。还有一条路——假山石的密道! 她退回主库房,根据记忆和图纸,找到库房內侧一扇极其隱蔽的小门,隱藏在堆放杂物的木架后面。用特製的细鉤拨开门閂,推开门,外面是一条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狭窄通道,潮湿阴冷,通向那座假山石。 通道不长,很快到了尽头。尽头的出口被一块可旋转的假山石遮挡。她按照图示的方法,摸索到石壁上一个凸起的石瘤,用力按下。 “轧轧……”低沉的石头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假山石缓缓旋开一道缝隙。她侧身挤出,立刻置身於別院后方的偏僻角落,不远处就是废弃的水渠。 成功了!她刚鬆一口气,准备沿著水渠边缘离开,忽然,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树丛后,似乎有黑影一闪! 有人! 她瞬间伏低身体,紧贴假山石壁,心提到了嗓子眼。是巡逻的守卫?还是……一直在暗中监视的人? 那黑影没有再动,仿佛融入了夜色。但她能感觉到,一道视线似乎锁定了这个方向。 不能等!她当机立断,不再试图完全隱蔽身形,而是沿著图纸上標明的、水渠旁一条长满杂草的废弃小径,用最快的速度向院墙方向疾奔!同时手中已扣住了迷烟包和匕首。 果然,身后的黑影动了!並非大声呼喝,而是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追了上来,速度极快! 夏简兮头也不回,將迷烟包向后奋力一掷!“噗”的一声轻响,白色烟雾迅速瀰漫开来,暂时遮挡了视线。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低的闷哼,似乎中招了,但追击的脚步只是略一迟缓,並未停止! 好厉害!寻常人吸入这迷烟,早已瘫软,此人竟能支撑! 眼看离院墙还有一段距离,而身后的追兵已越来越近。夏简兮一咬牙,猛地转向,冲向旁边一片茂密的竹林!竹枝刮过脸颊生疼,但她顾不得了,只希望能利用复杂地形稍作周旋。 刚衝进竹林没几步,前方陡然又出现一个黑影,拦住了去路!前后夹击! 夏简兮猛地停步,背靠一根粗竹,匕首横在胸前,胸口剧烈起伏。月光透过竹叶缝隙,斑驳地洒下,勉强能看清前后两人的轮廓,皆著黑衣,面覆黑巾,只露双眼,眼神冰冷如刀。 “东西交出来。”前方那人开口,声音嘶哑低沉,带著不容置疑的杀意。 夏简兮心跳如鼓,大脑飞速运转。打,绝无胜算。逃,已无去路。亮出“影”字令?楚昭说过,非万不得已不可用,而且对方若是曹党的人,未必买帐,甚至可能招致更果断的灭口。 电光石火间,她忽然注意到,这两人的黑衣式样,与那夜在旧官仓密室遇到的两个黑衣人,似乎略有不同。领口、袖口的暗纹……更简洁,也更……规整?不像豪门私兵,倒更像……某种有统一制式的隱秘力量。 一个大胆的念头掠过脑海。 她猛地將手伸向怀中,却不是掏匕首或令牌,而是將刚刚到手的那几页关键帐目和信件,迅速团成一团,用尽全身力气,向侧后方竹林深处奋力掷去!同时尖声高喊:“证据在此!接住!” 这一下变故出乎所有人意料。前后两个黑衣人的目光本能地隨著那团飞出的纸团方向微微一转。 就是这瞬间的迟滯! 夏简兮没有向纸团方向跑,反而朝著斜前方,也就是最初追击她的那个黑衣人原本站立的、此刻因转头而露出的空隙,猛地冲了过去!同时將手中早已准备好的、最后一点麻痹性毒药抹在匕首上,狠狠划向对方的腰腹! 那黑衣人反应极快,虽被纸团引开一瞬注意,但立刻回神,侧身闪避,同时一掌劈向夏简兮脖颈!掌风凌厉! 夏简兮矮身躲过要害,肩膀却被掌风扫中,剧痛传来,半边身子一麻。但她冲势不减,趁著对方一掌击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剎那,从那微小的缝隙中硬挤了过去,头也不回地向院墙狂奔! “追!”嘶哑的声音带著怒意。 身后风声再起!更凌厉的破空声袭来!是暗器! 第416章 仕途 夏简兮感到后背汗毛倒竖,生死关头,潜能爆发,她猛地向前扑倒,顺势翻滚!几枚乌黑的梭鏢擦著她的头皮和后背钉入地面,入土极深! 翻滚起身,院墙已在眼前!她不顾一切地冲向先前看好的那处攀爬点。身后追击者已近在咫尺! 就在一只冰冷的手即將抓住她后心的瞬间,夏简兮手指终於扣住了墙缝,脚下一蹬,向上窜去!同时回手將匕首向后胡乱一挥! “嗤啦——”布料撕裂声。追击者似乎没料到她此时还敢回击,动作微滯。 借著这一滯,夏简兮用尽最后力气翻上墙头,毫不迟疑地向外一跃! “噗通!”她摔落在墙外的泥地上,虽然不高,但衝击力仍让她眼前发黑,五臟六腑都像移了位。肩膀的剧痛和浑身的擦伤让她几乎晕厥。 但她知道,不能停!墙內的人隨时可能追出来,或者绕路拦截! 她咬破舌尖,利用剧痛强提精神,挣扎著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冲向最近的一条黑暗小巷,將自己彻底融入阴影之中。 身后的曹家別院,並未传出大规模的喧囂和追捕声,只有隱约的、快速移动的衣袂破风声,显示著追兵並未放弃,只是同样选择了隱蔽的追踪。 夏简兮不敢直接回夏府,那会暴露。她在迷宫般的巷道里拼命穿梭,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和夜色的掩护,不停地变换方向,偶尔製造些轻微声响误导追兵。鲜血从肩头渗出,染黑衣袖,疼痛和失血让她视线开始模糊。 就在她感觉快要支撑不住时,前方巷口忽然驶来一辆看似普通的青布马车,速度不快。驾车的是个戴著斗笠的老汉。 就在马车即將与她擦身而过的瞬间,车厢帘子掀起一角,一个低沉急促的声音传来:“上车!” 夏简兮悚然一惊,抬眼看不清车內人,但此时已容不得犹豫!追兵的气息似乎就在身后不远处! 她一咬牙,用尽最后力气拉开车门,扑了进去! 马车立刻加速,拐入另一条岔路。 车內光线昏暗,只隱约看见对面坐著一个人,身形挺拔。夏简兮强撑著坐起,匕首横在身前,警惕地盯著对方。 “夏小姐,不必紧张。”对面的人开口,声音温和,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关切,“是端王殿下让小的在此接应。您受伤了?” 夏简兮紧绷的神经並未放鬆,但她確实听到了“端王”二字,且此人语气並无恶意。“你是……” “小人陆七,归云斋的伙计。”对方简单道,递过来一个水囊和一个小瓷瓶,“清水,和金疮药。小姐先处理一下伤口,我们需儘快离开此地。” 夏简兮没有接,只是紧紧盯著他。马车在巷道中快速穿行,似乎对路线极为熟悉。 陆七也不勉强,將东西放在她旁边的座位上,低声道:“殿下料到小姐今夜或许会遇险,命小的在附近几条可能的退路上等候。方才看到別院方向有异常动静,便赶了过来,幸好……小姐方才扔出的那团东西,已被我们的人趁乱取回,小姐放心。” 证据取回了?夏简兮心中一松,但隨即警惕更甚。端王的人,一直就在附近监视?连她扔出证据吸引注意力的举动都看到了? “殿下还让小的转告小姐,”陆七继续道,“曹党確已警觉,正在全力搜查內鬼和丟失之物。小姐今夜之行虽险,但收穫定然不小。接下来,请小姐务必藏好,勿再轻易行动。殿下会设法將证据递上去,但需要时间和契机。另外……今夜追击小姐的人,未必全是曹党死士。” 夏简兮猛地抬眼:“什么意思?” 陆七沉默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其中或许有……影卫的人。” 夏简兮如坠冰窖。影卫?皇帝的人?为什么?难道皇帝也在监控曹家別院?还是说……皇帝默许甚至纵容曹党的某些行为,而她的调查,触动了某些不该碰的线? “那枚『影』字令……”她涩声问。 “殿下让小姐务必收好,但近期绝不可再动用,亦不可向任何人提及。影卫內部……水深难测。”陆七语气凝重,“小姐,到了。” 马车缓缓停在一个不起眼的小院后门。这里似乎是某处民宅聚集区,远离主街。 “此处安全,小姐可暂时歇息疗伤。时会有人送来乾净衣物和药品。明日天亮前,会送小姐从另一条路回府。”陆七递给她一把钥匙,“进门右转第一间。小的就在外面。” 夏简兮握著钥匙,看著陆七平静无波的脸,心中波澜起伏。今夜种种,险象环生,疑竇重重。端王的布局,远比她看到的更深。而影卫的介入,让局势更加诡譎莫测。 她拖著伤体,下了马车,用钥匙打开后门,踉蹌著走进小院。 院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外面的夜色,也隔绝了此刻瀰漫全城的无形杀机。 她靠在冰冷的门板上,缓缓滑坐在地。肩头的疼痛、后怕、以及更深的迷茫交织袭来。 证据拿到了,却仿佛陷入了更大的迷雾和危险之中。 棋局对弈,她这只过河卒子,下一步,究竟该迈向何方?而执棋之手,又究竟意欲何为? 夜色,愈发深沉了。 (以下为续写內容) 小院不大,乾净整洁,却透著一种刻意的寻常,仿佛无数类似院落中的一处,最是隱蔽。夏简兮依言找到右转第一间房,推门进去。屋內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桌上已备好了温水、布、药瓶,还有一套乾净的粗布衣裙。 她反手閂好门,这才敢鬆懈下来,剧烈的疼痛和脱力感瞬间淹没全身。她靠著门板喘息片刻,挣扎著走到桌边,就著微弱的月光(不敢点灯),脱下浸透冷汗和血污的夜行衣。左肩一片青紫肿胀,被掌风扫中的地方皮开肉绽,鲜血已经凝固。后背和手臂也有多处擦伤。 她咬牙,用清水清理伤口,敷上陆七给的金疮药。药粉触及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她闷哼一声,额上冷汗涔涔。简单包扎好,换上那套粗布衣裙,虽不合身,却让她感觉安全了些许。 做完这一切,她几乎虚脱,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背靠床沿。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但大脑却异常清醒,反覆回放著今夜惊心动魄的每一个细节。 证据被端王的人取走了。这算是好事吗?她冒著生命危险拿到的东西,转手就交给了另一个莫测高深的人。楚昭说会设法递上去,可“需要时间和契机”是什么意思?他在等什么?等更致命的证据?还是等一个更合適的、不至於引火烧身的时机? 影卫的出现,更让她心惊。如果连皇帝的秘密力量都牵扯其中,那这件事的性质就完全变了。是皇帝在暗中调查曹党?还是皇帝在保护曹党,清理像她这样不知深浅的探查者?那枚“影”字令,到底是个意外,还是一个精心设计的诱饵或標识? 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盘旋,却没有答案。她感到一种深沉的无力。自己仿佛激流中的一片落叶,看似在挣扎向前,实则完全被水流裹挟,方向难明。 不能这样被动。她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无论端王和影卫目的何在,她自己的目標始终未变——为父亲正名,揭露边关黑幕。证据虽然交出去了,但內容她已经看过,核心信息记在脑中。赵铁脊的证词也在。她並非一无所获。 现在最关键的是自身安全。曹党已经警觉,影卫可能也在找她。夏府,短期內恐怕不能回去了。她需要一个新的、绝对安全的藏身之处,也需要一个能够將手中信息有效传递出去的可靠渠道——不能完全依赖端王。 天快亮了。陆七说天亮前会送她回府,但……真的能回去吗?回去之后呢?顺天府、曹党、甚至影卫,会不会已经张网以待? 正思虑间,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三长两短。 夏简兮心头一紧,握紧了藏在袖中的匕首。“谁?” “小姐,是我,陆七。”声音压得很低,“时辰差不多了,该动身了。请开门。” 夏简兮缓缓起身,走到门边,並未立刻开门,而是低声问:“去哪里?” “送小姐去一个更安全的地方暂避风头。殿下吩咐,夏府目前不宜回去。”陆七的声音隔著门板传来,平静无波,“请小姐相信殿下安排。” 更安全的地方?是端王的另一处秘密据点?还是……某种意义上的“软禁”? 夏简兮心中警铃大作。她相信楚昭暂时是盟友,但將自身安危完全交託於他人之手,绝非明智之举。 “替我多谢殿下好意。”她斟酌著措辞,“但我自有去处,不劳殿下费心。请將我之前拜託取回的东西还我,我立刻离开。” 门外沉默了片刻。陆七的声音再次响起,依然平稳,却多了几分不容置疑:“小姐,外面的情势比您想像的更严峻。曹府已暗中封锁了附近几条街巷,影卫也有活动跡象。殿下是为了小姐安全著想。那东西……暂时由殿下保管更为稳妥。待风头稍过,殿下自会与小姐联繫。” 果然!东西不还,行踪也要被控制。端王这是要將她和证据都牢牢掌握在手中。 夏简兮背脊发凉,脑中飞速思考对策。硬闯?外面不知有多少人,自己还受了伤,绝无可能。顺从?那就彻底成了楚昭棋盘上一枚任由摆布的棋子。 “小姐?”陆七催促。 “我……我需要收拾一下,换下的衣物要处理。”夏简兮儘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 “小姐將换下的衣物从门缝递出即可,小的会处理乾净。请小姐快些,天快亮了。” 夏简兮看了一眼桌上那堆血污的夜行衣,又摸了摸怀中贴身暗袋里的“影”字铁令和那柄淬毒匕首。这两样东西,绝不能交出去。 她迅速將夜行衣团了团,从门底缝隙塞了出去。然后,她走到房间唯一的窗户边。窗户从內閂著,外面是后院,黑漆漆一片,看不清情形。 赌一把! 她轻轻拔开窗閂,將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灌入,带著凌晨的寒意。后院似乎空无一人,围墙不算高。 没有时间犹豫了。她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深吸一口气,忍著肩伤疼痛,单手撑住窗台,费力地翻了出去,落地时一个踉蹌,险些摔倒。 她稳住身形,立刻猫腰贴墙,向后院围墙移动。所幸这小院不大,几步就到了墙边。围墙比她想像中稍高,且墙面光滑,没有借力点。她受伤的肩膀使不上力,尝试两次都滑了下来。 就在这时,前院传来了陆七略显急促的敲门声和呼唤:“小姐?小姐请开门!” 被发现了! 夏简兮心中一急,目光扫过墙角,发现那里堆著几个破旧的瓦罐。她顾不上许多,將瓦罐叠起来,踩上去,双手勉强够到墙头,用尽全身力气向上攀爬!受伤的肩膀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她眼前阵阵发黑,全靠意志力支撑。 终於,她翻上了墙头,来不及看清外面,直接跳了下去! 外面是一条更窄的、堆满杂物的死胡同。她摔在杂物堆上,一阵翻滚,旧伤加新痛,让她几乎昏厥。但她知道,追兵马上就到! 她挣扎著爬起来,辨明方向——这里似乎是城西贫民区深处,巷道错综复杂,污水横流,气味难闻。但此刻,这骯脏混乱的环境,反而是最好的掩护。 她撕下粗布衣裙的一角,胡乱缠住肩膀上又渗出血的伤口,將头髮弄得更乱,脸上也抹了些墙灰,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流浪的乞丐或贫女,然后低著头,踉蹌著匯入黎明前最黑暗的街巷。 她必须立刻消失,找到一个能暂时容身、又能设法联繫外界的地方。 父亲……父亲在京中,可还有绝对信得过的、未被曹党注意的故旧?她一边快步走著,一边在记忆中竭力搜寻。那些明面上的叔伯显然不行。 第417章 挖掘 那些明面上的叔伯显然不行。他们或已投靠曹党,或自身难保,或早已疏远。夏简兮在记忆的角落里拼命挖掘,忽然,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名字跃入脑海——沈愈,沈太医。 父亲在世时,曾有一次重病,太医署眾医束手,是这位时任副院判的沈太医力排眾议,用了一剂险方,將父亲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事后父亲欲重金酬谢,沈太医却坚辞不受,只说“医者本分,將军为国戍边,老朽不过尽了绵力”。父亲感念其德,与之成了忘年之交,偶尔会提起这位“脾气古怪却心志高洁”的老友。沈太医因性情耿直,不善钻营,早早致仕,在京郊有一处小药园,深居简出,几乎与朝堂断绝了往来。 最重要的是,沈太医无儿无女,孑然一身,与任何派系都无瓜葛。他的居所偏僻,且医者身份便於她解释伤势。 对,就去沈太医那里!夏简兮心中燃起一丝希望。城南药王庙附近……她依稀记得父亲提过的方位。 她辨明方向,忍著剧痛,专挑最偏僻无人的小路,向城南艰难行去。天色渐亮,街面上开始有了零星的行人——赶早市的菜贩、挑水的伙计、清扫街道的杂役。夏简兮低著头,將受伤的左臂儘量掩在身侧,步履蹣跚,混跡在早起为生计奔波的人群中,倒也不甚显眼。 只是肩头的伤口隨著走动不断被牵扯,阵阵眩晕袭来,她不得不时常靠在墙角喘息片刻。怀中的“影”字铁令隔著衣物,冰凉地贴著她的肌肤,提醒著她昨夜遭遇的诡譎和眼下的危机。 不知走了多久,日头渐高,她终於看到了药王庙那略显斑驳的檐角。按照记忆,沈太医的药园应该在庙后的小山坡下。 她绕到庙后,沿著一条被杂草半掩的小径上行。果然,不多时,一片被竹篱围起来的园子出现在眼前,园中种著各色草药,鬱鬱葱葱,几间朴素的屋舍掩映其间,静謐安然,与世无爭。 夏简兮走到竹篱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叩响了门扉上简陋的木环。 等了片刻,里面传来缓慢的脚步声,一个苍老却沉稳的声音问道:“何人?” “沈伯父……是我,夏简兮,夏牧之女。”她儘量提高声音,但伤痛之下,声线仍显虚弱沙哑。 门內静了一瞬,隨即竹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位鬚髮皆白、面容清癯、穿著粗布旧袍的老者出现在门口,正是沈太医。他看到门外狼狈不堪、面色惨白如纸的夏简兮,眼中瞬间闪过震惊、疑惑,隨即化为凝重。 “夏丫头?快进来!”沈太医没有多问,立刻侧身让她进来,並迅速关上竹门,插好门閂。他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过她的肩伤和周身狼狈,眉头紧锁,“你受伤了?何人伤你?你父亲呢?” 提及父亲,夏简兮眼眶一热,强忍泪水,低声道:“沈伯父,父亲……蒙冤战死北境。我……我是逃出来的。” 沈太医身躯微微一震,眼中满是痛惜与瞭然。他不再多言,伸手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先进屋,治伤要紧。” 他將夏简兮扶进东厢的诊室,这里药香浓郁,器具齐全。沈太医让她坐在矮榻上,熟练地剪开她肩头被血浸透的粗布,查看伤口。看到那青紫肿胀、皮肉翻卷的掌伤和周围细密的擦伤勒痕,沈太医的眉头锁得更紧。 “掌力雄浑,擦伤是急速翻滚摩擦所致……你遇到了高手,而且经歷了一番生死追逐。”沈太医一边用温水小心清洗伤口,一边沉声道,语气是陈述而非疑问,“箭鏃还是鏢刃?可有中毒跡象?” “是飞鏢,未中。掌风扫中,应无毒。”夏简兮忍痛答道。 沈太医点点头,取出一套银针,在她伤口周围几处穴位快速刺下。一阵酸麻胀痛后,血流渐缓,剧痛也略有缓解。接著,他敷上特製的褐色药膏,用乾净布仔细包扎好。手法嫻熟利落,远超寻常医者。 处理完肩伤,他又检查了她手臂和后背的擦伤,一一上药包扎。整个过程,他神色专注,未再追问半句。 直到全部处理妥当,又餵夏简兮服下一碗温热的、不知名的药汤(入口微苦,入腹却有一股暖流散开,疲惫和疼痛都减轻不少),沈太医才在对面坐下,目光平和却深邃地看著她:“现在,可以告诉老夫,究竟发生了何事吗?夏將军之事,老夫略有耳闻,只知是战败问责,其中竟有冤情?你又为何落得如此境地?” 面对这位父亲信赖的故交,夏简兮紧绷的心弦稍稍放鬆。她简略却清晰地讲述了父亲可能因发现边关军资被侵吞而遭构陷灭口、丁帐房之死、自己追查顺通鏢局和曹家、夜探別院私库取得证据、遭遇疑似影卫和曹党双重追杀、被端王的人接应又设法逃脱至此的经过。隱去了“影”字铁令的具体细节,只说是无意中得到的一件可能关乎影卫的物件。 沈太医静静听著,面色沉凝如水,唯有在听到“曹公”字样和影卫可能介入时,白的眉毛剧烈地抖动了几下。 “……如今,证据已落入端王手中,曹党与影卫皆在搜寻我的下落。夏府不能回,端王亦不可全信。沈伯父,我实在走投无路,只能来叨扰您。求您容我在此暂避几日,伤愈后我自会离开,绝不敢连累您。”夏简兮说完,眼中满是恳切与决绝。 沈太医沉默了许久,屋內只有药炉上沸水轻微的“咕嘟”声。他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望著园中苍翠的药草,背影显得有些佝僂。 “夏將军……忠良之后,竟遭如此荼毒。”他声音低沉,带著痛心与一种深沉的悲凉,“朝堂朽烂,边关泣血,竟已至斯了吗?”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夏简兮脸上,已是一片清明坚毅:“丫头,你既信得过老夫,到了此处,便安心住下。老夫虽已致仕,无权无势,但这把老骨头,护你几日周全,还能做到。这药园偏僻,平日除了一两个送柴米的老僕,无人来访。你只管养伤。” “沈伯父……”夏简兮心中涌起暖流,哽咽难言。 “不过,”沈太医话锋一转,神色严肃,“你所言之事,牵涉太大。曹相权倾朝野,影卫直属於天子,端王乃皇室贵胄……每一方,都是庞然大物。你手握关键线索,已成各方焦点,或欲灭口,或欲利用。躲,非长久之计。” “那我该如何?”夏简兮急问。 沈太医踱步沉吟:“证据在端王手中,他若真心想扳倒曹党,必会寻找时机上达天听。但如你所虑,他亦有自身顾忌和谋划。你不能全然被动等待。需有一策,既能自保,又能促使真相早日大白,至少……让该知道的人,知道。” “该知道的人?” “边关將士。”沈太医目光灼灼,“军械被贪,粮餉被扣,流血牺牲的是他们。若此事在边军之中激起公愤,形成大势,纵使朝中有人想捂盖子,也未必捂得住。陛下……也要顾及军心。” 夏简兮眼睛一亮,旋即又黯:“可我如何能將消息传到边关?且边关將领,恐也有曹党之人。” “不必传给所有將领。”沈太医道,“只需传给一两位素来刚正、在军中威望极高、且与曹党不睦的统帅即可。比如……镇北將军李牧。他虽年老,但余威犹在,且听闻其子李延庆现任北境先锋参將,年轻气盛,嫉恶如仇。若能让他们知晓內情……” “可是,没有实证,空口无凭,他们如何肯信?即便信了,无圣旨兵符,他们又能如何?”夏简兮忧虑道。 “所以,你需要將你掌握的情况——曹家別院私库所见帐目信件內容、赵铁脊的证词、甚至你对『影』字令和影卫的疑心——详细写成密信,陈述利害。不需他们立刻起兵清君侧,只需他们心中有数,在关键时刻,或许能成为一股助力,或至少……能保住你父亲的清名,不让边军兄弟寒心。”沈太医缓缓道,“至於如何送信……老夫倒有一法。老夫有一故交之子,如今在兵部车驾清吏司做个不起眼的主事,专司往北境各军驛传文书的路引勘合。此人品性端正,念旧情,或可冒险帮你一次,將信混入例行公文驛传中,直送李牧將军帅府。只是……风险依然极大。” 这无疑是一条险路,但也是目前看来唯一可能打破僵局、將火种撒向更广袤原野的办法。夏简兮心跳加速,权衡利弊。 “沈伯父,那位主事……可靠吗?此事若泄,你我,还有他,皆是灭门之祸。” “老夫以性命担保其品性。但正因如此,才需万分谨慎。信的內容、传递方式,都需精心设计。”沈太医目光深远,“你可先安心养伤,將欲写的內容反覆斟酌,务求清晰、简练、有力。待你伤势稳定,我们再细细筹划。” 夏简兮重重点头。此刻,她心中迷雾虽未散尽,但至少有了一个明確的方向和一位可信赖的长者相助。肩上的伤依旧疼痛,但那股几欲將她压垮的孤立无援之感,减轻了许多。 “多谢沈伯父!”她挣扎著想要行礼。 沈太医按住她:“不必多礼。你父亲於国有功,於老夫有谊。此事,於公於私,老夫都不能坐视。你且歇著,我去准备些饭食和调理的汤药。” 沈太医离开后,夏简兮靠在榻上,望著窗外药园里在阳光下舒展的草药,心中渐渐平静。她將怀中的“影”字铁令取出,在掌心细细摩挲。冰凉的触感,神秘的纹路,背后究竟隱藏著怎样的秘密?影卫的介入,到底是福是祸? 还有端王楚昭……他现在应该已经发现她逃脱了吧?他会如何反应?是继续搜寻,还是另作打算? 纷乱的思绪中,她慢慢理出一条主线:养伤,写密信,设法联繫李牧將军。同时,警惕曹党、影卫乃至端王的一切动向。 这是一场与时间、与多方势力的赛跑。她必须更快,更谨慎。 药香裊裊,日光偏移。在这僻静的城南药园里,一场关乎边关血泪、朝堂清浊的风暴,正悄然孕育。而伤痕累累的夏简兮,在短暂的喘息后,將再次握紧笔,也是握紧武器,准备投身於更汹涌的暗流之中。 沈太医的药园仿佛世外桃源,时间在这里流逝得格外缓慢寧静。夏简兮在沈太医的悉心照料下,伤势恢復得很快。肩头的青紫肿胀渐渐消退,伤口开始结痂癒合,虽然依旧疼痛,但已不影响基本的活动。沈太医配製的汤药不仅疗伤,更能安神固本,几日下来,她原本苍白如纸的脸色也恢復了些许红润。 然而,身体在恢復,心中的弦却始终紧绷。她不敢有丝毫懈怠,每日除了必要的休息和服药,大部分时间都在沈太医为她安排的、堆满药材的厢房里,反覆推敲、撰写那封寄往边关的密信。 这封信至关重要,却也危险至极。它不能太长,以免在传递过程中增加暴露风险;又不能太短,必须將关键信息清晰传达;既要点明曹党侵吞军资、构陷忠良的罪行,又要暗示影卫可能涉入、朝中有高层包庇的疑云;既要激起边关將领的愤慨,又不能写成煽动兵变的檄文,以免授人以柄,给李牧將军带来灭顶之灾。 她字斟句酌,写了又改,改了又写。最终成稿时,不过薄薄两页纸,却凝聚了她多日的心血与极致的谨慎。信中,她以“北境遗孤”自称,隱去自己真实姓名,但提及父亲夏牧的番號与蒙冤细节,以取信於李牧。她列举了从曹家別院暗格中看到的帐目关键信息(时间、代號、大致数额及流向)、赵铁脊关於“暗鏢”及接货人带有曹府標识的证词 第418章 避避风头 並点出丁帐房离奇死亡、相关押鏢人接连“出事”的灭口行径。对於影卫和更高层的疑点,她措辞极为隱晦,只提“追查中遭遇不明身份高手拦截,其训练、装备似非寻常豪强私兵,恐涉及更深力量”,並提及“曾见特殊令牌纹样,未敢深究”。 信的末尾,她写道:“此非一家之冤,实乃边关万千將士血泪所凝。奸佞蛀空国本,忠良含恨九泉。老將军威震北疆,素为军中之胆,恳请明察暗访,但使真相不泯,军心不寒,则家父及无数枉死边关之英魂,或可稍慰。遗孤泣血拜上。” 写完最后一个字,夏简兮放下笔,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却又感到更深的空茫与不確定。这封信,真的能送到李牧手中吗?送到了,他又会作何反应?会相信吗?会冒险介入吗? 沈太医看过信稿,沉吟良久,点了点头:“言辞恳切,证据链清晰,疑点指向明確,又留有余地,不至过於咄咄逼人。可以一试。”他隨即道,“我那故交之子,姓周,名文焕。明日是他休沐,我会以探討古医方为名,邀他来药园一敘。届时,你需迴避。我会见机行事,將信与利害关係告知於他。成与不成,皆看天意与人心了。” 夏简兮的心再次提了起来。周文焕,这个陌生的名字,如今承载著她全部的希望与风险。 次日,周文焕如约而至。他是个年约三十许的文吏,面容清瘦,气质温和中带著一丝书卷气的拘谨。夏简兮躲在隔壁厢房,透过窗纸的细微缝隙,能看到沈太医与他在院中石桌旁对坐饮茶,谈论著一些她听不懂的药材炮製与古籍考证。 交谈约莫半个时辰后,沈太医话锋似乎一转,声音压低了些。夏简兮屏息凝神,隱约听到“故人”、“北境”、“冤屈”、“大义”等零星词语。周文焕起初似乎有些惊讶,隨即神色变得凝重,低头沉思。 时间一点点过去,夏简兮的手心沁出汗来。终於,她看到周文焕抬起头,对著沈太医缓缓点了点头,又低声说了几句什么,便將沈太医推过去的一个不起眼的、封好的药材纸包(內藏密信)谨慎地收入怀中,起身拱手告辞。沈太医送他到门口,两人皆未再多言,但神情间有种心照不宣的沉重。 周文焕离开后,沈太医回到夏简兮房中,面色平静,眼中却有一丝如释重负:“他答应了。信,他会设法混入三日后一批发往北境镇北军府的普通公文勘合之中。但他也说,驛传虽快,沿途关卡不少,能否安全抵达,他不能完全保证。且李牧將军是否亲阅、作何反应,更是未知。” “足够了。”夏简兮眼中泛起泪光,深深向沈太医一拜,“沈伯父,周先生大恩,简兮没齿难忘。无论结果如何,至少……我们尽力了。” 信已送出,如同將一颗火种投入茫茫黑夜。接下来,便是漫长的、焦灼的等待。 在等待的日子里,夏简兮並未閒著。她继续通过沈太医偶尔外出採买时带回的零星市井消息,以及她自己对局势的分析,关注著外界的风吹草动。 曹党果然加大了搜捕力度。顺天府以“缉拿盗匪”为名,在城西、城南等处进行了几次不那么引人注目却细致入微的盘查。夏府附近,眼线明显增多。据说曹相因“府中失窃”大发雷霆,杖责了好几个管事。这些消息让夏简兮更加確信,自己拿到的证据触动了曹党的核心利益。 关於端王楚昭,却没有太多明確的消息。只听说他近日似乎感染风寒,闭门谢客,连常去的诗会雅集都未露面。是真的病了,还是藉机隱匿行踪,暗中活动?夏简兮不得而知。那枚“影”字铁令,她依旧贴身藏著,如同一个沉默的谜题。 影卫方面,更是毫无声息,仿佛那夜的追击只是她的幻觉。但这反而让她更觉不安。暴风雨前的寧静,往往最为压抑。 如此又过了七八日。夏简兮肩伤已大好,只需每日换药即可。沈太医的药园依旧平静,但两人都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汹涌,不知何时会被打破。 这天傍晚,沈太医从外面回来,面色比平日更加凝重,手中还拿著一份裹著油纸的、看似普通的邸报抄件。 “丫头,你看这个。”沈太医將抄件递给夏简兮,指著其中一条不太起眼的消息。 消息大意是:北境镇北將军李牧日前上奏,言及近来边关巡防中发现有零星走私军械物资之跡象,虽已查缴,但恐有更大黑幕,恳请朝廷重视,彻查边关军资调拨流程,並言“將士浴血,后方若有蠹虫,寒心更甚於刀剑”。 夏简兮的心猛地一跳!李牧將军上奏了!虽然措辞谨慎,只提“零星跡象”和“恳请彻查”,但在这个节骨眼上,这分明是对她密信的回应!他没有直接掀开盖子,而是以一种合乎规矩、又足够引起警惕的方式,將问题拋了出来! “他看到了……他相信了,至少是部分相信了,而且採取了行动!”夏简兮激动得手指微微颤抖。 沈太医点点头,眼中也有光彩:“李老將军稳重,此举进可攻,退可守。既表明了態度,施加了压力,又未授人以『妄言』、『煽动』之柄。接下来,就看朝廷如何回应了。” 朝廷的回应,比他们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微妙。 两日后,皇帝下旨,著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法司,会同兵部、户部,成立“军资稽核专案”,彻查近年北境军械、粮餉调拨帐目,由……曹相门生、新任刑部右侍郎孙兆安暂领协调之责。同时,皇帝在旨意中褒奖了李牧的“忠谨”,並严令“一查到底,无论涉及何人,绝不姑息”。 圣旨一下,朝野震动。表面上,皇帝展现了彻查的决心,回应了李牧的奏请。但明眼人都看得出,让曹相的人来主持稽核,这“彻查”的诚意有几分,实在耐人寻味。 “这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还是以查为名,行掩盖之实?”夏简兮心凉了半截。 沈太医却若有所思:“未必。陛下此举,看似维护曹党,实则也將曹党架在了火上。专案既立,眾目睽睽之下,若曹党之人查不出问题,或查出问题却轻描淡写,李牧那边岂会干休?边关將士会怎么想?朝中其他与曹党不睦的势力,会不会趁机发难?陛下……或许是在逼曹党自己断尾求生,也或许,是在等一个更合適的、能一举定乾坤的时机。” 夏简兮似懂非懂。帝王心术,深沉如海。她只觉得,扳倒曹党之路,依旧漫长而险阻。 就在圣旨下达的第二天,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了沈太医的药园外。 来者是一名身著普通布衣、相貌平平的中年男子,自称是“归云斋”的伙计,奉主人之命,来给沈太医送一批“上好的陈年艾绒”。 沈太医將他让进院內,那伙计趁无人注意,將一个极小的、蜡封的竹管塞入沈太医手中,低语一句:“殿下给夏小姐的。”隨即,便如普通送货伙计般,放下艾绒,告辞离去。 竹管內是一张捲起的极薄绢纸。夏简兮展开,上面是楚昭熟悉的、略显清峻的字跡,只有寥寥数语: “火已燃,风渐起。李將军处已有迴响,专案虽由孙某牵头,然三法司、兵部户部人员混杂,並非铁板一块。影卫动向莫测,暂未明敌友。尔处安全否?令牌务必藏好。近日或有波澜,勿惊勿动,静待时机。昭。” 信中没有称呼,没有落款,语气平静,却透露出大量的信息和对她处境的关切。他知道了李牧上奏和专案成立,他分析局势並非全然悲观,他提醒影卫的威胁,他询问她的安全,他让她等待。 这封信,像是一剂定心丸,又像是一道更复杂的谜题。端王楚昭,他到底扮演著什么角色?他此刻传信,是单纯的告知与关心,还是另有深意? 夏简兮將绢纸凑近烛火,看著它化为灰烬。火光映亮她沉静的眸子。 火已燃,风渐起。她这个最初的点火者,如今已身不由己地被捲入越来越猛烈的风暴中心。 前方是更复杂的朝堂博弈,更危险的势力角逐。但她知道,自己已无法退缩,也不能退缩。 她轻轻握紧了袖中那枚冰凉的铁令。 静待时机?不,她不能只是等待。在风波诡譎的棋盘上,她这枚过河卒子,或许也该想一想,如何在这有限的棋格內,走出自己的一步了。 夜风穿过窄巷,带著初秋的凉意和远处夜市隱约的喧囂。夏简兮站在阴影里,重新束紧了头上包裹的布巾,將那张抹了灰、平凡无奇的脸庞更严实地掩藏起来。沈太医的药园暂时不能回了,端王知道那里,影卫也可能追踪到线索。她必须另寻藏身之处,並且……需要重新审视这盘棋。 楚昭让她“静待时机”,可什么是时机?等专案查出结果?那结果很可能被孙兆安之流粉饰太平。等李牧將军再有动作?远水难救近火。等影卫表明立场?那太被动,也太危险。 她不能等。证据虽然给了楚昭,但她自己看过、记下的內容,以及赵铁脊的证词,依然在她脑中。楚昭说三法司和兵部户部人员混杂,並非铁板一块……这是否意味著,除了等待专案的结果,她或许可以尝试接触其中可能秉公办事、或与曹党有隙的官员? 这个念头让她心跳微微加速。这无异於火中取栗。她一个“在逃”的孤女,如何取信於那些素未谋面的官员?又如何能避开曹党乃至影卫的眼线? 但……那枚“影”字铁令呢?楚昭说它可能是麻烦,也可能是护身符,甚至影卫內部情况复杂。有没有一种可能,利用这枚令牌,製造某种……混乱或者契机? 夏简兮沿著墙根慢慢走著,大脑飞速运转。她需要一个更嘈杂、更混乱、更容易隱藏和获取信息的地方。东市?那里鱼龙混杂,各色人等匯聚,或许…… 她忽然停下脚步。不对。曹党此刻必然在全力搜寻她,一个受伤的年轻女子,即使易容,在人员流动大的地方也容易被注意到。她需要一个更不引人注目,又能接触到特定信息的环境。 她的目光落在巷口一家不起眼的、掛著“悦来”招牌的小客栈上。客栈门脸陈旧,客流不多,多是些行脚商贩或囊中羞涩的旅人。更重要的是,这种地方,消息往往流传得更快,也更杂。 她摸了摸怀中沈太医塞给她的、为数不多的碎银和铜钱,走了进去。 掌柜的是个眼皮耷拉、没什么精神的中年人,瞥了她一眼,见她衣著粗陋,面色黯淡(易容效果),便懒洋洋地问:“住店?通铺一晚二十文,单间四十文。” “通铺。”夏简兮压低了嗓子,声音沙哑。 交了钱,她被领到后院一间大通铺房,屋里瀰漫著汗味和劣质菸草的味道,已经住了四五个人,男女混杂,各自占据一角,互不搭理。夏简兮找了个靠墙的角落,铺开简陋的被褥,和衣躺下。伤口的隱痛和环境的陌生让她无法入睡,她只能闭目养神,耳朵却竖起来,捕捉著屋內屋外的一切动静。 起初只有此起彼伏的鼾声和梦囈。直到后半夜,两个似乎是刚投宿的、带著外乡口音的货郎低声交谈起来。 “……听说了吗?北边李老將军又递摺子了,好像是为了军械的事儿,惹得龙顏不悦呢。” “嘘,小声点!这事儿也是咱们能议论的?不过……我前儿个在码头,听漕帮的兄弟喝多了提了一嘴,说是京里最近不太平,好几拨人都在暗地里找东西,找什么人,连『鬼影子』好像都出动了……” “鬼影子?你是说……那些穿黑衣服、神出鬼没的?” “可不就是!寧惹阎王,莫碰影子……这趟货送完,咱们也赶紧离京避避风头吧……” 第419章 暗示 夏简兮的呼吸在听到“鬼影子”三个字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影卫在民间竟有如此令人畏惧的称谓,且他们的活动似乎已不再是绝密,连走南闯北的货郎都有所耳闻,这意味著什么?是影卫近来行动频繁,还是曹党故意放出的烟雾,旨在製造恐慌,方便浑水摸鱼? 她不动声色地继续假寐,心绪却如沸水翻腾。那两人的对话很快转到货物价钱和路途见闻上,再未提及京中异动。但“好几拨人都在暗地里找东西,找什么人”这句话,却深深印在了她脑海里。除了曹党和她,还有谁在找?找的“东西”,是否包括她手中的证据副本,或者……那枚令牌? 天將破晓时,通铺里的人陆续起身,窸窸窣窣地收拾行装。夏简兮也混在其中,用冷水抹了把脸,让混沌的头脑清醒几分。她需要信息,更需要一个相对安全的、可以让她暂时棲身並思考下一步行动的身份和环境。客栈跑堂?酒楼帮佣?这些都需要与人频繁接触,易露破绽。药铺学徒?或许可行,她对药材略有了解,沈太医也曾粗略教过她一些医理和草药辨识,但这行当需要引荐,且京中药铺圈子不大,容易引人注意。 正思索间,忽闻客栈前堂传来一阵略带急切的说话声,似是掌柜在与什么人交谈。 “……真对不住,刘大夫,您也知道,近来京里不太平,官府查得严,生面孔都不敢留太久。您要的帮手,识字、能记帐、还能帮著拣药晒药的,还得是老实本分的……这短时间里,上哪儿给您寻去?” 一个温和而略显苍老的声音答道:“老朽也是无法。药铺里原先的学徒家中有事,临时回乡了。这几日病人不少,药材进出帐目繁杂,实在忙不过来。工钱可以商量,只需手脚乾净,略识得几个字,肯学肯做便好。若是懂些药理,那便是最好不过了。” 夏简兮心中一动。这简直是瞌睡遇到了枕头!她稳了稳心神,整理了一下粗布衣裳,低头走到前堂,对著那位鬚髮白、面容慈和的老者,怯生生地行了一礼,压著嗓子道:“这位……大夫,小女……略识得几个字,也曾在家乡药铺帮过短工,认得一些寻常草药,不知……不知可否一试?” 刘大夫转过头,打量著她。眼前的女子(夏简兮易容后)容貌平平,脸色有些苍白,衣著简朴,但眼神清亮,举止虽拘谨却不显粗鄙。他问道:“哦?你认得哪些草药?可会按方抓药?记帐呢?” 夏简兮谨慎回答:“当归、黄芪、甘草、茯苓、薄荷、金银等常见药材都认得,炮製过的饮片也能辨识大半。抓药……简单的方子应可胜任,复杂的需大夫指点。记帐……跟过帐房先生几日,懂得记录出入数目。” 她说的都是实话,只不过“家乡药铺”是沈太医的药园,“帐房先生”是沈太医偶尔让她帮忙整理药材名录和收支时顺道教她的。她不敢夸大,以免露出马脚。 刘大夫沉吟片刻,又问了几个常见药材的药性和配伍禁忌,夏简兮依据沈太医平日的教导和自己的理解,一一小心作答,虽不算精闢,但基础无误。刘大夫点点头,对掌柜说:“这孩子看来確实懂些皮毛,人也老实。我那『济世堂』就在西城榆林巷,铺子小,病人多是街坊邻里,活计不重。就让她试试吧,先做三天短工,彼此看看是否合適。” 掌柜的见刘大夫自己满意,自然无话。夏简兮心中一块石头稍稍落地,连忙道谢。 “济世堂”果然不大,前后两进,前面是诊堂和药柜,后面是存放药材的小院和两间厢房。刘大夫独自坐堂,原先还有个老伴帮忙料理家务,前年病故了。药铺生意不算红火,但也足以维持。夏简兮(化名“阿简”)的主要工作是清扫整理、照方抓药、晾晒药材,以及记录每日药材消耗和银钱流水。刘大夫为人宽厚,见她做事勤快仔细,识字確实不少,抓药也鲜有差错,便渐渐將更多事情交给她,偶尔还在看诊间隙指点她一些医术。 这个身份和环境,对夏简兮而言几乎是理想的藏身之所。榆林巷偏离主要干道,住户多是寻常百姓,不易惹人注目。药铺每日接触三教九流,消息灵通。更重要的是,她可以借著採购少量药材或处理药渣的机会,在附近谨慎活动,观察形势。 她格外留意来自北境的消息,以及关於“军资稽核专案”的进展。市井传言纷杂,有的说李牧將军刚正不阿,惹怒了朝中大佬;有的说曹相爷正在大力整顿,要抓几个贪官污吏以儆效尤;也有的偷偷议论,说专案雷声大雨点小,查来查去恐怕只会找几个替罪羊。 几天后,夏简兮在帮一位咳嗽不止的老兵抓药时,听那老兵压低声音对刘大夫抱怨:“……这世道,前线弟兄们有时候连顿饱饭都难,刀枪也不够利。俺听说啊,李將军这次是拼著得罪人也要捅破天了,可京城这水太深……唉,只盼著別寒了將士们的心。” 夏简兮默默將包好的药递给老兵,心头沉甸甸的。李牧將军的压力可想而知,而专案的结果,將直接影响边关士气,甚至国本。 在药铺安顿下来后,她开始更仔细地思考楚昭信中提到的“三法司、兵部户部人员混杂,並非铁板一块”。她回忆起父亲生前偶尔提及的朝中官员。刑部右侍郎孙兆安是曹党嫡系,但左侍郎似乎是位年高持重、不太掺和党爭的老臣。都察院里有几位以耿直敢言闻名的御史,其中一位姓杜的御史,好像曾因弹劾曹党爪牙贪墨河工款而被贬斥过,后来虽復起,但一直颇为低调。大理寺……人员相对复杂。兵部和户部中,曹党势力盘根错节,但也不是没有心存正气或因利益分配不均而对曹党有所不满的官员。 她能否从这些人中找到突破口?如何接触?直接上门陈述冤情?那无异於自投罗网。匿名投书?可信度太低,且容易落到曹党手中。 或许,需要一个更巧妙、更间接的方式。她想起了那枚“影”字铁令。楚昭提醒她“令牌务必藏好”,又说“影卫动向莫测,暂未明敌友”。这枚令牌,除了可能代表影卫身份,是否还有其他含义?比如,信物?或者,是某种权限或任务的標识? 一个大胆的念头逐渐浮现:影卫內部若真有分歧或不同派系,那么持有这枚令牌,或许能在特定情况下,引动某一部分影卫的注意或反应。这极度危险,但若运用得当,或许能搅动一池深水,创造出接触其他力量的机会。 她需要等待一个时机,一个能让令牌“意外”显露,却又不会立刻招致灭顶之灾的时机。同时,她需要更多关於影卫內部情况的信息。这几乎无从下手,但药铺里来来往往的人,或许能提供一丝半缕的线索。 又过了几日,专案的消息终於有了新的进展。邸报抄件(刘大夫偶尔会买来看)上刊登了皇帝对专案第一阶段匯报的批示,语气严厉,要求“限期彻查,不得敷衍”。同时,有小道消息在市井流传,说专案组在核查一批三年前运往北境的弓弩帐目时,发现了一些“疑点”,涉及兵部武库司的一名主事和户部的一位郎中,这两人虽非曹相核心门生,但也算得上曹党外围。传言说,这两人已被暂时停职,配合调查。 这像是丟出来平息舆论的“弃子”。但夏简兮注意到,负责具体核查帐目的,是都察院那位杜御史和刑部一位並非孙兆安嫡系的员外郎。这是否意味著,专案组內部確实存在不同力量的拉扯? 傍晚打烊后,夏简兮回到自己那间狭小但整洁的厢房,就著油灯,用炭笔在废药方背面轻轻写下几个关键词:李牧、专案(杜御史?)、影卫(令牌)、曹党(弃子?)、楚昭(意图?)。她试图釐清这些错综复杂的关係,寻找其中可能存在的裂缝或槓桿支点。 窗外夜色渐浓,远处传来隱约的梆子声。京城看似平静的夜晚下,不知有多少暗流在涌动。夏简兮吹熄油灯,和衣躺下。袖中那枚铁令贴著手臂,传来冰冷的触感。 她不能只是等待楚昭所谓的“时机”,也不能盲目冒险。她需要更主动地收集信息,分析局势,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刻,或许可以利用这枚身份不明的令牌,做一次精准的“投石问路”。目標不是直接扳倒曹党,那太不现实,而是设法加剧专案组內部的矛盾,或者,將某种关注引向曹党更核心的证据链环节,甚至……设法让那枚令牌,在“合適”的人眼前,“偶然”地出现一下。 这需要耐心,需要运气,更需要无比的谨慎。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復。 第二天,药铺来了一个特殊的“病人”。那是一个面色蜡黄、不时掩口低咳的中年文士,衣著半旧但整洁,自称是城南书院教书的先生,连日咳嗽不止。刘大夫为他诊脉开方,夏简兮照方抓药。那文士等待时,目光看似无意地扫过药柜、帐本,最后落在夏简兮正在记录的药材流水簿上,停留了片刻。 夏简兮心中警铃微作,但面上不显,依旧低头认真抓药。那文士拿了药,付钱时,忽然轻声咳嗽著说:“姑娘这字,写得倒是工整清秀,不像寻常帮工。” 夏简兮心头一凛,垂眼道:“先生谬讚,胡乱写写,看得清便好。” 文士不再多言,拎著药包走了。刘大夫捻须道:“这位先生气度不像普通教书匠,怕是有些来歷的。不过既是病人,不必深究。” 夏简兮却隱隱觉得,那人或许不是冲著刘大夫或药铺来的。他那一眼,似乎更多是在观察她这个人。是曹党的探子?还是……其他方面的人?影卫?亦或是楚昭派来確认她安全的人?可能性太多,无法判断。 这种被无形目光窥视的感觉,让她如芒在背。她知道,自己的藏身之处恐怕並非绝对安全。必须加快步骤了。 机会,在几天后的一个雨天来临。一位在户部做抄写小吏的邻居,因雨天路滑扭伤了脚,被同僚扶来“济世堂”敷药。等待时,那小吏与同僚閒聊,抱怨公务繁忙:“……专案组那边催要歷年北境粮餉拨付的细帐,堆得跟山一样,我们司里上下都快忙疯了。孙侍郎那边催得紧,杜御史那边又要求极细,稍有不清楚就要打回来重核,真是两头受气。” 他的同僚低声道:“听说杜御史那边咬住了一批五年前的陈粮帐目,说是有批粮食的损耗高得不合常理,当时经手的仓场监督和押运官,后来一个升了外任,一个据说病死了,但家里人都得了不少抚恤……这里面水深啊。” “嘘!小声点!这事也是能乱说的?做好咱们自己的事吧……” 夏简兮在一旁默默捣著药,將这些话一字不漏地记在心里。五年前的陈粮帐目,异常的损耗,升迁和“病故”的经手人……这听起来,和她父亲案件中那批“以次充好、偷工减料”的军械,手法何其相似!或许,这能成为又一个突破口,將不同年份、不同物资的贪墨线索串联起来,形成更完整的证据链。 户部小吏的话,给了她一个方向:专案组內部,杜御史等人似乎真的在认真核查,並且可能已经触及了一些关键但陈旧的线索。这些线索因为年代久远、当事人情况复杂,查证起来极其困难,容易被人以“死无对证”或“帐目遗失”为由搪塞过去。 如果……如果能给杜御史这样的人,提供一点点新的、能將陈旧线索与当下人物联繫起来的“引子”呢?不需要直接交出全部证据,只需一个暗示,一个方向。 第420章 药香 雨丝斜织,將榆林巷的青石板路润成墨色。夏简兮端著捣药钵,指尖因用力微微发白,草药辛辣的气息混著潮气钻进鼻腔。户部小吏那句“五年前的陈粮帐目”在她脑中反覆碾磨,如同杵臼里的药草,渐渐析出苦涩的汁液。 五年前。正是父亲夏明远调任兵部武库司郎中的第二年,也是北境军械供应开始出现“次品”的起始之年。若粮草与军械的贪墨手法同出一辙,那便不是某个官员的偶然失职,而是贯穿后勤体系的系统性侵蚀。曹党深耕朝堂数十年,树大根深,但越是盘根错节的体系,越可能在某处存在因利益不均而產生的裂痕。 那位“病故”的押运官家属得了丰厚抚恤——这不合常理。按大齐律,官员病故的抚恤虽有定例,但绝不会丰厚到引人议论。除非,那不是抚恤,而是封口费。 夏简兮將捣好的药末细细筛过,心中已有计较。她需要找到一个能將“陈粮帐目异常”与“押运官之死”联繫起来的契机,並將这个契机,以看似意外的方式,递到正在核查此事的杜御史手中。 三日后,机会悄然而至。 刘大夫接到西城永平坊一位老主顾的急请,说是家中老夫人旧疾復发。永平坊靠近户部官员聚居的椿树胡同,刘大夫收拾药箱时隨口道:“阿简,你隨我去一趟。老夫人痰喘之症需用三子养亲汤,你路上帮我备好药材,到了便可煎煮。” 夏简兮应下,心中微动。永平坊……若她没记错,那位“病故”押运官的遗孀,似乎就住在永平坊相邻的安仁坊。两坊之间仅隔一条小巷,常有摊贩往来。 马车轆轆而行。夏简兮透过帘缝观察街景,將沿途药铺、茶肆、货行的位置默记於心。快到永平坊时,她忽然低声惊呼:“先生,方才路过那家『仁济堂』,我看到他们门口晒著的茯苓似乎有些霉变……要不要提醒一声?” 刘大夫闻言掀帘看去,果然见一家药铺门前摊晒的药材色泽有异,皱眉道:“茯苓最忌受潮霉变,用了会伤人。停车,我下去看看。” 这正是夏简兮计算好的。仁济堂位於永平坊与安仁坊交界处,站在门口,能看见斜对面安仁坊巷口那棵老槐树——据她前几日从邻里閒谈中拼凑的信息,押运官遗孀柳氏常在槐树下摆个针线摊贴补家用。 刘大夫进去与仁济堂掌柜说话。夏简兮捧著药匣候在门边,目光似无意地扫向老槐树。树下果然有个四十余岁的妇人,正低头绣著帕子,身旁放著个竹篮,篮中针线布料半掩著一叠……纸钱? 大齐风俗,非年非节,只有祭奠亡者时才用纸钱。今日並非那押运官的忌日。 夏简兮心中疑竇顿生。她见刘大夫一时半刻不会出来,便缓步走到槐树下邻近的一个烧饼摊前,买了两个烧饼,用閒聊的语气对摊主道:“这雨下了几日,生意不好做吧?对面那位大姐倒是勤快,雨天还出来做活计。” 烧饼摊主是个健谈的中年汉子,一边翻饼一边撇嘴:“你说柳娘子?唉,也是个苦命人。丈夫死了五年,说是病故,可连个坟头都没有——说是暴病身亡,尸首当时就烧了,骨灰撒江了。这不,前几天不知听了什么风声,又买了纸钱要祭奠,可人都没个埋骨处,祭奠给谁看呢?” “撒江了?”夏简兮佯装惊讶,“这……不合礼数吧?” “谁说不是呢!”摊主压低声音,“坊间都传,她男人根本不是病死的,是……唉,咱不敢乱说。只听说当年运粮回来没多久人就没了,上头给了好大一笔钱,让柳娘子带著孩子搬来京城住,还给她儿子在衙门找了个抄写的差事——你说怪不怪?” 正说著,那柳氏忽然收拾针线篮起身,匆匆往巷子深处走去。夏简兮瞥见她袖中滑落一小片纸角,像是当票或信函的一角,飘落在潮湿的地面上。 夏简兮快步上前,假意掸拭鞋面泥水,俯身时迅速將那片纸角攥入手心。纸片很小,边缘有烧灼痕跡,上面只有半个模糊的硃砂印,依稀能辨出是某种……官印的边角?印文已不可辨,但印的形制,她似乎在父亲旧日文书中见过——那是户部粮储司专用的押运勘合印! 心跳骤然加速。她將纸片藏入袖中暗袋,若无其事地回到仁济堂门前。刘大夫恰好出来,摇头道:“確是保管不当,我已提醒了掌柜。走吧,莫让老夫人久等。” 回程的马车上,夏简兮一直沉默。袖中那片残纸像一块火炭,灼烧著她的思绪。押运勘合印是粮草出入仓、交接转运的关键凭证,每批粮草都有对应的勘合文书,一式多份,相关衙门各持其一以便核销。柳氏手中为何会有带此印的残片?是当年她丈夫偷偷留下的副本?还是……有人故意留给她的“纪念”或“把柄”? 当晚,药铺打烊后,夏简兮就著油灯仔细观察残片。纸是官府常用的桑皮纸,质地坚韧,硃砂印泥渗入纤维,虽经年岁和火烧,仍残存暗红。她尝试用少量清水润湿边缘,在灯下变换角度,终於在一道摺痕处,辨出两个极小的字:“丙”、“七”。 丙年?大齐以天干地支纪年,五年前正是丙戌年。“七”可能指月份,也可能指批次编號。若是后者,结合“陈粮帐目异常”的时间点…… 她需要查阅当年的粮草转运记录。这几乎不可能——那些档案深藏户部库房,有专人看守。除非…… 夏简兮想起白日里那位户部小吏的抱怨:“堆得跟山一样。”专案组调阅歷年帐册,必然导致大量档案被搬出库房,堆积在临时办公场所。那些场所的看守,或许不如库房严密。 一个危险的计划渐渐成形。 --- 七日后,夏简兮以“替刘大夫送润喉膏给一位在专案组做文书工作的远房侄子”为由,来到了位於皇城东南角的案牘库院。这是临时拨给专案组堆放、查阅档案的院落,原是前朝某王府的偏院,建筑老旧,看守的兵士明显有些懈怠——连日的枯燥值守和阴雨天气消磨了他们的警觉。 夏简兮易容成一个面色蜡黄、畏畏缩缩的小廝,挎著个盖蓝布的竹篮,篮中底层確实有几罐润喉膏,上层却藏著一个小巧的皮囊,內装她这几日精心调配的粉末:曼陀罗粉混合少量甘草末,点燃后能让人短时间內昏沉嗜睡,但气味被甘草掩盖,近似於受潮的旧纸气息。 她早打听清楚,那位“远房侄子”今日休沐不在。门口的兵士查看了她的腰牌(刘大夫早年行医时获赠的某衙门通行牌,早已过期,但夜色中不易辨清),又见她篮中確实是药罐,便挥手放行,只嘱咐快去快回。 院落很大,三进房屋都堆满了帐册木箱,只留出狭窄的通道。油灯如豆,几个书吏还在埋头抄录,哈欠连天。夏简兮低头快步穿过前院,来到中院堆放“丙戌年北境粮储案卷”的区域。这里无人值守,只有两盏气死风灯在廊下摇晃。 她迅速扫视箱笼標籤,找到標註“丙戌年秋,朔州、云州粮运勘合存底”的木箱。箱盖未锁——或许因经常取用。她轻轻掀开,霉味扑面而来。借著廊灯微光,她快速翻检。一册,两册……在第七册的末尾,她找到了编號带“七”字的批次:丙戌年七月廿三,朔州仓发往云州前线,押运官——周大有。 正是那位“病故”的押运官。 她屏住呼吸,翻开这页。记录显示该批粮草共两千石,损耗註记为“途中遇雨,霉变三十石”,属正常范围。但页边有一行极小的硃批,字跡与主记录不同:“朔州仓实发一千八百石,余二百石以陈年糠麩填之。”硃批末尾有个押,形似一个“孙”字的变体。 孙兆安! 夏简兮只觉得一股冷气从脊背窜起。这是確凿的篡改证据,且直接指向曹党核心人物之一。她迅速从怀中取出极薄的纸和炭笔,拓下这一页的格式、数字及那行硃批。刚將帐册原样放回,忽听前院传来人声: “杜御史,您怎么这么晚还过来?” 一个清瘦的声音答道:“想起一桩疑点,需再核一批勘合。你们自去歇息,我看看便走。” 脚步声由远及近。 夏简兮浑身冰凉。杜御史若此时进来,她绝无可能躲藏。情急之下,她瞥见墙角堆著几个空箱笼,便闪身躲入其中一个,將箱盖虚掩,只留一道缝隙观察。 油灯的光晕先至,隨后是一袭半旧的青色官袍。杜御史年约五十,面容清癯,眉间有深纹,此刻正凝神看著手中的卷宗,口中喃喃:“丙戌年七月……朔州仓……” 他径直走向夏简兮方才翻动过的木箱,取出那册帐本,就著灯细看。夏简兮在箱中屏息,能听见自己如擂鼓的心跳。 杜御史的手指停在那页硃批上,久久不动。昏黄的灯光下,他嘴角渐渐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与决绝。忽然,他似有所觉,猛地抬头,目光如电扫向夏简兮藏身的角落! 夏简兮几乎要闭目等死。 但杜御史只是凝视片刻,忽然低声道:“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出来吧。” 死寂。 就在夏简兮犹豫是否要现身时,杜御史却忽然转身,背对著箱笼方向,语气变得意味深长:“风雨將至,各自珍重。有些东西,握在手里是祸,递出去……也可能是祸。但总比烂在泥里强。” 说完,他將帐册放回箱中,却並未合上箱盖,而是將那页摊开著。然后,他吹熄了手中的油灯,只留廊下一盏风灯,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远。 夏简兮在箱中又等了一炷香时间,確认无人后,才轻手轻脚爬出。她看著那本摊开的帐册,杜御史最后的话在耳边迴响。 他发现了她。但他没有揭穿,反而留下了这句近乎明示的警告与……鼓励? 夏简兮不再犹豫。她取出那片从柳氏处得到的残纸,轻轻放在了摊开的帐页上。残纸上的半个朱印,正与帐页上完整的户部勘合印遥相呼应。 然后,她从篮中取出那个小皮囊,將粉末撒在廊下风灯的灯罩边缘。粉末遇热缓缓燃烧,释放出似有若无的气息。做完这一切,她迅速按原路离开。 走出院门时,守门的兵士正倚著门框打盹,被她脚步声惊醒,嘟囔道:“怎么去这么久?” “大人饶恕,小的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地方……”她连连躬身,將一小罐润喉膏塞进兵士手中,“这个给您润润嗓子。” 兵士摆摆手,她快步没入夜色。 回到济世堂时,已近子时。刘大夫屋里的灯还亮著,听到动静,隔著门问:“阿简,送到了吗?” “送到了,先生。”夏简兮轻声应答。 “那就好。早点歇息吧。” 夏简兮回到厢房,关上门,背靠著门板缓缓滑坐在地。冷汗此刻才涔涔而下,浸透了內衫。 她不知道杜御史会如何处置那片残纸。也许他会將它作为线索追查下去,也许他会权衡利弊后选择沉默,甚至……也许这本就是一个陷阱。 但至少,她將一颗石子投入了深潭。涟漪会扩散到哪里,会撞上什么,她无法预测。 她摸出袖中那枚铁令,冰凉的触感让她微微颤抖。今日之事让她意识到,这京城之中,或许真有那么一些人,在浊流中试图保持一线清白。杜御史是,那位提醒她“风雨將至”的陌生文士可能是,甚至楚昭……也可能有她尚未看透的意图。 窗外,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敲打著瓦檐,如同无数细密的叩问。 夏简兮將令牌贴在心口,闭上眼睛。 下一步,她需要查清那枚“影”字铁令的真正含义。而线索,或许就在那个曾出现在药铺、观察过她的神秘文士身上。 药铺的平静日子,恐怕不多了。 第421章 別来无恙 雨声淅沥,彻夜未歇。夏简兮和衣躺在窄榻上,辗转反侧。袖中铁令的稜角硌著手臂,杜御史那句“风雨將至,各自珍重”在黑暗中反覆迴响。那究竟是善意的提醒,还是某种试探? 天刚蒙蒙亮,她便起身洒扫前堂。药柜上的铜锁映著晨光,一格一格,整齐肃穆如同朝堂上的笏板。刘大夫也起得早,正在后院翻晒受潮的药材,见夏简兮眼下泛青,温声道:“阿简,这几日累了吧?午后若无事,可歇息片刻。” “谢先生体恤,不碍事的。”夏简兮低头擦拭柜檯,心中却警铃微作——刘大夫从未主动让她歇息,今日反常的关照,是否觉察到了什么? 果然,午后药铺清閒时,刘大夫沏了一壶陈年普洱,示意她坐下。“阿简,你到我这儿,快满一月了吧?” “是,先生。” “你做事勤勉,心细如髮,药理也学得快。”刘大夫缓缓斟茶,雾气氤氳了他的面容,“只是老朽行医数十载,看人总有些心得。你……心里藏著事,且不是小事。” 夏简兮指尖一颤。 “莫慌。”刘大夫將茶盏推到她面前,“这京城,谁人心里没几件不能言说的事?老朽不问你的来歷,只提醒一句——榆林巷虽偏,却不是世外桃源。近来巷口多了两个生面孔的货郎,目光总往这铺子瞟。” 她心中一凛。是曹党的人?还是影卫?抑或是……楚昭派来监视她是否安分的人? “先生,我……” “不必说。”刘大夫摆手,神色肃然,“老朽当年也曾捲入过一桩官司,深知身不由己之苦。你若有难处,能帮的我自会帮。只一样,”他目光如炬,“切莫將祸事引到我这济世堂来。这里不止你我,还有每日来求医问药的街坊。” 夏简兮起身,深施一礼:“先生恩德,阿简铭记。定不会连累药铺。” “去吧。”刘大夫望向窗外渐渐沥沥的雨丝,“要变天了。柜里有把旧伞,若出门,带上。” 她依言取了伞——一把竹骨油纸伞,伞面绘著墨兰,边角已磨损。握在手中时,她忽然察觉伞柄比寻常重些。仔细摸索,发现竹柄末端有极细微的接缝。她不动声色,將伞收好。 回到厢房,她閂上门,小心旋开伞柄。中空处,赫然卷著一小卷绢纸。展开,上面以蝇头小楷密密写著: “影卫分三司:天枢掌护卫、暗杀;天璇掌情报、监察;天璣掌刑讯、內查。铁令亦有別:玄铁为天枢,寒铁为天璇,乌铁为天璣。令纹细微处异,须以火烤方现。持令者,或为影卫,或为『影线』——即不在册之暗桩。近年天璇司屡查曹党,屡受掣肘,內部恐有裂隙。慎之。” 绢纸末端,画著一枚铁令的简图,与她手中那枚形制相同,但纹路细节处標了红点。 夏简兮心跳如鼓。刘大夫究竟是什么人?他怎会对影卫內部如此了解?又为何冒险將此信息给她? 她不敢点灯,凑到窗边借天光细看。图中所示纹路差异极其细微,需凝神才能分辨。她取出怀中铁令,对照之下,心头一沉——纹路走向,竟更接近“天璣司”! 楚昭给她的,是掌管刑讯、內查的天璣司令牌。这意味著什么?楚昭本人属於天璣司?还是他从天璣司之人手中夺得此令?若如此,他所谓的“合作”,是真心要扳倒曹党,还是……影卫內斗的一环? 她將铁令贴近炭盆余温,小心烘烤。片刻,暗沉的黑铁表面,渐渐浮现出极淡的银色纹路——那是一种特殊的药水处理过的痕跡,平时隱没,遇热方显。纹路蜿蜒,最终匯成一个古朴的篆字: “查” 天璣司,掌內查。此令,是用於调查內部事务的令牌。 夏简兮缓缓坐倒。所有线索骤然串联——楚昭要她隱藏好令牌,说影卫“暂未明敌友”;杜御史在案牘库院发现她却未揭穿;刘大夫暗中传递影卫內情…… 莫非,影卫天璣司正在暗中调查曹党在影卫內部的渗透势力?而楚昭找上她,並非仅仅因为她是夏明远之女,更因为她是局外人,是可以被用作打破僵局的那枚“石子”? 若是这样,她的处境便更加凶险。她不仅站在曹党的对立面,更可能捲入影卫內部派系倾轧。一步行差踏错,便是粉身碎骨。 窗外忽然传来叩门声,三轻一重。 夏简兮迅速藏好绢纸和铁令,深吸一口气:“谁?” “阿简姑娘,”是前几日来抓药的那位老兵的声音,带著急切,“刘大夫在吗?我兄弟突发急症,上吐下泻,人都昏沉了!” “先生出诊去了,城南张府。”夏简兮开门,见那老兵满脸焦灼,身后两个汉子用门板抬著个昏迷不醒的汉子,面色青白,唇色发紫。 她心头一紧——这症状,倒像中了某种毒。 “快抬进来!”她让开身,手指已搭上患者腕脉。脉象浮滑而乱,触手皮肤湿冷。她掀开患者眼皮,见瞳孔微散。 “今日他吃了什么?接触过什么?”夏简兮边问边迅速取针,刺其人中、十宣。 “就、就在街口吃了碗餛飩,喝了碗凉茶……”老兵急道,“回来不久就这样了!” 凉茶?夏简兮目光扫过患者指甲,见甲缝中有极细微的黑色粉末。她沾取少许嗅闻,一股极淡的苦杏仁气。 是附子炮製不当產生的剧毒!寻常凉茶怎会混入此物? “你们抬他来时,可有人尾隨?”她压低声音。 老兵一怔,与同伴对视,缓缓点头:“似乎……有两个生面孔不远不近地跟著,我们心急,没多留意。” 夏简兮心念电转。这不是意外中毒,是灭口。患者必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而对方选择在闹市下手,既狠辣又隱蔽。她若救活此人,便是公然与下手之人对立;若不救,於心何忍? “取绿豆、甘草、金银,急煎浓汤!再取生白蜜备用!”她不再犹豫,银针连刺患者足三里、內关诸穴,同时以手催吐。患者剧烈咳嗽,吐出些秽物,其中果然混有未化的黑色渣滓。 汤药煎好,她亲自灌服,又以蜜水润喉。忙乱半个时辰,患者气息渐稳,面色稍缓。 老兵扑通跪地:“姑娘救命之恩……” “快起。”夏简兮扶起他,肃然道,“人虽暂稳,但毒未全清。你们不能留在此处,对方既下杀手,必会確认结果。” “可我们能去哪儿?” 夏简兮想起刘大夫伞中的信息,想起杜御史的暗示。她一咬牙:“你们可知道,都察院杜御史府邸在何处?” 老兵点头。 “將他抬去,就说……”她迅速写下几行字,折好塞入老兵手中,“將此信与患者一同交给杜府门房,只说『济世堂送来的急症病人,需杜御史亲自查验所中之毒』。记住,务必让门房当面打开此信。” 信上只有八个字:“附子毒,甲缝粉,人盯。” 若杜御史真是可用之人,必会明白其中含义——中毒者身份敏感,已被监视,需紧急庇护並调查下毒者。若杜御史不可信……那她也算尽了力。 老兵等人匆匆抬人离去。夏简兮闭门收拾,將患者呕吐物小心收集,装入瓷罐埋入院中。所有银针、药碗以沸水反覆煮过。做完这一切,她站在药柜前,看著满壁药材。 每一味药,用对是救命的良方,用错便是杀人的毒药。这京城,又何尝不是一味巨大的方剂?君、臣、佐、使,各在其位,各怀心思。而她,究竟该是这方中的哪一味? 黄昏时分,刘大夫归来,听闻此事,沉默良久。 “你做得对。”最终,他只说了这一句,转身从药柜最深处取出一个小木匣,“此物你收好。若遇危急,捏碎蜡丸,烟雾可阻敌片刻。记住,活著,才有翻盘的可能。” 木匣中,是三枚龙眼大小的蜡丸,散发辛辣气息。 “先生,您究竟……”夏简兮喉头哽咽。 “我曾欠夏明远一个人情。”刘大夫望向渐暗的天色,声音苍凉,“当年我因一桩旧案被诬,是他据理力爭,还我清白。如今他蒙冤而死,我无力翻天,但护他女儿一时周全,还算做得到。” 原来如此。夏简兮泪如雨下,跪地叩首。 “去吧,回房歇著。今夜,怕是不太平。”刘大夫扶起她,眼中满是悲悯,“记住,无论听到什么动静,莫要出来。” 夜深,雨势又急。 夏简兮和衣而臥,枕下藏著铁令与蜡丸,手中紧握一枚银针。窗外风声雨声如泣如诉,间或夹杂著极轻的瓦片响动,似有夜行者掠过屋顶。 约莫三更时分,前堂忽然传来瓷器碎裂之声,接著是几声闷哼,重物倒地。 夏简兮屏住呼吸,指节捏得发白。黑暗中,她听见刘大夫苍老却沉稳的声音: “济世堂只医人,不医鬼。诸位请回。” 一个阴冷的声音笑道:“老东西,藏了不该藏的人,还敢嘴硬。交出那丫头,留你全尸。” “老朽行医一生,救人无数,唯独不会救自寻死路之人。” 剑锋破空声骤起!金铁交鸣,桌椅翻倒,混杂著闷响与痛呼。打斗声急促而短暂,不过十数息,便归於沉寂。 浓重的血腥味,透过门缝渗入。 夏简兮咬破嘴唇,强迫自己不动。她听见脚步声在院中逡巡,最终停在厢房门外。 “头儿,这间锁著。” “踹开。” 门閂断裂的瞬间,夏简兮捏碎蜡丸,浓烟暴起!她撞开后窗滚入院中,头也不回地奔向药铺后门。身后传来呛咳与怒骂,追兵已至。 雨幕如帘,她跌跌撞撞冲入暗巷。青石板湿滑,她摔了一跤,掌心擦破,铁令从怀中滑出,落在积水里。 一道黑影鬼魅般挡在前路。 夏简兮握紧最后一枚蜡丸,抬眼——正是那个曾在药铺出现过的中年文士。他未撑伞,浑身湿透,手中提著一柄细剑,剑尖滴血。 “果然是你。”文士声音平淡,“那夜案牘库院,藏身箱中的,也是你吧。” 夏简兮心沉谷底。 文士却未动手,反而弯腰,拾起那枚铁令。雨水冲刷著铁令上的纹路,他借著远处灯笼微光,细细端详。 “天璣司,『查』字令。”他喃喃,抬眼时目光复杂,“楚昭竟將此令给了你……他当真不惜一切了。” “你究竟是敌是友?”夏简兮哑声问。 “我名陆九,天璇司暗桩。”文士將铁令拋还给她,“杜御史府上那人,我已接手。刘大夫重伤未死,我的人送他去安全处了。眼下,你有两条路——” 巷口传来纷沓脚步声,火把光映亮雨丝。 陆九將她拽入身后阴影,语速极快:“一,跟我走,我送你去见楚昭,但此后你將彻底捲入影卫內斗;二,我为你引开追兵,你自行逃生,但京城再无你容身之处。” 火把光越来越近。 夏简兮擦去脸上雨水,握紧铁令。父亲蒙冤的卷宗,北境將士缺衣少食的惨状,刘大夫的血,杜御史的暗示……所有画面在脑中闪过。 她抬起头,眼中映著火把的光,也映著深渊般的决绝。 “我选第一条。” 陆九深深看她一眼:“不悔?” “不悔。” “好。”陆九忽然扯下外袍裹住她,將她推向巷子另一端的矮墙,“翻过去,直走百步,有辆青篷马车。出示铁令,自有人接应。” “那你……” “我?”陆九提剑转身,面向涌来的追兵,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天璇司暗桩陆九,领教曹党走狗的高招。” 剑光如雪,斩开雨幕。 夏简兮不再回头,攀上矮墙,跃入另一条暗巷。身后廝杀声、惨叫声、火把碎裂声,混著滂沱雨声,渐渐遥远。 百步外,青篷马车静静停著。车帘掀起一角,露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她举起铁令。 那只手接过,片刻,帘內传来一个似曾相识的温润声音: “夏姑娘,別来无恙。” 车帘彻底掀开。昏黄灯笼光下,楚昭苍白的面容带著淡淡笑意,眼中却深不见底。 第422章 夜雨同车 马车轆轆前行,车帘隔绝了外界的雨声与血腥。狭小的空间內,草药气息、血锈味与楚昭身上淡淡的沉香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诡譎氛围。 夏简兮攥紧袖中铁令,掌心渗出冷汗。楚昭就坐在对面,仅隔三尺,一身墨蓝常服,面色在摇晃的灯笼光下更显苍白。他右手指节缠著素纱,隱隱透出药渍——是旧伤未愈,还是新添的创伤? “別这么紧张。”楚昭先开口,声音温润如旧,眼神却深不见底,“陆九既然让你上车,便说明你通过了第一道考校。” “考校?”夏简兮声音发涩,“刘大夫的重伤,那些追杀我的人,都是考校?” “不。”楚昭摇头,“那些是真实的杀局。曹党在榆林巷布下七人,皆是好手。陆九若晚到半刻,你已是一具尸体。至於刘大夫……”他顿了顿,“他自愿为饵,引开部分注意力。伤虽重,但性命无碍,我的人已送他去安全之处医治。” 夏简兮心口发紧:“你们早就知道药铺会被袭?” “推测。”楚昭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擦拭指尖並不存在的灰尘,“你从柳氏处取得残纸,又冒险夜探案牘库院,动作虽隱蔽,但痕跡难消。曹党若连这点警觉都无,也不至於盘踞朝堂数十年。只是他们未料到你背后有人,更未料到,天璇司的暗桩会插手。” 他抬眼看她,目光锐利如针:“现在,夏姑娘,该你告诉我——案牘库院中,你除了拓下那页帐目,还做了什么?” 夏简兮呼吸一滯。他果然知道。 “我將残纸留在了帐册上。”她如实道,“杜御史……似乎察觉了我的存在,但没有揭穿。” 楚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杜仲平……他果然还是那个杜仲平。”沉默片刻,又道,“你可知,那页帐目与残纸,今晨已出现在都察院正堂?附有一封匿名密信,详述丙戌年粮运贪墨手法,並暗示此类操作在兵部、工部皆有踪跡。” 夏简兮愕然。杜御史动作竟如此之快?且將线索公之於眾? “他这是在点火。”楚昭冷笑,“將水搅浑,逼某些人自乱阵脚。曹党此刻定然焦头烂额——弃卒保车已不足够,需弃车保帅了。而那位『帅』,恐怕正坐立不安。” 他口中的“帅”,自然是曹相。夏简兮心念电转:“所以,我夜探案牘库院,本就在你预料之中?甚至……是你推动的?” “我只提供了机会。”楚昭不置可否,“那户部小吏的閒聊,是我让人透露给你的;刘大夫去永平坊出诊的时机,是我安排的。但你选择如何做,是你自己的决定。”他身体微微前倾,灯笼光在他脸上投下深邃阴影,“夏简兮,你比我想像的更果决,也更……幸运。” 幸运?夏简兮想起昨夜刀光剑影,心中寒意丛生。这幸运,几乎是用刘大夫的血换来的。 “你究竟想让我做什么?”她直视楚昭的眼睛,“若只为扳倒曹党,你身为影卫天璣司之人,自有无数手段。为何选中我?因为我是夏明远的女儿,最適合作为捅破军械案的『楔子』?” 楚昭沉默良久。马车转过一个弯,灯笼晃动,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曹党之患,不在其贪,而在其根。”他终於开口,声音低沉,“这些年,他们渗透的何止六部?都察院、大理寺、甚至……影卫內部,皆有他们的人。天枢司近半人马已听命於曹党;天璇司屡次调查受阻;天璣司內部,也有暗流涌动。” 他解开右手素纱,露出手背——一道狰狞的刀伤,深可见骨,边缘泛黑,显然淬了毒。 “这伤,出自天枢司『鬼手』韩七。三日前,我奉命调查兵部一桩旧案,追查至城西赌坊时,遭遇伏击。韩七奉的是曹党之命,但用的,是影卫內部才懂的合击阵法。”楚昭重新缠好素纱,动作缓慢而平静,“影卫已从陛下的刀,变成了某些人剷除异己的利器。陛下或许有所察觉,但牵一髮而动全身,需一把『外人』的火,烧出一条路来。” 夏简兮明白了:“我就是那把火。” “是火种。”楚昭纠正,“你需要做的,不是直接对抗曹党,而是找出影卫內部被渗透的节点,拿到確凿证据。届时,陛下自会清理门户。而军械案、粮草案,都將成为顺理成章的突破口。” “为何是我?”夏简兮追问,“我无权无势,不懂武功,甚至自身难保。” “正因为你无权无势,不懂武功,才最不易被怀疑。”楚昭目光深邃,“你是夏明远之女,对军械案內情有所了解;你手中持有天璣司『查』字令——此令乃三年前我奉命秘密督造,仅三枚,一枚在我处,一枚已毁,最后一枚,我交给了你。持此令者,在不明內情之人眼中,便是天璣司密使。”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薄绢,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官职、关係脉络,其中一些名字被硃笔圈出,旁註小字。 “这是影卫內部可能与曹党有牵连的名单。”楚昭將绢纸推到她面前,“我需要你,以天璣司密使的身份,去接触其中一些人。” 夏简兮看著那些名字,呼吸微促。第一个被硃笔圈出的名字是:韩七,天枢司副指挥使。第二个:赵元启,天璣司档案库主事。第三个:薛嬤嬤,浣衣局管事…… 浣衣局?影卫的浣衣局管事? “薛嬤嬤表面掌管影卫衙署衣物清洗,实则是消息传递的关键节点之一。”楚昭解释,“影卫各司往来密函、废稿,皆经浣衣局焚毁。她若被收买,许多秘密便不再是秘密。” “你要我去接触这些人?”夏简兮难以置信,“我如何取信於他们?” 楚昭从座位下取出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套浅青色女官服饰,一枚铜腰牌,几样简单首饰,还有一叠空白公文纸与印泥。 “三日后,宫中採选一批粗使宫女,填补浣衣局空缺。这是你的新身份:苏州织造局荐来的绣女,名唤『苏绣』。”楚昭將木匣推到她面前,“薛嬤嬤嗜好苏绣,尤爱双面异色绣。你需在入宫三日內,绣一方帕子送她。帕子样在此——” 他又取出一张纸,上面绘著缠枝莲纹,枝叶盘旋处暗藏字痕,需对著光细看才能辨出:“旧事可忆否?” “薛嬤嬤原名薛红玉,二十年前曾是扬州瘦马,后因一桩旧案被没入宫中为婢。那桩旧案涉及当时一位曹姓官员,如今已位极人臣。”楚昭声音压得更低,“你无需多言,只需送出帕子。若她心中有鬼,自会寻你。” 夏简兮看著那繁复的样,指尖发凉。这局棋,每一步都走在悬崖边缘。 “那韩七和赵元启呢?” “韩七好赌,常去城西『千金坊』,输贏极大。三日后子时,他会去坊中『天』字厢房与人对赌。你需扮作送酒侍女,將此物混入他的酒中。”楚昭又取出一枚蜡丸,通体碧绿,“这不是毒,是『真言散』,服后半炷香內神志恍惚,有问必答。药效过后,记忆模糊,只会以为自己醉酒失態。” “赵元启爱书,尤爱前朝孤本。五日后西市『琅嬛斋』有一场私售会,他会去。你需以书商之女的身份接近,將此书『卖』给他。”最后,楚昭取出一本薄册,封皮无字,“书中夹著当年他收受曹党贿赂的凭证副本。他看到后,要么灭你的口,要么……寻求合作。” 夏简兮接过这三样“信物”,只觉得重如千钧。每一个任务,都险象环生。 “若我失败呢?”她问。 “我会尽力保你性命。”楚昭看著她,眼中终於露出一丝温度,“但若事不可为……夏姑娘,棋局之中,总有弃子。” 他说得平静,夏简兮却听出了残酷的真相。她可以是火种,也可以是弃子。 马车忽然减速。车外传来更夫悠长的报时声:“四更天——平安无事——” “到了。”楚昭掀开车帘一角。 外面是一条狭窄暗巷,两侧高墙夹峙,尽头隱约可见一扇小门。雨已停歇,瓦檐滴水声声,巷內瀰漫著潮湿的霉味。 “巷底那扇门,通往一处废弃染坊。里面有乾净衣物、食物,足够你藏身三日。三日后辰时,会有人来接你入宫。”楚昭递给她一盏小巧的羊皮灯笼,“记住,这三日,不得外出,不得与任何人接触。陆九会在暗中守护,但若你自行暴露,他未必来得及救援。” 夏简兮接过灯笼,深吸一口气,准备下车。 “夏姑娘。”楚昭忽然叫住她。 她回头。 昏黄光线下,楚昭的脸色苍白如纸,眼中情绪复杂难辨:“你父亲……夏明远大人,曾於我有恩。十二年前,我初入影卫,奉命调查一桩边境私贩案,遭人构陷,是他力排眾议,还我清白。”他顿了顿,声音微哑,“我欠他一条命。所以今日帮你,既为公义,也为私恩。但棋局凶险,若到最后……我未必能两全。” 夏简兮鼻尖一酸,重重点头:“我明白。” 她跳下马车,提灯走向暗巷深处。身后,马车缓缓调头,轆轆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巷底小门虚掩,推开,一股染料与灰尘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废弃的染坊內堆满破缸残布,但角落一处小间收拾得乾净,床铺桌椅俱全,甚至有一盆清水、几包干粮。 夏简兮閂好门,放下灯笼,颓然坐倒在床边。一夜惊变,生死辗转,此刻终於有了喘息之机。她展开楚昭给的那份名单,就著灯光细看。 韩七、赵元启、薛嬤嬤……每一个名字背后,都藏著一段隱秘,一段足以致命的过往。 她取出那枚铁令,指腹摩挲著冰凉的“查”字。父亲若在天有灵,会希望她走下去吗?还是希望她远走高飞,隱姓埋名,平安度日?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下,两快一慢。 夏简兮心头一紧,握紧怀中蜡丸。 “是我,陆九。”熟悉的声音,压得极低。 她稍稍放鬆,开了一道窗缝。陆九如夜鸟般滑入,浑身湿透,肩头一道伤口仍在渗血。 “你受伤了?”夏简兮低呼。 “小伤。”陆九撕下衣摆草草包扎,神色凝重,“长话短说。楚昭的安排,你已知晓?” 夏简兮点头。 “有些事,他未必全告诉你了。”陆九从怀中取出一片染血的布条,上面以炭笔匆匆写著几行字,“韩七好赌是真,但他明晚要去千金坊,不是为了赌钱,而是与曹党一位帐房先生交接『黑帐』。楚昭让你下药套话,实则是想拿到那份黑帐。” 夏简兮一怔。 “至於赵元启……”陆九眼神复杂,“他確实是曹党暗桩,但他手中握著的,不只是受贿凭证,还有曹党在影卫內部的一份完整渗透名单。楚昭让你『卖』书给他,是想逼他交出名单,但赵元启此人多疑狠辣,你稍有破绽,必死无疑。” “那薛嬤嬤呢?” “她或许是突破口,但也可能是陷阱。”陆九沉声道,“二十年前那桩旧案,牵扯的不止曹相,还有……当今太后。薛红玉知道太多秘密,能活到今天,绝非偶然。你送她帕子,是提醒,也是威胁。她若狗急跳墙,你第一个没命。” 夏简兮背脊发寒:“楚昭为何瞒我?” “因为告诉你实情,你或许会退缩。”陆九直视她的眼睛,“夏姑娘,现在你已知道全貌。前路九死一生,你仍要往前走吗?” 染坊內死寂一片,只有远处隱约传来的梆子声,敲著漫漫寒夜。 夏简兮低头,看著手中铁令。冰冷的铁,在她掌心渐渐染上体温。 父亲教导她“公道自在人心”时的严肃面容,北境老兵说起缺粮少械时的悲愤眼神,刘大夫血染前堂却仍挺直的脊樑……一幕幕闪过。 她抬起头,眼中再无犹豫。 “我走。” 第423章 安流 三日后,晨雾未散。 夏简兮换上浅青色宫女服,铜腰牌冰冷冷地贴著腰侧。来接她的是个沉默寡言的宦官,姓吴,脸上掛著千年不变的木然表情,赶著一辆灰篷小车,將她从废弃染坊载往皇城西侧的永安门。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晨市已开,叫卖声、马蹄声、行人絮语混成一片。夏简兮透过车帘缝隙往外望,京城的烟火气与她隔著一层薄纱。她现在是“苏绣”,苏州织造局八品典簿的远房侄女,因家道中落,入宫谋个差事。这个身份乾净得无懈可击——织造局典簿確有其人,也確实有个远房侄女,只是那姑娘三个月前已病故,身份文书被楚昭的人截下,稍作改动便成了她的护身符。 永安门侧开了一道小门,专供杂役出入。吴宦官递上文书,守门的禁军扫了一眼便放行。皇城內部与外界的喧囂判若两界,高墙隔绝了市井声,只余下空旷的脚步声迴响。朱红的宫墙绵延无尽,琉璃瓦在晨光下泛著冷硬的色泽。 浣衣局位於西六宫最偏处,挨著內务府的浆洗房。还没走近,一股混杂著皂角、汗渍和霉湿的气味便扑面而来。院子里晾晒著数不清的衣物,各色宫装、官服、被褥如旗帜般悬在竹竿上,在晨风中微微飘动。几十个宫女低头搓洗衣物,木槌敲打声、水流声、低声交谈声匯成一片沉闷的嘈杂。 吴宦官將她引至管事房。薛嬤嬤正坐著对帐,五十上下年纪,麵皮白净,眉眼细长,一双手却粗糙有力,指关节突出。她抬眼打量夏简兮,目光如尺,一寸寸量过。 “苏州来的?”薛嬤嬤开口,声音不高,带著某种黏腻的腔调。 “是,嬤嬤。”夏简兮垂首,依礼数递上文书和一张苏绣样——那是楚昭给的样副本,她昨夜依样绣了小半,针脚细密,配色清雅。 薛嬤嬤接过样,指尖在绣面上停留了片刻。夏简兮余光瞥见,她的指甲修剪整齐,但甲缝深处有不易察觉的靛蓝色渍——是长期接触染料留下的痕跡。 “双面异色绣会吗?”薛嬤嬤將样放下,语气听不出情绪。 “在家时学过些皮毛,不敢说精通。” “皮毛就够了。”薛嬤嬤合上帐本,“宫里绣娘多的是,缺的是肯干粗活、手又巧的。你既懂绣工,就先在绣补房做事,专补各司送来的破损衣物。记住了,宫里规矩大,不该看的別看,不该问的別问,不该听的……就当自己是聋子。” “奴婢明白。” “住西厢第三间,同屋的还有个叫春杏的丫头,她会告诉你规矩。”薛嬤嬤摆摆手,“去吧。” 夏简兮退出管事房,手心已沁出薄汗。薛嬤嬤的反应平静得异样,既未对样表现出特別兴趣,也未多问半句。是城府太深,还是她与楚昭的判断有误? 西厢房窄小阴暗,通铺上已有一床被褥。一个圆脸小宫女正对著铜镜梳头,见她进来,眼睛一亮:“你就是新来的苏绣?我叫春杏,早你半年进宫。” 春杏活泼善谈,不到半日便將浣衣局的规矩、人事说了个七七八八。谁爱偷懒,谁爱打小报告,哪位主子娘娘的衣物必须小心伺候,哪个衙门的官服最易破损……夏简兮默默记下,从中筛选有用信息。 “咱们薛嬤嬤啊,看著和气,其实厉害著呢。”春杏压低声音,“听说她年轻时可是扬州有名的美人,不知怎么进了宫,从最下等的浆洗宫女做起,一步步爬到这位置。浣衣局看著不起眼,可各宫各司的衣物都经咱们手,多少消息都在这儿打转呢。” “嬤嬤不爱说话?”夏简兮试探。 “倒也不是不爱说,是不爱跟我们说。”春杏撇撇嘴,“她偶尔会去后院的废料间,一个人待上好一会儿。那儿堆著要焚毁的旧衣物废纸,味道可难闻了,也不知她去做什么。” 废料间?夏简兮记下了。 午后,夏简兮被分到绣补房。房间不大,靠墙的木架上堆满待补的衣物,从宫女的粗布衫到太监的褂子,甚至有几件低阶官员的常服。她领到的第一件活计,是补一件都察院书吏的官袍——袖口磨破了,需用同色丝线织补得不露痕跡。 她穿针引线,心思却飘远了。今晚子时,韩七会在千金坊出现。楚昭给的蜡丸贴身藏著,陆九承诺接应。但如何从这深宫出去?浣衣局宫女不得隨意出入,尤其新来的,至少要满一个月才能申请出宫探亲。 除非…… 她目光落在手中的官袍上。都察院的衣物送洗、取回,皆有固定时辰,由各司派人或托宫內杂役传递。若她能爭取到外出送取衣物的差事…… 正思量间,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譁。几个太监抬著一口大木箱进来,领头的太监尖声道:“司礼监的旧档服,清出来三十七件,需修补后封存。薛嬤嬤交代了,仔细著补,针脚要密,用料要跟原样一致。” 木箱打开,一股陈年樟脑与灰尘的气味瀰漫开来。夏简兮隨其他绣娘上前查看,都是些深青色、鸦青色的宦官服饰,有些领口袖缘绣著暗纹,品级不低。她隨手拿起一件,忽然指尖触到內衬一处异样——不是破损,而是缝了一层极薄的夹层。 她不动声色,借著整理衣物的动作,用指甲轻轻挑开一道线缝。夹层里,有一小片边缘烧焦的纸,上面残留著几个字:“……戌时三刻……西华门外柳……” 字跡潦草,似是匆忙写就。纸片质地与她从柳氏处得到的那片残纸相似,都是桑皮纸。莫非这也是某份勘合文书的一部分?司礼监的旧档服里,怎会藏有这种东西? 她迅速將纸片塞入袖中,继续若无其事地分拣衣物。黄昏时分,绣补房的活计告一段落。夏简兮藉口去茅房,溜到后院废料间附近。 那是一间孤零零的矮房,门上有锁。窗户糊著厚厚的油纸,看不清內里。她绕到屋后,发现墙根处有几块砖石鬆动,扒开缝隙,一股混合著霉烂布料与灰烬的气味涌出。屋內堆满待焚的废物,但在最深处,隱约可见一小片乾净区域,摆著张旧木桌,桌上似乎有烛台、笔墨。 薛嬤嬤果然在此处另有天地。 夏简兮正要退开,忽然听见脚步声。她闪身躲到一堆破木箱后,屏住呼吸。 来的是薛嬤嬤。她开锁进屋,片刻后,屋內亮起烛光。夏简兮透过砖缝往里看,只见薛嬤嬤坐在桌前,正对著一面铜镜……缓缓撕下脸上的一层东西。 人皮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全然不同的脸。约莫四十许,眉眼间残留著昔日的艷色,但左颊一道陈年刀疤破坏了整体的柔美,平添几分戾气。她对著镜子看了许久,眼神空洞,仿佛透过镜面看著遥远的过去。 然后,她从桌下暗格里取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页,她一张张翻阅,手指颤抖。最后,她取出一枚玉佩——羊脂白玉,雕成並蒂莲形,但在莲心处,有一道明显的裂痕。 薛嬤嬤將玉佩贴在胸口,闭目,两行清泪滑落。 夏简兮悄然后退,心中波澜起伏。薛嬤嬤易容潜伏,私藏旧物,绝非寻常宫人。她那枚並蒂莲玉佩,夏简兮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记忆忽然闪回。父亲的书房里,曾有一本前朝《金石图谱》,其中一页绘著类似的玉佩,旁註小字:“永和十九年,御赐曹贵妃並蒂莲佩,喻恩宠不衰。” 曹贵妃?那是当今曹相的长姐,二十年前因捲入巫蛊案被赐死,曹家也因此一度衰落。难道薛嬤嬤与曹贵妃有关?若如此,她潜伏宫中,是为了復仇,还是另有所图? 天色渐暗。夏简兮回到厢房,春杏已睡下。她躺在通铺上,袖中那片残纸与蜡丸硌著胳膊。子时將近,她必须想办法出宫。 忽然,窗外传来三声猫叫,两短一长。 是陆九约定的暗號。 夏简兮轻轻起身,披上外衣,从后窗翻出。陆九一身夜行衣,隱在树影里,递给她一套小太监服饰和一面腰牌:“快换上。西侧门今夜当值的是自己人,送你出去。寅时三刻前必须回来,我会在此接应。” “薛嬤嬤的事……”夏简兮一边换衣一边低语。 “回头再说。先办正事。”陆九神色凝重,“韩七提前去了千金坊,情况有变。楚昭让你见机行事,若不能下药,至少摸清他与谁接头。” 夏简兮点头。二人一前一后,借著夜色掩护溜出浣衣局,穿过重重宫巷,来到西侧小门。守门的禁军果然未多问,验过腰牌便放行。 宫外,一辆不起眼的马车等候著。驾车的是个满脸麻子的汉子,见夏简兮上车,一言不发,扬鞭催马。 千金坊位於城西最鱼龙混杂的街区,三层木楼,灯火通明,喧闹声隔著两条街都能听见。夏简兮换上侍女服饰,脸上抹了灰,低头跟著引路的龟公往里去。 “天字厢房在二楼最里,客人已经在了。”龟公低声道,“你只管送酒,送完立刻出来,莫要多看多问。” 夏简兮托著酒盘,掌心沁汗。蜡丸藏在指甲缝里,只需弹入酒壶即可。她走到天字厢房外,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屋內烟气繚绕。韩七坐在主位,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眼窝深陷,目光如鹰。他並非独处,对面还坐著一个人——背对著门,身穿赭色锦袍,头戴帷帽,看不清面目。 “酒来了。”夏简兮垂首上前,將酒壶放在桌上。她正要倒酒,韩七忽然开口:“慢著。” 夏简兮手一抖。 韩七盯著她,眼神阴冷:“新来的?以前没见过。” “是……奴婢刚来三天。”她压著嗓子。 “抬起头。” 夏简兮缓缓抬头,目光低垂。韩七打量她片刻,忽然笑了:“倒是清秀。来,给爷倒酒。” 她鬆了口气,执壶斟酒。就在酒液倾泻的瞬间,她指尖微动,蜡丸滑落—— “且慢。”对面那帷帽客忽然出声,声音嘶哑怪异,似刻意偽装,“这酒,让这丫头先喝一口。” 夏简兮浑身冰凉。 韩七眼神一厉:“有理。”他將自己面前的酒杯推到她面前,“喝。” 箭在弦上。夏简兮端起酒杯,脑中飞速运转。蜡丸入壶即化,此刻整壶酒都有药,她若喝下,必会中招。但不喝,立刻就会暴露。 她一咬牙,举杯至唇边—— “砰!” 厢房门被猛地撞开!一个醉醺醺的汉子跌进来,满身酒气,指著韩七大骂:“韩老七!你欠老子的三百两银子,到底还不还?!” 场面顿时混乱。韩七拍案而起:“胡三!你找死!” 趁此间隙,夏简兮手腕一翻,將杯中酒尽数泼入身后盆栽,同时迅速从袖中取出另一只一模一样的小酒壶——这是陆九给她的备用品,无毒。她將空杯斟满,退到墙角。 那胡三与韩七拉扯叫骂,帷帽客冷眼旁观。忽然,帷帽客起身:“韩兄既有私事,在下先行一步。”说罢,竟径直从窗口跃出,消失在夜色中。 韩七脸色铁青,一脚踹开胡三,转头看向夏简兮时,眼神已带上杀意:“你,过来。” 夏简兮心跳如雷,缓步上前。 韩七一把掐住她下巴,力道大得几乎捏碎骨头:“说,谁派你来的?” “奴婢……听不懂……” “哼。”韩七从怀中掏出一枚铜钱,在她眼前一晃,“这枚『永乐通宝』,是影卫暗桩的標识。你袖口內侧,绣著同样的纹样——虽然极小,但逃不过我的眼睛。说,天璇司,还是天璣司?” 夏简兮如坠冰窟。她竟不知衣物上有此標记!是楚昭疏忽,还是……有意为之? “不说?”韩七冷笑,另一只手已摸向腰间短刀。 千钧一髮之际,窗外忽然射入一道银光!韩七闷哼一声,掐著夏简兮的手鬆了。她挣脱开来,只见韩七肩头插著一支短弩箭,箭尾繫著细绳。 第424章 酉时三刻 寅时三刻,西侧门。 夏简兮换回宫女服饰,脸上的灰尘与惊恐尚未洗净。守门的禁军仍是那个面孔,验过腰牌后低声提醒:“快些,再过半刻就要换岗了。” 她疾步穿过空旷的宫道,晨露湿了鞋面,寒意从脚底直窜上脊背。方才那一剑、那个帷帽客苍白的脸、老妇手腕上的火焰烙印,如同烙印般刻在脑中。是谁要杀她?曹党?影卫內部的叛徒?还是……那神秘的第三方势力? 回到浣衣局时,天色將明未明。春杏睡得正沉,夏简兮和衣躺下,却无法入眠。袖中那片从司礼监旧衣中发现的残纸,此刻重若千钧。 “戌时三刻……西华门外柳……”戌时三刻是宫门下钥前半个时辰,西华门是宫中採买、杂役出入的主要通道。柳?是指柳树,还是……姓柳的人? 她忽然想起,柳氏——那位押运官的遗孀,不就姓柳吗? 难道这片残纸,与柳氏手中那片同出一源?司礼监的旧衣,怎会藏有与户部粮运相关的线索?除非……当年经手此事的人中,有司礼监的宦官参与?或者,是有人故意將线索藏在送往司礼监的衣物中,企图借焚毁之名销毁? 天光渐亮,晨钟响起。夏简兮起身洒扫,思绪纷乱。早膳时,春杏小声嘀咕:“听说了吗?昨儿夜里宫外出事了。千金坊那边闹刺客,死了好几个人,京兆尹连夜封了三条街搜查呢。” 几个宫女凑过来:“真的假的?” “我表兄在巡防营当差,天没亮来送信说的。”春杏压低声音,“死的好像是官面上的人,但不让声张。最邪门的是,有具尸体找不著脑袋……” 夏简兮手一抖,粥碗差点打翻。韩七死了?还是那侏儒刺客? “都闭嘴。”薛嬤嬤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面沉如水,“宫里规矩,不得议论外事。谁再多嘴,罚三日不许吃饭。”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眾人噤声。薛嬤嬤目光扫过夏简兮,停留了片刻,转身离去时,似有若无地说了句:“苏绣,早饭后到我屋里来一趟。” 夏简兮心头一紧。 早饭后,她来到管事房。薛嬤嬤正在整理一叠帐册,见她进来,示意关门。 “昨夜,你出去了。”薛嬤嬤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 夏简兮血液几乎凝固。 “不必辩解。”薛嬤嬤抬眼,眼神锐利,“西侧门的小李子,是我远房侄儿。他今早来报,说你寅时初刻才回宫。”她放下帐册,从抽屉里取出一件东西——正是夏简兮易容成小太监时用的腰牌。 “这腰牌,是內务府去年失窃的一批里的。”薛嬤嬤手指摩挲著腰牌边缘,“能弄到这个的,不是寻常人。说吧,你是谁的人?楚昭?还是……陆九?” 夏简兮脑中嗡的一声。薛嬤嬤不仅知道她昨夜外出,还知道楚昭和陆九! “嬤嬤在说什么,奴婢不懂。”她强作镇定。 “不懂?”薛嬤嬤冷笑,忽然从袖中取出那方夏简兮前日送上的绣帕,展开。缠枝莲纹在晨光下清晰可见,枝叶盘旋处,暗藏的“旧事可忆否”几个字,竟已被她用特殊药水显了出来! “这种双面异色绣,二十年前我就见过。”薛嬤嬤的声音忽然变得縹緲,“扬州瘦马薛红玉,最擅此技。楚昭让你送这个给我,是在提醒我,他已知我身份,对吗?” 夏简兮无言以对。棋局已明,再偽装毫无意义。 “是。”她抬起头,“楚昭让我问嬤嬤,二十年前的旧事,可还愿重提?” 薛嬤嬤沉默良久,眼中闪过痛苦、怨恨、挣扎。最终,她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果然还没放弃。”她走回桌前,打开那个藏著並蒂莲玉佩的铁盒,取出最底下的一封信。信纸泛黄,字跡娟秀,是女子的手笔。 “这是曹贵妃被赐死前夜,托心腹宫女辗转送到我手中的绝笔。”薛嬤嬤將信递给夏简兮,“看看吧。看完你就明白,我为何蛰伏二十年,楚昭为何非要翻旧案。” 夏简兮展开信纸。 “红玉吾妹:见字如面。余命不久矣,巫蛊之祸实乃构陷,主谋者曹承业(当今曹相)也。彼为攀附东宫,不惜以亲姊为祭。余手中握有其通敌卖国之证,藏於永寿宫佛龕暗格。然宫禁森严,余无力送出。倘他日有人持並蒂莲佩残片寻你,可信之。此仇此恨,九泉难消。姐绝笔。” 通敌卖国?夏简兮手一颤。曹相竟还涉嫌通敌? “曹贵妃与曹相差十二岁,姐弟情深本是佳话。”薛嬤嬤声音冰冷,“直到永和十九年,北境战事吃紧,先帝欲亲征,曹相时任兵部侍郎,暗中与北狄勾结,泄露布防,换取对方支持他扳倒政敌。此事被曹贵妃无意间发现,她痛心疾首,劝弟收手。曹相表面答应,暗地里却策划了巫蛊案,將亲姐推上绝路。” “那证据……” “永寿宫二十年前就被封了,曹相派人搜过无数次,一无所获。”薛嬤嬤道,“但我猜,证据还在。曹贵妃心思縝密,她藏的,必是极隱秘之处。楚昭这些年一直在查,却始终找不到入口。” 夏简兮忽然想起那片残纸上的“西华门外柳”。永寿宫位於西六宫最西侧,离西华门不远。宫墙外確有数棵老柳。 “嬤嬤可知,永寿宫外柳树下,可有什么玄机?” 薛嬤嬤一怔:“你怎知……”她忽然想到什么,快步走到墙边,取下掛著一幅旧宫城图。那是二十年前的布局,永寿宫周围景致清晰可见。她手指划过宫墙、柳树、水道…… “这里有条暗渠。”她点著图上一处不起眼的標记,“前朝挖的排水渠,从永寿宫经过,通往西华门外护城河。但本朝初年就封死了。” “若没封死呢?”夏简兮道,“若曹贵妃將证据藏在暗渠某处,以特殊方式標记……” 二人对视,眼中同时闪过亮光。 “你需要出宫查探。”薛嬤嬤沉吟,“但眼下风口浪尖,不宜妄动。三日后是太后寿辰,宫中忙碌,我可安排你以採买绣线之名出宫半日。” “多谢嬤嬤。” “不必谢我。”薛嬤嬤神色复杂,“我不是为你,是为曹贵妃,为……我自己。”她將並蒂莲玉佩小心包好,“当年我受贵妃大恩,却无力救她。这二十年,我每一天都在等机会。楚昭找到我时,我不信他。但你昨夜回来时的眼神……让我想起了当年的自己。” 她顿了顿:“但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楚昭此人,心思深沉,所图甚大。他翻旧案、查曹党,未必全为公道。你与他合作,务必留三分退路。” 夏简兮点头。她早已明了。 离开管事房,回到绣补房。今日送来的待补衣物中,竟有一件影卫的制式外袍——深青色,领口绣银纹,左肩处被利刃划破长长一道。 夏简兮心头一跳。这是……天璣司的服饰?破损处新鲜,似昨夜新伤。莫非是楚昭或他手下的人? 她检查衣物,在內衬夹层中摸到一小块硬物。小心拆开缝线,竟是一枚薄如蝉翼的玉片,上刻蝇头小字: “亥时,废园井边。” 没有落款。但玉片的质地,与陆九给她的那枚白玉佩极为相似。 是陆九约她相见?还是……陷阱? 一整天,夏简兮心神不寧。傍晚时分,她寻了个藉口,溜到浣衣局后院的废园。那里荒草丛生,有口枯井,平日无人靠近。 亥时將至,月隱云中。夏简兮藏在假山后等待,手中紧握陆九给的玉佩。 脚步声传来,很轻,却不止一人。 “东西带来了?”是韩七的声音!他没死? “带来了。”另一个声音响起,年轻些,“但你要答应,此事了结后,放我家人离开京城。” “自然。”韩七冷笑,“赵元启,你既已叛了曹相,便无回头路。交出名单,我保你全家平安。” 赵元启?天璣司档案库主事!夏简兮屏住呼吸。原来楚昭让她接触的三个人中,韩七与赵元启早有勾结?那让她接近赵元启的计划,岂不是自投罗网? “名单在此。”赵元启递过一个油纸包,“但你要先给我解药。那『蚀骨散』的滋味,我受够了。” “急什么。”韩七接过油纸包,就著微弱天光翻看,忽然脸色一变,“这是假的!赵元启,你耍我?!” “真的名单我早已交给楚昭了。”赵元启声音发颤,却带著决绝,“韩七,你真以为曹相会放过叛徒?他让我接近你,本就是试探。今日你我,谁都走不出这废园。” 话音未落,四周骤然亮起火把!数十黑衣人从暗处涌出,刀剑出鞘,將二人团团围住。 为首者缓步走出,一身玄色蟒袍,面容阴鷙——正是曹相麾下头號爪牙,东厂提督太监,冯保。 “韩副指挥使,赵主事,別来无恙啊。”冯保声音尖细,带著笑意,“相爷说了,影卫的蛀虫,还是自己清理乾净的好。” 韩七面色铁青,忽然暴起,袖中短弩连发,射倒数人,直扑冯保!但冯保身后闪出一人,剑光如电,瞬间刺穿韩七咽喉。 正是昨夜那个帷帽客!此刻他未戴帷帽,露出一张苍白如纸的脸,右眼角一道浅疤,眼神死寂。 韩七倒地,鲜血汩汩涌出。赵元启瘫软在地,连连磕头:“冯公公饶命!我是被迫的!” 冯保看也不看他,目光扫向假山方向:“山后的朋友,听了这许久,也该现身了吧?” 夏简兮浑身冰冷。她藏得极隱蔽,怎会被发现? “不出来?”冯保轻笑,“那老奴只好请了。” 他身后,一个娇小的身影走出——竟是春杏!她脸上掛著天真的笑容,手中却握著一柄短刃,指向假山:“苏绣姐姐,別躲了,我都看见你了。” 原来春杏是眼线!夏简兮心沉谷底,缓缓走出。 “哟,还是个標致的宫女。”冯保打量她,“你就是楚昭新收的那枚棋子?胆子不小,敢插手这等事。” “公公误会了,奴婢只是路过……” “路过?”冯保打断她,从怀中取出一物——正是夏简兮那枚“查”字铁令!“这东西,是从韩七尸身上搜出来的。楚昭好手段,竟將天璣司令牌给了你。可惜啊,他算漏了一步。” 夏简兮咬牙。令牌必是韩七从她身上偷走的——昨夜在千金坊,他掐她下巴时,趁机取走了贴身藏著的令牌! “带走。”冯保挥手,“楚昭既敢落子,老夫便吃了他这子。至於这位赵主事……”他瞥了眼抖如筛糠的赵元启,“处理乾净。” “是。”帷帽客应声,剑光一闪。 夏简兮闭上眼,预想中的剧痛並未到来。只听“鐺”的一声金铁交鸣,接著是冯保的怒喝:“什么人?!” 她睁眼,只见陆九如鬼魅般现身,剑尖正架住帷帽客的剑。另一侧,楚昭缓步从阴影中走出,一袭月白长衫,在火光中宛如謫仙。 “冯公公,好大阵仗。”楚昭声音温和,“不过,动我的人,是否该先问过我?” 冯保脸色一变:“楚昭!你竟敢擅闯宫禁!” “冯公公不也在此?”楚昭微笑,“况且,我带了些朋友来,公公或许想见见。” 他身后,数十名黑衣影卫无声出现,装束与冯保的人截然不同——领口绣金纹,那是直属皇帝的“御前影卫”! 冯保瞳孔骤缩:“你……你竟请动了御前影卫?!” “曹相的手伸得太长了。”楚昭敛了笑容,目光如冰,“通敌卖国、构陷忠良、渗透影卫……桩桩件件,陛下已忍了太久。今夜,便是清算之时。” 他看向夏简兮,眼中闪过一丝歉意:“抱歉,让你涉险。但唯有如此,才能引蛇出洞,拿到冯保与曹相通敌的实证。” 原来一切都是局!从让她接触三人,到令牌被窃,再到今夜废园之约,全在楚昭算计之中!夏简兮心中五味杂陈,不知该庆幸还是愤怒。 “楚昭!你休要血口喷人!”冯保尖声厉喝,“给我杀!” 第425章 真相 陆九却摇头,一剑逼退帷帽客,反手將她推入井中:“记住,永寿宫暗渠的入口,在西华门外第三棵柳树下,树身有旧刀痕!找到证据,交给杜仲平!” 井盖合拢,隔绝了上面的廝杀声。夏简兮在黑暗中摸索著台阶,一步一步往下。井底果然有条横向密道,潮湿阴冷,不知通往何方。 她蹣跚前行,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找到证据,揭开真相。 信號弹的血莲在夜空中缓缓凋零,暗渠石室內陷入死寂。楚枫盯著那消散的余烬,苍白的脸上映著夜明珠幽冷的光。 “信號已发。”他声音低哑,“接下来,要么楚昭在曹党封锁西华门前赶到,要么……我们皆成瓮中之鱉。” 夏简兮抱紧铁盒,冰冷的金属硌著肋骨。污水从她湿透的衣裙滴落,在石砖上洇开暗色的水渍。“西华门距此多远?” “一里。”楚枫走到石室角落,推开一块鬆动石板,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通道,“这是当年工匠留下的逃生道,通往宫墙下一处废弃马厩。若快些,半刻钟可到西华门內。” 通道內腐气更重,蛛网密布。楚枫在前引路,夏简兮紧隨其后。黑暗中只闻两人压抑的呼吸声和窸窣的爬行声。不知爬了多久,前方出现微光——是马厩墙壁的裂缝透进的月光。 楚枫停下,侧耳倾听。马厩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甲冑摩擦声,还有压低的口令:“各队散开,守死所有出口!冯公公有令,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西华门!” “至少两百禁军。”楚枫脸色难看,“曹党动作太快。” 夏简兮从裂缝往外窥探。月光下,西华门內外火把通明,禁军持戟列阵,弓弩手占据高处。城楼上,冯保的身影隱约可见,身旁站著数名东厂番子。 “楚昭的人呢?”她低声问。 “御前影卫虽精锐,但人数不过百,且需从皇城东南调来。”楚枫计算时间,“最快也要一盏茶工夫。” 一盏茶,足够冯保將他们搜出十次。 忽然,马厩外传来爭吵声。 “此处已搜过三遍!”一个年轻將领的声音带著怒意,“冯公公,我禁军直属天子,何时轮到你东厂指手画脚?” “张统领息怒。”冯保尖细的声音传来,“老奴奉的是曹相手令,今夜有要犯潜逃,不得不严查。还请张统领行个方便。” “手令?我要看陛下御批!”张统领毫不退让。 “你!”冯保气急,却又不敢真与禁军统领撕破脸皮——禁军虽受曹党渗透,但张怀忠是天子心腹,根基深厚。 趁这间隙,楚枫迅速观察地形。马厩后方是一排低矮值房,穿过值房后的窄巷,可绕到西华门侧翼的排水沟。但沟口必有守卫。 “我有办法。”夏简兮忽然道,从怀中取出刘大夫给的最后两枚蜡丸,“这是强效迷烟,遇火即爆,烟起时可遮蔽三丈视线。但只有两枚,必须用在关键处。” 楚枫眼神一亮:“足够了。西华门內侧有座钟楼,楼顶视野开阔,可俯瞰全局。若能在钟楼製造混乱,或许能为楚昭爭取时间。” 二人对视,达成默契。 马厩外的爭吵渐烈。张怀忠坚持要看圣旨,冯保拿不出,双方僵持。楚枫轻推马厩后窗,二人翻窗而出,借著阴影潜向钟楼。 钟楼高三层,底层有禁军把守。楚枫从怀中取出两枚铜钱,手腕一抖,铜钱飞出,精准击中远处两个灯笼。灯笼坠落,油火引燃堆积的杂物,火光骤起! “走水了!”守卫惊呼,部分人奔去救火。趁乱,楚枫与夏简兮闪入钟楼底层,沿木梯疾奔而上。 二层无人。三层是钟室,一口巨大的铜钟悬在樑上,撞钟的木槌搁在一旁。从钟室窗户望去,西华门內外情形一览无余。 冯保已调集东厂番子准备强搜,张怀忠的禁军列阵阻挡,双方剑拔弩张。远处,皇城方向隱隱传来马蹄声——楚昭的人快到了。 “来不及了。”楚枫看向夏简兮,“迷烟给我,我去製造混乱。你在此等候,见到御前影卫的焰火信號,便敲响此钟——钟声为號,禁军会倒戈助楚昭。” “那你……” “冯保认得我,我若现身,必能引开大部分注意。”楚枫接过蜡丸,深深看她一眼,“若我回不来……告诉楚昭,母亲的信我看了。我不恨他了。” 不等夏简兮回应,他已纵身跃出窗户,如夜梟般滑向对面屋檐。 几个起落,楚枫落在东厂番子队列前。他撕下人皮面具,露出那张与楚昭相似的脸。 “冯保!”他朗声道,“你要的证据,在我手中!” 全场譁然。冯保瞳孔骤缩:“楚枫?!你果然是叛徒!” “叛徒?”楚枫冷笑,“我从来就不是曹党的人。二十年前你们害死我母亲时,就该想到今日!” 他抬手,將一枚蜡丸掷向冯保。蜡丸在空中爆开,浓烟滚滚,遮蔽视线。趁乱,楚枫冲向禁军阵线:“张统领!我乃先帝十九子楚枫!冯保勾结曹承业通敌卖国,证据在此!请助我诛此国贼!” 张怀忠一震。先帝十九子?那个传说中生而夭折的皇子? 冯保尖声厉喝:“胡说八道!给我杀!” 东厂番子一拥而上。楚枫且战且退,另一枚蜡丸在混战中爆开,场面更加混乱。禁军阵线动摇,有些士兵已放下武器,不知所措。 钟楼上,夏简兮紧握撞钟木槌,手心全是汗。她盯著皇城方向,忽然看见三道赤色焰火冲天而起——御前影卫的信號!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撞向铜钟。 “咚——!” 钟声浑厚,响彻宫城。余音未绝,第二声、第三声接踵而至。三声钟响,是天子遇险时的警示信號,按律,所有禁军需即刻赶赴护驾。 张怀忠精神一振,拔剑高呼:“禁军听令!东厂谋逆,隨我勤王!” 禁军齐声应和,阵势一转,反將东厂番子包围。与此同时,楚昭率领的御前影卫终於赶到,如一把尖刀插入战团。 混战爆发。刀光剑影,血溅宫门。 夏简兮在钟楼上看得清楚。楚昭一袭白衣已染血,剑法却凌厉无匹,所过之处东厂番子纷纷倒地。陆九也在其中,左臂似已受伤,仍悍勇搏杀。楚枫被数名高手围攻,险象环生。 忽然,一支冷箭从城楼暗处射出,直取楚枫后心! “小心!”夏简兮失声惊呼。 千钧一髮之际,一道身影扑至,挡在楚枫身前。箭矢入肉,血绽放。 是楚昭。 他踉蹌一步,剑拄地面,嘴角溢血,却仍朝楚枫笑了笑:“十九弟……这次,兄长没来迟吧?” 楚枫目眥欲裂:“兄长!” 冯保见势不妙,欲趁乱逃走。张怀忠一箭射中他小腿,几个禁军上前將其制服。 局势已定。 夏简兮抱著铁盒奔下钟楼。楚昭被陆九扶著,面色苍白如纸,箭伤在左肩胛,幸未中要害。楚枫跪在一旁,手忙脚乱地为他止血,眼中泪水滚落。 “哭什么。”楚昭虚弱地笑,“比起你这些年受的苦,这一箭……不算什么。” 楚枫哽咽难言。 夏简兮將铁盒呈上:“曹相通敌卖国的证据,在此。” 楚昭点点头,对陆九道:“速请杜御史,並……奏请陛下,连夜开宫门,紧急朝会。” “你的伤……” “死不了。”楚昭看向西华门外渐渐亮起的天色,“二十年了……该了结了。” 卯时初刻,太和殿。 龙椅上,承平帝面沉如水。这位年近五旬的天子,此刻眼中寒光凛冽。阶下,曹相跪伏在地,冯保被绑在一旁,百官分列两侧,大气不敢喘。 杜御史当庭呈上铁盒內证据,一一陈述。地图、密信、虎符,还有曹贵妃的绝笔,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曹承业。”承平帝缓缓开口,“你有何话说?” 曹相抬起头,忽然笑了:“成王败寇,臣无话可说。只问陛下,若没有臣这些年平衡朝局、震慑边將,这江山,能坐得如此安稳吗?” “所以,你通敌卖国、构陷忠良、渗透影卫,都是为了朕的江山?”承平帝怒极反笑,“好,好一个忠臣!” “忠奸不过一念。”曹相直视天子,“夏明远不识时务,李牧拥兵自重,影卫日渐尾大不掉……臣不过替陛下清理罢了。” “放肆!”承平帝拍案而起,“拖下去!革职查办,三司会审!曹氏一族,尽数下狱!” 禁军上前。曹相却忽然暴起,袖中滑出匕首,直扑御阶! 一道剑光闪过。楚枫不知何时已挡在天子身前,剑尖刺穿曹相咽喉。 曹相瞪大眼,盯著楚枫那张酷似曹贵妃的脸,嘴唇嚅动,似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涌出一口黑血,轰然倒地。 满殿死寂。 承平帝看著楚枫,眼中情绪复杂:“你……便是贵妃之子?” 楚枫收剑,跪地:“罪臣楚枫,叩见陛下。” “何罪之有。”承平帝长嘆,“是朕……亏欠你们母子。”他看向重伤的楚昭,“楚卿,此案后续,由你全权督办。该平反的平反,该追封的追封。” “臣领旨。”楚昭躬身,脸色愈发苍白。 朝会散后,楚昭被紧急送往太医院。夏简兮守在门外,心神恍惚。一夜之间,天翻地覆。父亲的冤案即將昭雪,仇人伏诛,可她心中却无半分快意,只有无边疲惫。 陆九走来,递给她一杯热茶:“楚昭的箭伤已处理,毒也清了,休养月余便好。楚枫在陪著他。” 夏简兮接过茶,轻声道:“刘大夫……如何了?” “已接去安全处养伤。”陆九顿了顿,“还有一事。今晨,京郊发现一具女尸,经查是柳氏。她手中攥著一封信,是当年她丈夫周大有的绝笔,详细记录了粮草调包经过,並指认了孙兆安等人。” 又一个证人死了。夏简兮闭目,胸中堵得难受。 “曹党虽倒,但余孽未尽。”陆九看著她,“影卫內部清洗才刚刚开始。楚昭想问你……可愿入影卫天璇司?你心思縝密,胆识过人,正是天璇司所需之才。” 夏简兮沉默良久。 入影卫,意味著她將正式踏入这个充满阴谋与血腥的世界。父亲若在,会希望她如此吗? “让我……想想。”她轻声道。 三日后,夏明远平反詔书颁告天下。夏府旧宅发还,追封太子少保,諡號“忠烈”。夏简兮站在荒草丛生的旧宅前,看著工部官员重新掛上“夏府”匾额,恍如隔世。 楚昭伤势稍稳,在楚枫搀扶下来到夏府。他递给她一枚新的铁令——不再是“查”字,而是“察”字,天璇司的令牌。 “不必急著答覆。”楚昭温声道,“先去北境看看吧。李牧將军一直想见见你,也……该给边关將士一个交代了。” 夏简兮接过令牌,冰凉的触感直透心底。 “楚枫他……” “他决定留在影卫。”楚昭望向庭院中正在修剪枯枝的弟弟,眼中泛起暖意,“他说,母亲用命守护的江山,他也想尽一份力。” 夏简兮点点头。她收起令牌,看向北方。 是该去北境看看了。看看父亲曾心心念念的边关,看看那些缺衣少食却仍死守国门的將士,看看这片他们用鲜血与生命守护的河山。 离开京城那日,细雨霏霏。陆九来送行,递给她一个包裹:“刘大夫托我给你的,路上用得著。” 打开,是一套银针,几瓶伤药,还有那柄绘著墨兰的旧伞。伞柄中,塞著一封信: “阿简:此去路远,珍重万千。医者救人身,你救人心。大道不易,但求无愧。刘留。” 夏简兮撑开伞,墨兰在雨中静静绽放。她翻身上马,最后望了一眼这座埋葬了她年少时光、也见证了她浴火重生的皇城。 然后,策马向北。 雨丝如帘,前途苍茫。 但她知道,这一次,她不再是为逃亡而奔走。 而是为守护,为见证,为那些未曾熄灭的公道之火,添一盏灯,续一分光。 身后,城门缓缓关闭。 前方,天地辽阔。 第426章 边关雪 出京第七日,雨停了,天却愈发寒。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著远山,风里开始夹带细碎的雪粒。官道两侧的田野渐渐荒芜,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黄土塬和稀疏的枯草。 夏简兮裹紧羊皮斗篷,马背上掛著的行囊里除了几件换洗衣物,便是刘大夫给的药囊和那枚“察”字铁令。令牌贴胸放著,冰冷的铁渐渐被体温焐热,像一颗沉默的心臟。 沿途驛站里,关於京中巨变的传闻已如野火般蔓延。说书人唾沫横飞地讲述曹党覆灭、影卫清洗,偶尔提到“夏氏孤女”时,总带著几分传奇色彩。夏简兮总是坐在角落默默吃饭,听著那些被添油加醋的故事,恍然觉得他们说的是另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 第十日,进入朔州地界。地貌更加苍凉,远处山脊上的长城如巨蟒蜿蜒。路上开始出现运粮车队和零散的兵卒,大多面带菜色,甲冑陈旧,但步伐还算整齐。 傍晚在朔州驛歇脚时,她遇见了一支刚从云州前线轮换下来的伤兵队。二十余人,大多带著刀箭伤,简单包扎的布条渗出暗红的血渍。驛丞忙著安排热水饭食,却明显捉襟见肘。 夏简兮放下行囊,取出刘大夫给的伤药,默默走到一个年轻伤兵面前。那兵卒不过十七八岁,左腿被简陋的木板固定著,伤口已化脓,面色潮红,显然在发烧。 “小兄弟,让我看看伤。”她轻声道。 伤兵茫然抬头,见她是个年轻女子,有些窘迫地缩了缩腿:“不、不碍事……” “伤口化脓会要命的。”夏简兮已蹲下身,小心拆开布条。脓血混杂著沙土,伤口边缘泛黑。她皱眉,抬头问驛丞:“可有烧酒?乾净的布?” 驛丞忙不迭取来。她用烧酒清洗伤口,刮去腐肉,敷上刘大夫特製的金疮药,重新包扎。手法虽不如专业医官嫻熟,但足够细致。 “姑娘是大夫?”旁边一个年长些的伤兵问。 “略懂些医术。”夏简兮又去看下一个伤兵。这些人大多伤口处理粗糙,有的箭簇甚至还未取出,只草草割开皮肉折断箭杆。 她忙到深夜,將伤重者处置妥当,轻伤者也换了乾净布条。最后洗手时,指尖已被血水浸得发白。 “多谢姑娘。”那年长伤兵叫老秦,是这支小队的老兵,“若不是你,我们队里至少得折三五个。” 101看书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前线医官不够?”夏简兮问。 老秦苦笑:“够是够,但药材缺得厉害。金疮药、麻沸散、止血粉……常常是十个人的份,得匀给三十个人用。重伤的优先,我们这些『还能动弹』的,就只能硬扛。”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其实去年冬以前还好些。自从夏……夏大人出事,兵部往北境拨的药材、粮草,就总出岔子。不是数量不足,就是以次充好。李將军上书数次,石沉大海。” 夏简兮心口发紧。父亲死后,北境的后勤果然越发艰难。 “李將军现在何处?” “应在云州大营。”老秦道,“不过姑娘若要见將军,怕是难。这几日北狄斥候活动频繁,將军常亲率轻骑巡边,行踪不定。” 正说著,驛站外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一队骑兵疾驰而至,约莫二十骑,皆著轻甲,背弓挎刀,风尘僕僕。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將领,面如刀削,眼神锐利如鹰。 “陈校尉!”驛丞迎上去,“您怎么来了?” 那陈校尉翻身下马,目光扫过伤兵队,最后落在夏简兮身上:“这位是?” “路过的大夫,帮了大忙。”老秦忙道。 陈校尉走近几步,仔细打量夏简兮,忽然道:“姑娘可是姓夏?” 夏简兮心头一凛,面上不动声色:“校尉何以如此问?” 陈校尉从怀中取出一卷绢纸展开——是一幅画像,画中女子眉眼与她有六七分相似,旁註小字:“夏氏女,年十八,或往北境。” “李將军三日前收到京中密信,命我等留意姑娘行踪。”陈校尉收起画像,抱拳道,“夏姑娘,將军有请。” 驛站內一时寂静。伤兵们面面相覷,老秦愕然看著夏简兮,忽然想起什么:“夏……莫非是夏明远夏大人的……” “正是家父。”夏简兮坦然承认。 眾兵卒肃然。几个伤重者挣扎著想坐起行礼,被她按住。 陈校尉神色恭敬:“姑娘请隨我来。將军在五十里外的黑石堡等候。” “黑石堡?”老秦变色,“那不是最前沿的哨堡吗?北狄游骑昨日刚在那附近出没!” “正因如此,將军才选在那里见夏姑娘。”陈校尉看向夏简兮,目光深沉,“有些事,需在真正的边关看,才看得明白。” 夏简兮点头:“我隨你去。” 她翻身上马,隨陈校尉一行连夜出发。朔北的夜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月光下,长城轮廓如巨兽脊骨,烽火台在远山上如星辰点缀。 “陈校尉在京中待过?”夏简兮问。此人言谈举止不似普通边军將校。 “曾在御前影卫待过三年。”陈校尉坦然道,“楚昭楚大人是我旧上司。他半月前便传信將军,说姑娘可能会来北境。” 果然。夏简兮並不意外。楚昭的棋,总是走得比所有人快一步。 “李將军……是怎样的人?”她换了个话题。 陈校尉沉默片刻:“是个真正的军人。但正因如此,他在朝中才举步维艰。”他顿了顿,“夏姑娘,令尊之事,將军一直耿耿於怀。他曾三次上书为夏大人辩白,皆被驳回。最后一次,陛下虽未责罚,却將將军的侄儿调离前线,去了南疆——那是明升暗贬。” 夏简兮握紧韁绳。父亲从未提过这些。他只说李牧將军是国之栋樑,要她若有机会,定要代父拜谢將军多年戍边之功。 如今想来,父亲是怕连累將军。 疾驰两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座孤零零的石头堡垒,建在山脊之上,三面悬崖,只有一条陡峭小路可通。堡墙不过三丈高,但扼守要衝,易守难攻。 这便是黑石堡。 堡门开启,火光涌出。一个身影站在门內,未著甲冑,只穿一件半旧的鸦青色袍,身形高大,鬢角已染霜白,但腰背挺直如松。 李牧。 夏简兮下马,走上前,依礼深深一揖:“晚辈夏简兮,见过李將军。” 李牧伸手扶起她。那只手粗糙有力,满是老茧和疤痕。他仔细端详她的脸,眼中闪过痛色:“像,真像你父亲……尤其是这双眼睛。” 他侧身:“进来说话。外面风大。” 堡內陈设简陋,正中一张长木桌,墙上掛著北境舆图,密密麻麻標註著敌我態势。火盆里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寒意。 李牧屏退左右,只留陈校尉在侧。他给夏简兮倒了碗热奶茶:“北地粗陋,比不得京城。” 夏简兮双手接过:“將军戍边二十载,保境安民,晚辈代天下百姓谢將军。” 李牧摆摆手:“分內之事。”他沉默片刻,忽然道,“你父亲的事,我……很抱歉。当年我人微言轻,救不了他。” “將军已尽力。”夏简兮轻声道,“父亲生前常提起將军,说北境有您在,是大齐之幸。” 李牧眼中泛起血丝,仰头喝了口奶茶,似在压抑情绪。良久,他问:“京中情形,楚昭在信里说了大概。曹党虽倒,但余孽未清,尤其是北境这边——军械粮草贪墨的线,有一半在边关。” 他从桌下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推到夏简兮面前:“这是近五年来,北境各军镇上报的军械缺损、粮草亏空记录。我暗中派人核查过,至少三成是虚报,实际物资要么根本没到前线,要么……以次充好。” 夏简兮翻开册子。里面记录详实,某年某月某批弓弩“半数弦断”,某批箭矢“箭鏃脱落”,某批冬衣“填塞芦絮而非絮”……触目惊心。 “这些虚报的物资,最后去了哪里?”她问。 “一部分被倒卖给北狄。”李牧声音冰冷,“另一部分,流入关內黑市,或囤积在某些人的私库里,待价而沽。更可恨的是,有些真正急需的物资,因『帐面已足』而被卡在兵部,迟迟不发。” 他指向舆图上的几个点:“朔州卫、云州左卫、镇北关大营——这三处是重灾区。掌管后勤的官员,多与曹党有牵连。如今曹相虽倒,但他们根基尚在,且手握实权,一时难以撼动。” 夏简兮明白李牧的意思。京城可一朝变天,但边关的积弊,需一寸寸清理。 “將军需要我做什么?” 李牧与陈校尉对视一眼:“楚昭信中说,你如今持天璇司令牌,有监察之权。我要你以影卫密使的身份,暗查这三处的军械库、粮仓。拿到实证,我便可名正言顺清洗。” “为何不直接上报兵部?” “兵部新任尚书是曹相门生,虽已投诚,但难保不会暗中庇护旧部。”李牧冷笑,“且边关將领擅查后勤,易被扣上『拥兵自重、图谋不轨』的帽子。唯有影卫,有直达天听之权。” 夏简兮沉吟。这任务危险,但確是揪出边关蛀虫的良机。且父亲当年负责的军械案,与这些亏空必有千丝万缕联繫。 “晚辈愿往。”她应道。 李牧眼中闪过讚许:“像你父亲,有担当。”他从怀中取出一枚虎符,“这是调兵信物,可调动百人以內边军。陈校尉会带一队精锐隨行护卫。但记住——暗查,非明察。一旦暴露,我未必来得及救你。” “晚辈明白。” 正事谈毕,李牧神色缓和,问了些她这些年的经歷。夏简兮简略说了,隱去影卫內斗等细节。当听到她在药铺帮工、夜探案牘库院时,李牧连连点头:“胆大心细,好。” 夜深,夏简兮被安排在堡內一间小室歇息。她躺在硬板床上,听著窗外呼啸的风声,久久难眠。 父亲若知她此刻在黑石堡,与李牧將军共商边事,是会欣慰,还是会忧心? 她摸出怀中铁令,又取出刘大夫给的银针包。针囊內侧,绣著一行小字:“医者仁心,武者铁胆,皆需一副冷眼。” 冷眼。看透迷雾,看清人心,看破这棋局中每一枚棋子的来路与归途。 她闭上眼。 次日拂晓,夏简兮换上陈校尉准备的边军服饰——轻便皮甲,灰布袍,头髮束成男子式样,脸上抹了些灰土。对镜自照,儼然一个瘦削清秀的少年兵卒。 “姑娘这样打扮,確实不易引人注意。”陈校尉点头,“我们今日出发,先去朔州卫。那里军械库主事姓王,是曹党一个远房亲戚,贪墨最是明目张胆。” 一行十人,皆作商队打扮,驮著几箱“货物”出发。夏简兮扮作帐房学徒,背著算盘和帐簿。 朔州卫城距黑石堡八十里,傍河而建,是北境重要的物资集散地。进城时已近黄昏,街道上行人熙攘,商贩叫卖声不绝於耳。关內关外的口音混杂,驼队马车往来穿梭,颇有些边塞繁华气象。 陈校尉熟门熟路,领眾人住进一家不起眼的客栈。后院马厩里,已有一人在等候——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穿著驛卒服色,见陈校尉便迎上来:“陈爷,您可算来了。” “老吴,情况如何?”陈校尉问。 那老吴压低声音:“王主事这几日心神不寧,京中消息传来后,他连著三夜没睡好。但贪墨照旧——昨日刚到了一批新弩,他今夜就要动手,以『验收不合格』为由,扣下三成,转手卖给城西的胡商。” “胡商?哪家的?” “『丝路驼帮』的掌柜,叫阿史那元,表面做皮毛生意,实则是北狄的探子。”老吴啐了一口,“这王八蛋,吃里扒外!” 陈校尉看向夏简兮:“姑娘,今夜可要去看看?” 夏简兮点头:“去。” 子时,朔州卫军械库。 高墙环绕,哨塔上灯火通明。但库房后墙一处排水沟旁,老吴已悄悄移开几块鬆动的砖石——这是他多年经营留下的暗门。 第427章 赌局 逍遥阁在朔州卫城东街,门面不甚起眼,里头却別有洞天。三层木楼,雕樑画栋,一楼散座挤满了赌徒,吆喝声、骰子声、铜钱撞击声混成一片乌烟瘴气。二楼是雅间,专供有身份的客人。 王主事每旬三必来,雷打不动。今日正是初七。 夏简兮换了身锦绣缎袍,头戴逍遥巾,扮作关內来的盐商少爷,化名“沈七”。陈校尉扮作隨从,老吴则混在散座里盯梢。她袖中揣著五百两银票——这是李牧將军特批的“办案经费”。 “王扒皮在『听雨轩』。”老吴低声道,“同席的还有卫城守备衙门的钱师爷、绸缎庄胡老板,都是他常年的牌搭子。” 夏简兮点头,径直上楼。雅间门口守著两个壮汉,见她面生,伸手拦住:“这位公子,雅间已满。” “听闻听雨轩有局,特来討教几手。”夏简兮示意陈校尉递上拜帖和十两银子的“门敬”。 壮汉掂了掂银子,面色稍缓:“公子稍候。” 片刻,门开了。王主事坐在主位,正捏著张牌皱眉,见夏简兮进来,眯眼打量:“这位是?” “在下沈七,关內来的,做些盐铁生意。”夏简兮抱拳,“久闻朔州牌九局精妙,特来见识。” 王主事见她衣著光鲜,气度从容,又听是盐商——盐铁生意最是暴利,且常与官府打交道,顿时有了兴趣:“沈公子请坐。不过咱们这局,底钱不小。” “无妨,图个尽兴。”夏简兮坦然落座,將一叠银票放在桌上,约莫三百两。 牌局继续。夏简兮並不精於赌术,但她记性极好,又擅察言观色。几圈下来,已摸清各人习惯:王主事好大喜功,牌稍好些便眉飞色舞;钱师爷谨慎,常捏著牌犹豫不决;胡老板则是老油条,不动声色。 她故意输了几把,不多,几十两银子,恰到好处地捧了王主事的面子。果然,王主事心情大好,话也多了起来。 “沈公子从关內来,可听说京中最近的风波?”钱师爷试探道。 夏简兮拈起一张牌,轻描淡写:“略有耳闻。曹相倒了,牵连甚广。不过天高皇帝远,咱们做生意的,还是看行情吃饭。” “说得是!”王主事拍桌,“京城再怎么变,边关还是边关。该收的税得收,该运的货得运。”他压低声音,“沈公子若想做军需生意,王某倒是能牵线。最近刚有一批『退返重造』的军械,价格嘛……好商量。” 夏简兮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兴趣:“哦?不知是些什么货色?” “弓弩、箭矢、鎧甲,都是上等货,只是兵部验收时挑剔,硬说有些瑕疵。”王主事说得顺口,“其实拉到前线,照样能用。这差价嘛……至少三成利。” 三成。夏简兮想起昨夜库房里那批被“淘汰”的新弩。若真按军械原价算,三成利便是数千两银子。 “听著不错。”她推出一张牌,“不过在下初来乍到,总得验验货。王主事可否行个方便?” 王主事眼神闪烁:“这个……货已封存,不便查看。” “是么?”夏简兮忽然將手中牌一摊——竟是一副“天牌”,通吃全场。她慢条斯理地將桌上银钱拢到自己面前:“王主事,做生意讲究诚信。若连货都不让看,这买卖,怕是不好做。” 气氛微僵。钱师爷打圆场:“沈公子莫急,王主事也是按规矩办事。这样,三日后兵部巡查使离城,届时可安排看货。” “三日太久。”夏简兮起身,“既然王主事为难,沈某改日再来叨扰。”她作势要走。 “且慢!”王主事急了——他今日手气正旺,又见夏简兮出手阔绰,不捨得放走这条大鱼,“沈公子若实在心急……明日午时,城西砖窑。只能看,不能动。” “爽快。”夏简兮微笑,重新落座,“那咱们继续?” 牌局一直进行到深夜。夏简兮有输有贏,最终略亏几十两,却套出了关键信息:砖窑的守备情况、交接流程,甚至王主事与北狄胡商阿史那元约定的暗號。 散局时,王主事已半醉,拍著夏简兮的肩膀:“沈公子,明日……明日一定让你开开眼!” 回客栈路上,陈校尉低声道:“姑娘好手段。只是明日砖窑之约,恐是陷阱。” “我知道。”夏简兮望著街道尽头沉沉的夜色,“王主事今夜输了不少,急需现银填补赌债。他引我去砖窑,一是为做成生意,二来……若觉我不妥,正好在荒郊野外灭口。” “那还去?” “去。”夏简兮眼神清亮,“但不去砖窑。老吴不是说,那批货在砖窑藏三天才会运走么?我们今夜就动手。” 陈校尉一怔:“今夜?可砖窑必有守卫。” “王主事今夜在逍遥阁,心腹多在城中护卫。砖窑留守的,不过是些寻常兵卒。”夏简兮从怀中取出一小包药粉,“刘大夫给的『安神散』,混入酒中,可让人沉睡两个时辰。老吴能弄到酒吗?” “能!” “那便今夜子时行动。” 子夜时分,朔州卫城西门悄悄开了条缝。夏简兮、陈校尉带著五名精锐,皆著夜行衣,驮著几坛“犒劳酒”出城。老吴留在城中望风。 砖窑距城十里,依山而建,早已废弃。但窑洞內却隱隱有火光。两个守卫靠在窑口打盹,见有人来,警觉起身:“什么人?!” “王主事让送酒来。”陈校尉上前,提起酒罈,“主事说弟兄们守夜辛苦,特赏好酒。” 守卫见是熟面孔——陈校尉白日里已来探过路,自称是王主事新招的护院——便放鬆警惕:“主事有心了。” 酒罈开封,香气四溢。刘大夫的安神散无色无味,混入酒中丝毫不起眼。几个守卫你一碗我一碗,喝得痛快。不到一炷香,便东倒西歪,沉沉睡去。 夏简兮示意,眾人迅速进入窑洞。 里面空间颇大,堆满了木箱,正是昨夜军械库“淘汰”的那些物资。夏简兮撬开一个木箱,取出张新弩,弓弦紧绷,弩机灵活,哪里有什么“弓力不足”?又开一箱箭矢,箭杆笔直,箭鏃锋利。 “全是上等货。”陈校尉咬牙,“这帮蛀虫!” 夏简兮取出炭笔和纸,快速记录箱体编號、军械数目。又从一个箱底翻出几张文书——是偽造的“验收不合格”单,盖著王主事的私印和兵部某司的空白印鑑。 “证据齐了。”她將文书收好,正要离开,忽然听见窑洞深处传来轻微的响动。 陈校尉拔刀护在她身前。火光映照下,一个瘦小的身影从阴影里爬出来——竟是个十来岁的少年,衣衫襤褸,满脸煤灰,怀里紧紧抱著个破布包。 “別、別杀我……”少年瑟瑟发抖,“我只是来偷点吃的……” 夏简兮示意陈校尉收刀,温声问:“你住这儿?” 少年点头,指向窑洞更深处:“里面有个夹层,我……我有时睡那里。”他犹豫片刻,將破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硬饼和半只烧鸡,“这是从他们厨房偷的。他们不是好人,总往这儿运东西,还打人……” 夏简兮心中一动:“你见过他们运什么?” “箱子,好多箱子。”少年比划,“还有……还有人。前几天夜里,他们抬进来一个人,浑身是血,扔在那儿。”他指向窑洞角落的一堆破席。 夏简兮走过去,掀开破席。下面果然有乾涸的血跡,还有半截断掉的腰带——是军制样式。 “那人呢?” “不知道。第二天就不见了,可能……可能埋后山了。”少年声音发颤。 陈校尉蹲下细看血跡:“不止一个人的血。这里发生过打斗,或者……刑讯。” 夏简兮心头一沉。莫非除了贪墨,王主事还在暗中处理“麻烦人物”?被扔在这里的,会是知情者,还是试图揭发的义士? 她正要细查,窑洞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有人来了!”陈校尉低喝,“至少十骑!” 眾人迅速熄灭火把,隱入阴影。少年嚇得缩成一团,夏简兮將他拉到身后:“別怕,跟我们走。” 窑洞外,火把通明。王主事竟亲自来了,还带著二十余名亲兵!他面色铁青,显然已察觉中计。 “进去搜!一个活口不留!”王主事厉声下令。 亲兵涌入窑洞。夏简兮等人退至最深处,已无路可走。 “姑娘,我带人冲开一条路,你趁机带那孩子走。”陈校尉握紧刀柄。 “一起走。”夏简兮环顾四周,忽然看见少年指过的“夹层”——那是窑洞烧砖时留下的通风道,仅容一人匍匐通过,“那里!” 眾人钻入通风道。里面狭窄漆黑,空气污浊,但勉强可通。爬了约莫半炷香,前方出现亮光——竟是通往后山一处荒坡。 刚爬出洞口,身后便传来追兵的声音:“在那边!” 陈校尉护著夏简兮和少年往山林深处退。亲兵紧追不捨,箭矢嗖嗖射来,钉在树干上。 “分头走!”夏简兮將证据和那截断腰带塞给陈校尉,“你带东西回黑石堡交给將军!我引开他们!” “不可!” “这是军令!”夏简兮亮出铁令,眼神决绝,“李將军需要这些证据!快走!” 陈校尉咬牙,终是点头:“姑娘保重!”他带著两人钻入密林,朝黑石堡方向奔去。 夏简兮则拉著少年往另一方向跑。她故意弄出响动,引追兵来追。 山林茂密,夜色深沉。她虽不熟悉地形,但胜在灵巧。那少年却似对山中极为熟悉,拉著她左拐右绕,竟渐渐甩开了追兵。 最终,二人躲进一处隱蔽的山洞。洞內有泉眼,还有前人留下的破陶罐、乾草铺。 少年瘫坐在地,大口喘息。夏简兮检查他並无外伤,这才放心。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石头。”少年小声道,“我没爹没娘,在砖窑住了两年了。” 夏简兮从怀中取出乾粮递给他。石头狼吞虎咽,吃了几口,忽然抬头:“姐姐,你不是坏人,对吧?” “为什么这么问?” “那些官兵才是坏人。”石头眼中涌出泪光,“他们杀了栓子哥。栓子哥是砖窑以前的看守,发现他们偷卖东西,说要告发,就被他们抓起来打……我躲在夹层里看见的,他们把他打死了,埋在后山。” 夏简兮心中一痛:“栓子哥,全名叫什么?” “不知道。但他腰带上有字,我捡了半截。”石头从怀里摸出块破布,里面包著半截腰带——与窑洞里那截正好能拼上。腰带內侧绣著模糊的字跡:“云州左卫,赵小栓。” 云州左卫的兵卒,死在朔州卫的砖窑里。这中间,又有多少不为人知的冤屈? 夏简兮將腰带仔细收好:“石头,姐姐要扳倒那些坏人。你愿意帮我吗?” 石头用力点头:“我愿意!栓子哥对我好,我要给他报仇!” “好。”夏简兮摸摸他的头,“但现在,我们要先离开这里。你可知这山中还有別的路通往外头?” “有!往东走十里,有条猎户小道,能到云州地界。”石头眼睛发亮,“我常去那边采野果。” “那便去云州。” 二人休息片刻,天亮前悄悄出洞。石头果然熟悉山路,领著夏简兮穿林越涧,避开了所有可能设卡的路口。 途中,夏简兮从石头口中得知更多细节:王主事不仅倒卖军械,还与北狄胡商合伙走私盐铁、药材;卫城守备衙门上下打点,连刺史都睁只眼闭只眼;那些“不合格”的军械,大多流入了北狄军队手中。 “有一次我听见他们喝酒时说,”石头模仿著醉醺醺的腔调,“『北狄人拿了咱们的弩,转头射杀咱们的兵,这生意,一本万利啊!』” 夏简兮握紧拳头。边关將士在前线浴血,后方这些蛀虫却在喝兵血、资敌寇!父亲当年拼命確保军械质量,怕的就是这等局面。 行至晌午,二人已接近云州地界。远处可见烽火台的轮廓。夏简兮正想找个地方歇脚,忽然听见前方传来廝杀声! 第428章 强攻 云州大营的军医为夏简兮重新包扎了肩伤。箭创颇深,但未伤及筋骨,只是失血让她脸色苍白。李牧本要她留在营中休养,却被她婉拒。 “將军,野狼谷交易之事,我需同往。”她坚持,“证据链需完整,交易现场的人证物证至关重要。楚枫公子虽能指认,但我持天璇司令牌,有权当场缉拿、审讯。” 李牧沉吟。楚枫立於帐边阴影中,忽而开口:“她若去,我可护她周全。” 这话说得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李牧看看楚枫,又看看夏简兮肩头渗血的绷带,终是点头:“也罢。但夏姑娘须应我一事——绝不亲身犯险,一切听从楚公子安排。” “晚辈遵命。” 当夜,云州左卫调集三百精锐,皆换便装,分三批悄悄出营,向野狼谷方向迂迴行进。夏简兮与楚枫、石头同乘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跟在第二队中。 马车顛簸,夏简兮闭目养神,脑中梳理线索:王主事倒卖军械,云州卫军械库主事孙有德调包陷害父亲,兵部侍郎孙兆丰通敌走私……这三者看似独立,实则环环相扣。若能拿下今夜交易现场,人赃俱获,便可顺藤摸瓜,將整条利益链连根拔起。 但孙兆丰能在朝堂经营多年,必有后手。他若察觉危险,会如何应对? “你在想孙兆丰?”对面,楚枫忽然开口。 夏简兮睁眼。车厢內只掛一盏小油灯,昏黄的光映著他苍白的侧脸,那道浅疤在光影中更显阴鬱。 “是。”她直言不讳,“孙兆丰並非庸才,今夜交易若真是他与北狄黑狼部直接接头,必有周密布置。我们虽有三队人马,但野狼谷地形复杂,易设伏,难强攻。” “所以不能强攻。”楚枫从怀中取出一张羊皮地图,铺在膝上,“野狼谷形如葫芦,入口窄,腹地宽,出口分三岔。若我是孙兆丰,必在入口设暗哨,腹地布重兵,三岔口各备快马,一旦有变,隨时可撤。” 他指尖划过地图:“我们的人分三队,一队堵入口,断其退路;一队占两侧高地,控制腹地;最后一队埋伏在三岔口,截杀逃窜者。但关键不在围剿,而在擒贼擒王——必须当场拿住孙兆丰或其心腹,拿到交易文书、信物。” 夏简兮仔细看地图,点头:“有理。但如何確认谁是主事者?北狄人相貌易辨,但孙兆丰未必亲至,可能派心腹代办。” “我认得黑狼部负责此事的头领,名叫『禿鹰』哈鲁。”楚枫眼中闪过冷光,“三年前孙兆丰出使北狄时,我曾暗中隨行,见过此人。他左耳缺半,额有狼头刺青,好认。” “那孙兆丰的心腹呢?” “孙兆丰手下有两人常经手此事:一个叫郑坤,原兵部武库司书吏,后『病退』经商;另一个叫赵全,是孙兆丰的舅表弟,表面在云州开马行,实为走私中转。”楚枫如数家珍,“这两人我都见过画像。今夜若出现,必是其一。” 夏简兮心中暗惊。楚枫对曹党势力了如指掌,显然已暗中调查多年。他潜伏在冯保身边,所图绝非仅仅是搜集证据那么简单。 “楚公子,”她轻声问,“你与楚昭大人,究竟在谋划什么?” 楚枫抬眼,昏黄的灯光在他眼中跳跃:“清君侧,正朝纲,还天下一个清明。”他顿了顿,“也还我母亲一个公道。” 这话说得平静,却带著刻骨的恨意。夏简兮默然。她想起曹贵妃那封绝笔信,想起薛嬤嬤撕下面具后那道狰狞的刀疤,想起楚昭为救楚枫挡下的那一箭。 血仇已浸透骨髓,非鲜血不能洗刷。 马车忽然停下。外头传来陈校尉压低的声音:“楚公子,夏姑娘,前面五里便是野狼谷入口。第一队已就位,我们在此分头。” 楚枫收起地图,看向夏简兮:“你与石头留在此处,有十人护卫。待谷中信號起,再跟进。” “我要进谷。”夏简兮坚持,“若需当场审讯,我需亲耳听见。” 两人对视。楚枫看到她眼中的执拗,最终妥协:“那你须跟紧我,不可擅自行动。” “好。” 眾人下马。夜色如墨,无星无月,正是夜行好时机。夏简兮换上深色劲装,外罩斗篷,將长发紧紧束起。石头也被要求换上小號衣甲,留在后队——这孩子机灵,但终究年幼,不宜涉险。 楚枫递给她一把轻巧的连弩:“六发弩箭,五十步內可透皮甲。慎用。” 夏简兮接过。弩身冰冷,带著铁器的腥气。 三百人分三路,悄无声息地没入黑暗。楚枫带夏简兮、陈校尉及二十名好手,从侧翼山林绕向野狼谷腹地。山路崎嶇,夏简兮肩伤未愈,走得艰难,却一声不吭。 约莫半个时辰后,前方出现火光。眾人隱在树丛后望去,只见谷中一片平坦空地,停著十余辆马车,三十余人正在卸货。火光映照下,可见木箱上隱约有兵部封条。 空地中央,几人正在交谈。其中一人身材高大,披著狼皮大氅,左耳残缺——正是“禿鹰”哈鲁。他对面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穿锦缎袍,面白无须,眼神精明。 “是郑坤。”楚枫低声道,“孙兆丰果然没来。” 郑坤正与哈鲁验货。几个木箱被撬开,露出崭新的弓弩、鎧甲。哈鲁拿起一张弩试了试弓力,满意点头,用生硬的汉语道:“郑老板,这批货,好。” 郑坤赔笑:“哈鲁头领放心,都是上等货色。只是这价钱……” “按老规矩,三成黄金,七成皮毛、药材。”哈鲁挥手,手下抬来几个箱子,打开,金光灿灿。 交易进行顺利。郑坤清点黄金,哈鲁指挥装车。眼看货物即將转运完毕,楚枫抬手,准备发信號—— “等等。”夏简兮忽然按住他手臂,指向空地边缘的阴影处,“那里还有人。” 楚枫凝目细看。阴影里站著两个人,一高一矮,都披著斗篷,看不清面目。但其中矮个子的身形姿態,夏简兮竟觉得有些熟悉。 “是谁?”楚枫问。 “看不真切。但我觉得……像是女子。” 女子?楚枫皱眉。这种场合,怎会有女子在场?除非是极其重要的人物,或是……诱饵。 他当机立断,改变计划:“陈校尉,你带十人绕到那两人身后,伺机擒拿,要活的。其余人隨我行动,听我號令。” “是!” 陈校尉带人悄悄潜去。楚枫取出竹哨,含在口中,深吸一口气—— 尖锐的哨声划破夜空! “杀——!”埋伏在两侧高地的士兵齐声怒吼,火把骤亮,箭雨倾泻而下! 谷中顿时大乱。哈鲁反应极快,一把掀翻木箱作掩体,抽刀怒吼:“有埋伏!杀出去!” 郑坤嚇得腿软,被手下拖著往马车后躲。北狄武士悍勇,虽遭突袭却不慌乱,迅速结阵抵抗。 楚枫如猎豹般衝出,长剑直取哈鲁!两人战作一团,剑光刀影,火星四溅。夏简兮则带人冲向郑坤,连弩连发,射倒两名护卫。 “饶命!饶命!”郑坤跪地求饶,“我招!我全招!” 夏简兮一脚踢开他手中暗藏的匕首,冷声道:“交易文书何在?” “在、在我怀里……” 她正要搜身,忽听远处传来惊呼:“陈校尉!” 回头望去,只见阴影处那两人已被陈校尉等人围住。矮个子忽然掀开斗篷,露出一张艷丽却苍白的脸——竟是春杏! 那个在浣衣局做眼线、在废园截杀她的春杏! 春杏手中握著一柄短剑,架在自己颈间,厉声笑道:“夏简兮!你再上前一步,我便自尽!你永远別想知道孙兆丰的把柄藏在何处!” 夏简兮心头剧震。春杏竟知孙兆丰的把柄? 楚枫已制住哈鲁,闻声回头,眼神骤冷:“她是冯保的义女,也是孙兆丰的姘头。冯保死后,她投靠了孙兆丰。” 原来如此。春杏潜伏宫中,本就是双面甚至多面间谍。 “你想要什么?”夏简兮缓步上前。 “放我走,並保证不追捕。”春杏眼神疯狂,“否则,我便带著那些秘密一起死!孙兆丰这些年通敌卖国的证据、他与北狄王庭的密约、他安插在各地的暗桩名单……都在我脑中!” “我如何信你?” 春杏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掷到夏简兮脚边。玉佩上刻著复杂的纹路,中心是个“孙”字。 “这是孙兆丰的私印玉佩,凭此可调动他在边关的所有暗线。”春杏冷笑,“够不够?” 夏简兮捡起玉佩。触手温润,確是上等羊脂玉。她看向楚枫,楚枫微微点头——此物不假。 “好,我答应你。”夏简兮沉声道,“你走。” “姑娘!”陈校尉急道,“不可放虎归山!” “让她走。”楚枫收剑,目光如冰,“但春杏,你记住——若你敢泄露半句今夜之事,或继续为恶,天涯海角,我必取你性命。” 春杏深深看了夏简兮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恨,有妒,似乎还有一丝……羡慕?她不再多言,与那高个子护卫翻身上马,冲向谷口。 守谷口的士兵得令放行,两人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为何放她?”陈校尉不解。 “孙兆丰的把柄,比她的命重要。”楚枫走向郑坤,剑尖抵住他咽喉,“现在,该你说了。孙兆丰与北狄的交易,还有哪些?军械贪墨的帐本在何处?参与此事的官员,都有谁?” 郑坤早已嚇得魂飞魄散,竹筒倒豆子般全招了。不仅交代了云州、朔州的同党,还供出凉州、幽州等地的关联网络。更关键的是,他交出一个小铁盒——里面是孙兆丰与北狄往来的密信副本,以及一本暗帐,记录了歷年贪墨军械的数目、经手人、分赃比例。 夏简兮翻看暗帐,越看越心惊。这五年来,流入北狄的军械足以装备两个万人队!而因此造成的边军缺损,至少导致三次战役失利,伤亡逾万。 “畜生……”她握紧帐本,指节发白。 另一边,哈鲁被擒,北狄武士死伤过半,余者投降。清点战场,缴获军械三百箱、黄金五千两、皮毛药材无数。 大获全胜。 但夏简兮心中並无多少喜悦。春杏逃脱,孙兆丰未至,这场胜利只是撕开了冰山一角。 “接下来怎么办?”她问楚枫。 “郑坤的口供、暗帐、密信,加上今夜缴获的赃物,已足够定孙兆丰死罪。”楚枫道,“但他在朝中经营多年,党羽遍布。需速將证据送往京城,由楚昭运作,请陛下下旨彻查。” “春杏那边……” “她会去找孙兆丰报信。”楚枫冷笑,“孙兆丰得知事发,只有两条路:要么逃亡北狄,要么狗急跳墙,孤注一掷。无论哪条,都是死路。” 他看向东方渐白的天际:“我们需儘快回京。边关之事,李將军自会料理。但朝堂上的决战,才刚刚开始。” 二、归途生变 三日后,云州大营。 李牧已彻底掌控云州、朔州两卫,涉案將吏一百三十七人悉数下狱。王主事在逃往北狄途中被截获,搜出大量赃银和往来书信。周文正坐镇云州府衙,彻查地方勾结,官场震动。 夏简兮肩伤渐愈,正与李牧商议如何將证据安全送京。 “孙兆丰在兵部经营多年,沿途驛站、关卡恐有耳目。”李牧皱眉,“若走官道,易遭截杀。” “分三路。”楚枫提议,“一路走官道,大张旗鼓,吸引注意;一路走水路,隱秘快捷;最后一路,由我亲自护送,走山道险径。三路皆备副本,真本隨我。” “太冒险。”夏简兮反对,“你伤势未愈,山道难行,若遇伏击……” “正因山道险,敌人才料不到。”楚枫淡淡道,“且我熟悉路线,可昼夜兼程,五日可抵京城。” 正爭论间,亲兵来报:京城八百里加急军报! 李牧接过,拆开火漆,只看一眼,脸色骤变! “怎么了?”夏简兮心头一紧。 李牧將军报递给她,声音沉痛:“北狄大汗亲率十万铁骑,分三路南下!前锋已破镇北关,幽州告急!” 第429章 烽火连城 军报上的字跡潥草得几乎难以辨认,显然是在战马疾驰中仓促写就。夏简兮的手指擦过纸上“镇北关破”四个字,那墨跡还未乾透,在烛光下泛著暗红,像是浸了血。 “报信兵说,北狄人这次来得邪门。”李牧的声音压得很低,帐內只有三人能听见,“他们知道镇北关换防的时辰,知道哪段城墙正在修缮,甚至知道守军箭矢不足——甫一接战,就用火箭专射我军箭楼。关內储备的三千捆箭,一夜之间烧毁大半。” 楚枫脸色沉了下来:“有內应。” “不止內应。”李牧一拳捶在案上,“是有人把边关布防图卖给了北狄!镇北关地形险要,若非熟知內情,十万大军也难以在三天內攻破!” 夏简兮忽然想起春杏逃走前的话——“孙兆丰与北狄王庭的密约”。难道……这所谓的密约,竟包括出卖边关布防? “將军,幽州现在情况如何?”她急问。 “幽州守將韩世忠是员老將,还能撑几日。但军械不足是硬伤。”李牧指向沙盘上標註的几个点,“北狄兵分三路:中路直扑幽州;东路绕道古北口,威胁蓟州;西路走雁门关,一旦突破,可直下太原。三路若成钳形之势,整个北境危矣。” 沙盘上,代表北狄大军的黑色小旗已深入大齐疆土,像三把淬毒的匕首。 “朝廷援军何时能到?”楚枫问。 “京城到幽州,急行军也要十日。”李牧苦笑,“且京畿三大营这些年被曹党掏空,实际能战之兵不过五万。更麻烦的是粮草——户部尚书是曹相旧部,如今下狱,钱粮调度乱成一团。” 內忧外患,雪上加霜。 夏简兮盯著沙盘,脑中飞速运转。父亲当年曾对她说过:打仗打的是钱粮,更是人心。北狄这次兴兵,看似突然,实则是大齐多年积弊的总爆发。贪墨军械、剋扣粮餉、出卖情报……这些蛀虫啃噬的不只是物资,更是军心士气。 “將军,”她抬起头,眼中燃起决绝的光,“那五百箱军械,请即刻发往幽州。我愿押运前往。” “不可!”楚枫和李牧同时出声。 “你伤未愈,此去凶险。”楚枫按住她肩膀,力道大得让她皱眉,“且孙兆丰必会派人截杀,你……” “正因为孙兆丰会截杀,我才更要去。”夏简兮一字一顿,“他若真敢在战时劫夺军械资敌,便是铁证如山!届时不必等朝廷查办,前线將士的刀,就能斩了他!” 帐內一时寂静。烛火在三人脸上跳动,映出各自眼中的火光。 李牧缓缓坐下,手指敲击著案几。良久,他长嘆一声:“夏姑娘,你可知此去意味著什么?” “九死一生。”夏简兮坦然,“但若不去,幽州可能守不住。幽州若失,北狄铁骑可长驱直入,届时生灵涂炭,我父亲一生守护的江山,將成焦土。” 她顿了顿,声音微颤:“父亲教我读史,说『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如今巢將覆,我辈岂能独善其身?” 李牧眼中泛起血丝。他起身,从腰间解下佩剑——那是一柄古旧的青铜剑,剑身布满细密的划痕,剑格处刻著一个小小的“牧”字。 “此剑隨我二十三年,饮过北狄人的血,也斩过军中败类。”他將剑双手捧给夏简兮,“今日赠你,盼你持此剑,斩奸除恶,护我河山。” 夏简兮郑重接过。剑很沉,带著沙场特有的肃杀之气。 “谢將军。” 楚枫看著她接过剑时坚定的侧脸,忽然开口:“我与你同去。” “楚公子,”李牧皱眉,“你的伤……” “死不了。”楚枫简单道,“且孙兆丰的暗桩,我比谁都清楚。”他看向夏简兮,眼神复杂,“你我约定要活著回京,不是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夏简兮心中一暖,重重点头:“是。” 当夜,云州大营灯火通明。五百箱军械紧急装车,配三百精兵押运,连夜出发。夏简兮换上一身轻甲——这是李牧特意为她找的女將甲冑,虽略显宽大,但防护周全。楚枫仍是一身黑衣,只在外面罩了件皮甲,显得更加瘦削。 陈校尉率五十骑为前锋探路,夏简兮和楚枫坐镇中军,另有二百五十人分护车队前后。石头被强留在云州大营,临別时哭成了泪人,夏简兮答应他,一定活著回来教他认字。 车队出营时,李牧亲自送到营门。老將军鬚髮皆白,在寒风中挺直如松,对全体將士抱拳:“诸位,此去是为国戍边,是为民守土。李某在此,静候捷报!” “誓死杀敌!”三百將士齐声怒吼,声震夜空。 车轮滚滚,马蹄嘚嘚。夏简兮回头望去,云州大营的灯火渐渐消失在夜色中,前方是茫茫黑暗,和隱约传来的、北方的烽火。 三、险途 第一日平安无事。车队沿官道疾行,沿途遇见不少南逃的难民,个个面黄肌瘦,拖家带口。问起幽州战况,都说北狄人凶残,破城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听说韩將军死守城门,亲自上阵,身上中了三箭都不退……”一个老丈抹著泪说,“可城里的箭快射光了,粮食也快断了。再不来援军,幽州……幽州就完了。” 夏简兮握紧韁绳。车队速度已到极限,但距离幽州还有四百里,至少还需两日。 傍晚在驛站歇脚时,楚枫摊开地图,眉头紧锁:“前方五十里有处险地,叫『一线天』,两侧山崖高耸,中间道路仅容两车並行。若孙兆丰要截杀,那里是最佳地点。” “绕道呢?” “绕道要多走一天。”楚枫指尖划过地图,“幽州等不起。” 夏简兮沉吟片刻:“那便闯过去。但需提前布置——派小队轻骑先占两侧山崖,清理可能埋伏的弓手。车队分三段通过,间隔百步,这样即使遇袭,也不至於全军覆没。” “正该如此。”楚枫点头,当即安排。 次日清晨,车队行至一线天前五里。陈校尉率二十轻骑先行探路,半个时辰后派人回报:两侧山崖发现可疑痕跡,但未见伏兵。 “可能撤了,也可能是诱敌。”楚枫对夏简兮道,“我带人上山查看,你留在车队。” “一起去。”夏简兮翻身上马,“若真是陷阱,多个人多份力。” 楚枫看她一眼,没再反对。 二人带三十精锐沿小路攀上山崖。果然,在几处天然掩体后发现了生火痕跡、散落的箭矢,甚至还有半块吃剩的乾粮——摸上去尚有微温。 “刚走不久。”楚枫捡起乾粮,眼神锐利,“他们在等什么?” 话音未落,山下忽然传来號角声! 是车队遇袭的信號! 夏简兮心头一紧,冲向崖边。只见下方官道上,不知从何处涌出数百黑衣人,正疯狂攻击车队!那些人进退有据,明显训练有素,绝不是寻常山匪。 “中计了!”楚枫咬牙,“他们故意在山崖留痕,引我们分兵,实际主力埋伏在道旁密林!” “回去!”夏简兮转身便往山下冲。 山路陡峭,马匹难行,眾人只能徒步疾奔。等他们赶到山下时,战斗已进入白热化。 三百押运兵虽精锐,但黑衣人数量占优,且悍不畏死。车队被截成数段,几辆大车已被点燃,火光冲天。夏简兮看见陈校尉浑身浴血,仍在死战,身边士兵越来越少。 “护住军械!”她拔出李牧所赠之剑,冲入战团。 剑光起处,血四溅。夏简兮从未杀过人,但此刻心中只有一念——这些军械,关係到幽州数万军民的生死,绝不能失! 楚枫如鬼魅般在她身侧游走,剑法狠辣,每一剑必取人命。他的脸色苍白得可怕,显然伤势未愈,但动作丝毫不见迟缓。 “夏姑娘!小心身后!”陈校尉大喊。 夏简兮回身格挡,堪堪架住劈来的刀。那黑衣人力大无穷,震得她虎口发麻。正要再战,忽见一道寒光从侧面射来——是弩箭! 避无可避! 电光石火间,楚枫扑至,將她推开。弩箭射中他右肩,透甲而入! “楚枫!”夏简兮惊呼。 楚枫闷哼一声,反手拔出弩箭,带出一蓬血。他看也不看伤口,剑势更疾,连斩三人。 “我没事。”他声音嘶哑,“去护住中间那辆车!帐本和密信在里面!” 夏简兮咬牙,冲向车队中央。那辆马车已被数名黑衣人围攻,驾车的老兵身中数刀,仍死死拽著韁绳。她连杀两人,终於衝到车旁,掀开车帘——铁盒还在! 正要鬆口气,忽听破空声至。她本能地低头,一支冷箭擦著髮髻飞过,钉在车板上,箭尾颤动。 抬头望去,只见远处山坡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张弓搭箭。 春杏! 她竟亲自来了! 春杏的第二箭已至。夏简兮挥剑格开,箭头在剑身上擦出火星。第三箭、第四箭接踵而来,箭箭刁钻,逼得她连连后退。 “夏简兮!”春杏的声音从山坡上传来,带著癲狂的笑,“你以为拿到帐本就能扳倒孙大人?做梦!今日这些军械,这些证据,都要化为灰烬!” 她挥手,更多的黑衣人从密林中涌出,手中皆持火把。 他们要烧车! 夏简兮心头髮冷。一旦军械被焚,幽州守军必败;而证据若失,孙兆丰便可逍遥法外。 “楚枫!”她大喊。 楚枫已杀到她身边,右肩血流如注,脸色白得透明。他看了一眼山坡上的春杏,眼中杀机骤现。 “我去杀她。”他简单道,“你护住车队。” “可你的伤……” “死不了。”楚枫已如离弦之箭般衝出,几个起落便上了山坡。 夏简兮来不及阻拦,只能转身迎战扑来的黑衣人。李牧所赠之剑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每一剑都带著父亲的遗志、边关將士的期盼、枉死者的冤屈。 她想起父亲教她剑法时说:剑有两刃,一刃对敌,一刃对己。持剑者需知为何而战,方能剑心通明。 为何而战? 为公道。为苍生。为这山河不被铁蹄践踏,为这人间还有清明可言! 剑气纵横,血染征衣。 不知战了多久,黑衣人终於开始溃退。山坡上传来春杏的惨叫,隨即归於沉寂。楚枫踉蹌著走下山坡,手中提著春杏的头颅,脸上溅满鲜血,眼神却清明如初。 他走到夏简兮面前,將头颅扔在地上:“她说,孙兆丰已逃往北狄。临行前,他把大齐北境所有关隘的布防图,都卖给了北狄大汗。” 夏简兮浑身冰冷。卖国至此,已非人哉! 清点战场,押运兵死伤过半,军械被焚三十余箱,但大部分得以保全。陈校尉重伤昏迷,被紧急包扎。 “还能走吗?”楚枫问夏简兮。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去,右肩伤口崩裂,失血过多,站立都有些摇晃。 “能。”夏简兮抹去脸上的血污,“幽州还在等我们。” 车队重新整队,掩埋死者,带上伤兵,继续前进。这一次,所有人都沉默著,只有车轮碾过血泥的声音。 夜幕降临时,他们抵达一处荒村。村里已空无一人,门窗破损,显然遭过兵灾。眾人寻了间还算完整的祠堂歇脚,生火做饭。 楚枫靠在墙角,夏简兮为他重新包扎伤口。箭创很深,几乎见骨,若再偏半寸,便是要害。 “你何必为我挡那一箭。”她低声道,手上动作轻柔。 楚枫闭著眼,声音虚弱:“你死了,谁去幽州送军械?谁去京城递证据?”他顿了顿,“况且……你是我在这世上,为数不多还愿意相信的人。” 夏简兮手一颤。 “楚枫,”她轻声问,“你母亲的事……恨吗?” 长久的沉默。就在夏简兮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忽然开口:“恨过。恨父皇听信谗言,恨曹相心狠手辣,恨这世道不公。但最恨的……是自己当年太小,救不了她。” 他的声音很轻,在寂静的祠堂里却清晰如刃:“所以我活下来的每一天,都是为了討债。曹党、孙党、所有祸国殃民之辈,都要付出代价。” “那之后呢?”夏简兮系好布结,“討完债之后,你想做什么?” 第430章 守 “韩將军还在守。”陈校尉挣扎著从担架上坐起,脸色因失血而蜡黄,眼中却燃著光,“快!快进城!” 车队加速前行。离城门还有一里时,城头响起號角,吊桥缓缓放下。一队骑兵衝出城门,为首的是个鬚髮白的老將,浑身血污,左臂用布条吊著,正是幽州守將韩世忠。 “来者何人?!”老將声音嘶哑如破锣。 夏简兮策马上前,高举李牧佩剑和天璇司令牌:“云州李牧將军麾下,押送军械五百箱,特来驰援幽州!” 韩世忠眼睛一亮,但隨即黯淡:“五百箱……杯水车薪啊。北狄人围城已五日,箭矢耗尽,滚木礌石所剩无几。昨日北狄大汗亲临城下,扬言三日必破此城。” 他看向车队,又看看夏简兮身后的楚枫,忽然皱眉:“这位是……” “楚枫,影卫天璇司暗桩。”楚枫简单道,“韩將军,城中现在还有多少可战之兵?粮草还能支撑几日?” 韩世忠苦笑:“原本守军两万,如今能站著的不足八千,其中过半带伤。粮草……省著吃还能撑五日。”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最要命的是士气——昨日有人偷偷縋城投降,被我发现斩了。但军心已乱,不少人觉得守不住了。” 夏简兮心中一沉。守城之战,最忌军心动摇。 “將军,我们带来的不仅是军械,还有希望。”她沉声道,“请让全军將士知道,援军已至,朝廷没有放弃幽州!” 韩世忠深深看她一眼,重重点头:“好!” 车队入城。街道上空无一人,户户门窗紧闭,偶尔有面黄肌瘦的百姓从门缝里窥视,眼中满是恐惧和绝望。城墙內侧搭满了伤兵营,呻吟声、哭喊声不绝於耳,空气中瀰漫著血腥和腐臭。 夏简兮从未见过如此惨状。父亲生前常说“一將功成万骨枯”,她当时不懂,现在懂了——每一寸守住的城墙,都是用血肉堆砌的。 军械迅速分发下去。当崭新的弓弩、箭矢被送到守军手中时,那些原本麻木的脸上终於有了光彩。一个断了一只手的年轻士兵抱著弩又哭又笑:“有箭了!老子还能杀十个北狄狗!” 韩世忠將夏简兮和楚枫请到府衙。大堂已被改作战时指挥所,墙上掛的幽州布防图血跡斑斑。 “北狄人主攻西、南两面。”韩世忠指著地图,“西城墙破损最重,我已命人连夜抢修,但缺木材和石料。南门外的护城河被北狄人填平了一段,他们隨时可能强攻。” 楚枫仔细查看地图,忽然问:“城中可有內应?” 韩世忠脸色一变:“楚公子何出此言?” “北狄人攻城时机太巧。”楚枫手指划过地图上几个点,“每次我军换防、用饭、休息,他们便大举进攻。昨日火箭专射箭楼,今日投石车集中轰击西墙薄弱处——这不是巧合,是有人通风报信。” 夏简兮想起春杏的话:“孙兆丰卖掉了所有关隘布防图……” “不止布防图。”楚枫眼神冰冷,“我审过春杏的手下,她说孙兆丰在幽州经营多年,城中至少有三处暗桩,专门传递军情。韩將军,这几日可有异常?” 韩世忠沉吟片刻,忽然击掌:“有!三日前,我军准备夜袭北狄营寨,消息刚出,北狄人便在营外设伏,导致夜袭失败,折了三百精锐。我当时只道是巧合……” “不是巧合。”夏简兮接口,“將军,必须揪出內应,否则幽州守不住。” “如何揪?”韩世忠苦笑,“城中军民数万,难不成一个个查?” 楚枫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哨:“这是影卫特製的传讯哨,声音极轻,但能传出三里。孙兆丰的暗桩传递消息,必用此类器物。”他將铜哨递给韩世忠,“今夜子时,將军可放出假消息——就说朝廷十万援军已至百里外,明日拂晓抵达。若城中真有內应,必会设法传信出城。” “妙计!”韩世忠眼睛一亮,“我这就安排!” 当夜子时,假消息悄然散布。夏简兮和楚枫埋伏在南城门附近的钟楼,这是俯瞰全城的制高点。 月黑风高,万籟俱寂。只有城墙上的守军巡逻的脚步声,和远处北狄大营隱约的火光。 一个时辰过去了,毫无动静。 夏简兮肩伤隱隱作痛,她调整了一下姿势,低声道:“会不会內应已经逃了?” “不会。”楚枫目光如鹰,扫视著黑暗中的街巷,“这种时候,內应最有价值。孙兆丰既已投靠北狄,必会命令他们死守城中,为破城做內应。” 话音刚落,东南角一处民宅的屋顶,忽然闪过一点微弱的绿光——是磷火! “在那里!”楚枫瞬间起身。 几乎同时,那民宅中窜出三条黑影,如狸猫般翻过院墙,直扑南城门! “追!” 夏简兮和楚枫跃下钟楼,紧隨其后。那三人显然熟悉地形,在巷弄中七拐八绕,竟甩开了巡逻的守军。眼看就要衝到城墙下—— 楚枫抬手,三枚铁蒺藜破空而出!两人应声倒地,第三人却一个翻滚躲过,从怀中掏出什么,奋力掷向城外! 是信鸽! 夏简兮连弩急射,但黑暗中失了准头,箭矢擦著信鸽飞过。那鸽子扑稜稜飞向夜空,眼看就要消失在黑暗中—— “嗖!” 一支羽箭从城墙方向射来,精准地穿透信鸽!鸽子哀鸣一声,坠落在地。 夏简兮回头,只见城头上,韩世忠手持长弓,弓弦仍在颤动。 “老夫当年,也是神箭手。”老將收弓,声音中带著疲惫的自嘲。 那最后一名內应见事败,竟咬碎口中毒囊,顷刻间七窍流血而死。三人身上搜出密信,內容正是假消息,还有一份城中兵力分布草图。 “果然是內奸。”韩世忠脸色铁青,“看这草图標註之详,必是军中之人绘製。传令,全军彻查,凡有可疑,即刻拿下!” 这一夜,幽州城在肃杀中度过。揪出七名內应,皆是军中低阶军官,受孙兆丰重金收买,已潜伏数年。 清理內奸后,军心稍稳。但更大的危机还在后面——天刚蒙蒙亮,北狄大营响起震天的號角声。 攻城,开始了。 五、血守 北狄人这次动用了真正的精锐。攻城锤、云梯、箭楼、投石车……黑压压的军阵如潮水般涌向城墙。箭矢如蝗,遮天蔽日。 夏简兮被韩世忠安排在西门督战——这是压力最大的一段城墙。她换上一身普通士兵的鎧甲,手持李牧所赠之剑,站在垛口后。 “怕吗?”身旁一个满脸刀疤的老兵问她。 “怕。”夏简兮诚实道,“但更怕城破。” 老兵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两颗的门牙:“小姑娘有种。待会儿跟紧我,我教你怎么在战场上活下来。” 第一波攻击是箭雨。北狄弓箭手在盾牌掩护下推进到百步內,仰射城头。夏简兮按老兵教的,紧贴垛口,只听箭矢“夺夺”钉在木盾上的声音不绝於耳,偶尔有惨叫声——那是被流矢射中的倒霉蛋。 箭雨稍歇,云梯就架了上来。 “滚油!准备滚油!”军官嘶吼。 夏简兮和几个士兵抬起一口大锅,锅里是烧得滚烫的油。他们费力地將油倾倒在攀爬的北狄兵头上,惨叫声顿时响彻云霄。 但北狄人太多了。倒下一批,又上一批。云梯被推倒,又架起来。滚油用尽,就用石块、檑木。石块檑木用完,就肉搏。 一个北狄兵终於爬上城头,夏简兮挥剑刺去。那人举盾格挡,反手一刀劈来。她侧身避开,剑锋上挑,刺入对方咽喉。温热的血喷了她一脸。 这是她杀的第一个人。手在抖,心在狂跳,但没时间害怕。第二个、第三个敌人已经爬上来了。 老兵在她身侧怒吼著砍杀,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但人力有穷时,他背上中了一刀,动作慢了下来。 “小心!”夏简兮推开他,挡住劈向老兵的弯刀。刀剑相交,震得她手臂发麻。那北狄兵力大,步步紧逼,眼看就要將她逼到城墙边缘—— 一支弩箭射穿了北狄兵的太阳穴。他瞪大眼睛,软软倒下。 夏简兮回头,见楚枫站在不远处,手中连弩还在冒烟。他也换上了鎧甲,右肩的绷带渗出血跡,但眼神冷冽如初。 “你怎么上来了?”她急道,“你的伤……” “死不了。”楚枫走到她身边,与她背靠背站立,“西门不能破。破了,全城皆溃。” 他说得对。西门是幽州门户,一旦失守,北狄骑兵可长驱直入。届时巷战,守军绝无胜算。 战斗持续了两个时辰。夏简兮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人,手臂酸麻得几乎抬不起来,鎧甲上沾满血污,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楚枫的伤又崩裂了,血顺著臂甲往下滴,但他剑势丝毫不见迟缓。 正午时分,北狄人终於暂退。城墙上到处是尸体和伤员,守军减员三成。 夏简兮瘫坐在垛口下,接过老兵递来的水囊,猛灌几口。水混著血腥味,她差点吐出来。 “撑得住吗?”楚枫靠在她身边,呼吸粗重。 “撑不住也得撑。”夏简兮看著城下堆积如山的尸体,声音沙哑,“楚枫,你说我们做的这些……真的有意义吗?” “有。”楚枫仰头望著灰濛濛的天空,“每一寸守住的土地,每一个救下的人,都有意义。我母亲若在天有灵,也会希望我这样做——不是为復仇而杀人,是为守护而战。” 夏简兮心中微动。她转头看他,这个背负血海深仇的男人,此刻眼中竟有一丝罕见的温和。 “等打完仗,”她轻声道,“我请你喝两坛梨白。” “好。” 短暂的休整被號角声打断。北狄人又上来了,这次攻势更猛。 这一次,北狄大汗亲临阵前。那是个身材魁梧的壮汉,披著金狼皮大氅,在亲卫簇拥下,遥指城头:“韩世忠!开城投降,可免一死!否则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韩世忠登上城楼,朗声大笑:“拓跋弘!老夫守边四十年,从未降过!有本事,来取我项上人头!” 北狄大汗怒极,挥鞭下令总攻。 最后的决战开始了。 投石车將燃烧的油罐拋向城头,火焰四处蔓延。攻城锤开始撞击城门,每一下撞击都让城墙颤抖。更多的云梯架起,北狄人如蚂蚁般往上爬。 夏简兮剑都砍钝了,换了一把长矛。她身边的士兵越来越少,老兵也倒下了,胸口插著三支箭,临死前还握著刀。 “援军呢……”一个年轻士兵哭著问,“不是说援军快到了吗?” 没人回答。所有人都知道,那是假消息。 黄昏时分,西门终於被攻破了一角。数十北狄兵涌入缺口,与守军展开惨烈的白刃战。夏简兮和楚枫被衝散,各自为战。 混乱中,她看见韩世忠带著亲卫队杀向缺口。老將军鬚髮戟张,浑身是血,手中大刀翻飞,连斩七人。但一支冷箭射中了他战马,马匹哀鸣倒地,將他压在身下。 “將军!”夏简兮惊呼,奋力杀过去。 但来不及了。几个北狄兵扑向韩世忠,刀光落下—— “噗!” 一支长矛从侧面刺来,將那几个北狄兵串成了葫芦。持矛的是个满脸血污的壮汉,夏简兮认出,是之前那个断手士兵——他不知何时装了个铁鉤假手,此刻铁鉤上掛著半截肠子。 “保护將军!”壮汉嘶吼。 更多守军涌向缺口,用血肉之躯筑起人墙。夏简兮终於衝到韩世忠身边,和几个士兵合力將他从马尸下拉出。 老將军腹部中了一刀,肠子都流出来了,却还清醒:“丫头……城……城不能破……” “城不会破!”夏简兮咬牙,撕下衣摆为他包扎,“將军撑住!” 楚枫也杀过来了。他左臂中了一刀,白骨都露出来了,却像感觉不到痛一样,剑法反而更加凌厉。 “夏简兮!”他大喊,“带韩將军去治伤!这里我顶著!” “你一个人顶不住!” “顶不住也要顶!”楚枫眼中燃起疯狂的光,“走!” 第431章 取而代之 回京的路走了整整二十日。 深秋的官道两旁,梧桐落叶堆积,被车轮碾过时发出细碎的脆响。越往南走,战爭的痕跡便越淡,直至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江南水乡的温润气息。但夏简兮心中的那根弦,却越绷越紧。 楚枫的伤势在途中反覆,高烧了三天三夜,差点没熬过来。夏简兮衣不解带地照顾,用了刘大夫药囊里最后几颗保命丹,才將他从鬼门关拉回。醒来后的楚枫愈发沉默,常常盯著车窗外飞逝的景物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在担心楚昭?”第十日歇脚时,夏简兮终於忍不住问。 楚枫收回目光,轻轻摇头:“兄长行事,向来周全。我是在想……回京之后,该如何面对那些旧人。” 他口中的“旧人”,自然是宫中那些还活著的、与曹贵妃之死有关的人。二十年的光阴,足以让许多真相被掩埋,让许多罪人爬上高位。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夏简兮替他换药,动作轻柔,“但不必独自面对。” 楚枫看著她专注的侧脸,忽然问:“夏简兮,若我……並非你想的那般清白呢?” 夏简兮手一顿:“什么意思?” “冯保伏诛那夜,我杀了十七个人。”楚枫声音平静,像是在说別人的事,“其中三个,是当年参与构陷我母亲的太监。有一个已经老得走不动路了,跪地求饶,说愿意指认主谋。我还是杀了他。” 他抬眼,眼中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因为我记得,当年我躲在衣柜里,透过缝隙看见他端著毒酒,笑著对我母亲说『娘娘,该上路了』。那时他也不过三十来岁,笑得可开心了。” 夏简兮沉默。她能说什么?劝他宽恕?那些血仇,岂是一句宽恕能了结的。 “楚枫,”她缓缓道,“这世上有些罪,只能用血来洗。但洗完之后,別让血污了自己的心。” 楚枫怔了怔,忽然低笑:“你总是……说些出人意料的话。” “因为我父亲教过我,”夏简兮重新包扎伤口,“报仇是本能,但如何报仇,是选择。他当年被构陷时,若选择与那些贪官同流合污,或许能保命,甚至能升官。但他选择了死——用他的死,激起陛下彻查的决心。” 她系好布结,抬头直视楚枫的眼睛:“你杀那些人,我不觉得错。但若你因此变成只知杀戮的怪物,就辜负了你母亲拼死送你出宫的苦心。” 楚枫长久地沉默。马车外传来商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寻常百姓的烟火气透过车帘缝隙渗入,与车厢內沉重的氛围格格不入。 “你说得对。”最终,他轻声道,“母亲送我走时,最后说的话是『活下去,好好活』。这些年……我差点忘了。” 夏简兮心中微酸。她想起自己得知父亲死讯时的绝望,想起在药铺那些担惊受怕的日夜,想起北境城头的血与火。活著已是不易,好好活著,更是奢望。 但总要试试。 第二十日傍晚,京城巍峨的城墙终於出现在视野中。夕阳给青灰色的城砖镀上一层金边,城门下进出的人流车马络绎不绝,繁华依旧,仿佛北境的烽火、边关的血战,都与这座皇城无关。 守城士兵查验路引时,夏简兮看见了城门旁张贴的海捕文书——画像是孙兆丰,罪名是“通敌卖国、贪墨军资”,悬赏万金。看来楚昭的动作很快,孙党已成过街老鼠。 “楚公子,夏姑娘!”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夏简兮掀开车帘,见陆九牵马立在道旁,一身普通商贩打扮,脸上带著风尘僕僕的疲惫,眼中却满是欣喜。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陆大人!”她下车行礼。 陆九摆手:“不必多礼。楚昭大人命我在此等候多日了。”他看向被夏简兮扶下车的楚枫,眉头微皱,“伤得这么重?” “死不了。”楚枫勉强站稳,“兄长在何处?” “在城南別院,那里安全。”陆九压低声音,“孙党虽大势已去,但困兽犹斗,这几日已有三拨刺客试图闯入影卫衙门。楚昭大人为稳妥起见,暂避別院办公。” 他牵来两匹马:“上车目標太大,骑马隨我来。” 三人骑马穿街过巷,避开主干道,专走僻静小巷。京城看似平静,但夏简兮敏锐地察觉到,街角巷尾多了不少看似閒逛、实则目光锐利的暗桩。巡防营的士兵也比往常多了一倍,盘查严格。 “京中风声鹤唳。”陆九解释道,“三日前,刑部大牢发生暴动,七名孙党要犯『意外』身亡。都察院一位御史在家中被刺,所幸未死。孙兆丰虽逃,但他在京中的势力仍在反扑。” 楚枫冷笑:“垂死挣扎。” “不可大意。”陆九正色,“孙兆丰经营二十载,党羽遍布六部、地方,甚至禁军、影卫。如今他狗急跳墙,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说话间,已到城南一处不起眼的宅院。门面朴素,內里却別有洞天,假山水榭,曲径通幽,显然是某位致仕高官的私邸。 楚昭正在书房等候。他比夏简兮记忆中清瘦了些,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初。见楚枫被夏简兮搀扶进来,他眉头微蹙,上前亲自扶弟弟坐下。 “伤得如何?” “无碍。”楚枫简短道,“北境军械贪墨案,证据在此。”他將一直贴身携带的铁盒放在桌上。 楚昭打开铁盒,取出里面的帐本、密信、证词,一页页仔细翻看。书房內静得只闻纸页翻动的沙沙声。烛火在楚昭脸上跳动,映出他眼中越来越盛的寒光。 “好一个兵部侍郎,好一个国之柱石。”良久,楚昭合上帐本,声音冷得像冰,“五年时间,倒卖军械足以装备三万大军;通敌密信十七封;受贿金银折合白银二百四十万两。这还只是查实的部分。” 他看向夏简兮,神色稍缓:“夏姑娘,你父亲若在天有灵,当以你为傲。” 夏简兮鼻尖一酸,强忍泪水:“楚大人,这些证据……足够为家父平反了吗?” “足够,且绰绰有余。”楚昭將一份奏摺推到她面前,“我已草擬平反詔书,只待陛下用印。夏明远追封太子太保,諡『忠烈』,灵位入忠烈祠。当年构陷他的官员,一律革职查办。”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事。李牧將军八百里加急上奏,详述夏姑娘在北境之功——守护军械、揪出內奸、助守幽州。陛下御笔亲批,赐你『忠毅』封號,享五品俸禄,可入朝参政。” 夏简兮怔住。封號?俸禄?入朝参政?这些她从未想过。 “楚大人,我……” “这是你应得的。”楚昭温声道,“当然,你若不愿入朝,也可推辞。但我想,你父亲必希望看到夏氏门风不坠,忠良之后能在朝堂上继续为百姓发声。” 夏简兮沉默。她想起父亲书房里那幅“先天下之忧而忧”的字,想起他常常彻夜批阅公文的身影,想起他说“为官一任,当造福一方”。 “我……”她深吸一口气,“我愿意。” 楚昭眼中露出讚许之色,又看向楚枫:“至於你……陛下已知你身份,想见你。” 楚枫身体一僵。 “不必紧张。”楚昭拍拍弟弟的肩膀,“陛下对当年之事,一直心存愧疚。曹贵妃的冤案,已下旨重审,所有涉案人员,无论生死,一律追责。你母亲……追封为『端慧皇贵妃』,以皇后之礼改葬。” 楚枫嘴唇微颤,闭上眼,久久不语。夏简兮看见他紧握的拳头,指节发白。 “兄长,”他终於开口,声音沙哑,“我想……先去母亲墓前祭拜。” “好,我安排。” 正事谈毕,楚昭命人备饭。席间,陆九匯报了京中近况:孙党残余势力正在被逐个清理,但仍有几个关键人物在逃,其中就包括孙兆丰的独子孙瑾,以及兵部武库司郎中钱有道。 “钱有道掌管武库司多年,是孙兆丰贪墨军械的直接经手人。”陆九道,“此人极其狡猾,三日前突然失踪,家中只留一封『告老还乡』的信,但查其家乡,並无返乡记录。我怀疑……他可能已潜逃出京,去投奔孙兆丰了。” 楚昭沉吟:“孙兆丰投靠北狄,钱有道若去,必会带去更多朝廷机密。必须截住他。” “已命各关卡严查,但此人擅长易容,恐难发现。” 夏简兮忽然想起一事:“楚大人,我在幽州时,曾听韩將军提起,孙兆丰在北境有多处秘密產业,其中最大的一处在蓟州,表面是马场,实为走私中转站。钱有道会不会先去那里暂避风头?” 楚昭眼神一亮:“蓟州……確实有可能。陆九,你立刻派人去查。” “是!” 饭后,楚昭亲自送夏简兮到厢房休息。院中桂开得正盛,香气袭人,与北境肃杀的气氛截然不同。 “夏姑娘,”楚昭在廊下驻足,“楚枫他……这一路,多谢你照拂。” “楚大人言重了,是楚公子多次救我性命。” 楚昭望著夜空中半弯明月,轻嘆:“我这个弟弟,性子太倔,心思又重。这些年,他活在仇恨里,过得……很苦。我看得出来,他待你不同。” 夏简兮心口微跳,不知如何接话。 “我不是要说什么,”楚昭温和地笑了笑,“只是觉得,有你这样的朋友,是他的幸事。往后在京中,还望你多看著他些,別让他……走偏了路。” “晚辈明白。” 回到房中,夏简兮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京城到了,父亲的冤案即將昭雪,仇人即將伏法,一切似乎都在向好。可她心中却莫名不安。 太顺利了。 孙兆丰那样老谋深算的人,会坐以待毙吗?钱有道的失踪,真的是潜逃,还是另有图谋?春杏逃走时那怨毒的眼神,她至今记得…… 窗欞忽然轻响三声。 夏简兮警觉起身,手握枕下短剑:“谁?” “是我。”楚枫的声音,压得很低。 她开窗,楚枫如夜鸟般滑入,肩上伤口因动作牵动,渗出血跡。他脸色在月光下白得透明,眼神却异常清明。 “你怎么起来了?伤口会裂开……” “无妨。”楚枫打断她,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钥匙,“这是从钱有道书房暗格里找到的——陆九的人搜查时漏了。我方才突然想起,就回去取了来。” 夏简兮接过钥匙,入手沉甸,钥匙柄上刻著一个小小的“墨”字。 “墨?” “京中有一家百年老店,叫『墨韵斋』,专卖文房四宝。”楚枫道,“但暗地里,是孙兆丰传递密信的中转站。这把钥匙,应该是开某处密室的。” 夏简兮心跳加速:“我们现在去?” “现在去。”楚枫点头,“若等明日,恐生变故。孙党覆灭在即,钱有道留此钥匙,必是关键之物。” 二人换上夜行衣,悄无声息地离开別院。墨韵斋在城西,此时早已打烊,黑漆漆的铺面在月色下透著阴森。 楚枫熟门熟路地撬开后窗,二人潜入。铺內瀰漫著墨香和纸张的陈旧气味。楚枫径直走向柜檯后的博古架,摸索片刻,按下某个机关。 博古架无声移开,露出后面一扇暗门。铜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转,“咔噠”一声,门开了。 密室內空间不大,只有一桌一椅,一个铁皮柜。桌上散落著几封未寄出的信,夏简兮就著夜明珠的光一看,心头剧震——是孙兆丰写给北狄大汗的密信草稿,內容竟是建议北狄暂时退兵,待他“重整朝纲”后,里应外合,一举灭齐! “这个叛国贼!”她咬牙。 楚枫打开铁皮柜,里面整齐码放著帐本、地契、银票,还有一个小木盒。木盒里是一枚虎符——调兵虎符! “这是……禁军东营的虎符!”楚枫脸色骤变,“孙兆丰怎会有这个?” 禁军东营负责皇城东侧防务,若虎符落入敌手,后果不堪设想。 第432章 血色宫门 楚昭接过虎符和名单的瞬间,整个人的气场骤然变了。那个总是温润如玉、略显苍白的贵公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手握生杀大权的影卫指挥使,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剑。 “陆九!”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压,“调御前影卫全部人手,分四队:一队隨我入宫护驾;二队封锁六部衙门,名单上所有官员即刻软禁;三队控制禁军东、西大营,收缴所有將官兵符;四队……”他看了一眼浑身是血的夏简兮,“护送夏姑娘去太医院,然后守住院门,任何人不许进出。” “楚大人,”夏简兮挣扎著站起,“楚枫还在外面……” “我知道。”楚昭按在她肩头,力道沉稳,“所以你必须活著。你若出事,楚枫就算活著回来,也必不会独活。” 这话说得平静,却让夏简兮心头剧震。她咬紧嘴唇,重重点头。 “还有,”楚昭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牌,塞进她手里,“这是御前行走令牌,若宫中有变,持此牌可直入內宫见驾。记住,除非我或陛下亲至,否则绝不可交出虎符和名单。” 夏简兮將玉牌贴身藏好,感觉那温润的玉石仿佛有千斤重。 別院外已响起急促的马蹄声,御前影卫的黑色披风在夜色中如蝙蝠般展开。楚昭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夏简兮:“保重。” 说罢,率队疾驰而去,方向正是皇城。 陆九点了二十名精锐:“夏姑娘,请。” 太医院位於皇城东南角,此时已是深夜,却灯火通明。北境战事吃紧,每日都有伤兵送回,太医们忙得脚不沾地。夏简兮被安置在一间僻静厢房,陆九亲自守在门外。 太医是个鬚髮皆白的老者,见夏简兮肩头伤口深可见骨,皱眉道:“姑娘这伤,是旧创崩裂,又添新伤。若不好生將养,这只手臂怕是要废。” “无妨,先止血。”夏简兮强忍剧痛,“外面……外面情况如何?” 老者一边处理伤口,一边嘆气:“乱得很。半个时辰前,禁军突然调动,东西大营都传出廝杀声。宫里也不太平,听说有刺客潜入,惊了圣驾……” 夏简兮心头一紧。楚昭虽快,但孙党既然敢发动宫变,必是早有准备。禁军被渗透多年,御前影卫再精锐,也不过数百人,如何对抗可能已经倒戈的禁军? 正焦虑间,窗外忽然传来號角声——不是寻常的报时,而是急促的三长两短,那是……宫变示警! “开始了……”夏简兮猛地站起,伤口崩裂,血浸透纱布。 “姑娘不可乱动!”太医急道。 但她已顾不上这些,衝到窗边。只见皇城方向火光冲天,隱约传来喊杀声。夜空中,几道红色焰火炸开,那是御前影卫求援的信號! 楚昭那边情况不妙! 夏简兮转身冲向门口,被陆九拦住:“夏姑娘,楚大人有令……” “楚大人有危险!”夏简兮举起手中玉牌,“我有御前行走令牌,必须入宫护驾!陆大人,你若不放心,可隨我同去!” 陆九看著那枚在火光映照下泛著血色的玉牌,又看看皇城方向越来越亮的火光,一咬牙:“好!我隨你去!但姑娘必须答应我,一旦情势不对,立刻撤退!” “我答应。” 二人率十名护卫,骑马冲向皇城。街道上已乱作一团,百姓惊慌逃窜,巡防营的士兵在维持秩序,但显然力不从心。越靠近皇城,战斗痕跡越明显——倒毙的尸体,散落的兵器,燃烧的房屋。 到午门外时,景象更触目惊心。数百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堆在广场上,有禁军,有影卫,还有穿著各色官服的官员。宫门紧闭,城楼上箭矢如雨,正在射杀试图攻门的叛军。 “是禁军西营的人!”陆九脸色铁青,“他们果然反了!” 夏简兮望向城楼,寻找楚昭的身影。终於,在午门正上方,她看见那一袭白衣——楚昭手持长剑,正指挥影卫防守。他左臂中了一箭,却仍挺立如松。 “楚大人!”她大喊。 楚昭低头看见她,眼中闪过一丝惊怒,但隨即化为决然:“夏简兮!去乾清宫!陛下在那里!” 话音未落,一支冷箭射向他面门!楚昭侧身避开,箭矢擦著脸颊飞过,留下一道血痕。 夏简兮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她一夹马腹,冲向侧面的小门——那是运送杂物进出的小门,此时无人防守。 “开门!御前行走夏简兮,奉旨护驾!”她高举玉牌。 守门的太监从门缝里看见玉牌,连忙开门。夏简兮等人冲入,直奔乾清宫。 宫內更是混乱。宫女太监四处奔逃,有些宫殿已燃起大火。不时有零星的战斗在各处爆发,都是忠於皇帝的侍卫在与叛军搏杀。 乾清宫外,战斗最为激烈。数百名叛军正在猛攻宫门,守门的御前侍卫虽拼死抵抗,但人数悬殊,已岌岌可危。 夏简兮一眼看见叛军为首之人——竟是兵部尚书赵广义!这个平日里道貌岸然的老臣,此刻披甲持剑,面目狰狞。 “赵广义!”夏简兮厉声喝道,“你身为兵部尚书,竟敢谋逆!” 赵广义回头看见她,先是一愣,隨即狂笑:“我道是谁,原来是夏明远的女儿!来得正好,今日就送你们父女团聚!” 他挥手,一队叛军扑向夏简兮。 陆九率人迎上,双方战作一团。夏简兮没有参战,而是趁乱冲向乾清宫侧面的窗户——那里有一处暗格,是她幼时隨父亲入宫时偶然发现的。 推开窗户,翻身入內。乾清宫內烛火通明,承平帝端坐龙椅,面色平静,仿佛外面的廝杀与他无关。左右站著数名老臣,都是忠贞之士,个个手持兵器,护在皇帝身前。 “陛下!”夏简兮跪地,“臣女夏简兮,奉楚昭大人之命护驾!孙兆丰通敌卖国,勾结禁军谋反,这是罪证!”她呈上虎符和名单。 承平帝接过,只看了一眼,眼中寒光骤现:“好一个孙兆丰,好一个赵广义……朕待他们不满,他们却要朕的江山!” “陛下,”一位老臣急道,“当务之急是平叛。禁军东西大营皆反,宫中侍卫不足千人,恐难久持……” “不必担心。”承平帝缓缓起身,走到殿门前,望著外面冲天的火光,“朕等的,就是他们跳出来。” 他拍了拍手。 剎那间,乾清宫四周的宫墙上,忽然涌出无数弓弩手!不是禁军,也不是影卫,而是……边军装束! “李牧將军麾下三千精锐,三日前已秘密入京,潜伏各处。”承平帝淡淡道,“朕倒要看看,这些跳樑小丑,能翻起什么浪!” 话音落,箭雨齐发! 宫墙外的叛军猝不及防,瞬间倒下一片。赵广义惊骇回头,只见四面八方都是边军,將叛军团团包围。 “中计了!”他嘶声怒吼,“撤!快撤!” 但为时已晚。边军如铁桶般合围,叛军被分割歼灭。赵广义被数支长矛刺穿,钉死在地上,死不瞑目。 夏简兮看得目瞪口呆。原来一切都在皇帝掌控之中?那楚昭…… “陛下,楚昭大人他……” “楚昭在午门,朕知道。”承平帝望向那个方向,眼中闪过一丝讚赏,“他是个忠臣,也是个聪明人。故意示弱,引叛军主力攻午门,为朕这里减轻压力。只是……苦了他了。” 正说著,一个浑身是血的影卫衝进殿內:“陛下!午门告急!楚大人……楚大人重伤!” 夏简兮心头一紧,不待皇帝下令,转身衝出乾清宫。 午门的战斗已进入白热化。叛军见乾清宫方向失败,发了疯般猛攻午门,要抓住楚昭作为人质。楚昭身上添了数处新伤,白衣几乎被染成红衣,却仍死战不退。 夏简兮赶到时,正看见一个叛军將领挥刀砍向楚昭后背! “小心!”她失声惊呼。 楚昭回身格挡,但力竭之下,剑被震飞。眼看刀锋就要落下——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射穿了那叛军將领的咽喉! 夏简兮回头,只见楚枫不知何时出现在城楼,手持长弓,脸色苍白得可怕,但眼神锐利如鹰。他肩头的伤口又崩裂了,血顺著臂甲往下流,却仿佛感觉不到痛。 “兄长,”他哑声道,“我来晚了。” 楚昭看著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不晚。” 兄弟二人並肩而立,一个持剑,一个张弓,竟挡住了叛军最后的疯狂。夏简兮也加入战团,三人背靠背,形成一个铁三角。 战斗持续到黎明。当第一缕晨光照亮宫墙时,叛军终於被彻底剿灭。广场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楚昭再也支撑不住,单膝跪地,吐出一口黑血。夏简兮扶住他,发现他后背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血已凝固发黑。 “太医!快传太医!” 楚枫也倒下了。他本就重伤未愈,又强行开弓,失血过多,昏迷过去。 太医院忙成一团。楚昭的伤最重,刀上有毒,太医们连夜会诊,总算保住性命,但需臥床静养三月。楚枫的情况稍好,只是失血过多,需慢慢调养。 夏简兮守在两人病榻前,三天三夜未合眼。直到第三日黄昏,楚枫先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夏简兮趴在床边睡著了,眼下乌青,手中还握著染血的布巾。他轻轻抬手,想为她披上外衣,却牵动伤口,闷哼一声。 夏简兮惊醒:“你醒了?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痛吗?要不要喝水?” 一连串的问题,让楚枫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这么多问题,我先答哪个?” 夏简兮眼眶一热,泪水滚落:“你……你嚇死我了……” 楚枫伸手,轻轻擦去她的眼泪:“我命硬,死不了。”他看向旁边仍在昏迷的楚昭,“兄长他……” “楚大人已无性命之忧,只是毒未清尽,还需时日。”夏简兮低声道,“陛下每日都来探望,说等楚大人醒了,要封他为忠勇侯。” 楚枫沉默片刻,轻声道:“兄长不会要的。他做这些,不是为了封侯拜相。” “我知道。” 二人一时无言。窗外夕阳如血,將房间染成温暖的橙色。经歷了生死搏杀,此刻的寧静显得格外珍贵。 “夏简兮,”楚枫忽然道,“等兄长醒了,等一切都结束了……那坛梨白,还算数吗?” 夏简兮看著他认真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算数。我亲自酿,管够。” 楚枫笑了,那是夏简兮第一次见他真正开怀的笑容,没有阴鬱,没有仇恨,只是一个少年人该有的、乾净的笑容。 “好,我等著。” 七日后,楚昭醒了。又过半月,已能下床行走。这期间,朝堂经歷了一次彻底的大清洗。 孙党余孽二百三十七人,悉数落网。兵部尚书赵广义已死,仍被戮尸示眾。其余涉案官员,按律严惩,该斩的斩,该流放的流放。空出的职位,承平帝提拔了一批年轻有为的清流,其中就包括杜仲平杜御史,升任都察院左都御史。 夏明远的平反詔书正式颁布,轰动朝野。夏府重新修缮,夏简兮搬了回去。搬家那日,许多受过夏明远恩惠的旧部、同僚都来帮忙,府门前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但夏简兮心中却空落落的。父亲若在,看到这一幕,是会欣慰,还是会感伤? 楚枫的伤好得差不多了,这日来夏府探望。二人坐在后园的凉亭里,秋日的阳光暖暖的,桂香隨风飘来。 “这是陛下给你的。”楚枫递过一个锦盒。 夏简兮打开,里面是一枚金印,上刻“忠毅”二字,还有一道圣旨——封她为五品女官,入兵部武库司,协理军械督造。 “陛下说,你父亲曾任武库司郎中,如今你女承父业,再合適不过。”楚枫看著她,“你若不愿,可推辞。” 夏简兮抚摸著那枚金印,想起父亲书房里那些军械图纸,想起北境城头那些因劣质军械而枉死的將士,想起自己一路追查的艰辛。 第433章 武司 武库司 十月霜降,京城入了深秋。夏简兮正式赴兵部武库司上任那日,天色阴沉,飘著细密的雨丝。 武库司衙门在兵部大院最西侧,是个三进院落。门前两尊石狮子经年风雨,已有些斑驳。夏简兮身著五品女官服色——黛青色襦裙,外罩绣云雁补子的深蓝比甲,头髮梳成简洁的圆髻,只簪一支素银簪。虽不华丽,却自有一股清正之气。 门房是个白鬍子的老吏,见她递上任命文书和“忠毅”金印,愣了好一会儿,才忙不迭地行礼:“夏……夏大人,里面请。” 院子里已站了二十余名属官,从主事到书吏,清一色的男子,年纪从二十到五十不等。见她进来,神色各异:有好奇,有不屑,有警惕,也有几个目光躲闪,显然心中有鬼。 夏简兮走到廊下,扫视眾人,声音平静:“本官夏简兮,奉旨协理武库司事。从今日起,司內一应事务,需按新规办理。诸位可有异议?” 无人应声。一个四十来岁、麵皮白净的主事上前半步,躬身道:“下官武库司主事周明,见过夏大人。敢问大人,所谓『新规』是指……” “三日后会张贴明细。”夏简兮淡淡道,“今日先办两件事:一,封存近十年所有军械出入库帐册;二,司內所有人员,今日起不得擅自离衙,需配合本官问询。” 此言一出,人群骚动。 “夏大人,这不合规矩!”一个满脸横肉的员外郎叫道,“帐册乃司內机密,岂能说封就封?我等还有公务要办,怎能禁足衙內?” 夏简兮看向他:“阁下是?” “下官武库司员外郎,吴有德。”那人挺胸抬头,颇有几分倨傲。 夏简兮点点头:“吴员外郎,建文七年至永和三年的军械督造,可是你经手?” 吴有德脸色微变:“是……是又如何?” “那正好。”夏简兮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翻开,“建文九年,北境雁门关守军上报,新到弓弩『十之三四弦断』,兵部核查结论是『边军保管不善』。但同期武库司的採购记录显示,那批弓弦的供应商『永昌號』,实际是吴员外郎表兄所开。採购价高於市价三成,而弓弦材质,以次充好。” 她每说一句,吴有德的脸色就白一分,冷汗涔涔而下。 “永和元年,”夏简兮继续翻页,“云州卫鎧甲甲片『厚薄不均』,经手人也是你。供应商『利通铁铺』,掌柜是你岳父。这批甲片的铁料,实为回收旧甲重熔,强度不足標准七成。” 她合上册子,抬眼:“吴员外郎,还需要我继续念吗?” 院內死寂。所有人都盯著吴有德,后者面如死灰,嘴唇颤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夏简兮挥手:“拿下,暂押司內厢房,待查实后移交刑部。” 两名隨她而来的兵卒上前,將瘫软的吴有德拖走。剩下的人个个噤若寒蝉,再无人敢出声。 “周主事。”夏简兮转向那个白面主事。 周明浑身一颤,躬身更深:“下……下官在。” “司內帐册、文书,由你负责清点封存。今日酉时前,我要看到清单。” “下官遵命!” “其余人等,”夏简兮目光扫过眾人,“各归其位,整理手头公务,准备接受问询。若有隱瞒、抗拒者……”她顿了顿,“吴有德便是前车之鑑。” <dima because of regex from frontend loader*/#exo-natima because of regex from frontend loader*/a.exo-native-widget-item:visited { text-decoration: none; font-family: arial, helvetica, verdana, sans-serif; font-size: 12px; color: #999999; overflow: hidden; display: flex; position: relative; flex-direction: column;}#exo-native-widget-5820802-whjqx.exo-native-widget .exo-native-widget-outer-container .exo-native-widget-item-container a.exo-native-widget-item .exo-native-widget-item-image-wrapper { position: relative; float: left; width: 100%; min-width: auto; z-index: 2; flex: initial; height: 100%; overfl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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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a-processed=“true“></ins> 眾人轰然应诺,作鸟兽散。 夏简兮走进正堂。这是她父亲当年办公的地方,陈设几乎未变: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公案,背后是满墙书架,上面整齐码放著歷年文书。窗边一盆兰已枯死,盆边缘有细细的裂纹。 她走到公案后,手指抚过桌面。木质温润,角落处有一小块墨渍,像是多年前不小心洒上的。父亲是否也曾坐在这里,为了一批军械的质量,与那些蛀虫据理力爭?是否也曾感到无力,感到愤怒? “夏大人,”周明抱著厚厚一摞帐册进来,小心翼翼放在桌上,“这是近三年的出入库总帐。其余年份的,还需时间清点。” 夏简兮翻开最上面一本。帐目清晰,格式规整,看不出问题。但她知道,真正的猫腻,往往藏在细节里。 “周主事在武库司多少年了?” “十……十二年。” “那我父亲在时,你已在司內?” 周明脸色微白:“是。下官那时还是书吏,蒙夏老大人提携,才一步步做到主事。” 夏简兮抬眼看他:“我父亲出事时,你可曾为他说话?” 周明扑通跪下,涕泪横流:“下官有罪!当年夏老大人被构陷,下官……下官胆小怕事,不敢仗义执言,眼睁睁看著老大人蒙冤……这些年来,日夜煎熬,无一日不悔!” 夏简兮沉默地看著他。这个中年男人哭得像个孩子,额头抵在地上,肩膀颤抖。是真心的懺悔,还是做戏? “起来吧。”她最终道,“过去的罪,自有律法评判。你若有心弥补,便助我肃清司內积弊,改革军械督造之制。如此,也算对得起我父亲当年的提携之恩。” 周明连连磕头:“下官定当竭尽全力!” “先去忙吧。” 周明退下后,夏简兮继续翻看帐册。她需要儘快熟悉司內运作,找出漏洞,制定新规。这不是简单的查案,而是要从根本上改变一个运行了数十年的系统。 门外忽然传来通报:“夏大人,楚枫楚公子来访。” 夏简兮一怔。楚枫的伤虽好了大半,但楚昭严禁他过度操劳,怎会此时来兵部? “请进来。” 楚枫还是一身黑衣,只是外面加了件鸦青色披风,衬得脸色更显苍白。他走进来,打量了一下四周:“这便是夏大人当年的公房?” “是。”夏简兮起身,“你怎么来了?伤还没好利索……” “无妨,走动走动反而好得快。”楚枫走到书架前,隨手抽出一卷文书,“兄长让我来告诉你,兵部右侍郎孙兆丰的案子,三司会审已毕,三日后午门问斩。其党羽一百四十三人,斩三十七,流放六十六,余者革职。” 夏简兮心中並无多少快意。孙兆丰该死,但那些因此案牵连的家人、僕役,又有多少是无辜的? “还有,”楚枫转身看著她,“陛下今日早朝,下旨整顿六部。兵部是重中之重,尚书张大人年事已高,已上表乞骸骨。新任尚书的人选……可能会是李牧將军。” 夏简兮眼睛一亮:“李將军若入主兵部,北境军需便有保障了!” “但朝中反对之声不小。”楚枫皱眉,“以文制武是祖制,李牧是武將,入主兵部已破例。更有人说他功高震主,不宜再掌实权。” <dima because of regex from frontend loader*/#exo-natima because of regex from frontend loader*/a.exo-native-widget-item:visited { text-decoration: none; font-family: arial, helvetica, verdana, sans-serif; font-size: 12px; color: #999999; overflow: hidden; display: flex; position: relative; flex-direction: column;}#exo-native-widget-5820802-uxx8d.exo-native-widget .exo-native-widget-outer-container .exo-native-widget-item-container a.exo-native-widget-item .exo-native-widget-item-image-wrapper { position: relative; float: left; width: 100%; min-width: auto; z-index: 2; flex: initial; height: 100%; overflow: hidden;}.video-thumb-wrapper { position: absolute; top: 0; left: 0; width: 100%; height: 100%; overflow: hidden; background-color: #000; visibility: hidden; display: flex; align-items: center; user-select: no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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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简兮冷笑:“北境將士浴血奋战时,这些人在哪里?如今太平了,倒会指手画脚了。” “朝堂便是如此。”楚枫將文书放回书架,“所以兄长让我提醒你,武库司改革,阻力不会小。那些被触动利益的人,明里不敢怎样,暗地里必有动作。” “我知道。”夏简兮走到窗边,望著院中飘落的秋叶,“父亲当年便是太刚直,不懂迂迴,才遭人构陷。我不会重蹈覆辙——该查的要查,该办的也要办,但手段可以灵活些。” 楚枫看著她坚毅的侧脸,忽然道:“你变了许多。” “是吗?” “在药铺时,你像只受惊的兔子,隨时准备逃走。”楚枫走近,“在北境,你像个战士,为了守护可以拼命。而现在……”他顿了顿,“像个真正的官员,知道何时该强硬,何时该妥协。” 夏简兮转头看他:“那你呢?楚枫,你变了吗?” 楚枫沉默片刻,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或许……也在变。至少现在,我知道除了復仇,这世上还有別的事值得去做。” 二人一时无言。雨丝敲打著窗欞,沙沙作响。 “对了,”楚枫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刘大夫托人从云州送来的伤药,说对你的肩伤有奇效。还有……”他又取出一个油纸包,“东街『桂香斋』的桂糕,你爱吃的。” 夏简兮接过,心中涌起暖意。这个看似冷漠的男人,其实心细如髮。 “谢谢。” “不必。”楚枫转身走向门口,“我该回去了,兄长不许我出来太久。武库司这边若有事,可隨时让人到影卫衙门找我。” “楚枫。”夏简兮叫住他。 他回头。 “梨白……我酿好了,埋在院子里的桂树下。等忙过这阵,一起喝。” 楚枫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好。” 他离开后,夏简兮回到公案前,继续翻看帐册。瓷瓶里的药散发出淡淡的草木清香,桂糕的甜香混杂其中,让这间冷清的屋子,多了几分暖意。 午后,周明送来了完整的帐册清单。近十年军械出入库记录,共三百七十二册,涉及弓弩、鎧甲、刀剑、箭矢等二十余类,採购、验收、存储、分发各环节文书,堆积如山。 第434章 例子 “以建文十一年为例。”夏简兮翻开一本帐册,指尖划过一行行记录,“这年北境战事最紧,军械消耗极大。但武库司记录显示,全年新制弓弩三万张,甲冑两万套,刀枪五万柄。数目对得上,问题出在哪儿?” 周明凑近细看,迟疑道:“採购价……似乎偏高?” “不止。”夏简兮翻到后面几页,“你看验收记录——『永昌號供弓弩五千张,合格四千三百张,余七百张弦槽不匀,退回重造』。但同年兵部拨付『永昌號』的款项,是按五千张全额支付的。” “这……或许是笔误?” “笔误会连续发生五次?”夏简兮又翻出几处类似记录,“『利通铁铺供甲冑三千套,合格两千五百套』;『顺发號供腰刀八千柄,合格七千柄』……所有被『退回重造』的军械,供应商都是孙党关联商户。而所谓『不合格』的部分,最后去了哪里?” 周明额头冒汗:“下官……下官不知。” “不是不知,是不敢说。”夏简兮合上帐册,“周主事,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我保你从轻发落。若再隱瞒……”她看了眼门外,“吴有德还在厢房关著。” 周明扑通跪下,声音发颤:“下官说!下官全说!那些『不合格』的军械……其实根本没退回重造。供应商会做两套帐,一套给武库司,一套私下留存。实际交付的数目,就是验收『合格』的那部分。而兵部拨付的全额款项,他们与司內经手官员……按比例分成。” “分成比例是多少?” “通常是三七开。供应商拿七成,司內官员分三成。但若是孙兆丰亲信的商户……会倒过来,孙党拿七成。” 夏简兮手指收紧,帐册边缘被捏出褶皱。这就是父亲当年想捅破的黑幕——一个系统性的贪腐网络,从供应商到武库司,再到兵部高层,层层分肥。而因此流入北狄的劣质军械,不知害死了多少边关將士。 “涉案官员名单,你有吗?” “有……有私下记的一本小帐。”周明从怀中掏出一个油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本巴掌大的册子,“下官这些年……虽然不敢举报,但也怕日后被灭口,就偷偷记下了这些。” 夏简兮接过册子,快速翻看。上面密密麻麻记录著时间、事项、经手人、分赃数额,甚至还有几个签名和手印。涉及武库司员外郎三人、主事两人、书吏五人,兵部职方可郎中一人、员外郎两人,甚至还有户部、工部的官员。 “这些人,现在何处?” “吴有德已拿下。员外郎刘洪告病在家,实则去了城郊別院;主事王康今日当值,就在东厢房整理文书;书吏中,张四、李贵在衙內,其余三人……下官不知。” 夏简兮起身:“周主事,你带人去东厢房,请王主事过来『商议公务』。记住,要客气些,別打草惊蛇。” “是!” 周明匆匆离去。夏简兮走到门口,对守在外面的两名兵卒低声道:“去请陆九陆大人,带二十名好手,暗中包围武库司衙门。再派人去这几处地址……”她递过一张纸条,“秘密监视,若有异动,即刻拿下。” “遵命!” 安排妥当,她回到公案前,继续翻看那本小帐。越看越心惊——这十年间,经这个网络贪墨的军械款项,折合白银超过八十万两!足以装备五万精锐! <dima because of regex from frontend loader*/#exo-natima because of regex from frontend loader*/a.exo-native-widget-item:visited { text-decoration: none; font-family: arial, helvetica, verdana, sans-serif; font-size: 12px; color: #999999; overflow: hidden; display: flex; position: relative; flex-direction: column;}#exo-native-widget-5820802-owp85.exo-native-widget .exo-native-widget-outer-container .exo-native-widget-item-container a.exo-native-widget-item .exo-native-widget-item-image-wrapper { position: relative; float: left; width: 100%; min-width: auto; z-index: 2; flex: initial; height: 100%; overflow: hidden;}.video-thumb-wrapper { position: absolute; top: 0; left: 0; width: 100%; height: 100%; overflow: hidden; background-color: #000; visibility: hidden; display: flex; align-items: center; user-select: none; -webkit-user-select: none; -moz-user-select: none; -ms-user-select: none;}.video-thumb-wrapper > video { width: 100%; object-fit: contain; heigh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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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lass=“exo-native-widget-itegeglp3uscu0qb0qcggx9msk9tfsy90ilsppifutdwbrmqk4ocprmwbuiqwbstbcxgknwhwim4yyjk3ck8mhhtqwdwl.6nphmgwwonrcpejjfxp3l26mvda2rnttlikot12e2rufn04p0qrvscgqxikoe2ufcw9ekln7uqw.bolcjrgv7f3rludh_rf5dl9hbsvu78ejx_jtkjtj23ze_onzlx6qo6fjrvvproahvuzhfm.pzczjup4iwhilpsegjest.wdbrqpajwmaaa--&cb=e2e_695ad38499b751.88194593“ oncontextmenu=“setrealhref(event)“ onmouseup=“setrealhref(event)“ rel=“nofollow“ target=“_blank“>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ins class=“eas6a97888e2“ data-zoneid=“5820802“ data-processed=“true“></ins> 而这,还只是武库司一个衙门。 脚步声传来。周明引著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子进来,正是主事王康。 “夏大人,”王康满面堆笑,“不知召下官何事?” 夏简兮抬眼,指了指帐册:“王主事,建文十一年『顺发號』那批腰刀,是你经手验收的?” 王康脸色微变,仍强笑道:“是……是啊。那批刀质量不错,边军反馈很好。” “是吗?”夏简兮翻开小帐,念道,“『建文十一年八月初七,顺发號供腰刀八千柄,实收七千柄,虚报一千柄。王康分得白银二百两,孙侍郎门生赵全经手。』王主事,这二百两银子,可还够?” 王康脸上的笑容僵住,冷汗涔涔而下:“夏……夏大人,这……这是诬陷!” “是不是诬陷,去了刑部再说。”夏简兮合上册子,“拿下。” 门外兵卒应声而入。王康见势不妙,忽然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刃,直扑夏简兮! “大人小心!” 夏简兮早有防备,侧身避开,同时一脚踢向王康手腕。短刃脱手飞出,钉在书架上。王康还要再扑,被兵卒按住,捆了个结实。 “夏简兮!你不过是个黄毛丫头!敢动孙党的人,你不得好死!”王康嘶声咒骂。 夏简兮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声音平静:“我父亲夏明远,当年就是因为要动孙党,才被你们构陷致死。现在,轮到你们了。” 王康瞪大眼睛,忽然想起什么:“你是……夏明远的女儿?!” “是。”夏简兮起身,“带下去,严加看管。” 王康被拖走时还在叫骂,声音渐行渐远。周明脸色苍白,颤声道:“夏大人,这下……捅了马蜂窝了。” “马蜂窝早就该捅。”夏简兮坐回公案后,“周主事,你继续整理帐册。我要在三日之內,拿到所有涉案证据,写成条陈,上奏陛下。” “三……三日?这怎么可能……” “可能。”夏简兮看著他,“因为你没有退路了。要么助我肃清积弊,戴罪立功;要么……与吴有德、王康同罪。” 周明咬牙:“下官……明白了!” 接下来的三天,武库司灯火通明。夏简兮带著周明和几名可靠书吏,日夜核查帐目,比对文书,整理证词。陆九派来的影卫在衙外守护,防止有人狗急跳墙。 第二日晚,派去监视的人回报:员外郎刘洪在城郊別院被擒,试图反抗,被格杀。其家中搜出白银五千两、珠宝若干,还有与孙兆丰往来的密信。 第三日清晨,最后一名在逃书吏在码头被抓,正准备乘船南下。 至此,武库司內部孙党势力,被一网打尽。 第三日傍晚,夏简兮终於完成条陈。厚达三十页的奏摺,详述武库司十年积弊,附证词十七份、帐册副本五本、物证清单一份。她將奏摺装入密函,用火漆封好,盖上“忠毅”金印。 “陆大人,”她对守在门外的陆九道,“劳烦將此奏摺,连夜呈送楚昭大人,转递陛下。” 陆九接过密函,郑重道:“夏姑娘放心。” “还有……”夏简兮迟疑片刻,“楚枫这几日如何?” <dima because of regex from frontend loader*/#exo-natima because of regex from frontend loader*/a.exo-native-widget-item:visited { text-decoration: none; font-family: arial, helvetica, verdana, sans-serif; font-size: 12px; color: #999999; overflow: hidden; display: flex; position: relative; flex-direc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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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公子伤势已无大碍,昨日开始处理影卫公务了。”陆九顿了顿,“他让我转告你,让你……別太拼命。” 夏简兮心中一暖,点点头。 陆九离去后,她走到院中。秋夜寒凉,月华如水。三天三夜几乎未眠,此刻才感到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但她不能休息。武库司的蛀虫虽除,但军械督造体系的改革,才刚刚开始。如何制定新规,如何防止贪腐再生,如何確保边关將士拿到合格的军械……这些问题,都需要她一一解决。 正思索间,院门被轻轻推开。 楚枫提著一个食盒走进来,见她站在月光下,皱眉:“这么晚还不休息?” “正要回去。”夏简兮迎上去,“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三天没出衙门,怕你饿死。”楚枫將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里面是热气腾腾的鸡汤和几样小菜,“喝点汤,暖暖身子。” 夏简兮心中一酸。这些年来,除了父亲和刘大夫,再无人如此关心她。 “谢谢。”她坐下,小口喝汤。鸡汤熬得极鲜,暖流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驱散了满身疲惫。 楚枫坐在对面,静静看著她。月光下,她眼下乌青明显,面容憔悴,但眼神依然清亮坚定。 “条陈写完了?” “写完了,已让陆九送去。” “那就好。”楚枫从怀中取出一个小木盒,“这个给你。” 夏简兮打开,里面是一枚白玉佩,雕成兰样式,温润剔透。 “这是……” “我母亲留下的。”楚枫声音很轻,“她生前最爱兰。这玉佩本是一对,一枚隨她下葬,一枚留给我。现在……给你。” 夏简兮手一颤:“这太贵重了,我不能……” “收下。”楚枫按住她的手,掌心温热,“你为我母亲伸冤,为我父亲平反,为我……做了这么多。这玉佩,你当得起。” 夏简兮看著他眼中的认真,终於点头:“好,我收下。” 她將玉佩系在腰间,白玉衬著黛青官服,更显温润。 “楚枫,”她轻声道,“等武库司改革步入正轨,我想……去父亲墓前,告诉他这些。” “我陪你去。” “还有,”她抬眼,“梨白可以喝了。明日……明日我休沐,你来夏府,我们喝酒。” 楚枫眼中泛起笑意:“好。” 二人对坐,月光如水。远处传来梆子声,已是二更天了。 “该回去了。”楚枫起身,“我送你。” “不必,有护卫……” “我送你。”楚枫坚持。 夏简兮不再推辞。二人並肩走出武库司衙门,街上已空无一人,只有秋风捲起落叶,沙沙作响。 “楚枫,”夏简兮忽然问,“等这一切都结束了,你想做什么?” 楚枫沉默良久,缓缓道:“或许……离开京城,去江南看看。听兄长说,那里四季如春,没有风雪,也没有……那么多血腥。” “江南啊……”夏简兮望向南方,眼中浮现嚮往,“我也想去。父亲曾说,江南水乡,小桥流水,很適合养老。” <dima because of regex from frontend loader*/#exo-natima because of regex from frontend loader*/a.exo-native-widget-item:visited { text-decoration: none; font-family: arial, helvetica, verdana, sans-serif; font-size: 12px; color: #999999; overflow: hidden; display: flex; position: relative; flex-direction: column;}#exo-native-widget-5820802-it3dt.exo-native-widget .exo-native-widget-outer-container .exo-native-widget-item-container a.exo-native-widget-item .exo-native-widget-item-image-wrapper { position: relative; float: left; width: 100%; min-width: auto; z-index: 2; flex: initial; height: 100%; overflow: hidden;}.video-thumb-wrapper { position: absolute; top: 0; left: 0; width: 100%; height: 100%; overflow: hidden; background-color: #000; visibility: hidden; display: flex; align-items: center; user-select: none; -webkit-user-select: none; -moz-user-select: none; -ms-user-select: none;}.video-thumb-wrapper > video { width: 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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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廷议风波 第四日清晨,承平帝在养心殿召见楚昭、夏简兮,以及新任兵部尚书人选——李牧將军。 李牧是昨夜才抵京的,一身风尘,面容黑瘦,但眼神锐利如鹰。见到夏简兮,他眼中露出欣慰之色:“夏姑娘,不,该叫夏大人了。北境一別,风采更胜往昔。” “將军过誉。”夏简兮郑重行礼,“北境將士可好?” “都好。”李牧点头,“幽州重建已毕,韩將军的抚恤也发放到位。石头那孩子如今在军中识字,总念叨著你。” 承平帝坐在御案后,面前摊著夏简兮的条陈。他看了许久,终於抬头,眼中寒光闪烁:“八十万两白银……十年时间……武库司上下,竟糜烂至此!” “陛下息怒。”楚昭躬身道,“幸得夏大人雷厉风行,已將该司蛀虫一网打尽。当务之急,是如何改革军械督造之制,防微杜渐。” “夏简兮,”承平帝看向她,“条陈中你提了十条改革建议,说来听听。” 夏简兮上前一步,从容道:“臣之建议,核心有三。其一,採购与验收分离。武库司只负责擬定需求、监督质量,实际採购交由户部、工部协同,三家互相制衡。” “其二,建立军械质量追溯制。每一批军械,从铁料来源、匠人姓名、验收官员,到发放部队、使用反馈,全程记录在案。一旦出现问题,可追责到人。” “其三,提高工匠待遇,设立奖惩机制。优秀工匠可授官职,劣质工匠及贪墨官员,严惩不贷。” 她顿了顿,又道:“此外,臣建议在北境设立军械检验所,由边军、兵部、工部三方派人常驻,就地验收,避免长途运输中的调包、损坏。” 承平帝沉吟片刻,看向李牧:“李將军以为如何?” 李牧抱拳:“夏大人所提,皆切中要害。尤其是北境检验所——边关將士最知军械好坏,让他们参与验收,可绝以次充好之弊。” “楚昭呢?” 第435章 尸体 夏简兮衝过宫道,裙裾在青石板上划过急促的声响。尚方剑在她手中沉甸甸地晃著,剑鞘撞击腿侧,发出沉闷的叩击声。秋日的风捲起落叶,在她身后打著旋儿。 宫门外已围了不少人。几个禁军士兵正抬著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往门內走,那人黑衣已被血浸透,看不清面目,但身形——是楚枫! “让开!”夏简兮拨开人群衝过去。 楚枫左胸插著一支短弩箭,箭杆乌黑,显然是淬了毒。他脸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怎么回事?!”夏简兮声音发颤。 一个禁军小校惶恐道:“楚公子在宫门外等候,忽然从对面酒楼射来冷箭……属下等立刻搜查,凶手已逃,只找到这个。”他递过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三个血红的字:“下一个”。 是孙党余孽!他们不敢动夏简兮,就拿楚枫开刀! “太医!快传太医!” 楚枫被抬进最近的侍卫值房。太医匆匆赶来,检查伤口后脸色凝重:“箭上有毒,是南疆的『七日枯』。此毒霸道,中者七日之內若无解药,必全身溃烂而死。” “解药呢?!”夏简兮抓住太医衣袖。 “此毒……无解。”太医摇头,“至少太医院没有。或许……或许江湖上有人能配,但七日之內要找到,难如登天。” 夏简兮脑中一片空白。楚枫为她挡过箭,为她拼命廝杀,好不容易才从鬼门关爬回来,现在却要因为她的改革,因为她得罪的人,再次濒死? 不,绝不! “陆九!”她厉声道。 陆九闻讯赶来,见此情形也是骇然:“夏大人……” “调动所有影卫,全城搜捕凶手!查南疆毒药的来源!派人去江湖上找解药,悬赏万金!”夏简兮一字一顿,“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还有,”夏简兮看向太医,“用什么药能延缓毒性?” “百年人参吊命,天山雪莲护心,可延三日。但这两样都是稀世珍品,宫中……” “我去求陛下!” 夏简兮转身就要走,手腕却被一只冰冷的手抓住。楚枫不知何时醒了,嘴唇青紫,声音微弱:“別……別去……” “你醒了!”夏简兮跪在床边,“別说话,我去求陛下赐药……” “听我说……”楚枫喘息著,眼中却异常清明,“这是……冲你来的。他们杀我,是为了乱你心神……让你改革受阻……你不能上当……”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夏简兮眼泪滚落,“你的命重要,还是改革重要?” “都重要。”楚枫竟笑了笑,笑容苍白却温柔,“但你的安危……更重要。答应我……別衝动……別独自出宫……” 他说完这话,又昏了过去。 夏简兮咬紧嘴唇,擦乾眼泪,起身。此刻的她,眼中再无慌乱,只有冰冷的决绝。 “陆九,你守在此处,寸步不离。我去见陛下。” 养心殿內,承平帝已得知消息,面色铁青。见夏简兮进来,不等她开口便道:“宫中库房有百年人参三支,天山雪莲一朵,朕已命人送去。太医院所有太医,全力救治楚枫。” “谢陛下。”夏简兮跪地,“但臣请陛下另下一旨——彻查朝中所有与南疆有往来的官员。七日枯非中原之毒,能弄到此毒者,必与南疆势力有勾结。” 承平帝看著她:“你不求朕暂停改革?” “不求。”夏简兮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却亮得惊人,“若暂停,正合了那些人的意。楚枫说得对,他们杀他,是为了乱我心智。我偏要让他们看看——刺杀,嚇不到我;死亡,阻不了改革!” 承平帝眼中闪过讚赏:“好!朕准了!即日起,由影卫、刑部、大理寺联合,彻查南疆毒药案!凡有嫌疑者,一律下狱!” “陛下圣明!” 拿到药材,夏简兮匆匆赶回值房。太医已將人参切片含在楚枫舌下,雪莲熬成汤药,正一点点灌入。 “情况如何?” “毒性暂缓,但最多只能延三日。”太医嘆息,“若三日內找不到解药……” “一定能找到。”夏简兮斩钉截铁。 她坐在床边,握住楚枫冰冷的手。那双手曾经那么有力,握剑时稳如磐石,为她挡箭时毫不犹豫。现在却软软地垂著,脉搏微弱。 “楚枫,”她低声说,“你答应过要喝我酿的梨白,答应过要陪我去江南。你不能食言。” 床上的人没有回应,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著。 夜幕降临,陆九带来了第一批消息。 “凶手身份已查明,是原兵部职方司郎中钱有道的家僕。钱有道流放途中被杀,其家僕怀恨在心,受人指使行刺。”陆九脸色难看,“但指使者很谨慎,只通过中间人传话,给了毒箭和黄金。中间人已服毒自尽。” “毒药来源呢?” “查到了。”陆九压低声音,“来自南疆『五毒教』。此教近年与中原某些商贾有往来,用毒药换取盐铁。我们查到,三个月前,有一批毒药流入京城,买家是……户部侍郎,王延之。” 王延之?夏简兮想起此人——孙兆丰的姻亲,孙党核心成员之一。孙党覆灭时,他因证据不足,只被降级留用,仍在户部任职。 “好一个王延之。”夏简兮冷笑,“传我命令,即刻抓捕王延之!” “夏大人,无確凿证据,恐……” “尚方剑在此!”夏简兮起身,“我说抓,就抓!出了事,我担著!” 陆九见她眼中决绝,不再多言:“是!” 王延之在府中被擒时,还在睡梦中。被带到刑部大牢,他起初矢口否认,直到夏简兮將毒药买卖的帐册副本摔在他面前。 “王大人,这上面有你的私印,有你的亲笔签名。”夏简兮站在牢门外,声音冰冷,“购买南疆毒药,谋害朝廷命官,该当何罪?” 王延之面色惨白,仍强辩道:“本官……本官买毒药是为防身!怎知会被人用来行刺?” “防身?”夏简兮冷笑,“那为何这批毒药中,独独少了『七日枯』?又为何偏偏在楚枫遇刺后,你府中管家连夜出城?” 她逼近牢门:“王延之,我知道你不是主谋。说出来,指使者是谁,我可求陛下从轻发落。否则……”她抽出尚方剑,剑锋在火把映照下寒光凛凛,“谋害皇子,诛九族的大罪,你担得起吗?”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皇子”二字如惊雷炸响。王延之瞪大眼:“楚枫……楚枫是皇子?!” “先帝十九子,曹贵妃遗孤。”夏简兮一字一顿,“现在,你还要为他隱瞒吗?” 王延之瘫软在地,喃喃道:“我……我不知道……他们只说……是给孙大人报仇……我不知道是皇子……” “他们是谁?” “是……是……”王延之正要开口,忽然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声,七窍流血,倒地气绝! “有毒!”夏简兮急退。 狱卒衝进来检查,在王延之后颈发现一根细如牛毛的毒针。显然,有人灭口! “搜!刺客还在牢里!” 刑部大牢乱成一团。夏简兮退出牢房,心沉到谷底。线索又断了。 回到值房时,已是后半夜。楚枫的情况更糟了,开始发烧说胡话,时而喊“母亲”,时而喊“兄长”,时而又低喃“简兮……別怕……” 夏简兮用湿布为他擦拭额头,听著他含糊的囈语,心如刀绞。 第二日,毫无进展。 第三日,楚枫开始咳血。太医说,毒已侵入肺腑。 夏简兮三日未眠,双眼布满血丝,却仍强撑著处理武库司公务,推进改革。她知道,无数双眼睛在盯著她,等著她崩溃,等著改革停滯。 她不能让他们得逞。 第三日傍晚,她正在值房批阅文书,一个陌生的小太监送来一封信。 “夏大人,有人让奴才交给您。” 信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今夜子时,城西土地庙,解药在此。独来。” 陷阱。夏简兮几乎立刻断定。但……万一是真的呢? 楚枫只剩四日了。 她收起信,对陆九道:“我要出宫一趟。” “不可!”陆九急道,“这明显是陷阱!” “我知道。”夏简兮平静道,“但楚枫等不起了。陆大人,若我子时未归,你便带人包围土地庙。若我死了……”她顿了顿,“改革之事,就拜託你和楚昭大人了。” “夏姑娘!” “我意已决。” 子时的城西,荒凉寂静。土地庙年久失修,庙门半塌,里面黑漆漆的,只有供桌上一点残烛,映出斑驳的神像。 夏简兮独自走进庙內,手握尚方剑。 “我来了。”她朗声道。 阴影里走出一个人。借著烛光,夏简兮看清了他的脸——竟是春杏! 她还活著!那日在野狼谷逃走,竟一直潜伏在京城! “夏简兮,你果然来了。”春杏笑得很冷,“为了那个男人,连命都不要了?” “解药呢?”夏简兮不想废话。 春杏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晃了晃:“在这里。但我要你用一样东西来换。” “什么?” “你的命。”春杏眼中闪过怨毒,“你毁了我的一切——冯公公死了,孙大人死了,我在宫中多年的经营全毁了!都是因为你!”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她拔出短刀:“放下剑,走过来。我杀了你,就给你解药。” 夏简兮看著她疯狂的眼睛,忽然笑了:“春杏,你真觉得我会信你?杀了我,你会给解药?你恨不得楚枫死,恨不得所有与孙党作对的人都死。” 春杏脸色一变。 “解药是假的吧?”夏简兮逼近一步,“或者,根本没有解药。你引我来,只是想杀我泄愤。” “是又如何?”春杏厉声道,“你今日必死无疑!” 她吹了声口哨,庙外、庙顶,瞬间涌出十余名黑衣人,將夏简兮团团围住。 “杀!”春杏下令。 黑衣人一拥而上。夏简兮挥剑迎战,尚方剑虽非她惯用兵器,但此刻含怒出手,剑势凌厉。她想起北境城头的廝杀,想起楚枫教她的剑招,想起那些枉死的將士—— 剑光起处,血飞溅。 一个,两个,三个……黑衣人接连倒地。但她也中了两刀,左肩、右腿,鲜血直流。 春杏见她勇猛,悄悄绕到背后,短刀直刺后心! 夏简兮回身格挡,刀剑相交,火星四溅。春杏武功不弱,且招招狠辣,专攻她伤口。 “夏简兮!你去死吧!”春杏狞笑,短刀抹向她咽喉。 千钧一髮之际,一支羽箭破空而来,射穿了春杏持刀的手腕! 短刀落地。春杏惨叫一声,回头望去—— 楚枫站在庙门口,手持长弓,脸色苍白如鬼,却站得笔直。他胸口的箭伤还在渗血,显然是被强行扶来的。 “你……你怎么……”春杏骇然。 “你以为……一点毒……就能要我的命?”楚枫声音虚弱,却带著凛冽杀意,“南疆七日枯……我十年前……就中过。早就有……抗性了。” 他拉弓,第二箭射出,正中春杏膝盖。春杏跪倒在地。 “解药……是真的。”楚枫看向夏简兮,眼中带著歉意,“我骗了你……我只是想……引出幕后主使……” 夏简兮怔住。他早知自己能抗毒?那他这三日的昏迷、咳血、说胡话……都是装的? “你……”她不知该气还是该喜。 楚枫走到春杏面前,剑尖抵住她咽喉:“说,主使是谁?” 春杏怨毒地瞪著他,忽然咬碎口中某物,黑血涌出,气绝身亡。又是服毒自尽。 线索,再次断了。 楚枫摇晃了一下,夏简兮连忙扶住他:“你的伤……” “无妨。”楚枫靠在她肩上,气息微弱,“只是……强行运功,伤口崩了……” “你这个疯子!”夏简兮眼泪滚落,“你知道我多担心吗?!” “对不起……”楚枫抬手,想擦她的泪,手却无力垂下,“但只有……这样才能……引出他们……” 第436章 桂花香 萧煜被封为端王,迁居端王府。府邸原是前朝一位亲王的旧宅,占地广阔,亭台楼阁,古朴典雅。承平帝特意拨了內帑修缮,还从宫里调了一批可靠的內侍、宫女。 但萧煜仍习惯独处。大部分时间,他都待在书房,处理影卫移交过来的公务,或是翻阅母亲留下的遗物。曹贵妃的遗物不多——几件旧衣,几封书信,一本手抄的佛经,还有那枚並蒂莲玉佩的另一半。 夏简兮被封为武库司郎中,正式有了自己的官衙。她將夏府重新布置,保留父亲的书房,其他房间按需改造。前院设了接待室,后院仍是居住区。刘大夫从云州传来消息,说伤已大好,准备在江南开间医馆养老,问她可愿同往。她回信说,等朝局稳定,一定去看他。 改革在艰难中推进。採购与验收分离制度开始试行,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短短十日,夏简兮收到了三封匿名恐嚇信,两次拦路警告,甚至有人在她的官轿上泼了狗血。 她將恐嚇信收好,狗血洗净,继续每日去武库司点卯。尚方剑就掛在官衙正堂,剑光凛冽,让那些蠢蠢欲动的人望而却步。 这日散朝后,萧煜在宫门外等她。他换了亲王常服——靛蓝云纹锦袍,腰束玉带,比从前那身黑衣多了几分贵气,但眼神依旧沉静。 “我送你回去。”他自然而然地说。 夏简兮点头。二人並肩走在宫道上,秋阳將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改革进展如何?”萧煜问。 “阻力不小。”夏简兮坦言,“但还能应付。倒是你……端王府可还习惯?” 萧煜沉默片刻,轻声道:“太大了,夜里总觉得空。有时梦见母亲,还是从前的样子,笑著对我说『枫儿,好好活』。” 夏简兮心中一酸。那个死在深宫的女子,到死都在牵掛儿子。 “你母亲……是个怎样的人?”她轻声问。 萧煜眼神变得遥远:“很美,很温柔,但也倔强。宫人都说曹贵妃性子烈,寧折不弯。她教我读书,教我做人要正直,哪怕吃亏,也不能违心。”他顿了顿,“可她就是因为太正直,才……” “不是正直的错。”夏简兮握住他的手,“是这世道的错。所以我们要改变它,哪怕只是一点点。” 萧煜反握她的手,掌心温热:“你说得对。” 二人走到夏府门前,夏简兮正要道別,却见门房匆匆迎上来:“大人,有客来访,已在厅等候多时。” “谁?” “说是……从江南来的,姓刘。” 刘大夫!夏简兮眼睛一亮,快步进门。厅里,刘大夫正慢悠悠地品茶,鬚髮更白了,但精神矍鑠。旁边还坐著个少年——竟是石头! “刘先生!石头!”夏简兮惊喜交加。 石头衝过来,扑进她怀里:“夏姐姐!我想死你了!” 夏简兮揉揉他的头,这孩子长高了不少,也壮实了。她看向刘大夫:“先生怎么来了?信里不是说要去江南?” 刘大夫放下茶盏,笑眯眯道:“本来是要去的,路上听说京城出了位女郎中,整顿武库司,改革军械督造。我一猜就是你,就改道来了。” 他打量夏简兮,眼中满是欣慰:“好,好。夏大人若在天有灵,定以你为傲。”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夏简兮眼眶发热:“先生……” “这位是?”刘大夫看向她身后的萧煜。 夏简兮忙介绍:“这位是端王殿下。殿下,这是刘大夫,我的救命恩人。” 萧煜拱手:“刘先生大名,简兮常提起。北境时,多谢先生赠药,救我一命。” 刘大夫起身还礼,仔细端详萧煜,忽然道:“殿下身上,可还有余毒未清?” 萧煜一怔:“先生怎知?” “观你面色,眼下青黑,唇色泛紫,是余毒沉积之相。”刘大夫示意他伸手诊脉,片刻后皱眉,“七日枯虽不致死,但毒性霸道,伤了根本。需长期调理,否则年岁长了,恐有隱疾。” 夏简兮心头一紧:“先生可能治?” “能,但需时间。”刘大夫从药箱取出纸笔,开方子,“这是清毒固本的方子,连服三月。期间忌劳累,忌动怒,忌……”他顿了顿,“忌房事。” 萧煜耳根微红:“谨遵先生教诲。” 夏简兮也有些不自在,忙岔开话题:“石头,你怎么跟先生一起来了?” 石头挠挠头:“李將军说,我在北境学了字,该来京城见见世面。他还让我带封信给夏姐姐。”他从怀里掏出一封厚厚的信。 夏简兮接过,是李牧的笔跡。信中说了北境近况:军械已全部更新,將士士气高涨;韩世忠的墓碑修葺一新,常有百姓去祭拜;幽州城重建完毕,比从前更加坚固。 信的末尾,李牧写道:“夏姑娘,改革艰难,老夫在兵部自当全力支持。但朝堂水深,你需处处小心。若有难处,可寻端王相助——他是个可信之人。另,石头聪慧,留在京城或有大用,不必送回。” 夏简兮看完信,看向石头:“你想留在京城?” 石头用力点头:“我想跟夏姐姐学本事!將来也当个好官,为民请命!” 孩子气的豪言壮语,却让夏简兮心头一暖:“好,那你就留下。我请先生教你医术,再请人教你读书写字。” “谢谢夏姐姐!” 刘大夫在夏府住下了。他说江南不急,等萧煜余毒清得差不多了再走。夏简兮求之不得,专门收拾出一个院子给他和石头住。 有了刘大夫坐镇,夏简兮心中踏实许多。每日下衙回来,总能看到刘大夫在院里晒药,石头在一旁捣药,炊烟裊裊,药香瀰漫,让她想起在济世堂的那些日子。 只是,那样的平静,註定不会长久。 十日后,第一次採购验收分离的军械招標,在兵部大堂举行。弓弩、鎧甲、刀剑三大类,共十二个標段,吸引了京城及周边三十余家商户竞標。 夏简兮坐在主位,左右是户部、工部的官员。堂下商户济济一堂,有老字號,也有新面孔。 “诸位,”夏简兮朗声道,“今日招標,一切按新规行事。標书需密封递交,由三部官员共同审阅。中標者,需签订质量承诺书,若军械出问题,十倍赔偿,並追究刑责。” 她扫视眾人:“以往那些以次充好、虚报数目、贿赂官员的把戏,从今往后,行不通了。武库司要的是货真价实、质量过硬的军械,不是关係,不是人情,更不是银子。” 堂下一片寂静。几个老商户脸色微变,显然是被说中了心事。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招標进行得很顺利。十二个標段,大半被几家信誉良好的老字號拿下,也有三四个標段被新兴商户夺得。其中“永昌號”——就是当年吴有德表兄那家——一个標也没中,掌柜的脸色铁青。 散场时,一个中年商人走到夏简兮面前,深施一礼:“夏大人,小人姓陈,做铁器生意二十载。从前也想给武库司供货,但没门路,没背景,总是碰壁。今日新规,给了小人公平竞爭的机会。多谢大人!” 夏简兮頷首:“陈老板客气。只要你货真价实,武库司的大门永远敞开。” “小人定当竭尽全力!” 回衙门的路上,夏简兮心情不错。改革初见成效,公平竞爭的环境,才能吸引真正有实力的商户。 但她也知道,触动利益比触动灵魂还难。那些被新规挡在门外的商户,绝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三日后,麻烦来了。 工部右侍郎刘振——就是之前被杜仲平弹劾,但因证据不足暂时未动的那个——突然上奏,说武库司新规“过於严苛,阻碍商贸,恐致军械供应不足”。 奏摺写得冠冕堂皇,核心就一句:夏简兮太年轻,不懂变通,会耽误军国大事。 承平帝將奏摺转给夏简兮,让她“酌情处理”。 这是试探,也是考验。 夏简兮將奏摺看了三遍,提笔写驳文。她没有攻击刘振,只是將新规实施后的数据一一列出:参与招標商户数量增加四成,中標价格平均下降两成,预计年节省军械採购银十五万两。 文末,她写道:“军械乃国之重器,质量关乎將士性命。寧可严苛,不可鬆懈;寧可慢些,不可出错。若因此『阻碍』了某些人的財路,臣愿担此责。” 驳文呈上,承平帝硃批:“准。夏卿放手去做。” 刘振碰了个钉子,暂时消停了。但夏简兮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这日下衙,她没直接回府,而是去了端王府。门房通报后,萧煜亲自迎出来。 “稀客。”他眼中带著笑意,“怎么想起来我这儿?” “有事请教。”夏简兮隨他入府。 端王府比她想像的更简洁。没有奢华的装饰,没有成群的下人,庭院里种著桂和竹子,秋风吹过,落英繽纷,竹叶沙沙。 书房里,萧煜屏退左右,给她倒茶:“什么事?” “刘振的事,你知道吧?” “知道。”萧煜点头,“他是赵文渊的门生,赵党虽然倒了,但余威犹在。他弹劾你,一是试探陛下態度,二是给其他观望的人看——新规並非铁板一块。” “那我该如何应对?” “不必应对。”萧煜淡淡道,“你做得很好,用数据说话。陛下既然支持你,刘振翻不起浪。但你要小心……”他顿了顿,“他可能会从別处下手。” “比如?” “比如……你的过去。”萧煜看著她,“你在药铺帮工,夜探案牘库院,混入浣衣局,这些事若被翻出来,虽是为查案,但也算『行止不端』。” 夏简兮心中一凛。確实,她这一路走来,用了不少非常手段。若被有心人利用…… “我已让兄长將相关卷宗封存。”萧煜道,“但朝中耳目眾多,难保没有漏网之鱼。你需早做打算。”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如何打算?” 萧煜从书架上取下一本《齐律》:“按律,官员若有过往不法行为,但係为公义,且已立功赎罪,可请陛下特赦。你父亲平反,你整顿武库司,都是大功。我建议……你主动上表,陈明过往,请陛下宽宥。” 夏简兮沉默。主动坦白,会不会显得心虚?但不坦白,若被人揭发,更被动。 “我再想想。” “好。”萧煜將《齐律》放回,“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 夏简兮心中一暖,抬眼看他。烛光下,他的侧脸显得柔和许多,那道浅疤在光影中也不那么狰狞了。 “楚枫,”她轻声唤他旧名,“谢谢你。” 萧煜转头,眼中映著烛火:“不必谢。我们是……朋友。” 朋友。夏简兮咀嚼著这个词,心中有些微的失落,却又觉得这样也好。朝局未稳,改革未成,谈其他,还太早。 “对了,”她起身,“刘先生开了清毒的方子,你可按时服药?” “每日都服。”萧煜也起身,“先生医术高明,这几日觉得好些了。” “那就好。”夏简兮走到门口,又回头,“府里的桂……开得真好。” “嗯。”萧煜走到她身边,“我母亲最爱桂。她说,桂香气虽淡,却能飘得很远,就像人的德行,不必张扬,自有芬芳。” 夏简兮望著满园桂,忽然想起父亲也曾说过类似的话。也许,这世间的美好,总是相通的。 “我该回去了。”她轻声道。 “我送你。” “不必……” “要送。”萧煜坚持,“夜里不安全。” 二人並肩出府。月光如水,桂香袭人,秋虫在草丛中低鸣。长长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更鼓声。 “夏简兮,”萧煜忽然道,“等改革步入正轨,等朝局稳定……我想去江南。” 夏简兮心口一跳:“去江南?” “嗯。去看看母亲曾说过的烟雨楼台,小桥流水。”他顿了顿,“你……可愿同往?” 夏简兮沉默良久,轻声道:“若那时,天下太平,边关安寧,武库司后继有人……我愿。” 第437章 风波 十月初一,武库司新规试行满月。夏简兮在官衙召集所有属官,听取匯报。 主事周明捧著厚厚的帐册,满面红光:“大人,试行一月,成效显著!採购成本较去年同期降低两成三,新收军械经兵部、工部联合验收,合格率九成八,较往年提高三成!” 属官们交头接耳,不少人面露喜色。但也有几人神色阴沉,其中以员外郎孙成最甚——此人是孙兆丰远房侄子,靠著叔父的关係混进武库司,平日最擅钻营。 夏简兮扫视眾人:“诸位辛苦了。新规初见成效,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但切不可鬆懈——军械质量关乎边关將士性命,关乎大齐国运。今日之功,只是开始。” 她顿了顿,看向孙成:“孙员外郎,你负责的箭矢採购,验收合格率仅八成五,低於平均水平。可有解释?” 孙成起身,面色尷尬:“回大人,那批箭矢……供应商『昌隆號』是老字號,歷年供应都无问题。这次或许是……偶然失误。” “偶然失误?”夏简兮翻开帐册,“建文九年、十一年、永和二年,昌隆號供应的箭矢,三次验收不合格,但每次都矇混过关。孙员外郎,你每次都在验收文书上签字。这也是『偶然』?” 孙成冷汗涔涔:“下官……下官……” “你是看『昌隆號』掌柜是你表亲,才屡次放水吧?”夏简兮合上帐册,“来人,摘去孙成官帽,暂押候审。昌隆號列入黑名单,永不得参与军械採购。” “大人!冤枉啊!”孙成被拖出去时还在喊。 夏简兮不为所动。杀一儆百,方能立威。 散会后,周明留下,低声道:“大人,孙成虽是小角色,但他背后……恐怕还有人。” “我知道。”夏简兮看著窗外,“但改革不能因阻力而停。你继续盯著,凡有异动,即刻报我。” “是。” 下午,夏简兮去兵部述职。李牧刚开完会,见她进来,示意左右退下。 “夏大人,坐。”李牧亲自给她倒茶,“新规试行不错,陛下今日早朝还夸了你。” “都是將军支持。”夏简兮接过茶,“但阻力也不小。孙成今日被拿下了,我担心……会有人反扑。” 李牧点头:“老夫也担心。朝中那些老顽固,明著不敢怎样,暗地里会使绊子。你这几日小心些,出门多带护卫。” “谢將军提醒。” 正说著,一个兵部书吏匆匆进来:“尚书大人,夏大人!不好了!城西工坊出事了!” “何事?” “昌隆號的工匠……闹起来了!说武库司新规太严,逼得他们没活路,要……要砸工坊!” 夏简兮和李牧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中的凝重。 “我去看看。”夏简兮起身。 “老夫同去。”李牧也起身,“这种事,你一个姑娘家压不住。” 城西工坊区,此时已乱成一团。数百工匠聚在昌隆號工坊前,举著木棍、铁锤,叫嚷著“还我活路”“严规逼死人”。工坊掌柜——孙成的表亲孙富贵,正站在高处煽风点火。 “诸位!武库司新规,就是要断了咱们的活路!说什么质量第一,其实是要把咱们这些老字號逼死,好让那些新来的商户上位!咱们能答应吗?”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不答应!”工匠们齐声怒吼。 夏简兮和李牧赶到时,场面已近失控。几个工匠开始砸工坊大门,还有人在推搡前来维持秩序的巡防营士兵。 “住手!”李牧厉声喝道。 他戍边多年,自带一股肃杀之气,一声喝出,现场顿时安静不少。工匠们认出是李牧將军,纷纷让开道路。 夏简兮走上前,扫视眾人:“我就是武库司郎中夏简兮。新规是我定的。诸位有何不满,可对我说,何必闹事?” 孙富贵见她年轻,胆子又大了:“夏大人!你定的新规,验收標准比从前严了三倍!咱们工匠做了一辈子,从没听说过这么严的標准!这不是要逼死咱们吗?” “严?”夏简兮冷笑,“孙掌柜,建文九年你供应的那批箭矢,箭头淬火不足,射出去就弯;永和二年那批,箭杆用的是未乾透的竹子,放一个月就开裂。这样的货色,也敢叫『合格』?” 她走到工坊门前,隨手拿起一支半成品箭矢:“箭杆笔直吗?箭羽粘贴匀称吗?箭头开刃锋利吗?这些最基本的要求,你们做到了吗?” 工匠们面面相覷。他们都是老手,自然知道手里的货是什么成色。 “新规不是要逼死你们,是要你们做出真正合格的军械。”夏简兮声音提高,“边关將士拿著你们做的箭,是要杀敌保国的!箭杆开裂,箭鏃不锋,射不死敌人,死的就是咱们的將士!” 她看向工匠们:“你们中,可有子弟在边关?若有,可愿意他们用这样的箭?” 现场死寂。几个工匠低下头。 “新规是严,但工钱也涨了三成。”夏简兮继续道,“只要做出合格军械,武库司按质论价,绝不少一文钱。那些想以次充好、矇混过关的,自然没活路。但真心实意做手艺的,只会过得更好!” 她指著孙富贵:“孙掌柜,你煽动工匠闹事,阻挠新规,该当何罪?” 孙富贵脸色煞白:“我……我没有……” “拿下!” 巡防营士兵上前,將孙富贵捆了。工匠们见掌柜被抓,顿时慌了。 “诸位不必惊慌。”夏简兮朗声道,“昌隆號虽被除名,但工坊还在。武库司会另寻可靠商户接管,诸位若愿留下,工钱照旧,待遇从优。若想另谋高就,武库司也可推荐去处。” 工匠们议论纷纷,渐渐散去。一场风波,暂时平息。 回兵部的马车上,李牧赞道:“夏姑娘处理得好。既立了威,又安了人心。” 夏简兮却眉头不展:“將军,我总觉得……这事没完。孙富贵一个商人,哪来的胆子煽动工匠闹事?背后必有人指使。” “老夫也这么想。”李牧沉吟,“会是谁呢?” 二人正说著,马车忽然急停!外头传来马匹嘶鸣和护卫的怒喝:“有刺客!” 夏简兮掀开车帘,只见街道两侧屋顶上,七八个黑衣人正张弓搭箭!箭矢破空而来,钉在车壁上! “护住夏大人!”李牧拔刀跃出马车。 护卫们与黑衣人战作一团。李牧虽年过半百,但宝刀未老,刀法凌厉,连斩两人。夏简兮也抽出尚方剑,守在车旁。 黑衣人见势不妙,吹了声口哨,迅速撤退。护卫要追,被李牧喝止:“穷寇莫追,保护夏大人要紧!” 清点现场,护卫死两人,伤三人。黑衣人留下三具尸体。 夏简兮检查尸体,在其中一个黑衣人腰间发现一枚令牌——铜製,刻著“赵”字。 “赵……”她与李牧对视,“赵文渊虽已下狱,但其门生故吏还在。” “看来,他们是真想取你性命。”李牧脸色凝重,“从今日起,你出入必须加倍小心。老夫会增派护卫。” “谢將军。” 回到夏府,刘大夫见她肩头有擦伤,忙为她处理。石头在一旁帮忙,小脸绷得紧紧的。 “夏姐姐,那些人……为什么要杀你?” “因为姐姐做的事,挡了他们的財路。”夏简兮轻声道,“石头,你要记住——这世上有些人,为了钱,可以不顾道义,不顾人命。” 石头用力点头:“我记住了!我长大了要当巡捕,把坏人都抓起来!” 刘大夫包扎好伤口,嘆道:“你这丫头,比当年在药铺时,更让人担心了。” “先生放心,我会小心的。” 夜里,夏简兮辗转难眠。窗外月光如水,她起身走到院中。桂已谢了大半,香气却仍縈绕不散。 “睡不著?”墙头传来熟悉的声音。 夏简兮抬头,见萧煜坐在墙头,一身夜行衣,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 “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遇刺,来看看。”萧煜跃下墙头,走到她面前,仔细打量,“伤可要紧?” “皮外伤,无碍。”夏简兮看著他,“你怎么知道的?” “兄长告诉我的。”萧煜顿了顿,“从今日起,夜里我会在你府外守著。” “不必……” “要守。”萧煜坚持,“那些人一次不成,必有二次。你不能出事。” 夏简兮心中一暖,却又担忧:“可你的伤……” “已无大碍。”萧煜轻轻活动右肩,“刘先生的药很有效。” 二人一时无言,並肩站在桂树下。夜风微凉,吹起衣袂。 “楚枫,”夏简兮轻声问,“你说……我们做的这些,真的能改变这个世道吗?” 萧煜沉默良久,缓缓道:“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若不去做,就永远改变不了。我母亲当年若选择忍气吞声,或许能活下来,但她选择了反抗——哪怕代价是生命。她教会我,有些事,明知艰难,也要去做。” 他转头看她:“夏简兮,你不是一个人。有李將军,有杜御史,有兄长,有我……我们会一起走下去。” 夏简兮眼眶发热,重重点头:“嗯。” 月光下,两人的影子在地上交叠。桂香幽幽,夜色温柔。 但他们都清楚,这温柔之下,暗涌正在积聚。 第五章连环计 次日早朝,果然出事了。 都察院御史王朗出列,弹劾夏简兮“行止不端,有辱官箴”。理由有三:一,她曾女扮男装混入浣衣局;二,她曾夜探案牘库院,擅闯机要之地;三,她与端王萧煜“过从甚密,有损皇家体面”。 这三条,条条致命。 承平帝听完奏报,面色平静:“夏简卿,你有何话说?” 夏简兮出列,坦然道:“回陛下,王御史所言,臣不否认。但事出有因——混入浣衣局是为追查孙党线索,夜探案牘库院是为取证军械贪墨证据。至於与端王殿下……”她顿了顿,“殿下曾多次救臣性命,臣与殿下是患难之交,光明磊落,无愧於心。” “好一个『光明磊落』!”王朗冷笑,“夏大人,你一个未婚女子,与皇子『过从甚密』,还说得如此冠冕堂皇,不觉得羞耻吗?” 这话极重。朝堂上响起窃窃私语。 夏简兮面色不变:“王御史,臣所做一切,皆是为国为民。你若认为追查贪墨、改革弊政是『羞耻』,那臣无话可说。” “你……”王朗语塞。 承平帝缓缓开口:“夏卿所为,朕早已知晓。混入浣衣局、夜探案牘库院,皆是为查案所需,朕已特赦。至於与端王……”他看向萧煜,“端王,你有何话说?” 萧煜出列,朗声道:“回父皇,儿臣与夏大人確是患难之交。北境並肩作战,京城共抗奸佞,儿臣敬夏大人才德,愿与她为友,为同僚,为大齐江山共谋福祉。若有人因此非议,儿臣愿与之当面对质。” 他顿了顿,看向王朗:“王御史,你口口声声『有损皇家体面』,可记得你当年在青州任上,收受豪绅贿赂,强占民田,逼死人命?那时的体面,又在哪里?” 王朗脸色煞白:“端王殿下,你……你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萧煜从袖中取出一叠文书,“这是青州百姓的联名状,这是当年苦主的证词,这是你收受贿赂的帐目副本。要不要当堂念出来?” 王朗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承平帝眼中寒光一闪:“王朗,你还有何话说?” “臣……臣……”王朗哆嗦著,忽然抬头,怨毒地看向夏简兮,“陛下!臣虽有过错,但夏简兮也非清白!她……她与影卫指挥使楚昭也有私情!一女周旋於皇子与权臣之间,其心可诛!” 此言一出,满殿譁然。 夏简兮浑身冰冷。这是最恶毒的污衊——不仅毁她名节,更要离间萧煜与楚昭的兄弟之情。 萧煜脸色骤变,正要开口,楚昭已出列。 楚昭依旧一袭白衣,面色平静:“王御史,你说本官与夏大人有私情,可有证据?” “这……这还需要证据吗?你们常常私下会面,谁知道……” 第438章 沙沙作响 十月十五,霜降。 这一日清晨,京城下起了今冬第一场雪。细碎的雪粒子打在窗欞上,沙沙作响。夏简兮推开窗,寒气扑面而来,她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感觉连日来的疲惫稍稍缓解。 武库司改革已推行两月,各项新规渐渐走上正轨。採购验收分离制度初见成效,新一批运往北境的军械,验收合格率达到了惊人的九成九。李牧在兵部全力支持,户部、工部虽仍有微词,但慑於皇帝態度,也不敢明著反对。 表面看,一切向好。但夏简兮心中那根弦,却越绷越紧。王朗虽倒,朝中反对新规的声音却未停歇,只是变得更隱蔽、更刁钻。这几日,已有三封匿名奏摺弹劾她“滥用尚方剑,擅权专横”,虽被承平帝压下,但流言已在朝野传开。 更让她不安的是萧煜。自那夜之后,他果真每晚都来夏府外值守,风雨无阻。她劝过多次,说他贵为皇子,不该如此。萧煜只说:“我先是楚枫,然后才是皇子。”这话让她既感动,又忧虑。 “夏姐姐!”石头推门进来,小脸冻得通红,“刘先生说今天要教我把脉,让你也来听听!” 夏简兮回神,笑了笑:“好,我这就来。” 刘大夫在后院厢房设了小小的医馆,说是医馆,其实就一间药房、一张诊桌。但他医术高明,附近的穷苦百姓都慕名而来,他也来者不拒,分文不取。 夏简兮进去时,刘大夫正在教石头辨认药材。见著她,刘大夫放下手中的当归:“丫头,你来得正好。老夫看你面色,近日忧思过重,肝气鬱结,需服些疏肝理气的药。” “先生不必费心,我无碍。” “无碍?”刘大夫拉过她的手把脉,皱眉,“脉象浮弦,心火亢盛,还说无碍?你这丫头,总是不爱惜自己。” 石头在一旁小声道:“夏姐姐最近夜里总睡不好,我听见她在房里走来走去。” 夏简兮心中一暖,摸摸石头的头:“姐姐没事。” 正说著,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夏府门前。紧接著是重重的叩门声和焦急的呼喊:“夏大人在吗?北境八百里加急军报!” 夏简兮心头一紧,快步出去。门房已开门,一个浑身是雪、满面风尘的传令兵跌跌撞撞衝进来,见到她,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函。 “夏大人!幽州急报!北狄……北狄又南下了!” 夏简兮接过密函,拆开火漆,只扫了一眼,脸色骤变。 信是李牧亲笔,字跡潦草,显然是在极度紧急中所写:“十月十二,北狄大汗拓跋弘亲率八万铁骑,突袭镇北关。关內军械库遭內应纵火,新到弓弩、箭矢焚毁三成。守军血战三日,关……已破。” 镇北关破了!那个父亲曾苦心经营、李牧曾死守的雄关,竟在短短三日被破! “內应……又是內应!”夏简兮握紧信纸,指节发白,“军械库纵火……新到的军械……” 她猛然想起,这批军械,正是武库司新规试行后第一批送往北境的!若这批军械在验收时就被动了手脚,或者在运输途中被调包,那她这两个月的心血,她推行的改革,岂不是成了笑话?甚至……成了害死边关將士的帮凶? “夏大人,李將军还说……”传令兵喘著粗气,“关破时,韩老將军的墓……被北狄人掘了!棺槨被拖出,曝尸荒野!”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夏简兮脑中轰的一声。韩世忠,那个在幽州城头死战不退的老將军,死后竟不得安寧! 怒火在她胸中燃烧,烧尽了最后一丝犹豫。她转身回房,换上五品官服,佩上尚方剑。 “夏姐姐,你要去哪儿?”石头追出来。 “进宫。”夏简兮声音冰冷,“石头,你留在府里,听刘先生的话。” “我跟你去!” “听话。” 她翻身上马,直奔皇城。雪越下越大,街上行人稀少,马蹄踏碎积雪,溅起冰冷的泥浆。 宫门外,已有不少官员聚集,个个面色凝重。显然,北境急报的消息已传开。夏简兮下马,正要进宫,却被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 “夏大人留步。” 她回头,见是工部右侍郎刘振。此人自上次碰壁后,一直低调行事,今日却主动搭话。 “刘大人有何指教?”夏简兮语气冷淡。 刘振走近几步,压低声音:“夏大人,老夫听说……这次北境军械库被焚,损失惨重。不知武库司新规下的那批军械,是否……” “刘大人想说什么?” “老夫只是想提醒夏大人,”刘振眼中闪过一丝算计,“改革是好事,但若因此导致军械供应不足,质量不过关,那责任……可就大了。” 夏简兮盯著他,忽然笑了:“刘大人消息倒是灵通。北境急报刚至,你就知道军械库被焚,还知道损失的是新规下的军械。莫非……刘大人在北境有眼线?” 刘振脸色一变:“夏大人这是何意?老夫只是……” “只是什么?”夏简兮逼近一步,“只是担心国事?还是……幸灾乐祸,等著看本官笑话?” “你……”刘振语塞。 夏简兮不再理他,转身进宫。她知道,今日这场朝会,將是她在朝堂上面临的最大考验。 太极殿內,气氛压抑。承平帝端坐龙椅,面色沉鬱。殿下百官分列,无人敢出声。 “北境急报,诸卿都知道了。”承平帝缓缓开口,“镇北关破,幽州危急。韩將军墓被掘,將士尸骨未寒,又添新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朕想问一句——北境军械,何以如此不堪一击?武库司改革两月,新规试行,何以第一批军械就遭焚毁?这其中,可有蹊蹺?”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夏简兮身上。 夏简兮出列,跪地:“陛下,臣有罪。” “哦?何罪?” “臣推行新规,却未能防住內应纵火,致使军械被焚,边关危急。此罪一。”夏简兮抬起头,眼神清明,“臣未能彻查武库司余孽,致使有人內外勾结,祸乱边关。此罪二。” 她顿了顿,继续道:“但臣敢以性命担保,那批焚毁的军械,在出库时绝对合格!若陛下不信,可调取验收记录,可传唤验收官员,可询问押运兵卒!臣愿与他们当面对质!” 承平帝看著她:“若真如你所言,军械合格,那为何会如此轻易被焚?军械库看守何在?” “这正是蹊蹺之处。”夏简兮沉声道,“军械库乃军中重地,看守严密,纵火绝非易事。除非……看守中也有內应。而能收买军中將士,绝非寻常商人能为。臣怀疑,此事与朝中某些人有关。”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她起身,转身面对百官:“诸公,北境將士在前线浴血,朝中却有人为了一己私利,勾结外敌,祸乱边关!此等国贼,该当何罪?!” 殿內死寂。有人低头,有人眼神闪烁。 萧煜出列:“父皇,儿臣请命,彻查此事!凡有嫌疑者,无论官职高低,一律下狱严审!” 楚昭也出列:“臣附议。影卫已掌握部分线索,请陛下准臣与夏大人共同查办。” 承平帝沉吟片刻:“准。此事交由端王、楚昭、夏简兮共同查办。赐你们便宜行事之权,凡阻挠查案者,可先斩后奏!” “臣等遵旨!” 散朝后,夏简兮与萧煜、楚昭在偏殿商议。 “兄长,影卫掌握什么线索?”萧煜问。 楚昭取出一份密报:“北境军械库纵火前,曾有一批『商队』进出关城。守关將领查验过文书,一切合规。但影卫暗桩发现,那批『商队』中混有北狄细作。而签发通行文书的……是兵部职方司。” “职方司?”夏简兮皱眉,“孙兆丰倒台后,职方司不是清洗过了吗?” “清洗了,但没洗净。”楚昭冷笑,“职方司郎中换成了赵文渊的门生,虽然表面投诚,但暗地里……难说。” 萧煜眼神一冷:“查。从职方司查起,顺藤摸瓜。” “还有,”夏简兮想起什么,“刘振今日在宫外试探我,似乎早知道军械库被焚。此人也要查。” 楚昭点头:“交给我。” 三人分头行动。夏简兮回武库司,调取那批军械的所有记录——採购、验收、装运、押送,每一个环节都要重新核查。 周明已得到消息,见她回来,忙迎上来:“大人,所有记录都已备好。” 夏简兮走进正堂,桌上堆满了帐册文书。她一卷卷翻开,逐字逐句地核对。从铁料来源到工匠名录,从验收签字到押运兵卒,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跡。 两个时辰后,她终於发现一处异常。 “周主事,你看这里。”她指著一份验收记录,“这批弓弩的验收官,除了武库司的人,还有兵部职方司派来的监察。这个签名……是不是太工整了?” 周明凑近细看,脸色微变:“大人明察!这个签名……是偽造的!职方司派来的监察官,下官认识,他的字跡没这么工整!” “而且,”夏简兮又翻出另一份文书,“监察官当日的行程记录显示,他那天在城西巡营,根本不在武库司!那这个签名,是谁签的?” 答案呼之欲出——有人冒充监察官,在验收文书上做了手脚! “去查!那天有哪些人进出武库司!所有当值的守卫、书吏、杂役,全部问话!” “是!” 夏简兮继续翻阅,又发现一处疑点:押运这批军械的车队,比预定时间晚出发了一天。理由是“天气不佳,道路泥泞”。但根据气象记录,那几日都是晴天。 “押运的车队是谁负责?” “是……是兵部车驾司派的人。”周明翻出名单,“带队的是个老押运官,姓胡,干了二十年,从未出过差错。” “从未出过差错?”夏简兮冷笑,“越是乾净,越可疑。陆九!”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陆九应声而入:“夏大人。” “带人去查这个胡押运官。他家住何处,有何亲戚,最近和什么人来往,我要知道得一清二楚!” “是!” 夜幕降临时,初步结果出来了。 冒充监察官签名的人,是武库司一个不起眼的书吏,姓钱。此人是孙成的心腹,孙成下狱后,他一直低调行事。据他交代,是兵部职方司一个主事让他这么做的,许诺事成后给他一百两银子。 胡押运官那边,陆九查出他最近在赌坊欠了一大笔债,但三天前突然还清了。债主说,是个面生的商人帮他还的。 “商人长什么样?” “蒙著面,看不清。但听口音……像是京城本地人。” 夏简兮將这些线索整理好,正要进宫稟报,萧煜来了。 “有进展了。”他带来另一条线索,“兄长查到,刘振的侄子,在北境做皮毛生意,常与北狄商人往来。而那个帮胡押运官还债的『商人』,身形口音,与刘振的管家相似。” “刘振……”夏简兮眼中寒光一闪,“果然是他。” “但他很狡猾,所有事都通过中间人,自己不留痕跡。”萧煜道,“要动他,需要確凿证据。” 夏简兮沉吟片刻:“那就引蛇出洞。” “如何引?” “放出消息,说我们已掌握关键证据,明日早朝就要弹劾主谋。”夏简兮缓缓道,“若他心虚,必会有所动作。” 萧煜点头:“好计。但你要小心,狗急跳墙,他可能会对你下手。” “我知道。” 当夜,消息悄然传开。刘振府上灯火通明,直到深夜。 子时三刻,夏简兮正在书房整理奏摺,窗欞忽然轻响三声。 她警觉地握紧尚方剑:“谁?” “是我。”萧煜的声音。 她开窗,萧煜跃入,带来一身寒气:“刘振出府了,去了城东一处私宅。兄长已带人跟上。” “我们也去。” “不行,太危险。” “我必须去。”夏简兮眼神坚定,“我要亲眼看著,这些祸国殃民的蛀虫,是如何落网的。” 萧煜看著她,终是妥协:“好,但你要跟紧我。” 二人换上夜行衣,悄悄出府。雪已停,月光照在积雪上,映得夜晚如同白昼。 第439章 广场 太极殿前的广场上,积雪被宫人清扫出一条通道,青石板上残留著未化的冰碴,在晨光中泛著冷硬的光泽。文武百官踏雪而来,呵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凝重——今日要审的,是通敌卖国的大案。 夏简兮站在五品官员的队列中,手捧尚方剑,剑鞘上的龙纹在晨曦中隱约可见。她一夜未眠,眼中布满血丝,但脊背挺得笔直。萧煜在她斜前方,亲王服制的靛蓝锦袍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那道浅疤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楚昭站在御阶下,影卫指挥使的玄色官服肃杀如夜。他昨夜亲自审了刘振和孙瑾,此刻眼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陛下驾到——” 承平帝走上御阶,龙袍上的金线在晨光中熠熠生辉。他没有立即落座,而是扫视阶下百官,目光在夏简兮身上停留片刻,才缓缓坐下。 “带人犯。”声音不高,却让殿內瞬间安静。 铁链拖地的声音由远及近。刘振和孙瑾被押上殿来,两人皆身著囚衣,披头散髮。刘振面色灰败,孙瑾却仍梗著脖子,眼中满是怨毒。 “罪臣刘振,”承平帝开口,“你身为工部右侍郎,朝廷三品大员,勾结北狄,祸乱边关,可知罪?” 刘振瘫跪在地,涕泪横流:“陛下!臣……臣一时糊涂!是孙瑾威逼利诱,臣……臣不得已啊!” “不得已?”承平帝冷笑,“朕倒要听听,孙瑾一个流放罪人,如何威逼你一个三品大员?” “他……他掌握了臣早年贪墨的证据,威胁要揭发……还许诺,待北狄入主中原,保臣一个王爷之位……”刘振磕头如捣蒜,“臣鬼迷心窍,罪该万死!求陛下开恩,饶臣家人性命!” 满殿譁然。虽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朝廷重臣说出如此叛国之言,仍令人心惊。 “孙瑾,”承平帝转向另一人,“你有何话说?” 孙瑾仰头大笑,状若癲狂:“成王败寇,有何可说?!我父亲为大齐鞠躬尽瘁三十年,最后落得个斩首示眾!这朝廷,这皇帝,可曾念过半分旧情?!” 他猛地指向夏简兮:“都是因为这个女人!若不是她追查军械案,我父亲不会死!若不是她推行什么狗屁新规,我也不会走投无路!夏简兮,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夏简兮面不改色:“你父亲之死,是咎由自取。你今日之下场,也是罪有应得。” “罪有应得?”孙瑾啐了一口血沫,“我父亲贪墨,那些满朝文武谁不贪?只不过他倒霉,被你们抓住了把柄!夏简兮,你以为扳倒了我,扳倒了刘振,这朝堂就乾净了?做梦!你不过是个棋子,迟早也会被拋弃!” “放肆!”萧煜厉声喝道,“死到临头,还敢妖言惑眾!” 孙瑾看向萧煜,忽然怪笑:“端王殿下,你以为你贏了?告诉你,北境军械库纵火,韩世忠墓被掘,只是开始!大汗的铁骑已经破了镇北关,下一个就是幽州,再下一个就是京城!到时候,你们这些皇亲贵胄,都得死!” 这话如同冷水泼入油锅,殿內顿时炸开。 “狂妄!” “北狄蛮子,安敢如此!” “陛下,当立即处死此贼,以儆效尤!” 承平帝抬手,殿內瞬间安静。他盯著孙瑾,眼中寒光如刀:“你说北狄铁骑已破镇北关,朕已知晓。但你说下一个就是幽州,再下一个就是京城……”他缓缓起身,“朕倒要看看,拓跋弘有没有这个本事。”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他看向楚昭:“楚卿,將昨夜审讯所得,当眾宣读。” 楚昭出列,展开一卷文书:“经查,工部右侍郎刘振,自永和元年起,收受孙兆丰贿赂,为其贪墨军械提供便利,累计受贿白银八万七千两。建文十一年至永和三年,通过其侄子与北狄商人勾结,倒卖盐铁、药材,获利逾十万两。今年十月,受孙瑾指使,偽造兵部文书,为北狄细作混入镇北关提供便利,致军械库被焚,边关危急。” 他顿了顿,继续道:“孙瑾,孙兆丰之子。其父伏法后,不思悔改,潜逃北狄,投靠拓跋弘。受命返回中原,联络孙党余孽,策划了镇北关內应纵火、韩世忠墓被掘等一系列罪行。其供认,北狄大汗许诺,若助其破关,將来封其为幽州王。” 文书念毕,殿內死寂。这些罪行,桩桩件件,皆是诛九族的大罪。 承平帝沉默良久,缓缓开口:“刘振,诛九族。孙瑾,凌迟。所有涉案官员,一律严惩。其家產充公,用於北境战事抚恤、军械补充。” 他看向夏简兮:“夏卿。” “臣在。” “此案是你查破,朕赏你黄金千两,锦缎百匹。但朕更要问你——武库司改革,可还要继续?”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她身上。夏简兮深吸一口气,朗声道:“回陛下,要。不仅继续,还要加快。北境战事证明,军械乃边关命脉。若不彻底改革,今日的镇北关,就是明日的幽州,后日的京城!” “说得好。”承平帝点头,“那朕就给你这个权力——从今日起,武库司改革扩至全国,所有军械督造,皆按新规行事。凡有阻挠者,无论官职,你可先斩后奏!” “臣,领旨谢恩!” “退朝——” 百官退出太极殿时,雪又下了起来。细碎的雪落在夏简兮肩头,很快融化成水渍。萧煜走过来,与她並肩而行。 “累吗?”他轻声问。 “累。”夏简兮实话实说,“但值得。” 萧煜看著她冻得发红的脸颊,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道:“我送你回去。” “不必,我想一个人走走。” “那我远远跟著。” 夏简兮没再拒绝。她独自走在宫道上,尚方剑在手中沉甸甸的,剑鞘上的积雪渐渐堆积。 走到午门时,她忽然停下脚步。这里曾是楚昭死守的地方,墙上还有未洗净的血跡,在白雪映衬下格外刺目。那一夜,多少人死在这里,为了守护这座皇城,守护这个国家。 “夏大人。”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夏简兮回头,见是杜仲平杜御史。老人鬚髮皆白,在风雪中显得单薄,但眼神依然锐利。 “杜大人。” “老夫是来谢你的。”杜仲平走到她面前,深深一揖,“若不是你,孙党余孽不会这么快伏法。韩將军在天有灵,也该瞑目了。” 夏简兮忙扶起他:“大人折煞晚辈了。这都是晚辈该做的。” 杜仲平直起身,看著她,眼中满是欣慰:“你父亲若在,定以你为傲。但老夫也要提醒你——今日之后,你成了眾矢之的。朝中那些反对改革的人,不会罢休。他们会用更隱蔽、更恶毒的手段来对付你。”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晚辈知道。” “知道就好。”杜仲平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这是老夫这些年收集的,朝中官员不法之事的证据。虽不全,但或许有用。你收著,关键时刻,可作防身。” 夏简兮接过册子,入手微温,显然被老人贴身收藏已久。她鼻尖一酸:“谢大人……” “不必谢。”杜仲平摆摆手,“老夫老了,能做的不多了。这大齐的未来,还要靠你们这些年轻人。” 他转身离去,背影在风雪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宫门之外。 夏简兮握紧册子,继续前行。出宫门时,她看见萧煜在不远处等候,身边还站著一个人——李牧。 “夏姑娘。”李牧迎上来,面色凝重,“北境最新军报,镇北关虽破,但守军残部退守第二道防线,仍在死战。拓跋弘的主力被拖住了,幽州暂时安全。” “韩將军的墓……” “已派人重修。”李牧沉声道,“老夫还派了一支精锐,专门守护英灵墓地。从今往后,绝不让忠魂再受辱。” 夏简兮眼眶发热:“谢將军。” “该谢的是你。”李牧看著她,“若不是你揪出內奸,北境不知还要乱成什么样。但夏姑娘,战爭还没结束。拓跋弘这次是有备而来,北境……恐怕要打一场硬仗。” “需要多少军械,武库司全力供应。” “好。”李牧点头,“老夫已调集兵马,三日后启程返回北境。京城这边……就拜託你了。” “將军保重。” 李牧翻身上马,最后看了她一眼,策马而去。马蹄踏雪,溅起一片白雾。 萧煜走到她身边:“我们也回去吧。” “嗯。” 二人並肩走在回府的路上。雪越下越大,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巡防营的士兵在巡逻。经过一处小巷时,萧煜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 萧煜没说话,只是侧耳倾听。片刻后,他猛地將夏简兮拉到身后,同时拔剑出鞘! “嗖嗖嗖——”数支弩箭从巷內射出,钉在旁边的墙上! “有埋伏!” 七八个黑衣人从巷內衝出,刀光凛冽,直扑夏简兮!显然,孙党余孽还有漏网之鱼,这是要拼死一搏! 萧煜护在她身前,剑法如风,连斩两人。但黑衣人人数眾多,且个个悍不畏死。夏简兮也拔剑迎战,尚方剑虽非她惯用,但此刻也顾不得了。 刀剑相交,火星四溅。雪地上很快染上斑驳的血跡。一个黑衣人突破萧煜的防线,一刀劈向夏简兮面门! 她举剑格挡,但对方力大,震得她虎口发麻。眼看第二刀就要落下—— “鐺!” 一支羽箭射穿了黑衣人的咽喉!他瞪大眼睛,缓缓倒下。 夏简兮回头,见楚昭站在巷口,手持长弓,身后是数十名影卫。 “一个不留。”楚昭冷冷下令。 影卫一拥而上,很快將黑衣人剿灭。清点尸体,竟有十二人之多。 “这些是什么人?”夏简兮喘息未定。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楚昭检查尸体,在一个黑衣人腰间发现一枚铜牌,上面刻著诡异的图腾。 “是『五毒教』的人。”他脸色凝重,“南疆邪教,擅长用毒。看来孙瑾不光勾结北狄,还联络了南疆势力。” “他们怎会在京城?” “或许早就潜伏了。”楚昭看向夏简兮,“你最近要格外小心。这些人行事诡秘,防不胜防。” 萧煜擦去剑上血跡:“兄长,能否多派些人手保护简兮?” “已经安排了。”楚昭点头,“但最关键的,还是她自己要警惕。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夏简兮握紧尚方剑:“我明白了。” 回到夏府时,天已黑透。刘大夫和石头在门口焦急等待,见他们平安回来,都鬆了口气。 “夏姐姐,你受伤了!”石头看见她手臂上的血跡。 “皮外伤,无碍。”夏简兮摸摸他的头,“让你们担心了。” 刘大夫为她检查伤口,还好只是划伤,不深。包扎好后,他嘆道:“你这丫头,真是多灾多难。” “让先生费心了。” 夜里,夏简兮躺在榻上,却毫无睡意。窗外风雪呼啸,如同北境战场的廝杀声。她想起镇北关那些死守的將士,想起韩世忠被掘的坟墓,想起今日朝堂上孙瑾疯狂的叫囂。 这世道,为何总有这么多不公,这么多苦难? 正辗转间,窗欞轻响。她警觉起身,手握枕下短剑。 “是我。”萧煜的声音。 她开窗,萧煜跃入,带来一身寒气。他肩上又添了新伤,血浸透了绷带。 “你怎么又受伤了?”夏简兮急道。 “无妨,小伤。”萧煜在桌边坐下,“我不放心,来看看你。” 夏简兮取来药箱,为他重新包扎。烛光下,他的侧脸显得疲惫而坚毅。 “楚枫,”她轻声道,“你说……我们真的能改变这个世道吗?” 萧煜沉默良久,缓缓道:“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若不去做,就永远改变不了。我母亲当年选择反抗,你父亲选择死諫,韩將军选择死守……他们都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也许改变不是一朝一夕,但总要有人去开始。” 他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夏简兮,你不是一个人。这路上,有很多人,很多魂,都在看著,都在等著。” 夏简兮泪水滚落,重重点头:“嗯。” 窗外风雪愈急,但屋內烛火温暖。 第440章 千万小心 十一月十五,北境传来捷报。 萧煜的密信与李牧的军报同日抵达。信是萧煜亲笔,字跡比上次工整些,显然伤势好转。信中说,新到的军械已分发各部,幽州守军士气大振。三日前,北狄发动第五次猛攻,守军凭藉新式弓弩,射程比北狄远了二十步,一战歼敌三千,拓跋弘被迫退兵三十里。 “梨白埋得太久,回去该启出来了。”他在信末写道,语气轻鬆,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寻常事。 夏简兮抚过那行字,指尖微颤。她能想像他写这话时的神情——苍白脸上带著一丝笑意,那道浅疤在烛光下显得柔和。 军报则是李牧的风格,简明扼要:“新械甚利,將士用命。幽州可守,北境可安。然粮草吃紧,冬衣不足,盼朝廷速援。” 她立刻进宫。养心殿內,承平帝正与户部尚书商议粮草调度。见她进来,承平帝示意她旁听。 “陛下,北境三十万大军,每日耗粮三千石。如今库中存粮仅够支撑一月,若要从江南调运,至少需两月。”户部尚书面有难色,“且近年水患频发,江南诸州赋税已减三成……” “减赋是为了养民,不是让边关將士饿肚子。”承平帝沉声道,“传旨,京畿、河北、山东三地,即日起徵收『战时特別粮』,按田亩摊派。凡敢抗缴、瞒报者,严惩不贷!” “陛下,此举恐引民怨……” “民怨总比亡国强!”承平帝拍案,“北狄铁骑若破幽州,铁蹄之下,何谈民怨?速去办!” 户部尚书诺诺退下。承平帝看向夏简兮:“夏卿,军械之事,朕不担心。但粮草、冬衣,你可有良策?” 夏简兮沉吟片刻:“臣有两策。其一,可令各地官府开仓放粮,以『借』为名,待秋收后归还。其二,冬衣不足,可发动京中妇女缝製,朝廷按件付酬。既能解燃眉之急,也能让百姓有些进项。” “好!”承平帝眼中一亮,“此事就交给你办。所需银两,从內帑拨付。” “臣领旨。” 出宫后,夏简兮直接去了杜仲平府上。杜老御史虽已致仕,但在清流中威望极高,由他出面號召,事半功倍。 杜府书房,炭火烧得正旺。杜仲平听完她的来意,抚须沉吟:“开仓借粮,发动女工……確是良策。但朝廷近年屡次加赋,百姓困苦,恐难踊跃。” “所以需要德高望重者登高一呼。”夏简兮恳切道,“杜大人若肯出面,必能一呼百应。” 杜仲平看著她,忽然问:“夏大人,你可知道,此举会得罪多少人?” “知道。那些囤积居奇的奸商,那些隱瞒田亩的豪强,都会恨我入骨。” “那为何还要做?” “因为北境將士在挨饿受冻。”夏简兮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在幽州城头见过,寒冬腊月,守城士兵穿著单衣,手脚冻得开裂,还在死战。若后方连粮草冬衣都不能保证,我们有何顏面面对他们?” 杜仲平沉默良久,缓缓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积雪皑皑,一株老梅凌寒绽放。 “老夫十六岁中举,二十岁入仕,为官四十载,见过太多。”他背对著夏简兮,“见过忠良蒙冤,见过奸佞当道,见过百姓流离,见过將士枉死……很多时候,老夫也想,这世道,或许本就如此,改不了。” 他转身,眼中却燃起火光:“但你这丫头,让老夫看到,或许真的能改。好,老夫就陪你赌这一把!” 三日后,杜仲平联名十七位致仕老臣、当朝清流,上书请愿,號召“举国之力,支援北境”。奏摺在朝堂宣读时,许多官员动容。 承平帝当廷下旨:开仓借粮,发动女工,凡捐助钱粮、缝製冬衣者,由朝廷颁发“忠义”匾额,免税一年。 圣旨一出,民间响应如潮。 夏简兮將武库司旁的一处空院改为“支前司”,专门接收、分发物资。头一天,就收到百姓捐赠的粮食五百石、衣三千件。许多妇人天不亮就来排队,领了布料,就在院中缝製,手指冻得通红也不肯歇。 石头带著几个半大孩子,帮忙登记造册、搬运物资,小脸冻得红扑扑,却干劲十足。刘大夫在旁设了义诊摊,为缝衣的妇人、运粮的脚夫诊治,分文不取。 这日午后,夏简兮正在核对帐目,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进院子。 “楚……楚昭大人?”她一怔。 楚昭依旧一袭白衣,外面罩了件墨色大氅,肩上落著细雪。他身后跟著几个影卫,抬著几个大箱子。 “听闻夏大人在此筹粮,特来尽绵薄之力。”楚昭示意打开箱子,里面是白的银子,还有几箱药材,“这是影卫衙门上下捐的俸禄,以及从查抄的赃物中拨出的部分。药材是南边送来的,治疗冻伤有奇效。” 夏简兮眼眶发热:“谢大人……” “不必谢。”楚昭看著她,“你做得很好。京城百姓,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同心协力了。” 他顿了顿,低声道:“北境有消息,萧煜的伤已无大碍,但幽州天寒,旧伤易復发。这些药材,可托人带些给他。” “我会的。” 楚昭点点头,转身欲走,又停住:“夏大人,朝中最近有些流言,说你『以权谋私,借支前之名敛財』。我已派人查了,源头在工部。你需小心。” 夏简兮冷笑:“他们也就这些伎俩了。”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楚昭深深看她一眼,“保重。” 他离去后,夏简兮继续忙碌。直到夜深,院中人才渐渐散去。她揉著酸痛的肩颈,走到院中透气。 雪又下了起来,细密如絮。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 “夏姐姐。”石头抱著一件衣跑来,“这件衣服里缝了张字条。” 夏简兮接过衣,在內衬里摸到一小片布,上面用炭笔写著:“夏大人,民妇夫君在幽州当兵。谢谢您送的冬衣。愿老天保佑您,保佑北境將士平安。” 字跡歪斜,显然出自不常写字之人。夏简兮握紧布片,心中涌起暖流。 这就是她要守护的——这些最朴素的期盼,最真挚的祝福。 又过了十日,第一批冬衣、粮草装车完毕,准备发往北境。夏简兮亲自检查每辆车,確认无误。 临行前夜,她写了封长信给萧煜,將京城近况一一告知,最后写道:“梨白已启出,酒香愈浓。待君归,共饮。” 信交给影卫暗桩,八百里加急送往北境。 车队出发那日,百姓自发相送。许多妇人將连夜赶製的鞋垫、护膝塞进车里,嘴里念叨著“保佑將士”“平安归来”。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夏简兮站在城楼上,望著车队远去。这一次,她心中多了几分底气——这些物资,承载著京城百姓的心意,定能平安抵达。 然而,她没想到的是,危机正在悄然逼近。 三日后,支前司出事了。 那日清晨,夏简兮刚到衙门,就听见院里传来惊叫。她快步进去,只见几个妇人围著一堆衣,面色惊恐。 “夏大人!您看!”一个妇人抖开一件衣,里面填充的,竟是发黑的烂絮!轻轻一扯,絮就散开,还散发著霉味。 夏简兮心头一沉,又检查了几件,情况类似。这批衣是昨晚才收上来的,共五百件,由城南“慈惠堂”捐赠。慈惠堂是京城有名的善堂,堂主姓王,乐善好施,名声极好。 “去请王堂主!”她沉声道。 王堂主很快被请来,是个五十来岁的富態男子,见衣有问题,大惊失色:“这……这不可能!这些都是新买的,我亲自验过!” “那是谁经手缝製的?” “是……是堂里收留的几个孤女。”王堂主擦著汗,“她们手脚勤快,我就让她们……” “带她们来。” 几个女孩被带来,最大的不过十五,最小的才十二,个个面黄肌瘦,见了官差嚇得直哆嗦。 夏简兮温声道:“別怕,姐姐就问几句话。这些衣,是你们缝的吗?” 女孩们点头。 “里面的,是谁给的?” 一个胆大的女孩小声道:“是……是管事的周嬤嬤给的。她说这些好,让我们仔细缝。” “周嬤嬤何在?” 王堂主忙道:“周嬤嬤是堂里的老人,今早告假回家了,说是老家有事。” “老家在何处?” “城西三十里,周家庄。” 夏简兮立刻意识到不对:“陆九!” 陆九应声而入。 “带人去周家庄,抓周嬤嬤!要快!” “是!” 陆九带人疾驰而去。夏简兮又检查了其他衣,发现问题衣都集中在慈惠堂捐赠的这一批。显然,有人故意在里掺了烂絮,要败坏支前司的名声,甚至……让北境將士穿这样的冬衣,轻则冻伤,重则丧命! 好毒的手段! 她强压怒火,对王堂主道:“王堂主,此事你虽有失察之责,但念你多年行善,暂且不究。但慈惠堂需配合调查,所有人员,不得离京。” “是是是,下官一定配合!”王堂主连连擦汗。 一个时辰后,陆九回来了,脸色难看。 “夏大人,周嬤嬤……死了。” “什么?!” “在她家发现的,服毒自尽。屋里搜出这个。”陆九递过一个钱袋,里面是二十两银子,还有一张当票,“当的是支金釵,当铺掌柜说,是个蒙面女子去当的,听口音……像是宫里人。” 宫里人?夏简兮心念电转。慈惠堂周嬤嬤、当铺蒙面女子、服毒自尽……这手法,与之前王延之被灭口如出一辙!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查!查这个蒙面女子!查最近宫里谁有异常支出!” “是!” 夏简兮回到支前司,看著那堆问题衣,心中涌起寒意。对手比她想像的更阴险,更无所不用其极。这次是衣,下次呢?会不会在粮食里下毒?在药材里掺假? 她必须更小心。 正思量间,石头跑进来:“夏姐姐!外头来了好多人,说是要捐粮捐衣!” 夏简兮出去一看,只见院外排起了长队,男女老少都有,手里捧著粮食、布、甚至铜钱。 一个老嫗颤巍巍上前,將一小袋米放在桌上:“大人,这是老身省下的口粮,给將士们。衣的事……我们都听说了,但那是个別黑心人干的,咱们老百姓心里亮堂著呢!” “是啊大人!”一个汉子高声道,“咱们信您!北境將士在拼命,咱们不能让他们寒心!” “对!不能寒心!” 呼声此起彼伏。夏简兮眼眶一热,深深一揖:“夏简兮……代北境將士,谢过诸位!” 民心可用,民心可依。 她忽然明白了父亲当年的话:“为官者,当以民为本。民心在,则江山固。” 夜已深,支前司的灯火仍亮著。夏简兮与属官们连夜清点新收的物资,重新检查每一件衣、每一袋粮食。 窗外风雪呼啸,但屋內热火朝天。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北境,幽州城头,萧煜正率军巡夜。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他肩伤未愈,隱隱作痛,但仍挺直脊背。 一个亲兵递上水囊:“殿下,喝口热水暖暖。” 萧煜接过,抿了一口。水中竟有淡淡的酒香——是临行前夏简兮塞在他行囊里的一小壶梨白,他一直捨不得喝,只每次饮水时滴上几滴。 酒香入喉,暖意蔓延。他望向南方,仿佛看见那个倔强的身影,在京城风雪中,为他,为北境,撑起一片天。 “殿下,看!”亲兵忽然指向城下。 萧煜凝目望去,只见远处北狄大营,灯火忽然大亮,人影憧憧,似有异动。 “传令,全军戒备!”他沉声道,“拓跋弘……要夜袭。” 號角声起,幽州城瞬间甦醒。火把点亮城头,弓弩上弦,滚木礌石就位。 大战,一触即发。 而萧煜不知道的是,这场夜袭的背后,有著更深的阴谋——一个针对他,针对夏简兮,甚至针对整个大齐的阴谋,正在悄然展开。 风雪更急,掩去了无数暗流。 但总有一些光,在黑暗中倔强燃烧。 第441章 佯攻 “殿下,斥候来报,”副將陈参压低声音,“拓跋弘调集了至少两万精锐,分三路向城墙逼近。中路主攻南门,东西两路为佯攻。” “佯攻?”萧煜冷笑,“传令,东西城墙各留五百人虚张声势,主力全部调往南门。另外,让弓弩手上城楼,准备火箭。” “是!” 命令迅速传达。幽州守军虽久经战阵,但连续一个多月的围城,伤亡不小,能战者已不足万人。而城下,是北狄最精锐的“黑狼骑”。 萧煜握紧剑柄,肩伤隱隱作痛。那夜黑风岭突围时,一支冷箭穿透皮甲,虽未伤及筋骨,但失血加上连日奔波,伤口始终未能完全癒合。刘大夫给的药粉早已用完,北境天寒,癒合更慢。 但他不能退。身后是幽州城,是城中数万百姓,是北境门户,更是……千里之外那个正在为他筹集粮草冬衣的女子。 “来了!”城头瞭望兵嘶声喊道。 黑压压的北狄骑兵如潮水般涌来,马蹄踏碎积雪,震得大地微微颤抖。冲在最前的,是扛著云梯的步兵,后面跟著弓弩手,再后面是身披重甲的突击队。 “放箭!” 箭雨倾泻而下。但北狄人举著盾牌,推进速度虽缓,伤亡却不大。很快,云梯架上了城墙。 “滚油!礌石!” 滚烫的油倾倒而下,惨叫声响彻夜空。礌石砸落,云梯断裂。但北狄人悍不畏死,前赴后继。 萧煜拔剑,斩杀第一个攀上城头的北狄兵。温热的血溅在脸上,带著腥气。第二个、第三个……他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人,只知手臂越来越沉,伤口崩裂,血浸透了內衫。 “殿下!小心左边!” 一个亲兵扑来,替他挡下一刀,自己却中箭倒地。萧煜反手刺穿偷袭者的咽喉,扶住亲兵:“撑住!” “殿……下……”亲兵嘴唇翕动,没了声息。 萧煜双目赤红。这些都是隨他从京城来的影卫精锐,每一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如今却一个个倒在这冰天雪地中。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北狄人终於暂退,城下尸积如山。守军也伤亡惨重,能站著的不足七千。 萧煜拄剑喘息,肩伤剧痛,几乎握不住剑柄。军医匆匆赶来,为他重新包扎。 “殿下,伤口又裂了,需好生休养……” “没时间。”萧煜打断他,“北狄人很快就会再攻。”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號角再起。这一次,北狄人改变了战术——他们推来了攻城锤! 巨大的木锤裹著铁皮,由数十人推动,一下下撞击著城门。每一声撞击,都让城墙震颤。 “必须毁掉攻城锤!”陈参急道。 “用火油罐。”萧煜下令,“集中所有火油,砸向攻城锤!” 火油罐从城头掷下,砸在攻城锤上,碎裂,油液四溅。火箭紧隨而至,轰然点燃!火焰瞬间吞没了攻城锤和推车的北狄兵,惨叫声撕心裂肺。 但火光照亮了更可怕的一幕——在攻城锤后面,北狄人竟然推来了投石车!而且不止一架,是十架! “他们哪来的投石车?!”陈参骇然。 萧煜心沉到谷底。投石车构造复杂,非北狄所长。这些投石车,要么是从前缴获的大齐军械,要么……是朝中有人私通北狄,提供了图纸甚至成品! 巨石破空而来,砸在城墙上,砖石飞溅。一段女墙被直接砸塌,守军惨叫著坠落。 “隱蔽!都隱蔽!” 但投石车的攻击覆盖了整个城墙,无处可避。守军伤亡急剧增加。 萧煜咬牙:“陈参,你守城。我带三百死士,出城毁掉投石车!” “殿下不可!太危险了!” “没別的办法了!”萧煜翻身上马,“开城门!” “殿下!” “这是军令!” 城门缓缓打开一条缝。萧煜率三百骑兵如利箭般衝出,直扑投石车阵地! 北狄人显然没料到守军敢出城,一时反应不及。萧煜一马当先,长剑翻飞,连斩数人。三百死士紧隨其后,悍勇无比。 但北狄人很快反应过来,骑兵包抄,步兵围堵。三百人瞬间陷入重围。 萧煜左衝右突,身上又添新伤。一桿长矛刺中他战马,马匹哀鸣倒地。他翻滚起身,继续廝杀。 就在此时,一支冷箭从暗处射来,直取他后心! 避无可避! 千钧一髮之际,一个身影扑来,用身体挡住了箭矢!是陈参! “陈將军!” 陈参口吐鲜血,抓住萧煜的手:“殿下……快……回城……守……住……” 他气绝身亡。 萧煜双目尽赤,背起陈参的尸身,率残部杀回城门。三百死士,活著回来的不足五十。 城门重新关闭。萧煜瘫坐在城墙下,看著陈参的尸体,这个跟隨李牧多年的老將,就这么死了。 “殿下,”一个亲兵低声道,“李將军从西门派人传信,说他已击退东路佯攻之敌,正率军来援,半个时辰可到。” 半个时辰……萧煜望向城外,北狄人正在重新整队,投石车又开始装填巨石。幽州城,还能撑半个时辰吗? 忽然,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些投石车的操作手,动作有些生疏,装填速度很慢。而且,投石车的结构……似乎与常见的不太一样。 他猛地想起,在武库司的档案里,曾见过一种前朝设计的“轻便投石车”,特点是射程短但精度高,便於拆卸运输。这种设计因造价高昂,早已弃用。但若有人將图纸卖给北狄…… “来人!”他挣扎起身,“取强弩来!要射程最远的!” 很快,一把特製的三石强弩被抬上城楼。萧煜亲自调试,瞄准最近的一架投石车。 他在武库司时,夏简兮曾教过他一些军械知识,包括各种军械的弱点。投石车的弱点在於扭力弹簧和绞盘——那是结构最复杂、也最脆弱的部分。 弩箭破空而出,精准地射中投石车的绞盘!只听“咔嚓”一声,绞盘断裂,投石车顿时瘫痪! “好!”守军欢呼。 萧煜连发三箭,又毁掉两架投石车。北狄人终於反应过来,调集弓弩手向他射击。他肩伤迸裂,几乎握不住弩,却仍咬牙坚持。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第四箭、第五箭……当他射出第六箭时,眼前一黑,险些栽倒。亲兵扶住他:“殿下!您不能再射了!” “还差……四架……”萧煜咬牙,“扶我起来!” 就在这时,西门方向传来震天的喊杀声!李牧的援军到了! 北狄人阵脚大乱。李牧率骑兵如利刃般切入敌阵,所向披靡。城头守军士气大振,纷纷开城出击。 內外夹击之下,北狄人溃败。拓跋弘见事不可为,下令撤退。 幽州,守住了。 朝阳升起时,战场一片狼藉。萧煜站在城头,望著北狄溃军远去的烟尘,终於支撑不住,单膝跪地。 “殿下!”军医衝上来。 “我没事……”萧煜摆摆手,“去救治伤员,尤其是重伤的……” “您伤得也不轻!”军医撕开他肩头的绷带,倒吸一口凉气——伤口深可见骨,已经化脓,“必须立刻清创,否则这条手臂就废了!” 萧煜咬牙点头。清创的过程痛入骨髓,他死死咬住布巾,冷汗涔涔而下,却不发出一声呻吟。 处理完伤口,他昏睡了整整一天一夜。醒来时,李牧坐在床边。 “醒了?”李牧脸色疲惫,眼中却带著欣慰,“你小子,命真大。” “陈將军他……” “厚葬了。”李牧神色黯然,“跟了我二十年……他是个好將军。” 萧煜沉默良久:“那些投石车……” “查过了。”李牧眼神转冷,“是前朝的设计,但做了改良。我已命人拆解一架,发现几个关键部件上,有中原匠人的標记。” “谁干的?” “还在查。”李牧起身,“但你我都清楚,朝中有人不想让北境安寧。这次夜袭,投石车是其一;其二,粮草运输线昨夜也遭袭了,幸而被影卫提前发觉,损失不大。” 萧煜心头一紧:“夏简兮那边……” “她那边也出了事。”李牧沉声道,“支前司的衣被掺了烂絮,有人想败坏她的名声,甚至害死北境將士。但她处理得很好,不仅揪出了內奸,还贏得了民心。” 萧煜鬆了口气,却又更加担忧。对手比想像的更阴险,更无所不用其极。他们在北境攻城略地,在京城败坏名声,这是要两面夹击,彻底摧毁改革。 “李將军,”他挣扎起身,“我要回京城。” “胡闹!”李牧按住他,“你的伤至少还要养一个月!京城有楚昭在,有夏简兮在,乱不了!” “可他们在明,敌在暗……” “所以你要好好活著!”李牧厉声道,“你若现在回去,伤势加重,甚至……你让他们怎么办?让夏简兮怎么办?” 萧煜怔住。 李牧语气放缓:“老夫知道你们情意。但越是如此,你越要保重。北境需要你,京城也需要你,但前提是——你得活著。” 他拍了拍萧煜的肩膀:“好好养伤。等你能骑马了,老夫亲自送你回京。现在,先把伤养好,把幽州守住。” 萧煜缓缓点头:“我明白了。” 李牧离开后,萧煜从枕下摸出那封夏简兮的信。信纸已被反覆摩挲,边角起毛。他展开,又看了一遍,目光落在最后那句“待君归,共饮”上。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他取出贴身藏著的那个锦囊,里面是夏简兮给的护身符和药粉。药粉已用完,护身符是个小小的香囊,绣著並蒂莲——是她亲手绣的。 他將香囊贴在胸口,仿佛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草香。 “等我。”他轻声道,“我一定活著回去,和你喝那坛梨白。” 窗外,雪又下了起来。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夏简兮正面临另一场危机。 支前司衣掺假案,查到了宫里。那个去当铺当金釵的蒙面女子,经多方查证,是长春宫的一个宫女。长春宫住的是——德妃。 德妃,工部侍郎刘振的堂妹。 这层关係,让案情瞬间复杂。 夏简兮將查证结果稟报承平帝时,皇帝沉默良久。 “德妃……跟了朕二十年。”承平帝缓缓道,“她兄长犯罪,她未必知情。” “陛下,臣只查证据。”夏简兮跪地,“金釵是德妃赏给宫女的,宫女当掉后,银子给了周嬤嬤,周嬤嬤买了烂絮掺进衣。证据链完整。” “你想如何?” “依法办事。”夏简兮抬起头,“但涉及后宫,臣不敢擅专,请陛下圣裁。” 承平帝看著她,忽然问:“夏卿,你可知道,若严办德妃,会得罪多少人?刘振虽死,但其门生故吏仍在。德妃在后宫经营多年,与许多妃嬪、外命妇都有往来。” “臣知道。” “那你还坚持?” “坚持。”夏简兮一字一顿,“衣之事,关乎北境將士性命,关乎朝廷信誉,关乎民心向背。若因涉及后宫就网开一面,如何向百姓交代?如何向战死的將士交代?” 承平帝长嘆一声:“你说得对。传旨,德妃褫夺封號,降为庶人,打入冷宫。涉案宫女、內侍,一律杖毙。凡与刘振案有牵连的后宫人员,严查不贷。” “陛下圣明。” 圣旨传出,后宫震动,朝野譁然。但无人敢公开反对——北境战事正紧,民心所向,谁敢为贪腐、为通敌者说话? 夏简兮出宫时,楚昭在宫门外等她。 “德妃倒了,但她的党羽还在。”楚昭低声道,“近日朝中流言又起,说你『借查案之名,剷除异己,把持朝政』。甚至有人说……你与端王有私情,意图……” “意图什么?”夏简兮冷笑。 “意图借端王之力,掌控朝局,甚至……效仿武后。” 这话极重。夏简兮脸色一白,却很快恢復平静:“让他们说。我问心无愧。” “我知道你问心无愧。”楚昭看著她,“但人言可畏。萧煜在北境苦战,你在京城改革,你们做的都是为国为民的事,却要承受这样的污衊……这不公平。” 第442章 冬至 十一月廿二,冬至。 京城有“冬至大如年”之说,往年此时,家家户户包饺子、祭祖先,街市上热闹非凡。但今年不同——北境战事未歇,支前司的募捐仍在继续,喜庆的气氛淡了许多。 夏简兮一大早进宫,向承平帝匯报支前司的最新进展。这一个月来,已筹集粮食五万石、衣八万件、药材三千箱,分三批运往北境。虽然途中仍有零星骚扰,但总体还算顺利。 “夏卿辛苦了。”承平帝看著她眼下的乌青,“但也要注意身体。北境之事,非一日之功。” “谢陛下关心,臣无碍。”夏简兮顿了顿,“只是……臣近日听到一些流言。” “什么流言?” “有人说臣『借支前之名敛財』,『与奸商勾结抬价』,甚至……”她咬了咬唇,“甚至说臣与端王『暗通款曲』,意图把持朝政。” 承平帝眉头微蹙:“朕也听到了。你可知道,这些流言从何而来?” “臣不知。”夏简兮跪地,“但臣敢以性命担保,支前司每一文钱、每一粒粮,皆有帐可查。至於与端王殿下……臣与殿下是患难之交,光明磊落,无愧於心。” “起来吧。”承平帝示意她起身,“朕信你。但流言伤人,你要小心应对。” “是。” 退出养心殿,夏简兮走在宫道上,心中沉重。她知道流言不会凭空而起,背后必有人推动。德妃被打入冷宫,刘振一党覆灭,但朝中反对改革的势力仍在。他们不敢明著反对,就用这种下作手段。 走到午门时,一个面生的小太监拦住她:“夏大人,太后娘娘召见。” 又是太后?夏简兮心中疑惑,但不敢不去。 慈寧宫內,檀香裊裊。太后今日气色不错,见她进来,赐了座。 “哀家听说,支前司的事,你办得很好。”太后缓缓开口,“北境將士能穿上暖和的衣,吃上饱饭,你功不可没。” “太后过誉,都是臣分內之事。” 太后点点头,话锋一转:“但哀家也听说,最近有些不好的传言,是关於你和端王的。” 夏简兮心中一紧:“太后明鑑,臣与殿下……” “哀家知道。”太后打断她,“你是清白女子,端王也是磊落男儿。但人言可畏,尤其在这深宫之中,白的能说成黑的,好的能说成坏的。” 她顿了顿,从腕上褪下一只玉鐲:“这是哀家年轻时戴的,你收著。以后若有人为难你,可拿出此鐲,说是哀家赏的。多少……能挡些风雨。” 夏简兮怔住。太后这是……在帮她? “谢太后。”她双手接过玉鐲,温润的玉石触手生温。 “不必谢。”太后看著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哀家年轻时,也像你一样,想做些事。但那时……没你这般胆识,也没你这般运气。” 她摆摆手:“去吧。记住,在这宫里,要活著,更要有尊严地活著。” “臣……谨记。” 退出慈寧宫,夏简兮握紧玉鐲,心中五味杂陈。太后为何帮她?是因为愧疚於曹贵妃之死,还是……另有深意? 正思量间,陆九匆匆赶来,面色凝重:“夏大人,出事了!” <div> “何事?” “北境刚传来消息——运送第三批物资的车队,在雁门关外遭袭!损失粮草两千石,衣五千件!押运的影卫死伤三十余人!” 夏简兮脑中轰的一声:“谁干的?!” “是北狄骑兵,但……”陆九压低声音,“他们在袭击前,准確知道车队的路线、护卫人数,甚至知道哪辆车装的是药材,专抢那几辆!这绝不是偶然!” 有內奸!而且,这个內奸能接触到支前司的核心机密! 夏简兮立刻赶回衙门。支前司內,属官们个个面色惊慌。她径直走进存放文书的后堂,打开存放路线的铁柜——锁是完好的,但柜內一份標註“绝密”的行军路线图,不见了! “今日谁来过这里?”她厉声问。 守门的兵卒战战兢兢:“只有……只有周主事,说要核对帐目,进去了半个时辰。” 周明?夏简兮心头一沉。周明是她一手提拔的,这两个月办事勤勉,从无差错。会是他吗? “请周主事过来。” 片刻后,周明匆匆赶来,见气氛不对,脸色微变:“大人,您找我?” 夏简兮盯著他:“周主事,今日你可曾进过后堂?” “进……进去过。”周明额角冒汗,“卑职要核对北境物资的帐目,所以……” “核对帐目,需要拿走行军路线图吗?” “行……行军路线图?”周明一怔,“卑职没拿啊!那图是绝密,卑职哪敢动!” 夏简兮见他神情不似作偽,心中稍缓:“那今日可有人接近过铁柜?” 周明想了想:“卑职进去时,看见书吏小李在擦柜子。他说是例行清洁……” “小李何在?” “他……他今日轮休,回家了。” 夏简兮与陆九对视一眼:“去他家!” 小李住在城西一处普通民宅。陆九带人赶到时,屋里空空如也,桌上留著一封信。 信是写给夏简兮的:“夏大人,小人受人所迫,不得已而为之。他们抓了小人的老母和幼子,威胁若不听命,就杀人灭口。路线图已交给城东『福来茶馆』的掌柜。小人自知罪该万死,只求大人救救小人的家人。李四绝笔。” 福来茶馆!夏简兮记得那地方——表面是茶馆,实则是江湖消息的中转站。掌柜姓钱,是个八面玲瓏的人物。 “立刻包围福来茶馆!要活的!” “是!” 但等他们赶到时,茶馆已燃起大火。附近百姓正在救火,一片混乱。陆九带人衝进火场,只找到钱掌柜的尸体——又是服毒自尽。 线索,再次断了。 回到支前司,夏简兮看著桌上那封信,心中涌起无力感。对手太狡猾,每次都是利用无辜者的家人威胁,事后灭口,不留痕跡。 “夏姐姐……”石头小声问,“我们能救李四的家人吗?” 夏简兮揉了揉太阳穴:“陆九已经派人去查了。但既然对方敢这么做,恐怕……凶多吉少。” 果然,一个时辰后,陆九回报:李四的老母和幼子,在城郊一处破庙被发现,均已遇害。 <div> 夏简兮一拳捶在桌上:“畜生!” 这些人,为了阻止改革,为了私利,竟如此丧尽天良! “大人,”周明红著眼眶,“是卑职失察,竟让奸细混了进来……” “不怪你。”夏简兮疲惫地摆摆手,“他们处心积虑,防不胜防。当务之急,是重新制定运输路线,加强护卫。另外……” 她看向陆九:“查!查京城所有与北狄有往来的商號,查所有可能接触路线图的官员、书吏、杂役!我就不信,他们能做到天衣无缝!” “是!” 这一夜,夏简兮没有回府,留在支前司彻夜未眠。她重新规划了运输路线,增加了三处中转站,每站设暗哨,每车配两名影卫贴身看守。 黎明时分,方案终於敲定。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走到院中透气。 雪停了,东方泛起鱼肚白。院角的腊梅开了,幽幽的香气在寒风中格外清冽。 “夏姐姐,”石头抱著厚斗篷过来,“你一晚上没睡,会冻著的。” 夏简兮接过斗篷披上,摸摸他的头:“你怎么也没睡?” “我睡不著。”石头低声道,“那些人……为什么要这么做?北境將士在拼命,他们却在后面使坏……” “因为利益。”夏简兮轻声道,“改革触动了他们的利益,他们就千方百计阻挠。在他们眼里,私利大於一切,大於將士的命,大於国家的安危。” “那……我们能贏吗?” “能。”夏简兮看向北方,“因为正义在我们这边,民心在我们这边。你看这些日子,多少百姓省吃俭用,捐粮捐衣?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们知道,北境將士在守护他们的安寧。” 她顿了顿:“石头,你要记住——这世上,邪永远不胜正。不是因为邪不厉害,而是因为正,有千千万万的人愿意为之付出,为之坚守。” 石头用力点头:“我记住了!” 冬至这日,夏简兮在支前司设了简单的祭坛,祭奠北境阵亡將士,以及因改革而牺牲的无辜者——陈参將军、李四和他的家人、所有影卫兄弟…… 香火裊裊,纸钱化作灰烬,隨风飘散。 “诸位的血,不会白流。”夏简兮轻声说,“我夏简兮在此立誓——必肃清积弊,整顿朝纲,让大齐军械,永无次品;让边关將士,再无后顾之忧;让忠良之士,再无冤屈!” 寒风呜咽,仿佛亡魂的回应。 祭奠结束,她正要离开,楚昭来了。 “夏大人,有进展了。”楚昭递过一份密报,“查到了『福来茶馆』背后的东家——是户部侍郎,王延之的弟弟,王延年。” 王延年?夏简兮想起此人——王延之伏诛后,他一度低调,最近却开始活跃,在朝中串联反对改革的官员。 “证据確凿吗?” “確凿。”楚昭点头,“茶馆的帐本、往来书信,都指向他。而且,我们还查到,他与南疆五毒教仍有联繫,近日有一批『货物』从南疆运来,藏在城西一处仓库。” “什么货物?” “还不清楚,但绝不是什么好东西。”楚昭沉声道,“我已派人监视,今晚动手。” <div> “我也去。” “不行,太危险。” “我必须去。”夏简兮眼神坚定,“我要亲眼看著,这些祸国殃民的蛀虫,是如何落网的。” 楚昭看著她,终是妥协:“好,但你要听我指挥。” 是夜,子时。 城西仓库区一片死寂。积雪未化,月光照在青瓦上,泛著冷硬的光。楚昭、夏简兮率五十名影卫,悄无声息地包围了目標仓库。 仓库里亮著微弱的灯光,隱约有人声。 楚昭打了个手势,影卫破门而入! 里面果然有人——七八个汉子正在分装货物,见影卫冲入,惊慌失措,拔刀反抗。但这些江湖客哪里是影卫的对手,很快被制服。 夏简兮走进仓库,看清那些“货物”时,倒吸一口凉气——是毒药!各种瓶瓶罐罐,標籤上写著“七日枯”“断肠散”“蚀骨粉”……都是南疆最霸道的毒药! “王延年想做什么?!”她骇然。 一个被擒的汉子狞笑:“做什么?当然是要你们这些狗官的命!王大人说了,谁阻挠改革,谁就死!” 话音未落,仓库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著,火光亮起,將整个仓库区照得如同白昼! “里面的人听著!你们已被包围!速速放下兵器,出来投降!” 是巡防营的人!带队的是个陌生將领,夏简兮从未见过。 楚昭皱眉:“不对劲。我们行动隱秘,巡防营怎么会知道?” 夏简兮心中一凛:“是陷阱!” 果然,那將领高喊:“奉旨捉拿逆贼夏简兮!里面的人,若敢反抗,格杀勿论!” 奉旨?夏简兮看向楚昭。楚昭摇头:“陛下绝不可能下这种旨意。” 那就是矫詔!有人要借巡防营之手,除掉她! “怎么办?”陆九急问。 楚昭眼神一冷:“衝出去。夏大人,你跟紧我。” 他拔剑,率先衝出仓库。影卫紧隨其后,与巡防营士兵战作一团。 夏简兮也拔剑迎战。她武功虽不如影卫,但这两个月在萧煜的指点下,也进步不少。尚方剑在她手中,第一次真正饮血。 但巡防营人多势眾,影卫渐渐不支。楚昭肩头中了一箭,仍死战不退。 眼看就要被合围,远处忽然传来震天的马蹄声!一队骑兵如狂风般席捲而来,为首的竟是——萧煜!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在北境吗?! 萧煜一马当先,长剑如龙,所过之处,巡防营士兵纷纷倒地。他衝到夏简兮身边,一把將她拉上马背。 “走!” “你怎么……” “回头再说!” 骑兵护著他们衝出包围,消失在夜色中。巡防营那將领见事不可为,也不追击,只是冷笑著收兵。 第443章 乱不了 萧煜在夏府养伤的这些日子,京城罕见地迎来了连续晴日。冬阳透过窗欞,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倚在床头,看著夏简兮在院子里晾晒药材——刘大夫说多晒些驱寒的药材,等伤好了泡药浴用。 她的动作很利落,將当归、黄芪、党参一一铺开在竹蓆上,阳光照在她专注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偶尔有风吹过,扬起她鬢边的碎发,她便抬手轻轻拂开,继续忙碌。 萧煜看得有些出神。这样平静的日常,在他二十年的人生里,几乎不曾有过。影卫的日子是刀光剑影,是夜行昼伏;皇宫的日子是步步惊心,是尔虞我诈。唯有在这里,在这个飘著药香的小院里,他才觉得……像个普通人。 “看什么呢?”夏简兮察觉他的目光,转过头来,手里还抓著一把甘草。 “看你。”萧煜老实说,“你这样……很好看。” 夏简兮耳根微红,將甘草扔进簸箕:“伤没好就油嘴滑舌。” “实话实说。”萧煜笑了笑,牵动伤口,轻嘶一声。 夏简兮忙放下簸箕过来:“怎么了?伤口又疼了?” “没事。”萧煜握住她的手,“你坐下,陪我说话。” 夏简兮在床边坐下,任他握著手。他的手比前几日暖了些,但仍有些凉。 “楚昭大人那边……有进展吗?”她问。 萧煜点头:“兄长查到,赵虎最近常去『如意赌坊』,输了不少钱。而赌坊的幕后东家,是户部尚书,张谦。” 张谦?夏简兮心头一凛。户部尚书可是二品大员,掌管全国钱粮赋税,位高权重。若他也与反对改革的势力勾结…… “有证据吗?” “有。”萧煜从枕下取出一本薄册,“这是兄长派人潜入张府偷出的帐本。上面记录了张谦与王延年、赵虎等人的金钱往来,还有……与北狄商人的交易。” 夏简兮翻开帐本,越看越心惊。张谦不仅收受贿赂,还通过中间人,將朝廷的盐引、茶引低价倒卖给北狄商人,从中牟取暴利。更可怕的是,帐本里提到了“军械”——虽然没有明说,但暗示了有人通过张谦的关係,將大齐的军械图纸、甚至成品,卖给北狄。 “这些……足以定他死罪了。”她合上帐本,手指微颤。 “但还不够。”萧煜摇头,“张谦经营多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若无铁证,贸然动他,恐生变乱。” “那要如何?” “等。”萧煜眼神冷冽,“他既然与北狄有往来,必会再次交易。兄长已布下天罗地网,只等他露出马脚。”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夏简兮沉默片刻,轻声问:“楚枫,你说……这朝堂上下,到底还有多少人是乾净的?” 萧煜握紧她的手:“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水至清则无鱼。只要大部分人还知道分寸,还守著底线,这江山……就乱不了。” 就好像你那样,什么都不会变 他顿了顿:“就像你做的这些——支前募捐,百姓响应;军械改革,將士受益。民心所向,便是最大的乾净。” 夏简兮心中稍安,点点头。 这时,石头端著药碗进来:“楚大哥,该喝药了。”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药很苦,萧煜却面不改色地喝完。石头递上蜜饯,他摆摆手:“不用。” “楚大哥真厉害。”石头崇拜地看著他,“我喝药都要吃蜜饯呢。” 萧煜摸摸他的头:“等你长大了,也会变得厉害。” 石头用力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夏姐姐,外头有人求见,说是从江南来的,姓苏。” 江南?姓苏?夏简兮一怔,隨即想起一个人——苏绣!她那个“苏州织造局荐来的绣女”的身份,本尊就叫苏绣,是个真正的绣娘。 “请她进来。” 片刻后,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子走进院子。她衣著朴素,但针脚细密,显然是手巧之人。见到夏简兮,她深深一礼:“民女苏绣,见过夏大人。” “苏姑娘请起。”夏简兮扶起她,“你怎么来了?” 苏绣眼圈微红:“民女是来谢恩的。家父原是苏州织造局的绣工,因得罪上司被诬陷,多亏夏大人当年路过苏州时仗义执言,才得平反。家父临终前嘱咐,一定要来京城,当面谢过大人。” 夏简兮这才想起——三年前她隨父亲去江南巡查,確实在苏州遇见过一桩冤案。没想到当年隨手帮的一把,竟让这女子记到现在。 “令尊的事,我也只是说了几句话,不必掛怀。” “对大人是几句话,对民女一家却是救命之恩。”苏绣从怀中取出一幅绣品,“这是民女亲手绣的,请大人收下。” 绣品展开,是一幅《江山万里图》。针法细腻,山河壮丽,云雾繚绕间,隱约可见长城蜿蜒,烽火台屹立。最妙的是,在角落处绣了一行小字:“愿山河永固,国泰民安”。 夏简兮眼眶微热:“好绣工,好心意。苏姑娘可愿留在京城?” 苏绣一怔:“大人……” “支前司需要绣娘,指导妇人缝製冬衣。工钱虽不多,但管吃住,还能为北境將士尽一份力。”夏简兮看著她,“你可愿意?” 苏绣扑通跪地:“民女愿意!谢大人收留!” “起来吧。”夏简兮扶起她,“石头,带苏姑娘去安顿。” 石头兴高采烈地领著苏绣去了。萧煜看著她们的背影,忽然道:“你这支前司,都快成收容所了。” 夏简兮笑了笑:“都是可怜人,能帮一把是一把。” “你就不怕……再混进奸细?” “怕,但不能因噎废食。”夏简兮看著院中晾晒的药材,“这世上,总是好人多。你看苏绣,看石头,看那些来捐粮捐衣的百姓……他们或许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们知道什么是善,什么是恶。” 萧煜沉默良久,轻声道:“简兮,你总是……让我看到希望。” 夏简兮转头看他,阳光在她眼中跳跃:“那你快点好起来,我们一起,把希望变成现实。” “好。” 养伤的日子,竟过得飞快。 萧煜的伤势在刘大夫的调理下,一天天好转。到腊月初,已能下地走动。夏简兮每日从衙门回来,总能看到他在院子里练剑——动作很慢,却一丝不苟。 这日她回来得早,见他正在练一套剑法。剑光如水,身形如松,虽然因伤动作稍缓,但那股凌厉的剑意,却丝毫未减。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她站在廊下静静看著。这套剑法她见楚昭使过,是影卫的独门绝技,讲究快、准、狠。但在萧煜手中,却多了几分从容,几分……悲悯。 是的,悲悯。明明是要取人性命的剑法,在他手中,却仿佛在诉说什么。 一套剑法练完,萧煜收剑,才发现她。 “回来了?”他走过来,额上渗出细汗。 夏简兮递过帕子:“你的剑法……和楚大人不太一样。” “兄长教的是杀人之剑,我学的……是守护之剑。”萧煜擦著汗,“母亲曾说,剑有两刃,一刃对敌,一刃对己。持剑者当知为何而战,方能剑心通明。” 夏简兮想起父亲也说过类似的话。她看著萧煜,忽然觉得,他们其实是一类人——都被命运推著走上了这条路,却始终守著心中的底线。 “对了,”她想起正事,“张谦那边有动静了。” “哦?” “楚大人来信说,张谦近日频繁与一个北狄商人会面,似乎在商议一批『大买卖』。时间定在腊八那日,地点是城外的『清风山庄』。” 腊八……还有五天。 “兄长打算如何?” “布下天罗地网,人赃並获。”夏简兮顿了顿,“但楚大人说,张谦狡猾,可能会有所防备。他建议……由你出面。” 萧煜挑眉:“我?” “你是端王,奉旨督办北境军需。若『偶然』得知张谦与北狄商人勾结,前去查问,合情合理。”夏简兮看著他,“而且,你的伤……也该『好』了。” 萧煜明白了。这是要引蛇出洞,还要让他这个皇子亲自做饵。 “好。”他毫不犹豫,“我去。” “可你的伤……” “已经无碍了。”萧煜活动了一下肩膀,“刘大夫说了,只要不动武,无妨。” 夏简兮还想说什么,萧煜握住她的手:“简兮,这是我们的事。我不能总让你冲在前面,而我在后面养伤。” 他看著她,眼神认真:“我说过,要和你一起走下去。” 夏简兮心中一暖,重重点头:“好,那我们一起。” 腊月初七,雪又下了起来。 夏简兮在支前司安排腊八施粥的事——这是京城的传统,大户人家会在腊八这天设粥棚,施粥给穷苦百姓。支前司也设了粥棚,除了施粥,还要发放一批衣。 她特意將粥棚设在“清风山庄”必经的路口。腊八那日,人来人往,最適合……掩护行动。 腊八清晨,天还没亮,支前司的人就开始忙碌。大锅里的腊八粥熬得稠稠的,加了红枣、莲子、桂圆,香气四溢。衣堆成小山,每件都经过严格检查。 辰时刚过,百姓就排起了长队。夏简兮亲自掌勺,一碗碗热粥递出去,换来一声声道谢。石头和苏绣在一旁帮忙分发衣,忙得不亦乐乎。 远处,萧煜带著一队亲卫,骑马往清风山庄方向而去。他穿著亲王常服,外罩墨色大氅,腰佩长剑,面色平静,仿佛只是寻常巡查。 夏简兮目送他远去,心中默默祈祷。 一个时辰后,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紧接著是喊杀声、兵器相交声!百姓惊慌四散。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大家別慌!都蹲下!”夏简兮高喊,同时示意影卫护卫粥棚。 骚乱很快平息。一队骑兵疾驰而来,为首的正是萧煜。他马后拖著一个人——户部尚书张谦!张谦官服凌乱,面色惨白,嘴里塞著布团,呜呜说不出话。 “张谦勾结北狄,人赃並获!”萧煜朗声道,“现已擒拿,送交刑部!” 百姓譁然。堂堂户部尚书,竟通敌卖国?! 萧煜下马,走到夏简兮面前,低声道:“成了。清风山庄里搜出与北狄往来的密信十七封,贿银十万两,还有……一批军械图纸。” 夏简兮心头一松:“太好了。” “但张谦说,要见陛下。”萧煜皱眉,“他说……有重要的事要稟报,关乎国本。” 夏简兮心念电转:“他想鱼死网破?” “或许。”萧煜点头,“我已命人將他严密看管,待回宫稟报父皇,再做定夺。” 正说著,一个影卫匆匆赶来,在萧煜耳边低语几句。萧煜脸色骤变。 “怎么了?” “张谦……”萧煜声音发涩,“他咬舌自尽了。” 什么?!夏简兮脑中轰的一声。人死了,线索断了,那些可能牵扯出的更大势力,那些隱藏在幕后的黑手……全都断了! “他怎么能……”她握紧拳头。 “他早有准备。”萧煜眼神冰冷,“嘴里藏著毒囊,见事不可为,就……不过兄长在他身上搜到一封信,是写给『主上』的。” “主上?是谁?” “信里没写,但提到了『江南』『盐税』『海运』……”萧煜顿了顿,“简兮,我们可能……只揭开了冰山一角。” 夏简兮望著灰濛濛的天空,雪落在脸上,冰凉刺骨。 是啊,冰山一角。 这朝堂的黑暗,这世道的污浊,远比他们想像的更深,更广。 但至少,他们撕开了一道口子。 至少,张谦伏法了。 至少,那些被他贪墨的钱粮,那些被他出卖的军情,那些因他而死的將士……都有了交代。 “回去吧。”她轻声道,“还有很多事要做。” 萧煜点头,翻身上马。临走前,他深深看了她一眼:“简兮,无论前路多难,我都会陪你走到底。” “嗯。” 雪越下越大,將地上的血跡、车辙,一一掩埋。 但有些事,雪掩盖不了。 比如人心中的信念,比如那些已经流过的血,比如……即將到来的春天。 第444章 开门见山 张谦之死,在朝堂掀起轩然大波。 一个二品大员,户部尚书,竟在眾目睽睽之下咬舌自尽,这背后牵扯的势力,让许多人心惊胆战。承平帝震怒,下令彻查张谦所有门生故吏、往来帐目,凡有嫌疑者,一律下狱。 但查了三天,却收效甚微。张谦生前显然早有准备,许多关键帐目、书信都被销毁,涉案人员要么失踪,要么“意外”身亡。线索一条条断掉,仿佛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暗中抹去一切痕跡。 腊月十一,楚昭在影卫衙门召见夏简兮和萧煜。 “查不下去了。”楚昭罕见地露出一丝疲惫,“张谦这条线,牵涉太广。工部、户部、兵部……甚至宫中,都有人与他有牵连。若继续深挖,恐动摇国本。” 夏简兮心中一沉:“难道……就这样算了?” “不算又如何?”楚昭苦笑,“陛下已暗示,到此为止。张谦伏法,足以震慑宵小。至於他背后的人……只要他们安分,陛下不想再起波澜。” 萧煜握紧拳头:“那北境將士的血,那些因劣质军械枉死的將士,就这么算了?” “不算,但需要时间。”楚昭看著他,“煜儿,你要明白——治国不是快意恩仇,有时候需要妥协,需要权衡。” 他顿了顿,看向夏简兮:“夏大人,改革之事,陛下仍会支持。但张谦案之后,反对势力必会反扑。你要有准备。” 夏简兮深吸一口气:“臣明白。” 离开影卫衙门,雪又下了起来。萧煜为她撑伞,二人並肩走在空荡的街道上。 “不甘心,对吗?”他轻声问。 “嗯。”夏简兮看著伞沿滑落的雪,“但楚大人说得对,治国需要权衡。现在北境未平,朝局不稳,若再起大狱,恐怕……” “我懂。”萧煜握紧她的手,“但总有一天,这些帐,我们会一笔笔算清楚。” 夏简兮点头,心中却有些茫然。那一天,要等到什么时候?她还能等到那一天吗? 回到夏府,石头和苏绣正在准备晚饭。这些日子,苏绣儼然成了夏府的管家,把里里外外打理得井井有条。石头则成了她的小帮手,两人配合默契。 “夏姐姐,楚大哥,你们回来了!”石头迎上来,“晚饭马上就好,今天有苏姐姐做的八宝鸭!” 苏绣从厨房探出头,脸上沾著麵粉,笑容温婉:“大人,殿下,先歇会儿,很快就好。” 看著这温馨的一幕,夏简兮心中的阴霾稍稍散去。至少,她守护的这些人,都还在。 晚饭后,刘大夫叫住她:“丫头,你最近脸色不好,老夫给你把把脉。” 夏简兮伸出手。刘大夫诊脉片刻,皱眉:“脉象虚浮,心肾两亏。你这丫头,是不是又熬夜了?” “近日事务繁忙……” “再忙也要爱惜身体。”刘大夫正色道,“你这样下去,撑不了几年。从今日起,每晚亥时必须睡,老夫让石头盯著你。” “先生……” “没得商量。”刘大夫起身去开方子,“老夫配些安神补气的药,你按时喝。另外,每晚睡前用热水泡脚,不可偷懒。” 夏简兮只得应下。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夜里,她依言泡脚。热水浸过脚踝,暖意从脚底蔓延至全身,紧绷的神经渐渐放鬆。窗外风雪呼啸,屋內烛火摇曳,竟有几分安寧。 敲门声轻响。 “进。” 萧煜推门进来,手里端著一碗药:“刘先生让我送来的,说是安神汤。” 夏简兮接过,药汁黑乎乎的,闻著就苦。她皱皱眉,却还是仰头喝完。 “给。”萧煜递过一块桂。 她含在嘴里,甜味冲淡了苦意。二人一时无言,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简兮,”萧煜忽然道,“等北境平定,朝局稳定……我想向父皇请旨。” “请什么旨?” “请旨……娶你。”萧煜看著她,眼中映著烛光,“我知道,现在说这些还早。但我想让你知道——在我心里,你早已是我的妻。” 夏简兮心头剧震,手中的药碗险些掉落。她看著他认真的脸,那道浅疤在烛光下显得柔和,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深情。 “可我是臣子,你是皇子……” “那又如何?”萧煜握住她的手,“我母亲当年,也是以宫人之身得幸父皇。只要你愿意,这些都不是问题。” “我愿意。”夏简兮脱口而出,隨即脸红了,“但……不是现在。现在,北境未平,改革未成,朝局未稳。我们的事……等一切都安定了再说,好吗?” 萧煜眼中闪过一丝失望,隨即化为理解:“好,我等你。无论多久,我都等。” 他將她拥入怀中。夏简兮靠在他肩上,听著他平稳的心跳,闻著他身上淡淡的药草香,心中涌起从未有过的安寧。 这一刻,风雪在外,而他们在彼此怀中。 够了。 腊月十五,北境传来捷报:李牧率军奇袭北狄大营,火烧粮草,拓跋弘被迫退兵五十里。幽州之围,暂解。 消息传到京城,举城欢腾。承平帝下旨犒赏三军,並命户部加紧筹备粮草,准备开春后一举收復镇北关。 支前司又忙碌起来。这一次,不仅要筹备军需,还要准备年关的抚恤——阵亡將士的家属,重伤將士的安置,都要一一落实。 夏简兮將苏绣提拔为副手,专门负责抚恤事宜。苏绣心思细腻,办事周到,將名册、钱粮、慰问信一一安排妥当。 这日正在核对名册,一个老妇拄著拐杖走进支前司。她衣衫襤褸,面容憔悴,手里紧紧攥著一封信。 “大人……民妇……民妇想问问……”老妇声音颤抖,“我儿子……王铁柱……在幽州当兵……可有消息?” 夏简兮心头一紧。王铁柱这个名字,她记得——是第一批阵亡將士中的一员,尸骨都未能运回。 她示意苏绣去取抚恤金和慰问信,自己扶著老妇坐下:“大娘,您先坐。铁柱他……” 老妇似乎明白了什么,眼泪簌簌落下:“他……他是不是……没了?” 夏简兮鼻子一酸,点点头:“铁柱是英雄,他在幽州城头,一个人杀了七个北狄兵,最后……是战死的。” 她从苏绣手中接过抚恤金和慰问信,双手递给老妇:“这是朝廷的抚恤,还有李將军亲笔写的信。铁柱为国捐躯,是王家之荣,是大齐之荣。”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老妇颤抖著接过,抚摸著那封信,泪如雨下:“铁柱……我的儿啊……” 夏简兮眼眶发热,握住老妇的手:“大娘,从今往后,您就是支前司的亲人。有什么难处,儘管来找我。” 老妇泣不成声,只是连连点头。 送走老妇,夏简兮站在院中,久久不语。苏绣走过来,轻声道:“大人,这是第三十七位了。” 三十七个母亲,三十七个家庭,因为这场战爭,失去了儿子、丈夫、父亲。 “苏绣,”夏简兮望著灰濛濛的天空,“你说,我们做的这些,真的值得吗?” “值得。”苏绣坚定道,“我父亲曾说,这世上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大人您在做,李將军在做,那些將士也在做——不是为了功名利禄,只是为了守护该守护的。” 她顿了顿:“就像我绣,一针一线,看著琐碎,但绣成一幅图,就是一件完整的作品。大人,您也在绣一幅更大的图——叫『太平』。” 夏简兮转头看她,这个温婉的女子,竟有如此见识。 “你说得对。”她轻声道,“一针一线,慢慢绣,总能绣成。” 腊月廿三,小年。 夏简兮在支前司设了简单的年夜饭,请所有属官、工匠、帮忙的百姓一起过年。大锅燉著猪肉白菜,蒸笼里是白面馒头,虽不丰盛,但热气腾腾。 席间,有人提议:“夏大人,您说几句吧。” 夏简兮起身,环视眾人。烛光下,一张张朴实的面孔,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诸位,”她缓缓开口,“今年,是我们一起过的第一个年。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北境战事,军械改革,支前募捐……有喜,有悲,有得有失。” “但最让我感动的,是你们。”她顿了顿,“是你们省下口粮捐给將士,是你们熬夜缝製冬衣,是你们不顾风雪运送物资,是你们……相信一个十九岁的女子,能带领你们,做一件对的事。” 人群中有人抹泪。 “我父亲曾教我一句话——『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夏简兮声音提高,“以前我不懂,现在懂了。这天地之心,就是公理正义;这生民之命,就是安居乐业。我们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为这个目標,添一块砖,加一片瓦。” 她举起酒杯:“这杯酒,敬北境將士,敬逝去的英魂,也敬在座的每一位——你们,才是这大齐江山,真正的基石!” “敬大人!”眾人举杯,一饮而尽。 饭后,夏简兮独自走到院中。雪静静飘落,远处传来零星的爆竹声。 萧煜走来,將一件斗篷披在她肩上:“在想什么?” “在想……明年。”夏简兮轻声道,“明年,北境应该能平定吧?改革应该能推进吧?百姓应该能过得好些吧?” “会的。”萧煜揽住她的肩,“只要我们还在,就一定会。” 二人並肩而立,望著飘雪的天空。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远处的黑暗中,几双眼睛正盯著支前司的方向。 “大人,就是这里。”一个声音低声道。 “哼,倒是一派和气。”另一个声音冷笑,“可惜,好日子到头了。准备动手。”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是。” 雪,掩盖了杀机。 腊月三十,除夕。 这是支前司最忙碌的一天。清晨天未亮,夏简兮就带著属官们开始清点最后一批要发往北境的年货——腊肉、米酒、果,还有將士们最缺的盐和药材。这些都是百姓们省下来的,每一份都承载著沉甸甸的心意。 苏绣带著几个妇人缝製最后一批袜,手指冻得通红也不肯停。石头跑前跑后,清点数目,稚嫩的脸上满是认真。 “夏姐姐,”石头抱著一本名册跑来,“抚恤金都发完了,这是回执。” 夏简兮接过名册,一页页翻看。那些歪斜的签名、手印,背后是一个个破碎的家庭。她轻嘆一声,將名册收好。 “大人,”周明匆匆走来,面色凝重,“刚接到消息,城西的粮仓……昨夜失火了。” “什么?!”夏简兮心头一紧,“损失多少?” “存粮烧毁三成,关键是……里面还有准备运往北境的五千石粮食!” 五千石!那是多少百姓省下的口粮! 夏简兮立刻意识到不对劲——除夕夜,粮仓重地,怎会无故失火? “看守呢?” “看守……全都死了。”周明声音发颤,“是中毒,仵作说,是晚饭里被人下了毒。” 蓄意纵火!杀人灭口! “报官了吗?” “报了,但京兆尹的人说……说是意外走水,看守不慎中毒。” 意外?夏简兮冷笑。这分明是针对支前司,针对北境军需的阴谋! “陆九!”她唤道。 陆九应声而入:“大人。” “带人去查!查粮仓附近的痕跡,查毒药的来源,查最近谁去过粮仓!我要知道,是谁在背后搞鬼!” “是!” 陆九领命而去。夏简兮强迫自己冷静,继续安排事务。但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对手在暗,她在明。这一次是粮仓,下一次呢?会不会直接对支前司下手? 午后,萧煜来了。他伤势已愈大半,但脸色仍有些苍白。 “听说粮仓的事了。”他开门见山,“不是意外。” “我知道。”夏简兮疲惫地揉著太阳穴,“但查不出来。对方太狡猾,每次都灭口,不留痕跡。” “或许……该引蛇出洞了。”萧煜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如何引?” “放出消息,说我们已掌握关键证据,知道幕后主使是谁,准备年后上奏。”萧煜低声道,“若对方心虚,必会有所动作。只要他们动,我们就有机会。” 第445章 烽烟再起 他顿了顿:“等我回来,我们就成亲。” 夏简兮泪水终於滚落:“你……你说话算话。” “一言为定。” 二人相拥,烛火摇曳。 窗外,传来零星的爆竹声——已是子时,新的一年到了。 但他们的新年,註定要在风雪兼程中度过。 正月初一,天未亮,车队整装待发。 夏简兮为萧煜整理披风,將一枚护身符塞进他怀里:“这个……是我母亲留下的。你带著,保佑平安。” 萧煜珍重收好:“等我回来,还你。” “嗯。” 车队缓缓开动。夏简兮站在城楼上,望著远去的队伍,直到最后一辆车消失在风雪中。 雪越下越大,將车辙掩埋。 而她的心,也隨著那车队,飞向了遥远的北境。 那里,有她的牵掛,有她的信念,有她……全部的期盼。 正月初五,幽州。 萧煜率车队抵达时,城头仍在冒烟。积雪被血染成暗红色,冻结后形成诡异的纹路。空气里瀰漫著焦糊和血腥的气味,城墙上到处是修补的痕跡,有些地方甚至用木桩和石块临时加固。 李牧亲自出城迎接。老將军鬚髮更白,面容黑瘦,但眼神依然锐利如刀。他看到萧煜,先是一愣,隨即大步上前,重重拍他肩膀:“好小子!还真让你闯过来了!” 萧煜被拍得伤口一痛,却强忍著笑道:“答应將军的事,自然要做到。” “物资呢?” “都在。”萧煜指向身后车队,“粮食三万石,棉衣五万件,药材两千箱。另有一批特製弓弩,射程比北狄的远二十步。” 李牧眼睛一亮:“快进城!” 物资迅速分发。当新棉衣、新弓弩送到將士手中时,那些原本麻木的脸上终於有了光彩。一个冻掉两根手指的年轻士兵抱著棉衣又哭又笑:“暖和了……这下暖和了……” 萧煜看得心头酸涩。这些將士,有些不过十六七岁,脸上还带著稚气,却已在生死线上挣扎了数月。 李牧將他带到將军府——其实只是一处稍完整的民宅。屋里烧著炭盆,但依然寒冷刺骨。 “北狄这一个月发动了七次猛攻。”李牧指著墙上的舆图,“拓跋弘换了打法——不再强攻城头,而是专攻薄弱处,消耗我们有生力量。我军伤亡……已过万。” 萧煜心头一沉:“城中还有多少可战之兵?” “原本五万,现在……不到三万。”李牧声音低沉,“粮草只够支撑十日。若不是你及时赶到,幽州……怕是守不住了。” “朝廷已在筹备第二批物资,正月十五前可到。” “十五……”李牧摇头,“拓跋弘不会给我们那么长时间。探子来报,北狄正在调集兵力,准备发动总攻。时间……就在这两日。” 萧煜看向舆图。幽州是北境门户,一旦失守,北狄铁骑可长驱直入,直逼京城。此城,绝不能丟。 “將军有何打算?” “死守。”李牧斩钉截铁,“但需要你帮忙——新到的弓弩,只有你会用。你负责训练弓弩手,儘快形成战力。” “好。” 接下来的两天,萧煜几乎没合眼。他亲自示范弓弩的使用方法,教士兵如何瞄准、如何保养。这种新式弓弩是夏简兮按父亲遗留的图纸改进的,不仅射程远,而且轻便,连冻伤手的士兵都能使用。 士兵们学得很快。到第二天傍晚,已有三百人掌握了基本用法。 “殿下,您去歇会儿吧。”一个老兵劝道,“您脸色不好。” 萧煜確实觉得有些头晕。肩伤未愈,又连日奔波劳碌,伤口隱隱作痛。但他摇摇头:“没事,继续。” 正月初七,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北狄的总攻开始了。 这一次,拓跋弘动用了真正的精锐。攻城锤、投石车、云梯、箭楼……黑压压的军阵如潮水般涌向城墙。更可怕的是,北狄人这次使用了火攻——他们將油罐绑在箭上,点燃后射向城头,许多守军被活活烧死。 萧煜在城楼指挥弓弩手反击。新式弓弩果然厉害,射程比北狄远了二十步,箭雨倾泻而下,压制住了北狄的弓弩手。 但北狄人太多。他们推著攻城锤,一下下撞击城门。每一声撞击,都让城墙震颤。 “火油罐!”萧煜下令。 火油罐掷下,点燃了攻城锤。但北狄人悍不畏死,推著燃烧的木锤继续撞击。 “殿下!城门要破了!”一个校尉嘶声喊道。 萧煜咬牙:“跟我来!” 他率三百弓弩手下城,在城门后列阵。城门被撞开的瞬间,箭雨齐发!衝进来的北狄兵瞬间倒下一片。 但更多的北狄兵涌了进来。巷战开始了。 萧煜左衝右突,剑下不知斩了多少人。但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三百弓弩手,很快只剩下不足百人。 一个北狄將领发现了他,挥刀扑来。萧煜举剑格挡,却被震得手臂发麻——这人好大的力气! 两人战作一团。萧煜肩伤崩裂,血浸透衣襟,动作渐渐迟缓。眼看一刀就要劈下——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射穿了北狄將领的咽喉! 萧煜回头,只见李牧站在不远处,手持长弓,鬚髮戟张:“小子!还没死吧?!” “死不了!”萧煜咬牙站起。 李牧率援军杀到,终於將北狄人逼出城门。但城门已毁,只能用木石临时封堵。 清点伤亡,守军又折了两千。而北狄人……至少留下了五千具尸体。 “拓跋弘疯了。”李牧擦著刀上的血,“这样打下去,就算攻下幽州,他的精锐也折损大半。” “但他不在乎。”萧煜喘著气,“他只要幽州。” 正说著,一个斥候连滚带爬衝来:“將军!殿下!北狄……北狄分兵了!” “什么?!” “拓跋弘率主力继续攻城,但他的儿子拓跋野,率三万骑兵绕道西线,往……往古北口方向去了!” 古北口!那是通往京城的另一条要道!若被突破,北狄骑兵可绕过幽州,直扑京城! 李牧脸色剧变:“拓跋弘这是……声东击西!” “必须拦住拓跋野!”萧煜急道。 “可城中兵力……”李牧看著满目疮痍的城墙,“能战的不足两万,分兵出去,幽州必破!” 两难。死守幽州,京城危;分兵追击,幽州危。 萧煜忽然想起夏简兮信中说过的一句话:“有时候,最好的防守,是进攻。” “將军,”他缓缓道,“给我五千骑兵,我去追拓跋野。” “你疯了?!”李牧瞪眼,“你伤还没好,五千对三万,这是送死!” “不是硬拼。”萧煜眼中闪过寒光,“拓跋野绕道西线,必经『黑风谷』。那里地形险峻,易守难攻。我率轻骑先到,设下埋伏。不求全歼,只求拖住他,为京城爭取时间。” 李牧沉吟。这確实是险招,但也是唯一的机会。 “你需要多少人?” “五千轻骑,五日乾粮,每人配三张弓弩。” “好。”李牧重重点头,“但你要答应我——活著回来。” “我答应。” 当夜,萧煜率五千轻骑悄悄出城,往西线疾驰。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肩伤剧痛,但他咬牙挺著。 黑风谷距幽州一百二十里,骑兵急行一夜可到。萧煜命士兵在马蹄上包布,人衔枚,马摘铃,悄无声息地前进。 黎明时分,抵达黑风谷。这里果然险要——两侧山崖高耸,中间一条狭窄通道,仅容五马並行。萧煜迅速布置:弓弩手埋伏两侧山崖,骑兵藏於谷口树林,待敌深入,前后夹击。 等待漫长而煎熬。士兵们就著雪水啃乾粮,不敢生火。萧煜检查每一处埋伏,確认万无一失。 午时,斥候来报:拓跋野的先头部队,距此仅三十里。 “准备战斗!” 弓弩手上弦,骑兵拔刀。山谷中死寂,只有风声呜咽。 申时,北狄骑兵终於出现。他们显然急著赶路,队形有些鬆散。拓跋野一马当先,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满脸骄横。 待敌军完全进入埋伏圈,萧煜一声令下:“放箭!” 箭如雨下!北狄人猝不及防,瞬间人仰马翻。拓跋野大惊,正要组织反击,谷口伏兵又杀出! 前后夹击,北狄军阵大乱。拓跋野率亲卫拼死突围,却被萧煜拦住。 “拓跋野!”萧煜横剑立马,“此路不通!” 拓跋野冷笑:“你就是那个端王?来得正好,取你首级,献给父汗!” 两人战作一团。拓跋野年轻力壮,刀法凶猛。萧煜有伤在身,渐渐落了下风。眼看一刀就要劈中—— 一支冷箭射来,正中拓跋野坐骑!马匹哀鸣倒地,拓跋野滚落在地。 萧煜回头,见是一个老兵——正是那个冻掉两根手指的士兵,此刻正手持弓弩,对他咧嘴一笑。 “谢了!”萧煜翻身下马,剑指拓跋野,“投降,可免一死!” 拓跋野却狞笑:“草原的雄鹰,从不投降!”他从怀中掏出一枚號角,用力吹响—— 低沉苍凉的號角声在山谷迴荡。紧接著,远处传来震天的马蹄声! “不好!”老兵惊呼,“还有伏兵!” 果然,山谷两侧的山樑上,忽然涌出无数北狄骑兵!原来拓跋野早有防备,在山樑上埋伏了后手! “撤!”萧煜当机立断,“往谷口撤!” 但已经来不及了。北狄骑兵从两侧衝下,將五千轻骑团团围住。 廝杀再起。这一次,是真正的血战。 萧煜率军左衝右突,但北狄人太多了。身边士兵一个个倒下,血染红了雪地。 他背上中了一刀,深可见骨。眼前发黑,几乎握不住剑。 要死在这里了吗? 不甘心啊……还没看到她穿嫁衣的样子,还没喝那坛梨花白,还没看到大齐的春天…… “殿下!这边!”老兵的呼喊將他拉回现实。 只见老兵率数十人杀开一条血路,护著他往谷口冲。但北狄骑兵紧追不捨。 眼看就要衝出谷口,一支冷箭射来,正中老兵后心! “老张!”萧煜嘶声喊道。 老兵踉蹌几步,回头对他咧嘴一笑:“殿下……快走……告诉夏大人……咱们……没给她丟脸……” 他轰然倒地,气绝身亡。 萧煜双目尽赤,背起老兵的尸身,率残部衝出重围。五千轻骑,活著衝出黑风谷的,不足八百。 但他们的牺牲没有白费——拓跋野被拖住了整整一天。等北狄军重新整队,已经错过了最佳时机。 消息传到幽州,李牧当机立断,率军出城,与萧煜残部会合,在古北口外布防。 正月十二,拓跋野率军赶到,见大齐军已严阵以待,知道突袭已无可能,只得退兵。 幽州之危,暂解。 但萧煜伤势过重,高烧昏迷。军医说,若三日內烧不退,恐怕…… 消息传到京城时,夏简兮正在核对第二批物资的清单。听到传令兵的话,她手中笔掉落在地,墨汁溅了一身。 “他……他现在何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在幽州將军府,李將军亲自照料。”传令兵低声道,“军医说……要看天命。” 天命?夏简兮眼前一黑,险些栽倒。苏绣扶住她:“大人!您要保重啊!” 她强忍泪水:“第二批物资……何时能出发?” “明日一早。” “我去。”夏简兮斩钉截铁。 “大人不可!”周明急道,“北境战事未歇,路途凶险……” “正因凶险,我才要去。”夏简兮看著北方,“他在那里拼命,我不能在京城等。” 她看向苏绣:“支前司的事,交给你和石头。若我……回不来,你要继续做下去。” “大人!”苏绣泪如雨下,“您一定会回来的!楚大哥也一定会好的!” 夏简兮笑了笑,笑容苦涩却坚定:“嗯,都会好的。” 当夜,她收拾行装。除了换洗衣物、乾粮,还带了刘大夫配的所有伤药,以及……那坛还没启封的梨花白。 她要將这坛酒,带到北境,和他一起喝。 腊月十四,天未亮,夏简兮率车队出发。 马车里,她抱著那坛酒,望著窗外飞逝的景物。这一去,山高水长,生死难料。 但她不后悔。 有些路,总要有人走。 有些人,总要有人等。 而她,选择与他並肩。 风雪兼程,向北而行。 第446章 风雪交加 正月的北境官道,积雪未化,泥泞难行。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响声。夏简兮裹紧狐裘,仍觉得寒气透骨。她怀里抱著那坛梨花白,酒罈用棉布层层包裹,贴著胸口,传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车队只有二十辆大车,却配了三百护卫——全是楚昭从影卫中挑选的精锐。带队的是陆九,这个沉默寡言的汉子一路上一句话不说,只是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大人,前面就是『一线天』了。”车夫低声提醒,“那里地势险要,常有山匪出没。” 夏简兮掀开车帘。前方两山夹峙,中间一条窄道,宽不过两丈,崖壁陡峭如刀削。確实是个设伏的好地方。 “传令,所有人提高警惕,弓弩上弦。”她沉声道。 车队缓缓进入峡谷。马蹄踏在积雪上,发出咯吱的声响,在空寂的山谷中格外清晰。夏简兮握紧袖中的短剑——这是萧煜送她的,说女子防身用。 忽然,一声唿哨划破寂静! “有埋伏!”陆九厉声喝道。 箭矢从两侧崖顶倾泻而下!几名护卫中箭倒地。紧接著,滚木礌石轰然砸落! “护住马车!”陆九拔刀,率影卫冲向崖壁,试图攀爬上去。 但崖顶的敌人显然早有准备,不断投下火油罐。一辆马车被点燃,粮食熊熊燃烧。 夏简兮跳下马车,躲到一块巨岩后。她看见陆九已攀上崖壁,与黑衣人廝杀。影卫虽精锐,但敌人在高处,占尽地利。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夏简兮环顾四周,忽然发现峡谷尽头有个狭窄的岔道,似乎通往山腹。 “往那边撤!”她指向岔道。 车队且战且退,退入岔道。这里更窄,仅容一车通过,但崖壁更高,敌人无法从两侧攻击。 黑衣人追至岔道口,却不敢贸然进入——这种地形,进去容易,出来难。 “放箭!”夏简兮下令。 弓弩齐发,將追兵逼退。暂时安全了。 清点伤亡,护卫死七人,伤十五人。损失粮食三车,棉衣两车。 “是『梅花会』的人。”陆九检查黑衣人的尸体,在一人身上发现了梅花標记,“他们怎会知道我们的路线?” 夏简兮心沉到谷底。支前司的路线图只有她和几个核心人员知道,难道……又有內奸? “先不管这些。”她强迫自己冷静,“此地不宜久留,继续前进。” 车队在岔道中艰难前行。这似乎是一条废弃的矿道,深不见底。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光亮——竟是另一个出口! 出口外是一片开阔的河谷,远处有炊烟裊裊,是个村庄。 “这里……是哪儿?”夏简兮疑惑。 陆九摊开地图,仔细对照:“我们偏离官道三十里。这个村子……叫『白石村』,再往北五十里,就是幽州地界了。” 偏离了,但至少还活著。 “去村子休整,救治伤员。” 白石村是个很小的村落,不过二三十户人家。村民见有军队来,起初很惊慌,但见车队带著粮草物资,又听说是支援北境的,態度立刻变了。 “大人快请进!”一个鬚髮皆白的老村长迎上来,“村里简陋,但能避风寒。” 夏简兮谢过,安排伤员进屋休息。村民送来热水、乾粮,几个妇人主动帮军医包扎伤口。 “老人家,”夏简兮问,“这里离幽州还有多远?” “骑马的话,一天可到。”老村长道,“但最近北狄游骑时常出没,路上不安全。大人若要去幽州,最好等明天,村里有几个猎户熟悉小路,可带你们绕过去。” “不行,我们时间紧迫。” 老村长见她態度坚决,嘆道:“那……老夫让孙儿带路。那孩子常去山里打猎,知道一条隱蔽的小道,可避开北狄巡逻。” “多谢老人家。” 当夜,夏简兮借住在村长家。简陋的土炕,铺著乾草,却比马车舒服多了。她抱著那坛梨花白,却毫无睡意。 萧煜现在怎么样了?烧退了吗?还……活著吗? 她不敢想那个“死”字。 窗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谁?” “是我,陆九。” 夏简兮开门。陆九站在门外,面色凝重:“大人,我们在村子外围发现了可疑的脚印,不止一人。恐怕……梅花会的人追上来了。” 这么快?夏简兮心头一紧。 “能甩开他们吗?” “难。”陆九摇头,“他们对地形很熟,像地头蛇。我怀疑……村里有他们的眼线。” 夏简兮想起白日里那些热情的村民。会是谁?老村长?还是那些帮忙的妇人? “不管是谁,明日一早必须出发。”她决然道,“你安排人轮流守夜,確保万无一失。” “是。” 这一夜,夏简兮半梦半醒。梦里,她看见萧煜浑身是血地站在雪地里,对她微笑,说“简兮,对不起,我等不到你了”。她想去拉他,却怎么也够不著。 惊醒时,泪湿枕巾。 天蒙蒙亮,车队准备出发。老村长的孙子——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名叫石头的,已等在村口。他背著一张猎弓,腰掛柴刀,眼神清澈。 “大人,俺带你们走。”石头憨厚地笑,“那条路俺走过很多次,保证安全。” 夏简兮看著他质朴的脸,心中稍安:“多谢小兄弟。” 车队离开白石村,转入深山。这条路果然隱蔽,许多地方根本没有路,只能在乱石和灌木中穿行。马车无法通行,只能弃车,將物资分装到马背上。 “大人,再往前走十里,就是『鬼见愁』。”石头指著前方一座险峰,“那里最险,但过了那里,就能看见幽州城了。” 鬼见愁,名副其实。山路近乎垂直,需手脚並用攀爬。积雪未化,岩壁湿滑,稍有不慎就会坠入深渊。 夏简兮咬紧牙关,跟著石头往上爬。她怀中还抱著那坛酒,生怕磕碰了。 爬到半山腰时,远处忽然传来隱约的马蹄声。 “是北狄游骑!”石头脸色一变,“他们发现我们了!” 果然,山脚下出现一队北狄骑兵,约莫三十人,正朝这边疾驰而来。 “快!往上爬!”陆九急道。 眾人加快速度。但带著物资,又是在险峻的山路上,速度根本快不起来。 北狄骑兵很快追至山脚,下马徒步追击。他们常年在草原山地活动,攀爬起来比中原士兵更快。 “放箭!”陆九下令。 影卫居高临下,箭矢如雨。但北狄人举著盾牌,伤亡不大。 眼看就要被追上,夏简兮心一横,將怀中的酒罈递给石头:“小兄弟,你带著这个先走。无论发生什么,一定要把这坛酒……送到幽州,交给端王殿下。” 石头一怔:“那大人您……” “我去引开他们。”夏简兮拔剑,“陆九,你护著物资和小兄弟继续前进,不要管我。” “不行!”陆九急道,“我奉命保护大人,怎能……” “这是军令!”夏简兮厉声道,“物资和这坛酒,比我的命重要!快去!” 她转身,朝另一条岔路跑去,同时故意弄出很大声响。 北狄人果然中计,分出大部分兵力追她。 夏简兮在山林中狂奔。她虽不精武功,但这两个月跟著萧煜学了些轻身功夫,此刻生死关头,竟跑得飞快。 但北狄人更快。很快,她就被追上了。 五个北狄兵將她围住,眼神凶狠。为首的是个满脸刀疤的汉子,用生硬的汉语说:“女人……杀了!” 夏简兮握紧短剑,背靠岩壁。她知道自己不是对手,但……绝不能束手就擒。 “来啊!”她咬牙道。 北狄人扑上。夏简兮挥剑刺中一人手臂,却被另一人踢中腹部,痛得弯下腰。短剑脱手飞出。 眼看刀锋就要落下——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射穿了持刀者的咽喉! 紧接著,箭如连珠,剩下四个北狄兵接连倒地。 夏简兮愕然抬头,只见山坡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手持长弓,正朝她奔来。 是萧煜!他醒了!他还活著! 但下一秒,她的心又提到嗓子眼——萧煜脸色苍白如纸,跑得跌跌撞撞,显然伤势未愈! “快走!”他衝到她身边,拉起她就跑,“还有追兵!” 二人钻入密林。身后传来北狄人的呼喝声。 萧煜对这里的地形似乎很熟,左拐右绕,竟甩开了追兵。最后,他们躲进一处隱蔽的山洞。 洞里很暗,但乾燥。萧煜点燃火摺子,照亮了彼此的脸。 夏简兮这才看清,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但眼神依然明亮。肩头裹著厚厚的绷带,隱隱渗血。 “你怎么……”她声音哽咽,“伤成这样还……” “听说你来了,我怎么能躺著?”萧煜笑了笑,却牵动伤口,轻嘶一声。 夏简兮忙扶他坐下,检查伤口。绷带下,伤口狰狞,已经开始化脓。 “必须重新处理。”她取出伤药,“你忍著点。” 清洗伤口、上药、包扎……萧煜始终一声不吭,只是静静地看著她,眼中满是温柔。 “好了。”夏简兮鬆了口气,“但你不能再乱动了,伤口会崩裂。” “嗯。”萧煜握住她的手,“简兮,谢谢你……来找我。” 夏简兮眼泪终於滚落:“你这个傻子……伤得这么重,还跑来救我……” “因为你更重要。”萧煜轻轻擦去她的泪,“比幽州,比北境,比我的命……都重要。” 二人相拥,在狭小的山洞里,听著彼此的心跳。 许久,夏简兮忽然想起什么:“那坛酒……” “石头已经送进城了。”萧煜轻笑,“他说,是一位仙女姐姐托他送的,一定要亲手交到端王殿下手里。” 夏简兮破涕为笑:“什么仙女姐姐……” “在我心里,你就是。”萧煜认真道。 洞外传来陆九的声音:“殿下!大人!追兵退了,我们可以回城了!” 萧煜起身,却一阵眩晕。夏简兮扶住他:“你……” “没事。”他咬牙站直,“我们回幽州。” 走出山洞,天已黄昏。夕阳如血,將雪地染成金色。 远处,幽州城的轮廓在暮色中巍然屹立。城头,一面“李”字大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回家了。”萧煜轻声道。 “嗯,回家了。” 二人相视一笑,携手走向那座浴血重生的城池。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梅花会的网,已经撒向了幽州。 萧煜的密信与李牧的军报同日抵达。信是萧煜亲笔,字跡比上次工整些,显然伤势好转。信中说,新到的军械已分发各部,幽州守军士气大振。三日前,北狄发动第五次猛攻,守军凭藉新式弓弩,射程比北狄远了二十步,一战歼敌三千,拓跋弘被迫退兵三十里。 “梨花白埋得太久,回去该启出来了。”他在信末写道,语气轻鬆,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寻常事。 夏简兮抚过那行字,指尖微颤。她能想像他写这话时的神情——苍白脸上带著一丝笑意,那道浅疤在烛光下显得柔和。 军报则是李牧的风格,简明扼要:“新械甚利,將士用命。幽州可守,北境可安。然粮草吃紧,冬衣不足,盼朝廷速援。” 她立刻进宫。养心殿內,承平帝正与户部尚书商议粮草调度。见她进来,承平帝示意她旁听。 “陛下,北境三十万大军,每日耗粮三千石。如今库中存粮仅够支撑一月,若要从江南调运,至少需两月。”户部尚书面有难色,“且近年水患频发,江南诸州赋税已减三成……” “减赋是为了养民,不是让边关將士饿肚子。”承平帝沉声道,“传旨,京畿、河北、山东三地,即日起徵收『战时特別粮』,按田亩摊派。凡敢抗缴、瞒报者,严惩不贷!” “陛下,此举恐引民怨……” “民怨总比亡国强!”承平帝拍案,“北狄铁骑若破幽州,铁蹄之下,何谈民怨?速去办!” 户部尚书诺诺退下。承平帝看向夏简兮:“夏卿,军械之事,朕不担心。但粮草、冬衣,你可有良策?” 第447章 山河为证6 正月十四,上元节前夜。 幽州城头悬掛的灯笼在寒风中摇曳,昏黄的光映照著守军疲惫的脸。连续三日,北狄人没有发动大规模进攻,只是每日派小队骚扰,箭矢稀疏地射上城楼,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等待。 这种反常的平静,让李牧心头的不安越来越重。他站在城楼上,望著远处北狄大营连绵的灯火,那灯火比前几日密集了许多——显然,拓跋弘在调集兵力。 “他们在等什么?”萧煜走到他身边,肩上裹著厚毛毯,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初。 “等一个时机。”李牧沉声道,“或者……等城里的內应给他们信號。” 二人不约而同地望向城內。夜色下的幽州城,寂静得可怕。自粮仓被焚后,城中实行宵禁,入夜后街道空无一人,只有巡防营士兵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迴响。 但这种寂静,反而让人心慌。 “梅花会的人……还没抓到?”萧煜问。 “抓了几个小鱼小虾,但核心人物始终没有露面。”李牧嘆气,“他们就像地老鼠,躲在地道里,偶尔露个头,又缩回去。” 萧煜沉默片刻,忽然道:“將军,若我是梅花会,现在最想做什么?” “破坏城防,製造混乱,接应北狄入城。” “那他们会从哪里下手?” 李牧眼神一凝:“你是说……” “城门。”萧煜指向下方厚重的城门,“这是幽州的命门。若城门被破,纵有十万大军,也守不住。” “可城门有重兵把守,他们如何下手?”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明著来不行,可以暗著来。”萧煜缓缓道,“挖地道,埋炸药,或者……收买守门將领。” 李牧心头一凛:“我这就去查!” “等等。”萧煜叫住他,“將军,我有一个想法。” “你说。” “既然他们在等信號,我们就给他们一个信號。”萧煜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放出消息,说我重伤不治,夏简兮悲痛过度,也病倒了。城中群龙无首,军心涣散——这是最好的攻城时机。” 李牧皱眉:“这太冒险了。万一拓跋弘真的信了,发动总攻……” “那我们就將计就计。”萧煜一字一顿,“在城外设伏,在城內清理內奸。一战,定乾坤。” 二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 这是一场豪赌。赌贏了,幽州可保,北狄可退;赌输了,满城百姓,皆成枯骨。 但,他们没有退路。 “好!”李牧重重点头,“老夫陪你赌这一把!” 当夜,消息悄然传开:端王萧煜箭伤復发,高烧昏迷,性命垂危;夏大人忧思成疾,也臥床不起。將军府內灯火通明,医官进进出出,气氛凝重。 城中流言四起,人心惶惶。 而暗处,几双眼睛正盯著將军府的方向。 “消息可靠吗?”一个低沉的声音在暗巷中响起。 “可靠。”另一个声音回答,“府里传出的消息,萧煜確实昏迷了,夏简兮也病倒了。李牧急得团团转,已派人去城外求援。” “求援?城外都是我们的人,他求哪门子援?”第一个声音冷笑,“传令下去,明日丑时,在城东放火为號。告诉拓跋弘,可以攻城了。” “是!” 暗巷重归寂静。 而將军府內,萧煜和夏简兮正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夜色。 “他们会信吗?”夏简兮轻声问。她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烧已经退了。 “会。”萧煜揽住她的肩,“因为这是他们最希望看到的结果——我死了,你垮了,幽州不攻自破。” “可这样做……太危险了。” “不危险,如何引蛇出洞?”萧煜转头看她,烛光在他眼中跳跃,“简兮,你怕吗?” “怕。”夏简兮诚实道,“但更怕失去你,失去这座城,失去……我们好不容易爭取来的一切。” 萧煜將她拥入怀中:“放心,我们会贏的。等打完这一仗,我们就成亲,然后去江南,去你父亲说过的那些地方……”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夏简兮靠在他胸前,听著他平稳的心跳,心中渐渐安定。 是啊,他们会贏的。因为他们別无选择。 子时,陆九来报:“殿下,抓到一条大鱼。” “谁?” “守东门的副將,王勇。”陆九压低声音,“他今夜偷偷出城,被我们的人截住。从他身上搜出一封密信,是写给拓跋弘的——约定明日丑时,以城东火起为號,开城门迎敌。” 果然!萧煜眼中寒光一闪:“还有谁?” “他只交代了一个人——城中药铺的掌柜,姓周。那人手臂上有梅花刺青。” “抓!” “已经抓了,正在审。” 萧煜沉吟片刻:“先不要打草惊蛇。將计就计,明日丑时,我们在城东『恭候』他们。” “是!” 陆九退下后,夏简兮担忧道:“会不会……还有其他人?” “肯定有。”萧煜点头,“但只要我们守住城门,抓住几个关键人物,其他人就翻不起浪。”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城东区域:“这里有三条街巷,最易设伏。陆九会带影卫埋伏在两侧屋顶,弓弩手在巷口。只要他们敢来,一个都跑不了。” “那城外的北狄军……” “李將军已安排妥当。”萧煜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拓跋弘以为城中大乱,必会率主力攻城。届时,我们在城头以逸待劳,给他一个『惊喜』。” 夏简兮看著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標记,忽然想起父亲书房里那些兵书战策。父亲曾说,用兵之道,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如今,她亲身参与了这样一场生死博弈,才真正懂得其中的凶险与艰难。 “萧煜,”她轻声道,“答应我,无论如何……活著。” 萧煜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这里跳动的每一刻,都在为你而活。” 丑时將至。 城东一处废弃的民宅內,十几个黑衣人悄然聚集。为首的是个精瘦汉子,手臂上赫然刺著一朵怒放的梅花。 “王勇呢?”他低声问。 “还没来。”手下回答。 “不等了。”汉子挥手,“按计划,放火,开城门!” 眾人正要行动,忽然四周火光大亮!数十名影卫从暗处涌出,弓弩齐发! “有埋伏!”汉子惊骇欲退,但巷口已被堵死。 陆九持刀而立,冷冷道:“梅花会的余孽,你们的末日到了!” 廝杀骤起。黑衣人虽然悍勇,但寡不敌眾,很快被一一制服。那汉子拼死突围,被陆九一刀砍翻,临死前,他怨毒地瞪著陆九:“你们……贏不了的……大汗的军队……已经……” 话音未落,城外忽然传来震天的战鼓声! 北狄人攻城了! 陆九脸色一变:“速战速决!支援城头!” 城楼上,李牧早已严阵以待。当北狄大军如潮水般涌来时,他冷静下令:“放箭!” 箭如飞蝗,但北狄人举著盾牌,推进速度虽缓,伤亡却不大。显然,他们早有准备。 “投石车!”拓跋弘在阵后挥鞭。 数架投石车缓缓推出,巨石破空而来,砸在城墙上,砖石飞溅。 “將军!东门告急!”一个校尉嘶声喊道,“北狄人在猛攻东门!” 东门?李牧心头一紧——那是王勇负责的城门! “萧煜呢?!” “殿下已带人去了!” 东门果然危殆。守军虽拼死抵抗,但北狄人攻势太猛,云梯已架上城墙。萧煜赶到时,正看见几个北狄兵攀上城头。 “杀!”他拔剑衝上。 廝杀惨烈。萧煜肩伤未愈,动作稍缓,被一个北狄兵一刀划破手臂。他咬牙反手一剑,刺穿对方咽喉。 但更多的北狄兵涌上来。眼看东门就要失守—— “殿下!让开!” 是夏简兮的声音!萧煜回头,只见她带著一队弓弩手衝上城楼,手中赫然握著一把——新式连弩! 这是武库司最新改良的连弩,可连发十箭,射程虽不及强弓,但近距离杀伤力极强。 “放!” 箭如连珠,攀城的北狄兵如割麦般倒下。攻势为之一滯。 “好弩!”李牧赞道。 夏简兮脸色苍白,却咬牙坚持:“这是第一批样品,原本想等战后再测试……没想到,现在派上用场了。” 有了连弩压制,东门暂时稳住。但北狄人並未退去,反而调集更多兵力,发起了更猛烈的进攻。 战斗从丑时持续到辰时。天色渐亮,雪停了,但战场上的廝杀声、惨叫声,却更加清晰。 守军伤亡惨重。弓弩手的箭矢快用尽了,滚木礌石也所剩无几。而北狄人,似乎无穷无尽。 “將军,守不住了……”一个浑身是血的校尉跪地痛哭。 李牧望向城外,北狄大军的后方,拓跋弘的王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那个北狄大汗,正冷眼看著这场屠杀。 难道……幽州真的要破了吗?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悠长的號角声——不是北狄的號角,而是大齐的军號! 紧接著,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黑线!那是……骑兵! “援军!是援军!”城头守军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李牧瞪大眼睛,几乎不敢相信——那面迎风招展的旗帜上,赫然是一个“楚”字! 楚昭?!他怎么来了?! 来的正是楚昭率领的影卫精锐,以及从周边州县调集的援军,共两万余人。他们星夜兼程,终於在最后关头赶到。 “杀——”楚昭一马当先,率骑兵如利刃般切入北狄军阵! 腹背受敌,北狄军阵脚大乱。拓跋弘大惊,急令退兵。 但已经晚了。楚昭的骑兵如狼入羊群,所向披靡。北狄人溃不成军,四散奔逃。 城头守军士气大振,开城出击。內外夹击之下,北狄大军彻底崩溃。 拓跋弘在亲卫拼死保护下,仓皇北逃。这一战,北狄损失精锐三万,元气大伤。 幽州,守住了。 当楚昭策马入城时,满城百姓跪地相迎,哭声、笑声、欢呼声交织在一起。 萧煜和夏简兮站在城楼上,望著这一切,恍如隔世。 “我们……贏了?”夏简兮喃喃道。 “贏了。”萧煜將她拥入怀中,“我们贏了。” 楚昭走上城楼,看著相拥的二人,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他走到李牧面前,深施一礼:“李將军,辛苦。” “楚大人来得及时。”李牧感慨,“再晚半日,幽州就没了。” “是夏大人的连弩,为援军爭取了时间。”楚昭看向夏简兮,“那些连弩,救了这座城。” 夏简兮摇头:“是將士们用命守住了这座城。” 她望向城下,那里堆满了尸体,有大齐的,有北狄的。鲜血染红了积雪,在晨光中格外刺目。 这就是战爭。胜利的背后,是无数条生命。 “清点伤亡,救治伤员。”李牧下令,“另外,全城搜捕梅花会余孽,一个不留!” “是!” 幽州开始清理战场,重建秩序。而萧煜和夏简兮,终於可以暂时休息了。 回到將军府,夏简兮为萧煜重新包扎伤口。这一次,伤得不重,只是皮肉伤。 “以后……別再这样冒险了。”她轻声道。 “嗯。”萧煜握住她的手,“等这里的事处理完,我们就回京。然后……成亲。” 夏简兮脸一红,却没反驳。 窗外,阳光终於穿透云层,照在雪地上,泛起金色的光。 冬天总会过去,春天终將到来。 而他们的路,才刚刚开始。 正月廿八,幽州城开始化雪。 屋檐下的冰凌滴滴答答地淌著水,街上的积雪被踩成泥泞,但行人脸上都带著久违的笑容——围城解了,北狄退了,这个冬天,总算熬过来了。 將军府內,夏简兮正在整理行装。幽州战事已毕,她需回京復命,武库司和支前司还有一堆事务等著她处理。萧煜的伤已无大碍,但楚昭建议他在幽州再休养半月,待春暖花开再回京。 “真不要我陪你回去?”萧煜靠在门框上,看著她將一件件衣物叠好放进箱笼。 “你伤还没好利索,路上顛簸,万一復发怎么办?”夏简兮头也不抬,“况且楚大人说了,江南那边有动静,让你留在北境,与李將军一起稳住局面。” 第448章 运河 船行七日,抵达扬州。 扬州自古繁华,运河穿城而过,两岸商铺林立,画舫如织。时值早春,柳絮如雪,桃花似霞,街头巷尾飘荡著吴儂软语和丝竹之声,一派江南盛景。 但夏简兮无心赏景。船刚靠岸,码头上的情形就让她心中一沉——十几个盐丁打扮的汉子围了上来,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穿著绸缎衣裳,腰掛牙牌,显然是盐场的管事。 “船上何人?运的什么货?”胖子斜眼打量著夏简兮一行人,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闪过一丝轻佻。 石头挡在夏简兮身前:“大胆!这是朝廷派来的夏大人!” “夏大人?”胖子嗤笑,“哪个夏大人?我怎么没听说朝廷派了女官来扬州?该不会是冒充的吧?” 他身后的人鬨笑起来。 夏简兮面色平静,取出尚方剑和巡盐御史的印信:“本官夏简兮,奉旨巡盐。你是何人,敢拦官船?” 尚方剑一出,气氛骤变。胖子脸色一白,扑通跪地:“小人……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小人是扬州盐场管事,姓钱,钱有福。” “钱管事,”夏简兮收起印信,“本官初到扬州,要查盐场帐目,你带路吧。” “这……”钱有福面露难色,“夏大人一路劳顿,不如先到驛馆歇息,明日再……” “现在就去。”夏简兮打断他,“怎么,盐场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不敢不敢!小人这就带路!” 扬州盐场在城东十里,占地广阔。一排排盐仓整齐排列,工人们正从盐池中捞盐、晾晒,空气中瀰漫著咸湿的气味。乍一看,一切井然有序。 但夏简兮很快发现了问题。 “钱管事,”她指著一处盐仓,“这里的盐,为何顏色发黑?” 钱有福赔笑:“回大人,那是『锅巴盐』,质量差些,是卖给穷苦百姓的。” “哦?”夏简兮走近,抓起一把盐,细看之下,发现里面掺杂著沙土,“朝廷规定的官盐標准,可没说可以掺沙子。” 钱有福冷汗涔涔:“这……这是工人不小心……” “不小心?”夏简兮冷笑,“那这些呢?” 她走到另一处盐仓,这里的盐雪白细腻,显然是上等货。但仓门上贴的封条,日期是三年前的。 “这么好的盐,为何积压三年不卖?” “这……这是储备盐,以备不时之需……” “储备盐?”夏简兮看向远处的运河码头,那里正有几艘船在卸货,装的正是这种上等盐,“那码头上的盐,又是哪里来的?” 钱有福语塞。 夏简兮不再理他,径直走向帐房。管帐的是个瘦削的老先生,见官差来,嚇得浑身哆嗦。 “帐本拿来。” 老先生颤巍巍地捧出一摞帐本。夏简兮翻开细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帐目做得天衣无缝,进出数目都对得上,但价格……官盐的收购价,比市场价低了足足三成! “钱管事,”她合上帐本,“官盐收购价,是朝廷定死的。你这帐上的价格,是怎么回事?” 钱有福扑通跪地,连连磕头:“大人明鑑!这……这是前些年定的价,一直没改……” “前些年?”夏简兮抽出其中一本,“这是去年的帐,价格还是这样。怎么,扬州的盐商,都做赔本买卖?” 钱有福面如死灰,说不出话来。 夏简兮知道,这还只是冰山一角。盐场的水,深著呢。 “从今日起,盐场封存,所有帐目、库存,重新核查。”她下令,“钱管事,你暂留原职,配合调查。若有隱瞒,严惩不贷!” “是……是……” 回到驛馆,已是黄昏。夏简兮疲惫地揉著太阳穴,苏绣端来热茶:“大人,累了吧?先歇歇。” “不累。”夏简兮摇头,“石头,你去打听打听,扬州盐商都有哪些,背后都是什么关係。” “好嘞!”石头一溜烟跑了。 苏绣担忧道:“大人,那个钱管事,一看就不是好人。咱们初来乍到,会不会……” “会。”夏简兮苦笑,“但正因为初来乍到,他们才会放鬆警惕。今天这一查,已经打草惊蛇了。接下来,他们要么收敛,要么……狗急跳墙。” 她望向窗外,暮色中的扬州城华灯初上,画舫上的歌声隨风飘来,甜腻而虚幻。 这座温柔富贵乡,底下藏著怎样的暗流? 夜里,石头带回消息。 “夏姐姐,我打听到了!”他压低声音,“扬州最大的盐商姓梅,叫梅三爷,听说跟梅花会有关。他掌控著扬州七成盐引,连官府都要看他脸色。” 梅三爷……梅花会……果然。 “还有呢?” “还有,钱有福是梅三爷的远房表亲,盐场其实是他管著。官府派的管事,只是个摆设。”石头顿了顿,“我还听说,梅三爷后天要在『醉仙楼』摆宴,请的都是扬州有头有脸的人物。” 醉仙楼……夏简兮心念电转。 “石头,你再去打听,宴请的名单。” “好!” 两日后,醉仙楼。 这座扬州最奢华的酒楼今夜灯火通明,丝竹声声。梅三爷果然大手笔,包下了整座楼,宴请扬州盐商、漕帮头目、地方官员,甚至还有几位致仕的老翰林。 夏简兮没有请柬,但她有尚方剑。 “站住!今日梅三爷包场,閒人免进!”守门的汉子拦住她。 夏简兮亮出尚方剑:“本官夏简兮,前来查案。” 汉子脸色一变,正要通报,楼上已传来一个爽朗的笑声:“原来是夏大人!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走下楼梯,他一身锦袍,麵皮白净,三綹长须,看著像个儒商,但眼中精光闪烁,显然不是易与之辈。 正是梅三爷。 “夏大人大驾光临,蓬蓽生辉。”梅三爷拱手,“楼上请,楼上请。” 夏简兮隨他上楼。大厅里摆著十几桌宴席,坐满了人,见她进来,都停下交谈,目光齐刷刷投来——好奇的,审视的,不屑的,警惕的。 “诸位,这位是朝廷派来的夏大人,新任巡盐御史。”梅三爷朗声道,“夏大人年轻有为,是咱们扬州的贵客。来,大家敬夏大人一杯!” 眾人举杯。夏简兮也端起酒杯,却未喝:“本官初到扬州,有些规矩还不懂。梅三爷,可否指教?” “夏大人客气。”梅三爷笑道,“扬州別的没有,就是盐多。大人要查盐政,儘管查,我们一定配合。” 话说得漂亮,但夏简兮听出了弦外之音——盐场的水深,你一个年轻女子,查得明白吗? “那就好。”她放下酒杯,“本官昨日查了盐场帐目,发现一些问题,正好向梅三爷请教。” 大厅里瞬间安静。 “哦?什么问题?”梅三爷面不改色。 “官盐收购价,比市价低三成;上等盐积压不卖,却从外地运盐进来;盐仓里掺沙子的『锅巴盐』,说是卖给穷苦百姓……”夏简兮一字一顿,“这些,梅三爷可知道?” 梅三爷笑容不变:“夏大人有所不知。收购价低,是因为盐场要养著上千工人,成本高;上等盐积压,是因为要保证官盐储备;至於掺沙子……那是下面的人不懂事,我已严令整改。” 滴水不漏。 夏简兮知道,今天问不出什么了。 “原来如此。”她淡淡道,“那本官就拭目以待,看梅三爷如何整改。” “一定,一定。” 宴席继续,但气氛已变。夏简兮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 梅三爷亲自送她到楼下:“夏大人,扬州水乡,不比京城。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家都好过。” 这是威胁,也是警告。 夏简兮看著他:“梅三爷,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会让蛀虫把树掏空。这棵大树若倒了,树上的猴子,也活不了。” 梅三爷眼中闪过一丝阴鷙,隨即又笑了:“夏大人说得是。慢走。” 回驛馆的路上,石头小声道:“夏姐姐,那个梅三爷,看起来笑呵呵的,其实……好可怕。” “嗯。”夏简兮点头,“苏绣,你明日去钱庄,查梅三爷的帐目往来。石头,你继续盯著盐场,看他们有什么动作。” “是!” 当夜,夏简兮在灯下翻阅扬州盐政的卷宗。越看心越沉——扬州盐税,连续五年不足额,理由都是“天灾减產”“盐工闹事”。但同期,梅家的財富却翻了数倍。 这其中的猫腻,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却无人敢查。 为什么? 正思量间,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响动。 夏简兮警觉地握紧枕下短剑:“谁?” 没有回答。但窗纸上,映出一道黑影。 她悄悄下床,躲到门后。片刻后,窗栓被轻轻拨开,一个黑衣人跃入房中,手中寒光一闪——是匕首! 就在匕首刺下的瞬间,夏简兮猛地推开房门,同时大喊:“有刺客!” 黑衣人一惊,转身欲逃,但驛馆护卫已被惊动,脚步声纷至沓来。 他见势不妙,从窗口跃出,消失在夜色中。 护卫衝进来:“大人!您没事吧?” “没事。”夏简兮看著敞开的窗口,心中寒意森森。 这才第三天,就有人要杀她了。 梅三爷的动作,真快。 翌日清晨,扬州知府王守仁来访。 这是个五十来岁的官员,麵皮白净,笑容可掬,一见面就作揖:“下官王守仁,见过夏大人。昨夜驛馆之事,下官失察,罪该万死!” “王大人言重了。”夏简兮请他入座,“刺客抓到了吗?” “尚未……”王守仁擦汗,“下官已命全城搜捕,一定给大人一个交代。” “那就好。”夏简兮端起茶盏,“王大人,本官初到扬州,有些事想请教。” “大人请讲。” “梅三爷此人,如何?” 王守仁笑容一僵:“梅三爷……是扬州盐商之首,乐善好施,修桥铺路,是个善人。” “善人?”夏简兮似笑非笑,“那盐场的帐目问题,王大人可知?” “这……盐场之事,下官不甚了解。”王守仁眼神闪烁,“都是钱管事在管。” “钱有福是梅三爷的表亲,王大人也不知道?” 王守仁冷汗涔涔:“这……下官確实不知。” 一问三不知。这个扬州知府,要么是真糊涂,要么……是装糊涂。 夏简兮不再追问:“那本官就自己查。王大人,从今日起,盐场封存,所有盐引暂停发放,待查清帐目再说。” “这……”王守仁急了,“大人,盐引停发,盐商们闹起来,下官压不住啊!” “压不住?”夏简兮冷笑,“那就让他们来闹。本官倒要看看,这扬州的天,是谁的天。” 王守仁面如土色,告辞离去。 他走后,苏绣进来,面色凝重:“大人,钱庄那边查到了。梅三爷的帐目……很乾净。” “乾净?” “太乾净了,反而可疑。”苏绣低声道,“他名下的钱庄,每月流水数十万两,但每笔进出都有名目,滴水不漏。这帐……做得太漂亮了。” 漂亮得不像真的。 夏简兮沉吟:“继续查,查他那些『名目』的源头。” “是。” 接下来的几日,扬州城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 盐场被封,盐引停发,盐商们坐不住了。不断有人到驛馆“拜访”,有的哭穷,有的威胁,有的送礼。夏简兮一概不见,礼物全部退回。 梅三爷那边却异常安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这反常的平静,让夏简兮更加警惕。 第五日,石头带回一个惊人的消息。 “夏姐姐!盐场的工人……闹起来了!” “怎么回事?” “说是盐场封了,没活干,没工钱,家里揭不开锅。”石头急道,“现在几百號人围在盐场门口,要討说法!” 果然来了。夏简兮立刻更衣:“去盐场。” 盐场外,黑压压的人群。工人们衣衫襤褸,面有菜色,举著木棍、扁担,叫嚷著“要吃饭”“要活干”。钱有福躲在人群后,眼神闪烁。 见夏简兮来,人群骚动起来。 “就是她!封了盐场,断了咱们活路!” “官老爷不让人活啊!” 几个壮汉围上来,目露凶光。 第449章 剑拔弩张 石头和护卫立刻挡在夏简兮身前,剑拔弩张。 夏简兮却推开他们,往前走了几步,直面群情激奋的工人们。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著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本官夏简兮,奉旨巡盐。盐场封存,是为了查清贪墨弊端,整顿盐政。诸位乡亲,你们的工钱被剋扣,活计被盘剥,根源不在本官封场,而在那些蛀空了盐场、肥了自己腰包的蠹虫!” 人群稍微安静了一些,但仍有愤愤之声。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工人站出来,颤声道:“大人说的或许在理,可盐场一关,咱们立刻就没米下锅了!家里老婆孩子等著吃饭,讲什么大道理都没用!” “是啊!我们要吃饭!”眾人又鼓譟起来。 夏简兮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那个老工人身上:“老人家,盐场停工这几日,你们家中存粮可还能支撑几日?” 老工人苦笑:“哪有什么存粮……平日里工钱就少得可怜,勉强餬口罢了。” “好。”夏简兮点头,高声道:“本官在此承诺,凡盐场在册工人,从即日起,由官府每日发放米粮,直至盐场核查完毕、重新开工!有家小者,按口增发。此乃权宜之计,只为不让无辜工人挨饿。但盐场之弊,必须彻查!” 此言一出,人群顿时譁然。由官府直接发粮?这可是闻所未闻。 钱有福在人群后脸色一变,挤上前来:“大人!这……这如何使得?官府哪有这笔开支?何况这些工人懒惰成性,若白得了粮食,日后更不肯好好干活了!” 夏简兮冷冷瞥他一眼:“开支?盐场歷年积欠的工钱、被层层盘剥的利润,拿出来足够养活他们几年!至於懒惰……”她转向工人们,“本官只问你们,若查清贪腐,整顿盐场,日后按朝廷定例足额发放工钱,你们可愿意用心干活?” “愿意!当然愿意!”老工人率先喊道,“谁不想堂堂正正挣饭吃!” “对!愿意!”应和声此起彼伏。工人们眼中的敌意渐渐被一丝希冀取代。他们苦盐场弊端久矣,只是无力反抗,如今这位女官似乎真有些不同。 夏简兮对石头吩咐:“立刻去府衙,调拨粮米,现场登记造册,今日就开始发放。若有延误剋扣,唯你是问!” “是!”石头精神一振,领命而去。 她又看向钱有福,目光如刀:“钱管事,工人闹事,你身为管事,不去安抚疏导,反而躲在人后煽风点火,是何居心?来人,將钱有福拿下,押入府衙大牢,严加看管!本官要好好问问他,盐场的帐,到底有多少见不得光!” 钱有福腿一软,瘫倒在地,连喊“冤枉”,却被如狼似虎的护卫拖走了。工人们见状,更是信了几分,纷纷让开道路,不少人甚至跪下磕头:“青天大老爷!”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但夏简兮知道,这只是开始。她当眾拿下钱有福,断了梅三爷一臂,又承诺由官府賑济工人,等於將矛盾直接揽到了自己身上,也断了某些人利用工人闹事的后路。梅三爷绝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当晚驛馆便收到了“礼物”——不是金银,而是一封没有署名的信,里面只有八个字:“適可而止,玉石俱焚。” 夏简兮將信纸在灯烛上点燃,看著它化为灰烬。火光映亮她沉静而坚定的眼眸。 “苏绣,梅三爷那边,有什么新动静?” 苏绣低声道:“表面没什么,但暗地里,咱们派去盯梢的人回报,梅府后门今夜进出好几拨人,有漕帮的,也有……似乎有官驛的快马出去,方向像是京城。” 京城?夏简兮心头一凛。梅三爷在朝中果然有靠山,这是要搬救兵,或者施加压力了。 “石头,盐场那边,发粮的事情务必落实,盯紧每一个环节,绝不能让任何人钻空子剋扣。另外,重点查那几个带头闹事的『工人』,我怀疑其中混进了梅三爷的人。” “明白!” 接下来几日,夏简兮坐镇驛馆,一方面督促王守仁(儘管他百般推諉)配合发放粮米,稳定工人情绪;另一方面,加紧核查盐场帐目。有老帐房暗中相助(他早对钱有福等人不满),加上从工人中了解到的一些零碎信息,盐场贪墨的脉络渐渐清晰:以次充好、虚报损耗、剋扣工钱、低价收购再高价转卖私盐……而所有线索的终端,都指向梅三爷及其背后的利益网络。 然而,核心的证据——梅三爷与钱有福等人的直接银钱往来凭证、真实的私盐交易记录——依旧难以取得。梅三爷做事老辣,早已將表面功夫做得滴水不漏。 就在夏简兮苦於证据不足时,转机意外出现了。 这日深夜,一个黑影悄然翻入驛馆后院,径直来到夏简兮房外。护卫刚要动手,那人却噗通跪倒,压低声音道:“夏大人!小人有机密事稟报!是关於梅三爷和……梅花会的!” 夏简兮示意护卫退开,將人带入房中。来人摘下蒙面巾,竟是一个面色憔悴、眼带惊惶的年轻男子,看衣著像个帐房或文书。 “你是何人?为何深夜来此?” “小人……小人是梅府的外帐房,姓孙,孙文。”男子声音发颤,“小人实在受不了了……梅三爷他们,他们不仅贩私盐、做假帐,还……还和梅花会勾结,暗地里做海运走私的勾当!盐引只是幌子,他们用官船夹带走私南洋的香料、珠宝,甚至……甚至可能还有禁物!” 夏简兮心中一震:“你有何证据?” 孙文从怀中掏出一本薄薄的、浸著汗渍的帐册:“这是小人偷偷抄录的暗帐副本,记录了一些不在明帐上的巨额金银往来,指向几个海外商號和……京城某位大人的门下清客。还有,三日后,会有一批『特別』的货,借著运盐的官船,从扬州码头出发,南下入海。船號是『漕运七十三』,领队的是梅三爷的心腹,漕帮的赵把头。” 夏简兮接过帐册,快速翻阅,里面记录的数字和名目触目惊心。这或许正是她一直在寻找的关键证据链条的一环。 “你为何要冒险告发?不怕梅三爷报復?” 孙文面露悲愤:“小人的兄长,原是盐场一个小管事,因不肯在损耗帐上签字,去年『失足』落水死了……小人一直怀疑是梅三爷灭口。如今大人雷厉风行,小人看到了希望……再则,他们近来行事越发猖獗,动輒灭口,小人也怕迟早轮到自己。” 夏简兮沉吟片刻,將帐册收好:“孙先生,你提供的线索极为重要。但眼下你不能留在扬州,梅三爷发现帐册副本丟失,定会追查。本官安排人送你即刻离开,暂且避避风头。” “多谢大人!”孙文连连磕头。 送走孙文,夏简兮心潮澎湃。私盐已是重罪,若再牵扯上海运走私、勾结梅花会、甚至可能涉及朝廷官员,此案便不仅是盐政腐败,而是动摇国本的大案! 三天后,“漕运七十三”號官船……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人赃並获,才能撕开这铁板一块的利益网络。 但梅三爷经营扬州多年,根深蒂固,耳目眾多。孙文夜访驛馆,未必能完全瞒过他的眼线。这次出货,很可能是个诱饵,或者,梅三爷已经做好了应对她查抄的准备。 这是一步险棋。去,可能落入陷阱;不去,则可能错失良机,打草惊蛇后更难取证。 夏简兮走到窗前,望著扬州城沉寂的夜色。运河的水在黑暗中静静流淌,倒映著零星的灯火,温柔之下,暗藏杀机。 她想起离京时皇帝的嘱託,想起这一路所见盐政弊病对百姓的荼毒,想起盐场工人们菜色的脸和眼中的希冀。 “苏绣,石头。”她转过身,声音坚定,“调集我们所有可信的人手,联繫漕运总督衙门,准备船只、人手。三日后,我们去会一会这『漕运七十三』號。” “另外,八百里加急,密奏皇上,详陈扬州案进展及梅花会线索,请求朝廷暗中支援,並……防备朝中可能有人阻挠。” 这场扬州盐政的较量,终於要从查帐算数,转向真刀真枪的对抗了。夏简兮知道,真正的暴风雨,即將来临。而这座繁华的扬州城,很快就要看到,它的水究竟有多深,多浑。 “大人,三日后码头怕是龙潭虎穴。”苏绣忧心忡忡,“梅三爷必然有所防备。咱们人手不足,漕运衙门那边……王守仁知府都指望不上,漕运总督未必可靠。” 石头却摩拳擦掌:“夏姐姐,咱们有尚方剑,怕他作甚!大不了调兵!” 夏简兮摇头:“不可轻易调兵。一来容易打草惊蛇,二来若无確凿证据反被扣上『扰民滋事』的帽子,反而被动。梅三爷在扬州经营多年,官府、漕帮、盐商,乃至市井之间,都有他的眼线。我们须以巧破力。” 她走到桌边,摊开扬州河道图,指尖点在运河码头的位置:“孙文的消息若属实,『漕运七十三』载著违禁货物,必然心虚。他们最大的依仗,一是官船身份,二是可能买通的沿路关卡,三是码头接应的人力。我们要做的,是让他们在自以为最安全、最不可能被查的时候,露出马脚。” “大人的意思是?”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夏简兮眼中闪过一丝锐光,“石头,你明日大张旗鼓,带人去查盐场附近几个小码头,声势越大越好,做出我们要从陆路或小河道拦截的假象。苏绣,你设法混入码头力工之中,不必接近『七十三號』,只需观察漕帮赵把头及其亲信的动向,特別注意他们与哪些非漕帮人员接触。我亲自去拜访一位『老朋友』。” “老朋友?”苏绣和石头均是一愣。 “扬州卫,千户沈錚。”夏简兮道。离京前,她曾查阅过往卷宗,注意到三年前一份关於漕粮押运的嘉奖文书,受奖者便是这位沈千户,文中特別提及其“刚直不阿,拒受漕吏常例”,因此得罪了人,这些年一直未得升迁,守在扬州卫这清水衙门。此人或许可用。 拜访沈錚並不顺利。扬州卫衙门冷清,沈錚本人是个四十出头、面容黝黑、不苟言笑的汉子,听闻巡盐御史到访,只是依礼接待,態度疏离。 “沈千户,本官开门见山。三日后,码头『漕运七十三』號官船可能夹带私货,乃至违禁之物,本官欲查,恐其武力抗拒,需可靠军士弹压。”夏简兮直接道明来意。 沈錚目光如电,扫过夏简兮:“夏大人,漕运自有漕督管辖,卫所只管防务,无权过问漕船。且空口无凭,末將如何信你?梅三爷在扬州,可是『乐善好施』的体面人。”话中带著淡淡的讥讽,也不知是针对梅三爷,还是针对夏简兮这“空降”的钦差。 夏简兮取出孙文提供的暗帐副本,翻到几处关键:“此帐册抄录自梅府,记录非常金银往来。沈千户三年前因拒受常例而得罪漕吏,可知那常例银子,最终流入谁人口袋?又与这帐册上的名目有无关联?” 沈錚接过帐册,仔细看去,脸色渐渐凝重。他沉默良久,將帐册合上,递迴:“帐册或可偽造。即便属实,亦不足以为凭调动卫所兵士查抄官船。夏大人,非是末將推諉,朝廷法度如此。” 夏简兮並不气馁:“本官並非要千户此刻出兵。只请千户三日后,以日常巡防为名,派一队可靠兵丁,於运河下游十里处的『三江口』巡检司附近候命。若见本官发出的红色信號火箭,请速往码头支援。若不见信號,便当无事发生。此乃以防万一,千户例行巡防,无人可指摘。如何?” 沈錚再次沉默,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他自然明白这意味著什么,一旦出动,便是彻底捲入这场风波,再无退路。他打量眼前这位年轻女官,她目光清澈坚定,並无寻常京官的眼高於顶或畏首畏尾。 第450章 密奏 “必须儘快將现有案情证据整理成文,八百里加急密奏皇上。”夏简兮提笔,却又停下。奏章如何写?提及梅花会、朝中疑似保护伞,必引震动,但也可能打草惊蛇,甚至招致反噬。皇上能否顶住压力?朝中又有多少人是乾净的? 窗外的扬州城,在夜色中沉寂。运河的水声隱隱传来,仿佛这座城市的脉搏,平稳之下,是无数暗流在汹涌碰撞。 夏简兮知道,码头一战,她撕开了口子,但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刚刚开始。梅三爷虽逃,其势力未散;梅花会的阴影笼罩下来;朝中的角力必將因扬州案而加剧。 她收起笔,唤来苏绣:“备马,去黑松林现场。我要亲自看看。” 无论前方是龙潭虎穴,还是滔天巨浪,她都必须走下去。为了盐场那些期盼的眼睛,也为了心中那点尚未磨灭的清明之光。扬州的风雨,已扑面而来。 黑松林在扬州城东三十里,是一处偏僻荒凉的所在。夏简兮带著苏绣和几名护卫,由沈錚引路,夤夜赶到时,现场已被卫所兵士团团围住,火把將林地照得通明。 几具尸体横陈在林间空地上,皆被麻袋粗略覆盖。沈錚示意兵士掀开,浓重的血腥气顿时瀰漫开来。死者共有五人,三男两女,皆是商贾或下人打扮,身上財物已被搜刮一空,死状悽惨,明显受过拷打,最后被利刃割喉毙命。 夏简兮强忍著不適,蹲身细察。其中一具男尸的面容让她心头一紧——正是那夜前来告密的孙文!他双眼圆睁,满面惊恐与痛苦,脖颈处伤口极深。另外几人,苏绣辨认片刻,低呼道:“大人,这女人是梅府內院的一个管事嬤嬤,姓吴,颇得梅三爷信任,常管內宅一些隱秘帐目。那两个男的,像是梅府外院的护卫头目和帐房先生……” 沈錚补充道:“初步查验,死亡时间不超过三个时辰。现场有打斗和拖拽痕跡,但马蹄和车辙杂乱,难以追踪。凶手行事老辣,没留下明显线索。” 夏简兮心沉了下去。梅三爷果然心狠手辣,不仅灭口孙文,连可能知晓內情的府中心腹也一併清除。这意味著梅府內可能存在的活口和帐目证据,已被大幅度掐断。 “仔细搜检他们身上,看有无夹带或暗藏之物。”夏简兮吩咐。 兵士们重新仔细翻查尸体衣物。片刻,一名兵士从孙文紧握的拳头里,抠出一小角被鲜血浸透、几乎揉烂的纸片。夏简兮接过,就著火光仔细辨认,上面只有两个模糊的字跡和半个印章残痕。字跡似乎是“棠记”,印章残痕则像是一个花押,难以辨认。 “『棠记』?”苏绣思索道,“扬州城里叫『棠记』的铺子有好几家,有绸缎庄,有茶楼,还有……一家不大的银楼。” “银楼……”夏简兮心中一动。孙文临死前紧握此物,必是极重要的线索。或许是他偷藏的证据指向,或是凶手身份的暗示。 “沈千户,立刻派人暗中监控城內所有名为『棠记』的商铺,尤其是那家银楼,查其东家背景、往来帐目。但切莫打草惊蛇。”夏简兮將纸片小心收好,“这些尸体……妥善安置,通知其家属认领吧。孙文的尸首,先秘密保管,日后或许有用。” “是。” 回到驛馆,已是后半夜。夏简兮毫无睡意,將“棠记”二字写在纸上,反覆思量。梅三爷潜逃,知情者被灭口,线索似乎又断了。但“棠记”像黑暗中的一点微光,也可能是对方匆忙灭口留下的破绽。 “大人,歇息片刻吧。”苏绣端来安神茶,眼中满是担忧,“您已经两天没合眼了。” 夏简兮摇摇头:“梅三爷虽逃,但其根基產业尚在扬州。查封梅府的行动如何?” 石头刚好从外面回来,一脸愤懣:“夏姐姐,別提了!我们和沈千户的人去了梅府各处產业,钱庄、货栈、盐仓……帐房要么一问三不知,要么关键帐册『恰好』在前几日被梅三爷调走『核查』。库房里倒是还有些货物,但值钱的东西和往来文书,少了很多!那些管事伙计,都跟锯嘴葫芦似的!分明是早有准备,转移了核心財物和证据!” 果然如此。夏简兮並不意外。梅三爷经营多年,岂会没有应对查抄的后手。查封行动最多只能打击其表面势力,难以触及核心。 “还有更气人的!”石头接著道,“我们这边查封,那边就有不少士绅商户联名到府衙找王守仁『诉苦』,说什么梅三爷是扬州商界楷模,歷年捐输无数,如今遭查,影响商民信心,不利地方安定云云。王守仁那老滑头,表面安抚我们,背地里肯定没少收好处和压力!” 舆论也开始发酵了。梅三爷用钱財和多年“善举”编织的关係网开始发挥作用,试图从道德和稳定层面施压。 “王守仁那边不必理会。重点是找到梅三爷,以及確凿的、能將其与梅花会、朝中保护伞直接联繫的证据。”夏简兮沉吟,“『棠记』是关键。苏绣,你心思细,明日开始,想办法接近那几家『棠记』铺子,尤其是银楼,探听虚实,看看有无异常。” “是。” 接下来的两日,扬州城表面恢復了往日的繁华与平静,但底下暗流更为湍急。夏简兮坐镇驛馆,梳理现有证据,撰写奏章。她將码头查获生铁军器、海外禁物,赵把头、王巡检供词,孙文暗帐副本摘要,以及梅三爷潜逃、证人被灭口等情,详细写明。在涉及朝中可能存在的保护伞(“老座主”)及梅花会时,她措辞谨慎,只陈述线索与疑点,未做定论,但请求皇帝密查,並增派可靠人手及授权,以应对可能的地方反扑及跨省追缉。 奏章以最紧急的渠道发出。夏简兮知道,这封信送入京城,必將掀起波澜。 与此同时,苏绣那边有了进展。 “大人,『棠记』银楼果然有问题。”苏绣回稟,她扮作富家女眷去订製首饰,与掌柜、伙计攀谈,暗中观察,“银楼生意看似平常,但后堂常有生面孔出入,不像是顾客。我藉口看花样,接近过一次后堂门缝,瞥见里面似乎有帐房,但算盘声极快,进出数额似乎很大,与银楼表面规模不符。更重要的是,我无意间听到一个伙计抱怨,说『东家又要对海外的帐,麻烦得紧』。” 海外对帐!夏简兮目光一凝。一家普通银楼,何须频繁对海外帐目? “可曾见到银楼东家?” “未曾。掌柜说东家姓唐,常年在外行商,很少回来。但我打听到,这银楼开了不到五年,生意一直不温不火,却能在这繁华地段维持,本身就有蹊蹺。” “姓唐……『棠记』……或许不是『海棠』的棠,而是『唐姓』的唐?”夏简兮思索,“这银楼,很可能是一个秘密的帐目周转点,甚至是梅花会在扬州的一个暗桩!” 若真如此,孙文死前紧握的纸片,或许就是指证此处与梅三爷、梅花会关联的线索,甚至是某笔秘密交易的凭证残片! “必须拿到银楼的真实帐目!”夏简兮下定决心,“但强查恐难如愿,他们必有防备。” 就在夏简兮苦思如何突破“棠记”银楼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带来了转机。 这日傍晚,驛馆门房通报,有一位自称“故人”的老者求见,姓邱。夏简兮想不起何时有姓邱的故人,但仍请了进来。 来者是一位清癯老者,约莫六十岁,鬚髮皆白,但目光矍鑠,穿著一身半旧的道袍,颇有出尘之气。他一见夏简兮,便拱手道:“老朽邱明山,冒昧来访,还请夏大人恕罪。” “邱老先生请坐。不知老先生所称『故人』,从何说起?”夏简兮客气问道。 邱明山微微一笑:“老朽与令尊夏老尚书,昔年同在户部为官,有过数面之缘,曾蒙老尚书指点经义。听闻夏大人巾幗之姿,承父志而巡盐扬州,锐意除弊,老朽感佩,特来拜会。” 原来是父亲旧识。夏简兮连忙重新见礼:“原来是邱世伯。不知世伯如今在扬州……” “老朽早已致仕,如今在城东『清心观』掛单,读书修道,不问世事久矣。”邱明山捋须道,“只是近日扬州风雨,老朽虽在方外,也有所闻。梅三爷之事,震动全城啊。” 夏简兮心中警惕,不知这位突然出现的“世伯”是敌是友,意欲何为,便只含糊应道:“职责所在,不得不查。” 邱明山看了她一眼,忽然压低声音:“夏大人查案,是否遇到瓶颈?譬如,关键证人被杀,线索中断;又譬如,某些看似寻常的商铺,实则暗藏玄机,却难以入手?” 夏简兮心头一震,面上不动声色:“世伯何出此言?” 邱明山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纸张泛黄的小册子,轻轻放在桌上:“老朽閒居扬州多年,虽是方外之人,但耳目未聋。这本册子,记录了老夫近几年偶闻偶见的扬州一些蹊蹺事,其中有些,或与梅三爷、与『棠记』银楼、甚至与某些海外秘闻有关。未必確凿,但或可供大人参考。” 夏简兮拿起册子,翻开几页,里面用蝇头小楷记录著零碎信息:某年某月,见梅府管事深夜密会漕帮某人於某处;某年某节,闻“棠记”银楼暗中有大额金银兑换,来路不明;甚至有一则记载,提到数年前曾有一批“南洋奇匠”被秘密接入梅府別院,不久后梅家船队便多了几艘航速极快的“海鶻船”…… 这些信息琐碎,但若串联起来,却隱隱指向一个庞大的走私网络和隱秘的海外关联。 “世伯为何要將此册交予我?您不怕惹祸上身?”夏简兮合上册子,郑重问道。 邱明山淡然一笑:“老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还有什么可怕的?令尊当年清正刚直,老朽虽不敢自比,却也不愿见奸佞横行,蛀空国本。夏大人有胆魄,有能力,老朽助你一臂之力,也算是了一桩心事。至於这册子,老朽自有副本,內容亦多属风闻,即便梅三爷知晓,也奈何不了我这山野之人。” 他站起身:“册中最后几页,记有一处地点,是老夫多年前一次偶然发现的,梅府在城外的一处隱秘別业,据说內有密室,或许藏有些东西。大人不妨留意。言尽於此,老朽告辞。” 夏简兮连忙起身相送:“多谢世伯!此恩简兮铭记。” 送走邱明山,夏简兮立刻翻阅册子最后,果然记有一处地点:城西二十里,落霞山北麓,“听竹小筑”。標註:疑似梅三爷私密会客、藏物之所,守卫不明。 这简直是雪中送炭!邱明山这份册子,提供了新的线索和方向。“棠记”银楼需查,这“听竹小筑”更可能藏有核心秘密! “石头,你立刻带几个机灵可靠的人,乔装去落霞山北麓,远远探查『听竹小筑』的虚实,摸清守卫情况、进出道路,切记不可打草惊蛇!”夏简兮当机立断,“苏绣,『棠记』银楼那边继续盯著,尤其注意夜间动静。沈千户那边,我会请他暗中调拨一小队精锐,准备隨时行动。” “是!” 两人领命而去。夏简兮抚摸著那本泛黄的册子,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父亲当年的正直,竟在多年后,以这种方式回馈於她。这扬州城,也並非铁板一块,总有清明之士在暗处守望。 然而,她也很清楚,邱明山的出现和这份册子,或许也在某些人的算计或观察之中。接下来的行动,必须更加谨慎、迅速。 夜色再次笼罩扬州。城西落霞山在黑暗中只余模糊轮廓,山风穿过竹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预示著,一场更深、更险的探查,即將开始。而那座看似雅致的“听竹小筑”,里面等待夏简兮的,会是確凿的证据,还是另一个致命的陷阱? 第451章 诡异 落霞山的夜,寂静得有些诡异。风过竹林,沙沙声如潮水起伏,掩盖了山间本应有的虫鸣鸟叫,也掩盖了石头一行人潜行的细微声响。 石头带著两名最机警的护卫,三人皆著深色劲装,面蒙黑巾,借著夜色和嶙峋山石的掩护,缓缓向山北麓靠近。按照邱明山册子上的简图,绕过一处溪涧,再穿过一片茂密的松林,“听竹小筑”便该隱现於竹林深处。 果然,松林尽头,地势稍缓,一片苍翠竹林映入眼帘。竹林掩映间,依稀可见飞檐翘角,灯火熹微。小筑规模不大,白墙黛瓦,颇具雅意,但围墙高耸,仅有一扇紧闭的黑漆大门。围墙外不见人影,静悄悄的,与想像中戒备森严的模样大相逕庭。 “太安静了。”石头伏在一处土坡后,压低声音对同伴道,“事出反常必有妖。猴子,你绕到侧面,看看有无暗哨或后门。山猫,盯著正门。” 被唤作“猴子”的护卫身材瘦小灵活,应了一声,悄无声息地没入黑暗中。山猫则瞪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那扇黑漆大门和附近墙头。 约莫一炷香时间,猴子折返,低声道:“侧面和后面我都看了,墙很高,没找到后门。也没见明显的暗哨,但……有几处竹枝折断的痕跡很新,像是有人刻意清理过路径。另外,我闻到一点淡淡的烟味,不是炊烟,倒像是……薰香?从院子里飘出来的。” 薰香?在这荒山野岭的別院?石头心中疑竇更甚。要么这里的主人格外讲究,要么就是有人正在里面,且身份不俗。 “石头哥,看那里!”山猫忽然低呼,指向正门方向。 只见黑漆大门无声地开了一道缝,一个提著灯笼的灰衣小廝探出头来,左右张望了一下,隨后侧身让开。门內走出两人。当先一人,身形不高,披著深色斗篷,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身后跟著一名隨从,同样看不清脸,但步履沉稳,似有武艺在身。 两人出了门,並未走正对松林的石板路,而是拐向竹林另一侧一条更为隱蔽的、几乎被野草覆盖的小径,很快消失在竹林深处。 “跟不跟?”猴子问。 石头略一犹豫。夏姐姐吩咐是探查小筑虚实,並未要求跟踪出入之人。但此情此景,这两人鬼鬼祟祟,行踪可疑,或许就是关键人物。 “猴子,你继续留在这里盯著小筑,看还有无人出入。山猫,你回去向夏姐姐稟报此处情况,就说发现可疑人物离开,小筑內情况不明。我去跟一段,看看他们去哪,很快回来。”石头迅速做出决定。 “小心!”两人低声道。 石头深吸一口气,如同狸猫般滑下山坡,借著竹影草丛的掩护,远远缀在那两人身后。 小径蜿蜒曲折,似乎通向山后。那两人走得並不快,但步伐很稳,显然对路径极为熟悉。石头不敢跟得太近,只能凭脚步声和偶尔晃动的灯笼微光判断方向。 约莫走了两三里地,前方豁然开朗,竟是一处临河的隱秘小码头!一条乌篷船静静泊在岸边,船头掛著一盏昏黄的防风灯。码头附近有几间简陋的茅屋,但都黑灯瞎火,不见人跡。 披斗篷的人与隨从径直上了船。船夫似乎一直在等待,见人上船,立刻解缆撑篙,乌篷船悄无声息地滑入河中,顺流而下。 石头伏在河岸芦苇丛中,心中急转。这船是去往哪里?下游?还是匯入运河,通往更远处?他无法再跟,只能眼睁睁看著船影消失在沉沉夜色与水雾之中。 他记下码头方位和河流流向,迅速原路返回。等他回到“听竹小筑”附近与猴子匯合时,山猫也带著夏简兮的新指令回来了。 “夏姐姐说,沈千户已调了一小队精锐在左近候命。她让我们確认小筑內守卫情况,若无太大风险,可尝试潜入查探,但务必以自身安全为重,若事不可为,立刻撤回。”山猫传达道。 石头將码头所见说了。猴子则补充道:“你们走后,小筑里又出来两个家丁模样的人,绕著围墙走了一圈,像是在巡查,但只是例行公事,很快就回去了。里面灯影晃动,似乎还有人在活动,但听不到什么大声响。” 守卫不算严密,至少明面上如此。但邱明山特意提醒“守卫不明”,那码头神秘离去的两人,都透著蹊蹺。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石头咬了咬牙,“猴子,你在外接应,注意信號。我和山猫进去探一探。若半个时辰我们没出来,或者你听到里面有不寻常动静,立刻发信號给沈千户的人,然后你自己先撤,不必管我们。” “石头哥!” “听命令!”石头低喝,语气不容置疑。 两人准备好抓鉤、匕首等物,再次接近小筑。选择了一处围墙转角,这里有一棵老树倚墙而生,枝叶茂密。石头身手敏捷,攀树而上,窥见墙內是一处小花园,假山盆景,布置清幽,不见人影。他拋出抓鉤,勾住墙头,试了试力道,然后向山猫打了个手势。 两人先后翻过墙头,轻巧落在花园鬆软的泥土上,迅速隱入假山阴影中。 小筑內堂隱约有灯光透出,还传来极低的、断断续续的说话声。石头和山猫屏息凝神,借著庭院中草木山石的掩护,向主屋摸去。 说话声是从东侧一间厢房传出的,窗户紧闭,但窗纸薄,映出两个人影。石头舔湿手指,轻轻捅破一点窗纸,凑眼望去。 房內陈设简单,一桌两椅。桌边坐著两人。背对窗户的是一个穿著绸衫、管家模样的人。面对窗户的,赫然是白日里在“棠记”银楼见过的那个唐掌柜!只是此刻他眉头紧锁,全无生意人的圆滑,低声道:“……东家吩咐,这里的『旧帐』必须连夜清理乾净,一点痕跡都不能留。尤其是与『南边』和『海鶻』有关的,片纸只字都烧掉。” 管家模样的人点头:“明白。库房那边已经清理了大半,剩下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摆设。密室里的东西……” “密室里的更要紧!”唐掌柜声音压得更低,“那些海图、信物、还有与『总会』的往来密信……东家说了,要么全部带走,要么就地销毁,绝不能落入官府之手!” “是。只是东西不少,全烧掉动静太大,烟尘也惹眼。东家派来的船,子时能到后山码头吗?” “应该能。你们准备好,船一到,立刻装箱运走。记住,搬运的人必须可靠,事后……” 后面的话低不可闻。但“密室”、“海图”、“总会”、“销毁”这几个词,已让石头听得心惊肉跳。果然有密室!而且里面藏著可能与梅花会(“总会”?)及海外走私直接相关的核心证据!他们正要转移或销毁! 必须阻止他们!至少要知道密室在哪里! 石头对山猫使了个眼色,两人悄然后退,开始在小筑內搜寻可能隱藏密室的地方。书房、臥房、厅堂……表面都无异常。最后,他们的目光落在了后院一间独立的、看似堆放杂物的柴房上。柴房门上掛著一把大铜锁,但窗户却用木条钉死,比別处更为严实。 两人绕到柴房后墙,发现墙根处泥土有轻微的新鲜翻动痕跡,似是近期搬运重物所致。石头贴近墙壁,用手指关节轻轻叩击,不同位置的声响有细微差別——有一处后面似乎是空的! “可能就是这里。”山猫低语。 但如何进去?强行破锁破窗必然惊动人。 正当两人思索对策时,前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低喝:“什么人?!” 被发现了!石头心头一紧。可能是他们潜入时留下了痕跡,也可能是外围的猴子发现了异常情况。 “走!”石头当机立断,既然已被发现,不如製造混乱,或许能趁乱找到密室入口或阻止他们销毁证据。他猛地踹向柴房那处空响的墙壁! “砰!”一声闷响,墙壁並未破裂,但显然后面是木板而非实墙。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在后院!”前院传来呼喊,脚步声迅速逼近。 “山猫,放火!烧柴房!”石头吼道,同时拔出匕首,冲向通往柴房前门的甬道,准备阻挡来人。他必须给山猫爭取时间,哪怕只是点燃柴房引起大火,也能暂时阻止对方从容转移密室物品,甚至可能引来沈千户的人。 山猫闻言,立刻掏出火摺子吹亮,就近扯下柴房窗欞上一些乾燥的藤蔓枯草,点燃后塞向柴房底部的缝隙。 火苗腾起,迅速舔舐著乾燥的木料。与此同时,三名持棍的家丁已衝到后院,与石头斗在一处。石头武艺不弱,但以一敌三,又要护住柴房方向,顿时险象环生。 “走水啦!后院走水啦!”呼喊声在小筑內响起,更多人影晃动,提水桶的,拿工具的,乱成一团。 火势渐起,柴房一角开始熊熊燃烧。混乱中,石头瞥见那管家模样的人和唐掌柜急匆匆奔向后院,看到起火的柴房,脸色剧变。 “快!先救火!里面的东西不能烧!”唐掌柜气急败坏。 更多的人扑向柴房救火,对石头的围攻稍缓。石头趁机脱身,与刚放完火退到角落的山猫匯合。 “走!”两人不再恋战,借著夜色和混乱,迅速翻过围墙,与在外焦急等待的猴子匯合。 “发信號!让沈千户的人上来!”石头气喘吁吁地吩咐。猴子立刻点燃一支响箭,尖锐的啸声划破夜空。 山下远处,立刻传来呼应般的唿哨声,火把的光点迅速向山上移动。 小筑內救火声、呼喊声、呵斥声响成一片。火势似乎並未完全控制住,柴房方向浓烟滚滚。 石头三人退到安全距离,紧张观望。沈錚派来的十余名精锐军士很快赶到,在石头指引下,立刻包围了小筑,喝令里面的人出来。 里面的人显然没料到官兵来得如此之快,抵抗意志薄弱。在军士的威压下,管家、唐掌柜以及一眾家丁僕役战战兢兢地走了出来,束手就擒。 沈錚亲自带著后续人马赶到时,柴房的火已被扑灭大半,但已烧塌了小半边。他指挥军士控制所有人犯,並立刻搜查小筑各处,尤其是那间起火的柴房。 柴房內杂物已被烧得一片狼藉,但在扒开焦木灰烬后,军士发现了一处被烧毁的暗门痕跡。暗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石阶通道! “大人!发现密室!” 夏简兮闻讯赶到“听竹小筑”时,天已蒙蒙亮。小筑內外灯火通明,沈錚的军士把守严密。被抓获的唐掌柜、管家等人被分开看押,面如死灰。 密室入口已被清理出来。夏简兮在沈錚陪同下,沿著石阶走入地下。密室不大,约莫两丈见方,四壁皆是青砖,一角有排铁架,上面的一些木盒已被烧焦或燻黑,但仍有部分完好。地上散落著一些未来得及完全烧毁或搬走的文书、捲轴。 空气里瀰漫著烟燻火燎和纸张焦糊的气味。夏简兮的心砰砰直跳,她小心地拾起地上半张残页,就著军士举著的火把细看——是一幅绘製精细的海图残片,標註著一些岛屿和奇怪的符號,其中一个岛屿旁,用硃笔写著一个模糊的“梅”字! 她又打开一个未完全烧毁的铁盒,里面是一叠用油布包裹的信件。抽出一封,信纸坚韧,字跡遒劲,用的是某种暗语,但抬头和落款处,却清晰地盖著一枚奇特的印章——那是一朵绽放的梅花,花蕊处却镶嵌著一个骷髏图案! 梅花会!果然是梅花会的印记! 另一些文书中,则记录了近年来数批“特殊货物”(包括生铁、硝石、甚至一些粗加工的铁器部件)的出海时间、船號、接应地点,以及大额金银的往来记录,其中多次提到“总会抽成”、“京中打点”。 在一个角落,还发现了几个小巧的、烧得变形的金属部件,沈錚辨认后,確认与码头上查获的弓弩部件制式类似,但更为精巧,似是某种机簧零件。 第452章 听竹 扬州城在经歷了“听竹小筑”一夜的喧囂后,似乎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平静。但这种平静之下,是潜流奔涌,人人自危。梅三爷潜逃,其隱秘据点被查抄出铁证的消息不脛而走,虽未公之於眾,但在扬州官场、商界乃至市井中,已如投入滚油的冷水,激起了无数猜测、恐慌与躁动。 夏简兮回到驛馆,顾不上歇息,立刻著手两件事:一是与沈錚一同,依据新获证据,加紧审讯唐掌柜和管家;二是將“听竹小筑”所获,连同之前所有证据,整理成更为详尽確凿的奏章,以最高密级再次发往京城。 唐掌柜起初还想抵赖,但当那枚梅花骷髏印、海图残片以及他自己在密室內与管家的对话被石头复述出来时,他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他供认,“棠记”银楼確实是梅花会在扬州的一个秘密联络点和资金周转站,负责处理部分走私利润的洗白、与“总会”的帐目对接,以及为梅三爷的某些特殊行动提供资金。他本人並非梅花会核心,只是外围的“帐房先生”,受梅三爷直接控制。至於“老地方”,他只知道是沿海某处隱秘的私人码头,由梅三爷的心腹掌握,具体位置不详。“总坛”更是只闻其名,据说在海外某座大岛上,非核心会眾不得而知。 那管家则供出了小筑內原藏匿的部分財物去向(部分已被转移,部分在火灾中损毁),以及梅三爷近期通过小筑与一些神秘人物(他描述不清,但提到了“北方口音”、“气度不凡”)的几次密会。这些线索,与航海日誌中“京中贵人”的记载隱隱吻合。 审讯告一段落,虽未直接抓住梅三爷或挖出京城保护伞,但梅花会在扬州的网络已暴露一角,梅三爷的罪证板上钉钉。夏简兮命沈錚將唐掌柜、管家等人犯严加看管,与之前的赵把头、王巡检分开关押,防止串供或灭口。 与此同时,对梅府其余產业的查封和清理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虽然核心帐目和財物可能已被转移,但剩下的產业、地契、奴僕名册等,依然能拼凑出梅家庞大的商业帝国轮廓,並从中发现更多与可疑商號、人物的关联。石头带著人,几乎不眠不休,配合沈錚的军士,將梅家在扬州的触角一根根斩断、清查。 然而,压力也隨之而来。 首先是扬州知府王守仁。这位一直装糊涂、和稀泥的知府大人,这次坐不住了。他亲自来到驛馆,不再是往常的敷衍客套,而是满面愁容,甚至带著几分哀求: “夏大人!下官知道您奉旨办案,雷厉风行。可您这几日……查封梅家產业,抓捕相关人员,闹得满城风雨!现在扬州商界人心惶惶,不少商號关门观望,漕运码头的力工也因牵连而活计减少,长此以往,恐生民变啊!况且……梅三爷在扬州多年,关係盘根错节,您这般大动干戈,得罪的人……下官是为大人著想,是不是……缓一缓?从长计议?” 夏简兮看著他:“王大人是担心民变,还是担心自己的乌纱帽,抑或是……担心某些人的利益受损?” 王守仁脸色一白:“下官……下官全是为朝廷、为扬州百姓计!” “若真为百姓计,便该支持本官肃清盐政蛀虫,剷除走私祸根!梅三爷贩卖军器、勾结海外、荼毒地方,其罪当诛!王大人身为地方父母官,对此难道毫无察觉?还是说,有所察觉,却选择视而不见?”夏简兮语气渐厉。 王守仁汗如雨下,囁嚅著说不出话,最终訕訕告退。但夏简兮知道,他绝不会善罢甘休,定会向上峰(很可能就是梅三爷背后的“老座主”一系)诉苦,施加压力。 果然,数日后,第一道来自朝廷的“关切”便到了。並非圣旨,而是一封通过通政司转来的、措辞温和却暗含机锋的部院咨文,询问扬州近日“市面不靖”、“商民不安”之事,提醒钦差“办案亦需顾及地方稳定”、“勿使苛察扰民”,並委婉提及盐税关乎国用,不宜长时间停滯云云。 这显然是朝中有人出手了,试图从“大局”和“民生”角度施压,让夏简兮放缓脚步,甚至草草结案。 夏简兮不为所动,亲笔擬就回文,详细列举已查获的梅三爷贩卖军器资敌、勾结梅花会走私等確凿罪证,申明此事已非寻常盐政腐败,而是涉及国家安全与海外势力的重案,强调唯有彻底查清,方能真正安定地方、保障国用。回文同样通过正式渠道递上,同时,她再次以密折形式,將朝中可能存在的阻力和这份部院咨文的情况,直呈皇帝。 她在等待,等待京城的风向,等待皇帝的態度,也在等待自己之前请求的“可靠人手及授权”。 在此期间,苏绣那边对“棠记”银楼的监控有了新的发现。银楼在事发后一直关门歇业,但夜间常有黑影出入,似乎在搬运或销毁什么。苏绣冒险潜入一次(在沈錚派出的高手协助下),发现银楼后堂的密室已被搬空,但在一处极其隱秘的夹墙里,找到了一本用特殊药水书写、需火烤方显字跡的密帐副本!里面记录了数年来通过银楼流转的、与梅花会“总会”及几个海外代號之间的巨额资金往来,其中几笔特別標註,收款方赫然指向京城某家有名的、与朝中几位大员都有往来的“通匯”票號! 这条线索,直接將资金炼与京城高官可能存在的利益输送联繫了起来! 夏简兮如获至宝,將密帐副本妥善藏好。这是又一枚重磅炸弹,但同样需要更高级別的权力和更周密的部署,才能顺藤摸瓜,查清京城那头。 时间在紧张的查案、审讯、应对压力与等待中又过去数日。扬州城表面似乎適应了这种紧绷的状態,但夏简兮能感觉到,一股更大的暗流正在酝酿。 这日傍晚,她正在灯下反覆推敲案情细节,思考如何突破“京中贵人”和梅花会总坛的线索,驛馆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隨著甲冑碰撞的鏗鏘之音。 “圣旨到——!巡盐御史夏简兮接旨!” 来了!夏简兮心中一凛,整理衣冠,快步走出。 宣旨的是一位面生的中年太监,神態肃穆,身后跟著一队精锐的宫廷侍卫,还有一位身著緋袍、气度沉凝的文官。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巡盐御史夏简兮,奉命巡查两淮,克尽职守,洞悉奸弊,查获扬州盐商梅文远(梅三爷)勾连邪会、私贩军器、走私海外等重罪,忠勤可嘉,著即加授都察院右僉都御史衔,仍兼巡盐,赐王命旗牌,准便宜行事,协调地方军、政、漕、盐各衙门,全力查办此案,一应涉案人等,无论品级,皆可先行拘拿审讯!另,特遣刑部郎中陆文渊、锦衣卫北镇抚司百户韩烈,率精干吏员、緹骑二十名,协助办案。望尔等同心协力,务將此案查个水落石出,肃清奸宄,以正朝纲!钦此!” 夏简兮心潮澎湃,伏地叩首:“臣夏简兮,领旨谢恩!必不负陛下重託!” 加衔!王命旗牌!便宜行事!还有刑部、锦衣卫的增援!这无疑是皇帝最有力的支持,也是对朝中反对声音最坚决的回击! 宣旨太监將圣旨和王命旗牌交到夏简兮手中,又介绍了隨行官员。刑部郎中陆文渊约四十许,面容清癯,目光敏锐,一看便是精於刑名、作风乾练之人。锦衣卫百户韩烈则是个三十出头的精悍汉子,肤色微黑,眼神如鹰,沉默寡言,但周身透著股凛冽之气。 “夏大人,”陆文渊拱手道,“下官奉旨协理此案,於刑名律例、审讯取证稍有心得,愿供驱策。” 韩烈只是抱拳一礼,言简意賅:“锦衣卫北镇抚司百户韩烈,听候差遣。所携緹骑,皆可信任。” 夏简兮还礼:“二位大人远来辛苦!此案错综复杂,牵涉甚广,正需陆大人明察秋毫、韩大人雷厉手段!请入內详谈。” 有了皇帝撑腰和得力助手,夏简兮精神大振。她立即召集陆文渊、韩烈、沈錚(也被正式纳入办案团队),以及苏绣、石头等核心人员,连夜开会,通报案情,梳理线索。 陆文渊仔细阅看了现有全部卷宗证据,对夏简兮前期工作表示钦佩,並指出:“梅文远(梅三爷)已逃,当务之急,一是深挖其在扬州及周边的残余势力与保护网,尤其是可能隱藏在官府中的內应;二是追查其出海去向,与梅花会总坛取得联繫的关键,可能就在那些海图和航海日誌中;三是釐清京城方向的资金与关係网,这需藉助韩百户的力量,秘密调查那家『通匯』票號。” 韩烈点头:“『通匯』票號背景复杂,与多位朝臣有牵连,公开调查易打草惊蛇。我可派得力緹骑,暗中摸排其帐目往来、大额客户,尤其是与扬州、海外有关的异常资金流动。此外,梅文远在朝中的所谓『老座主』,陛下已有密旨,令我等暗中查访,此事由北镇抚司直接负责,夏大人可放心。” 沈錚则道:“扬州卫及附近卫所水寨,我可协调,加强沿海巡防,注意可疑船只,尤其是那种航速快的『海鶻船』。但若要出海追缉或探查外岛,非有大船、熟諳海路之水师不可。” 夏简兮综合眾人意见,迅速做出部署: 一、由韩烈主导,配合陆文渊,依据现有口供和“棠记”密帐,对扬州府衙、漕运衙门等相关机构中可能存在的梅党进行秘密调查与甄別,王守仁列为重点观察对象。 二、由陆文渊牵头,苏绣、石头协助,继续深挖梅家在扬州的產业网络,追查被转移的財物,並尝试从海图、日誌中破译梅花会总坛的可能位置及联络方式。 三、由沈錚负责,协调沿海卫所,严密监控出海通道,並开始物色熟悉海路、可靠的船工水手,为可能的海上行动做准备。 四、夏简兮自己,则坐镇中枢,协调各方,並准备利用王命旗牌和都察院新职,对扬州官场进行一番正式的“敲山震虎”,清理障碍,震慑宵小。 有了明確分工和强大后援,办案效率陡然提升。韩烈的锦衣卫緹骑行动果决隱秘,很快发现扬州府衙一名掌管文书档案的吏目、以及漕运衙门一名负责船只调度的小官,与梅家有过不正常的钱財往来,並曾泄露过官府动向。两人被秘密控制,突击审讯下,又咬出了几个中层官吏。 陆文渊则带人成功从梅家一处被忽略的郊外田庄地窖中,起获了一批未来得及转移的、与海外走私相关的原始货单和书信,进一步充实了证据链。苏绣和几名从京城带来的精通海事的隨员,开始夜以继日地研究那些海图残片和航海日誌,尝试拼接航线,破译暗语。 夏简兮则以都察院右僉都御史的身份,手持王命旗牌,正式行文扬州府及两淮盐运司,措辞严厉,要求其全力配合案件查办,限期清理积弊,並点名了几名风评不佳、与梅家过往甚密的官员,责令其“自陈”。此举在扬州官场引起轩然大波,人人自危,原先的推諉搪塞、阳奉阴违之风为之一肃。 然而,就在一切看似顺利推进时,一个意外事件发生了。 这日深夜,韩烈突然求见,面色凝重。 “夏大人,我们监控王守仁府邸的緹骑发现,半个时辰前,有一名黑衣人潜入王宅书房,与王守仁密谈约一刻钟后离去。我们的人跟踪那黑衣人,发现其最终进入了……城东『清心观』。” 清心观?邱明山修道的道观? 夏简兮心头一震:“可看清来人样貌?” “黑衣蒙面,身形中等,轻功极佳,我们的人不敢跟得太近,未看清面容。但观其身手,绝非寻常江湖客。”韩烈顿了顿,“另外,王守仁在黑衣人走后,一个人在书房待了很久,似乎极为焦虑不安,后烧掉了些纸张。” 第453章 故旧 清心观的夜色,比別处更显幽深。道观位於城东僻静处,背靠一片小山,古木参天,白日里香火也不算鼎盛,入夜后更是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殿堂檐角铜铃的叮咚声,带著几分出尘的寂寥,也掩去了许多不为人知的动静。 韩烈派出的都是锦衣卫中的追踪好手,两人一组,交替潜伏在道观周围。他们发现,观內道士不多,作息规律,亥时过后便基本熄灯安歇。唯独后山竹林深处,有一间独立的精舍,属於掛单修行的邱明山,时常有灯火亮至深夜。 那夜潜入王守仁府邸的黑衣人进入道观后,便如泥牛入海,再无踪跡。锦衣卫不敢贸然入观搜查,只能在外围严密布控。连续两日,精舍內除了邱明山日常读书打坐,並无可疑人物进出。 直到第三日傍晚,一名负责监视的緹骑注意到,一个寻常香客打扮、提著竹篮的老妇进入了道观。老妇在正殿上了香,捐了些香油钱,又与知客道士低声交谈了几句,隨后被引向后院。緹骑见她步履虽看似蹣跚,但转身时脖颈肌肤紧致,绝非常年老嫗所有,心生疑竇,便冒险靠近了一些。 只见老妇在接近后山竹林时,左右张望一下,迅速闪身进入竹林小道,並未前往任何已知的房舍,而是七拐八绕,消失在了一片茂密的竹丛之后。那里並非路径,也未见房舍。 “有暗道!”緹骑立刻將情况回报。 韩烈得报,亲自带人趁著夜色摸到那片竹丛附近。仔细搜索下,果然在一处藤蔓覆盖的岩石后,发现了一道极其隱蔽的石门,与山体融为一体,若非刻意寻找,绝难发现。石门紧闭,推之不动,显然內有机关。 “夏大人,现已查明,清心观后山確有隱秘入口,疑似暗道。那黑衣人与乔装老妇均可能由此出入。是否立刻破门搜查?”韩烈请示。 夏简兮沉吟。邱明山身份成谜,王守仁与其深夜联繫,这道观暗藏玄机,很可能与梅花会或京城势力有关。但若无確凿证据强行搜查,尤其是涉及方外之地,容易授人以柄,且可能惊动更深层的敌人。 “先不要打草惊蛇。”夏简兮决定,“韩百户,你选两个最精干机警、懂机关的好手,设法在不惊动內里的情况下,探明暗道內部结构和出口。陆大人,你以刑部名义,明日正式拜访清心观,以『了解梅文远可能曾於观內活动』为由,求见观主和邱明山,试探虚实,吸引其注意力,为韩百户的人创造机会。我亲自去见王守仁,敲打一番,看他反应。” “是!” 次日,陆文渊依计而行,带著两名隨从,客客气气地拜访清心观。观主是位年迈的老道长,闻听刑部官员来访,有些惶恐,但对梅三爷之事一问三不知,只道邱明山居士是位博学清修之士,平日深居简出,与外界少有往来。邱明山本人接待了陆文渊,依旧是一副超然物外的模样,对陆文渊的询问对答如流,滴水不漏,言谈间还流露出对夏简兮“年轻有为”的讚赏,以及对梅三爷“欺世盗名”的慨嘆,毫无破绽。 然而,陆文渊敏锐地注意到,当他提及“观內可有偏僻院落或旧道房可能为外人借用”时,邱明山端著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虽然很快恢復自然,但那一瞬间眼神的细微变化,没能逃过陆文渊的眼睛。 与此同时,韩烈派出的两名擅长潜行和机关的緹骑,经过一番小心探查,终於在不触发警报的情况下,撬开了那道隱蔽石门的机关锁(他们发现锁眼有近期使用的磨损痕跡)。石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仅容一人通行的石阶暗道,空气潮湿,壁上长著青苔,显然年代久远。两人屏息凝神,悄无声息地向下探去。 暗道並不长,约莫下行十余丈后便转为平行,又前行二十余丈,前方隱约有微光和人语声。两人伏低身体,潜至拐角处,窥见暗道尽头是一间石室。石室內点著油灯,陈设简单,有石床、石桌、几个箱笼。此刻,石室內有三人。背对暗道口站著的,正是那夜潜入王守仁府邸的黑衣人,此时他已脱去夜行衣,穿著一身劲装,腰间佩刀。面对暗道口坐著的,是一个面容阴鷙、留著三缕鼠须的中年文士,夏简兮若在,或许能认出,此人竟是扬州盐运司的一名从六品知事,名叫苟希文,平日低调,毫不起眼。第三人,则垂手侍立在侧,竟是王守仁府上的一名心腹长隨! 只听那黑衣人沉声道:“……王知府那边已经稳不住了,夏简兮加授都察院衔,手持王命旗牌,又有刑部、锦衣卫相助,步步紧逼。昨日她已召见王守仁,虽未明说,但话里话外都是警告。王守仁胆小,怕是要顶不住压力。” 苟希文捻著鼠须,冷笑:“顶不住也得顶!他这些年从梅三爷和咱们这儿拿了多少好处?现在想抽身?晚了!告诉他,京里『老座主』已有安排,让他稍安勿躁,配合著演演戏就行。夏简兮查得再凶,只要找不到『总坛』,抓不到梅三爷,动不了京里的根子,终究是雷声大雨点小。等这阵风头过去,自有他的好处。” 那长隨苦著脸道:“可……可我家老爷说,夏简兮似乎已经怀疑到清心观了,今日刑部的陆郎中还特意来拜会邱老先生……” “邱老那边不必担心。”苟希文打断他,“清心观经营多年,暗道机关重重,就算他们怀疑,一时半刻也找不到入口。就算找到,里面也早做了布置,留不下把柄。你回去告诉王守仁,让他管好自己的嘴,该烧的东西烧乾净,该处理的人处理掉。尤其是那个告密的孙文,虽然已经灭口,但难保没留下別的线索,让他仔细想想,孙文还有哪些可能接触的人或地方。” 黑衣人接口道:“还有那个从『听竹小筑』逃走的石头,以及夏简兮身边那个叫苏绣的丫头,都是隱患。『总坛』已有指令,必要时,可以动用『暗羽』,清除障碍。” “暗羽……”苟希文眼中闪过一丝忌惮,“那是最后的手段,轻易不可动用。先按计划,將观內和暗道里不该留的东西,今夜全部转移。京里来了新指示,梅三爷已安全抵达总坛,下一步,『海鶻』会有大动作,需要这边配合。在此之前,绝不能出岔子。” “是!” 两名緹骑听得心惊,不敢久留,悄然原路退回,將石门恢復原状,隨即火速返回稟报。 夏简兮听完韩烈的详细匯报,面色凝重。清心观果然是对方一个重要据点!苟希文这个盐运司的小小知事,竟是深藏不露的关键人物!王守仁果然牵涉其中,且已生惧意。“老座主”、“总坛”、“暗羽”、“海鶻有大动作”……每一条信息都至关重要,也预示著更大的风暴。 “立刻抓捕苟希文、王守仁及其长隨!封锁清心观,全面搜查,尤其是那条暗道和石室!”夏简兮当机立断,“韩百户,你亲自带緹骑去盐运司拿人,陆大人,你与我同去府衙,请王守仁『过府一敘』。沈千户,调兵包围清心观,不许任何人出入,等我亲自到场搜查!” “是!” 命令迅速执行。韩烈行动如风,直扑盐运司,在苟希文值房內將其擒获,並搜出一些未来得及销毁的密信和帐目碎片。苟希文起初还欲狡辩,但在韩烈冰冷的目光和緹骑的押解下,很快面如土色。 府衙这边,夏简兮与陆文渊的到来让王守仁措手不及。当夏简兮亮出王命旗牌,直截了当提及“清心观”、“苟希文”以及他那名长隨时,王守仁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冷汗瞬间湿透衣背。 “王大人,是你自己说,还是等韩百户將你的长隨、苟希文的口供摆在你面前?”夏简兮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 王守仁心理防线早已摇摇欲坠,此刻彻底崩溃,伏地痛哭流涕:“下官有罪!下官糊涂啊!是梅文远和苟希文他们……他们以重利相诱,又拿捏了下官一些……一些见不得光的把柄,逼迫下官为他们提供方便,遮掩罪行……下官自知罪孽深重,求大人开恩,求大人开恩啊!” 他断断续续地供认了自己如何收受梅三爷贿赂,如何在盐税上做手脚为其打掩护,如何向梅党泄露官府动向,以及昨夜黑衣人是受苟希文指派前来威胁安抚他等情。至於“老座主”和梅花会总坛,他所知有限,只隱约听说朝中有位“大人物”是梅三爷的靠山,具体是谁,梅三爷从未明言。 控制了王守仁和苟希文,夏简兮等人立刻赶往清心观。沈錚已调兵將道观围得水泄不通。观內道士被集中看管,老观主嚇得魂不附体,连称不知情。 夏简兮带人直奔后山竹林,找到那处隱秘石门。这次不再掩饰,直接命人强行破开机关。石门洞开,暗道显现。 眾人持火把鱼贯而入,很快到达那间石室。石室內果然如緹骑所报,陈设简单,但此刻已空空荡荡,箱笼不见,地面有匆忙打扫过的痕跡。然而,韩烈带来的搜查好手经验丰富,很快在石床下发现了一块鬆动的地砖,撬开后,里面藏著一个防水的油布包裹。 打开包裹,里面是几封密信、半本帐册和一枚玄铁打造的令牌。密信是苟希文与一个代號“玄鸟”的人的通信,內容涉及向“总坛”输送物资、打探朝廷对梅花会的动向等,落款处盖的正是那梅花骷髏印!帐册则记录了通过清心观暗道周转的部分资金,数目巨大,其中几笔明確標註“津州来款”和“京中打点”。而那枚玄铁令牌,正面是狰狞的骷髏,背面则刻著一个古篆的“羽”字。 “暗羽令!”韩烈瞳孔一缩,“果然是梅花会核心杀手组织的信物!” 最重要的发现,则是在石室一面看似平整的墙壁上,发现了极其细微的缝隙。用力推按后,墙壁竟向內旋转,露出一间更小的密室!密室里只有一个简单的香案,香案上供著一幅画像。画像中人身穿道袍,仙风道骨,但面容……竟与邱明山有七八分相似!画像旁还有一份泛黄的度牒和几本手抄道经,度牒上的名字,却是“玄微子”,年代久远。 “邱明山……或者说,玄微子,”陆文渊拿起度牒细看,“此人恐怕並非令尊故旧那么简单。他或许是梅花会中的元老级人物,藉助道士身份隱於市井,充当高级联络人或智囊。” 但邱明山本人,却已不在精舍之中。搜遍全观,也不见其踪影。他竟在锦衣卫严密监控下,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观內必有其他我们尚未发现的出口!”沈錚道。 再次彻底搜查,终於在道观厨房后院一口枯井的井壁上,发现了另一个极其隱蔽的洞口,洞口狭窄,仅容一人匍匐通过,出口竟在观外半山腰一处被藤蔓完全覆盖的天然石缝中!洞口处有新鲜摩擦痕跡,显然刚被使用过。 邱明山跑了!这个老狐狸,恐怕在陆文渊白天拜访后,甚至更早,就已察觉危险,利用这条更隱秘的逃生通道溜走了。 虽然跑了邱明山,但抓获苟希文、王守仁,起获暗羽令、密信帐册等关键物证,捣毁清心观这个重要据点,已是重大胜利。尤其是那些提及“津州来款”、“京中打点”以及“玄鸟”代號的密信,为指向京城和保护伞提供了更直接的线索。 回到驛馆,连夜审讯苟希文。在確凿证据和韩烈的手段下,苟希文的嘴比王守仁硬不了多少。他承认自己是梅花会安插在盐运司的“眼线”和“钱袋子”,负责为梅三爷的走私活动提供官方掩护和资金周转,並直接与一个代號“玄鸟”、疑似身在京城的梅花会高层单线联繫。 第454章 钱袋子 至於“老座主”,他只知道是朝中一位极有权势的人物,具体身份只有梅三爷和“玄鸟”清楚。“暗羽”是梅花会蓄养的精锐杀手,只听命於总会和少数核心会首。而“海鶻有大动作”,他只知道是总会策划的一次大规模海上行动,具体內容不详,但需要扬州这边提供物资和接应。 案子查到这一步,脉络已基本清晰:梅三爷是梅花会在扬州乃至两淮地区的代理人,利用盐业掩护,构建了一个庞大的走私网络,勾结官府(王守仁、苟希文等),贩运私盐、军器、禁物,利润惊人。其背后,有梅花会总坛的指挥,有“暗羽”杀手组织的武力保障,更有可能存在朝中高官(“老座主”、“玄鸟”)作为保护伞和利益 皇帝的回信比预想中来得更快,也更果决。 密旨中,皇帝对夏简兮及办案诸人在扬州的成果大加褒奖,明確指示:“梅花会狼子野心,勾连內外,贩运军器,图谋不轨,实为国朝大患。著夏简兮全权统筹,务必深挖根除。津州线索及朝中疑竇,已命北镇抚司並东厂暗查,尔可专注江南、海事。淮扬水师及闽浙沿海水师,皆听尔节制调遣,赐尔『如朕亲临』金牌一面,遇紧急军务,可先斩后奏。务求捣毁梅花会总坛,擒获首恶梅文远,肃清海疆!” 隨同密旨而来的,还有一面沉甸甸、刻著龙纹的“如朕亲临”金牌,以及一份加盖了兵部、五军都督府大印的正式调兵勘合。 这是前所未有的信任与授权!不仅赋予了夏简兮节制数省水师的权力,更给了她临机专断之权。显然,皇帝已被梅花会的囂张和可能存在的朝中勾结彻底激怒,决心不惜代价,將其连根拔起。 几乎在同一时间,苏绣和海事隨员们经过日夜钻研,对海图残片和航海日誌的破译也有了突破性进展。他们结合缴获的密信中提及的方位暗语,拼凑出了一条相对清晰的航线:从扬州外海出发,向东南方向航行,途经数座有淡水和隱蔽锚地的荒岛(海图上均有梅花状標记),最终指向一片被標记为“雾隱”的群岛区域。日誌中提到,“总坛”便位於“雾隱”主岛,岛周常年有海雾瀰漫,礁石密布,水道复杂,易守难攻。 “雾隱群岛……”陆文渊查阅了大量沿海州府的旧档和海商传闻,“此名確有耳闻,位於闽浙外海深处,寻常商船不敢靠近,传说有海寇盘踞,但官府多次清剿,皆因海况复杂、对方狡黠而未能竟全功。若梅花会总坛真设於此,经营多年,必是龙潭虎穴。” “再是龙潭虎穴,也要去闯一闯。”夏简兮目光坚定,“梅文远逃往总坛,邱明山潜遁,很可能也去了那里。『海鶻有大动作』的指令也来自总坛。必须在他们完成所谓『大动作』之前,打掉这个巢穴!” 有了皇帝的授权和明確的目標,整个办案团队如同上紧的发条,高速运转起来。 夏简兮坐镇扬州,以钦差大臣身份,正式行文淮扬、闽浙等地督抚及水师提督,通报案情,要求各地水师即刻整备,听候调遣,並严密监控沿海,注意可疑船只,尤其是“海鶻船”。她特別强调,需挑选熟悉远海航行、战力精锐的船只与水卒。 陆文渊则负责继续深挖扬州、乃至江南地区可能残存的梅花会余党,並利用王守仁、苟希文等人的口供,梳理其与沿海其他州府可能的联繫,防止总坛得到补给或预警。 韩烈留下部分緹骑协助陆文渊,自己则带著精锐和那枚“暗羽令”,按照夏简兮的指示,秘密前往闽浙沿海,一方面调查“雾隱群岛”更详细的情报,接触熟悉那片海域的渔民、海商(甚至可能是被招安的海寇),另一方面,暗中排查沿海卫所、市舶司中可能存在的梅花会眼线,为大军行动扫清障碍。 沈錚被委以重任,负责协调淮扬水师的集结与前期侦察。他本就是卫所军官,熟悉军务,与部分水师將领也有旧谊。在他的奔走下,淮扬水师最精锐的十数艘大型战船、数十艘快船开始向长江口预定海域集结,水卒厉兵秣马。 苏绣和石头则成了夏简兮的左右手,协助处理纷繁的文书、协调各路消息、管理內务。石头更是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跳上战船,杀向“雾隱群岛”。 筹备工作紧锣密鼓地进行,但並非一帆风顺。地方官员中对如此大规模调兵、尤其是一位年轻女官统领水师出海剿“匪”,不乏疑虑和阳奉阴违者。一些水师將领也对听命於文官(儘管是钦差)心存芥蒂,行动迟缓。夏简兮不得不数次动用“如朕亲临”金牌和王命旗牌,甚至请出圣旨,才勉强压服了明面上的阻力。暗地里的拖延、掣肘,则需靠沈錚的斡旋和韩烈在暗处的排查威慑来化解。 与此同时,沿海的警讯也开始陆续传来。韩烈从闽浙发回密报,称近期沿海多个偏僻渔村、小港,发生数起物资“失踪”案,失踪的多是粮食、药品、帆布、桐油等物,似是有人在暗中大规模囤积。另有渔民报告,在远离航道的海域,曾远远瞥见过形制奇特、速度极快的多桅帆船,疑似“海鶻船”。一处沿海卫所的哨船在进行例行巡逻时,曾遭遇不明船只袭击,对方火力凶猛,哨船不敌,险些沉没,逃脱的水卒描述袭击者的船只“快如鬼魅,旗帜上似乎有鸟形图案”。 “海鶻船”在活动!梅花会总坛果然在积极准备著什么。 这些消息更坚定了夏简兮儘快出兵的决定。不能再等下去了。 半个月后,各方准备初步就绪。淮扬水师主力在长江口外的嵊泗列岛海域完成集结。闽浙水师一部也奉命前来会合。夏简兮將扬州善后事宜託付给陆文渊和留下的一部分锦衣卫,自己则带著苏绣、石头、沈錚,以及一批精选的办案吏员、护卫,登上了淮扬水师的旗舰——一艘高大的“福船”改装的座舰“靖海”號。 临行前,她站在“靖海”號高大的船楼上,回望逐渐远去的扬州城廓。运河如带,城市如画。这座给了她无数惊险、也让她收穫关键的城池,此刻在春末的烟雨中,显得静謐而遥远。她在这里撕开了盐政黑幕,揪出了地方蠹虫,但真正的敌人,却潜藏在海外迷雾和朝堂阴影之中。 “开船!”隨著沈錚一声令下,巨大的船帆缓缓升起,海风鼓盪。数十艘战船组成的舰队,劈开黄海的波涛,向著东南方向,朝著那片被称为“雾隱”的神秘海域,浩荡进发。 海上的日子单调而充满不確定。夏简兮努力適应著顛簸的船舱和咸腥的海风,大部分时间都与沈錚、苏绣以及几位水师將领、老船工在一起,反覆研究海图,推演可能遇到的情况,熟悉水战號令。 舰队按照破译出的航线,小心翼翼地航行。沿途经过几处海图標註的荒岛,均派小艇登岛探查,发现了一些人类活动过的痕跡(熄灭的火堆、废弃的窝棚),但未见人影。显然,这些岛屿是梅花会船队中途休整、补给的站点。 越是靠近“雾隱”海域,天气变得越发莫测,海雾时常毫无徵兆地瀰漫开来,能见度骤降。礁石开始增多,海流也变得复杂诡异。舰队不得不放慢速度,派出轻快的哨船在前探路。 这日午后,海雾再起,白茫茫一片,將舰队包裹其中,连相邻的船只都只剩下模糊的影子。海浪拍击船身的声音在浓雾中显得空洞而遥远。 “大人,此雾蹊蹺,需加倍小心。”沈錚面色凝重地站在夏简兮身边,“据老船工说,『雾隱』一带的雾,有时带著毒瘴,久处其中,人易昏眩。” 夏简兮点头,传令各船加强戒备,保持联络,缓速前进。 突然,前方浓雾深处,传来一声尖锐的、类似海鸟啼鸣却又更加悽厉的哨音! “敌袭!是梅花会的信號!”瞭望塔上的水卒嘶声大喊。 几乎同时,浓雾被数道黑影撕裂!那是七八艘修长低矮、船帆奇特、船首如鸟喙的快船,正以惊人的速度,无声无息地从雾中衝出,直扑舰队侧翼!正是传说中的“海鶻船”! 它们来得太快,太突然,藉助浓雾掩护,瞬间已近在咫尺! “左舷接敌!火炮、弓弩准备!”沈錚厉声喝道,战鼓“咚咚”擂响。 “靖海”號及周边战船上的官兵迅速就位,火炮推出炮窗,弓弩上弦。但海鶻船速度极快,且队形分散,在雾气中忽隱忽现,难以瞄准。 “轰!轰!”几艘反应快的战船开了火,炮弹呼啸著砸入海中,激起冲天水柱,却未能命中灵活的海鶻船。 海鶻船却已逼近,船首突然射出数道带著铁鉤的飞索,“咔咔”几声,牢牢鉤住了几艘外围较小战船的船舷!船上的黑衣人如同猿猴般,顺著飞索盪了过来,挥舞著弯刀、铁爪,与船上官兵廝杀在一起! 接舷战!梅花会竟想以快船和精锐水鬼,在浓雾中实施突袭,分割击破庞大的官军舰队! 战斗在浓雾与血腥中瞬间白热化。喊杀声、兵刃撞击声、火銃轰鸣声、惨叫声响成一片。雾气被火光和硝烟染成诡异的暗红色。 夏简兮在“靖海”號上,看著不远处一艘己方哨船被两艘海鶻船夹击,船上官兵奋力抵抗,但黑衣人凶悍异常,渐渐不支,心焦如焚。她紧握著船舷,指甲几乎掐进木头里。 “沈千户!不能被动接战!令各船向中心靠拢,火炮齐射,覆盖前方扇形海域,驱散雾气,逼退敌船!快船准备,绕后包抄!”夏简兮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根据平日推演,发出指令。 沈錚立刻传令。旗舰上令旗挥动,號角长鸣。 较大的战船开始调整方位,侧舷火炮依次轰鸣,不再追求精確点射,而是进行覆盖性射击。炮弹如雨点般落入前方海域,爆炸掀起巨浪,一定程度上搅动了浓雾,也迫使高速机动中的海鶻船不得不规避。 同时,舰队中速度较快的“草撇船”、“海沧船”从两翼衝出,试图截断海鶻船的退路。 这一调整起到了效果。海鶻船的突袭势头被遏制,几艘试图强行接舷的船只被炮火击中或逼退。浓雾在炮火和风浪作用下,似乎也稀薄了一些。 就在这时,浓雾深处,那悽厉的哨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急促。 正在缠斗的海鶻船闻声,立刻如同收到指令,纷纷拋下鉤索,不再恋战,调转船头,以更快的速度向雾中退去,眨眼间便消失在茫茫白雾之中,只留下几艘冒著黑烟、缓缓下沉的己方小艇和漂浮的残骸、尸体。 战斗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海面上只剩下官军舰队,浓雾重新聚拢,血腥味和海硝味混杂在湿冷的空气里。 清点损失,一艘哨船被击沉,两艘受损,官兵死伤数十人。而敌船仅被击伤一两艘,未能留下一条。 “他们这是在试探,也是在拖延。”沈錚面色阴沉,“熟悉我军战法,消耗我军士气和补给。这雾……恐怕也是他们利用的天时。” 夏简兮看著重新被浓雾封锁的海面,心中沉重。这才是刚刚进入“雾隱”海域的边缘,就遭遇如此凌厉的袭击。梅花会总坛的防御和实力,恐怕远超预估。而那神秘的哨音指挥者,很可能就是总坛的重要人物,甚至可能就是梅三爷或邱明山。 “救治伤员,修復船只,加强警戒。”夏简兮下令,“我们不能被拖在这里。必须想办法突破迷雾,找到总坛所在!” 她望向东南方向,那里是海图標註的“雾隱”群岛核心区域。迷雾之后,隱藏著的不仅是险恶的敌人和复杂的水道,可能还有那未知的“海鶻大动作”的真相。而她的舰队,已然踏入了这片死亡海域,再无退路,唯有向前。 第455章 战术 短暂的接战后,海面重归死寂,唯有浓雾无声涌动,仿佛一张吞噬一切的巨口。舰队不敢大意,保持紧密队形,在能见度极低的情况下,摸索著继续向东南方航行。夏简兮与沈錚、几位经验最丰富的老船公守在“靖海”號的舵楼里,紧张地分析著海图,辨认著每一处礁石阴影,试图在茫茫白雾中找出一条相对安全的航路。 派出去的几艘轻快哨船如同盲人摸象,小心翼翼地探索著周围水域,不时用绳索测量水深,或用火銃向可疑方向射击,试图用回声判断距离和障碍。每一次哨船消失在浓雾中,都让夏简兮的心提到嗓子眼。 两个时辰后,一艘哨船返回,带来一个令人不安的消息:前方约五里处,发现一片异常密集的暗礁区,水流极其混乱,且礁石间似乎有沉船的残骸,看形制像是旧式的官船。 “那片暗礁,海图上没有標註。”老船公的眉头拧成了疙瘩,“要么是海图不准,要么……是后来人为布置的。” 人为布置?夏简兮心头一凛。难道梅花会为了防止外人靠近总坛,竟能挪动礁石,布下迷阵? “能否绕过?”沈錚问。 哨船水卒摇头:“左右两侧都探查过,雾气太大,看不真切,但感觉水势更急,似乎有漩涡。只有暗礁区中间,隱约有一条狭窄的水道,但曲折蜿蜒,极难通行。” 硬闯未知的暗礁区,无疑是自杀。但若停滯不前,在这片诡异的浓雾中,舰队就是活靶子,隨时可能再次遭遇“海鶻船”的突袭。 就在眾人一筹莫展之际,甲板上负责观测气象的吏员忽然道:“大人,风向变了!现在刮的是东南风!” 夏简兮走到船舷边,伸出手感受著风的方向和力度。確实,原本微弱的、带著咸腥气息的海风,此刻变得强劲起来,从东南方向吹来,將浓雾稍稍推开了一些,视野略有改善。 老船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东南风……大人,或许有个法子。” “快说。” “帆船行於海上,借风为力。若风向稳定从东南来,而前方暗礁区又恰恰阻碍了东南方向……这意味著什么?”老船公指著海图,“意味著暗礁区后面的某处,很可能有一个背风的港湾,甚至是岛屿的避风面!这反常的浓雾,也可能与那片背风海域的特殊地形有关,湿气积聚,不易散去。” 夏简兮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您是怀疑,梅花会的总坛,或者至少一个重要据点,就藏在那片暗礁区后面,一个避风的港湾或岛屿上?” “极有可能!”老船公点头,“那哨音指挥海鶻船进退自如,说明他们对此地了如指掌。若能通过那条狭窄水道,或许就能直捣黄龙!” 这个推测令人振奋,但也伴隨著巨大的风险。那条水道情况不明,极可能布满了陷阱和埋伏。 “沈千户,你怎么看?”夏简兮看向沈錚。 沈錚沉吟片刻,斩钉截铁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与其在雾中被动挨打,不如冒险一搏!下官愿亲率『海沧』、『苍山』等数艘吃水浅、转向灵活的轻型战船先行探路,为大军开闢航路!” 夏简兮看著他坚毅的目光,知道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选择。她重重拍了拍沈錚的肩膀:“沈千户,务必小心!若遇险阻,以保全自身和船只为先,立刻撤回!” “末將遵命!”沈錚抱拳,转身大步离去。 不多时,三艘轻捷的快船脱离主力舰队,如同离弦之箭,义无反顾地驶向前方那片迷雾笼罩的暗礁区。夏简兮站在“靖海”號船头,目送著它们的身影渐渐模糊,最终完全融入那翻滚的白色之中,心弦紧绷。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舰队其余船只原地警戒,气氛压抑。每个人都屏息凝神,侧耳倾听著浓雾深处可能传来的任何声响——炮声、喊杀声,或者……沉默。 约莫半个时辰后,浓雾深处,忽然亮起三盏红色的灯笼,成一条直线,缓缓左右摆动了几下,隨即熄灭。 这是沈錚出发前约定的信號:水道初步探明,虽有风险,但可通行! 夏简兮精神一振,立刻下令:“传令各船,排成一字纵队,保持间距,紧跟旗舰,按照沈千户留下的航標,缓慢通过水道!所有火炮上膛,弓弩手就位,隨时准备战斗!” 庞大的舰队开始缓缓移动,如同一条谨慎的巨龙,向著未知的险境蜿蜒前行。 进入暗礁区,气氛陡然紧张。雾气在这里似乎淡了一些,但光线依旧昏暗。嶙峋的黑色礁石如同怪兽的獠牙,从海面下探出,犬牙交错。海水拍打在礁石上,发出沉闷的轰鸣,激起雪白的泡沫。狭窄的水道仅容两船勉强並行,且弯弯曲曲,水流湍急,舵手必须全神贯注,稍有不慎就可能触礁沉没。 沈錚留下的航標很简陋——一些漂浮的、涂著磷光的木片,在昏暗的水道中发出微弱的绿光,指示著相对安全的路线。舰队小心翼翼地跟著这些绿光,在礁石丛中艰难穿行。 夏简兮紧握船舷,手心全是冷汗。她能清晰地看到近在咫尺的狰狞礁石,听到船底擦过浅滩沙石的细微声响。每一次转弯,都让所有人的心提到嗓子眼。 就在舰队大半已进入水道,队形拉得较长时,异变陡生! 两侧高耸的礁石上,突然冒出了无数黑影!弓弦响动,箭矢如蝗虫般从高处倾泻而下!同时,几块巨大的礁石后方,猛地盪出数条粗大的铁索,横亘在水道之上,企图阻拦甚至绞断行进中的战船! 果然有埋伏! “敌袭!隱蔽!砍断铁索!”各船军官嘶声大吼。 官兵们迅速举盾抵挡箭雨,同时有悍勇的水卒冒著箭矢,挥舞巨斧冲向船舷,奋力劈砍那骤然绷紧的铁索。鐺鐺的金属撞击声、箭矢钉入木板的篤篤声、中箭者的惨叫声响成一片。 “靖海”號作为旗舰,目標最大,受到的攻击也最猛烈。数根铁索同时缠向它的主桅和船舷,箭矢更是密集如雨。苏绣和石头护在夏简兮身前,用盾牌和身体遮挡。 “火炮!向两侧礁石顶部开火!”夏简兮在盾牌后大喊。 “轰!轰!轰!”“靖海”號和附近几艘大船的火炮终於找到目標,怒吼著喷出火舌,炮弹砸在礁石上,碎石纷飞,藏身其上的伏兵被炸得人仰马翻,攻势为之一滯。 前方,沈錚率领的先锋船队听到后方交战声,立刻回援。他们船小灵活,迅速清理了前方水道的障碍,並调转船头,用船首的小型火炮和火銃轰击两侧礁石上的伏兵,为后方主力舰队减轻压力。 战斗激烈而短暂。埋伏的敌人数量似乎並不多,更多是倚仗地利进行骚扰阻滯。在官军猛烈的炮火反击和沈錚船队的回援下,伏兵很快被压制下去,残余者缩回礁石缝隙或跳海遁走。横亘的铁索也被一一斩断。 清理了伏兵,舰队不敢停留,加速通过最后一段险峻的水道。 当最后一艘战船驶出暗礁区时,眼前豁然开朗! 浓雾在这里奇蹟般地消散了大半,阳光透过薄雾,洒下一片朦朧的光辉。展现在眼前的,是一个被群山环抱的巨大海湾!海湾水面平静,宛如一块深蓝色的宝石。岸边地势起伏,林木葱蘢,隱约可见依山而建的层层屋舍、码头,甚至还有飘扬的旗帜。海湾入口两侧的山崖上,矗立著高高的瞭望塔和炮台,但此刻似乎並未进入战斗状態。 而在海湾深处,靠近主岛岸边的一片开阔水面上,赫然停泊著数十艘大小船只!其中近半,正是那种修长迅捷的“海鶻船”!还有几艘体型格外庞大、造型怪异的巨舰,船上密布炮窗,桅杆如林,气势骇人。 更令人震惊的是,其中一艘最大的巨舰船舷上,赫然飘扬著一面黑色旗帜,旗帜中央,正是一朵绽放的白色梅花,花蕊处,是一个森白的骷髏! 梅花会总坛!还有他们正在集结的、可能用於“大动作”的庞大船队! 舰队突然闯入,显然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海湾內顿时一阵骚动,警钟声、呼喝声从岸边和船上远远传来。 “发现目標!全军进攻!”夏简兮毫不犹豫,下达了总攻命令。 憋了一路的官兵们士气大振,战鼓擂得震天响。庞大的舰队如同出闸的猛虎,驶入海湾,向著梅花会的船队和岸上设施,发起了排山倒海般的进攻! 炮声隆隆,硝烟瀰漫,平静的海湾瞬间变成了沸腾的战场。一场决定性的海上决战,就此拉开帷幕!而夏简兮的目光,死死锁定了那艘飘扬著梅花骷髏旗的巨舰,以及巨舰后方,那座隱藏在林木中的、宛如巢穴般的总坛建筑群。梅三爷,邱明山,还有梅花会的核心,就在那里! 炮火撕裂了海湾的寧静,硝烟与火光瞬间成为这片海域的主宰。官军舰队挟著破开迷雾、闯过暗礁的锐气,甫一进入海湾,便以主力战船为先锋,侧舷炮窗次第喷吐火舌,密集的弹雨泼洒向梅花会措手不及的船队。 梅花会的反应不可谓不快。短暂的混乱后,警钟与海螺號声响彻海湾,停泊的船只纷纷起锚升帆,那数十艘“海鶻船”更是如同被惊扰的蜂群,敏捷地散开,以惊人的速度在弹雨中穿梭,试图贴近官军大船,重施接舷故技。那几艘造型怪异的巨舰也缓缓转向,露出黑洞洞的炮口,开始了凶猛还击。 海战瞬间进入白热化。炮弹呼啸往来,在水面炸开冲天水柱,不时有船只中弹,木屑横飞,火光迸现。喊杀声、爆炸声、船体碎裂声混杂著海风的呼啸,奏响了一曲残酷的交响。 “靖海”號作为旗舰,成为敌方重点关照的目標。数艘“海鶻船”冒著炮火,不顾伤亡地直扑而来,船首的飞索再次拋出。同时,那艘最大的梅花骷髏旗舰,也在调整方位,数门重炮对准了“靖海”號。 “左满舵!避开敌舰主炮射界!右舷炮火,集中轰击逼近的海鶻船!”沈錚声嘶力竭地指挥著。船身剧烈倾斜,堪堪避过一道灼热的火线——那是敌方巨舰重炮的轰击,炮弹擦著船舷落入海中,激起的水浪泼了甲板上的眾人一身。 右舷炮火轰鸣,两艘靠得最近的海鶻船被击中,一艘当场解体,另一艘燃起大火,失去了战斗力。但仍有悍不畏死的水鬼盪过飞索,跳上了“靖海”號的甲板,与官兵缠斗在一起。 石头护在夏简兮身边,手持一柄腰刀,格开一名黑衣水鬼劈来的弯刀,反手一刀將其刺倒。苏绣则取出了隨身携带的袖箭,冷静地点射击杀靠近的敌人。 夏简兮虽不擅武艺,但此刻心志反而异常沉静。她紧盯著战局,注意到梅花会的船只虽多,且“海鶻船”机动灵活,但其主力巨舰似乎行动略显迟缓,且炮火虽猛,准头稍欠,不似官军战船久经训练。而岸上的炮台和瞭望塔,在最初的几轮对射后,火力似乎减弱了不少。 “沈千户!敌舰虽大,但运转不灵,且似有指挥不畅之象!集中火力,先打掉那艘旗舰和最大的几艘巨舰!分出一队快船,掩护舢板,抢占滩头,攻占岸上炮台!”夏简兮抓住一个战斗间隙,对沈錚喊道。 沈錚立刻领会,传令旗语兵挥动旗帜。官军舰队迅速调整战术,不再与“海鶻船”过多纠缠,而是以几艘最坚固的大型战船为核心,组成楔形突击阵型,火炮齐鸣,集火轰击梅花会的旗舰和另外两艘巨舰。 同时,数艘“草撇船”、“海沧船”在炮火掩护下,冲向海湾一侧地势稍缓的滩头,船上满载的锐卒跳下舢板,吶喊著涉水登陆,向岸上的炮台和防御工事发起了衝锋。 第456章 版本 战斗的喧囂终於在海湾中彻底平息。那艘被称为“海鶻”的怪船,如同它突兀的出现一般,在烈焰与爆炸中完成了最后的挣扎,最终带著无数秘密与不甘,沉入了这片它曾试图征服的海域。残余的梅花会船只或被击沉,或掛起白帆投降。岸上的抵抗也已瓦解,官军旗帜在总坛建筑群的最高处猎猎飘扬。 硝烟尚未散尽,空气中瀰漫著焦糊、血腥与海盐混合的刺鼻气味。夏简兮在石头和苏绣的护卫下,从悬崖平台回到主岛滩头时,沈錚正指挥著官兵清理战场,清点俘获,扑灭余火。见到夏简兮安然归来,沈錚明显鬆了口气,大步上前稟报。 “大人,总坛已基本肃清,俘获敌酋及部眾三百余人,缴获船只二十余艘(多为受损),金银財货、兵器甲仗、粮食物资无数,正在清点。我军……伤亡亦是不轻。”沈錚的声音带著鏖战后的沙哑与沉重,“那艘怪船……末將从未见过如此邪异之物,其铁甲非寻常火炮可破,喷火之器更是歹毒。” 夏简兮望向海湾,那怪物沉没处只余一圈圈扩散的油污和漂浮的杂物。她想起玄微子(邱明山)临別之言——“那『海鶻』怪物虽利,但缺陷巨大”,以及梅三爷那同归於尽的诡异绿火。 “沈千户,立刻组织人手,打捞那怪船残骸,尤其是其机关、火器、以及那层铁甲的碎片,务必仔细收集,妥善保管,不得有失。还有,梅文远坠崖处,也派人搜索,看能否找到……遗骸或其他线索。”夏简兮沉声吩咐。这怪船的技术,还有那绿火,绝非寻常,背后恐怕隱藏著更深的秘密,必须查清。 “是!”沈錚领命,隨即又道,“大人,俘虏中有几人身份特殊,似为梅花会核心人物,其中一人自称是总坛的『护法』,另一人则是主管帐目、文书的『掌簿』。是否立刻提审?” “带上来。”夏简兮点头。 很快,两名被缚的俘虏被押到临时清理出来的一处厅堂。那“护法”是个独眼壮汉,满脸横肉,即使被俘也梗著脖子,一副桀驁模样。“掌簿”则是个五十来岁、面色苍白、眼神闪烁的文士。 夏简兮端坐堂上,陆文渊、韩烈(已从沿海赶回)、沈錚分列左右,苏绣记录,石头按刀护卫。 “报上姓名,在会中是何职司?”夏简兮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独眼壮汉冷哼一声,別过头去。那“掌簿”却哆嗦了一下,抢先道:“回……回大人,小人钱无用,是……是会中掌簿之一,主管部分帐册文书……” “钱无用?”夏简兮目光如电,“你在扬州,可认识钱有福?” 钱无用脸色更白:“是……是族弟。小人早年离家,后来……后来入了会。” 果然有联繫。夏简兮继续问:“梅文远已死,玄微子投海。你既为掌簿,会中机密,知道多少?那『海鶻』巨船,是何来歷?梅文远手中那绿色火焰,又是何物?” 钱无用咽了口唾沫,偷眼看了看旁边依旧硬挺的独眼护法,低声道:“『海鶻』……是总坛耗费巨资,暗中研製多年的『神机船』。图纸……据说部分来自极西番邦,部分是会中网罗的能工巧匠自行琢磨。船身覆盖的是『精炼寒铁』掺和了其他秘料打造的甲片,普通火炮难伤。那喷火之器,叫『火龙出水』,用的是特製的『猛火油』,威力极大,但……但极不稳定,容易反噬己船。梅会首……不,梅文远手中的绿火,小人只是听闻,那是会中秘制的『磷火蛊』,沾身即燃,水泼不灭,极为歹毒,只有会首和少数几个长老有配方和解药……” “极西番邦图纸?能工巧匠?配方解药何在?”韩烈踏前一步,厉声问道。 “图……图纸和配方,只有会首和玄微长老等核心人物掌握,小人级別低微,实在不知藏在何处。那些工匠……有些在造船上死了,有些……可能被梅文远灭口了,有些或许还在总坛地牢或工坊里……” 夏简兮与陆文渊交换了一个眼神。看来梅花会不仅是一个走私集团,更在暗中搜罗、研究著危险的军事技术。 “梅花会在朝中的靠山,代號『玄鸟』和『老座主』的,究竟是何人?”夏简兮又问。 钱无用连连摇头:“小人不知,真的不知!这等绝密,只有会首和几位最高长老知晓。往来密信,都是他们亲自处理。小人只……只隱约听说,『玄鸟』似乎与津州那边有关,『老座主』位高权重,在……在京里。” 线索又断了,但指向了更明確的方位——津州,京城。 那独眼护法此时忽然啐了一口:“呸!没骨气的软蛋!会长(梅文远)和玄微长老虽去,但梅花会根深叶茂,岂是你们能尽灭的?总会不灭,薪火永传!” “总会?”夏简兮敏锐地抓住这个词,“除了此处,梅花会还有其他总会?” 独眼护法自知失言,立刻闭嘴,再不多说。 审问持续到深夜,从钱无用和其他一些级別稍高的俘虏口中,陆文渊和韩烈又榨出不少信息:梅花会组织结构严密,等级森严,除了这个被捣毁的“东海总坛”(以商贸走私、研製秘密武器为主),似乎在中原內地和南洋还有別的分支,职能不同,互不统属,但都听命於一个更神秘的“总会”。东海总坛的覆灭,对梅花会是重创,但未必伤及其根本。他们与倭寇、南洋某些海盗势力、乃至西方来的“红毛番”都有若即若离的联繫。那“海鶻”神机船的部分技术,据说就与“红毛番”有关。 至於朝中保护伞,俘虏们確实所知有限,只知道非常重要,是梅花会能在沿海肆虐多年的重要保障。 打捞残骸和搜索悬崖的工作也陆续回报。怪船“海鶻”的主体沉没在深海,难以打捞,只收集到一些碎裂的铁甲片、扭曲的金属构件、烧焦的木材以及少量未完全损毁的“火龙出水”部件。这些都被小心装箱。悬崖下搜索的兵士,在礁石间找到了梅三爷几乎烧成焦炭、残缺不全的遗体,身上已无他物。玄微子则踪跡全无,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接下来数日,夏简兮等人留驻岛上,一方面彻底清剿残敌,整理缴获,安抚被掳掠或胁迫在岛上劳作的工匠、妇孺(数量竟有数百之多);另一方面,將总坛建筑里里外外搜查了数遍。 收穫是巨大的。除了堆积如山的金银、货物,还在几处隱蔽的密室中,发现了大量帐册、书信、海图、乃至一些奇奇怪怪的图纸和手稿。帐册不仅记录了惊人的走私利润,更有一部分专门记载了向某些特定商號、个人(包括一些沿海官员)输送利益的明细。书信中,除了与“玄鸟”、“老座主”等代號的密信,还有一些与內地、南洋、甚至海外番邦的通信,內容隱晦,但涉及广泛。图纸则更为惊人,除了相对完整的“海鶻”船部分结构图、火龙出水示意图,还有一些类似火銃、地雷、甚至简易火炮的改进设计图!虽然粗糙,但思路诡异,与中土常见兵器大相逕庭。 最令人不安的发现,是在后山一处极其隱蔽、把守严密的山洞里。那里与其说是仓库,不如说是一个简陋的“工坊”和“试验场”。里面发现了炼製“猛火油”和疑似“磷火”的痕跡,还有一些捆绑用的铁链、石锁,以及……几具早已腐烂、死状悽惨、明显是被用於某种“试验”的尸骨!现场还散落著一些写满古怪符號和计算的草纸。 一切都表明,梅花会东海总坛,绝不仅仅满足於走私牟利,他们有著更危险、更疯狂的野心。 看著这些触目惊心的发现,夏简兮心情沉重。她命令將所有缴获的文书、图纸、证物,分门別类,详细造册,加封看管。那些被解救的工匠和妇孺,也逐一登记问询,有价值的留下,其余妥善安置。 半月后,海湾已被初步清理,主岛秩序基本恢復。夏简兮留下沈錚率领部分水师和官兵驻守,继续清点、转运缴获物资,並负责沿海警戒,防止梅花会残部反扑。她自己则带著陆文渊、韩烈、苏绣、石头,押解著主要俘虏(包括钱无用和那独眼护法),装载著最核心的证物帐册,以及那几箱怪船残骸和试验场发现的关键物品,乘坐修復完毕的“靖海”號等数艘大船,启程返航,回京復命。 回程的海路,比来时多了几分胜利后的凝重,也多了几分对未知前路的思量。甲板上,夏简兮时常独自凭栏,望著无边无际的蔚蓝大海。捣毁一个总坛,击毙梅三爷,固然是大功一件,但梅花会“总会”的阴影,“玄鸟”与“老座主”的谜团,那诡异危险的“神机”技术,都像沉在海面下的冰山,让她无法真正轻鬆。 苏绣悄悄为她披上披风:“大人,海上风大,当心著凉。” 夏简兮回头,看著苏绣和一旁正与韩烈低声討论著什么的石头,还有舱內秉烛整理卷宗的陆文渊,心中涌起一股暖意。这一路风雨,幸亏有这些同伴。 “苏绣,石头,等回京之后,你们有何打算?”夏简兮忽然问。 苏绣微微一愣,隨即柔声道:“大人去哪里,苏绣便去哪里。” 石头挠挠头,憨笑道:“夏姐姐,我跟著你办案,觉得痛快!比在街上瞎混强多了!你要是还需要跑腿打架的,我石头绝无二话!” 夏简兮笑了笑,没有多说。她知道,经此一案,无论是她还是他们,恐怕都很难再回到过去那种相对单纯的生活中了。 船队经长江口,逆流而上,直抵扬州。扬州城似乎已经从之前的动盪中恢復过来,运河依旧繁忙,街市依旧喧囂,只是少了一个梅三爷,盐场换了新的管事,风气也为之一清。夏简兮没有过多停留,只在驛馆稍作休整,將部分缴获和俘虏移交当地官府继续审理,便换乘官船,沿运河北上。 越是接近京城,气氛似乎越是微妙。沿途州县官员的迎送愈发殷勤,但夏简兮能感觉到,那些笑容背后的打量、试探,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她的船队尚未抵京,关於她如何查办盐案、捣毁海寇巢穴、缴获奇珍异宝的种种传闻,早已通过各种渠道,先一步在京城官场流传开来,版本各异,有的將其描绘成智勇双全的女中豪杰,有的则暗指其手段酷烈、擅权越职,甚至隱隱有“与锦衣卫、內官过从甚密”的流言。 这一日,船队即將抵达通州码头,前方就是京师门户。夏简兮站在船头,已能望见远处城市的轮廓和巍峨的城墙。 陆文渊走到她身边,低声道:“夏大人,京城已在眼前。此番回京,必是万眾瞩目。陛下定有封赏,但朝中……恐怕也少不了风波。梅花会朝中保护伞之事,牵扯必广,大人须早做打算。” 夏简兮点头:“多谢陆大人提醒。案情真相,证物口供俱在,我等但凭公心,据实奏报便是。至於其他,非我等所能虑,也非我等所当虑。” 韩烈也走了过来,抱拳道:“夏大人,北镇抚司已接到消息,东厂那边似乎也对扬州案和梅花会颇有『兴趣』。进城之后,大人若需协助,或遇到非常之事,可凭此令牌,隨时寻我。”他递过一枚小巧的锦衣卫牙牌。 夏简兮接过,郑重道谢。她知道,韩烈代表的不仅是个人情谊,更是一种表態。 船队缓缓靠岸。通州码头早已戒严,旌旗招展,甲士林立。前来迎接的阵容超乎想像的隆重——不仅有礼部、都察院的官员,司礼监也派了隨堂太监前来,甚至还有一队盔明甲亮的京营骑兵护驾。 第457章 军需 午门的阴影高大而森严,如同巨兽之口。夏简兮在引路太监的带领下,穿过这道象徵著皇权与秩序的门户,踏入了紫禁城。脚下的金砖平整坚硬,四周宫墙巍峨,飞檐重重,隔绝了外界的喧囂,也投下无处不在的、令人屏息的威压。 她没有去往日常朝会的奉天殿,而是被径直引向了皇帝日常理政的乾清宫西暖阁。这本身就传递了一个微妙的信號——这不是一次公开的、程式化的朝见,而更接近一次私密的、决定性的奏对。 暖阁內陈设雅致,却透著无形的肃穆。檀香的气息幽幽浮动。皇帝身著常服,正站在一幅巨大的沿海舆图前,背对著门口。听到通传,他缓缓转过身来。 夏简兮依礼跪拜:“臣夏简兮,叩见陛下。奉旨巡查两淮盐政,查办扬州梅文远勾连梅花会、私贩军器、走私海外一案,现已查明,特来復命。” “平身,赐座。”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目光落在夏简兮身上,带著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朕已收到你数次密奏。此番扬州、海上之事,你做得很好,雷厉风行,胆大心细,不负朕望。” “此乃陛下天威震慑,將士用命,同僚协力之功,臣不敢居功。”夏简兮起身,在绣墩上坐了半边,姿態恭谨。 皇帝摆摆手,示意不必过谦:“详细情形,奏章朕已细览。梅文远伏诛,其东海巢穴捣毁,缴获甚巨,海疆为之一清,此乃大功。你奏报中所提梅花会『总会』余孽、朝中疑似保护伞、以及那『海鶻』邪船之秘,朕亦已览。今日召你,便是要听你亲口再敘,以及……议一议,接下来,当如何处置。” 夏简兮心知,这是最关键的时刻。她深吸一口气,將扬州案发以来的主要经过、关键证据、俘虏口供、以及对梅花会组织架构、技术来源、朝中关联的推断,条理清晰、重点突出地再次陈奏一遍。她既不过分渲染危险以邀功,也不刻意淡化疑点以求稳,只是平静陈述事实,只在涉及“玄鸟”、“老座主”以及“神机”技术时,语气稍加重了些。 皇帝静静听著,手指无意识地在舆图上沿著海岸线滑动。待夏简兮讲完,他沉默了片刻。 “依你之见,这『玄鸟』与『老座主』,会是何人?”皇帝忽然问,目光锐利。 夏简兮沉吟道:“回陛下,臣手中並无直接证据指认具体何人。然综合线索,『玄鸟』与津州关联密切,或为梅花会在北方之重要枢纽,亦可能为朝中某位与津州有深厚渊源之人的代號。『老座主』位高权重,能在朝中为梅花会提供庇护,干扰盐政、军务,其身份……恐非同小可。此二者,或许为一体,或为两人。欲查清此事,非臣一人或都察院、刑部之力可及,需……”她顿了顿,“需陛下圣心独断,授权可靠衙门,暗中详查,顺藤摸瓜。” 她没有明说需要东厂或锦衣卫,但意思已到。 皇帝不置可否,转而问道:“那『海鶻』船,还有那『磷火蛊』,你觉得,是何处来的门道?” “此非中土常见之术。”夏简兮肯定道,“据俘虏供述及缴获图纸残片看,其思路、材料、工艺,皆与番邦有关,尤与近年海上活动频繁之『红毛番』(指荷兰、葡萄牙等西欧殖民者)技术有相似之处。臣怀疑,梅花会不仅走私货物,更暗中与海外势力勾结,引进或窃取这些危险技艺,图谋不轨。此等邪器,威力巨大且难以防范,若任其扩散,遗祸无穷。臣已命人將残骸、图纸等物妥善封存带回,或可交由工部、军器监有识之士详加研究,一则知己知彼,二则……或可从中有所借鑑,师夷长技以制夷。” 最后一句,她说得有些谨慎。毕竟“师夷长技”在此时士大夫眼中,並非主流思想。 皇帝眼中却闪过一丝异彩,深深看了夏简兮一眼:“师夷长技以制夷……你倒是有见识,不迂腐。此事,朕会著人办理。”他踱了两步,回到御案后坐下,“夏简兮,你此番功劳卓著,按律当重赏。加官进爵,理所当然。然,梅花会余孽未清,朝中毒瘤未除,海疆隱患仍在。朕若此刻大张旗鼓封赏於你,固然风光,却也將你置於明处,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后续查案,恐多有不便。” 夏简兮立刻起身,躬身道:“臣为国效力,非为封赏。一切但凭陛下安排。若能继续为陛下分忧,剷除奸佞,肃清海疆,臣愿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皇帝满意地点点头:“好。朕意,明面上,你剿灭海寇、整顿盐政有功,擢升都察院右副都御史,仍兼巡盐,总理两淮、闽浙盐政海事,赐金银绸缎,荫一子。陆文渊、沈錚、韩烈等人,各有封赏。至於暗地里……” 他压低了声音:“朕授你密旨一道,许你便宜行事之权,继续暗中调查梅花会『总会』及朝中保护伞线索。津州方向,东厂已有人在查。京城这边……朕会给你一道手諭,你可凭此,必要时调动北镇抚司部分力量协助。记住,此事机密,除朕与你,不得令第三人知晓全盘计划。你回都察院后,可借整顿盐政海事之名,明察暗访,尤其注意与津州、海外往来密切之官员、商贾。那『神机』之事,朕会另派专人接手研究。” “臣,领旨谢恩!必不负陛下重託!”夏简兮再次跪倒,心中既感责任重大,也涌起一股被信任的激盪。 “起来吧。”皇帝缓和了语气,“你一路劳顿,先回府休息几日。三日后大朝,朕会当庭宣旨封赏。下去吧。” “臣告退。” 退出乾清宫,夏简兮在太监的引导下走出宫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起眼,看著宫门外等候的苏绣、石头,还有刚刚得到消息赶来的陆文渊等人。 “夏姐姐!”石头兴奋地迎上来。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苏绣则敏锐地察觉到夏简兮眉宇间一丝未散的凝重,轻声问:“大人,一切可还顺利?” 夏简兮点点头,又摇摇头,低声道:“回府再说。” 夏府依旧是她离京时的模样,只是庭院中的花木更加葱蘢。管家和下人们见到她归来,又是欢喜,又是敬畏。如今她已是从二品的都察院大员,更是名动京城的“女钦差”,府邸门前车马往来,递帖拜访者络绎不绝,夏简兮一概以“旅途劳顿,需静养数日”为由,闭门谢客。 书房內,夏简兮只留下了苏绣和石头,將皇帝明升暗授密旨之事,简略告知,略去了涉及东厂和具体调查任务的部分。 “夏姐姐,你现在是更大的官了!”石头高兴道,“以后查案子就更方便了!” 苏绣却忧心道:“大人,陛下如此安排,固然是信任,却也……將大人放在了更险要的位置。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京城的水,只怕比扬州更深。” “我知道。”夏简兮看著窗外摇曳的竹影,“但事已至此,別无选择。我们不能让梅文远背后的人,继续逍遥法外,也不能让『海鶻』那样的邪器,再有出现的可能。苏绣,石头,接下来的路,可能会更艰难,也更危险。你们……” “大人不必多说。”苏绣打断她,目光坚定,“苏绣的命是大人救的,此生愿追隨大人左右。” “我也是!”石头拍著胸脯,“我石头没什么大本事,但保护夏姐姐,打听消息,跑腿打架,绝不含糊!” 夏简兮心中感动,点了点头:“好。这几日我们先安顿下来,石头你多留意府外动静,看看都有哪些人试图接近打探。苏绣,帮我整理一下带回的案卷副本,尤其是与津州、京城有关联的线索,我要仔细再捋一遍。” 三日后的大朝会,果然如皇帝所言,当庭宣布了对夏简兮等人的封赏。旨意宣读完毕,百官反应各异。有人面露钦佩,有人神色复杂,有人低头不语。夏简兮明显感觉到,不少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有审视,也有不易察觉的冷意。 散朝后,几位相熟或试图交好的同僚上前道贺,夏简兮客气而疏离地应对著。正当她准备离开时,一位身著緋袍、面容清癯、气质儒雅的中年官员走了过来,拱手笑道:“夏大人此次南下,建不世之功,扬我朝威,下官钦佩之至。” 夏简兮认得此人,乃是礼部右侍郎,周廷玉。此人在朝中风评尚可,以学问渊博、处事圆通著称,与夏简兮之父昔年也有几分交情。 “周侍郎过誉了,皆是陛下圣明,將士用命。”夏简兮还礼。 周廷玉笑容和煦,似不经意地问道:“听说大人在海上还缴获了一些番邦奇巧之物?不知其中可有涉及海外风物、舆图典籍之类的?下官不才,对海外地理风情略有兴趣,若有机会,倒想开开眼界。” 夏简兮心中微动,面上不动声色:“確有缴获,但多是残破战具,已移交有司处置。至於舆图典籍,多是海寇所用,粗陋不全,恐怕难入周侍郎法眼。” “哦,原来如此。”周廷玉点点头,笑容不变,“也是,海寇之物,想来无甚可观。夏大人刚刚回京,事务繁忙,下官就不多打扰了。改日若得閒,再向大人请教南方风物。”说罢,又寒暄两句,便告辞离去。 看著周廷玉的背影,夏简兮若有所思。此人突然问及海外舆图典籍,是真的出於个人兴趣,还是另有所指? 回到府中,夏简兮將此事告知了苏绣。苏绣蹙眉道:“周廷玉?他平日似乎与津州那边並无关涉,倒是听说……他与司礼监的某位公公,私交不错。” 司礼监?夏简兮想起了通州码头前来迎接的司礼监太监。皇宫大內的水,果然深不见底。 “暂且记下,多加留意便是。”夏简兮道。她现在明面上的任务是“总理两淮、闽浙盐政海事”,这给了她足够的理由和权限,去接触与盐、漕、海贸相关的官员和文件。她打算以此为掩护,开始下一步的调查。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就在她回京后的第十日,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这日傍晚,夏简兮正在书房翻阅旧年盐引档案,试图从中找出异常流向,石头忽然急匆匆进来,低声道:“夏姐姐,府外来了个人,说要见你,说有十万火急之事,关乎……关乎邱明山!” 夏简兮手一顿:“什么人?” “是个年轻道士打扮,自称是从扬州清心观逃出来的,说有玄微子……就是邱明山留给你的东西。” 邱明山留下的东西?夏简兮立刻道:“带他到偏厅,小心些,別让人看见。” 片刻后,一个面容憔悴、道袍破损、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道士被带了进来。他见到夏简兮,噗通跪倒,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只有巴掌大小的扁平物件,双手奉上。 “夏……夏大人,小道明心,原是清心观洒扫弟子。玄微师祖……他投海前那晚,曾秘密召见小道,將此物交予我,说若他遭遇不测,或夏大人回京后,设法將此物交到大人手中,或可……或可助大人一臂之力。师祖还说……『雾隱非终点,津州藏玄鸟,神机锁深宫』。” 夏简兮接过那油布包裹,入手颇沉。她小心打开,里面是一块黑沉沉的、非金非木的牌子,正面光滑,背面刻著极为复杂精细的纹路,似图非图,似字非字。牌子中间,有一个小小的凹槽。 “这是何物?”夏简兮问。 明心摇头:“小道不知。师祖只说,此物关键,请大人务必收好,或许將来用得上。另外……师祖那晚还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他说『小心宫里的人,尤其是……掌灯的人』。” 第458章 总旗 那块黑沉的牌子在掌心留下冰冷的触感,也留下了沉甸甸的谜团。夏简兮將它锁入书桌最隱秘的夹层,连同邱明山(玄微子)那句“小心宫里的人,尤其是……掌灯的人”一起,深埋心底。她知道,在未明真相之前,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 皇帝明面上的旨意给了她充足的行动空间。“总理两淮、闽浙盐政海事”的头衔,让她可以名正言顺地调阅六部、尤其是户部、兵部、工部中与盐务、漕运、海防、船舶相关的档案。她以梳理旧案、釐清积弊、规划新政为名,几乎整日埋首於都察院和户部架阁库浩瀚如海的卷宗之中。 苏绣和石头成了她的得力臂助。苏绣心思縝密,负责协助分类、摘录、分析那些枯燥却可能暗藏玄机的数据——歷年盐引发放记录、漕粮运输损耗、沿海卫所兵员餉械报备、市舶司关税帐目……寻找任何不合常理的流向、异常的开支、或是与津州、海外关联的蛛丝马跡。石头则凭藉他市井歷练出的机灵和夏简兮如今的身份,在外奔走,与各部院的小吏、书办混个脸熟,打探一些台面下的消息、传闻,留意著京城里与津州、海外商贸往来密切的商號、会馆的动静。 陆文渊正式调任刑部,成为夏简兮在司法体系內的重要呼应,负责梳理扬州案牵连出的內地案犯口供,追查可能的內地梅花会分支线索。沈錚留任淮扬,一面整飭水师,清剿残余海盗,一面继续打捞、研究“海鶻”残骸,並按照夏简兮的密信指示,暗中查访沿海与“红毛番”有过接触的工匠、水手,试图摸清那邪门技术的来源。韩烈则坐镇北镇抚司,他的权限和手段,让夏简兮得以触及一些更敏感、更黑暗的角落。 然而,进展比预想的缓慢。梅花会东海总坛覆灭后,其残存势力似乎彻底转入地下,销声匿跡。朝中关於“玄鸟”和“老座主”的线索更是扑朔迷离。档案浩繁,但能被轻易查到的,往往都是表面文章。真正的秘密交易、利益输送,必然隱藏在更深的暗处,或者早已被巧妙地抹去痕跡。 那日大朝后主动搭话的礼部右侍郎周廷玉,夏简兮也暗中留了意。苏绣通过一些內廷相熟的宫女打听,得知周廷玉確实与司礼监一位姓冯的秉笔太监过从甚密,二人常在一起品评书画,那冯太监似乎对海外奇珍颇有兴趣。而周廷玉本人,在朝中则属於不结朋党、但人缘颇佳的那一类,与津州籍的官员也偶有往来,但並无特別密切之处。 “掌灯的人……”夏简兮反覆咀嚼著这句话。宫中掌灯,是內官监的职责之一。但“掌灯”也可能是一种隱喻。是照亮前路者?还是……在黑暗中窥伺者? 就在调查陷入僵局之际,一封来自津州的密信,打破了表面的平静。信是韩烈通过北镇抚司的秘密渠道转来的,写信人是锦衣卫安插在津州的一位暗桩。信中提到,近期津州卫的水师中,有一名姓胡的百户行为异常,常与一些身份不明的海商接触,出手阔绰,且其麾下一条旧战船近期进行了不寻常的改装,加固了船壳,据说还加装了什么“新式火器”,但对外严格保密。这位胡百户,与津州城內一家名为“四海匯”的银楼往来甚密,而“四海匯”的背景……疑似与京城某位勛贵有关。 “四海匯”银楼!夏简兮立刻想起扬州“棠记”银楼那本用秘法书写的密帐中,提到过与“津州”的款项往来!难道,“四海匯”就是梅花会在北方的资金枢纽?那位胡百户,是否就是“玄鸟”的手下,或者正在为梅花会的“神机”试验提供便利? 这是一个突破口!夏简兮立刻意识到,必须亲自去一趟津州。明面上,她可以以巡察北方盐政、查勘海防的名义前往。但暗地里,她要查清“四海匯”和那位胡百户的底细。 就在她著手准备北行之时,京城发生了一件看似无关,却让她心头警铃大作的事情——宫中一位负责保管典籍书画的司礼监隨堂太监,在夜间巡查文渊阁时,“意外”失足落水身亡。据闻,这位太监生前,曾负责整理一批前朝遗留的、涉及海外番邦贡物和奇技图谱的旧档。 “掌灯的人”……文渊阁夜间巡查……海外图谱……这几个词在夏简兮脑海中碰撞。会是巧合吗? 她越发感到,一张无形的网,似乎正以皇宫为中心,缓缓收紧。而她北上的决定,或许会让她暂时离开风暴的中心,但也可能让她更直接地撞上“玄鸟”的巢穴。 向皇帝奏请北巡的摺子很快得到了批覆。皇帝准其所请,並额外加了一道手諭,令沿途官府、卫所全力配合夏简兮巡查。这无疑给了她更大的行动自由和权威。 离京前夜,夏简兮將苏绣和石头叫到书房。 “我此行北上,明为巡察,实为暗访『四海匯』与津州卫异动。京城这边,苏绣留下,以整理案卷、协理文书之名,继续留意各部院动向,尤其是与礼部周廷玉、宫中內官监、以及任何与『灯』、『火』、『海外』相关的人事异动。石头,你隨我同行,我们需要一个机灵可靠的外应。”夏简兮布置道。 “大人,津州情况不明,您只带石头,是否太过冒险?不如让韩百户派几个得力人手暗中护卫?”苏绣担忧道。 夏简兮摇头:“韩烈的人目標太大,容易打草惊蛇。我身份特殊,又有圣旨在手,明面上无人敢动。暗地里……我们小心行事便是。石头在市井中长大,擅长察言观色,隨机应变,正合用。”她顿了顿,看向苏绣,“京城才是真正的龙潭虎穴。你留下,责任更重,风险或许更大。记住,任何发现,只可密记於心,切不可轻举妄动,更不可对任何人透露,等我回来。” 苏绣重重点头:“大人放心,苏绣明白。” 石头则兴奋地搓著手:“夏姐姐,咱们这次去津州,是不是能抓到大鱼?” “但愿如此。”夏简兮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津州,这座拱卫京畿的海防重镇,通衢码头,究竟藏著怎样的秘密?“玄鸟”是否真的潜伏在那里?那“四海匯”银楼,又是不是另一个“棠记”? 次日,夏简兮只带了数名隨从护卫,以及石头,轻车简从,离开了京城,向北而去。官道两旁的景物逐渐变得开阔,空气中隱隱带上了海风的咸腥气息。 就在夏简兮离开京城的第三天夜里,留在京城的苏绣,接到了一个意外的“拜访”。 来访者並非官员,也非家僕,而是一个低著头、提著食盒的小內侍,自称是奉了“掌灯局”某位公公之命,给夏大人送来几样“南方特色的点心”,说是夏大人离京匆忙,恐饮食不惯,一点心意。 掌灯局!苏绣心中剧震。宫中確有“惜薪司”下属的“灯火处”,但並无明確称为“掌灯局”的衙门。这要么是內廷某个不为人知的小机构,要么……就是一个代號! 她不动声色地收下食盒,客气地打赏了那小內侍。待其离去,她立刻关上房门,仔细检查食盒。点心並无异常,只是几样精致的苏式糕团。但食盒底层,垫著一张普通的油纸。苏绣对著灯光细看,油纸空白处,似乎用极淡的、近乎透明的汁液写了几个小字,需特定角度才能看清: “津州凶险,速归。灯下有影。” 字跡潦草,显然仓促写就。 苏绣的心怦怦直跳。这是警告!来自那个神秘的“掌灯”势力?是敌是友?他们如何知道夏大人去了津州?又为何要警告她回来?“灯下有影”……是说“掌灯”的人內部也有问题,还是指黑暗中的窥伺者? 她立刻將油纸在烛火上小心燻烤,字跡显现得更清楚些,但並未多出其他信息。她將油纸烧掉,灰烬倒入水盆冲走。 是立刻通知大人?但大人一行此刻应已在路上,如何传递消息?派谁去?信使能否追上?是否反而会暴露行踪,带来更大危险? 苏绣在房中焦灼地踱步。最终,她决定,暂时按兵不动。一来,这警告真假难辨,可能是敌人的调虎离山或疑兵之计;二来,大人行事縝密,必然有所防备;三来,她若贸然行动,反而可能打乱大人的部署。 但她也意识到,京城的暗流,比她想像的更急,更深。那个“掌灯局”和这条神秘的警告,將一股更加诡异莫测的力量,推到了她的面前。她必须更加小心,同时,也要想办法,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查一查这个“掌灯局”,到底是什么来头。 而此刻,北上的夏简兮,对此一无所知。她的车马,正向著那座笼罩在迷雾与危机中的津州城,疾驰而去。等待著她的,將是比扬州更加复杂的地域势力,比海上更加隱蔽的敌人,以及那句“津州凶险”的预言,是否会成真。 津州城,北方的海上门户,远比扬州粗獷硬朗。巨大的青石城墙饱经海风侵蚀,顏色深沉。码头帆檣如林,船工號子混著海浪声,空气里是更浓郁的鱼腥、焦油和异国香料的气味。街道宽阔,商铺招牌多用蒙、汉、甚至一些奇特的番文双语,行人衣著各异,商贾、水手、军士、脚夫、乃至金髮碧眼的“红毛番”穿梭其间,嘈杂而充满活力。 夏简兮一行悄然入住官驛,並未大张旗鼓。她换上了便於行动的常服,只带石头在城中看似閒逛,实则观察。 “四海匯”银楼不难找,就在最繁华的商贸街上,门脸气派,三间开阔,黑底金字的招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进出的客人络绎不绝,看衣著都是富商大贾。夏简兮与石头扮作外地客商,进去转了一圈。里面装潢奢华,伙计训练有素,接待的掌柜笑容可掬,对询问津州风物、海贸行情应答如流,滴水不漏,看不出任何异常。但夏简兮注意到,银楼后堂的帘幕格外厚重,偶尔有伙计进出时,帘角掀起,瞥见里面似乎另有乾坤,且隱隱有算盘声传来,节奏极快。 离开银楼,石头低声道:“夏姐姐,这银楼生意也太好了点,而且刚才那个朝后堂走的伙计,脚步沉稳,下盘很稳,不像普通伙计,倒像练家子。” 夏简兮点点头,这印证了她的怀疑。“四海匯”绝不简单。 接下来几日,夏简兮以巡查盐课、检视海防的名义,拜访了津州知府、盐运司分司以及津州卫指挥使。地方官员对她这位钦差大臣的到来,表面恭敬,却也透著北方官场特有的谨慎与疏离。谈话间,她不动声色地將话题引向津州海贸、市舶管理,以及卫所水师的操练、舰船状况。 从津州卫指挥使,一位姓赵的粗豪武將口中,她证实了密信中的部分信息:卫所里確实有个叫胡震的百户,是军户世家出身,水性极好,也懂些船只修缮,前阵子確实请人加固了他那条旧船,说是“自己掏钱,想弄条好船跑跑私活补贴家用”,卫所里对这种事儿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不影响正差。至於“新式火器”,赵指挥使哈哈一笑,表示不知,只说胡震那小子或许从哪弄了几门旧炮装上了壮胆。 “胡百户现在何处?”夏简兮问。 “前几日告了假,说是家里老娘病了,回沧州老家去了。”赵指挥使道。 告假?偏偏在她来的时候?夏简兮心中疑云更甚。她没有继续追问,以免打草惊蛇。 离开卫所,她让石头去沧州方向打探消息,自己则带著两名隨从,来到津州码头。码头上停泊著各式船只,有庞大的漕船、商船,也有卫所的战船和巡逻快艇。她留意到,卫所战船中,有几艘的样式和保养状態明显优於其他,吃水也更深。 “那几艘船,平日谁在用?”她问陪同的码头小吏。 第459章 忽明忽暗 驛馆前的火把將胡震那张带著横肉、此刻却故作肃然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身后是数十名按刀持矛的津州卫兵士,將小小的驛馆围得水泄不通。空气中瀰漫著紧张与不安,驛丞和几个嚇呆了的僕役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夏简兮站在楼梯拐角处,没有立刻下去。石头挡在她身前,手已按在腰刀上。隨行的两名护卫也握紧了兵器,警惕地盯著下面。 “胡百户,好大的阵仗。”夏简兮的声音从楼梯上方传来,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前厅的嘈杂,带著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与冷意,“本官奉旨巡查,驻蹕津州驛馆,何时成了你津州卫搜捕的嫌疑之地?又何时,需要你一个小小的百户,带兵『请』本官去接受盘查?” 胡震抬头,对上夏简兮平静却锐利的目光,心头没来由地一紧。但他想到背后的倚仗和今晚必须完成的任务,咬了咬牙,硬著头皮拱手道:“夏大人息怒!下官也是奉命行事!指挥使大人接到线报,有梅花会要紧余孽可能潜入城中,图谋不轨,为確保大人安全和津州安寧,特命全城大索,所有馆驛、客栈、码头,皆需严查,不敢有丝毫疏漏!还请大人体谅下官为难,移步前厅,容下官例行公事,问几句话,查看一下隨员行李即可。绝不会耽误大人休息,更不敢对大人有丝毫不敬!” 话说得冠冕堂皇,把指挥使赵大人抬了出来,扣上“確保安全”和“全城大索”的帽子,若夏简兮断然拒绝,反倒显得心虚或跋扈。 夏简兮心中冷笑。这胡震倒有几分急智,可惜,破绽太多。其一,所谓“梅花会要紧余孽”的线报来得太过巧合;其二,即便真有大索,也轮不到他一个百户直接带兵围堵钦差行辕,至少也该是指挥使或同知一级的官员亲自前来解释;其三,他眼神闪烁,不时瞥向驛馆后院,显然另有所图。 “既是赵指挥使的军令,本官自然配合。”夏简兮缓步走下楼梯,石头和护卫紧隨其后。“不过,胡百户,本官隨员行李之中,多有朝廷机密文书、案卷证物,岂是你等可以隨意翻看的?若遗失损毁,你担待得起吗?” 胡震一滯,忙道:“下官岂敢翻看大人机密!只是……只是查看有无閒杂人等混入,以及……”他眼珠一转,“以及確保大人隨员身份无误。近日梅花会贼人狡诈,惯会乔装改扮……” “哦?依胡百户看,本官与这几名隨员,哪个像是乔装改扮的梅花会余孽?”夏简兮走到胡震面前三步处站定,目光如冰,直刺过去。 胡震被这目光逼得后退半步,额角见汗:“下官不敢!大人说笑了!只是……只是职责所在,请大人行个方便,让下官的人……简单看看,也好向指挥使大人復命。”他语气软中带硬,身后的兵士隨著他的话音,稍稍向前逼近了一步,兵器碰撞,发出轻微的鏗鏘声。 这是要强查了。 夏简兮知道,此刻若强硬对抗,对方人多势眾,且占著“奉命”的名头,一旦衝突,后果难料。对方恐怕正盼著她反抗,好有藉口“控制局面”,甚至製造“意外”。 101看书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全手打无错站 她心念电转,忽然放缓了语气:“也罢。既是赵指挥使严令,本官也不便让你为难。”她转身对石头和护卫道,“你们且退开,让胡百户的人看看前厅。不过,”她又转向胡震,声音转冷,“只限前厅!本官臥房及存放文书证物之处,你若敢踏入一步,便是藐视钦差,窥探机密,本官手中王命旗牌,可先斩后奏!” 先斩后奏!这四个字如同重锤,敲在胡震心上。他脸色白了白,强笑道:“大人言重了,下官……下官只查前厅,绝不敢僭越!” 夏简兮不再理他,逕自走到前厅主位坐下,端起驛丞战战兢兢奉上的茶,轻轻吹拂,一副稳坐钓鱼台的模样。 胡震暗暗咬牙,挥手让手下兵士在前厅各处装模作样地搜查了一番,自然一无所获。他的目光不时瞟向后院方向,又看看气定神閒的夏简兮,显得焦躁不安。 时间一点点过去。前厅的搜查早已结束,但胡震並未下令撤走,兵士们依旧围著驛馆。显然,他在拖延,或者在等待什么。 夏简兮心中越发確定,对方的目標,恐怕不仅仅是搜查,更可能是想將自己困在此地,以便他们去做別的事情——比如,转移“海鶻二號”的相关人员、证据,甚至是对自己不利! 不能再等了。 她放下茶盏,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胡百户,前厅已然查过,可还有事?若无他事,便请带你的人离开,莫要惊扰本官休息。明日,本官还要去卫所,与赵指挥使商议海防要务。” 胡震支吾道:“这……城外几处哨卡尚未回报,为保万全,还请大人在此稍候片刻,待……” “胡震!”夏简兮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你区区一个百户,是谁给你的胆子,敢软禁钦差大臣?!赵指挥使的命令是让你搜捕余孽,还是让你羈押本官?!你口口声声为保安全,如今前厅已查,余孽何在?你滯留不去,意欲何为?!莫非,你才是那心怀叵测、意图不轨之人?!” 一连串的质问,声色俱厉,配合著她骤然爆发出的官威,震得胡震连连后退,脸色煞白。周围的兵士也被这气势所慑,面面相覷。 “下官……下官不敢!”胡震额头冷汗涔涔。 “不敢?那就立刻带你的人,滚出去!”夏简兮厉喝,“再敢逗留,休怪本官以抗命谋逆论处!” 王命旗牌的威慑,加上夏简兮此刻展现出的决绝气势,终於压垮了胡震。他本就不是胆略超群之辈,不过是仗著背后有人撑腰和一时侥倖。如今见夏简兮如此强硬,知道再僵持下去,恐怕真要出事。 “……是!下官……下官这就告退!”胡震最终不敢硬顶,恨恨地一挥手,“撤!” 兵士们如蒙大赦,潮水般退出了驛馆,马蹄声和脚步声渐渐远去。 驛馆內外重新安静下来,但气氛依旧紧绷。 “大人,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石头低声道,“那个胡震,眼神不对。” “我知道。”夏简兮面色凝重,“他们拖延时间,必有图谋。我们刚才听到『海鶻二號』,他们很可能要连夜转移或销毁证据。胡震没能困住我们,接下来,他们要么更疯狂地反扑,要么……会加快动作。” 她迅速做出决定:“石头,你立刻换上便装,想办法出城,去码头盯著,尤其注意卫所那几艘特別的船,还有任何夜间异常出海的船只!小心別被认出。两名护卫,你们守住驛馆前后,若有异动,立刻示警!” “那大人您呢?”石头急问。 “我要去『四海匯』银楼。”夏简兮眼中寒光一闪,“胡震调兵来此,银楼那边必然鬆懈。这是机会!我必须进去,找到他们与『海鶻二號』勾连的证据!” “太危险了!我陪您去!” “不,你目標太大,且码头那边更重要。放心,我有分寸。”夏简兮换上一身深色劲装,將短剑、袖箭藏好,又將皇帝密旨和王命旗牌的副本贴身收妥,“若天亮前我未回来,你便带此令牌,去寻津州知府,亮明身份,调兵包围『四海匯』和卫所相关人等!” 她將一枚代表钦差身份的铜符交给石头。 石头知道事態紧急,不再多言,重重点头:“大人千万小心!” 夜色深沉,津州城在短暂的喧囂后重归寂静,只是这寂静之下,暗流汹涌。夏简兮如同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融入黑暗,向著那灯火已然稀落、却可能隱藏著更大秘密的“四海匯”银楼潜行而去。她知道,这是一步险棋,但也是揭开津州黑幕、阻止“海鶻二號”可能带来灾难的唯一机会。胡震的贸然行动,反而给了她一个直捣黄龙的缝隙。成败,在此一举。 “四海匯”银楼所在的繁华街道,此刻已行人寥寥,只有几盏气死风灯在檐下摇曳,投下昏黄不定、拉得极长的光影。白日的喧囂褪去,这座气派的建筑在夜色中宛如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而森严。 夏简兮伏在对街一处店铺的阴影里,仔细观察。银楼正门紧闭,侧门的小窗也透不出光,看似歇业。但后巷方向,隱约有微弱的光线从高墙上方渗出,並伴有极轻微的、类似金属机关转动的沉闷声响,若非凝神细听,几乎被夜风掩盖。 果然有夜间活动!而且守卫似乎並不在外围,更可能集中在內部要害之处。 她绕到后巷。这里比前街狭窄阴暗得多,堆放著一些杂物。银楼的后墙高耸,墙面光滑,难以攀爬。唯一可用的,是墙角一根半朽的、通向屋顶的排水竹管,以及旁边一棵枝叶探过墙头的槐树。 夏简兮没有犹豫,她將袖口扎紧,试了试竹管的承重,勉强可用。她深吸一口气,如同灵猫般,手足並用,藉助竹管和墙面细微的凸起,极其艰难却悄无声息地向屋顶挪去。粗糙的竹管和墙壁摩擦著衣物和手掌,稍有不慎就可能坠落或弄出响动。汗水很快浸湿了她的鬢角。 好不容易够到屋檐,她探手抓住瓦垄,腰腹用力,一个翻身,轻巧地落在倾斜的屋顶上,伏低身体。瓦片冰凉,带著夜露的湿气。 屋顶並非平坦,有数处气窗和通风口。她选择了一处靠近后院、下方隱约有灯光透出的气窗,小心挪过去,屏息向下窥视。 气窗下方,是一个宽敞的、与银楼前店风格迥异的內堂。这里没有柜檯货架,更像是一个隱秘的帐房兼议事厅。数盏牛油灯將室內照得通明。此刻,堂內约有七八人。 正中主位上,坐著的並非银楼掌柜,而是一个身著锦缎常服、面色阴沉、约莫五十岁上下的男子,夏简兮认得,此人竟是津州盐运司的副使,姓刘!他身旁,站著白日里在银楼见过的那个笑容可掬的掌柜,此刻却是一脸諂媚与惶恐。 下首坐著几人,其中就有胡震!他换下了百户服色,穿著便装,神色焦躁不安。另外几人,有的商贾打扮,有的则一脸精悍,似是护卫头目之流。 “……刘大人,胡百户,那夏简兮强硬得很,王命旗牌在手,下官……下官实在拦不住,只能暂时撤了。”说话的是另一个穿著低级武官服色的人,似乎是胡震的副手。 刘副使冷哼一声:“废物!连拖住她都做不到!赵指挥使那边已经尽力配合,给你们创造了机会,结果呢?” 胡震急道:“刘大人,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夏简兮不是省油的灯,她肯定起疑了!咱们得赶紧把『二號』的图纸和核心匠人转移!还有帐册,也得处理掉!” “转移?往哪转移?”刘副使烦躁地敲著桌子,“『海鶻二號』主体在秘密船坞,一时半刻如何转移?图纸和匠人倒是可以……”他眼中凶光一闪,“实在不行,就让那些匠人永远闭嘴!图纸……复製一份,原本毁掉!” 夏简兮心中一惊,他们要灭口! “刘大人,灭口容易,但『二號』的建造不能停啊!总会那边催得紧,『玄鸟』大人也有严令……”掌柜模样的人插嘴道。 “玄鸟大人……”刘副使听到这个名字,脸色更沉,似乎也颇为忌惮,“罢了,匠人暂且看管起来,严加封锁消息。图纸……复製后,原本先藏到老地方。至於帐册……”他看向掌柜,“你亲自处理,不能留任何把柄!尤其是和京城『通匯』票號、还有『老座主』那边的往来,必须抹乾净!” “是,是,小人明白!”掌柜连连点头。 第460章 中信 火把跳跃的光芒將胡震那张因恐惧和疯狂而扭曲的脸映照得如同恶鬼。前后都是明晃晃的刀枪,夏简兮被堵在狭窄的街巷中间,退无可退。夜风呜咽,捲起地上的尘土,也带来了远处银楼方向越来越近的喧囂——更多的追兵正在赶来。 “夏大人,放下兵器,交出你怀里的东西,或许还能留个全尸!”胡震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声音嘶哑,眼中却闪烁著一种孤注一掷的亢奋。他知道,今夜若让夏简兮活著离开,自己必死无疑。 夏简兮背靠墙壁,胸膛微微起伏,手中的短剑在火光下泛著幽冷的寒光。她没有回答,目光扫过前后逼近的兵士,计算著距离和突围的可能性。对方人数眾多,且是训练有素的军士,硬拼绝无胜算。 怀中的图纸和帐册,是扳倒幕后黑手的关键,绝不能落入他们手中。皇帝密旨和王命旗牌或许能震慑宵小,但在胡震这等亡命之徒面前,此刻亮出,恐怕只会招致更疯狂的灭口。 “胡震,你勾结梅花会,私造禁器,戕害匠人,如今更是调兵围杀钦差,形同谋逆!你以为杀了我,就能掩盖一切?陛下圣明,朝廷法度森严,你背后的主子,也保不住你九族!”夏简兮声音清冷,在肃杀的夜色中格外清晰,试图做最后的攻心。 胡震脸色变了变,但隨即被更深的狠厉取代:“少废话!杀了你,推到梅花会余孽头上,谁能查到我?!动手!” 前后兵士发一声喊,刀枪並举,猛扑上来!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巷子另一端的屋顶上,突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唿哨!紧接著,数道黑影如同夜梟般凌空扑下,手中寒光闪烁,直取堵住那一端的津州卫兵士后心! 惨叫声骤然响起,猝不及防之下,数名兵士被砍倒在地。那几道黑影落地后毫不迟滯,刀光霍霍,瞬间將后路的包围撕开一个缺口! 是石头!他带来了援兵!夏简兮心中一动,虽不知石头从何处找来这些人手(看其身手狠辣果决,绝非普通军士或衙役),但此刻无暇多想。 “大人!这边!”石头的声音从缺口处传来,他手持一柄腰刀,身上溅满血跡,正奋力搏杀。 机不可失!夏简兮短剑一振,格开刺到身前的两桿长枪,身形如游鱼般滑步前冲,一脚踢飞一名拦路的兵士,同时左袖一扬,几枚铁蒺藜激射而出,打翻了侧面两名持刀扑来的敌人。 她抓住这瞬间的空隙,向著石头打开的缺口猛衝过去。胡震见状大急,狂吼道:“放箭!放箭射死她!” 几名弓手仓促张弓搭箭,但巷子狭窄,又有自己人混战,箭矢难以发挥。夏简兮身形飘忽,险之又险地避过两支流矢,已与石头匯合。 “走!”石头护住夏简兮侧翼,与那几名黑衣援兵且战且退,向巷子深处撤去。那几名黑衣人武艺高强,配合默契,硬生生挡住了追兵。 胡震气急败坏,亲自带人紧追不捨。双方在津州城纵横交错的街巷中展开了一场生死追逐。呼喊声、兵刃撞击声、惨叫声打破了夜的寧静,引得不少民居亮起灯火,又惊恐地熄灭。 夏简兮在石头等人的掩护下,一路狂奔。她认准方向,是往码头!只有到了码头,或许能找到船只,或与城外可能存在的接应力量匯合。 然而,当他们终於衝出最后一条小巷,眼前豁然开朗,正是津州码头时,心却沉了下去。 码头上,火把通明,人影幢幢,竟已有另一队津州卫的兵士严阵以待!看旗號,是指挥使赵大人直属的亲兵!而码头水面上,那几艘白天见过的、保养极佳的卫所战船,已经升起了半帆,船上人影晃动,显然已被控制,无法用作逃生。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码头已成绝地! 胡震带著追兵也从后面巷口衝出,看到码头上的情景,先是一愣,隨即狂喜:“赵大人!赵大人来得正好!夏简兮勾结梅花会,杀伤刘副使,抢夺机密,意图不轨!快將她拿下!” 码头阵列中,一员身著指挥使甲冑的將领排眾而出,正是津州卫指挥使赵大人。他面色铁青,目光复杂地扫过狼狈却依旧挺立的夏简兮,又看了看状若疯狂的胡震。 “胡震!你深夜擅调兵马,围堵钦差行辕,如今又在此妄动刀兵,诬陷朝廷命官,该当何罪?!”赵指挥使厉声喝道,却並未立刻下令攻击夏简兮。 胡震一呆,急道:“赵大人!她……” “住口!”赵指挥使打断他,转向夏简兮,抱拳道,“夏大人,下官驭下不严,致使胡震这廝胆大妄为,惊扰大人,罪该万死!只是……胡震指控大人……不知大人可有解释?”他语速缓慢,眼神却紧紧盯著夏简兮,似乎在观察,也在权衡。 夏简兮瞬间明白了。这位赵指挥使,或许並非梅花会一党,至少不是核心。他可能察觉到胡震等人的异常,但忌惮其背后的势力(刘副使乃至更高层),不敢轻动。如今局面失控,胡震的疯狂行径可能已超出他的容忍底线,他需要一个新的选择,或者说,一个台阶。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分化敌人、爭取时间、甚至翻盘的机会! 夏简兮压下喘息,挺直脊背,亮出了那捲“海鶻二號”图纸的一角,那醒目的梅花骷髏標记在火把下清晰可见。同时,她另一只手举起了代表钦差身份的铜符,声音朗朗,传遍码头: “赵指挥使明鑑!本官奉旨巡查,查获津州盐运司副使刘xx、百户胡震,勾结梅花会余孽,於城东盐丁坞秘密建造『海鶻二號』邪船,囚禁工匠,图谋不轨!此乃图纸铁证!胡震恐罪行败露,竟敢调兵围杀钦差,实属丧心病狂,形同谋反!赵指挥使若还心存忠义,当立刻拿下此獠及其党羽,隨本官前往盐丁坞,起获罪证,解救无辜,以正国法!” 一番话,义正辞严,证据(图纸)確凿,又將胡震的行为定性为“谋反”,瞬间將赵指挥使逼到了必须表態的境地。 码头上一片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海浪拍岸的哗哗声。所有兵士的目光都集中在赵指挥使身上。 胡震脸色煞白,嘶声道:“赵大人,別听她胡说!那是偽造的!快杀了她!” 赵指挥使的脸色变幻不定,目光在夏简兮手中的图纸、铜符,以及状若疯魔的胡震之间来回逡巡。最终,他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胡震!”赵指挥使猛地拔刀,指向胡震,“你擅动兵马,围攻钦差,证据確凿,还敢狡辩!来人,將胡震及其亲信,给我拿下!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赵雄!你敢!”胡震目眥欲裂,绝望地咆哮。他身边的亲信兵士也慌乱起来,一部分人放下了武器,另一部分则红著眼,准备拼命。 赵指挥使的亲兵立刻扑上,与胡震的死党战作一团。码头顿时陷入混战。 夏简兮微微鬆了口气,知道最关键的一步险棋走对了。她对石头低声道:“快,趁乱去找条小船,我们立刻去盐丁坞!必须在他们销毁证据或转移匠人之前赶到!” 石头点头,与那几名黑衣人(此刻夏简兮已看出,他们身手路数颇似韩烈麾下的锦衣卫緹骑,心中对韩烈的暗中援手更为感激)护著夏简兮,避开战团,向码头边缘停泊的小艇摸去。 然而,就在他们刚解开一条小艇的缆绳时,异变再生! 海面上,那几艘原本被赵指挥使亲兵“控制”的卫所战船中,最大的一艘突然灯火大亮,船身猛地一震,侧舷数个炮窗同时打开,黑洞洞的炮口竟然对准了码头混战的人群以及夏简兮所在的小艇方向! 一个尖锐的声音通过某种简陋的铁皮喇叭从船上传来,压过了码头的喧囂:“赵雄!你敢背叛『玄鸟』大人?!还有夏简兮!把图纸和帐册交出来!否则,老子轰平码头,大家一块死!” 是刘副使!他竟然没死,还悄悄控制了这艘战船!船上的,恐怕都是他的心腹死士! “是『海沧』號!上面有炮!”赵指挥使脸色大变。他没想到刘副使还有这一手。 炮口之下,码头上的混战瞬间停止,所有人都惊恐地看著那艘杀气腾腾的战船。沉重的炮口在火光下闪著幽光,死亡的威胁笼罩了整个码头。 夏简兮的心沉了下去。没想到刘副使如此狡诈狠毒,竟准备了最后这同归於尽的一手。图纸和帐册绝不能交,但若不交,这疯子真可能开炮! 时间仿佛凝固。海风更急,吹得火把明灭不定。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对峙中,远处的海面上,漆黑的天际线处,突然亮起了数点移动的、排列有序的灯火!那灯火迅速靠近,渐渐显露出轮廓——是船!而且是数艘体型不小的战船,正破浪而来,船帆鼓盪,速度极快! “是……是淮扬水师的旗號!”眼尖的兵士惊呼起来。 淮扬水师?!沈錚?!夏简兮猛地转头望去,心中涌起难以置信的狂喜。 那艘“海沧”號上的刘副使显然也看到了,喇叭里的声音变得气急败坏:“不可能!淮扬水师怎么会来这里?!” 回答他的,是夜空中一道尖锐的、带著红色尾焰的响箭——那是官军舰队夜间联络、示警兼进攻的信號! 淮扬水师的战船毫不犹豫,在进入射程后,侧舷炮窗同时打开,火光一闪,震耳欲聋的炮声撕裂了夜空!炮弹並非射向码头,而是精准地覆盖了“海沧”號周围的海面,激起冲天水柱,將其可能的机动路线全部封锁! 同时,几条轻快的哨船从淮扬水师舰队中疾驰而出,如同离弦之箭,直扑“海沧”號,显然是要进行接舷夺船! 突如其来的强大援军,彻底粉碎了刘副使负隅顽抗的妄想。“海沧”號上顿时一片混乱。 码头这边,赵指挥再无疑虑,厉声喝令部下全力清剿胡震残党,並派人驾小船配合淮扬水师。 夏简兮站在码头,看著淮扬水师的战船如同神兵天降,控制住局面,看著“海沧”號在炮火威慑和登船攻击下迅速失去抵抗,心中一块大石终於落地。 沈錚竟然来了!而且来得如此及时!这绝非巧合。唯一的解释是,韩烈在京城接到苏绣的警示(或是通过其他渠道得知津州有变)后,立刻通知了沈錚,而沈錚毫不犹豫,率精锐舰队星夜兼程,北上救援! 危机暂时解除。夏简兮紧紧握著怀中的图纸和帐册,望向正迅速靠岸的淮扬水师旗舰。接下来,便是直捣盐丁坞,起获“海鶻二號”,解救匠人,然后……带著这些铁证,回京面对那隱藏在深宫与阁老府邸后的真正黑手——“玄鸟”与“老座主”。 津州的惊涛骇浪,在这一夜,被来自南方的舰炮暂时轰散。但夏简兮知道,这场席捲朝野、牵连內外的风暴,还远未到平息的时候。相反,最核心、最危险的较量,即將在帝国的中心上演。而她已经握住了通往风暴眼的钥匙。 硝烟与血腥味被强劲的海风卷散,码头的混乱在淮扬水师压倒性的武力下迅速平息。“海沧”號被夺,刘副使在绝望中欲点燃火药舱自戕,被登船的沈錚亲兵及时制服,捆成了粽子。胡震及其死党在赵指挥使的全力清剿下非死即擒。一场险些酿成钦差被杀、码头血案的危机,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被强行逆转。 沈錚跳下小艇,大步流星走到夏简兮面前,甲冑上还带著夜露和海水的湿气,眼中却满是如释重负与后怕:“夏大人!末將来迟,让大人受惊了!” “沈千户!”夏简兮心中感激无以言表,“若非你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你如何……” 第461章 大人明鑑 “靖海”號高大的船影出现在通州码头外时,並未引起往日的轰动。朝廷似乎有意低调处理这次凯旋——或者说,是风暴归航。码头依旧繁忙,但迎接的仪仗仅限於礼部与都察院的几名中下级官员,以及一队沉默的锦衣卫,为首的正是韩烈。没有喧天的锣鼓,没有围观的人群,只有一种无形的、紧绷的肃杀气氛瀰漫在潮湿的空气中。 夏简兮与沈錚走下舷板,韩烈迎上,抱拳低语:“夏大人,沈千户,一路辛苦。陛下已在西苑等候。请隨我来。”他的目光与夏简兮一触即分,里面包含了太多未言明的信息——紧张、戒备,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西苑,而非乾清宫。这又是一个信號。 马车在戒备森严的街道上疾驰,很快驶入西苑。这里湖光山色,亭台掩映,比紫禁城多了几分閒適,却也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静謐。皇帝在一处临水的“澄心斋”召见了他们。 斋內陈设清雅,皇帝依旧穿著常服,但眉宇间的倦色和凝重,比夏简兮离京前更甚。他挥退了所有侍从,只留下夏简兮、沈錚、韩烈三人。 “平身,看座。”皇帝的声音带著一丝沙哑,“津州之事,韩烈已简略报於朕知。详细情形,简兮,你来说。” 夏简兮再次將津州之行,从发现“四海匯”异常、夜探柳枝巷、遭胡震围堵、闯入银楼获取图纸帐册、码头对峙、沈錚援救,直至盐丁坞起获“海鶻二號”、解救工匠、审讯所得,原原本本,巨细无遗地稟报了一遍。她语速平稳,但每一件证物的出示(图纸、帐册、番鬼秘册)、每一个关键人物的供词(刘副使、胡震、掌柜)、尤其是资金炼最终指向“通匯票號”与“內承运库”的环节,都让斋內的空气凝滯一分。 当她说到“內承运库”时,皇帝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握紧了。 “……据刘副使供称,此款乃『玄鸟』通过內廷某位有头脸的公公运作而出。臣手中帐册清晰记录款项流转,笔跡、印鑑皆可查证。『通匯』票號,经查,確为致仕阁老周廷玉家族暗中掌控之產业。而『玄鸟』与『老座主』之具体身份,刘副使层级不足,未能知晓,然其供词指向,均在朝中高位,且与宫內关係匪浅。”夏简兮最后总结,將最关键的几本帐册和图纸副本呈上。 皇帝久久没有言语,只是翻动著那些触目惊心的帐页和诡奇的图纸。斋內静得能听到远处湖水的微澜和心跳声。 良久,皇帝合上帐册,发出一声极轻的、却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的嘆息。 “周廷玉……致仕阁老,门生故吏遍天下,清流领袖……內承运库……好,很好。”他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向夏简兮,“简兮,你可知,你带回来的这些东西,足以让半朝文武,人头落地?” “臣只知,若让此等蠹虫继续蛀蚀国本,勾结邪会,私造凶器,祸乱海疆,则我大明江山危矣!”夏简兮毫不退缩。 皇帝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你说得对。此事已非寻常贪腐,更非地方弊政,而是动摇国本、图谋不轨之滔天大罪!朕……不能再姑息了。”他站起身,踱到窗边,望著波光粼粼的湖面,“周廷玉……朕会亲自处置。至於內承运库……韩烈。” “臣在。” “你持朕手諭,会同东厂提督,秘密清查內承运库近五年所有非常开支,尤其是与津州、与『通匯』票號、与任何可疑內官有关的帐目。记住,是秘密!不得打草惊蛇!” “臣遵旨!”韩烈凛然应命。东厂与锦衣卫联合办案,且是清查內库,这是前所未有的严厉信號。 “沈錚。” “末將在!” “津州一案所有人犯、证物,由你与刑部陆文渊共同负责,加紧审理,务求铁证如山。盐丁坞及『海鶻』相关,由工部选派可靠懂行之人接手研究,所有匠人妥善安置,严加保护。淮扬水师暂驻天津卫,听候调遣。” “末將领旨!” 最后,皇帝看向夏简兮,目光深沉:“简兮,你此番立下不世之功,亦將自己置於风口浪尖。周廷玉树大根深,宫內……水深难测。明日起,你称病,暂不朝参,留在府中『静养』。都察院事务,朕会另做安排。但你手中那部分最核心的证物原件,需由你亲自保管,任何人不得经手。待时机成熟,朕自有计较。” 这是保护,也是將她暂时雪藏,避免成为眾矢之的。夏简兮明白皇帝的苦心,躬身道:“臣遵旨。只是……陛下,梅花会『总会』及其首脑『玄鸟』、『老座主』仍未落网,隱患未除。且臣在津州时,曾收到不明警告,提及『掌灯之人』,似与宫內有关。臣恳请陛下,暗中详查宫闈,以防肘腋之患。” 听到“掌灯之人”,皇帝眼中精光一闪,缓缓道:“朕知道了。此事,朕会留意。你且安心休养。” 离开西苑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给宫殿的琉璃瓦镀上一层淒艷的金红色,却驱不散那笼罩在皇城上空的沉重阴霾。 夏简兮回到夏府,果然对外称病,闭门谢客。府邸周围,多了些看似寻常、实则警惕的便装暗哨,显然是韩烈的手笔。 苏绣早已焦急等待,见她平安归来,才鬆了口气。听夏简兮简略说了经过,苏绣脸色发白,低声道:“大人,您离京后不久,曾有自称『掌灯局』的人送来警告。如今看来……这宫內宫外,果然早已……” “山雨欲来风满楼。”夏简兮站在院中,看著暮色四合,“周廷玉致仕阁老,清流领袖,竟与梅花会勾结,挪用內帑……这背后的水,太深了。陛下让我称病,是怕对方狗急跳墙。” “那我们……” “等。”夏简兮道,“等韩烈和东厂的消息,等陛下决断。在此期间,苏绣,你设法通过可靠渠道,留意周府动静,以及……宫中任何与『灯火』、『典籍』、『番物』相关的异常人事变动。石头在津州,也会暗中查访『掌灯局』。” 接下来的日子,京城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湍急。周廷玉府邸似乎一切如常,这位致仕阁老依旧不时与文人墨客诗酒唱和,但拜访的官员明显减少。都察院和刑部对津州案的审理在紧锣密鼓地进行,风声隱隱透出,牵扯甚广,引得不少官员人心惶惶。 韩烈与东厂的联合调查,则在最隱秘的层面展开。內承运库的帐簿被暗中调阅,一些陈年旧帐被重新翻出,数名地位不低的內官被以各种理由暂时“隔离”问话。宫內的气氛,也变得微妙而紧张。 夏简兮虽“病”在家中,但消息並未隔绝。陆文渊、沈錚会以探病为名,暗中传递进展。从零星的信息拼凑,周廷玉与“通匯”票號的关係已被基本坐实,票號大掌柜在严密审讯下开始吐露一些与朝中官员、乃至宫內某些太监的“特殊往来”。而內承运库那边,似乎也找到了几笔难以解释的、流向宫外特定商號的款项。 风暴正在积蓄力量。 这一日深夜,夏简兮正在灯下翻阅旧日案卷,试图寻找更多梅花会与朝臣关联的蛛丝马跡,忽听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长两短。 是她与韩烈约定的紧急联络暗號! 她心中一惊,立刻吹熄蜡烛,悄然走到窗边,掀起一丝缝隙。 窗外,一个黑影低声道:“夏大人,韩大人急报:东厂冯公公今夜秘密出宫,疑似前往周府后门。宫內『灯火处』一名掌司太监一个时辰前『暴病身亡』。韩大人请您务必小心,可能有变。” 冯公公?夏简兮想起苏绣曾提过,礼部侍郎周廷玉与司礼监一位姓冯的秉笔太监过从甚密!而“灯火处”掌司太监暴亡…… “掌灯之人”……难道冯公公就是?或者,是“灯火处”? 东厂提督亲自出马,夜访可能涉案的致仕阁老……这绝不是寻常举动!是去通风报信?还是……交易?灭口? 而宫內相关太监的突然死亡,更预示著对方正在清理痕跡,可能要採取极端行动了! “知道了。多谢。请转告韩大人,也请他万事小心。”夏简兮低声道。 黑影悄然退去。 夏简兮心潮起伏,危机感前所未有地强烈。对方显然已察觉到调查的逼近,开始行动了。下一个目標会是谁?是还在审讯中的关键人犯?是保管核心证物的自己?还是……陛下? 她走到书桌前,打开暗格,取出那块邱明山留下的黑沉牌子,反覆摩挲。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冷静。“雾隱非终点,津州藏玄鸟,神机锁深宫。”邱明山的话在耳边迴响。神机锁深宫……难道这牌子,与宫中隱藏的“神机”秘密有关?与那“掌灯”之人有关? 她尝试著將牌子对准烛台(虽已熄灭),对著月光,甚至用茶水擦拭,均无反应。最后,她无意中將牌子背面那个小小的凹槽,对准了桌上一个鎏金铜镇纸(那是御赐之物,带有细微的龙纹)上某个凸起的纹饰…… “咔噠。”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不可闻的机括声响起!牌子背面的复杂纹路中,极细微的缝隙里,似乎有极其暗淡的、几乎肉眼难辨的流光一闪而过,隨即隱没。 夏简兮心中剧震!这牌子……果然內有乾坤!它需要特定的“钥匙”或触发条件!那鎏金铜镇纸上的龙纹……难道,触发机关与皇室有关?与“深宫”有关?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前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喧譁,隱隱有兵甲碰撞之声! “有刺客!保护大人!” 是府中护卫的呼喊! 来了!对方的刀,果然指向了她! 夏简兮瞬间將牌子藏回暗格,抓起床头短剑和袖箭,吹响示警的竹哨(与石头等人约定),同时迅速將最重要的几份证物塞入怀中。 房门被猛地撞开,苏绣持著一柄短剑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大人!前院来了好多黑衣人,武功很高,护卫快挡不住了!我们快从后门走!” 夏简兮没有犹豫:“走!” 两人衝出房门,只见前院火光晃动,喊杀声、兵刃撞击声响成一片,显然刺客人数眾多且悍勇。夏府护卫虽拼死抵抗,但节节败退。 后门方向暂时安静,但谁知道有没有埋伏? 夏简兮心念电转,忽然拉起苏绣,反向冲入书房旁一间堆放杂物的厢房。她迅速挪开一个旧衣柜,露出后面墙壁上一个不起眼的、只有她和已故父亲知道的极小暗门——这是昔年夏尚书为防万一所设,通往后巷一处早已废弃的柴房。 “从这里走!”她推开暗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两人刚钻进黑暗狭窄的通道,前院的廝杀声已迅速逼近中院。刺客显然训练有素,目的明確,就是要她的命,或者她怀中的东西! 暗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大部分声音。夏简兮拉著苏绣,在绝对的黑暗中,凭著记忆和触觉,沿著冰冷的砖石通道,向著未知的逃生之处摸索前行。怀中的证据滚烫,身后的杀机紧追不捨。 京城的决战,以这样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提前到来了。而她,能否在黑暗的甬道中,找到生路,將致命的证据,送到该送的地方?皇宫中的皇帝,是否也已身处险境?那神秘的“掌灯之人”和“玄鸟”,是否正在黑暗中,露出狰狞的微笑? 一切,都在这危机四伏的京城之夜,悬於一线。 黑暗的甬道仿佛没有尽头。空气污浊,混合著陈年尘土和潮虫的气味,脚下是滑腻的苔蘚和不知名的碎屑。夏简兮紧紧攥著苏绣的手腕,另一只手摸索著冰冷粗糙的砖壁,凭著儿时模糊的记忆和对方向的直觉,在绝对的黑暗中艰难前行。 第462章 灯火 莲心照暗,灯火引途。神机所秘,非主勿触。 十六个字,如同惊雷在夏简兮脑海中炸响。莲心……这废弃神龕的莲花图案,与这块神秘牌子严丝合缝,显然就是“莲心”!灯火……掌灯之人!神机……“海鶻”邪船背后那诡异的技术!非主勿触…… 这哪里是什么废弃的祠龕?分明是一个隱秘的入口!一个可能与梅花会“神机”秘密、与宫中“掌灯”势力直接相关的入口! 洞口幽深,冷风倒灌,带著那股愈发清晰的、混合著陈腐、檀香与隱约硝石硫磺的气味,令人心悸。苏绣抓紧了夏简兮的衣袖,声音发颤:“大人,这……这下面……” 前有未知的诡异入口,后有穷凶极恶的追兵。夏简兮知道,自己已无退路。返回夏府或出现在任何熟悉的地方,都可能立刻被刺客或对方的眼线发现。而这隱秘的入口,虽然危险,却可能是唯一暂时安全、甚至能揭开部分真相的所在。 更重要的是,这块牌子指引她来到这里,邱明山(玄微子)临死前留下此物,又特意提及“掌灯”,绝不会是无的放矢。 “下去。”夏简兮咬牙,做出了决定,“苏绣,你跟紧我。若有不测……”她將怀中最核心的几份证物塞给苏绣,“你立刻原路返回,想办法去找韩烈或沈錚,告诉他们这里!” “不,大人!我们一起!”苏绣急道。 “听令!”夏简兮语气不容置疑。她点亮了隨身携带的火摺子(幸亏未在打斗中遗失),微弱的光芒在洞口摇曳,照出向下延伸的、粗糙的石阶。 她率先踏入,苏绣只得紧跟。石阶陡峭,湿滑异常,两人小心翼翼地向下。火摺子的光只能照亮眼前几步,四周是无边的黑暗和空洞的回音,仿佛正走向巨兽的腹腔。 向下大约数十级,石阶终於到了尽头,前方是一条仅容两人並行的石砌通道。通道笔直,不知延伸向何处,空气更加沉闷,但那种硝石混合著其他刺鼻化学物质的气味,却越发浓烈了,甚至隱隱还能听到一种极其低沉的、仿佛地底深处传来的、有规律的“嗡嗡”声,像是某种大型器械在运转。 夏简兮心中警铃大作。这里绝非简单的密室或藏宝地!这气味,这声音……倒像是一个……地下的工坊或试验场! 她握紧短剑,示意苏绣提高警惕,两人沿著通道缓缓前行。通道两侧的石壁很粗糙,看得出开凿年代久远,但某些地方有较新的修补痕跡。每隔一段距离,壁上便嵌著一盏早已熄灭的油灯,灯盏造型古朴,灯座上也刻著莲花纹样。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通道似乎到了尽头,一扇沉重的、锈跡斑斑的铁门挡住了去路。铁门上同样雕刻著莲花图案,中央有一个锁孔。 夏简兮尝试推了推,铁门纹丝不动。她仔细察看锁孔,形状奇特,並非寻常钥匙所能打开。她想起那块牌子,但牌子已嵌入上面的神龕底座。 正思索间,苏绣忽然低声道:“大人,您看那边。” 夏简兮顺著苏绣所指,看向铁门旁边一处不起眼的石壁凹陷。那里,似乎有一个小小的、手拉式的铜环,铜环上方,刻著一个极简的火焰图案。 灯火引途……夏简兮心念一动,难道…… 她上前,试著拉动铜环。 “嘎啦啦——”一阵刺耳的、仿佛锈死机关被强行启动的声音响起,在寂静的地下通道中格外瘮人。与此同时,铁门旁边的石壁上,一块石板缓缓向侧滑开,露出后面一个狭窄的、仅供一人弯腰进入的洞口!一股更强的、混合著热浪和更刺鼻气味的空气涌出! 而更让夏简兮心惊的是,隨著石板滑开,那洞口內壁上,竟然有微弱的、稳定的光芒透出!那不是火光,而是……一种淡蓝色的、冷冰冰的、如同磷火却又更加凝聚的光芒!光芒来自嵌在壁上的几盏造型奇特的灯,灯罩似乎是某种半透明的琉璃,里面没有灯油灯芯,只有一团缓缓流转的、发光的……液体? 这是什么?! 夏简兮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照明方式。她定了定神,示意苏绣留在原地警戒,自己深吸一口气,弯腰钻入了那发著蓝光的狭窄洞口。 洞口內是一条更短、更陡的向下斜坡,仅容爬行。斜坡尽头,视野豁然开朗。 夏简兮爬出斜坡,站起身,借著那诡异的蓝光看清眼前景象时,饶是她心志坚毅,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僵在原地。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溶洞,被人为改造过。洞顶高悬,垂下无数钟乳石。洞內空间被石柱、石壁分割成数个区域,並非杂乱无章,而是井然有序地布置著—— 靠东一侧,摆放著数个巨大的、类似熔炉和锻造台的设施,旁边堆放著大量奇形怪状的金属锭、矿石、木炭,空气中最刺鼻的气味正是来源於此,地上还有乾涸的、顏色可疑的污渍。 西侧,则是一排排石架和石桌,上面陈列著各种瓶瓶罐罐、蒸馏器具、研磨工具,以及许多夏简兮叫不出名字的琉璃器皿,里面盛放著顏色各异、有些还在微微冒泡或发光的液体、粉末。这里的气味更加复杂,辛辣、甜腻、腐败……兼而有之。 而最令人震撼的,是溶洞中央!那里赫然矗立著一个庞大、复杂到极点的金属框架结构!框架由粗大的、打磨光滑的精铁构成,纵横交错,形似一个放大了无数倍、尚未蒙皮的鸟笼,又或者……是一艘巨船最核心的龙骨与肋骨架!框架的一部分已经搭建成型,可以看出明显的流线型和船舱隔断的雏形!旁边散落著更多奇特的金属构件、齿轮、链条,甚至有一些似乎是半成品的、形状古怪的金属管和喷嘴! 这里,竟然是一个隱藏在地下的、规模惊人的“神机”工坊!而且,看那中央框架的规模和工艺,远比津州盐丁坞的“海鶻二號”更加庞大、精密! 夏简兮的目光扫过工坊各处,最后定格在溶洞最深处、一个稍高的石台上。石台被一面巨大的、绣著金色莲花与火焰纹样的绸缎帷幕半掩著。帷幕前,摆著一张宽大的石案,案上除了文房四宝,还散落著一些图纸、算筹,以及……几盏造型与壁灯类似、但更加精致、光芒也更盛的“蓝灯”。 而帷幕之后,影影绰绰,似乎端坐著一个人影。 就在夏简兮心中骇然,警惕提升到极致时,帷幕后,传来了一个苍老、平和、甚至带著一丝疲惫与瞭然的女子声音: “你来了。” 声音不高,却在这空旷诡异的地下溶洞里清晰迴荡。 夏简兮瞳孔骤缩,紧握短剑,沉声喝问:“你是何人?!” 帷幕缓缓向两侧拉开。石案后,一个身著朴素灰色僧衣、头髮雪白、面容清癯、目光却异常明亮清澈的老尼姑,静静地坐在一张藤椅上。她手中,正捻动著一串乌黑的念珠。在她身侧的石壁上,掛著一幅画——画中人身穿华丽宫装,头戴凤冠,面容依稀与眼前老尼有几分相似,但年轻许多,眉宇间却带著一股挥之不去的郁色与……决绝。 老尼姑抬起头,看向夏简兮,目光复杂,有审视,有追忆,也有一丝极淡的……悲悯。 “老尼……法號『莲因』。”她缓缓开口,“或者说,按照宫里的旧称,你可以叫我——『掌灯人』。” 掌灯人! 夏简兮心头剧震,几乎要握不住手中的剑。她死死盯著眼前这个自称“莲因”、曾是“掌灯人”的老尼姑,又看了看这诡异绝伦的地下工坊,再联想到邱明山的警告、宫中“灯火处”太监的暴亡、以及那指向內承运库的巨款……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如同被一根无形的线猛地串起,指向了这个隱藏在皇城根下、青灯古佛(或许並非)表象下的惊世秘密! “你……”夏简兮声音乾涩,“你就是梅花会在宫中的『玄鸟』?还是……『老座主』?” 莲因(掌灯人)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丝苦涩至极的笑意:“梅花会?『玄鸟』?『老座主』?呵……那些,不过是后来滋生的毒瘤,借著老尼当年无心留下的一点星火,燎原而成的孽障罢了。” 她抬起手,指向溶洞中央那庞大诡异的金属框架,以及四周那些超越时代的设施,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 “这一切的源头,或许……要从四十年前,那位一心想要造出『不惧风浪、可遨游四海、探寻仙境』的『宝船』,却最终困於深宫、鬱鬱而终的……『她』说起。” 夏简兮顺著她的手指,目光再次落在那幅宫装画像上,一个尘封在宫廷秘史中的名字,伴隨著一段被刻意抹去的疯狂与悲剧,骤然撞入她的脑海,让她浑身冰凉。 难道……这地下的“神机”,这梅花会疯狂追寻的“海鶻”邪术,其最初的源头,竟然始於数十年前,深宫中一位身份尊贵、却心怀奇想、最终走向毁灭的女子?而眼前这位“掌灯人”,又在此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是守护者?是传承者?还是……失控的纵火者? 地下溶洞的蓝光幽幽,照在莲因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眼中,也照在那庞大沉默的金属框架上,仿佛在无声地诉说著一段被权力、欲望、疯狂与绝望交织的、跨越了两代人的禁忌往事。而夏简兮的到来,似乎正是为了揭开这最终、也是最黑暗的真相。 “她?”夏简兮的目光钉在那幅宫装画像上,脑中飞速掠过本朝、乃至前朝后宫那些曾留下些许异闻的妃嬪、公主。四十年前,意图造“宝船”探寻仙境,最终困死深宫……一个模糊的名字和一段几乎被彻底遗忘的宫廷秘辛,渐渐浮出冰冷的水面。 “是……敏懿皇贵太妃?”夏简兮的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颤抖。她曾偶然在故纸堆中看到过零星记载,先帝早年曾有一位极受宠爱的妃子,据说聪慧异常,对海外风物、奇技淫巧有著超乎寻常的兴趣,甚至曾私下召见番邦使节、搜罗海外图籍,后来却不知何故触怒先帝,被幽禁冷宫,鬱鬱而终,身后一切痕跡几乎被抹去。因其諡號中带“敏”、“懿”二字,且生前位份极高,后世宫人私下称之为“敏懿皇贵太妃”。难道就是她? 莲因(掌灯人)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哀慟,默认了。“是。她是老尼的……旧主,也是恩人,更是……將老尼拖入这无尽深渊的源头。” 她的声音平缓,却带著岁月沉淀下的沉重,开始讲述一段尘封的往事: “四十余年前,老尼还是宫中司设监一名管理灯烛、兼管部分珍玩器皿的小宫女,名唤莲心。因略通文墨,心思也算灵巧,被当时还是『宸妃』的娘娘看中,调到身边伺候。娘娘她……与后宫诸人皆不同。她不喜爭宠,不爱珠宝,唯独痴迷於海外传来的新奇事物——自鸣钟、千里镜、还有那些绘製著奇异国度、標註著古怪符號的海图。她深信海外有仙山、有长生之术、更有能让我大明国祚永昌、不惧外侮的『神机』。” “先帝起初宠爱她,也觉新奇,甚至默许她通过內承运库的渠道,暗中资助一些懂西法的工匠、搜集相关典籍器物。老尼彼时年轻,只觉得娘娘所思所想,如天马行空,令人心驰神往,便尽心竭力为她打理这些『私务』,管理那些搜罗来的图纸、文书,以及……逐渐聚集起来的、一些真正有本事的『奇人』。这个地下的溶洞,便是那时开始,依託一处前朝遗留的隱秘地宫,悄悄改造的。娘娘称之为『璇璣別府』。” 莲因的目光扫过溶洞中那些庞大而沉默的设施,仿佛能看见当年灯火通明、匠人穿梭、充满狂热希望的景象。 第463章 死牢 帷幕之后,並非更深的洞窟,而是一间用整块青石砌成的方正密室。密室无窗,唯有四壁上嵌著数盏“蓝光灯”,发出恆定而幽冷的光芒,將室內照得如同鬼域。空气在这里几乎凝滯,瀰漫著一股混合了陈旧纸张、药草、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金属氧化后的淡淡腥气。 密室中央,是一张宽大的石台。台上並无他物,只有两摞堆叠整齐、用油布和丝绸仔细包裹的册子。 莲因走到石台前,枯瘦的手指抚过那些册子,如同抚摸沉睡的孩童,眼中情绪复杂难明。 “这一摞,”她指向左边稍厚的部分,“是娘娘的手札。从她最初对海外奇物的嚮往,到搜罗图籍、网罗匠人的兴奋,再到尝试造船、改进火器的专注,最后……是她沉迷於那些危险禁忌之术的癲狂记录,以及……或许是临终前短暂清醒时,写下的懺悔与恐惧。字字泣血,句句惊心。里面详细记载了各种试验的配方、过程、结果,包括那些以活物、乃至……活人为材料的邪法。其中一部分,恐怕就是梅花会『海鶻』、『火龙出水』、『磷火蛊』等邪术的最初雏形。” 夏简兮看著那厚厚的手札,仿佛能感受到数十年前那位被困於深宫、心智却滑向无底深渊的皇妃,在绝望与疯狂中留下的滚烫烙印。 “而这一摞,”莲因又指向右边稍薄,但封皮顏色更深、似乎经常被翻阅的册子,“是老尼这些年,凭著记忆和暗中观察,陆陆续续记下的。有当年『璇璣別府』部分核心匠人、材料供应商(虽大多已不在人世)的线索;有与『玄微子』(邱明山)接触的详情;更多的是梅花会『玄鸟』一系,通过宫中內线(如冯公公之流),试图打探、渗透、甚至威逼利诱老尼的记录碎片;还有一些,是『老座主』那边通过某些渠道,间接向梅花会输送利益、或询问『神机』进展的隱晦痕跡。虽非直接证据,但若与你在扬州、津州查获的帐册、口供相互印证,足以勾勒出他们的关係网络。” 莲因拿起最上面一本深色册子,翻开其中一页,指著上面几行娟秀却力透纸背的小字:“看这里,三年前,腊月。『玄鸟』遣人密信,索要『璇璣府』中关於『寒铁』淬火与拼接的『秘法全图』,许以重利,並暗示『老座主』可保老尼在宫中平安。老尼未予,但记下了信使隱约提及的联络方式——京城『通匯』票號,三楼『甲』字库房,凭半块『梅花钱』对牌取物。” 通匯票號!梅花钱对牌!这与夏简兮在津州查获的线索完全吻合! “还有这里,”莲因又翻了几页,“去年中秋前后,宫中『灯火处』新任掌司太监突然频繁『路过』庵堂,询问前朝旧灯样式,言语间多次试探『蓝光灯』之事。不久后,內承运库便有一笔说不清去向的款项流出,经『通匯』周转,最终部分流入津州『四海匯』。老尼怀疑,此太监便是『玄鸟』在宫中的新耳目之一。” 灯火处!掌司太监!夏简兮想起那个暴亡的太监,果然与此有关! 莲因將册子合上,郑重地双手捧起,递给夏简兮:“夏大人,娘娘的手札,是罪孽之源,亦是技术之鑑,如何处置,当由陛下圣裁。而老尼这本册子,或许……能助你將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魎,一一钉死在罪柱之上。” 夏简兮接过那沉甸甸的册子,感受到其中承载的数十年的守望、挣扎、悔恨与最后的期盼。她躬身一礼:“多谢师太。简兮必不负所托,將真相大白於天下,令罪者伏法,无辜得雪。” 莲因欣慰地点点头,又露出如释重负的疲惫:“如此,老尼心事已了。这『璇璣別府』,老尼看守了四十年,也该……尘归尘,土归土了。”她环顾密室,目光扫过那些幽蓝的灯光,最终落回夏简兮身上,“夏大人,你们从原路返回,恐怕已不安全。刺客未能得手,又知你失踪,必会扩大搜索。这密室另一侧,有一条更隱秘的出口,通向皇城西苑一处早已乾涸的旧荷塘假山石下。那是当年娘娘为了紧急时传递消息所设,除了她与老尼,无人知晓。你们从那里出去,应该可以避开大部分耳目。” 她走到密室一侧墙壁,摸索著按动几处不起眼的砖石。一阵轻微的机括响动后,墙壁上滑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窄缝,一股带著泥土和腐朽植物气息的凉风涌了进来。 “走吧。”莲因侧身让开,眼神平静,“出去后,径直去西苑『澄心斋』,陛下此刻……应该在那里等你。带著这些,告诉他一切。” 夏简兮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她將莲因的册子和那本最关键的、指向“通匯”与內承运库的帐册小心包好,贴身藏妥。又看了一眼那摞“敏懿皇贵太妃”的手札,对莲因道:“师太,这些……” “老尼会留下。”莲因淡然道,“这『璇璣別府』,总需有人做个了断。待你们安全离开,老尼会启动娘娘当年留下的最后机关……让这里,永远沉睡。” 夏简兮心头一震,明白了莲因的选择。这位看守秘密四十年的老人,要与这承载了太多疯狂与罪孽的源头,一同埋葬。 “师太……”夏简兮喉头哽咽。 “快走!”莲因语气转厉,“莫做儿女之態!记住你的使命!” 夏简兮重重一礼,不再多言,拉著苏绣,侧身钻入了那狭窄的通道。身后,密室的门缓缓合拢,最后映入眼帘的,是莲因端坐於石台前、捻动念珠、闭目诵经的平静身影,以及那幽幽蓝光下,越发显得孤寂而决绝的轮廓。 通道曲折向上,潮湿阴冷。两人不知爬了多久,终於推开头顶一块鬆动的石板,重见天光——果然是在一处假山石的底部缝隙中。外面是西苑熟悉的园林景色,不远处就是太液池,而“澄心斋”的飞檐一角,已在林木掩映中可见。 两人刚刚钻出,还未来得及整理形容,就听到假山另一侧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低喝:“那边有动静!搜!” 刺客竟然已经搜到了西苑! 夏简兮当机立断,低声道:“分开走!苏绣,你往池边柳林跑,製造动静引开他们!我去『澄心斋』!” “大人!”苏绣急道。 “这是命令!快!”夏简兮推了她一把,自己则借著假山和灌木的掩护,朝著“澄心斋”方向疾奔。 苏绣咬了咬牙,故意踢动一块石头,向柳林方向跑去,果然吸引了部分追兵。 夏简兮心跳如鼓,怀中的证据仿佛烙铁般滚烫。她绕开主要的道路,专挑花木幽深、假山叠石的小径疾行。身后不远处,呼喝声、奔跑声越来越近。 就在她已能看到“澄心斋”紧闭的院门时,斜刺里一道寒光骤现!一名黑衣刺客从廊柱后闪出,刀光直劈她面门! 夏简兮就地一滚,险险避开,袖箭同时射出,逼退刺客。但更多脚步声从四周包抄而来。 她背靠廊柱,短剑横在胸前,喘息著,看著数名逼近的刺客,心知已到绝境。 就在此刻—— “咻——啪!” 一支响箭带著悽厉的尖啸,划过西苑上空,炸开一团醒目的红色焰火! 是锦衣卫的紧急集结信號! 几乎在同一瞬间,“澄心斋”紧闭的院门轰然洞开,一队盔甲鲜明、手持劲弩的锦衣卫緹骑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涌出,迅速结阵,將夏简兮护在中央。韩烈一身飞鱼服,手持绣春刀,面沉如水,挡在最前。 紧接著,四周园林中,脚步声如雷,更多锦衣卫和宫廷侍卫从各个方向出现,反將那些刺客团团围住! “保护夏大人!拿下逆党!一个不许走脱!”韩烈厉声喝道。 锦衣卫緹骑如狼似虎,弓弩齐发,刀光如雪,瞬间与刺客战成一团。刺客虽悍勇,但在人数和装备都占优的锦衣卫面前,很快溃不成军。 夏简兮被严密保护著,退入“澄心斋”院內。皇帝正站在阶上,面色沉凝,目光越过战场,看向她。 “陛下!”夏简兮快步上前,跪倒在地,来不及详述,先將怀中贴身藏著的、那本最关键的帐册和莲因的册子双手呈上,“津州一案核心证据在此!另有前朝『敏懿皇贵太妃』『璇璣別府』掌灯人莲因师太所供,梅花会『神机』之源、『玄鸟』、『老座主』勾结內幕,尽在其中!请陛下圣览!” 皇帝接过,並未立刻翻开,只是看著外面迅速平息的战斗,以及被押解过来的、垂头丧气的刺客,其中赫然有那名试图拉拢周廷玉的冯公公的心腹太监! “朕,都知道了。”皇帝的声音带著冰冷的怒意,也有一丝尘埃落定的疲惫,“韩烈已初步查明內承运库款项流向,东厂亦在冯直(冯公公)处搜出与『通匯』及津州往来的密信。周廷玉……刚刚已在府中,被朕派去的人,『请』进宫了。” 他看向夏简兮,目光复杂:“你做得很好,简兮。比你父亲当年,更果决,也更……不惜身。”他顿了顿,“莲因师太她……” 夏简兮黯然:“师太……选择与『璇璣別府』同寂。” 皇帝沉默片刻,挥了挥手:“厚葬。” 这时,韩烈快步进来稟报:“陛下,逆党已基本肃清,冯直在住处试图服毒自尽,已被控制。周廷玉已押至宫门外候旨。另据东厂急报,梅花会『玄鸟』及其在京部分党羽,似乎已闻风潜逃,正在追捕。” 皇帝眼中寒芒一闪:“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传朕旨意,封锁九门,全城大索!凡与梅花会、周廷玉、冯直等有牵连者,一体缉拿!涉案勛贵、官员,无论品级,先行免职拘押,由三法司会同锦衣卫、东厂严审!” “夏简兮!” “臣在!” “此案由你总领,韩烈、陆文渊、沈錚协理,务求查个水落石出!所有证据、供词,直报於朕!” “臣,遵旨!” 一场席捲朝野、牵连宫闈、跨越两代人的惊天大案,隨著莲因的自我埋葬、西苑的这场短促围剿,以及皇帝这道杀气腾腾的旨意,终於进入了最后的清算阶段。梅花会的阴影被撕开,保护伞被连根拔起,疯狂的技术源头被永久封存。 然而,夏简兮知道,这並非终结。“玄鸟”在逃,梅花会“总会”尚在,那些流散出去的“神机”碎片,或许仍在世界的某个角落,等待著新的野心家拾起。 但至少此刻,京城的天空,隨著黎明第一缕曙光的穿透,阴霾正在渐渐散去。她站在“澄心斋”的阶前,看著被押走的罪人,看著开始忙碌的锦衣卫和官员,心中並无太多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沉重的、劫后余生的疲惫,以及对那位永远留在了地底蓝光中的老尼,深深的敬意与哀思。 风起於青萍之末,浪成於微澜之间。而她,无意间捲入这场风暴中心的夏简兮,將以手中的证据和皇帝的信任,为这场延续了四十年的疯狂与罪孽,亲手画上句號。帝国的肌体,將经歷一场彻底的刮骨疗毒。而未来,依旧漫长。 京城的清晨,被一种肃杀而紧绷的气氛包裹。九门紧闭,緹骑四出,昔日繁华的街道上行人稀少,偶有全副武装的兵士列队跑过,沉重的脚步声踏碎了往日的喧囂。一道道抄家拿人的命令从宫中发出,飞向各个朱门府邸。 周廷玉的阁老府邸首当其衝。这位昔日的清流领袖、致仕元老,在锦衣卫破门而入时,並未做无谓的反抗,只是面色灰败地看著满堂狼藉,被抄没的家產堆积如山,其中不乏海外奇珍与来歷不明的巨额银票。他闭目长嘆,任由锁链加身,被押入詔狱最深处的死牢。 第464章 登船 :“总督大人!南洋水师先遣舰队已集结完毕,请大人登船!” “南洋水师……”夏简兮抬头看著飘扬的新旗帜——深蓝底色,上绣金色龙纹与交叉的船锚、禾穗,象徵著海疆、武力与民生,这是皇帝特赐的旗帜,也是她新权力的象徵。她点了点头,踏上跳板。 舰队缓缓驶离码头,顺运河而下,直出长江口。当熟悉的陆地轮廓终於消失在海平面之下,眼前只剩下无垠的、在冬日阳光下泛著灰蓝色冷光的海洋时,夏简兮站在“靖海”號的船楼上,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著渺小与豪情的感觉涌上心头。 “大人,这是近十年沿海各卫所、市舶司、盐场的卷宗摘要,以及闽、浙、粤三省主要港口、势力分布、海路要衝的图志。”苏绣捧来厚厚一摞文书。她已经迅速进入了新角色,成了夏简兮处理海疆事务的核心文书。 夏简兮接过,却没有立刻翻开。“苏绣,你觉得,我们此番南下,第一要务是什么?” 苏绣沉吟片刻:“整飭军备,震慑海寇,自然是当务之急。但大人曾言,梅花会之患,根在海上势力盘根错节,信息不畅,民生困顿,为其提供了土壤。婢子以为,清剿之余,疏通海贸,安定渔民,或许同样重要。” “你说得对。”夏简兮望著海面,“陛下予我总督之权,军、政、盐、海,皆可便宜行事。我们不能只做一把刀,更要成为一根针,缝合被梅花会撕裂的海疆,编织一张新的网——属於朝廷、也利於百姓的网。” 舰队的第一站,是杭州。作为传统的海贸重镇,杭州的市舶司却因近年来梅花会走私猖獗、官员腐败而几近瘫痪,港口凋敝,商旅稀少。夏简兮的到来,引起了巨大的震动。她雷厉风行,首先以钦差总督身份,会同浙江巡抚,对杭州市舶司及附近卫所进行了一次彻底的“刮骨疗毒”。依据京城带来的案卷线索和当地密报,数名与梅花会有染的官吏、军官被拿下,一批积压的冤案得到重审,被剋扣的餉银、被侵吞的关税得以部分发还。 同时,她颁布了《靖海安商令》:简化海商报关手续,降低合法商船关税,严惩走私与勒索;设立“海疆巡防使”,由水师与地方卫所联合担任,定期巡航,清剿零星海盗,保护航道安全;鼓励渔民重组保甲,水师提供一定训练与支援,使其具备基本的自保能力;在几个主要港口设立“船匠司”和“货栈官”,以相对公平的价格收购渔民海获,提供船只修缮服务,並尝试引进、改良一些適合近海作业的新式渔船。 这些举措起初遭遇了不小的阻力。一些习惯了旧有利益链条的地方豪绅、胥吏暗中阻挠,散播谣言。但夏简兮手握重兵(沈錚的水师就泊在钱塘江口),又有皇帝特旨和先声夺人的肃贪行动作为后盾,更重要的是,她的政策確实让底层渔民和小海商看到了实惠。很快,杭州港开始恢復生机,停泊的合法商船逐渐增多,渔民们脸上的愁容也少了些。 在杭州期间,夏简兮还特意去看了当年“海鶻”船技术可能流散影响的一些民间船坞。她发现,確实有一些工匠掌握了部分来自梅花会(或更早来自“璇璣別府”)的零碎技术,比如改进的船板拼接法、某种特殊的防蛀涂料,但大多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且因缺乏系统支持和官方引导,这些技术要么失传,要么被用於製造更快速的走私小船。 “將这些工匠登记在册,给予適当奖赏,聘入『船匠司』。”夏简兮对沈錚道,“那些有用的技术,记录下来,由工部选派来的专人研究改良,去芜存菁,用於官船建造和民生渔业。绝不能让它们再流入不法之徒手中。” 沈錚领命,同时提出:“大人,据末將查访,当年梅花会东海总坛覆灭后,其部分残党並未远去,而是化整为零,混入沿海各岛、渔村,甚至与一些本地小股海盗合流,继续从事走私、勒索,且行事更加隱蔽。他们似乎也在暗中收集、交易那些流散的『神机』碎片。” “意料之中。”夏简兮目光转冷,“传令各港口、卫所,加强盘查与侦缉。同时,放出消息,朝廷正在招募熟悉海外水文、航道、乃至番邦语言的『海导』与『通译』,待遇从优,既往不咎。我们要从內部,分化瓦解他们。” 离开杭州,舰队继续南下,巡视寧波、台州、温州……一路整飭防务,安顿民生,打击不法。夏简兮的“总督”名號,渐渐在东南沿海传开。有人称她为“女阎罗”,因其执法严苛,不留情面;更多人则称她为“海青天”,因其政策实实在在地让靠海吃饭的百姓得到了喘息之机。 这一日,舰队抵达福建泉州。这里是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起点,番商云集,各种肤色、语言的人群混杂,气氛比杭州更为开放,也更为复杂。 在泉州港,夏简兮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一名自称来自“吕宋”(菲律宾)的华人商会代表,姓陈。陈代表辗转通过市舶司官员,请求秘密拜见总督。 “小人陈德安,拜见总督大人。”陈德安约四十岁年纪,精明干练,眼中带著常年海上奔波的风霜,“小人代表吕宋『华人互助会』,冒昧求见,实有一事相求,亦有一事相告。” “请讲。”夏简兮示意他坐下。 “所求者,恳请大人上奏朝廷,重开吕宋至泉州、广州之固定商路,降低关税,並允许我会在泉州设立固定货栈、会馆,以便利往来,庇护侨民。”陈德安直言不讳,“近年来,西番(指西班牙殖民者)在吕宋势力日盛,对我华商多有排挤、课以重税,甚至时有劫掠。南洋各地,亦不太平。我会中同胞,翘首以盼母国强盛,能为海外游子撑腰。” “相告者……”他压低声音,“小人商会常往来南洋各岛,近一两年,发现一些形跡可疑之船只,並非寻常海盗或商船。其船速极快,构造奇异,似与当年传闻中在闽浙外海出没的『鬼船』(民间对『海鶻』船的称呼)有相似之处。且这些人行事诡秘,不与寻常商旅往来,似乎在某些荒岛设有据点,暗中交易一些见不得光的货物,甚至……可能包括人口和违禁火器。小人怀疑,他们与贵国正在通缉的『梅花会』余孽有关,或许就是其『总会』派出的探子或分支。” 夏简兮与陪同接见的沈錚交换了一个眼神。果然,梅花会的触角,早已伸向了广阔的南洋! “陈先生所言,极为重要。”夏简兮郑重道,“重开商路、庇护侨民之事,本官会即刻上奏朝廷,力陈利害。至於你所说的可疑船只与据点……”她看向沈錚。 沈錚立刻道:“末將已命水师哨船扩大巡航范围,並招募熟悉南洋水路的嚮导。若陈先生能提供更具体的方位线索,或引荐可靠嚮导,我水师必全力查探剿灭!” 陈德安大喜:“小人愿效犬马之劳!我会中亦有熟悉南洋水文、甚至懂得一些番语的兄弟,愿为朝廷引路!” 与陈德安的会面,让夏简兮更加坚定了经略南洋的决心。这不仅是肃清梅花会余孽的需要,更是保护海外华人、拓展海贸、宣示国威的战略之举。她连夜撰写奏章,详细陈明吕宋华商诉求、南洋梅花会动向,並提出建立“南洋巡防水师常备舰队”、在重要航路节点设立补给港与巡查司、与当地华人商会建立联络机制等一揽子建议。 奏章以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的同时,夏简兮在泉州开始了更深入的布局。她接见了更多来自南洋各处的华商代表,听取他们的困难与建议;责令市舶司整顿吏治,提高效率;派遣沈錚的水师精锐,在陈德安提供的嚮导带领下,开始对福建外海至吕宋方向的航道进行武装巡航与侦查,重点搜寻那些可疑船只和荒岛据点。 泉州的工作千头万绪,但夏简兮渐渐找到了节奏。白日里处理政务、接见各方人士、巡视港口船厂;夜晚则在灯下研究海图、批阅文书、与沈錚、苏绣等人商討下一步计划。 这日深夜,她正对著南洋海图沉思,石头敲门进来,递上一封密信:“夏姐姐,津州赵指挥使那边转来的,说是韩烈韩大人从京城发来的,走的是锦衣卫最密的渠道。” 夏简兮拆开信,韩烈熟悉的笔跡跃然纸上。信中除了通报京城局势已基本稳定、皇帝对她的南洋方略初步认可等消息外,最后提及了一件看似不起眼、却让夏简兮心头一凛的事: “……另,东厂在清理冯直余党时,於其一处隱秘外宅,发现半张残破海图,材质奇特,绘有古怪符號,非中土所有。经辨认,其所绘海域,疑似在『雾隱』群岛更东南方向,一处未曾载於我方图志的陌生群岛,旁有番文標註,译音近似『莱特』。据被捕太监零星供述,冯直生前似乎极为重视此图,曾言『玄鸟』大人对此地『寄予厚望』。此图已封存,副本隨信附上,或对大人南洋之行有所参详。望大人保重,京中诸事,烈自当留意。” 夏简兮立刻打开隨信附上的海图副本。图纸粗糙,显然歷经辗转,但上面用红笔勾勒出的航线,从“雾隱”附近出发,蜿蜒向东南,最终指向一片用奇特符號標记的群岛区域,旁边確实有几个扭曲的番文,依稀可辨“leyte”字样(韩烈译为“莱特”)。 “莱特……”夏简兮手指划过那个陌生的地名。冯直重视,“玄鸟”寄予厚望……难道,这才是梅花会“总会”真正可能藏匿的、更隱秘的基地?或者,是他们下一步计划的关键所在? 她將这份残图与自己手中的南洋海图对比,那片区域一片空白,只有零星几个象徵未知岛屿的標记。 “沈千户!”她立刻唤道。 沈錚很快到来。看了海图,也是面色凝重:“『雾隱』东南……已近小吕宋(指菲律宾群岛)中部。那片海域岛屿星罗棋布,海况复杂,西洋番夷(西班牙)的势力也尚未完全深入。若梅花会『总会』真藏在那里,或在那里有重要据点,倒真是极其隱蔽。” “看来,我们的巡航范围,还要再扩大。”夏简兮盯著海图,眼中光芒闪动,“陈德安说可疑船只在南洋出没,韩烈送来指向更远海域的残图……梅花会的根,恐怕比我们想像的扎得更深,伸得更远。”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泉州港的夜风带著咸腥和远方热带的气息扑面而来,港中灯火与天上繁星交相辉映。更远处的黑暗海面上,是无穷的未知与挑战。 “传令下去,”夏简兮的声音清晰而坚定,“水师加强备战,招募更多熟悉远洋的嚮导与水手。我们要准备的,不止是近海的巡防与剿匪。总有一天,我们的舰队,要航行到这片海图上的空白之地,无论那里藏著的是梅花会的巢穴,还是新的机遇与疆域。” 沈錚肃然:“末將领命!” 海洋的篇章,刚刚翻开第一页。京城的惊涛骇浪已成过往,而眼前这片更加浩瀚、更加神秘的蔚蓝,正等待著夏简兮,以总督之名,以开拓之志,去书写属於这个时代、也属於未来的传奇。 她知道,这条路註定不会平坦。前方有风暴,有暗礁,有未知的敌人,也有陆地上难以想像的机遇与风景。但她已不再是一个单纯的查案御史,她是总督海疆的夏简兮,她的船锚,已深深拋入了这片决定帝国命运的无垠深蓝之中。 第465章 舰队 泉州港的灯火与涛声,渐渐被拋在船尾。庞大的舰队调整了方向,將日常的近海巡防与清剿任务留给更熟悉本地水文的福建水师分舰队,而夏简兮亲自坐镇的旗舰“靖海”號及其核心护航编队,开始沿著韩烈密信中所附残图那条模糊的红线,向著东南方向,那片被称为“小吕宋”的陌生海域深处,开始了探索性的巡航。 远航与近海巡逻截然不同。海水顏色由近岸的浑浊黄绿,渐次转为深邃的湛蓝,再到接近热带海域那令人心醉的、近乎透明的宝蓝。气温明显升高,带著湿意的暖风终日吹拂,甲板被晒得滚烫。夜空也变得不同,星辰更加密集璀璨,银河如同泼洒的牛奶,横贯天际,而在北方常见的北极星,则低垂到了海平面附近。 水手们开始换上更轻薄的夏装,不少人生平第一次经歷如此漫长的离岸航行,起初的新奇很快被单调、闷热以及对未知的隱隱不安取代。沈錚治军极严,每日操练、保养船只、观测水文气象的日程雷打不动,同时也注重调剂,允许水手在安全海域下网捕鱼,或在甲板上举办简单的角力、歌唱活动,以维持士气。 嚮导的作用变得至关重要。陈德安引荐的几位“海导”,都是常年在南洋各岛间往来的老海狗,皮肤黝黑如炭,脸上刻满风浪的痕跡,操著口音浓重的闽南话,却能凭著对星象、洋流、鸟群乃至海水顏色的微妙变化的把握,在看似茫茫无边的海面上,精准地找到隱藏的暗礁、適宜的锚地,甚至预判天气变化。夏简兮时常召他们到舱中,听他们讲述南洋各岛的风土人情、物產资源、以及各方势力(包括西番、土王、海盗)的错综复杂。 “大人,再往前,就是『巴拉望』大岛了。”一位名叫“阿礁”的老嚮导指著海图上一片狭长的陆地轮廓,“这岛又长又窄,西边深海,东边是浅海珊瑚礁盘,水道复杂,以前是海寇喜欢的藏身地。岛上的土人还算和善,但山里有生番,不怎么与外人打交道。听说……西番的船也偶尔会到岛的另一头。” “有没有听说过类似『莱特』的地方?或者,看到过形跡特別可疑的船只,不是寻常海盗或商船那种?”夏简兮问。 阿礁皱著眉想了想:“『莱特』……没听说过这个名。不过,可疑的船……前两年倒是在巴拉望东面的珊瑚礁群里,远远见过一条怪船,速度贼快,样子也怪,不像咱们的船,也不像西番的大帆船,倒有点像……嗯,像个大梭子,黑乎乎的,跑起来没什么声。当时我们以为是见鬼了,赶紧绕开。后来跟其他跑海的兄弟喝酒提起,有人说在更南边『苏禄海』那边也瞥见过类似的影子。” 大梭子?黑乎乎?速度快?夏简兮与沈錚对视一眼,这描述,与“海鶻”船的特徵何其相似! “还记得大概在什么位置吗?”沈錚追问。 阿礁努力回忆著,在海图上巴拉望岛东侧一片標註著大量珊瑚礁符號的区域,画了一个不太確定的范围:“大概……就是这片礁盘深处,具体记不清了。那里暗礁密布,水道跟迷宫似的,不是极其熟悉的人,根本不敢进去。” 舰队在阿礁的指引下,小心翼翼地接近巴拉望岛。果然如他所言,岛屿东侧是一片望不到边的、由浅蓝、碧绿、深蓝各种顏色斑块构成的珊瑚礁海域,在阳光下美丽得如同仙境,水下瑰丽珊瑚隱约可见,但对行船而言,却是危机四伏的陷阱。舰队在外围下锚,派出数条吃水浅、转向灵活的哨船,由阿礁等嚮导带领,携带简易的测量工具,开始对这片复杂水域进行初步探查。 探查工作枯燥而危险。哨船在迷宫般的珊瑚礁通道中缓缓穿行,水手们需不断用长杆探明水深,记录航道,標记危险的暗礁。不时有色彩斑斕的热带鱼群从船边游过,偶尔还能看到悠閒的海龟,但所有人都绷紧神经,不敢有丝毫大意。 第三天,一艘哨船带回了一个令人振奋又紧张的消息:他们在一条极其隱蔽的、被高大红树林遮掩的狭窄水道尽头,发现了一处被珊瑚礁半环绕的、水面相对平静的小海湾。海湾深处,靠近山崖的地方,有疑似人工修整过的石阶和平台痕跡,平台上甚至发现了生过火的灰烬,灰烬尚有余温!而且,平台附近的浅水中,丟弃著一些破损的木桶和绳索,木桶上的標记虽然模糊,但式样绝非南洋本地或寻常商船所用。 “有人!而且刚离开不久!”沈錚听到回报,立刻判断,“很可能是临时据点或补给点!立刻加派哨船,扩大搜索范围,注意水面和岸边任何异常!主力舰队做好战斗准备,但不要轻易闯入礁盘!” 更多的哨船被派了出去,像梳子一样梳理著那片珊瑚礁海域。夏简兮在“靖海”號上,通过千里镜紧张地观察著。时间一点点过去,夕阳將海面染成金红。 就在天色將暗未暗之时,一艘在更偏南方向探查的哨船,突然发出了急促的、代表“发现目標”的旗语和哨音!同时,远处水天相接处,隱约可见一个细长的黑影,正以惊人的速度,紧贴著海面,向著外海方向疾驰!其航跡几乎笔直,完全无视珊瑚礁的阻碍,速度快得匪夷所思! “是它!就是那种怪船!”沈錚放下千里镜,厉声下令,“传令!所有哨船立刻撤回!主力舰队,以『靖海』、『镇海』、『平海』三舰为首,成锥形阵,全速追击!目標,东南方向逃窜之敌船!注意保持距离,避免触礁!” 旗號翻飞,战鼓擂响。庞大的舰队如同被惊醒的巨兽,缓缓加速,避开已知的礁盘边缘,向著那黑影消失的方向追去。然而,那怪船的速度实在太过惊人,而且似乎对这片水域极其熟悉,几个灵活的转向,便消失在渐渐浓重的暮色与更远处未知的海域中,只留下官军舰队在渐起的晚风中,面对著茫茫大海。 “追丟了……”沈錚狠狠一拳砸在船舷上,“太快了!而且天色已晚,前方水文不明,不宜再追。” 夏简兮虽然失望,却並不意外。“至少证实了两点:一,梅花会余孽確实在这一带活动,且有据点;二,他们掌握的船只技术,对我们依旧构成优势。”她看著黑影消失的方向,“他们逃向东南……和残图上『莱特』的方向,大致吻合。” “大人,接下来怎么办?”苏绣问。 “对方已经警觉,那个临时据点恐怕已被放弃或加强了戒备。强攻礁盘风险太大。”夏简兮沉吟,“但我们並非一无所获。阿礁他们探查的航道资料很有价值。而且,我们知道了他们大概的活动区域和逃跑方向。” 她转向沈錚:“沈千户,留两艘快船在此海域继续监视、测绘。主力舰队暂时撤回巴拉望岛西侧深水区休整补给。同时,派人联络陈德安和其他可能了解『莱特』或更东南海域的华商、嚮导。我们需要更多关於那片『空白海域』的信息。” 舰队在巴拉望西海岸一处避风港下锚休整。水手们得以登陆,补充淡水,用携带的货物与岛上相对友善的土人交换一些新鲜水果、蔬菜。夏简兮也亲自上岸,察看了土人的村落和生活,再次感受到海外华商生存的不易与对母国的期盼。 数日后,派去联络的船只带回了一些零碎消息。综合几位常跑“小吕宋”以南航线的老海商说法,在吕宋主岛(指马尼拉一带)以南,確实有一片群岛海域,岛屿眾多,部落林立,西班牙人的势力尚未完全控制,海况复杂,海盗和各方势力盘踞。其中似乎有一个较大的岛屿,土语发音近似“莱特”,但具体情况知之甚少。有胆大的商船曾试图靠近贸易,但往往遭遇不明袭击或恶劣天气,损失惨重,久而久之,那片海域便被视为了畏途。 “越是神秘,越是危险,越可能隱藏著不想被人发现的秘密。”夏简兮看著匯集来的信息,“梅花会的『总会』,或者至少一个重要的基地,藏在那里的可能性很大。” 然而,要继续深入,面临的困难剧增。水文不明,补给线拉长,可能遭遇的敌人未知且强大(包括梅花会、可能存在的西班牙势力、当地土王武装、海盗),甚至气候和海况都可能成为致命的敌人。 “大人,是否先回航泉州或广州,从长计议,待准备更充分后再来?”苏绣提议。 夏简兮走到船头,望著东南方海天相接处。海风猎猎,吹动她的衣袍。她想起了皇帝的重託,想起了莲因的遗志,想起了那些在南洋挣扎求存的华人殷切的目光,也想起了那艘在暮色中幽灵般消失的怪船。 退缩吗?不。既然已经找到了线索,摸到了门径,岂能因艰难而止步?帝国的海疆,需要有人去丈量;暗处的敌人,需要有人去清除;海外的同胞,需要有人去庇护。 “不。”她转身,目光扫过沈錚、苏绣和围拢过来的將领、嚮导,“我们不远万里至此,岂能空手而回?传令全军,休整三日后,拔锚起航。” “目標?”沈錚问。 夏简兮手指坚定地指向东南:“循著线索,向著『莱特』的方向,继续探索。我们不求一战而竟全功,但要摸清那片海域的虚实,找到敌人的踪跡,绘製出我们的海图,建立前沿的补给点。一步一个脚印,將朝廷的影响力,实实在在推进到那片『空白』之中。” “也许前路更加凶险,也许我们会遭遇挫折。但海洋的奥秘,疆域的拓展,从来不是一帆风顺。今日我们多走一里,多探一岛,后来者便能少一分迷茫,多一分底气。” 她的话语並不激昂,却带著一种沉静而不可动摇的力量。沈錚等人肃然领命。 三日后,舰队再次扬起风帆,载著决心、勇气与未知,驶离巴拉望,义无反顾地驶向更加深邃、更加神秘的东南海域。海图上的空白,正等待著他们去填充;帝国的海疆,正隨著他们的航跡,向著太阳升起的方向,悄然拓展。 前方,是浩瀚无垠的未知,也是属於开拓者的、充满挑战与荣耀的未来。夏简兮知道,这或许只是漫长征程的又一个起点,但她已准备好,与她的舰队,与这片蔚蓝,共同书写新的传奇。 舰队在宝蓝色的海面上犁开白色的航跡,坚定地向东南方向那片未知的海域行进。离开巴拉望岛后,海水顏色愈发深邃,呈现出一种近乎墨蓝的色泽,巨大的涌浪规律地起伏,推动著船身轻轻摇晃。天气变幻莫测,时而晴空万里,骄阳似火;时而又毫无徵兆地聚起大片的、边缘镶著诡异金边的积雨云,带来一场短暂而猛烈的热带暴雨,雨水敲打在甲板上如同密集的战鼓。 阿礁等几位老嚮导的神情也变得比之前更加凝重。他们指著远处海天线上偶尔掠过的、拖著长长尾羽的信天翁,或观察著洋流中漂浮的特殊海藻,低声討论著航向的细微修正。 “大人,再往前,就是连我们也很少踏足的海域了。”阿礁指著前方,那里海天一色,看不出任何陆地的跡象,“老辈人说,这片海下面有『龙王翻身』(指海底地震或火山活动),海流乱,天气怪,还有吃人的大鱼(可能指鯊鱼或大型海洋生物)。商船都绕著走。” 夏简兮站在船楼,感受著空气中越发湿润闷热、带著某种原始腥咸的气息。她知道,这是真正进入未知领域的標誌。但她没有动摇,只是下令舰队保持警惕,加强瞭望,测量船(携带了简易的六分仪和罗盘)不间断地记录著经纬度和水深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