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折枝》 老鼠进米仓 晨光熹微,渭州城的轮廓在薄雾中渐次清晰。 傅明月站在赵府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外,仰头望着门楣上“赵府”两个鎏金大字。 晨风拂过她洗得发白的淡青色襦裙,裙摆处母亲昨夜才仔细缝补过的补丁若隐若现。 “月儿,进了府,万事要注意,”身旁的傅母压低声音,粗糙的手紧紧攥着女儿的手腕,“大夫人的规矩严,薛姨娘虽,是个心善的。” “娘,我都知道,”傅明月转过头,脸上绽开一个明亮的笑容,那双杏眼里闪着期待,“我会小心行事,也会寻机会读书,您别忘了,咱们说好的,将来要过上好日子。” “嘘!”傅母慌忙环顾四周,见清晨的巷子里空无一人,才松了口气,眼眶却红了,“娘知你有文采有想法,女子科举是凤毛麟角的事儿,咱们能吃饱穿暖,娘就知足了,娘会尽力助你完成你的读书梦的。” 正说着,侧边的角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穿着褐色比甲、容长脸的中年妇人探出身来,目光在母女俩身上扫过,最后停在傅明月脸上,眉头微皱:“大夫人交代了,新来的丫鬟要先验看。” 这便是赵府内院的管事周嬷嬷。 傅母连忙上前,将一个粗布荷包塞进周嬷嬷手中:“嬷嬷费心,小女年纪轻,不懂事的地方还请多多担待。” 周嬷嬷掂了掂荷包的分量,脸色稍缓,打断道:“咱们关系这么好,客气什么,进来说话。大夫人最重规矩,待会儿见了,少说多看。” 赵府的庭院比傅明月想象中还要深。 穿过三重门,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 青石板路两侧,回廊曲折,亭台错落。时值初夏,园中几株石榴花开得正艳,红得像火。 但这份富贵气象,却让傅明月感到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不如乡下自由自在。 周嬷嬷领着她们来到偏厅外,示意她们候着。 厅内传来茶盏轻碰的声响,一个温润的女声正在说话:“老爷昨儿还说,渊哥儿的功课该上心了,请的那位西席,可是从京里退下来的老翰林。” “薛姨娘费心了,”另一个声音响起,平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不过渊儿的事,自有我这个嫡母操心,你身子弱,还是多将养为好。” 傅明月在门外听得真切,心里微微一凛。 “进来吧。”威严的声音传出。 傅母拉着女儿跨过门槛,垂首行礼。 傅明月跟着母亲的动作,却忍不住用余光打量,厅中主位上坐着一位约莫四十岁的妇人,身穿绛紫色缠枝莲纹褙子,头戴金镶玉抹额,面容端庄,眉眼间却带着一股凌厉。 这便是赵府的当家主母,大夫人王芸。 下首坐着一位穿淡青色衫子的妇人,年纪略轻,眉眼温婉,正低头拨弄着腕上的玉镯。 这该是薛姨娘,赵府大公子赵绩亭的生母。 “抬起头来。”大夫人放下茶盏,目光如针般刺来。 傅明月缓缓抬头,不卑不亢地迎上那道视线。 “多大了?”大夫人问。 “回大夫人,十六了。”傅明月的声音清亮,吐字清晰。 “识得字么?” 这个问题傅明月已经提前想到。 她想起母亲的叮嘱,在深宅大院,女子有才未必是福。 可若要寻机会接触书籍,这或许是个契机。 “略识得几个。”她选择了一个折中的回答。 大夫人却笑了,那笑意未达眼底:“傅家的,你可没说你女儿是个识文断字的,咱们府里使唤丫头,要的是手脚勤快、心思单纯,可不是那些个心比天高的,就怕识得多了,就不认命了。” 傅母脸色一白,正要解释,薛姨娘忽然温声开口:“姐姐,我瞧着这孩子眼神清明,是个端正的,渊哥儿院里正好缺个打理书房的丫头,她既识得几个字,整理起书籍来也便宜。” 大夫人瞥了薛姨娘一眼,沉默片刻,才淡淡道:“既然薛姨娘开了口,那就先留着试试。不过,”她转向傅明月,语气陡然转厉,“赵府的规矩,第一要紧的是认清自己的身份,你是来做丫鬟的,那些不该有的心思,趁早收了,该做的不该做的,你应知道。” “奴婢明白。”傅明月躬身应道。 “带下去吧,让周嬷嬷教教规矩。”大夫人挥了挥手。 走出偏厅时,傅明月听见身后传来大夫人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飘进耳中:“长得太招摇,又识得字,放在渊儿院里,怕是不妥。” 薛姨娘轻声细语地回道:“姐姐多虑了,渊哥儿院里多少双眼睛盯着呢。况且,绩亭不也常去弟弟院里取书么?有个识字的丫头打理着,兄弟俩都便利。” 傅明月知道这个人。 母亲在赵府这些年,偶尔回家时会提起,大公子是个读书的料子,十七岁便中了举人,如今在备考明年的春闱。 性情古板,整日只知埋首书卷,对府里的事一概不问。 “发什么愣,”周嬷嬷在前头斥了一声,“跟上。” 接下来的三天,傅明月经历了严苛的规矩教导。 站姿、走姿、行礼的角度、奉茶的姿势、回话的措辞,每一个细节都被反复纠正。 一同学规矩的还有三个新进府的丫鬟,都是十四五岁的年纪。 其中一个叫春杏的,生得圆脸大眼,性格活泼,很快和傅明月熟络起来。 “听说你要去二公子院里?”第四天傍晚,两人在丫鬟房外的廊下偷闲时,春杏凑过来小声说,“可得当心些。” 傅明月正望着天边渐沉的夕阳出神,闻言转过头:“怎么?” “二公子他,”春杏四下张望,声音压得更低,“性子顽劣,最喜欢捉弄人,前头好几个丫鬟,不是被他吓得打碎花瓶挨罚,就是被他弄得哭哭啼啼大夫人宠他,谁也拿他没法子,以前还会将看上的丫鬟拉去屋里,第二天就纳为妾了,他纳的妾都比院子里的丫鬟多了。” 傅明月想起偏厅里大夫人的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多谢提醒。” “还有啊,”春杏眨眨眼,“二公子院里的秋穗姑娘,最是个厉害角色,她是大夫人的远房亲戚,在院里说一不二,你去了可别得罪她。” 正说着,周嬷嬷的呵斥声从屋里传来:“偷什么懒,还不快进来练奉茶。” 第五日清晨,傅明月正式被领到二公子赵祁渊的松涛院。 院子比想象中宽敞,三进院落,假山流水,花木扶疏。 但细看之下,却能发现石阶边有未清扫的落叶,回廊的栏杆积了薄尘,几个小丫鬟聚在角落里窃窃私语,见周嬷嬷来了才慌忙散开。 “都听着,”周嬷嬷站在院中,提高嗓门,“这是新来的丫鬟明月,以后在书房伺候,秋穗,你带带她。” 从正屋走出一个穿水红色比甲的丫鬟,约莫十八九岁,瓜子脸,丹凤眼,打量傅明月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嬷嬷放心,”秋穗走过来,嘴角噙着一丝笑,“我会好好教她的。” 周嬷嬷交代完便走了。 秋穗脸上的笑容立刻淡了下去,她上下扫视傅明月,最后目光停在她脸上,轻哼一声:“跟我来。” 书房在院子的东厢,三间打通,宽敞明亮。一进门,傅明月便屏住了呼吸。 满墙的书架,层层迭迭,一直延伸到房梁。经史子集、诗词歌赋、地方志、游记杂谈……她从未见过这么多的书。 阳光从雕花窗棂洒进来,落在那些或新或旧的书脊上,空气里弥漫着纸张与墨香混合的独特气味。 那一瞬间,她几乎要忘记自己的身份,想扑到书架前,一本本抽出来翻阅。 “看傻眼了?”秋穗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这些书可金贵得很,二公子虽然不看,但也不许人乱碰。你的活计很简单,每日辰时过来,擦拭书架、案几,清扫灰尘。记住,书一本都不许动,架上的顺序也不许乱。若是被我发现,你就等着。” 她故意拖长语调,丹凤眼里闪着警告的光。 傅明月垂下眼帘:“我记住了。” “最好是真记住。”秋穗转身要走,又回头补充,“对了,大公子偶尔会来取书,他来时,你需避到外间,不许打扰。” 傅明月低垂着头,心已经飘到书架上去。 头几日风平浪静。赵祁渊似乎很少来书房,傅明月每日按部就班地打扫,动作轻缓仔细。 她谨记秋穗的警告,没有碰那些书,但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流连在书脊上那些熟悉或陌生的书名上。 有时她会想,这些书若能被真正阅读,该有多好,她以前去书店偷看书,都得耳听六路眼观八方。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是富贵人家装点门面的摆设。 变故发生在第七日。 那天傅明月照常擦拭书架,忽然在角落最底层的架子上,发现了几本散落的书。书页有些破损,像是被人随意丢弃在那里。 她蹲下身,看清最上面一本的封面——《渭州风物志》。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轻轻拂去封面上的灰尘。 “你在干什么。” 一声厉喝从身后传来。傅明月手一抖,书掉在地上。 她慌忙转身,看见秋穗站在门口,脸色阴沉。 “我看见书掉了,想捡起来。”傅明月解释道。 “捡起来?”秋穗大步走过来,目光落在地上那本书上,又扫过傅明月的手,“我早就说过,不许碰这些书,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是不是?” “这书本来就在地上。” “还敢顶嘴。”秋穗扬手就扇了过来。 傅明月本能地侧身避开。 这个动作彻底激怒了秋穗,她尖声道:“好啊,一个刚进府的丫鬟,不但不守规矩,还敢躲,今日不给你点教训,你还真不知天高地厚。” 说着,她高声唤来门外两个粗使婆子:“把她按住,我要亲自教教她什么叫规矩。” 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应声而入,一左一右架住了傅明月的胳膊。秋穗从案上抓起一把裁纸用的竹尺,冷笑着走近:“今日就打你二十下手心,让你长长记性,往后若再犯,你就丢条命了。” 竹尺高高扬起。 傅明月看着那尺子落下,脑中飞速转动。 电光石火间,她忽然开口,声音清晰而平静:“秋穗姐姐要罚我,我认。只是这打手的缘由,若是传出去,恐怕对姐姐不好。” 竹尺在半空中顿住。 秋穗眯起眼:“你什么意思?” 傅明月不慌不忙地说:“姐姐罚我,是因我碰了二公子的书。可这书,”她目光转向地上那本《渭州风物志》,“乃是记载渭州山川地理、物产民俗的志书,二公子近日正为府学季考做准备,季考的题目,往年的惯例总与乡土相关。若有人问起,这书为何被丢弃在角落蒙尘,而我这个新来的丫鬟,只是见书落地沾尘,心生不忍想将其归位,却因此受罚。” 她停顿一下,抬眼直视秋穗:“姐姐觉得,大夫人若是知道了,会怎么想?二公子若是知道了,又会怎么想?是会觉得我胆大妄为,还是会觉得这书房打理得不用心,连公子要用的书都被随意丢弃?” 院中一片寂静。 两个婆子面面相觑,手上的力道松了些。秋穗的脸色变了又变,举着竹尺的手缓缓放下。 她盯着傅明月,眼神复杂。 良久,秋穗深吸一口气,挥挥手:“放开她。” 婆子松了手。傅明月活动了一下手腕,躬身道:“多谢姐姐明察。” “少来这套。”秋穗冷哼一声,但语气已不似方才凌厉,“今日这事就算了。但规矩就是规矩,往后若再让我看见你碰这些书。” “我明白。”傅明月适时接话,“我会谨守本分。” 秋穗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两个婆子也讪讪退下。 书房重新恢复安静。傅明月蹲下身,捡起那本《渭州风物志》,小心地拂去灰尘。书页在她指尖翻开,墨香扑面而来。 她看着那些工整的字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 刚才那番话,半是真半是诈。她确实知道府学季考常考乡土题目,那是从前在老家时,听一位老秀才说的。 至于赵祁渊是否真需要这本书,她并不确定。 但至少,她暂时渡过了这一关。 而且,她发现了一个重要信息:秋穗虽然嚣张,却并非无懈可击。她怕大夫人,怕二公子,怕任何可能影响她地位的事情。 将书放回书架时,傅明月的目光扫过满墙的书籍。 这些书如今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 但她知道,只要还在这个院子里,总有机会。 机会来得比她想象中快。 下午申时,傅明月正在擦拭窗棂,忽然听见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清朗却带着几分轻浮的男声响起:“都闪开闪开,小爷我要找本书。” 紧接着,门帘被猛地掀开。 一个锦衣少年大步走进来,约莫十六七岁,面容俊秀,眉眼间却带着一股玩世不恭的骄纵之气。 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厮,秋穗也慌忙跟了进来,满脸堆笑:“二公子怎么亲自来了,要找什么书,吩咐一声便是。” 赵祁渊没理会秋穗,目光在书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傅明月身上,眼睛一亮:“哟,新来的,生得倒标志。” 傅明月垂首行礼:“奴婢明月,见过二公子。” “明月,海上生明月,是个好名字,”赵祁渊走近几步,肆无忌惮地打量她,“抬起头来我瞧瞧。” 傅明月依言抬头,神色平静。 赵祁渊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有意思,秋穗,明月我要了,以后专门在书房伺候。” 秋穗脸色微变,强笑道:“公子,书房已有专人打理,这新来的还不懂规矩,” “本公子说行就行。”赵祁渊打断她,又看向傅明月,“识字么?” “略识几个。” “那正好。”赵祁渊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诗经》,翻到一页,指着一行字,“念来听听。” 傅明月看了一眼,轻声念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她的声音清越,吐字清晰。 赵祁渊愣了一下,眼中兴趣更浓:“还真识字。行,就你了。从今日起,每日未时到申时,在这儿候着,本公子要看书时,你得在旁边伺候笔墨。” 说罢,他也不管秋穗难看的脸色,将《诗经》随手一扔,扬长而去。 那本书“啪”地掉在地上,摊开的书页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傅明月走过去,弯腰捡起书。纸张上,“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那几个字映入眼帘。她轻轻合上书,放回书架。 转身时,她看见秋穗正盯着自己,眼神冰冷如刀。 “别以为二公子一句话,你就真能翻身了。”秋穗的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句,“在这院子里,我说了算。” 她没说完,但威胁之意昭然若揭。 傅明月福了福身:“奴婢谨记姐姐教诲。” 秋穗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书房里又只剩下傅明月一人。 她走到窗边,望向窗外。 夕阳西下,将庭院染成一片暖金色。远处隐约传来赵祁渊和小厮们的笑闹声,与这书房的静谧格格不入。 她想起母亲的话,目光再次落回满墙的书架。 至少她留在了书房,每日有一个时辰,她可以名正言顺地待在这里。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与赵祁渊那喧闹的动静不同,这脚步声沉稳、规律,不疾不徐。 傅明月下意识抬眼望去。 透过雕花窗棂,她看见一个青衫身影正穿过月洞门,朝书房方向走来。 那人身姿挺拔,步履端正,手中还捧着几卷书。 她迅速退到书架后的阴影里,屏住呼吸。脚步声渐近,停在门外。 门帘被一只修长的手掀开,青衫一角先映入眼帘。 然后,她看见了他。 蹩脚的演技 门帘被掀开的瞬间,书房里的光影似乎都静了一静。 傅明月隐在书架后的阴影里,透过书册间的缝隙望出去。 青衫男子迈步入内,身姿如松,午后的阳光追着他的衣摆,在青石地面上投下修长的影子。 他手中捧着几卷书,步履轻缓而沉稳,径直走向临窗的那张紫檀木大案。 傅明月悄悄打量着他。 与赵祁渊那种外放的、带着玩世不恭的俊秀不同,赵绩亭的容貌更显清隽。 眉目疏朗,鼻梁挺直,薄唇微抿,神情专注。 他约莫十八九岁年纪,气质却沉静得不像这个年纪的少年人,倒像是已在书山墨海里浸淫了数十载的老学究。 赵绩亭并未察觉书架后有人。他将手中的书卷轻轻置于案上,俯身从案几下层取出一方砚台,又从笔架上选了一支狼毫。 动作不疾不徐,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严谨的秩序感。 傅明月的目光却被他刚放下的那几卷书吸引了。 最上面一卷的封皮上,是两个清隽的楷字——《水经》。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水经注》她曾在老家的书肆里见过残本,当时只能匆匆翻阅几页,便觉其中记述山河地理的文字精妙绝伦,一直念念不忘。 而赵绩亭手中的,显然是完整的刻本。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几乎要探出书架去。 就在这时,赵绩亭忽然抬眼,目光扫过书房。 傅明月呼吸一滞,屏住气息,将自己更深地藏进阴影里。 他的视线在书架方向停留了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随即垂下眼,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 书房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傅明月静静地站着,目光却始终追随着那几卷书。 约莫一刻钟后,赵绩亭搁下笔,将写好的纸笺仔细折好收进袖中,又将那几卷书整理齐整,起身欲走。 临走前,他的目光再次落向书架方向,这一次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些。 傅明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赵绩亭什么也没说,只是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转身离开了书房。 门帘落下,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傅明月这才从书架后走出来,长长舒了口气。 她走到案前,目光落在那张紫檀木大案上,砚台里的墨还未干透,笔洗中的清水泛着微澜,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松烟墨香。 而她最在意的,是案角整整齐齐摞着的几本书。 除了《水经》,还有《禹贡锥指》《元和郡县志》,全是地理方志类的典籍。傅明月的手指轻轻拂过书脊,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渴望。 这些书若能被仔细研读,该能打开多少她从未见过的天地。 “明月。” 秋穗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来,带着惯有的尖锐。 傅明月迅速收回手,转身面向门口。 秋穗掀帘而入,丹凤眼扫过书房,最后定格在傅明月脸上:“方才大公子来了?” “是。”傅明月垂首应道。 “你可有打扰?”秋穗走近几步,目光如探照灯般在她身上逡巡。 “奴婢遵照姐姐吩咐,避在外间,未曾露面。”傅明月的语气平静无波。 秋穗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冷笑一声:“最好如此,大公子最厌旁人打扰他读书。” “奴婢明白。”傅明月福了福身。 秋穗这才移开目光,走到案前,漫不经心地翻了翻赵绩亭留下的那几本书,眉头皱起:“大公子也真是,这些枯燥乏味的地理志书有什么好看的。”她随手将书往案角一推,其中一卷滑落在地。 傅明月的指尖动了动,强忍着没有去捡。 “罢了,”秋穗转过身,语气忽然变得微妙,“二公子方才传话,说明日未时要来书房温书,让你好生准备,笔墨纸砚都要备齐,茶要雨前龙井,点心要桂香斋的杏仁酥和茯苓糕。” 傅明月记下,心中却升起一丝警惕。 “还有,”秋穗走到门口,回头补充,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大夫人明日辰时要来查看各院暑天的用度账册,松涛院的账目一向是我管着,但今年既然你来了,这些杂事也该学着些。明日一早,你到我院里来,把账册整理清楚。”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傅明月却听出了弦外之音。 账目最容易出错,也最容易做手脚。秋穗这是要给她下套了。 “是。”她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开始盘算。 秋穗离开后,傅明月才蹲下身,捡起地上那卷《水经》。 她小心地拂去封皮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在那些古朴的字迹上流连片刻,最终将书放回案上,与其余几本整齐摞好。 窗外日影西斜,书房里的光线渐渐柔和。 傅明月开始例行打扫,动作轻缓而仔细。 擦拭书架时,她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些书脊上,心中默默记下书名和位置——《昭明文选》在第三架第二层,《资治通鉴》在第五架顶层,《王右丞集》在第六架第一层。 “明月姐姐。”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傅明月转头,看见春杏探进半个脑袋,圆脸上带着笑:“可算找到你了。周嬷嬷让我来传话,说傅大娘今日不当值,让你酉时初到后角门去,她给你带了东西。” 傅明月眼睛一亮:“多谢你传话。” 春杏蹑手蹑脚地走进来,好奇地打量着满墙的书架,压低声音道:“你在这儿可好,秋穗姑娘有没有为难你?” “尚可,”傅明月不愿多说,转移了话题,“你呢,分到哪里了?” “我在花房帮忙,”春杏吐了吐舌头,“虽然累些,但胜在清静,对了,我听花房的婆子们说,秋穗姑娘最是记仇,你上次驳了她的面子,她定然不会善罢甘休,你可要当心。” 傅明月点点头,心中却已有计较。 酉时初,傅明月如约来到后角门。傅母果然等在那里,手中提着一个粗布包袱。 “月儿,”傅母一见女儿,眼眶就红了,拉着她上下打量,“瘦了,二少爷院里有没有人为难你?” “娘,我很好。”傅明月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接过包袱,“您看,我这不是好好的,赵府的饭食可比家里丰盛多了。” 傅母这才稍稍放心,从怀中取出一个小油纸包,塞进女儿手里:“这是娘偷偷给你留的芝麻糖,你小时候最爱吃的,在府里若是受了委屈,就吃一块,心里甜些。” 傅明月握着那包还带着母亲体温的糖,鼻尖忽然一酸。 她深吸一口气,将泪意压下去,笑道:“娘最疼我了。” “还有这个,”傅母又从袖中取出一个更小的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支半旧的毛笔和一方磨得发亮的墨锭,“娘知道你爱读书,这些或许用得上。” “娘。” “收好,”傅母握住女儿的手,粗糙的掌心温热,“娘帮不了你什么,只是月儿,万事小心,书可以读,但命更要紧。” “我知道。”傅明月重重点头,将笔和墨仔细收进怀中。 母女俩又说了一会儿话,直到角门值守的婆子开始催促,傅母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傅明月抱着包袱回到丫鬟房,同屋的另外两个丫鬟已经睡下。 她轻手轻脚地打开包袱,里面是两套换洗的衣裳,还有一小瓶面脂,是母亲自己调的,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她将衣裳迭好,又将那支笔和墨锭藏在最底层,这才躺下。 窗外月色如水,透过窗纸洒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傅明月睁着眼,怎么也睡不着。 果然,次日辰时初,傅明月刚到秋穗所住的厢房外,就听见里面传来清脆的碎裂声。 “哎呀,”秋穗的惊呼随之响起,“这可怎么好。” 傅明月掀帘而入,只见秋穗站在案前,地上散落着瓷片和一摊水渍。 一个青瓷笔洗摔碎了,旁边还有几本账册,边角已被水浸湿。 “明月,你来得正好,”秋穗转过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我方才不小心碰倒了笔洗,水把账册都浸湿了,今日大夫人要来查账,这可如何是好?” 傅明月的目光扫过地上的碎片和水渍,又看向秋穗手中那几本半湿的账册,心中了然。 这出戏演得实在不算高明,笔洗碎片散落的位置过于整齐,水渍蔓延的形状也太过刻意。 但戏既然开场了,她这个配角也得配合着唱下去。 “姐姐莫急,”傅明月上前,蹲下身开始收拾碎片,“账册湿了,烘干便是。” “烘干?”秋穗蹙眉,“即便烘干了,字迹也会晕开,到时大夫人看了,定会怪罪我打理账目不经心。”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傅明月身上,语气忽然缓和,“不过若是有人愿意替我重抄一遍,赶在大夫人来之前完成,或许还能补救。” 傅明月抬起眼:“姐姐的意思是。” “你既识字,字迹想必也工整,”秋穗将湿账册递到她面前,嘴角勾起一抹笑,“这是松涛院今年上半年的用度账册,共三十六页。现在辰时初,大夫人巳时正过来,你有一个时辰。若是抄得好,这次便算你将功补过,若是抄不好。”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抄得好,是秋穗“宽宏大量”;抄不好,便是傅明月办事不力,弄湿了账册还想遮掩。 好一个一石二鸟之计。 傅明月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为难之色:“一个时辰抄三十六页,怕是来不及,况且账目繁杂,若有一丝错漏,岂不是更糟?” “那你的意思是,就让大夫人看到这湿淋淋的账册?”秋穗脸色一沉。 “自然不是,”傅明月站起身,走到案前,仔细看了看那几本湿账册,“姐姐,这些账册浸湿的程度不同。最上面这两本只是边角沾湿,中间内容完好,只需将湿页小心揭开,夹在干纸中吸去水分,再压平即可。最下面这本浸得最深,但恰好是去年同期的旧账,大夫人今日要查的是今年用度,这本本就不必呈上。” 她一边说,一边动作麻利地将账册分开,取来干净的宣纸,将湿页一一夹好,又用镇纸压平。 整个过程有条不紊,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三本账册已被妥善处理。 秋穗怔住了。她没想到傅明月不仅识字,还如此镇定机敏,一眼就看出破绽,那本浸得最深的,确实是她故意放的旧账。 “至于重抄,”傅明月转过身,目光清澈地看着秋穗,“若姐姐实在不放心,我可先抄录最重要的几页总账。一个时辰虽紧,但只抄总账的话,应当来得及。”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秋穗台阶下,又点明了重点,真正要紧的是总账,细目账册即便有些水渍,大夫人也未必会细究。 秋穗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既然如此,就按你说的办吧。总账在第二本第三页至第八页,你现在就抄。” “是。”傅明月走到一旁的小案前,铺纸研墨。 秋穗坐在主位上,慢条斯理地喝着茶,目光却始终锁定在傅明月身上。 她倒要看看,这个新来的丫鬟是真有几分本事,还是只会耍嘴皮子。 傅明月提笔蘸墨,落笔的瞬间,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背 脊挺直,手腕悬稳,笔下字迹清秀工整,虽是楷书,却带着一股行云流水的劲道。 她抄得极快,却不见匆忙,偶尔瞥一眼原账,便继续书写,竟是一目十行,过目不忘。 秋穗的茶杯停在唇边,眼中闪过惊异。 不到半个时辰,六页总账已抄录完毕。 傅明月放下笔,将抄好的账页吹干墨迹,双手呈给秋穗:“姐姐请看。” 秋穗接过,一页页翻看。字迹工整清晰,数字准确无误,甚至连原账上几个模糊的墨点,她都细心地用朱笔在一旁做了标注。 这样的细致,这样的效率,绝非寻常丫鬟能做到。 “你以前学过记账?”秋穗抬头,目光复杂。 “家中父亲曾教过一些。”傅明月轻描淡写地带过。 实际上,父亲生前是村里的塾师,不仅教她读书识字,也教过简单的账目核算。 秋穗沉默片刻,将账册收起:“做得不错,今日之事,我会记着。”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不知是记着她的好,还是记着她的碍事。 傅明月也不深究,只福身道:“多谢姐姐。” 留下 巳时正,大夫人准时来到松涛院。 秋穗早带着丫鬟婆子在院门口迎候。大夫人今日穿一身深青色绣金菊纹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由两个丫鬟搀扶着走进来,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庭院。 “见过大夫人。”众人齐声行礼。 大夫人淡淡应了声,径直走进正厅。秋穗连忙奉上账册,又亲自斟茶。 大夫人接过账册,一页页翻看,厅中静得只能听见纸张翻动的声响。 傅明月垂首站在厅外廊下,能清晰听见里面的对话。 “今年暑天的冰例,比往年多支了二十两?”大夫人的声音响起,平稳中带着威压。 秋穗的声音带着小心:“回大夫人,今年格外炎热,二公子畏热,屋里日日都要用冰,所以多花了些。” “祁渊的用度我自然知道,”大夫人打断她,“我是问,多出的二十两,账目上记的是‘杂项采买’,采买了什么?” 厅内静了一瞬。 傅明月心中一动。她抄录总账时,确实看到这一项,当时还觉得奇怪,采买杂项通常不会单独列出这么大一笔数目。 “是二公子吩咐采买的一些玩器,”秋穗的声音有些不稳,“奴婢记在细目账里了,今日呈上的是总账。” “玩器?”大夫人冷笑一声,“什么玩器值二十两,秋穗,你在我身边多年,该知道我最厌账目不清,去把细目账拿来。” “是。”秋穗应声退下,经过傅明月身边时,脸色已有些发白。 傅明月垂着眼,心中却如明镜一般。那二十两,恐怕根本不是买什么玩器。 秋穗掌管松涛院账目多年,从中做些手脚并不难。 只是没想到大夫人今日查得如此细,一眼就看出了破绽。 片刻后,秋穗捧着细目账回来。大夫人接过翻看,脸色越来越沉。 “啪”的一声,账册被摔在案上。 “翡翠扳指一枚,十二两?羊脂玉扇坠一对,八两?”大夫人站起身,目光如刀,“秋穗,你好大的胆子,祁渊上个月才摔了一枚扳指,是我亲自让人拿去修的,何来新买?扇坠更是无稽之谈,他用的那把湘妃竹扇,扇坠是去年我给的寿礼,从不曾换过。” 秋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夫人息怒,是奴婢记错了。” “记错?”大夫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二十两银子,你一句记错就想糊弄过去,说,银子到底花到哪里去了?” 厅内气氛骤然紧绷。 廊下的丫鬟婆子们都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傅明月却在这时,轻轻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落在秋穗颤抖的背影上,又转向厅内案上那几本账册。 一个念头在心中闪过。 “大夫人,”她忽然开口,声音清晰而平稳,“奴婢或许知道那二十两银子的去向。” 厅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她身上。 秋穗猛地回头,眼中满是惊愕和警告。大夫人眯起眼,打量这个突然开口的丫鬟:“你是新来的那个丫头?” “是。”傅明月走进厅内,福身行礼。 “你说你知道银子的去向,”大夫人重新坐下,端起茶盏,语气听不出喜怒,“说来听听。” 傅明月不慌不忙道:“奴婢昨日整理书房时,曾见二公子案上有一方新砚,是歙砚中的金星砚,砚侧有‘青岚斋制’的款识。奴婢在老家时,曾听说过,青岚斋的金星砚,一方至少值十五两。” “此外,书架上还多了几本新装的《太平广记》,用的是上好的宣纸和锦缎封面,一套下来,约莫也要五六两。”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大夫人:“奴婢不懂账目,只是觉得,二公子近来添置的这些文具书册,或许与那二十两银子有关。” 这番话说完,厅内一片寂静。 秋穗愣在当场,她怎么也没想到,傅明月不仅没有趁机踩她一脚,反而给了她一个台阶下。 那二十两银子,确实有一部分被她拿去补贴了娘家,但剩下的,也真给赵祁渊买了些东西。 砚台和书都是事实,只是她做账时故意模糊了条目,想从中多捞一些。 大夫人盯着傅明月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你倒是个细心的。抬起头来。” 傅明月依言抬头,不卑不亢地迎上大夫人的目光。 “识得歙砚,知道青岚斋,还看得出书的装帧价值,”大夫人缓缓道,“你父亲是读书人?” “家父生前是塾师。”傅明月如实回答。 大夫人点点头,目光转向秋穗:“既然明月说了,那便罢了。只是秋穗,下不为例,账目要清楚,该记什么就记什么,别弄些含糊不清的名目。” “是,奴婢记住了。”秋穗连忙磕头,后背已是一层冷汗。 大夫人又看向傅明月:“你既然识字又细心,往后便在书房好生伺候,祁渊若有添置文具书籍,你都记下来,每月报给我。” “是。”傅明月垂首应道。 这场风波,就这样看似平息了。 秋穗从地上爬起来时,看向傅明月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大夫人又问了院中一些琐事,便起身离开。众人恭送她出了院门,这才松了口气。 秋穗走到傅明月面前,沉默片刻,低声道:“今日多谢了。” “姐姐客气了。”傅明月神色平静,“奴婢只是说了看到的事实。” 秋穗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傅明月独自站在廊下,望着院中那几株在晨光中舒展枝叶的石榴树,轻轻舒了口气。 她知道,今日这一关虽然过了,但也彻底将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 秋穗不会真正感激她。 但至少,她争取到了留在书房的机会,还得到了每月向大夫人汇报的权限。 她的目光转向书房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未时初,赵祁渊果然来了书房。 他今日穿一身月白绸衫,腰间系着碧玉带,手里摇着一把泥金折扇,倒是装出了几分读书人的样子。只是那眉眼间的轻浮气,怎么也掩不住。 “明月,笔墨备好了?”他一进门就高声问道。 “回二公子,都备好了。”傅明月将早已准备好的笔墨纸砚在案上摆好,又沏了茶,端上点心。 赵祁渊大剌剌地在书案后坐下,拿起一块杏仁酥咬了一口,目光却始终落在傅明月身上:“你今日这身衣裳,比前几日那件好看。淡青色衬你。” 傅明月今日穿的是一身浅青色素面襦裙,是母亲新给的衣裳,虽仍是粗布,但浆洗得干净挺括。她福了福身,没接这话茬:“公子要温什么书?奴婢好为您准备。” 赵祁渊噎了一下,他哪是真的来温书的? 不过是找个由头来逗逗这个新来的丫头罢了。 但话已出口,只得随手从书架上抽了一本《论语》:“就这个吧。” 傅明月将《论语》翻开到《学而》篇,摆在他面前,自己则退到一旁研墨。 赵祁渊装模作样地看了几行,就开始走神。 目光时不时飘向傅明月,见她垂首研墨的侧脸沉静专注,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尖秀挺,唇色是自然的嫣红。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光,竟让他看呆了一瞬。 赵祁渊回过神,轻咳一声,没话找话:“你既识字,可读过《论语》?” “略读过一些。”傅明月答道。 “那你说说,‘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何解?” 傅明月手上的动作不停,声音平稳:“孔子说,学习后时常温习实践,不也很愉快吗?这是讲为学之道,贵在持之以恒,且要将所学付诸实践。” 赵祁渊挑眉:“你倒真懂。那我问你,既然学习这么愉快,为何世人都觉得读书苦?” 这个问题问得刁钻,带了几分挑衅。 傅明月却笑了,那笑容明朗,如春风拂过:“公子,孔子说的‘悦’,是有所得之悦,是明理之悦。世人觉得苦,是因为只看到了寒窗寂寞、功名压力,却没尝到真正读懂一本书、明白一个道理时的甘甜。” 赵祁渊怔住了。他从未听过一个丫鬟这样说话,也从未想过读书还有什么“甘甜”。 在他眼里,读书就是为了应付父亲、应付科考,是不得不做的苦差事。 他看着傅明月眼中那抹明亮的光彩,忽然觉得,这个丫鬟和他以往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小厮的声音:“二公子,陈公子、李公子来了,在前院等着呢,说是约好了去西郊跑马。” 赵祁渊顿时把读书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霍地站起身:“怎么不早说!”他抬脚就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傅明月道:“今日就到这儿,明日我再来。” 说罢,一阵风似的走了。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傅明月看着案上那本翻开的《论语》,轻轻摇了摇头。 她将笔墨收拾好,又将赵祁渊碰过的书一一归位。 在做这些的时候,她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窗边那张紫檀木大案,赵绩亭昨日用过的位置。 案上依旧整齐,那几本地理志书还在原处,仿佛从未被人动过。 她走到案前,手指轻轻拂过《水经》的封皮。 墨香淡淡,书页微凉。 窗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傅明月迅速收回手,退到一旁。 门帘掀开,进来的却不是赵绩亭,而是薛姨娘身边的一个小丫鬟,手里捧着一个托盘。 “明月姐姐,”小丫鬟声音细细的,“薛姨娘让我送些点心来,说是给书房伺候的人。” 托盘上是几块精致的荷花酥,还有一碟蜜饯。傅明月道了谢接过,小丫鬟却没立刻走,而是压低声音道:“姨娘还让我带句话,书若想读,总有法子。但切记,莫让人抓住把柄。” 傅明月心中一震,抬眼看向小丫鬟。 她已然明白,刚来府里就能到二少爷院里,薛姨娘出了不少力。 小丫鬟却已福身退下,匆匆走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手中的点心,又看向满墙的书架,最后目光落在窗外。 一株石榴花开得正艳,红得像火。 看上你的书了 晨光再次爬上松涛院的青瓦时,傅明月已经将书房擦拭得纤尘不染。 她特意在赵绩亭常坐的那张紫檀木大案旁多停留了片刻,用软布仔细擦拭案角每一处细微的雕花。 那几本地理志书依旧整齐地摞在那里,像是沉默的邀请。 傅明月的手指在《水经》的封皮上停顿了一瞬,终究还是收了回来。 “书若想读,总有法子。” 薛姨娘的话犹在耳畔。 傅明月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法子嘛,她确实想到了一个。 辰时三刻,秋穗照例来书房巡查。 今日她穿了身新做的水红撒花褙子,发间簪了支银鎏金蝴蝶簪,走路时腰肢轻摆,俨然一副大丫鬟的气派。 “大夫人昨日的话,你可记住了?”秋穗在书房里转了一圈,目光扫过案几、书架、窗台,像是在找什么错处。 “奴婢谨记。”傅明月垂首应道。 “记住就好,”秋穗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晨风裹挟着院中石榴花的香气涌进来,“二公子昨日说今日还来,你可要仔细伺候。”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警告。 傅明月听出了弦外之音,秋穗昨日虽然承了她的情,但并不代表就接纳了她。 相反,这种欠人情的感觉,恐怕让秋穗更想找机会把她赶走。 “奴婢明白。”傅明月神色不变。 秋穗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道:“对了,昨日大公子落了一方砚台在书房,你可曾看见?” 傅明月心中一动。 她今早打扫时确实在案几下层发现了一方用锦囊装着的砚台,当时以为是赵绩亭常用的,便没有动。 此刻听秋穗提起,她立刻意识到这或许是个机会。 “奴婢早晨打扫时,在案几下层看见一方用青色锦囊装着的砚台,”傅明月如实回答,“可是大公子的?” 秋穗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青色锦囊,那就对了,那是大公子最宝贝的一方端砚,你收在何处了?” “奴婢不敢擅动,仍放在原处。”傅明月答道。 秋穗沉吟片刻,忽然笑了:“既是如此,你便跑一趟,将砚台给大公子送去吧,大公子的竹风院就在松涛院东边,穿过月洞门,沿着回廊走到底便是。” 这话说得轻巧,傅明月却听出了其中的试探。 赵绩亭性情孤僻,不喜旁人打扰,若是她贸然送去,惹了这位大公子不高兴,秋穗正好借机发难。 “是。”傅明月没有犹豫,走到案几前取出那方砚台。 锦囊是上好的青绸,绣着几杆墨竹,入手沉甸甸的。 她小心地将砚台捧在手中,向秋穗福了福身,转身出了书房。 秋穗望着她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竹风院果然如其名,院中遍植翠竹,风吹过时飒飒作响,与松涛院的富贵气象截然不同。 这里更清幽,也更冷清。 傅明月沿着回廊走到院门口,只见院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 她正犹豫要不要敲门,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小厮从里面探出头来,看见她时愣了愣:“你是……” “奴婢是松涛院书房伺候的明月,”傅明月福身道,“大公子昨日在书房落了一方砚台,秋穗姐姐让奴婢送来。” 小厮接过锦囊看了看,点点头:“是大公子的砚台,你且等等,我去通报。” 不多时,小厮出来,示意傅明月跟他进去。 竹风院的正屋是三间打通的书房,比松涛院的还要宽敞,书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房梁,密密麻麻摆满了书,傅明月经过时瞥了一眼,眼睛闪着星星。 空气中弥漫着比松涛院更浓郁的墨香和书香,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 赵绩亭正坐在临窗的案前写字。 他今日穿了身月白直裰,外罩一件青色半臂,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束起,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隽。 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未抬,只淡淡道:“放那儿吧。” 傅明月将砚台轻轻放在一旁的几案上,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赵绩亭案上的书吸引了。 那里摊开着一本《策论精要》,旁边还有几页写满批注的纸,字迹瘦劲有力。 她看得那本书入了神,没想到他这里的书更多更全。 “还有事?”赵绩亭终于抬眼,目光清冷如霜。 傅明月回过神,忙垂下眼帘:“奴婢告退。” 她转身欲走,心中却飞快地盘算着。 这或许是她唯一能正大光明与赵绩亭说话的机会,可以获得看书的机会。 “大公子,”她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鼓起勇气开口,“奴婢斗胆,有一事相求。” 赵绩亭执笔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她。 他的目光很平静,却有一种无形的压力,让傅明月的心跳快了几拍。 “请说。”他的声音依旧平淡。 “奴婢在松涛院书房伺候,见那里有许多书闲置,”傅明月斟酌着措辞,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恭敬而不逾矩,“奴婢略识得几个字,想着若能将那些书稍作整理,按经史子集分类,再编个简目,往后公子们要找什么书也便宜。只是有些书奴婢不识,不知可否偶尔向大公子请教一二?” 这番话她说得诚恳,理由也冠冕堂皇,整理书籍,方便取用,任谁听了都挑不出错处。 赵绩亭沉默了。 他的目光在傅明月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思索。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你识字?”他终于开口。 “家父生前是塾师,教过奴婢一些。”傅明月如实回答。 “都读过什么书?” “《诗经》《论语》读过全本,《左传》《史记》读过选篇,诗词歌赋也略读过一些。”傅明月顿了顿,补充道,“地理方志类的书,奴婢最感兴趣,只是苦于无处借阅。” 最后这句话,她直指核心,她看过的书比这些还多。 赵绩亭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他重新垂下眼,目光落回书页上,声音听不出喜怒:“能识字读书是好的,松涛院的书,确实杂乱,你要整理,便整理吧,若有不懂的,”他顿了顿,“每月逢五逢十,巳时正,我会去松涛院取书。那时可问。” 傅明月眼睛一亮,连忙福身:“多谢大公子。” “退下吧。”赵绩亭不再看她,重新提笔写字。 傅明月退出竹风院时,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每月六次机会,虽然不多,但足够她循序渐进地接触那些书了。 她回到松涛院书房时,秋穗已经不在。傅明月将赵绩亭的话记在心里,开始真正着手整理书籍。 她先从最外层的书架开始,将那些明显被翻乱的书一一归位,又在心里默默记下每一本书的位置和类别。 午时初,春杏偷偷溜进来,手里捧着两个用荷叶包着的馒头。 “明月姐姐,快吃些,”春杏压低声音,“我听说秋穗姑娘今日心情不好,厨房里好些人都挨了骂,你这儿没事吧?” 傅明月接过馒头,笑着摇摇头:“没事,你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花房今日不忙,我偷溜出来的,”春杏凑近些,神秘兮兮地说,“我听说了一件事,跟大公子有关。” 傅明月咬馒头的动作顿了顿:“什么事?” “大公子明年不是要参加春闱吗?”春杏声音压得更低,“可我听前院的刘管事说,老爷前几日去拜访知府大人,回来后就让人把大公子院里的冰例给减了一半。这大热天的,竹风院又朝西,午后热得跟蒸笼似的,没有冰怎么读书?” 傅明月眉头皱起:“老爷为何要减大公子的冰例?” “这我就不知道了,”春杏摇摇头,“老爷一直对大公子颇为不满,嫌他整日只知道读书,不懂人情世故,老爷也没觉得大公子能出息成什么样,倒是二公子,虽然功课不行,但会说话会来事,老爷反而更喜欢。” 傅明月心中了然。 大夫人不待见薛姨娘和赵绩亭,老爷似乎也对长子有偏见。 赵绩亭想在这样环境中安心备考,恐怕不易。 “还有呢,”春杏继续道,“薛姨娘前几日病了,想请大夫来看看,大夫人却说不过是暑热,让厨房煮些绿豆汤便是。结果薛姨娘拖了两日,昨夜咳得厉害,还吐了几回,才勉强请了大夫来。” 傅明月想起昨日薛姨娘派人送来的点心,还有那句“书若想读,总有法子”。 这位温婉的姨娘在暗中帮她,自己却过得如此艰难。 “我知道了,”傅明月对春杏笑笑,“多谢你告诉我这些,你快回去吧,免得被人看见。” 春杏点点头,蹑手蹑脚地走了。 傅明月吃完馒头,继续整理书籍,心中却已有了计较。 她帮不了薛姨娘太多,但有些事,或许可以试试。 没有喜爱,全是报恩 未时初,赵祁渊果然又来了。 他今日换了身宝蓝色织金襕衫,手里依旧摇着那把泥金折扇,一进门就嚷嚷:“热死了热死了,明月,快给我倒杯凉茶来。” 傅明月沏了杯温度适中的茶端上,又按他的要求备好了点心和笔墨。 赵祁渊灌了一大口茶,这才舒了口气,往椅背上一靠,目光在傅明月身上转了一圈。 “你今日气色不错,”他忽然道,“比昨日更精神了。” 傅明月福了福身:“多谢公子夸奖。” “不是夸奖,是实话,”赵祁渊摇着扇子,忽然笑了,“我昨日回去想了想,觉得你说得对,书若真能读出甘甜来,倒也不是那么讨厌,所以今日,我决定好好读一读书。” 傅明月抬眼看他。 你要能用心读书,猪都会上树。 “不过嘛,”赵祁渊话锋一转,眼中闪过狡黠的光,“我得考考你,若你答得上我的问题,我便真读;若答不上,”他拖长语调,“你就得答应我一件事。” 傅明月:读不读关我什么事。 “公子请问。”她面上不动声色。 赵祁渊从书架上随手抽了本《楚辞》,翻到《离骚》篇,指着一行字:“‘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何解?” 这问题不算刁钻,傅明月略一思索便答道:“屈原长声叹息而掩面流泪,哀叹百姓生活多灾多难。此句抒发了诗人对民生疾苦的深切同情。” 赵祁渊挑眉:“答得不错,那再问:屈原为何要投江?” “因遭小人谗言,被楚王疏远流放,报国无门,理想破灭,故而悲愤投江。” “不对,”赵祁渊摇头,眼中闪着戏谑的光,“依我看,屈原那是傻,楚国不用他,他大可以去别的国家,以他的才华,到哪里不能谋个一官半职?何必非要吊死在一棵树上?” 这话说得轻佻,傅明月却听出了其中的玩世不恭。 她正色道:“公子此言差矣。屈原忠的是国,是民,而非一官半职,他去国怀乡,心系楚国百姓,这种家国情怀,岂是傻字可以形容的?” 赵祁渊愣了愣,忽然大笑起来:“有意思,你一个丫鬟,倒跟我谈起家国情怀来了,”他笑得前仰后合,好一会儿才停下,用扇子指着傅明月,“你这个人,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傅明月垂首:“奴婢失言,请公子恕罪。” “恕什么罪,你说得对,”赵祁渊收起笑容,眼中却还带着笑意,“我不过是逗你玩。不过,”他凑近些,压低声音,“你既这么有见解,不如跟我说说,若你是屈原,当如何?” 这个问题问得突然,傅明月怔了怔,随即坦然道:“奴婢不敢自比先贤。但若真身处其境,奴婢或许也会选择坚守本心,有些事,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不是傻,是有所为有所不为。” 赵祁渊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叹了口气:“你这丫头,真是,”他没说完,摇摇头,重新坐回椅中,拿起那本《楚辞》,竟真的看了起来。 书房里安静下来。傅明月退到一旁研墨。 一刻钟后,赵祁渊放下书,揉了揉额角:“看得我头疼,罢了罢了,今日就到这儿。”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明日我还来。你再给我讲讲这些书里的道理。” 说罢,他大步流星地走了,留下傅明月在原地哭笑不得,她又不是他的夫子。 申时末,傅明月将书房收拾妥当,正准备从小道离开将熬制好的水给薛姨娘,忽然听见院外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她走到窗边往外看,只见薛姨娘由一个小丫鬟搀扶着,正缓缓从月洞门走过。 她今日穿了身素净的月白衫子,脸色苍白,时不时掩唇轻咳,身形单薄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傅明月犹豫片刻,还是走了出去。 “奴婢见过薛姨娘。”她在回廊下行礼。 薛姨娘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身上,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浅笑:“是明月啊,在书房可还习惯?” “回姨娘,一切都好,”傅明月抬眼,看见薛姨娘眼下淡淡的青黑,心中不忍,“姨娘身子可好些了?” “老毛病了,不碍事。”薛姨娘轻轻摇头,又咳嗽了几声。 傅明月忽然道:“奴婢在老家时,曾见母亲用梨子、冰糖和川贝熬水,治咳嗽很有效,姨娘若不嫌弃,可以服用我熬制的水。” “你有心了,”薛姨娘温和地回应她,接过傅明月递过来的壶,“我从来没喝过这样好喝的水,”她顿了顿,目光在傅明月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道,“你今日去竹风院送砚台了?” 傅明月心中一凛,如实回答:“是。” “绩亭那孩子,没为难你吧?”薛姨娘问得随意,眼中却有关切。 “大公子很好,还准奴婢整理书房,有不懂的可向他请教。”傅明月答道。 薛姨娘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轻轻点头:“那就好,”她又咳嗽了几声,才低声道,“绩亭性子冷,但心是好的,你若有什么需要他帮忙的,尽管跟他说,也可以跟我说。” 这话说得含蓄,傅明月却听懂了。 她重重点头:“奴婢明白。” 薛姨娘没再多说,由小丫鬟搀扶着慢慢走了。 傅明月望着她单薄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晚膳后,傅明月没有立刻回房,而是借口去厨房取热水,绕路去了趟竹风院附近。 她远远看见竹风院的窗子里亮着灯,赵绩亭的身影映在窗纸上,依旧坐得笔直,在读书或写字。 院门口,两个小丫鬟正低声说话。 “大公子也真是,这大热天的,屋里连块冰都没有,怎么读得进去书。” “听说冰例被减了,老爷说大公子整日闭门读书,用不着那么多冰。” “二公子院里一天要用三四盆冰呢。” “谁让二公子是大夫人所处呢,会讨老爷欢心,唉,大公子也是可怜” 傅明月默默听着,心中已有计较。 她转身回了松涛院,没有直接回房,而是去了厨房后头的小仓库,那里堆着些杂物,也有去年用剩的硝石。 夜深人静时,傅明月悄悄起身。 同屋的两个丫鬟睡得正熟,她轻手轻脚地出了门,来到厨房后的井边。 她打了一桶井水,又取出白日里偷偷藏起来的硝石和一个小瓦罐,按照从前做过的法子,开始制冰。 夏夜的星空很亮,井水很凉。 傅明月蹲在井边,小心地将硝石投入水中,看着水面慢慢凝结出细碎的冰晶。 一个时辰后,她捧着那个装满冰的小瓦罐,悄悄来到竹风院外。 院门已经落了锁,她绕到后墙,那里有棵老槐树,枝桠伸进院内。 她小时候爬树掏鸟窝的本事还没丢,三两下就攀了上去,将瓦罐小心地放在墙头一个隐蔽的角落,那里正好对着书房的窗子,明日太阳一晒,冰化了,凉气能透进屋里。 做完这一切,她已是满头大汗。 从树上下来时,裙摆被树枝勾破了一道口子,她也顾不上,匆匆回了房。 第二日一早,傅明月照常去书房打扫。 经过竹风院时,她特意放慢了脚步。院门开着,赵绩亭正站在院中那丛翠竹前,手中拿着一卷书,晨光落在他身上,将他青衫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眼朝院外看来。 傅明月连忙低头快步走过,心中却有些忐忑。 直到进了松涛院书房,她的心还在怦怦跳。推开书房门时,她愣住了。 临窗的那张紫檀木大案上,整整齐齐地放着三本书——《水经注》《元和郡县志图》《禹贡锥指》,都是地理类的典籍。书旁还有一张素笺,上面写着一行瘦劲的字: “整理书目,可从此始。” 没有落款,但傅明月认得那字迹。 她走到案前,轻轻抚过那几本书的封皮,唇角不自觉地扬起。 而此刻,竹风院中,赵绩亭放下手中的书卷,目光落向墙头那个已经空了的瓦罐。晨风吹过,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他沉默片刻,转身回屋,提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又轻轻划掉。 纸上隐约可见“冰”“谢”二字,最终都被墨迹掩盖。 窗外,蝉声渐起。 对诗颠公 傅明月捧着那三本书,指尖微微发颤。 这些书她曾在老家的书肆外徘徊许久,隔着橱窗望见书脊上的字,却连摸一摸封皮都是奢望。 如今它们就静静躺在案上,墨香透过纸张传来,真实得让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深吸一口气,将书小心地搬到窗边的矮几上。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书页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傅明月净了手,这才郑重地翻开最上面那本《水经注》。 书页有些泛黄,显然被翻阅过多次。 页边有批注,字迹瘦劲,是赵绩亭的手笔。 傅明月读得极慢,一字一句细细咀嚼。 “你在做什么?” 秋穗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带着惯有的尖锐。 傅明月面不改色合上书,起身垂首:“秋穗姐姐。” 秋穗走到矮几前,目光扫过那三本书,眉头拧了起来:“谁准你动这些书的?” “是大公子留在这里,让奴婢整理书目时参考的。”傅明月如实回答,心中在想如果她不相信,就想个法子忽悠她。 秋穗若执意不让她碰,她是不愿意的。 秋穗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冷笑:“大公子他倒是好心,”她伸手拿起《水经注》,随手翻了几页,“不过明月,你可别忘了自己的身份,让你整理书目,是让你把书归归类、擦擦灰尘,不是让你坐在这儿读的。” 傅明月点头应是敷衍她。 “奴婢明白,”她低声道,“奴婢只是想更好地完成大公子交代的差事,若不先略读一二,如何能准确分类编目?” 这话说得在理,秋穗一时竟找不出反驳的话。 她盯着傅明月看了片刻,将书扔回矮几上,淡淡道:“随你,不过我可提醒你,这书房人来人往的,若是被人看见你一个丫鬟坐在这儿读书,传出去,丢的可是赵府的脸面。” 说罢,她转身走了,留下傅明月站在原地。 午时,春杏又溜进傅明月休息的院子,这次她怀里揣着两个还温热的菜包子。 “快吃,”春杏将包子塞给傅明月,压低声音,“我听说秋穗姑娘今早从书房出去后,脸色难看得紧,没为难你吧。” 傅明月接过包子,摇摇头:“为难倒没有,只是不让我读书。” “那怎么行,”春杏瞪大眼睛,“你不是说要考科举吗,不读书怎么考。” “小声些,”傅明月连忙捂住她的嘴,四下张望确定没人,才松开手,“这话可不能说出来。” 春杏吐了吐舌头,凑得更近些:“我有个主意,你要不要听?” “什么主意?” “你看啊,”春杏眼睛亮晶晶的,“大公子准你每月逢五逢十问他问题,这可是个好机会,你不如多去竹风院走动走动,跟大公子多说说话,大公子学问好,若是能得他指点一二,不比你自己瞎读强?” “和他熟悉了,你看书学习的机会不就多了。” 傅明月愣了愣:“大公子喜静,最厌旁人打扰。” “哎呀,你怎么这么死脑筋,”春杏急得直跺脚,“不是让你去打扰他,比如送个茶,递个东西,顺便请教个问题,一回生二回熟,大公子就知道你有多么好学。” “若是能得大公子青眼,说不定还能让他帮你说说情,让你去府里的私塾旁听。” 这话说得傅明月心中一动。 赵府确实有私塾,请的是从京里退下来的老翰林,专教赵祁渊和几个旁支子弟。 “可是,”傅明月仍有顾虑,“私塾都是男子,我一个丫鬟,如何能去。”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春杏神秘兮兮地说,“我听说,前些年老太爷在世时就喜爱有才华的人,府里曾有个规矩,若是有天赋的丫鬟小厮,经主子准许,是可以去私塾旁听的,虽不能与公子们同座,但可以在屏风后听讲,只是后来老太爷过世,这规矩就没人提了。” 傅明月眼睛一亮:“当真?” “千真万确,”春杏重重点头,“我娘从前就在府里当差,她亲口说的,有几位姐姐去旁听过,见识都多了。” 傅明月沉吟片刻,心中有了计较。 若是赵绩亭肯帮她,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但她马上愁起来,他虽然是赵府长子,但不得宠,如今乡试通过去了国子监学习,在府里时间不多,对府里私塾更是插不上话。 通过赵祁渊更不可能,大夫人本来就防着她。 “我知道了,”傅明月对春杏笑笑,“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春杏走后,傅明月继续整理书籍。 她将赵绩亭留下的三本书仔细读了一遍,在纸上记下要点,又按照书中提到的地理分类,开始给松涛院的藏书初步归类。 申时末,她将今日的成果整理好,又提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那是一首小诗,写的是读书之乐: “幽窗开卷对青灯,字里河山次第明。 莫道蓬门无锦绣,书中自有玉堂声。” 写罢,她自己看了两遍,觉得还算满意,便将纸折好,夹在《水经注》里,这是她最喜欢的一本,打算明日再细读。 刚收拾妥当,赵祁渊就来了。 他今日看起来心情颇好。 “明月,今日不讲《楚辞》了,”他一进门就道,“讲讲《诗经》吧,我昨日听陈公子说,他前几日去赴诗会,有人用《诗经》里的句子作对,赢得满堂彩我倒要看看,这《诗经》有什么妙处。” 傅明月依言取了《诗经》来,翻开到《国风》篇。 赵祁渊却摆摆手:“不读这些,读《雅》《颂》。” 这倒是稀奇。 傅明月依言翻到《小雅》,刚读了两句“呦呦鹿鸣,食野之苹”,赵祁渊就打断了她:“停停停,这什么意思?” “这是宴饮诗,以鹿鸣起兴,表达宾主融洽、礼乐和鸣之意。”傅明月解释道。 赵祁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难怪陈公子说,用‘我有嘉宾,鼓瑟吹笙’来对‘明月几时有’,显得既风雅又有底蕴含,”他忽然看向傅明月,“你会对对子吗?” 傅明月怔了怔:“略懂一些。” “那好,我出上联,你对下联,”赵祁渊来了兴致,“听好了‘春风拂面柳丝绿’。” 这对子不算难,傅明月略一思索便道:“‘夏雨润心荷瓣红’。” 赵祁渊眼睛一亮:“不错不错,再来‘书中自有黄金屋’。” 这上联出自宋真宗的《劝学诗》,傅明月几乎脱口而出:“‘笔下能生白玉堂’。” “好,”赵祁渊拍案而起,围着傅明月转了两圈,“你还真有点本事。我再出个难的‘松涛院里听松涛’。” 这对子嵌了院名,又用了迭字,也只有赵祁渊这种混不吝会想出来。 “‘石榴花前看石榴’。” 赵祁渊愣住了。 他看着傅明月,又看看窗外的石榴花,忽然大笑起来:“妙啊,明月,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我怎么就想不到。” 傅明月垂下眼道:“公子过奖了。” 赵祁渊摇着扇子,眼中闪着兴奋的光,“明日我还来,咱们继续对对子。” 赵祁渊心满意足地走了。 第二日一早,傅明月照常去书房。 经过竹风院时,她看见院门紧闭,心中忽然生出个念头。 她绕到后墙那棵老槐树下,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包,里面是她昨夜用硝石制的几块小冰,用荷叶仔细包着。 她将纸包放在墙头那个隐蔽的角落,刚放好,就听见院内传来脚步声。 傅明月连忙躲到树后,透过枝叶缝隙看去。 赵绩亭正站在院中那丛翠竹前,手中拿着一卷书。他今日穿了身天青色直裰,晨光落在他身上,衬得他眉眼愈发清冷。他似乎在沉思,站了许久,才转身回屋。 傅明月悄悄松了口气,正要离开,却见赵绩亭忽然停下脚步,抬头朝墙头看来。 她的心猛地一跳,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赵绩亭的目光在墙头停留了片刻,又缓缓移开。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屋。 还算有良心 她的心猛地一跳,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赵绩亭的目光在墙头停留了片刻,发现她的衣角,又缓缓移开。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屋。 傅明月这才敢动,看到轻手轻脚地离开。 推开书房门,她愣住了。 案上整整齐齐地放着五本书,除了昨日那三本,又多了《山海经》和《梦溪笔谈》。 书旁依旧有张素笺,上面写着: “《水经注》批注有误三处,已标,可参看《梦溪笔谈》卷廿四。” 字迹依旧瘦劲,但比昨日多了几笔。 傅明月连忙翻开《水经注》,果然在几处页边看到了用朱笔标出的批注修正。 她对照着《梦溪笔谈》一看,心中豁然开朗,沉括的记载确实更准确。 她捧着书,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赵绩亭不仅给她书看,还如此认真地帮她纠错。 这份用心,让她十分感动,更对自己未来未来会有机会进私塾学习充满了期待。 她坐下来,开始认真读书。 午时,春杏来送饭时,她还在埋头写着什么。 “明月姐姐,你在写什么?”春杏好奇地凑过来。 傅明月连忙遮住纸:“没什么,记些心得。” 春杏也不追问,只低声道:“我听说,薛姨娘今早又被大夫人叫去训话了,好像是为了什么茶叶的事,说薛姨娘克扣了份例。” 傅明月眉头皱起:“薛姨娘怎么会克扣茶叶?” “谁知道呢,”春杏撇撇嘴,“大夫人想找茬,什么理由编不出来,这些年薛姨娘没少受气,若不是有大公子在,怕是……” 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傅明月心中担忧,下午做完活,便借口去厨房,绕路去了薛姨娘的院子。 院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只见薛姨娘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中拿着针线,在缝补一件衣裳,突然拿起帕子咳嗽起来,咳嗽过后继续缝补衣裳。 傅明月知道薛姨娘每日都会吃药,但这么久了身体非但没有康复,反而日渐消瘦,咳嗽次数增多。 那是一件男子的直裰,天青色,袖口已经磨得发白。 薛姨娘缝得很仔细,一针一线,极其认真。 “姨娘。”傅明月轻声道。 薛姨娘抬起头,看见是她,露出温和的笑:“明月啊,进来吧。” 傅明月走进院子,福了福身:“奴婢听说姨娘今早被大夫人叫去了。” 薛姨娘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即笑道:“没什么大事,不过是些琐碎,”她将针线放下,看向傅明月,“你在书房可好,绩亭帮你了吗?” “大公子很好,”傅明月如实道,“还给奴婢留了书,帮奴婢纠错。” 薛姨娘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那就好,你能读上书我就放心,”她顿了顿,忽然道,“我听春杏说,你想去私塾旁听?” 傅明月心中一惊,春杏这丫头,嘴也太快了。 “奴婢确实有此想法,”她硬着头皮承认,“只是不知是否可行。” 薛姨娘沉吟片刻,缓缓道:“府里确实有过丫鬟旁听的旧例,只是如今大夫人掌家,这规矩怕是没用,”她看向傅明月,眼中有关切,“不过,你这么好学,肯定有机会,我和绩亭会帮助你。” 傅明月心中一动:“谢谢姨娘和大少爷。” “这就要看你了,”薛姨娘温和地说,“绩亭最重才学,你若有真才实学,让他看到,他自然会帮你,”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此事急不得,需从长计议。” 傅明月重重点头:“奴婢明白。” 从薛姨娘院里出来,傅明月心中有了计较。 她回到书房,将今日读到的心得仔细整理,又提笔写了篇文章,论述《水经注》与《梦溪笔谈》中地理记载的异同。 写罢,她将文章夹在《梦溪笔谈》里,打算明日请教赵绩亭。 第三日是逢五,巳时正,赵绩亭果然来了书房。 他今日穿了身月白直裰,手中拿着几卷书,一进门便径直走向临窗的案几。 傅明月连忙上前行礼:“大公子。” 赵绩亭微微颔首,将书放在案上,目光扫过书房:“书目整理得如何?” “回大公子,已将经史子集初步分类,地理类的单独列出,”傅明月取出一张纸,上面是她这几日整理的简目,“只是有些书奴婢不识,还需请教。” 赵绩亭接过简目,仔细看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些都是你整理的?” “是。”傅明月垂首道。 简目不仅列了书名,还标注了作者、版本、主要内容,甚至有些书还写了简短评注。 字迹清秀工整,条理清晰,若非真有学识,绝做不到这般程度。 赵绩亭沉默片刻,将简目放下:“做得很好,”他顿了顿,“有什么问题,问吧。” 傅明月心中一喜,连忙将准备好的问题一一提出。 有些是关于地理志书中记载的矛盾之处,有些是关于经史中的疑难句子,还有些是她读书时的心得体会。 赵绩亭听得认真,解答时言简意赅,却总能切中要害。 傅明月听得入神,不知不觉间,两人竟讨论了一个多时辰。 直到院外传来脚步声,赵绩亭才停下话头,淡淡道:“今日就到这儿。” 傅明月这才回过神,连忙福身:“多谢大公子指点。” 赵绩亭拿起带来的几卷书,又随手从书架上抽了一本,转身欲走。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傅明月一眼:“这里书看完了,就来竹风院吧。” “是让我随便看吗?” “整理书籍。” 说罢,他掀帘而去。 傅明月站在原地,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喜悦,说是整理书籍,实际就是随便看。 想到他的书房里有许多古籍藏书,傅明月眼睛亮了起来。 她收拾书房时,才发现赵绩亭抽走的那本书,正是她夹了文章的《梦溪笔谈》。 她的心猛地一跳,但又不能找他要回。 而此时,竹风院中,赵绩亭正坐在案前,手中拿着傅明月写的那篇文章。 文章不长,但论述清晰,引证详实,更难能可贵的是有自己的见解。 他读了两遍,拿起纸提笔写了一行字: “见解独到,然论据稍显单薄,可参看《舆地纪胜》《方舆胜览》。” 写罢,他将文章和纸重新夹回书里,目光落在案角那个用荷叶包着的小纸包上。 纸包已经有些化了,渗出淡淡的水渍。 他沉默良久,只将那纸包小心地收进抽屉里,上面绣着傅明月看书看累了绣的,歪歪扭扭的槐花。 不认错 三日后,风波骤起。 那日傅明月正在书房整理书目,忽然听见院外传来嘈杂的人声。 她走到窗边一看,只见大夫人带着一群丫鬟婆子,浩浩荡荡地朝薛姨娘的院子去了。 傅明月心中一惊,连忙放下手中的书,悄悄跟了过去。 薛姨娘院中,大夫人正端坐在石凳上,面色阴沉。 薛姨娘跪在地上,脸色苍白,却挺直了背脊。 “薛氏,你好大的胆子,”大夫人一拍石桌,“我让你管着库房的茶叶,你倒好,竟敢私自克扣,中饱私囊,那半斤雨前龙井,是不是你拿去了?” 薛姨娘抬起头,声音平静:“回大夫人,妾身未曾拿过茶叶,库房的账目清清楚楚,大夫人可派人查验。” “查验?”大夫人冷笑,“账目可以做假,人证物证却做不得假,秋穗。” 秋穗上前一步,垂首道:“回大夫人,奴婢前日亲眼看见,薛姨娘身边的翠儿从库房拿了包茶叶,偷偷摸摸回了院子,奴婢当时没敢声张,今日查库房,才发现少了半斤雨前龙井。” 薛姨娘身边的翠儿连忙跪下:“大夫人明鉴,奴婢那日拿的是薛姨娘份例里的陈茶,不是雨前龙井,薛姨娘咳嗽,奴婢想煮些陈茶加姜片给姨娘祛寒,这才去库房取的。” “放肆,”大夫人厉声道,“主子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来人,掌嘴。” 两个粗使婆子应声上前,就要按住翠儿。 “且慢。” 一个清亮的声音忽然响起。 众人转头,只见傅明月从院门外走进来,不慌不忙地走到大夫人面前,福身行礼:“奴婢明月,见过大夫人。” 大夫人眯起眼:“你来做什么?” “回大夫人,奴婢是来作证的,”傅明月抬起头,目光清澈,“三日前,奴婢确实看见翠儿姑娘从库房取了包茶叶。” 她顿了顿,看向秋穗:“不过秋穗姐姐那日也在场,必能看见翠儿姑娘取茶时,库房的王嬷嬷还特意记了账,王嬷嬷还说薛姨娘份例里的陈茶还剩三两,都拿去吧。” 秋穗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那日我根本没看见王嬷嬷。” “哦?”傅明月故作惊讶,“那就奇怪了,那日王嬷嬷明明就在库房门口晒药材,秋穗姐姐从库房出来时,还跟王嬷嬷说了两句话呢。” “王嬷嬷还说秋穗姐姐气色好,问是不是用了新得的胭脂。” 这话说得有鼻子有眼,秋穗的脸白了又红,竟不知如何反驳。 大夫人盯着傅明月,眼中寒光闪烁:“你的意思是,秋穗在撒谎?” “奴婢不敢,”傅明月垂首道,“只是觉得此事或许有误会。” “不如请王嬷嬷来一问便知,若是王嬷嬷说那日翠儿姑娘取的是陈茶,那便是秋穗姐姐看错了;若是王嬷嬷说翠儿姑娘取的是雨前龙井,”她抬起头,看向大夫人,“那便是薛姨娘管教不严,该当受罚。”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大夫人台阶下,又将矛盾转移到了王嬷嬷身上。 大夫人沉默良久,忽然笑了:“好一张巧嘴,既然如此,就叫王嬷嬷来。” 王嬷嬷很快被传来。 她是个老实人,一看这场面就吓得不轻,哆哆嗦嗦地道:“回大夫人,三日前翠儿姑娘确实来取过茶,取的是薛姨娘份例里的陈茶,共三两,老奴还记了账,大夫人可查验。” 账本拿来,果然清清楚楚记着:七月初三,薛姨娘处翠儿,取陈茶三两。 大夫人脸色铁青。她盯着傅明月看了许久,忽然道:“你倒是机灵,不过傅明月,你可知道,在主子面前搬弄是非、挑拨离间,该当何罪?” 傅明月早知道自己强出头会被大夫人收拾。 “奴婢不敢搬弄是非,”她不卑不亢道,“只是将所见所闻如实禀报,大夫人管家多年,明察秋毫,想必不会冤枉好人,也不会放过小人。 大夫人被她噎得说不出话,半晌才道:“好得很,薛氏,今日算你走运,不过你管教下人不严,让丫鬟在主子面前放肆,该罚。翠儿,掌嘴二十。至于傅明月,”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你越矩了,规矩进来的时候嬷嬷教过你,还是没有长进,去院外跪着,跪到你以后不会再顶撞我。” 薛姨娘脸色一变:“大夫人,明月她……” “怎么,我罚一个丫鬟,还要经过你同意?”大夫人冷冷道。 薛姨娘咬了咬唇,不再说话。 傅明月却笑了。 她朝大夫人福了福身:“奴婢遵命。” 说罢,她转身走出院子,在院门外的青石板上端端正正地跪下。 背脊挺得笔直,头微微扬起,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 大夫人带着人走了。 翠儿被掌了嘴,哭哭啼啼地跟在薛姨娘后面,薛姨娘给了她药。 薛姨娘想出来看看傅明月,却被大夫人的丫鬟拦住,只能隔着院门担忧地望着。 日头渐渐毒了起来。 青石板被晒得滚烫,傅明月的膝盖很快就疼得发麻,她换了身体重心,让自己的另一边膝盖好受一些。 汗珠从额角滑落,浸湿了鬓发,但她依旧跪得笔直。 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只要没人注意看,她就会给自己休息。 院门口偶尔有丫鬟小厮经过,看见她跪在那里,都窃窃私语,却没人敢上前。 傅明月的腿已经没了知觉,眼前也开始发黑。 又过了一个时辰,天色渐晚。 院门口终于没人了。 傅明月左右看看,确定四下无人,这才小心翼翼地动了动腿,坐在地上休息。 疼痛如潮水般涌来,她倒抽一口凉气,却还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挪动着,换了个稍微舒服些的姿势。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垫在膝盖下。 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水囊,这是她早就准备好的,里面装着井水。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又用帕子沾了水,擦擦脸和脖子。 做完这些,她长长舒了口气,抬头望向天边的晚霞。 霞光如锦,将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 夜色渐深时,终于有人来了。 是春杏,她偷偷摸摸地过来,手里捧着个馒头和药。 “明月姐姐,快吃些,药是薛姨娘偷偷给的,”春杏眼睛红红的,“你怎么这么傻,跟大夫人硬碰硬。” 傅明月接过馒头,咬了一大口,含糊道:“我不傻,今天若是不站出来,薛姨娘就要被冤枉,薛姨娘待我好,我不能看着她受欺负。” “可是你现在膝盖肿得厉害。”春杏看着傅明月红肿的膝盖,眼泪掉了下来。 “没事,”傅明月笑笑,“跪一会儿而已,对了,你帮我个忙。” “什么忙?” “去竹风院附近的院子,找里面的丫鬟小厮聊天,”傅明月顿了顿,“就说我今日被罚跪,是因为帮薛姨娘作证,别的不用说,就这一句。” 春杏愣了愣:“为什么?” “你别管,照做就是。”傅明月道。 春杏虽然不解,但还是点点头,匆匆去了,这事她最在行。 傅明月继续跪着。 今日这事,赵绩亭迟早会知道。 与其让他从别人口中听到添油加醋的版本,不如让他知道真相。 他如果有点良心,就会帮她。 夜深了,终于有婆子来传话:“大夫人说了,今日就到这儿,你回去好好想想,明日再来回话。” 傅明月慢慢站起身,腿疼得几乎站不稳。 她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回丫鬟房,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而同此时,大夫人的正房里,烛火通明,赵老爷也在房里。 大夫人王芸坐在梳妆台前。 “那个傅明月,留不得了。”大夫人看着镜中的自己,冷冷道。 “夫人意下如何。” “太有主意,心思不正,”大夫人缓缓道,“今日她能为了薛氏跟我顶嘴,明日就能为了别的事掀翻天,这样的丫鬟,留在府里是个祸害。” “赶她出府?”这是赵老爷想的最快解决的办法。 “老爷,我们膝下就只有渊儿一个儿子,辉儿离开得早,就是被丫鬟勾引,我们不能让渊哥被这样恶毒的人蛊惑。” 赵祁渊头上还有位亲哥赵辉,比赵绩亭年纪大几岁,经常调戏府中丫鬟,还带着丫鬟去外边逛青楼,前几年染上花柳病去世,大夫人和赵老爷怪丫鬟勾引他,他才会乱来。 “送出府确实太便宜她了,我记得,旁支那个王老三,前年死了媳妇,正想续弦。” “他虽是个白身,但家里有几百亩地,也算殷实,把那个傅明月指给他,既打发了这个祸害,又全了亲戚情分。” 赵老爷捋了一下胡须,说出自己的想法。 “老爷这办法好是好,那傅明月怕是不肯。” “不肯?”赵老爷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一个丫鬟,主子指婚,哪有她不肯的份,你明日找人就去传话,就说你看她做事勤快,想给她指门好亲事。” “她若识相,自然感恩戴德;若不识相,”他顿了顿,“送她去春万楼。” “是。”大夫人应道。 大夫人又想起什么:“对了,绩亭那边,老爷您不是减了他的冰例吗?我看减得还不够。” “明日我会去跟账房说,竹风院的笔墨纸砚,也按最低的份例给,他读书待在府学,就该懂得勤俭。” 赵老爷对于赵绩亭乡试通过这件事很不满意,本应该是他的小儿子考中,赵绩亭能不能继续考中,他心里觉得可能性不大。 这个儿子一出生就有道士说克他,这么多年,他在官场不如意,从来没有上升过,府中也遇到了许多事,导致他对赵绩亭只有厌恶。 “还有,”大夫人慢条斯理地说,“渊儿的功课,该上心了,我已经跟西席说过,从明日起,每日加两个时辰的课。” “明年春闱,祁渊必须中举,至于绩亭,”赵老爷面无表情,“他若识趣,安分守己,我们倒还能容他。” 烛火摇曳,将赵老爷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长长的,像一只蛰伏的兽。 而此刻,赵绩亭刚回来就直奔薛姨娘院子里。 他刚才听到小厮聊天,说傅明月因为帮薛姨娘作证,被罚跪了四个时辰。 口是心非 薛姨娘的院里,烛火比平日暗了几分。赵绩亭推门进去时,看见母亲正靠在榻上,脸色比前几日更苍白了些,手里却还拿着那件缝补了一半的直裰。 “母亲,”赵绩亭在榻前坐下,“身子可好些了?” 薛姨娘勉强笑了笑:“老毛病了,不碍事。”她放下手中的针线,看向儿子,“今日明月那丫头受委屈了。” 赵绩亭沉默片刻:“我听说了。” “她是为了我,”薛姨娘轻声道,“大夫人分明是借题发挥,想寻我的错处,不是明月机灵,找来王嬷嬷作证。” 她顿了顿,咳嗽了几声:“那孩子,跪了四个时辰,膝盖都肿了,还硬撑着说不疼。” 小厮方才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听说那新来的丫鬟为了给薛姨娘作证,被大夫人罚跪了四个时辰,膝盖都肿了,站都站不稳。” 青石板被午后的日头晒得滚烫,她就这样跪着,不认错,不求饶。 赵绩亭脑海中浮现出傅明月那双清亮的眼睛。 她读书时专注的神情,提笔写字时微微抿起的唇,还有那首藏在《水经注》里的小诗。 “莫道蓬门无锦绣,书中自有玉堂声”。 可不知为何,一想到她跪在烈日下的模样,他心里就像被什么扎了一下,细细密密的疼 赵绩亭的手在袖中握紧。 他从小到大,父亲就让他守规矩,不守规矩就会被拉去跪祠堂或者打骂,大夫人的决定就是命令。 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优秀,考取功名,就能让母亲过上好日子,就能得到父亲的认可。 他乡试中举,父亲只说了一句“还算争气”,转头就削减了他的冰例,甚至缺衣少食,他后来才知道父亲是恨他出头,赵祁渊没考上他考上了。 他日夜苦读,大夫人却说浪费纸墨,考上也是止步于此。 他小心翼翼,不敢行差踏错,可母亲还是日日受气,连请个大夫都要看人脸色。 而今日,一个刚进府不久的丫鬟,为了替他母亲出头,跪了四个时辰。 他却什么也做不了,他恨自己无能为力。 “绩亭,”薛姨娘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明月那孩子,是个有骨气的,她跪了那么久,一滴眼泪都没掉,这样的人,不该被困在这深宅大院里。” 赵绩亭抬眼:“母亲的意思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我想帮她,”薛姨娘温声道,“她想读书,想科考,这是好事。” “咱们府里虽没有女子科考的先例,但老太爷在世时曾说过,有才者不论出身,我想若她能得到机会,或许真能闯出一条路来,明月的才学是在你之上的,你们可以互相帮助。” 他想起傅明月问他问题时的专注,想起她整理书目的认真,想起她写的那篇文章,见解独到,灵气逼人,同年纪时,他写不出这么好的文章。 这样一个女子,若生在书香门第,怕是早有了才女之名。 “我会帮她。”他听见自己这样说。 薛姨娘眼中闪过欣慰:“那就好,不过,”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大夫人那边,怕是不会轻易放过她,今日之事,虽暂时平息,但以大夫人的性子,定会找机会报复。你要多留意些。” 赵绩亭点头:“儿子明白。” 从薛姨娘院里出来,夜色已深。 赵绩亭回竹风院取了药和几本书,绕路去了丫鬟住的院子,屋子门口有名牌,知道傅明月住的住处。 他知道这不合规矩,但他停不下脚步。 院子里静悄悄的,大多数丫鬟都还在各处做工,只有零星几间屋里亮着灯。 赵绩亭站在院墙外,犹豫了片刻,还是轻轻敲了敲傅明月住的那间屋的窗户。 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片刻后,窗户被推开一条缝。 傅明月探出头来,看见是他,愣住了:“大公子。” 她显然是刚准备歇下,头发散着,只穿了一身素白的中衣,外头随意披了件薄衫。烛光从她身后透出来,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暖黄的光晕里,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疲惫。 赵绩亭迅速别开眼,将手中的一个小瓷瓶从窗缝递进去:“这是化瘀的药,一日三次,涂在膝盖上,我还给你带了几本书解闷。” 傅明月接过瓷瓶和书,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些。 她看着赵绩亭微微侧过去不看她的侧脸,忽然凑近笑他:“大公子这是在关心奴婢?” 赵绩亭耳根一热,语气却还是硬邦邦的:“你今日为母亲出头,我该谢你。” “这样啊,”傅明月拖长语调,脸上露出有些遗憾的表情,“原来是为了薛姨娘,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赵绩亭下意识问。 “以为大公子是心疼奴婢呢。”傅明月笑眯眯地说,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 赵绩亭的耳根更红了。 他抿紧唇,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胡言乱语。” 傅明月笑得更欢了。 她本就生得明艳,这一笑,眉眼弯弯,烛光映在眸中,像是落进了星星。 赵绩亭听着她的笑声,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药记得涂,”他匆匆道,“我走了。” “等等,”傅明月叫住他,从窗内递出一个小荷包,“我的荷包,大公子不打算还给我吗?” 赵绩亭想起放在衣服里那个绣着歪歪扭扭槐花的荷包。 “放在屋子里了,没带来。”他回。 “那本就是大公子的东西,”傅明月道,“奴婢借用了几日,如今该物归原主了。”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绣得不算难看。” 傅明月愣了愣,随即笑出声来:“大公子这是在夸我?” 赵绩亭没回答,转身快步走了。 夜色中,他的背影显得有些仓促,耳根那抹红却一直没褪。 傅明月关好窗户,回到床上,手里还握着那个小瓷瓶。 她打开瓶塞闻了闻,是上好的金疮药,带着淡淡的草药香。 她撩起裤腿,膝盖果然又红又肿,碰一下都疼得嘶气。 她小心地涂了药,清凉的感觉舒缓了疼痛,心里却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躺回床上,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海中反复浮现赵绩亭站在窗外的模样,他因为男女有别微微侧着脸,耳根通红,语气硬邦邦的,却偏偏给她送了药。 想着想着,她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然后,做了一个梦。 梦 梦里还是在书房,但不是松涛院的书房,而是竹风院那间满是书香的屋子。 赵绩亭坐在案前写字,她站在他身后,俯身看他写的是什么。 他的字还是那样瘦劲有力,一笔一划,工整得不像话。 她看得入神,不知不觉间,脸几乎要贴上他的侧脸。 然后他忽然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梦里的赵绩亭眼神不像平时那样清冷,而是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温度。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她以为时间都静止了。 然后他抬手,轻轻拂开她颊边的一缕碎发。 指尖触到皮肤时,傅明月浑身一颤。 她想退开,身体却不听使唤,反而更靠近了些。 书案上的纸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墨香在空气中弥漫。 赵绩亭的手从她的脸颊滑到颈侧,又落到肩上。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珍宝。 傅明月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响得震耳欲聋。 然后他吻了她。 不是那种浅尝辄止的吻,而是深入的、缠绵的吻。 他的唇有些凉,带着淡淡的墨香,却让她整个人都烧了起来。 她下意识地回应,手不知何时攀上了他的肩。 书案上的纸被扫落在地,毛笔滚到一边。 他们从书案边吻到榻上,衣衫不知何时散开了,胸衣落在他的衣衫上,他的手指划过她的脊背,引起一阵战栗。 赵绩亭的手轻轻放在她的胸口上,比着大小,凑近在她耳边说:“明月这处生得极好,我的手和你的柔软严丝合缝。” 说完他盖住傅明月的乳房,正如他说,严丝合缝。 他不紧不慢揉捏着,观察着傅明月的反应,见她咬紧嘴唇压制着呻吟,赵绩亭在她充满水汽的目光中,低头舔舐着胸口,另一边继续揉捏,围着乳头打转。 他就在边缘慢慢咬着,留下红色的印记和透明的水液。 傅明月伸手触碰他的胸口,往下滑顺着亵裤钻进去,摸到一处火热,赵绩亭似乎忍不住这个刺激,难耐地一张口咬在她的颈窝。 “明月。”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傅明月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燥热和胀痛,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身体里冲出来,又有什么进来。 她像被打碎了重组,周围都是赵绩亭身上的香味。 她紧紧抱住赵绩亭,指甲陷入他的背脊。 猛地睁开眼,屋里一片漆黑,只有窗纸外透进一点朦胧的月光。 傅明月大口喘着气醒来,浑身都是汗,脸颊烫得厉害。 她呆呆地躺了很久,才慢慢坐起身,抱住膝盖。 一定是今天太累了,一定是。 她这样告诉自己,可心跳还是快得不像话,梦中那些触感、那些温度,仿佛还留在皮肤上。 第二天,傅明月几乎是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书房的。 她跪了一整天,膝盖还疼着,走路都一瘸一拐的。 秋穗看见她时,难得没有刁难,只淡淡说了句“今日二公子不来,你整理完书目就歇着吧”,便走了。 傅明月求之不得。 她将昨日没读完的《梦溪笔谈》拿出来,继续往下看。 书看得差不多傅明月会去休息会眼睛,她的思绪忍不住飘向昨晚的梦。 “傅明月,你疯了。”她小声骂自己,用力摇摇头,想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可越是想甩,越是甩不掉。 午时过后,她终于撑不住,趴在角落的小书案上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梦里不再有那些旖旎的画面,只有一片安宁的黑暗。 她太累了,跪了四个时辰,又一夜没睡好,此刻终于能好好歇息。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赵绩亭走了进来。 他今日刚从府学回来,想着来取几本书,却没想到会看见傅明月趴在书案上睡着。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 傅明月睡得很熟,侧脸压在手臂上,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赵绩亭的目光落在她膝盖上,一股药香隐隐传来。 初夏的午后,书房里还是有些凉意。 赵绩亭犹豫片刻,解下自己的披风,轻轻盖在傅明月身上。 他的动作很轻,可傅明月还是动了动。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朦胧中,看见赵绩亭站在面前。 他的脸在逆光中有些模糊,只能看清一个轮廓,像极了昨晚梦里的模样。 傅明月眨了眨眼,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既然是梦,那做什么都可以。 她这样想着,伸出手,抓住了赵绩亭的衣领。 赵绩亭一怔,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她轻轻拉了下去。 然后,一个温软的吻,落在了他的嘴角。 很轻,很快,像羽毛拂过。 傅明月亲完,重新趴回书案上,闭上眼,又睡着了。 赵绩亭僵在原地。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直起身,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软软的,带着少女特有的甜香。 他的心跳得飞快,耳根又红了,这次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粉色。 他低头看着傅明月睡得香甜的脸,喉结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快步离开了书房。 回到竹风院时,他的心跳还没平复。 赵绩亭坐在案前,提起笔想写字,却发现自己手在抖。 他放下笔,找本书看,平日里都是一目十行,今日需要用手一行一行滑着看。 从怀里掏出那个槐花荷包,握在手心里。 荷包上的槐花绣得歪歪扭扭,针脚粗糙,一点也不好看。 可此刻他看着,却觉得还挺顺眼的。 就像傅明月这个人,莽撞,大胆,不知天高地厚,却偏偏有一种鲜活的生命力,像野草一样,无论怎么打压,都能顽强地生长。 他想起母亲的话。 “她是个有骨气的,不该被困在这深宅大院里。” 赵绩亭握紧了荷包,心中更加坚定早已经做的决定。 他要护着她和母亲。 他要更用功读书,明年春闱,一定要高中,也会多花时间在府里陪伴母亲。 到时候,他就有能力保护想保护的人。 还有,他要对她负责。 母亲从小教导他,男女授受不亲,若与女子有了肌肤之亲,就该负起责任。 虽然刚才那个吻,是她迷迷糊糊亲的,但终究是亲了。 等明年院试通过,他就去求父亲,与她成亲,成为她的丈夫。 成为傅明月的丈夫。 好像也不错。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荷包,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而书房里,傅明月一觉睡到傍晚才醒。 她伸了个懒腰,身上的披风滑落在地。 她捡起来一看,是男子款式的青色披风,料子上乘,还带着淡淡的松墨香。 这衣服是赵绩亭的。 傅明月抱着披风,愣了好久,才想起睡着前好像做了个梦,梦里她亲了赵绩亭。 她当时以为是梦,想到这里傅明月的脸轰地一下红了。 她真的亲了赵绩亭。 她抱着披风在书房里转了两圈,又是懊恼又是羞窘。 要是叫她负责该怎么办,她一没钱二没手艺。 不就亲了一下吗,没什么大不了的,而且她亲的是嘴角,又没亲到嘴唇上去。 傅明月调整好心态,春杏推门进来了:“明月姐姐,你脸好红。” 傅明月把披风藏到身后:“没什么,春杏你来找我有事吗?” “我今日去大夫人院子里送东西,听到她跟别人商量,说明日让你去正院一趟,”春杏道,“说是要给你指门好亲事。” 傅明月脸上的红晕瞬间褪去。 “亲事。”她重复道,声音冷了下来。 “是啊,”春杏察觉到她的异样,脸上满是悲愤与不舍,“听说对方是大夫人的远房侄儿,家里有几百亩地,有几位夫人都离世了,说是被打死的,明月姐姐,你要是嫁过去,日子比这里还难过很多。” 傅明月握紧了手中的披风。 这事看着是大夫人决定,少不了赵老爷在背后推波助澜。 “我知道了,明日我会去的。” 春杏握住傅明月的手,关心地问:“明月姐姐,你要注意安全。” 傅明月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大夫人这么关照我,我要让她开心开心。” 她将披风仔细迭好,抱在怀里。 想把她嫁出去可没那么容易,她的人生不能断送在那样的人手里,大不了她一死了之,成为地下怨鬼,第一个就去找赵老爷大夫人索命,纠缠他们生生世世。 窗外,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一片血色。 竹风院里,赵绩亭正提笔写信。 他给京中的同窗去信,打听女子科考的详细章程,还问清楚,若要举荐女子入国子监,需要什么条件。 他写得极认真,一字一句,斟酌再三。 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长长的,却不再显得孤单。 谁爱嫁谁嫁 晨光初透时,傅明月已经醒了。 她坐在窗前,手里握着赵绩亭那件青色披风,指尖轻轻摩挲着布料上细腻的纹理。 披风洗得很干净,墨香已经淡去,只剩下一股干净的皂角味,她决定找个合适的机会再还回去。 其他的不是她该多想的。 她起身换上一身素净的淡青色襦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木簪固定。 镜中的少女眉眼明艳,眼神清澈,眼下抹了点草灰,看起来整个人没有精气神。 辰时三刻,傅明月准时出现在正院。 正厅里,大夫人王芸端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绛紫色缠枝牡丹纹褙子,头戴金镶红宝石抹额,手里端着一盏茶,正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 赵老爷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本账册,看似随意,目光却时不时扫向门口。 秋穗站在大夫人身后,见傅明月进来,眼中闪过一丝幸灾乐祸,自己不费吹灰之力,即将赶走一位丫头。 “奴婢见过老爷,见过大夫人。”傅明月垂首行礼,姿态恭敬,声音平稳。 “起来吧,”大夫人放下茶盏,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脸上露出和蔼的笑容,“明月你来府里也有些日子了,做得不错,我听秋穗说,你识文断字,还会记账,是个能干的。” 傅明月垂着眼:“大夫人过奖了,奴婢只是尽本分。” “本分做得好,就该赏,”大夫人笑道,“我瞧着你也到了年纪,该寻门好亲事了,正好,我有个远房侄儿,姓王,家里有几百亩地,是个殷实人家。” “他前年丧妻,正想续弦,我瞧着你们倒是般配,想给你指这门亲事,你可愿意?” 话说得客气,语气却是不容置疑。 傅明月抬起头,脸上适时露出惶恐的神色:“大夫人厚爱,奴婢感激不尽。只是奴婢身份低微,配不上王公子这样的门第。” “配得上,”大夫人摆摆手,“你虽是个丫鬟,但识文断字,也算知书达理,我那侄儿不看重门第,只看重人品,你嫁过去就是正头娘子,比在府里当丫鬟强上百倍。” 傅明月咬了咬唇,眼中泛起泪光:“大夫人恩典,只是只是奴婢在老家时,曾对亡父发过誓,要为母亲养老送终,母亲如今还在府里当差,奴婢若嫁出去,母亲孤苦无依,奴婢实在不孝。”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连赵老爷都抬眼看了她一下。 大夫人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孝顺是好事,不过你母亲在府里当差,自有府里照应。” “你嫁过去后,若是想母亲了,随时可以回来看望,况且,”她顿了顿,“你那王表哥最是心善,说不定还能接你母亲过去同住呢。” 傅明月:嫌命长可以去试一试。 “大夫人思虑周全,”傅明月擦了擦眼角,“只是奴婢还有一事,奴婢在老家时,曾请算命先生算过命,说奴婢命硬,印堂发黑,煞气大克夫。” “前头已经克死了三个未婚夫,死得惨不忍睹,这才不得已卖身进府,避祸求安,”她抬起头,眼中泪光盈盈,“奴婢实在不敢嫁人,怕害了王公子。” 厅中瞬间安静下来。 大夫人表情一下子冷了下来。 她怎么也没想到,傅明月会编出这么一套说辞,命硬克夫这个事情要是传出去,她那个侄儿怕是打死也不会娶了。 赵老爷也皱起眉头:“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傅明月垂泪道,“奴婢不敢欺瞒,那算命先生还说,奴婢需在寺庙或道观中清修十年,方能化解煞气。” “奴婢本想禀明大夫人,去城外的白云观清修,又怕辜负了大夫人的厚爱,这才一直不敢说。” 她哭得梨花带雨。 大夫人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强笑道:“竟有这等事,不过算命之言,也不可全信。” “奴婢不敢冒险,”傅明月跪了下来,“王公子是大夫人的侄儿,若因奴婢有个三长两短,奴婢万死难辞其咎,还请大夫人收回成命,让奴婢去白云观清修吧。” 若是执意让她嫁,万一真出了事,传出去就是她这个做姑母的明知侄儿会被克死,还硬要将人塞过去,若是让她去清修,那这步棋就白下了,得把她留在身边。 赵老爷沉吟片刻,开口道:“既如此,此事暂且搁下,傅明月,你起来吧。” “谢老爷,”傅明月站起身,擦了擦眼泪。 大夫人看着她这样子,还是不想放过她:“既然如此,亲事就暂且不提,不过你既留在府里,就该守好本分,书房那边,秋穗会多照看些,你做好分内的事就好,那些书少碰为妙。” 她这是要断明月读书的路。 傅明月垂下眼:“奴婢明白。” 从正院出来,傅明月长长舒了口气,她还想了其他法子,没想到只用了几个就安全脱离。 她回到松涛院书房,秋穗果然已经等在那里。 “从今日起,书房的事由我亲自打理,”秋穗冷着脸道,“你去负责院里的花草吧。每日辰时浇水,午时除草,申时施肥。做完了就在院里待着,不得随意走动。” 这是要将她困在院子里,断了与外界接触的机会。 傅明月没有争辩,只道:“是。” 接下来的几日,傅明月在松涛院里侍弄花草,赵绩亭不在府里,她想还披风也没机会还。 她做得极认真,浇水除草施肥,一丝不苟,院里的石榴花开得愈发鲜艳,几株新移栽的月季也生了根,冒出嫩绿的新芽。 秋穗每日都会来巡查,见傅明月老老实实,挑不出错处,脸色才稍霁。 这日午时,傅明月照例去厨房取水。 经过后院的小路时,她看见一个穿绿衣的小丫鬟正蹲在廊下熬药,药罐咕嘟咕嘟地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 傅明月认得她,是薛姨娘院里的翠儿。 “翠儿姐姐,”她走过去,“又在给薛姨娘熬药?” 翠儿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是啊,姨娘这几日咳得更厉害了,夜里都睡不安稳,这药都喝了两个月了,一点起色都没有。” 傅明月蹲下身,看了看药罐里的药材。她父亲生前是塾师,也略通医术,家里有不少医书,她闲来无事时翻看过,父亲也带她去过医馆,记性又好,过目不忘。 这一看,她眉头就皱了起来。 药方看起来是治咳嗽的,有杏仁、川贝、桔梗等常见药材,但其中却混了几味不该有的,半夏过量,还有一味附子,虽然量少,但长期服用,会伤及肺腑,加重咳嗽。 难怪薛姨娘咳疾一直不好。 “这药方是在哪儿开的?”傅明月问。 “是啊,”翠儿点头,“是回春堂的刘大夫开的方子,大夫人特意请来的名医呢。” 傅明月心中想或许方子被换,又或者名医被收买了。 她不动声色,对翠儿笑道:“翠儿姐姐辛苦了。我去打水,你先忙着。” 她先去了趟库房,借口要些草木灰肥田,从管事那里领了一小包。 回到松涛院后,她将草木灰仔细收好,又趁着去厨房帮忙的机会,偷偷从药材柜里取了几味药,都是寻常的补药,单独看没有任何问题。 夜里,她悄悄来到薛姨娘院外。 翠儿熬药的地方在院子的角落,平日里少有人来。 傅明月等翠儿熬完药离开后,才轻手轻脚地走过去。 重回书房(非自愿) 药罐还温着,里面还剩些药渣。 傅明月迅速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纸包,将里面的粉末倒进药罐里,又用勺子搅了搅。 那粉末是她用几味补药和草木灰混合而成的,能中和药性,还能吸附掉一部分毒素。 做完这些,她将药罐放回原处,悄悄离开。 第二日,她又去了厨房,这次,她是给赵祁渊煮醒酒汤,他昨晚去酒楼待到很晚回来,今早起来头疼硬要她去熬醒酒汤。 在厨房里磨蹭了许久,等熬药的丫鬟来取药材,将药材放在篮子里后,她做的机关碰翻药材柜,丫鬟为躲避,药材撒了一地,将几味药混在了一起,里面就有傅明月希望她带回去的药材。 丫鬟看见手忙脚乱地帮忙收拾,根本看不出破绽。 接下来的几日,她每次只做一点点改动,调换一两味药材。 这些改动单独看都微不足道,但累积起来,药方的性质就从伤肺的毒药,变成了润肺的补药。 即便有人查,也只会查到药材柜管理混乱,大夫人治下不严。 几日后,傅明月听到薛姨娘咳疾好了许多的消息,翠儿看到傅明月也跟她分享这份喜事。 “姨娘的病好些了,”翠儿眼睛亮晶晶的,“这几日咳得少了,夜里也能睡安稳了?你说奇不奇怪,同样的药方,前两个月一点用都没有,这几日突然就见效了。” 傅明月笑道:“许是姨娘身子养好了,药效才显出来。” “或许是吧,”翠儿高兴地说,“大夫人今早还来看姨娘,说刘大夫果然医术高明,姨娘让我谢谢你,说多亏你那日的梨子水。” 这日,赵老爷突然病了。 说是头疼,疼得整夜睡不着,请了好几个大夫来看,都说是肝火旺盛,开了清肝泻火的药,吃了却不见好。 这日,赵祁渊难得没有出去玩乐,在书房里唉声叹气。 傅明月正在院里浇花,被赵祁渊喊进去。 “你怎么不问我为何唉声叹气。” “二公子为何叹气?”她问 赵祁渊揉着额角:“我爹病了,头疼得厉害,请了好几个大夫都不见好。我这心里着急,又帮不上忙。” 事情的发展如她所料,自己这几日暗中调换的药材里,有一味是给赵老爷平日泡茶用的。 那药材本身无害,但若是与赵老爷最近在服用的一种补药相冲,便会引发头痛,大夫只看了药材,没看赵老爷平日里的饮食和茶水。 “明月你书读得多,你有什么办法吗?” “恕奴婢无能。” 赵祁渊将她拉起来,眼里满是肯定。 “明月我感觉你会。” 傅明月挣脱开他的手。 “奴婢只会点皮毛。” “那还等什么,”赵祁渊霍地站起身,“走,去我爹那儿。” 赵老爷的正房里,大夫人正坐在床边,脸上带着担忧,眼底却有一丝不耐烦,几个大夫站在一旁,低声商议着药方。 赵祁渊带着傅明月进来时,大夫人皱起眉头:“祁渊,你怎么带她进来,没看见你爹正病着吗?” “娘,明月也读过医书,我想让她试试。”赵祁渊道。 再多编点,傅明月就成开过医馆的郎中了。 大夫人自然不相信:“平日里你胡闹就罢了,如今你父亲生病,你还带着丫头进来胡闹,今日我不罚你们,快走吧。” 赵老爷却摆了摆手:“让她说说看。” 他头疼得实在厉害,已经顾不得许多了。 傅明月上前,福了福身:“老爷这头疼,可是先是太阳穴处隐隐作痛,继而蔓延至整个头部,夜里加重,伴有耳鸣、心烦?” 赵老爷一愣:“你怎么知道?” “奴婢老家有许多人患过同样的病症,”傅明月道,“此乃肝阳上亢,兼有痰火上扰所致,寻常清肝泻火的药,只能治标,不能治本,需用平肝潜阳、化痰降火之法。” 她继续说:“奴婢记得用的方子:天麻三钱,钩藤四钱,石决明五钱,栀子三钱,黄芩三钱,夏枯草四钱,茯苓四钱,半夏三钱,先用三剂,若见效,再调整方子。” 她说得头头是道,几个大夫听了,面面相觑,这方子确实对症,而且比他们开的要精妙。 赵老爷沉吟片刻:“就按她说的试试。” 大夫人想反对,但见赵老爷已经做了决定,只得闭口不言。 傅明月又道:“此外,老爷近日是否在服用一种补药,其中有人参、黄芪等温补之品,此药与老爷如今的体质不合,需暂停服用。” 赵老爷看向大夫人:“是你在用的那种补药?” 大夫人脸色微变:“那是刘大夫开的方子,说是强身健体,我是担心你整日忙公务,忽视身体。” “停了,”赵老爷摆摆手,“先按她说的方子抓药。” 药抓来后,大夫人不放心亲自去厨房煎。 药煎好后,赵老爷服下,不过一个时辰,头疼竟然真的缓解了。 “神了,”赵祁渊高兴地拍手,“明月,你真行。” 赵老爷也觉得轻松了许多,看向傅明月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你学过?” “回老爷,奴婢只是看过医书略通医术。”傅明月垂首道。 赵老爷点点头,没再说话,但眼中已有点赞赏之意。 三剂药后,赵老爷的头疼完全好了。 他对傅明月的态度明显缓和了许多,连大夫人也不好再明目张胆地为难她。 这日,赵祁渊找到父亲,认真地说:“爹,明月这么有才学,留在院里侍弄花草太可惜了,我想让她陪我读书,说不定我也能长进些。” 赵老爷看着儿子,知道这个一向顽劣的儿子又有了他感兴趣的丫头,府里的丫头有些被他纳了妾。 表面看着是为了读书,实际动了纳妾的念头,赵老爷不愿意自己的小儿子哪天染病离自己而去。 “你想让她陪你读书?” “是啊,”赵祁渊点头,“她懂的可多了,不仅会治病,还会对对子,讲诗文,有她陪着,我觉得读书也没那么无聊了。” 赵老爷沉吟片刻:“既然你喜欢,那就让她回书房吧。不过,”他顿了顿,“男女有别,需有分寸。” 言下之意,只能让明月陪他读书,其他的他不准想。 “儿子明白。”赵祁渊高兴地应道。 花图 傅明月又回到了书房,秋穗虽然不满,但老爷发了话,她也不敢违抗。 接下来的日子,傅明月过得平静了许多。她每日在书房整理书籍,偶尔陪赵祁渊读书,教他对对子,讲诗文,答疑解惑,也得了许多书看。 赵祁渊虽然还是贪玩,但在她的引导下,竟也读进去不少书。 而赵绩亭,自从去了去了府学,十几日都没有回来。 傅明月起初没觉得什么,照常读书、整理书目、侍弄花草。 可渐渐地,她发现书房里少了点什么。 这日午后,傅明月读完了手头的书,觉得有些无聊。 她想起前几日母亲托人捎来的话,说今日不当值,可以休息几个时辰。 她向秋穗告了假,和母亲出了赵府,在街上闲逛。 渭州城的街道很热闹,两旁店铺林立,叫卖声不绝于耳。傅明月走了许久,在一家布庄前停下脚步。橱窗里挂着一匹淡青色的细棉布,料子柔软,颜色素雅。 她走进去,问了价钱,不算贵。 她掏出这些日子攒下的工钱,买了三尺布,照着母亲的身材为她比了尺寸,定了衣服样式。 傅母担心她用了钱没钱给自己买喜欢的。 “娘,我进府目的之一就是为了让你过上好日子,”傅明月将布递过去,“给您做身新衣裳穿,以后不用害怕天冷了。” 傅母眼圈就红了:“你这孩子,攒点钱不容易,留着给自己买些好吃的,买这做什么。” “娘,您辛苦一辈子,也该穿件新衣裳了,”傅明月笑道,“等以后我挣了钱,给您买更好的。” 傅母抹了抹眼泪,母女俩说了会儿话,傅母忽然对傅明月说:“月儿,我听说大夫人想给你指婚?” “已经推掉了,”傅明月轻描淡写地说,“我说我命硬克夫,大夫人就不敢逼我了。” 傅母松了口气,又担忧道:“可这样也不是长久之计,老爷夫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傅明月握住母亲的手,“娘,您别担心,我有办法。” 回来后天还没给,过两个时辰太阳就会落山。 傅明月回到松涛院。 她没去书房,而是去了后院那个小花园,这是她这些日子侍弄花草时,悄悄整理出来的一小片天地。 园子里种了几株月季,还有她从墙角移来的几丛野花,虽不名贵,却开得热烈。 她在石椅上坐下,从怀中掏出一个小酒壶,这是前几日赵祁渊对诗后给她的,说是西域来的葡萄酒,味道甘甜。 她拔开塞子,抿了一口。 酒液微甜,带着果香,入喉温润。 她又喝了几口,觉得脸颊有些发热,便靠在石椅上,闭上眼。 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微风拂过,带来月季的香气。 她有些醉了,懒懒地摇着手中的团扇,口中轻吟: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声音轻柔,带着几分醉意,在寂静的花园里缓缓流淌。 她没注意到,花园的月洞门外,一个青衫身影正静静站在那里。 赵绩亭刚从府学回来,听说傅明月在花园,便寻了过来。 他得了同窗回信,本有话要与她说,可看见眼前这一幕,脚步却停住了。 石椅上,少女斜倚着,一身淡青襦裙,裙摆散开,像一朵盛开的青莲。 她脸颊微红,眼眸半闭,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手中的团扇轻轻摇着,扇面上绣着几朵荷花,随着她的动作,荷花仿佛活了过来,在光影中摇曳。 她口中吟着诗,声音轻柔婉转,像山间的清泉,潺潺流淌。 “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春。” 赵绩亭站在月洞门外,静静地看着。 微风拂过,吹起她颊边的碎发,她抬手轻轻拨开,动作慵懒随意,却有种说不出的风情。 他的心忽然跳得快了些。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轻轻挠了一下,痒痒的,又有些悸动。 他想起那日书房里那个蜻蜓点水般的吻。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傅明月吟完诗,渐渐睡去,才轻轻走过去。 他从怀中掏出一串纸包的糖葫芦,放在她手边,是他回来在集市看见的,他想着她会喜欢。 他看着她熟睡的脸,唇角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然后转身离开。 他要去找母亲,商量提亲的事。 就在他离开后不久,傅明月醒了过来。 她看见手边的糖葫芦,拿起来看了看,咬了一块,酸甜的口味。 她猜想赵绩亭来过,笑了笑,收起酒壶,起身离开花园。 傍晚赵老爷的书房里,一场密谋正在进行。 “老爷,那丫头留不得了,”大夫人冷声道,“她太聪明,又太有主意,今日她能治病,明日就能做别的,留着是个祸害。” 赵老爷揉着额角,他的头疼虽然好了,但心里却更烦了。 傅明月的确聪明,可这样聪明的丫鬟,若是用得好了,或许能帮上忙,但若是用不好,坏处就大了。 “你有什么打算?”他问。 “王老三那边是不成了,”大夫人道,“我打听到,城南李员外家的二公子,前些日子死了通房,正想寻个识文断字的丫鬟收房,李员外家底殷实,若是将明月送过去,能得一笔银子,老爷最近正因银子的事愁。” 赵老爷眼睛一亮:“那个做丝绸生意的李家?” “正是,”大夫人点头,“李家二公子虽然风流,但出手阔绰,将明月送过去,就说她自愿为妾,咱们既能得好处,又能打发了这个祸害。” 赵老爷沉吟片刻:“好,你去安排,不过要做得隐秘,别让人抓住把柄。” “老爷放心,”大夫人眼中闪过寒光,“这次,定要让她有去无回。” 踩点 竹风院里,烛火跳动着温暖的光。 赵绩亭坐在母亲对面,将京中同窗的回信一字一句读给薛姨娘听。 信上说,景朝女帝登基后,允许女子科考,对比前朝名额放了一些,但政策层层下来,这些名额被大多数富家子弟或者官人子弟占了,剩下的名额,需得地方官员举荐,再通过层层考核。 不过若真有才学,也不是全无门路,国子监每年会特招少数有天赋的寒门学子,不论男女。 “国子监,”薛姨娘轻声重复,眼中闪过光彩,“那可是天下读书人梦寐以求的地方。明月若能进去,便是鲤鱼跃龙门了。” 曾经也是她的理想。 赵绩亭点头:“所以儿子想,先帮她打点关系,待明年院试之后,便可着手准备。” 薛姨娘看着儿子,忽然笑了:“绩亭,你为明月想得这般周全,可曾想过你自己的心意?” 赵绩亭一怔,耳根微红:“儿子还没想这么多。” “娘看得出来,”薛姨娘温声道,“你待明月,与待旁人不同。那日你从府学回来,听说她被罚跪,连夜去送药;这几日人在府学,还惦记着给她带糖葫芦,若只是寻常主仆之情,或是惜才之心,断不会如此。” 赵绩亭沉默片刻,终于开口:“母亲别再问了。” “那你想如何?”薛姨娘问。 “儿子想与她成亲,”赵绩亭抬起头,目光坚定,“待明年院试通过,便向父亲提亲。届时儿子会带她、傅姨和母亲一起离开赵府,去京城居住,她继续读书,准备科考,儿子也会全力支持。” 薛姨娘眼中泛起泪光。她握住儿子的手:“娘支持你。明月那孩子,是个有骨气的,你配得上她,”她顿了顿,“此事还需与明月商量,婚姻大事,总要她自己愿意才好,她不愿意你也不能强行让她同意。” “儿子明白,”赵绩亭点头,“明日我便找机会与她说。” 然而第二日,当赵绩亭去松涛院寻傅明月时,却被告知她告了假,与母亲出府去了。 他本想等她回来,却被父亲叫去了书房。 “你来得正好,”赵老爷沉着脸,“府学那边,夫子传话来,说你这几日课业有所懈怠。怎么回事?” 赵绩亭垂首:“儿子不敢懈怠,只是近日母亲身子不适,儿子多分了些心照料。” “照料是应该的,但也不能荒废学业,”赵老爷敲了敲桌面,“从今日起,你搬去府学住一段时日,专心备考,我已与夫子说好,会多加关照你。”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赵绩亭却听出了弦外之音,父亲这是要将他支开。 他心中警觉,却不好反驳,只道:“儿子遵命。只是母亲那边。” “你母亲自有府里照料,”赵老爷打断他,“你安心读书便是。明日便搬过去吧。” 从书房出来,赵绩亭心中不安。 他本想去找傅明月,却被几个管事以各种理由缠住,脱不开身。 等到终于得空时,已是傍晚,傅明月却还没回来。 他心中焦急,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先回竹风院收拾行李,收拾好后去找薛姨娘。 而此刻的傅明月,正与母亲在城西的巷子里慢慢走着。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傅母手里抱着新做的衣裳,脸上带着笑,眼里却藏着忧色。 “月儿,你方才说你有办法?”傅母轻声问,“什么办法?” 傅明月挽着母亲的手臂,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娘,您可知道,这几日府里在给我相看人家?” 傅母脸色一白:“又来了?” “这次是城南李员外家的二公子,”傅明月淡淡道,“说是要收我做通房。” 傅母手中的衣裳险些掉在地上,“这可如何是好?那李家二公子,听说是个混不吝。” “是个混账,”傅明月接过话头,语气依旧平静,“前头打死了好几个通房丫鬟,大夫人将我送去,是得了好处的。” 傅母的眼泪掉了下来:“咱们逃吧,连夜逃出渭州城,去哪儿都行。” “逃不掉的,”傅明月摇头,“赵府在渭州城势力不小,咱们能逃到哪里去,就算逃了,也会被抓回来,到时候下场更惨。” “那怎么办?”傅母六神无主。 傅明月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母亲,眼中闪着奇异的光:“娘,您信我吗?” “娘当然信你。” “那您就按我说的做,”傅明月握住母亲的手,“明日,我会顺从他们的安排,上李家的花轿。您什么都不要做,什么都不要说,只在房里等着,三日后,若有人送信来,您就按信上说的做,若没人送信,”她顿了顿,“您就去报官,说赵府逼死人命。” 傅母大惊失色:“月儿,你要做什么,可不能做傻事啊!” “娘放心,我不会做傻事,”傅明月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我只是将计就计。” 她凑到母亲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傅母听着,脸上的忧色渐渐褪去,转为惊讶,最后化为坚定。 “好,娘听你的。” 母女俩在巷口分开,傅明月独自回了赵府。 她刚进松涛院,秋穗就迎了上来,脸上带着难得的笑容:“明月回来了,快,大夫人找你呢。” 她跟着秋穗去了正院。大夫人今日格外和蔼,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又说李员外家如何富贵,李二公子如何风流倜傥,嫁过去如何享福。 傅明月低着头,做出一副害羞又忐忑的模样:“大夫人厚爱,奴婢只怕配不上。” “配得上,配得上,”大夫人笑道,“明日李家就来接人。你放心,嫁妆我都给你备好了,定不让你委屈。” 她装作感激涕零,谢了又谢。 大夫人满意地让她回去准备,说明日一早就送她上轿。 回到房里,傅明月开始收拾东西。 她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裳,几本书,还有赵绩亭那件披风。 她将披风仔细迭好,放在包袱最底层,又拿出一个准备好的小布包,里面是她这些日子偷偷攒下的,几块碎银,一些铜钱,还有一把弓箭。 匕首是她前些日子在旧货市场买的,不大,她将它藏在袖中,又检查了一遍包袱,确认没有遗漏。 夜深了,她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窗外月光如水,透过窗纸洒进来。 第二日一早,天还没亮,秋穗就来敲门了。 “明月,快起来梳妆,李家的花轿快到了。” 傅明月起身,换上大夫人送来的一身粉红嫁衣。 衣服料子不错,但样式俗气,绣着大朵的牡丹,配上满头珠翠,看起来像个移动的首饰架。 她对着镜子看了看。 梳妆完毕,她被扶上花轿。轿帘落下时,她最后看了一眼赵府的大门。 朱漆大门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威严,却也格外冰冷。 花轿起行,吹吹打打,一路往城南去。 轿子里,傅明月掀开盖头,将弓箭藏在身上。 她静静等着,直到花轿行至一处僻静的巷子。 巷子很窄,只能容一顶轿子通过。 傅明月听见外面轿夫说:“这儿怎么有堆杂物挡道,绕路吧。” 另一人说:“绕路得多走两刻钟,李二公子该等急了,咱们把杂物搬开。” 就是现在。 傅明月迅速掀开轿帘,跳了出去。她动作极快,等轿夫反应过来时,她已经跑出十几步远。 “新娘子跑了!”有人惊呼。 傅明月头也不回,往巷子深处跑去。 她对这一带很熟,前几日与母亲逛街时,特意来踩过点。 她知道巷子尽头有个废弃的院子,院墙不高,翻过去就是城西的集市,那里人多,容易躲藏。 可她刚跑到巷子中间,身后就传来马蹄声。 回头一看,李二公子竟亲自骑马追来了。 跨服聊天 他穿着大红喜服,脸上带着怒意,手里拿着马鞭,见傅明月逃跑,扬起鞭子就抽了过来。 傅明月侧身躲开,却被鞭风扫到手臂,火辣辣地疼。 她咬咬牙,继续往前跑。 李二公子冷笑,从怀中掏出一把弹弓,装上一颗石子,瞄准傅明月的腿。 “嗖”的一声,石子破空而来。 傅明月听见风声,想躲已经来不及了。 石子打在腿弯处,她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疼得她眼前发黑。她挣扎着想爬起来,李二公子已经骑马到了跟前。 “跑啊,怎么不跑了?”他跳下马,冷笑着走近,“一个贱婢,还敢逃婚,看本公子今日不打断你的腿。” 他扬起鞭子,又要抽下。 傅明月眼中寒光一闪,迅速取出弓箭。 她拉弓搭箭,动作一气呵成。 “嗖。” 箭矢破空,擦着李二公子的耳边飞过,钉在他身后的木柱上。箭尾犹自颤动,离他的发髻只有半寸。 李二公子僵住了。他摸了摸耳朵,一手的血,箭矢擦破了他的耳廓。 “你怎么敢的。”他瞪大眼睛,看着傅明月手中的弓箭,又看看柱子上那支箭,脸色煞白。 傅明月慢慢站起身,膝盖还在疼,但她站得笔直。 她再次拉弓,这次对准了他的心口。 “李二公子,”她声音冰冷,“你若再往前一步,下一箭射的就不是柱子了。” 李二公子后退两步,脸上满是惊恐。 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丫鬟,竟有这般身手。 就在这时,巷子口又传来马蹄声。 傅明月心中一沉,李家的援兵来了?她握紧弓箭,转身对准巷口。 马蹄声渐近,一人一马冲进巷子。 马上的人穿着宝蓝色锦袍,面色焦急,正是赵祁渊。 “明月,”他看见傅明月,眼中闪过喜色,又看见她手中的弓箭和李二公子耳边的血,愣了愣,“这是怎么了。” 李二公子如见救星:“赵二公子,你来得正好,你们赵府送来的丫鬟,竟敢伤我,这事没完!” 赵祁渊皱起眉头,下马走到傅明月身边,低声问:“怎么回事?” 傅明月放下弓箭,简单说了经过。 赵祁渊听完,脸色沉了下来。 他转身对李二公子道:“李兄,此事是个误会。明月是我院里的人,我父亲不知情,才胡乱许了人,今日之事,我代赵府向你赔罪,聘礼双倍奉还,如何?” 李二公子还想说什么,但见赵祁渊面色不善,又想起赵府在渭州城的势力,只得咬牙道:“好,今日便给你这个面子,但这丫头伤了我,总得给个说法。” “说法?”赵祁渊冷笑,“李兄强娶我赵府的丫鬟,还想讨说法,这事若传出去,不知是谁没脸。” 李二公子脸色变了变,最终冷哼一声,翻身上马,带着人走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 赵祁渊转身看着傅明月,眼中神色复杂:“你真要逃?” 傅明月收起弓箭,淡淡道:“不逃,难道真去给那种人做妾?” “你可以来找我,”赵祁渊道,“我说过,我会帮你。” 傅明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找他不如逃。 赵祁渊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不信我,但这次我是认真的,明月,回府吧,我保证,不会再让任何人逼你嫁人,你可以继续读书,我可以帮你完成心愿。” 傅明月心中一动。她确实需要机会读书科考,若赵祁渊真能帮她,她倒是可以勉为其难答应。 “你能怎么帮?”她问。 “我可以去求父亲,让你留在书房,甚至可以让你以伴读的名义,去私塾旁听,”赵祁渊认真道,“虽然不能保证一定能成,但我会尽力。” 傅明月沉吟片刻。 眼下她确实无处可去,若回赵府,至少暂时安全,至于赵祁渊的承诺,她信都不信,只好随口敷衍一下。 “好,”她点头,“我跟你回去。” 赵祁渊眼中闪过喜色,扶她上马,两人共乘一骑,回了赵府。 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一幕,恰好被刚从府学回来的赵绩亭看见了。 他本是听说傅明月今日出嫁,心急如焚,不顾一切赶回来,却看见她与赵祁渊共乘一骑,亲密无间地回府。 他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喘不过气。 但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竹风院,拜托小厮给傅明月递话,说有重要的事商量,并将同窗回的信给傅明月,底下还有一张纸条,写着商量婚事。 当夜,赵绩亭去找傅明月。 她正在房里收拾东西,见他来了,跑到屋外:“大公子,您来了。” “小厮应该递过信给你了,我还有话与你说,”赵绩亭声音有些哑。 傅明月一听是信,就知道他要说的是帮助她去科考的事情。 赵绩亭看着她期待的眼神,心中的苦涩消失了些许,以为傅明月也对这门婚事期待。 但他还是说了:“待明年院试通过,届时我会带你、傅姨和母亲离开赵府,去京城居住,你可以继续读书,准备科考,我会全力支持你。” 他一口气说完,不敢看她的眼睛。 傅明月想着时间线,心里感叹赵绩亭挺会安排,安排出去后自己可以无所顾忌学习科考,母亲也不用一直劳累,薛姨娘也可以安心养病。 可他为什么突然要帮自己,估计是被她的才学折服了,觉得她是可塑之才。 一定是这样。 “好我答应你。” 她心里觉得赵绩亭不会骗她,敢骗他她一定会收拾他。 赵绩亭没想到傅明月答应这么快。 另一边荷花池里的纸条已经飘到中间沉入水底,小厮送信时没注意看,被风吹走。 第二日,赵绩亭去找父亲,说要和傅明月成亲。 赵老爷勃然大怒:“胡闹,你是什么身份,她是什么身份,一个丫鬟,也配进我赵家的门。” “儿子不在乎身份,”赵绩亭跪在地上,背脊挺直,“儿子只要她。” “你真是疯了,”赵老爷气得发抖,“你这个不孝子,为了个丫鬟,连前程都不要了,我告诉你,只要我活着一天,你就休想娶她。” 大夫人也在旁煽风点火:“绩亭啊,不是母亲说你,你如今是举人,将来是要做官的,娶个丫鬟做正妻,像什么话,传出去,还不让人笑话,她对你升官没有任何帮助。” 赵绩亭抬起头,目光平静:“若父亲执意不允,儿子便带母亲和明月离开赵府,从此与赵家,再无瓜葛。” 长嘴了 “你敢,”赵老爷拍案而起,“离了赵家,你算什么,一个穷书生,能有什么出息,你以为那丫头真会跟你过苦日子,还是你觉得你考了举人就了不起了。” “那是儿子的事,”赵绩亭淡淡道,“不劳父亲费心。” 赵老爷气得说不出话,抓起桌上的砚台就砸了过去。 砚台砸在赵绩亭肩上,墨汁溅了他一身,但他动也没动。 大夫人见状,眼中闪过算计,刚好让他们走,傅明月不碍她眼,赵绩亭离开没有赵家支持肯定考不上,到时候赵祁渊就考中。 她假意劝道:“老爷息怒。绩亭也是一时糊涂,年轻人嘛,难免被美色所迷。不过,”她顿了顿,“既然绩亭执意要娶,不如就成全他吧,只是有个条件娶可以,但必须分家,他既选了这条路,就该自己承担,以后跟我们家没有任何关系。” 赵老爷一愣,看向大夫人,大夫人使了个眼色,他顿时明白了,这是要把赵绩亭赶出去,断他科举的路。 他沉吟片刻,冷冷道:“好,既然你执迷不悟,我就成全你,娶那个丫鬟可以,但必须分家,从此以后,你与赵府再无关系,是贫是富,是死是活,都与我无关。” 赵绩亭叩首:“谢父亲成全。” 从书房出来时,赵绩亭肩上还带着墨渍,脸上却带着释然的笑。 他终于可以带母亲和明月离开这个牢笼了。 他迫不及待去找傅明月,想告诉她这个好消息,却看见她背着包袱,正要离开。 “你要走?”他拦住她。 傅明月抬头看他,眼中神色复杂:“大公子,奴婢想好了,您的厚爱,奴婢承受不起。奴婢还是离开为好。” 赵绩亭心中一痛:“为什么,因为祁渊?” 傅明月愣住:“与他何干?” “那日我看见你与他共乘一骑回府,”赵绩亭声音低沉,“他许了你什么条件,能让你反悔。” 傅明月终于明白他在说什么,又好气又好笑:“大公子误会了。那日奴婢确实随二公子回府,但只是权宜之计,奴婢从未答应他什么。” 她顿了顿,看着赵绩亭肩上未干的墨渍,心中更是烦闷:“大公子都要成亲了,我们之间需要保持距离。” 她到门外刚好听到赵绩亭和赵老爷说话,只不过距离远,她只听到了成亲,分家,以为赵绩亭要和别人成亲。 既然都要与别人成亲,还要带她离开赵府,简直就是没有诚信的负心汉。 赵绩亭这才意识到傅明月和他聊的不是同一件事:“你那日只收到了一封信?” “对啊。” 赵绩亭明白小厮把纸条送丢了。 “我今日跟父亲提出要成亲的人,是你,信底下还有纸条,是与你商议婚事的。” 这下轮到傅明月愣住了,她不明白为什么他要与她成亲,就因为亲了他吗? 不过就是亲个嘴,有这么严重吗? 傅明月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大公子,奴婢知道您是好意。但奴婢不想嫁人,奴婢想读书,想科考,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嫁人和相夫教子,那不是奴婢想要的。” 赵绩亭转过头看她,眼中闪过光亮:“不是为了困住你,而是为了帮你呢。” 傅明月怔住,这一天反转也太多了。 她感觉快成成亲专用演员。 “我带你、傅姨和母亲离开赵府,去京城居住,”赵绩亭认真道,“京城有更好的书院,更多的机会,你继续读书,准备科考,我会支持你,尽我所能帮你。” 他顿了顿,耳根微红:“而且那日你亲了我,总要负责的。” 傅明月脸一红,就知道还有这件事:“那是我睡糊涂了。” “糊涂也是亲了,”赵绩亭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你既亲了我,就该对我负责,况且,”他声音低了下去,“你愿意接受祁渊的条件,为何不能接受我的?” 这话里带着几分醋意,傅明月听出来了,忍不住笑了:“大公子这是在吃醋。” 赵绩亭耳根更红,却没否认。 傅明月看着他的模样,心中最后那点犹豫忽然散了。 她想起这些日子他的默默关心,想起他留下的书和批注,想起他为了她与父亲抗争。 或许和他成亲也不是坏事。 至少,他能带她离开赵府,去更广阔的天地,他不守承诺就把他踹了。 “好,”她听见自己说,“我答应你。” 赵绩亭眼睛一亮:“真的,不是听错了或者聊错事情了?” “真的,没听错”傅明月点头,“但有几个条件。” “你说。” “第一,成亲后,我要继续读书科考,你不能阻拦。” “自然。” “第二,去了京城,户籍登记,我要做户主。” 赵绩亭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她要他入赘。 他笑了:“好,我是你丈夫,你是户主,我赘给你。” 傅明月也笑了,眼中闪着狡黠的光:“第三,若将来我科考中了,做了官,你也不能反悔。” “都听你的,”赵绩亭柔声道,“只要你不嫌弃我没用。” 月光下,两人相视而笑。 远处,赵祁渊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他本想留下她,却终究晚了一步,他只是想让傅明月陪他一起读书。 但他很快释然了,至少,她还在府里,还能常见到。 而正房里,大夫人正与赵老爷说着什么,脸上带着得意的笑。 “老爷放心,分家的事我已安排妥当,绩亭那孩子心高气傲,定不会要赵府一文钱,等他离了府,是死是活,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赵老爷冷哼一声:“那个逆子,走了也好,省得碍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