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v2)艾莉希亚 祝你得偿所愿 | 软科幻 | 丈夫 vs 初恋》 1.“这是我的丈夫" 艾莉希亚走出议政大楼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六点半之后。如果不是委员会里那些在这栋楼里盘踞了半个世纪的老顽固们拉着她,在那烟雾缭绕的会议室里反复咀嚼那些毫无新意的条款,她本大可以早十分钟从旋转门里出来。现在的行政区已经完全被夜色接管,悬浮列车的光轨在穹顶之下划出凄冷的弧线。艾莉希亚没有像往常那样整理大衣的下摆,也没有去注意是否有镜头对着她,她的步伐急促,高跟鞋在冻硬的大理石地面上敲击出一种近乎慌乱的节奏。 艾拉里克的飞行器——如果不发生意外的话——在十五分钟前就已经停在了门口,她推演着待会儿上车后对自己这位结婚几个月的丈夫的道歉的开场白,几句简短的关于委员会那群蠢货的解释,一句真实的道歉,艾拉里克就会理解,因为在效率至上这一点上,他们至少是契合的。 就在她的脚刚刚踏下两级台阶,正准备裹紧大衣迎接晚风的时候,身后的旋转门再次发出了沉闷的转动声。伴随着一阵毫无章法的、还没有被这里虚伪的礼仪规训过的急促脚步声,一个名字追上了她。 “艾莉希亚——”那个声音因为奔跑而在寒冷的空气中碎成了几段白雾,等到她在那层灰白色的花岗岩台阶上停下脚步,侧过身时,“议员”这两个字才被那个气喘吁吁的影子补上。 艾莉希亚在台阶中央停下。亚瑟·莱茵哈特正从那一层层灰白色的石阶上冲下来。他显然是一路跑出来的,没来得及穿外套,身上只有那件单薄的白色衬衫,领带因为动作剧烈而被甩到了肩膀后面。在这座庄严得近乎死寂的权力大厦前,他看起来根本不像是一个在这里熬资历的行政助理,倒像是一个为了赶在校车开走前送出一封情书的大一新生。 他在离她高一级台阶的地方猛地刹住车,胸口剧烈起伏着。这种高度差让他此刻不得不低着头看她,而那双平日里总是习惯性躲在睫毛阴影下的碧蓝色眼睛,此刻因为充血而显得格外明亮。 亚瑟大口喘着气,并没有去管自己被风吹得乱糟糟的金发,“抱歉,我是说,议员,对不起,我刚才太急了。”艾莉希亚转头看了看悬停在广场上的飞行器,示意亚瑟跟着她往下走。 “财政委员会刚刚发来修改意见,”他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着,把手里那个还有些温热的终端递到了她手边,“关于第三季度民生预算的那部分。” 艾莉希亚一边继续沿着花岗岩台阶向下走,一边接过了那个终端。指尖触碰的瞬间,她不仅感觉到了电子设备外壳的冰凉,也感觉到了残留在上面的一点潮湿的汗意,那是亚瑟手心里的温度。即便跑得满头大汗,那一层单薄的布料也抵御不了行政区夜晚骤降的气温,但亚瑟似乎毫无察觉,他调整了步伐,小心翼翼地跟在她的身侧,并没有与她并排,而是落后了半步——一个恰好能看清她表情,又能随时听候差遣的距离。 “增幅百分之十二,”艾莉希亚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头也不抬地说,风把她的大衣吹得猎猎作响,也把亚瑟的衬衫吹得贴在他瘦削的脊背上,“这太激进了,尤其是对现在的保守党而言。” “我查过您之前的提案记录,”亚瑟的声音因为寒冷而有些紧绷,“当年的环境比现在更糟。我相信这种冒险是值得的。” 艾莉希亚终于从屏幕上移开视线,看向亚瑟。路灯惨白的光线下,亚瑟的嘴唇已经冻得有些发紫。“那不一样,亚瑟。”艾莉希亚突然停下脚步,这一举动不仅打断了亚瑟的话,也让他不得不随之停下。她看着那件在这深秋夜里显得格外可笑的单衣:“两年前的经济环境和现在不同,而且,民意支持率在预算投票时的权重,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回去,”艾莉希亚没有把终端还给他,轻微把下巴抬起了一个角度,示意他往回走:“这里只有六度,你会冻出肺炎的。明天再把方案发到我邮箱,现在,立刻回大楼里去。” 亚瑟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得到这个机会,因为艾拉里克从飞行器里走了出来。他并没有穿大衣,一身深灰色的手工剪裁西装贴着他的身体,风的确很大,直接掀起了他西装的一角,露出了里面暗哑的深色衬里。面对广场上凛冽的晚风,他没有像亚瑟那样因为生理本能而微微瑟缩脖子,只是慢条斯理地垂下眼,抬起修长的手指,去寻找外套正中间的那颗扣子,就像每天清晨艾莉希亚躺在被窝里听他穿衣时那样——皮带扣发出的那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或者是衬衫领口被抚平时发出的细微沙沙声——此刻,他的拇指熟练地抵住纽扣的边缘,食指指腹轻轻向下一压,将它推进扣眼。 “我这边会议提前结束了,”艾拉里克向台阶走了两步,在最后一级石阶前停下,并没有走上去,而是等待着艾莉希亚走下来,他的声音平稳,闻起来没有任何烟草或香水的味道,“我想着可以一起吃晚饭,所以提前到了。”一个很好的借口把艾莉希亚的迟到翻篇。 说完这句话,他的视线才像是不经意般,扫过了站在旁边的亚瑟。 那种眼神并不锋利,甚至可以说有些涣散,就像一个人走进自己的客厅,目光扫过角落里一个位置摆放得稍微有些偏差的花瓶:“这位是?” “亚瑟·莱茵哈特,”艾莉希亚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单薄,给出了那个已经重复过很多遍的官方答案,“我的助理。亚瑟,这是艾拉里克·凡·德雷克,我的丈夫。” 亚瑟从台阶上站了下来,但他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局促,哪怕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衬衫,哪怕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但他站得很直,一种年轻人还没有学会弯腰时的倔强。 他伸出了手,那只手因为在室外待了太久,已经被冻得通红,指甲边缘甚至带着一点惨白,艾拉里克并没有立刻握上去。他似乎是在微调袖口露出西装的长度,过了大概两秒,在那只手即将因为尴尬而收回的前一瞬,他才伸出手,握住了那只冰冷的手。 两个男人的手掌在空中交握。艾莉希亚低头看着那两只手——一只修长、干燥,带着手套刚才捂热的余温;另一只通红、粗糙,正在不受控制地战栗。 “莱茵哈特,”艾拉里克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姓氏,嘴角挂着一丝客气的、仿佛遇到了熟人般的微笑,“做能源的那个莱茵哈特?” “是的,德雷克先生。”亚瑟回应道。 他并没有回避艾拉里克的注视。他的声音虽然因为寒冷而有些发紧,但语调平稳、清晰。那双碧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身为“助理”的卑微。 “莱茵哈特,”艾拉里克轻声重复着这个姓氏,嘴角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上周你哥哥海因里还在酒会上跟我提起过你。” 提到那个名字的时候,亚瑟轻微地皱了下鼻子,吸了一口气。海因里,他的长兄,那个如今正如日中天的莱茵哈特家掌舵人。 “他说你最近很忙,”艾拉里克松开了手,顺势将那只温暖干燥的手插进西裤口袋,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不仅拒绝了集团关于新能源扩张的那个项目,还跑来这里——我引用他的原话——‘在那些废纸堆里寻找所谓的人生意义’。” 艾莉希亚不悦地皱起眉头,她意识到现在艾拉里克在做什么,把他哥哥的名字搬出来。她知道亚瑟最讨厌这种宽容,仿佛把他所有的坚持和挣扎,都定义为家族内部的一场茶余饭后的笑话,一场哥哥对弟弟任性的宽容。 但她没有说话,因为她不想要自己表现出那种情绪。她无法再纵容自己心软了,即使这是亚瑟,因为这是亚瑟。 “那些废纸堆里的条款,正如您最近在航线扩张上必须想方设法绕过的反垄断法一样,都是决定生死的规则。” 这是一个得体、危险且极其锋利的回击。 艾拉里克的眉梢挑了一下,那是一种重新审视猎物的表情。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被冻僵了的年轻人会直接刺向德雷克集团正在进行的最敏感的灰色地带。事实上,他们的年纪差距并不大,在此刻的对峙中,亚瑟并没有输掉哪怕一寸气场。 “谢谢你的提醒,”艾拉里克的语气依然温和,但眼神冷了一些,“不过海因里大概也希望你能明白,在换战场去研究那些‘规则’之前,至少该先学会怎么照顾好自己。连一件大衣都不知道穿的人,通常很难活到看见规则生效的那一天。还是说,这也是一种修行的部分?” 空气变得稀薄而锐利。 “好了,艾拉里克。” 艾莉希亚的声音适时地插入。她没有看丈夫的眼睛,而是直接伸手,用公事公办的动作将那份一直握在手里的终端递还给亚瑟。“他要冻坏了。” 亚瑟向后退了半步,极其自觉地恢复到了那种职业性的安全距离。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他垂下眼帘,不再看艾拉里克的脸。但在转身之前的最后一秒,艾莉希亚注意到,他的视线停在了一个地方——艾拉里克的另一只手,正极其自然地搭在她的侧腰上。 那只手掌隔着她的大衣面料,并没有用力抓握,只是贴在那里,一下两下地摩擦着布料。这是一种只有在这个位置、这种关系里才会出现的带有体温的习惯——“他是她的丈夫”——这段公开的,毫无保留的婚姻关系。 “那我回去了,艾莉希亚议员”亚瑟低下头,那一瞬间他看起来又变回了那个乖顺的男孩,“明天见,议员。再见,德雷克先生。” 艾拉里克引导她走向飞行器。她坐进后座,真皮座椅的触感熟悉而冰凉。艾拉里克在她身边落座,舱门滑动关闭。 她以为飞行器会立刻启动。艾拉里克的手指在那排控制键上滑过,原本为了隔绝窥探而呈现出深灰色的磨砂车窗,在那一瞬间像是雾气被阳光驱散一般,变得完全透明。 “艾拉里克——” 艾莉希亚刚刚转过头,甚至还没来得及对这种毫无必要的暴露发出质疑,后颈就被一只温暖的大手扣住了。艾拉里克的动作并不像在台阶下那样舒缓,他的大拇指抵着她的耳根,甚至没有给她留下换气的时间,直接吻了上来。 这和他们平时在宴会上那种碰一下嘴唇的礼节截然不同,他的舌尖顶开她的牙关,在口腔里用力地翻搅,那种湿漉漉的触感伴随着粗重的呼吸声,在这密封的车厢里被无限放大,变成粘腻的近在咫尺的水声。艾莉希亚的手原本抵在他深灰色的西装翻领上,想要推开一点距离,但艾拉里克的另一只手已经顺着她的腰线滑到了后背,把她死死地按向自己,昂贵的面料互相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能感觉到艾拉里克的胸膛起伏剧烈,那里面的心跳很快,那是男人在某种情绪被激起后的生理反应,甚至可以说带着几分不管不顾的急切。她的头被迫仰着,因为缺氧而产生了一阵眩晕,视野里只有丈夫放大的面孔。 在那混乱的、唇舌纠缠的间隙,她看见艾拉里克的眼睛并没有完全闭上。那双深色的眼睛半睁着,目光却没有落在她的脸上,而是透过她脸侧散乱的发丝,穿过那一层其实已经变得像空气一样透明的玻璃,望向了车窗外的某一点。他的眼神并不凶狠,反而显得有些涣散和空洞,就像一个人在专注于观察远处的一场火灾,或者是盯着某个静止的标靶,眼皮懒洋洋地耷拉着,但焦点却无比清晰。 与此同时,扣在她后脑勺的那只手忽然加重了力道,拇指和食指卡住她的下颌骨,这个动作没有让她靠近自己,反而是极其强硬地、稍微将她的脸向外转了半寸——让她的侧脸和泛红的耳垂更完全地暴露在那扇透明的玻璃之下。 那一瞬间,艾莉希亚不需要回头就能猜到身后发生了什么。亚瑟还在那里,就在几级台阶之下,在那寒冷而苍白的广场路灯里,正面对着这一幕。 而事实上,亚瑟确实没有走。当那扇车窗从漆黑变成通透的瞬间,车厢内的暖黄灯光像是剧院的大幕拉开,将那一小方天地里的纠缠毫无保留地灌进他的眼睛。他看见艾莉希亚——那个平时总是梳着一丝不苟发髻的女人——在这个男人怀里被迫仰起头,暴露出脆弱的喉咙线条。亚瑟甚至能看清艾拉里克的一只手是如何在接吻的间隙插进她的发间,那些原本规整的棕发此刻凌乱地散落下来,有些黏在她的脸颊上,有些垂在那个男人的袖口边。而艾拉里克就在这种极致的亲密中,一边加深那个吻,吞咽着属于艾莉希亚的呼吸,一边半睁着眼,透过那一层根本不存在般的玻璃,平静地看着车外的他。 亚瑟感觉不到冷了。那一瞬间,所有的感官似乎都集中在那个被透明玻璃框住的画面上,他觉得自己的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酸涩、灼烧。曾几何时,他也如此亲吻她,但远没有如此粗暴——在那间能够俯瞰全城的顶层公寓里,在那些无人知晓的私密时刻。那时候艾莉希亚也会顶着乱糟糟的头发,也会耳朵通红。 随着引擎的低鸣,飞行器终于开始缓缓离开地面。重力让艾莉希亚向后倒去,艾拉里克这才松开了她。 车厢里只剩下两人急促的呼吸声。艾莉希亚感觉自己的嘴唇有些发麻,那是充血后的刺痛感,她还没从刚才那种令人窒息的眩晕中缓过神来,大脑里的第一个念头是惊恐。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大衣的下摆:他是不是知道了?他是不是看出了什么?比如亚瑟那种热切的眼神?或者是他鞠躬的时候暴露了什么?以及她下意识维护亚瑟?可他的确快要冻僵了,她也没有和亚瑟有任何过分的接触, 那种恐惧像冰水一样浇在她的脊背上。但很快,这种恐惧就像潮水一样退去了,留下一片理性的空白。 艾拉里克不可能知道。 她和亚瑟的那几年里知道他们关系的朋友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而距离最后一次见面已经超过了整整两年,这一切早就断了干净(虽然所有的了断都是她自己的一厢情愿)。艾拉里克没有理由知道这一切,她太高估男人的某种直觉了,他刚才那个充满欲望又带着某种表演性质的吻,仅仅只是出于一种雄性的本能——仅此而已——他在广场上嗅到了另一个同类的气味,即使那只是一个看似毫无威胁的年轻助理。 艾拉里克从口袋里掏出一方深色的真丝手帕,他还有些微喘。他看着她,视线落在她被蹭得模糊一片的嘴角上,那里原本精致的唇线现在变得红肿而狼藉,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水光。 “口红花了,”他说。 那只手伸过来,并没有任何指责的意味,指腹隔着丝绸面料在她的嘴唇上用力擦了一下,擦掉了那点晕出来的红色。是的,她安慰自己,他确实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想要在另一个年轻男人面前展示这一幕罢了。 “你认识他多久了。”这句话又把艾莉希亚的心吊到了嗓子眼。 “谁?” “你的助理。” “大学同学,”艾莉希亚说,“俩年没联系了。他通过人事部的正常渠道进入议政厅,上个月才分配到我的办公室。”这些都是真话。她和亚瑟确实是大学同学,确实两年没有公开联系。至于那五年的地下恋情,那些在亚瑟公寓里度过的无数个夜晚——那些信息不在艾拉里克需要知道的范围内。 “莱茵哈特,他们家掌握着联邦将近一半的能源命脉。以海因里现在的经营状况,他那个弟弟大可以舒舒服服地坐在顶楼办公室里等着分红到账。” “所以?“ “所以他不需要从助理做起。更不需要在六度的冷风里帮你拿文件夹。”艾拉里克的嘴角勾起一丝讽刺的弧度,侧过头。车厢内的氛围灯在他脸上投下阴影,这让他看起来依然温和,但眼神却并未从艾莉希亚脸上移开。 “除非,”他继续说道,语气平缓,并没有那种明显的质问感,反而像是在推导一个逻辑难题,“他是想向并没有给他多少好脸色的海因里证明什么,或者——他有什么特殊的理由,让他一定要待在这间特定的办公室里。” 艾莉希亚放在膝盖上的手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没有握紧,也没有松开。她看着前排驾驶座的隔板,给出了一个最符合亚瑟年龄和身份的解释。 “也许他只是想证明自己的能力,”她说,“理想主义者都是这样。” 艾拉里克看着她。车厢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引擎极其轻微的震动声。 “和你一样。”他说。 这句话过于危险。艾莉希亚听不出他的意思——是单纯的一句话,但这句话本身已经足够让人困惑到底是一句赞美还是贬低——还是在暗示他已经知道了什么:关于她和亚瑟的过去,关于那些她以为埋葬得足够深的事。 她合上了手边的公文包,发出咔哒一声清晰的轻响。 “你这么看我?”她转过头,视线越过两人之间那昂贵的真皮扶手,平视着埃拉里克。 艾拉里克沉默了几秒。他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那种目光艾莉希亚很熟悉——在宴会上、在媒体前、在所有需要维持“凡·德雷克夫妇”这个称呼的场合,他都是这样看她的——克制、疏离,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欣赏,仿佛在欣赏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至少在这个城市,”他最终开口,“愿意为了那些条款真正动脑子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他停顿了一下。“这让你显得格外珍贵,艾莉希亚。” 这是一句恭维。艾莉希亚听得出来。符合艾拉里克一贯的风格——他很少直接夸赞她,更多的时候是用这种迂回的方式,将赞美包裹在客观陈述里。这让他的话听起来不那么亲密,也不那么疏远,恰好停留在一个安全的距离。 她没有回应,只是看着他,试图从他的表情里读出更多的东西。 但艾拉里克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 ps:我是一个很没有耐心的人有太多的想法却没有太多的笔力脑子里的点子一会就回出现一个但是基本上所有的文章都是为了醋包饺子所以很抱歉太多的故事写不出来写到一半就会放弃 但同时我又是一个很喜欢写一些细节的人虽然想要每章1000字左右就好了不过很多时候写着写着就会越来越多拖拖拉拉的一点小事情几句话就能讲出来的一定要翻来覆去地整理看着比较累写的太重复太累太冗杂了感觉自己逐渐丧失了那种灵气都说要取舍现在我好像只学会了大量繁杂的内容堆砌还没有学会怎么舍弃部分没必要的描写 希望您能包容我这样突兀的想什么干什么的 想问一下大家是更喜欢先婚后爱还是破镜重圆我感觉我自己的倾向很明显我个人xp是年下舔狗弟弟所以在亚瑟的笔墨塑造上会更倾向于褒义的 关于艾拉里克: 艾拉里克(后文简称丈夫)和艾莉希亚是联姻艾莉希亚的父亲在政界曾经有一定位置直到艾莉希亚毕业进入政界之后这种影响力才慢慢恢复于是艾拉里克他们家*也就是什么凡·德雷克家族和艾莉希亚家联姻了(这段名字是和ai聊出来的希望不要介意因为的确我是个起名不太能想出来的人实际上我要说的是van这个介词并不能代表贵族或者祖上有地之类的纯属谣言同理德语里von也是虽然表达的意思确实是来自于xxx的谁但这只不过是一种起名方式罢了圣经里抹大拉的玛丽亚也是这种方式) 没有想把丈夫塑造成霸总的意思因为一个还需要联姻获得利益交换的人以及父母依旧没有放权加上各种旁支亲戚的各种想法威胁之下他是会冲动会犯错会决策失误的人 在事业层面上他家产业因为反垄断法而不得不接受制衡(原因是航道上的争端)为了进一步扩张而选择和女主家联姻本身就是一个很天真的想法第一女主不是那种人第二这不得被说政商勾结(但这是小说世界让让他吧) 他对于艾莉希亚是已经一直在压抑自己的感情他最开始和艾莉希亚没有太多感情但是因为相处久了就自然而然被吸引越来越害怕暴露自己的感情害怕自己的对于艾莉希亚的感情是太变态太过于强烈他是一个有些大男子主义的人甚至会产生想要把艾莉希亚囚禁起来的念头 关于亚瑟: 艾莉希亚7年前和亚瑟开始的恋情那时候亚瑟刚刚成年地下恋5年直到艾莉希亚不得不为了进入政界进修去了殖民星区最后艾莉希亚单方面提出了分手亚瑟一直没放下他为了能够再次见到艾莉希亚从她被调回来他自己毕业之后就想方设法进入政界亚瑟家里是是做能源的寡头所以在和政府有那么些打交道这才能让亚森进入政界进入艾莉希亚的手下却被艾莉希亚的态度打的不得不保持那种“陌生人” 亚瑟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他作为最小的孩子没有背负太多责任却也给他带来了压力同时亚瑟家里的教育历练是开枝散叶(不知道这么描述是否对)鼓励孩子去自己喜欢的领域希望他们能在自己领域里有一定成就这样才能反哺自己家族产业 亚瑟是为了艾莉希亚能做出任何事情的人他当小三都愿意他只要能再见到艾莉希亚只要能在她身边 艾莉希亚给他带来了人生的目标只要是艾莉希亚希望的他都愿意 这也是这个小故事的标题来源亚瑟希望艾莉希望永远得偿所愿 但是这个得偿所愿里他希望自己也能见证 亚瑟事业上是纯粹的理想主义者这来源于他的家底以及和艾莉希亚的过往 关于艾莉希亚: 首先她的事业是她最重要的事情所以她才会选择和亚瑟分手然后和丈夫结婚 但是同时亚瑟对于她来说是完全特殊的存在她会对亚瑟心软会下意识偏心亚瑟但是同时他不得不承认丈夫是很适合她的人也很能对她的事业有帮助 她的父亲是政界曾经有影响力的一位议员但是因为年迈和政治斗争而在她成长过程中慢慢妥协以来保全一些利益所以艾莉希亚是见识过人心险恶的她的所有选择永远是以自己为重她是自私的却又过于善良想得很多 没有实权的理想只是易碎的玻璃 她不喜欢任何人控制她的生活但是又不得不为现实低头她和丈夫的关系是很小心翼翼的她需要维持表面却又不知道怎么维持和亚瑟相处的时候又怕自己太过于热情给了小孩无限的希望 对于艾莉希亚来说亚瑟仿佛是一个永远都长不大的孩子 同时她知道自己的丈夫有些傲慢她看不惯也不打算改变却依旧会因为这层身份关系而又不该有的情绪她不知道自己丈夫的龌龊心思 从感情的发展可能来说她肯定会更倾向于和丈夫发展感情这是现实的可靠的可以带来一定利益的 但是从内心的角度来说她实在无法割舍亚瑟她当年和亚瑟分手的原因是她不想耽误亚瑟两个人分手属于艾莉希亚单方面的懦弱的选择但是是现实的 2.“但如果司法本身也被侵蚀呢?”(回忆) 飞行器穿过城市上空,下方是密密麻麻的光点,那些悬浮建筑和轨道交通构成的复杂网络。艾莉希亚看着窗外,透明合金窗户上倒映着她自己的脸,还有坐在对面的艾拉里克。他正在看终端上的文件,侧脸的线条在昏暗的舱内光线下显得十分硬朗。 她想起亚瑟。这个念头来得突然,像指尖碰到滚烫的杯沿那样让她一惊。她试图把注意力转回窗外的夜景,但记忆已经涌上来了,挡都挡不住。 她想起那五年里,办公桌抽屉最下层总会在月初多出调节贴和止痛喷雾。她从来没告诉过亚瑟她月经的日期,但他记住了。她第一次发现那些东西的时候愣了很久,不知道该说什么。后来习惯了,每个月都会在抽屉里摸到那个熟悉的包装。她想过要阻止他,觉得这样太麻烦他了,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们的关系是秘密的,这是艾莉希亚坚持的一件事——她的家族背景,她的政治前途,都不允许她和一个比她小两岁的学生谈恋爱。亚瑟同意了,于是他从不在公开场合看她超过三秒。艾莉希亚数过,真的是三秒。 她会用口型数:“一”,“二”,“三”。每数一个数字,她就眨一下眼。亚瑟看着她,直到数到三。当她睁开眼睛,亚瑟已经把视线移开了,看向别处,看向任何一个不是她的地方:走廊里的全息公告牌,电梯里的楼层显示屏,又或者会议室门口的访客登记终端。 这是他们的默契。这种不需要沟通的默契着实惊人,亚瑟也没有怨天尤人。当需要在公开场合克制的时候,艾莉希亚就会这样提醒他“一次眨眼,两次眨眼,三次眨眼,然后他就知道该移开视线了。 亚瑟从不在社交媒体上发布任何可能被人联想到她的内容,他甚至学会了在电梯里遇见她时把视线移向天花板的某个角落,盯着那里的通风口,盯着那些细小的金属栅格,像是在研究它们的构造。 艾莉希亚记得有一次问他:”你不觉得委屈吗?” 那是在他的公寓里,窗外是城市的夜景,无数光点在黑暗中闪烁。亚瑟正在给她泡茶,动作很慢,很专注,听到她的问题,他抬起头。 “为什么会委屈?”他说,“我能和你在一起,这已经是最好的事了。” “但你值得更好的。”艾莉希亚说,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刚出版的政策分析报告,但她已经好几分钟没有翻页,她一直在盯着亚瑟的背影看。她很庆幸这套公寓是开放式厨房,能够让她在这种时候无所畏惧地不再克制自己的感情。 “你值得一个可以公开的、正常的恋爱关系。” 亚瑟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他握住她的手,手指插进她的指缝,手心有热茶的温度,还有薄薄的茧,那是长期练击剑或者什么别的运动留下的痕迹。 “你就是最好的,”他说,”艾莉希亚,你一直都是。” 艾莉希亚看着他,亚瑟的眼睛在灯光下是浅蓝色的,像夏天午后的天空。他的眼神太认真了,认真到让她不敢多看。于是几秒之后。她低下头,盯着他们交握的手:她的手指比他的细,指甲修剪得整齐,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但是他的手指更长,关节处有些粗糙。 啊,艾莉希亚也会自私地想:那种爱太沉重了。 她能感觉到每次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的胸口就会发紧,呼吸变得困难,像是有人在那里放了一块石头,一块一天比一天重的石头。她知道这份爱的重量,知道亚瑟把所有的期待和希望都压在她身上;更令人震惊和难以接受的是,她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辜负这些期待,会让这份爱变成负担。心理书上提到过墨菲定律——“凡是可能出错的事情,就一定会出错”——每逢艾莉希亚会想起她和亚瑟的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总觉得自己当时是带着视死如归的心情。即使那时候她并不知道她和亚瑟会发生的一切。 “在想什么?”艾拉里克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回忆。 艾莉希亚回过神。飞行器正在下降,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她转过头,看见艾拉里克正看着她。 “工作。”艾莉希亚说。 “你总是在想工作。” 飞行器降落在城市西区的一栋私人会所顶楼。停机坪的灯光亮起,在金属表面投下一圈圈光晕。司机打开舱门,艾拉里克先下去,然后伸手扶她。他的手掌温暖干燥,握住她的手时力度恰到好处,既不会让她感到被束缚,也不会让她失去平衡。这是他们结婚以来他一直保持的力度,像他做的所有事情一样,隐约地展示出他的算计(至少艾莉希亚总是这么觉得)。 他们走进餐厅。侍应生引导他们到靠窗的位置。这是一家很难订到位置的餐厅。艾拉里克显然动用了某些特殊渠道,也许是他父亲的秘书打的电话,也许是他母亲的某个朋友说了话。这种事情在他们的圈子里很常见,没有人会觉得有什么不妥。 “喜欢吗?”艾拉里克问。他为她拉开椅子,等她坐下后才在对面坐下。 “我很喜欢。”艾莉希亚说。 她确实觉得很好。餐厅里的光线经过精心计算,暖色调的投射灯在桌面形成柔和光晕。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色彩浓烈。背景音乐是古典乐,音量压得很低,只能隐约听见弦乐的旋律。 艾拉里克是个合格的丈夫,至少在表面上他是。他记得她的饮食偏好,知道她对海鲜过敏,会在她工作到深夜时安排司机送宵夜。 他们的婚姻是一份完美的商业合同,双方都清楚自己的权利和义务:条款清晰,执行到位,没有意外,没有争吵,没有失望。 艾莉希亚切开盘子里的小羊排。刀叉在瓷器上发出细微的声响,金属碰触瓷器的声音,清脆,短促。她把一小块肉送进嘴里,专注于分析肉质的纤维和香料的层次:羊肉烤得恰到好处,外层焦脆,内里还保持着粉红色,迷迭香的味道很浓,混着黑胡椒的辛辣。 刚才那个吻算什么?艾莉希亚想。艾拉里克的唇压在她唇上的感觉还残留着,那种力度,那种温度,那种明显的宣示意味。她抬眼看向对面的艾拉里克,他正在优雅地用餐——刀叉的角度标准,切肉的动作流畅,咀嚼时嘴唇闭合,从小被训练出来的习惯——德雷克家族对子女的餐桌礼仪训练是出了名的严格,艾莉希亚在婚礼筹备期间听艾拉里克的舅舅提过,说他们小时候如果用餐姿势不对,晚餐就要站着吃。 “他在宣示所有权。”然后她得出这样的结论。艾莉希亚明白这一点:男人看见自己的财产被觊觎时的本能反应——他把手搭在她的腰上,他吻她,他让亚瑟看到这一切——一种标记,一种警告,一种宣告。艾莉希亚不确定艾拉里克是否真的察觉到了什么,还是只是出于一种直觉上的不安,但那个吻的目的很明确——让亚瑟知道,她是有主人的。 她讨厌这个说法,好像她是什么可以被拥有的物品,但这就是这个世界的规则——已婚女性的似乎归她的丈夫所有,至少在公开场合要表现得如此。 艾拉里克放下酒杯。深红色的液体在杯壁留下挂杯痕迹,像一道道红色的泪痕。他的手指在杯沿轻轻摩挲,指尖在光滑的玻璃表面滑动。 “那个亚瑟,”他说,他的脸色有些不耐,并且微微皱起眉头,”在莱茵哈特家排行第几?” 艾莉希亚的刀叉动作没有停顿:“最小的,”她说。”他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 “莱茵哈特家主要经营能源吧,”艾拉里克说。“据我所知他们家应该和跟政界交集不多。” “他进议政厅算是开拓新领域。” “为什么选政界?”艾拉里克问:”家族企业不需要继承人?” 艾莉希亚喝了口水。冰水在口腔里融化,带走了羊肉的油腻感,“他哥哥在接手家族生意,”她说,“而且年轻人总想证明自己能走出不同的路。” “或者想追随某个人的脚步。”艾拉里克接上了这句话。 艾莉希亚抬眼看他。艾拉里克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他切开盘中的鱼肉,刀刃划过白色的肉质。她无法判断这句话是随口一说,还是试探,她放下刀叉,擦了擦嘴角。 “议政厅每年都会吸引很多年轻人,”她回答,“有理想主义者,也有想镀金的。大部分人待不了多久就会离开。” 艾拉里克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们安静地用完主菜,侍应生端走盘子,送上甜点:提拉米苏,配一杯espresso。艾莉希亚用小勺舀起一勺,可可粉在舌尖散开,苦味混着奶油的甜腻,还有咖啡酒的微醺感。 这种味道总让她想起几年前的事。那些她以为已经妥善封存的记忆,此刻却像被撬开的保险箱,一件件溢出来:比如她二十岁那年秋天第一次见到亚瑟,那时她刚升入大三,在联邦政治学院主修宪政理论。 学院的图书馆在主楼十二层,整面墙都是透明的强化玻璃,可以俯瞰整个首都星港。每天下午都有飞船起降,尾焰在天空划出白色的轨迹。艾莉希亚喜欢坐在靠窗的位置。她会打开便携式全息投影仪,调出需要的文献资料,蓝色的光幕在空中展开,密密麻麻的文字悬浮在她面前。她习惯用手指在光幕上做标注,重要的段落会被高亮,需要交叉引用的地方会自动生成链接。 那天下午她在读一篇关于权力制衡的论文,作者是三十年前的宪政学泰斗,现在已经去世了。论文写得很晦涩,充满了学术术语和复杂的逻辑推演。她读得很慢,每一段都要反复琢磨,有时候需要调出作者引用的原始文献来对照。 有人在对面坐下。艾莉希亚听见椅子移动的声音,布料摩擦的声音,终端启动的轻微嗡鸣。她没有抬头,图书馆的座位是公共资源,谁都可以坐。她继续盯着光幕,试图理解作者关于”制度性制衡”和”文化性制衡”的区分。 对面的人打开了自己的投影仪,淡蓝色的光映在桌面上,和她的光幕形成交错的光影。两束光在木质桌面上重迭,形成深浅不一的蓝色色块。 艾莉希亚终于抬起头。 对面坐着一个金发的男生,他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正专注地看着自己的光幕,手指在空中滑动,翻阅着什么资料。他的一切都很好看,鼻梁挺直,下颌线条流畅,金发碧眼,或者说是蓝眼,符合所有标准的那种白马王子的好看。 他察觉到她的视线,抬起头。他们的目光相遇,男生愣了一下,然后朝她点点头,算是打招呼。艾莉希亚也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继续看论文。 但她发现自己没办法集中注意力了。对面那个男生的存在感太强。她能听见他偶尔翻动虚拟页面的细微声响,那种手指划过光幕的摩擦音,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偶尔扫过来,在她脸上停留一两秒,然后移开。她想,可能是因为这个男生太好看了。 一个小时后,艾莉希亚合上光幕,准备离开。她的眼睛有些酸涩,盯着全息投影看太久总会这样。她揉了揉眼睛,收拾东西。 “请问,”对面的男生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符合图书馆的规矩,“你是政治学院的学生吗?” 艾莉希亚停下动作:“是。” “我也是,”他说。”大一新生。能请教你一个问题吗?” 艾莉希亚看着他,金发,蓝眼,五官精致得像是经过基因优化的成果。不过这个时代基因优化很普遍,至少在他们这个阶层是这样。她猜他应该来自某个显赫家族——能进这所学院的学生,家世背景都不会太差,学费一年就要十万联邦币,还不包括住宿和其他费用。 “什么问题?”按理来说艾莉希亚应该回答他去找助教。 男生把自己的光幕转向她。“这段关于司法独立性的论述,”他说,手指在光幕上点了几下,高亮了一段文字。“我不太理解为什么要强调独立性。理论上,如果行政和立法都能保持理性,司法的独立性是否就不那么关键了?” 艾莉希亚看着光幕上的文字。这是个很基础的问题,大一新生问这个很正常。她想了想,用尽可能简洁的语言解释:“因为理性是不可靠的变量。权力会侵蚀理性。司法独立的意义在于它是最后一道防线。” “但如果司法本身也被侵蚀呢?” “那就需要更多层级的制衡机制,”艾莉希亚说,“这是个永恒的博弈过程。没有完美的制度,只有不断修正的制度。” 男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我明白了,谢谢学姐”他说,然后伸出手:“我叫亚瑟。亚瑟·莱茵哈特。” “艾莉希亚,”她握住他的手:”艾莉希亚·阿尔特。” 亚瑟的手很温暖,掌心有薄薄的茧。他握手的力度就是普通同学第一次见面那样,没有任何突兀的停留。 “谢谢你,”他说:“如果以后还有问题,可以再请教你吗?” 这是一个很拙劣的借口。艾莉希亚当时就看出来了,但她还是说:”可以。” 那是他们的第一次对话。之后的几周,亚瑟经常出现在图书馆十二层。他总是坐在她对面或者附近,有时候会通过终端传讯息过来问一些学业上的问题,有时候就安静地看自己的资料。艾莉希亚渐渐习惯了他的存在。她发现亚瑟很聪明,理解能力很强,她解释一遍的概念他就能举一反三。他也很有礼貌,从不打扰她太久,问完问题就会道谢,然后继续自己的学习。 她那时候并没有想太多。她以为这就是普通的学姐学弟关系,她以为亚瑟只是把她当成一个可以请教的对象。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十八岁的男生会对她产生别的心思。她也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在某一天突然意识到,她已经习惯了每天下午在图书馆看到他,习惯了他偶尔投来的目光,习惯了他传来的那些问题。 那年冬天,学院举办了一场无聊的讲座,主题是关于联邦宪政改革的可能性,邀请了几位知名学者和政界人士。艾莉希亚作为大三学生,被导师推荐参加。讲座在学院的大阶梯教室举行。巨大的全息投影屏幕悬浮在讲台上方,演讲者的资料和图表会实时投射出来。座位是阶梯式的,艾莉希亚坐在中间靠后的位置,无所事事地听着他们老旧的观点。 中场休息时,她去取了杯咖啡。自助区的咖啡机是最新款的智能设备,可以根据个人口味自动调配。她输入自己的偏好——中度烘焙,双份浓缩,少量奶泡——然后等待机器运作。咖啡机发出轻微的研磨声,咖啡豆被压碎的声音,然后是热水冲过粉末的嘶嘶声。 “艾莉希亚。” 她转过身,看见亚瑟站在身后。他今天穿着正式的西装,深蓝色的面料剪裁得体,衬得他整个人更加挺拔,领带打得很标准,袖扣在灯光下反射着银色的光泽,但是因为年纪的原因,看起来还是有些小孩子偷穿大人衣服的感觉。 “你也来参加研讨会?”她问。 “嗯,”亚瑟说:“大一学生被要求必须来旁听,说可以提前了解学术讨论的氛围。” 咖啡机发出轻微的提示音,艾莉希亚取出自己的咖啡,杯子是白色的陶瓷材质,握在手里并不会和纸杯一样滚烫。亚瑟也在机器上输入了自己的选择。 “你觉得今天的讨论怎么样?”他问。 “很有价值,”艾莉希亚说:“几位学者的观点都很有启发性。”这是一个及其敷衍的回答,因为那些内容都是没有任何实际意义的正确的废话:“阶级矛盾”或者“资源再分配”。这实在是过于讽刺,在一堆享受了特权的孩子们面前讲这些?更何况,这种话题似乎从人类文明诞生之初就开始被讨论了,直到现在,人类已经离开了那个孕育他们的星球,离开了那个星系,这样的社会性结构问题依旧没有解决。 “我不觉得,”亚瑟说。“因为他们似乎都回避了一个核心问题,那就是改革的动力从哪里来。如果既得利益者不愿意放弃权力,再完美的理论也无法实施。” 艾莉希亚看着他。这个观察很敏锐,超出了大一新生应有的水平,也很少有人会真的去听那些陈词滥调的论点:台上那些学者讨论了两个小时的宪政架构,讨论了分权制衡,讨论了监督机制,但确实没有人提到最根本的问题——谁来推动这些改革? “你说得对,”她说,“这确实是个被回避的问题。” “所以我在想,”亚瑟说,“也许真正的改革来自危机倒逼。” “危机倒逼?” “当现有体制无法应对新的挑战时,”亚瑟说,”改革就会成为必然选择。历史上大部分重大的制度变革都是这样发生的。旧的制度已经崩溃了,新的制度才会出现。” 艾莉希亚沉默了几秒。她在思考他的话,也在重新审视这个十八岁的男生。他不仅聪明,还有自己的思考深度。这让她感到意外。大一新生通常还在对新的生活感到兴奋,还在努力理解那些基础概念,很少有人能跳出理论框架去思考更宏观的问题。但他们总会冒充出一些很正确也很空洞的想法。这些养尊处优的孩子们只在书上和脑子里了解过他们未来可能要“服务”的对象,很多时候艾莉希亚自己也会觉得羞愧,因为她的想法是空洞的,是带着高傲的。虽然至少亚瑟的这个想法也算得上是有那么些无聊的:因为人不会从历史中学到教训。 “你的观点很有意思。”她说。 “那是因为我有个好老师,”亚瑟说,然后笑了:“你教会了我怎么思考这些问题。” 艾莉希亚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让温热的液体给自己一个缓冲的时间。咖啡的苦味在舌尖散开,混着奶泡的甜腻。 讲座的下半场开始了。艾莉希亚回到自己的座位,却发现注意力很难集中。她的脑海里一直回响着亚瑟刚才说的那句话——”你教会了我怎么思考这些问题”。她真的教会了他什么吗?她只是回答了一些基础问题,做了一些简单的解释。但亚瑟似乎从这些简单的交流中获得了更多。他把她的话当成了某种指引,当成了思考的起点。 这让她感到一种奇怪的责任感。她开始意识到自己说的每一句话对亚瑟来说可能都有超出她预期的重量。她开始意识到在不知不觉中,自己已经成为了这个男生生活里的某种存在。台上的学者还在讲话,全息投影上显示着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表,但艾莉希亚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3.艾莉希亚的心动(回忆) 那个春天,艾莉希亚的母亲病倒了。消息是在凌晨传来的,她接到家里管家的通讯时,终端屏幕在黑暗里发着蓝光,管家的声音很焦急,她恍惚间觉得这不过是一场尚未醒来的梦魇。 艾莉希亚订了那天最早一班的星际穿梭机。飞船舱位里只有她一个乘客,座椅的皮革很冰冷,贴着她的后背。她凝视着窗外,看着下方的星球像一只沉睡的巨兽,在视野中不断膨胀,云层在其表面缓缓蠕动。 母亲躺在医疗舱里。医疗舱是白色的,那种刺眼的白,让人想闭上眼睛,母亲的脸色也是白的,白到艾莉希亚第一眼没认出来。监测设备在旁边闪着光,屏幕上的数字一直在跳——心率、血压、血氧饱和度、脑电波活动——艾莉希亚盯着那些数字,每一次数字变化她的胃就收紧一下,收紧到疼,疼到脑子也开始发晕。 “只是过度劳累,”医生说,”不过需要好好休养。” 医生的声音很平静,但是艾莉希亚不平静,这些话似乎把她从现实生活中震荡出来了一样。艾莉希亚看着他的嘴唇一张一合,听见那些词从他嘴里出来:过度劳累。”休养”、”营养液”、”修复剂”、”卧床两周”,那些词听起来很普通,普通到像在说别人的事,像说一个陌生人的事。 艾莉希亚在医院陪了母亲几天。第一天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贪婪而绝望地端详着母亲的脸;第二天她开始数监测设备发出的滴滴声,数到一百,然后重新开始数;第三天她发现自己能背出那些数字跳动的规律,什么时候心率会升高,什么时候血压会下降。但是后来她的导师发了两次通讯。 “这次考试占期末成绩的百分之四十,这学期没有补考机会。”于是第四天早上她订了返校的飞船票。 她坐在考场里,试卷就在她面前,白纸黑字,那些字她都认识,但它们排列在一起时她读不懂——那些平时她能倒背的理论,那些条款,那些定义,此刻都变成了陌生的符号。 她盯着第一题,题目问的是权力制衡的三个基本原则。她知道答案,是的,她当然知道答案。她背过无数次,但现在她脑子里只有母亲的脸——苍白的脸,监测设备的滴滴声,医生说话时那种太过平静的语气:”需要休养”。每当她试图想起答案,这四个字便像一道咒语,让手中的笔凝滞在半空。 她勉强写完试卷,字写得很潦草,她自己都认不出来。交卷的时候监考老师看了她一眼,那种眼神她看猜测了一下:”老师在想她是不是没复习。”她没有被这个玩笑弄的开心一点,她又想起下学期还要重新考这门课,她走出考场,走廊里很安静,别的考场门还关着,能听见里面传出来的声音,沙沙的,像风吹过树叶。她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走,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走,一直走,经过教学楼,经过宿舍区,经过食堂 春天的风吹在脸上,她的鼻子堵着,艾莉希亚感觉到自己应该是有一点鼻炎,呼吸要用嘴,喉咙发紧,眼睛发酸。她想哭,但哭不出来。她走到图书馆楼下,抬起头,十二层的窗户反射着夕阳,橙红色的,刺眼的,刺得她眼泪差点出来。她现在很累,按理来说她应该回到自己的公寓里睡一觉,但是艾莉希亚突然想上去,想坐在那个平时位置上,打开全息投影,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那些文字不会生病;那些文字不会躺在医疗舱里,脸色白得像纸;那些文字永远在那里,永远不会消失。即便这时候她依旧对自己刚刚放弃般乱答一通的做法感到恶心,她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来弥补这种。痛苦让她感到安心,仿佛这样就能让自己离失败远一点。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艾莉希亚看见自己的倒影。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阴影。嘴唇干裂。她用手指按太阳穴,头很疼,那种疼从太阳穴一直延伸到后脑勺。 电梯门打开,她走了进去,她看见亚瑟坐在她的位置上。他面前的光幕亮着,但他没在看,他在看窗外。夕阳的光照在他侧脸上,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影子。他的旁边还有一个空位,这很难得,平常这个时候图书馆早已经是人满为患。 她走过去,准备坐下,椅子发出声音,亚瑟转过头,看见她:”你回来了。” “你的事情处理好了吗?” 她盯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你这几天没来图书馆,我才猜是不是有事,我会不会太冒犯了。” 她还是不说话,她不知道怎么说。她从小被教育的那套东西保持体面,把脆弱藏起来,不要让外人看见。但此刻她太累了,累到那些教育都不管用了。她看着亚瑟的眼睛,那种关切的眼神,真诚得让她感到一种接近于羞耻的疼痛。 “我母亲病了。” 她听见自己说出这句话。 “严重吗?” “医生说需要休养。” 亚瑟点头,但他没有说会好起来的,没有说别担心。 “那你今天吃饭了吗?” 她摇了摇头,直至此刻,那个念头才迟钝地浮上心头——她竟是一整日未曾进食了,早晨被那杯营养液——那种冰凉的、甜腻得令人反胃的液体——草草打发了去,随后便是考试,接着是奔波。此刻,她的胃部正发出一阵痉挛般的空虚绞痛,伴随着低血糖带来的眩晕,仿佛身体内部被挖去了一块。 “既然如此,我们必须去吃点东西。” 亚瑟关掉光幕,站起来。 “你需要补充能量。” 她想说不用,但她没说,她的眼前发黑,跟着他走出图书馆。 他们去了学院附近的餐厅。学生常去的那家平价的,食堂现在已经关门。店面不大,墙上贴着手写的菜单。亚瑟点了两份套餐:烤鸡腿配土豆泥,蔬菜沙拉,然后他坐在她对面,一起等着。 “你不用陪我,”她说。”你应该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我想陪你。” 亚瑟看着她。 “艾莉希亚,你不用一个人扛着所有事情。” 她看着他,亚瑟的眼神太真诚了带着一种少年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善意。某一时刻,艾莉希亚几乎要相信了,相信她真的可以不用一个人扛着。但她知道这不可能:她是家族里的独生女,她肩负着家族的未来,她不能软弱,不能依赖别人,不能把重担分给一个十八岁的男生。 食物来了,烤鸡腿还冒着热气,土豆泥上撒着黑胡椒和香草碎。她吃,机械地吃,一口,一口,味同嚼蜡。亚瑟没有催她说话,只是偶尔提醒她多吃一点,或者把水杯推到她面前。 吃完饭他们走出餐厅。他们走出餐厅。夜幕已然降临,街道两旁的路灯次第亮起,投射出一圈圈柔和而朦胧的光晕。悬浮车在头顶的夜空中穿梭,留下一道道光轨。远处的摩天大楼上闪烁着广告全息投影,巨大的图像在夜空中旋转。 “我送你回宿舍。” “不用——” “我想送你。” 亚瑟打断她。 “艾莉希亚,让我做点什么,好吗?” 她看着他。亚瑟的表情是那样认真,眉头微微蹙着。那神情让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让她不敢直视。 “好。”她说。 他们并肩走在校园的小路上。春天的夜晚还有些凉,温度大概十二三度。她只穿了一件薄外套,风吹过来,她抱紧手臂。 亚瑟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 “你会冷的。”艾莉希亚叹了口气,把外套扒拉下来。 “我不冷。我从小体温就比一般人高。” 艾莉希亚没有再推辞。外套披在肩上的时候她能感觉到重量,袖子垂下来,长到盖住了她的手指。她把手臂伸进去,袖口的布料擦过她的手腕,还是温的。他刚脱下来,体温还在里面。她闻到洗衣液的味道,她那时候还不知道是什么牌子的(但现在当她每次闻到类似的味道:不是普通的柠檬或者柑橘的味道,一种很难调出来的香味,果味不是很浓,混着别的什么的味道时,她只会想起亚瑟)。她把下巴埋进领口,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在偷东西——偷这十五分钟的路程,偷这件不属于她的外套,偷一点原本不该要的安全感。她希望这条路能一直走下去,走到城市边缘,走到更远的地方。 那天之后,亚瑟这个名字在她生活里的重量变了。 她说不清什么时候变的,怎么变的,她只是发现自己开始注意他:注意他什么时候进图书馆。十二层的电梯门打开时她会抬头,如果是他,她的心跳会快一拍。如果不是,她会低下头,继续看文献,但那一页她要重新读三遍才能看进去。她开始记住他的时间表:周二下午三点他有宪政理论课,四点半会来图书馆;周四上午他有自己的事情,不会来,下午有练习课;如果没有事的话,他通常十点到,会坐在靠窗的那个位置。 她发现这些的时候吓了一跳。她什么时候开始记这些的? 她想过要停止,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跟自己说:明天开始换个位置坐。“去八层”,“去九层”,去任何一个他不会去的地方,她甚至想好了借口,她可以说那边的资料库更全,可以说需要安静的环境。她想了一个小时,想得很仔细,每一个细节都想到了。后来又放弃了,因为她觉得这样的决定再给上一个理由实在是很蠢。她为何要这么做?换个位置需要什么理由? 第二天早上她还是去了十二层。 她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下周就换。她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打开终端,调出昨天看到一半的论文。她读了十分钟,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在等电梯门打开的声音。 电梯门打开了。是亚瑟。 他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推过来一杯咖啡。纸杯边缘冒着热气,她接过来,指尖碰到杯壁,是温的。她喝了一口,里面加了双份浓缩。她从来没告诉过他自己的喜好,他是什么时候记住的?可能是在那个无聊的讲座中间休息时刻? 她看着那杯咖啡,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下个月她要开始准备毕业论文。导师已经给她安排了课题,关于联邦预算分配机制的改革方案。这个课题如果做好了,她可以发表在《宪政研究》上。如果她能在毕业前发一篇,议政厅那边的人会注意到她,她母亲的朋友,那个在预算委员会工作的阿姨,已经暗示过可以给她引荐。 毕业论文要占用她所有的时间。她需要每天泡在档案馆里,查阅过去二十年的预算报告,需要建立数据模型,她的导师很严格,她算过时间,她需要刚好能在截止日期前完成才能赶上引荐的时间。 那意味着她不能再来图书馆十二层了,不能再坐在这个位置上,不能再喝他推过来的咖啡,不能再见到亚瑟。艾莉希亚应该高兴的,这正好给了她一个理由,一个体面的理由,可以自然而然地疏远他,不用解释,不用道歉。 但她高兴不起来,她握着那个纸杯,看着对面的人,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在用十五分钟的陪伴,用一杯加了双份浓缩的咖啡,用一件还带着体温的外套,换一种危险的依赖,这一切微小的,没有实际利益的动作会让她习惯于他的存在,习惯他的关心,习惯那种被放在心上的感觉。她在做一件明知道会后悔的事。 因为艾莉希亚很清楚,这些最后都要还回去。 不是因为他小两岁。 两岁不算什么,再过几年谁也看不出来。当然也不是因为家庭原因,母亲确实会有意见,但她如果坚持,家族也拗不过她,她的母亲虽然强势,不过也还是尊重她的意见。 是因为艾莉希亚她自己。 她想要的东西太多了——她想在议政厅站稳脚跟,想让那些老家伙们认真听她说话,想推动真正的改革,想做出一些改变——她花了二十年准备这些,花了二十年学习那些理论,背诵那些条款,建立那些人脉,她不能在现在停下来。 而亚瑟会让她停下来。 实话实说这不是他要求的,他从来不要求什么。但艾莉希亚知道,如果她真的喜欢亚瑟,她就会分心,她会陷入这段关系里,她会过于在意亚瑟——从现在开始她就已经开始分心了。她会在写论文的时候想他,会在开会的时候惦记他,会在做决定的时候考虑他,会开始在意别人怎么看他们,会担心他的前途会不会因为她受影响,会害怕他有一天会觉得她太强势,太专注于工作,太不像一个女朋友。 她会开始妥协,一点一点地妥协,先是少加一天班,然后是推掉一个会议,然后是放弃一个机会——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那些曾经有抱负的女性,最后都变成了某个男人的妻子,某个孩子的母亲。艾莉希亚想,不是说这些角色不好,只是她不想要,至少现在不想要。 她握着那个纸杯,杯子已经凉了。 她想,也许她应该现在就告诉他。告诉他下个月开始她会很忙,忙到没时间来图书馆,忙到没时间喝咖啡。她应该让这段关系自然地淡下去,在它还没有变成更麻烦的东西之前。 但她没有说,因为她害怕这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她不想做那个”自作多情”的女人。 她只是坐在那里,握着那个凉掉的纸杯,看着对面的人,任由自己在这个注定要结束的关系里,哪怕再多停留一分钟。 然后再多一分钟。 4.亚瑟的表白(回忆) 那年夏天,艾莉希亚已经过了二十一岁生日,亚瑟还没有到十九岁。 学院放暑假,大部分学生都回家了。艾莉希亚留在学校,她申请了一个研究项目,需要整个夏天泡在档案馆里。档案馆在地下三层,走下楼梯的时候她的皮肤能感觉到温度在变,从地面的三十度降到地下的十八度,空气变得干燥,带着一股陈旧纸张的气味,那种气味钻进鼻腔,像吸入了粉尘。古老的数据存储设备排列在金属架上,每一个设备都储存着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政治档案。金属架在荧光灯下泛着冷白色的光,一排排延伸到走廊尽头。 她每天早上八点进入档案馆,晚上八点离开。中间除了吃饭,几乎所有时间都在和那些冰冷的数据打交道。档案馆里只有她一个人,那种寂静让人窒息——她能听见空调系统的嗡鸣声,还有自己敲击虚拟键盘的声音,手指划过光幕的摩擦音,数据加载时的滴答声,这些声音在寂静里被放大,变得格外清晰,像有人在她耳边敲鼓。 第三天下午,档案馆的门打开了。 那个声音在寂静里特别突兀——金属门轴转动的吱呀声,然后是脚步声,由远及近。艾莉希亚的手指停在光幕上,她抬起头,看见亚瑟走进来,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和深色的休闲裤,手里拿着一个保温袋,衬衫的布料看起来质地很好,在荧光灯下泛着细微的光泽,袖口卷到手肘,露出手臂的线条。他走路的姿势有些拘谨,像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该来,但又下定了决心一定要来。 “你怎么来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档案馆里回响。 “给你送吃的。”亚瑟走到她旁边,把保温袋放在桌上,保温袋和金属桌面碰触的瞬间几乎没有发出声响:”你中午没去食堂。” “你怎么知道?” “我去找过你。”亚瑟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桌面,没有看她,像有些不好意思承认自己专门去找过她。 艾莉希亚打开保温袋:里面不只是三明治——还有一小盒切好的水果,草莓、蓝莓、芒果,都洗得很干净,水珠还挂在果皮上;一瓶她喜欢的那种进口果汁,瓶身上的标签她认得,是学院对面那家很贵的超市才有的;还有一小包坚果,是她上次随口提过一句说想吃的那种。三明治用精致的纸盒装着,打开的时候她能看见面包切得很整齐,生菜和番茄的颜色都很新鲜,火腿片迭得很规整,像有人很用心地准备过。 她拿起三明治,是温热刚好的温度,她咬了一口——面包很松软,但不是那种廉价的松软,是用好面粉烤出来的松软,带着淡淡的奶香;生菜很脆,能听见咬下去时的声音;番茄的汁水在口腔里炸开,酸甜的味道;火腿的咸香恰到好处。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有多饿,胃在那一瞬间开始剧烈地收缩,那种饿不只是生理上的,还有一种被忽视太久突然被关注的感觉,让她的眼眶有些发热。 她早上只喝了杯营养液,那种冰凉的、甜腻的液体,像糖水或者药水,然后就一直在工作,完全忘记了时间。在这个没有窗户的地下空间里,时间变得模糊,她不知道现在是下午两点还是三点,她的胃早就开始疼了,那种空荡荡的疼,但她忽略了它,她以为自己还能撑一会儿,还能再多查一个文献,再多整理一些数据,但现在这份食物出现在她面前,她才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在抗议了。 “谢谢。”她说。 亚瑟在她对面坐下,椅子发出轻微的声响,金属腿在地面上摩擦,他坐下的时候还调整了一下姿势,像不太确定该怎么坐才合适:“你要在这里待一整个夏天?” “嗯。”艾莉希亚继续吃,她拿起一颗草莓放进嘴里,酸甜的味道让她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那我陪你。” 艾莉希亚抬眼看他。荧光灯的光打在亚瑟脸上,让他的皮肤看起来很白,眼睛却很亮,他在看着她,眼神里有某种期待,又有某种小心翼翼,像在等她的反应。 “你不回家?” “我可以不回。”亚瑟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这不是什么大事,但他的手指在金属桌沿上轻轻敲击,暴露了他的紧张。 艾莉希亚沉默。她没有问为什么,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手指在桌沿上的动作,看着他努力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你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她说,”不用陪我。” “陪你就是我想做的事。”亚瑟抬起头看着她,这次他没有移开视线,他看着她的眼睛,像在等她说些什么,又像在害怕她会拒绝。 艾莉希亚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低下头,继续吃三明治,她能感觉到亚瑟在看着她,那种视线让她有些不自在,但又有些温暖。她想起那些细节——他记得她喜欢全麦面包,记得她不喜欢芥末酱,记得她喜欢多加生菜,记得她上次随口说想吃的那种坚果,记得她喜欢的那种果汁——这些细节她从来没有明确告诉过他,但他都记住了。她不知道他是怎么记住的,是什么时候记住的,她只知道有人在用心关注她,在意她吃了什么,在意她累不累,在意她一个人在地下三层会不会感到孤独。 从那天起,亚瑟每天都会来档案馆。 他会带午餐,会带晚餐,有时候还会带一些小零食。每次他出现时档案馆的门会打开,走廊里的光会漏进来,然后是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能听出他的脚步声,和管理员的脚步声不一样,更轻,更有节奏,像有人在努力不发出太大的声音以免打扰她。他不打扰她工作,就坐在旁边安静地看自己的资料,或者帮她整理数据——有时候她需要查找某个关键词,他会帮忙在另一个数据库里搜索;有时候她在分析一段文献,他会递给她需要的参考资料,他很快就学会了她的工作节奏,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安静。 艾莉希亚渐渐习惯了他的陪伴后,档案馆里不再那么安静——因为有他翻页的声音,有他偶尔的轻微叹息,有他喝水时杯子放下的轻响,有他调整坐姿时椅子发出的摩擦声。她可以在累的时候抬起头,看见他专注的侧脸,看见他偶尔皱眉思考的样子,看见他发现有用信息时眼睛亮起来的瞬间,那些画面让她感到安定,让她觉得自己在这个空荡荡的地下空间里至少还有一个人陪着,让她觉得这个夏天不只是冰冷的数据和发黄的档案,还有温度,还有活着的气息。 七月中旬的一个晚上,艾莉希亚终于完成了数据筛选工作。她关掉全息投影,伸了个懒腰,感觉整个人都要散架了——她的肩膀僵硬,像被什么东西压着,脖子酸痛,转动的时候能听见骨骼发出的声音,眼睛干涩,眼皮很重,像挂着什么东西。她揉了揉眼睛,眨了几下,试图让视线清晰一些,但那种干涩的感觉还在,像有沙子卡在眼睛里。 “做完了?”亚瑟问。 “第一阶段做完了,”艾莉希亚说,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很久没有说过话就是这样,“接下来要开始写分析报告。” “那今天可以早点休息。”亚瑟站起来,收拾桌上的东西,他的动作很轻,像怕发出太大的声音。“我们出去走走?” 艾莉希亚犹豫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她需要呼吸一些新鲜空气——在地下三层待了一整天,她几乎忘记了外面是什么样子,忘记了阳光是什么感觉,忘记了风是什么味道。 他们走出档案馆,夏夜的空气温热潮湿,贴在皮肤上,像一层薄薄的水膜。艾莉希亚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草木的气息,还有远处餐厅飘来的食物香味,烤肉的香气混着香料的味道,这些味道让她的大脑慢慢苏醒过来,让她意识到自己还活着,还在地面上,还没有被那些冰冷的数据吞噬。 校园里很安静,路灯投射出昏黄的光晕。他们沿着林荫道慢慢走着,谁也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还有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远处传来悬浮车经过的声音,很轻,像某种低频的嗡鸣。 走到学校一个人工湖边时,亚瑟突然停下脚步。 湖面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湖水在微风中轻轻晃动,波纹一圈一圈地扩散,月光在水面上碎成无数个小小的光点,那些光点在晃动,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游动。湖边的长椅上空无一人,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变形。 “艾莉希亚。”他说,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很轻。 “嗯?”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你有喜欢的人吗?” 艾莉希亚愣住了。 她转过头看着亚瑟,看见他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烁着某种她不敢确认的光芒,那种光让她心跳加快——不是快一拍,是突然加速,像有人在她胸腔里敲鼓,一下一下,越来越快。她的手心开始出汗,那种汗不是热出来的,是紧张出来的,她能感觉到汗水在掌心积聚,凉凉的,粘粘的,她的手指下意识地缩起来,指甲嵌进掌心。 “为什么这么问?”她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抖。 “因为我想知道。”亚瑟向前走了一步,站在她面前,月光照在他脸上,让他的轮廓更加清晰““我想知道我有没有机会。” 艾莉希亚的心跳突然炸开,她听懂了亚瑟的意思——她知道这一刻迟早会来,但当它真的来临时她还是感到措手不及,她的手心在出汗,那种汗越来越多,她能感觉到汗水顺着掌心的纹路往下流,流到手腕,流到手臂。她的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她想说话但说不出来,她想呼吸但呼吸困难,空气进不了肺,也吐不出来,所有的一切都卡在喉咙里。 “亚瑟,”她说,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你还年轻——” “我知道。”亚瑟说,他很快打断了艾莉希亚接下来的话,手指抓紧了裤线,她能看见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骨骼的轮廓在皮肤下凸显出来。 “我知道你要说我还年轻,说我们不合适,说你比我大两岁。”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她能听见他吸气的声音,能看见他的胸膛起伏:“但艾莉希亚,我真的喜欢你。” 他的脸在发烫。她能看到——月光下他的脸颊泛着红,那种红从脖子一直蔓延到耳根,连耳垂都是红的,但他的眼睛看着她,没有移开,一直看着她,等待她的回答。 “从第一次在图书馆见到你开始,我就……”他的声音更小了,“我就一直喜欢你。” 艾莉希亚看着他,亚瑟的表情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努力表达什么很重要的事。他的手在发抖,她能看见——他的手指在抓着裤线,抓得很紧,连手臂都在微微颤抖。他的呼吸也比平时快,她能听见——他的呼吸声,一下一下,急促的,仿佛刚跑完步,耳根红得发烫,在月光下那片红色特别明显,像被火烧过。 但他还是在看着她——等待她的回答。那种眼神让她心跳加快,让她的胃开始收紧,收紧到疼,大概好像有人在用手攥着她的胃,用力攥着。 “你不了解我。”她说。 “那让我了解你。”亚瑟说,”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 “我的情况很复杂。” “我知道。”亚瑟说,他看着她。“我知道你肩负着很多压力,我知道你有很多顾虑,但你能不能……”他停顿了一下——她能看见他的喉结在滚动,看见他在咽口水,看见他的下巴绷紧:“哪怕只有一次,为自己考虑一下?” 艾莉希亚沉默着。 她想说不——想告诉亚瑟这不可能,想转身离开,但她的脚底板紧贴着地面,动不了,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像被胶水粘住了。她的理智在告诉她拒绝——那个声音在她脑子里尖叫,在喊,快走,快拒绝,快结束这一切,但她的心在动摇。 湖水轻轻拍打岸边——发出细微的声响,一下,又一下,像心跳的节奏。 她那时候突然意识到,她也喜欢亚瑟。 这个认知来得太突然——突然到她自己都没有准备,突然到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她喜欢他的温柔,喜欢他的陪伴,喜欢他看她时眼睛里的光芒。她喜欢和他在一起的感觉——那种被在意、被关心、被放在心上的感觉。她喜欢他给她送饭,喜欢他陪她工作,喜欢他在档案馆里安静坐着的样子。她喜欢他记得她的喜好,喜欢他不打扰她但又一直在她身边,喜欢他看她时那种小心翼翼又期待的眼神。 但她同时也清楚,这份喜欢是奢侈的。 她负担不起——她的未来已经被规划好了,她需要找一个门当户对的联姻对象,需要为家族争取更多的政治资源。她不能把时间浪费在一个还没毕业的学生身上——不管她多喜欢他。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最终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 “我可以等。”亚瑟说。他的声音也很轻,但很坚定:”艾莉希亚,我可以等你,不管多久,我都可以等。” 那个夏天剩下的日子里,艾莉希亚一直在思考亚瑟的话。 她在写分析报告的时候会走神,光幕上的文字她盯了半个小时,还停在同一页,她的脑子里只有亚瑟在月光下的脸,他说”我可以等你”时的语气。那个语气太可爱了,而且这种话几乎要让她几乎要相信他真的会一直等下去。她关掉光幕,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连刚才读的那段话在说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就是问题所在。 她已经开始分心了。她盯着一页文献半个小时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在会议上听导师讲解课题的时候会突然想起亚瑟说的某句话,她在整理数据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看向电梯门,等待那个熟悉的脚步声。这种分心是危险的,因为它已经在影响她的工作效率,而她的工作效率一旦下降,她就会开始落后,落后就意味着失去竞争力,失去竞争力就意味着失去机会。 她想要的东西太明确了:“她想要在议政厅站稳脚跟,想要推动真正的改革,想要让那些老家伙们认真听她说话,她学习那些理论,背诵那些条款,建立那些人脉,只是为了获得真正的权力。” 她见过那些真正有权力的女性,她母亲的朋友,那个在预算委员会工作的阿姨,她说话的时候整个会议室都会安静下来听她讲,她想成为那样的人。 但是现在她开始变得贪心——她以前只想要一样东西,现在她想要两样。她想要议政厅的位置,想要推动改革,想要让那些老家伙们认真听她说话——这些没有改变。但她现在还想要别的,她想要亚瑟,想要他每天来陪她,想要他记得她的喜好,想要他看她时眼睛里的那种光。 她以前从来不贪心,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自己需要放弃什么。但现在她不想放弃了,她想要两者兼得。 这个想法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 她想——如果她接受亚瑟,如果她让这段关系继续发展下去,会怎么样?她会分心,这是肯定的,她已经在分心了。 但也许这不是坏事,也许她可以在追求权力的同时也拥有这份温柔,也许她可以两者兼得。 她开始想象那种生活会是什么样子:她会继续做她的研究,会继续在议政厅占据一席之地,但她也会有亚瑟在她身边,会有人陪她,会有人关心她。 她其实想要那种生活。 谁不想要那样的生活? 她想要全部——想要权力也想要爱情,想要事业也想要被关心。她知道这很贪心,但她突然不想克制这种贪心,她想要去争取她想要的一切。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不放弃目标的前提下也维持一段关系,但她想试试。 因为亚瑟值得她试试,因为她相信自己也值得拥有更多。 她握着那杯咖啡——中度烘焙,双份浓缩,少量奶泡,无糖——看着对面的人。亚瑟正在看他的资料,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她看着他,突然觉得,也许她真的可以拥有更多。 哪怕只是暂时的。 // ps:写艾莉希亚和亚瑟的回忆的时候哭了不只一次 5.艾莉希亚的妥协(回忆) 八月底,暑假快结束的时候,艾莉希亚完成了分析报告。她把文件提交给导师,收到了很高的评价。导师说这是他这些年看过最好的学生报告之一,建议她考虑发表在学术期刊上。她走出导师的办公室,走廊里的荧光灯嗡嗡作响,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她看见亚瑟在门口等她。 他靠在墙上,手里拿着终端,但屏幕是黑的,什么也没显示。他显然在这里等了很久,衬衫的领口有些皱,头发有些乱,像是用手指梳过很多次。看见她出来,他立刻站直了身体,终端差点从手里滑落。 “做完了?”他问,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张,像是在问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嗯。” “那我们去庆祝一下?” 艾莉希亚看着他,亚瑟的眼睛里有期待,有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一种她不敢细想的渴望。她知道他在等她的答案,等了整整一个月零五天,这一个月里他从来没有催促她,没有再提起那天晚上的对话,只是一如既往地陪着她,给她送饭,帮她整理数据,在她累的时候递上一杯温度刚好的茶。但她知道他在等。知道他每一次看着她的时候都在等。知道他每一次和她道别的时候都在等。 “好,”她说,这个字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感觉到什么东西在心里松动了,像冰层开始融化,像紧闭的门突然打开。 他们去了校外的一家餐厅。这次是一家装修精致的西餐厅,餐厅在一栋老建筑的二楼,有落地窗,可以看到街景。艾莉希亚听见楼下的悬浮车驶过,听见远处的音乐声,听见自己的心跳。亚瑟订了靠窗的位置,桌上摆着一小束鲜花,淡紫色的薰衣草,在透明的玻璃瓶里,花茎浸在水里,水面反射着蜡烛的光。 侍应生送上菜单,艾莉希亚随意点了几道菜,但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点了什么,只是机械地说着那些菜名,然后把菜单递给亚瑟。 “你考虑得怎么样了?”亚瑟问,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艾莉希亚能听出底下的紧张,能听出那种小心翼翼,能听出那种害怕被拒绝的恐惧。他的手指握着水杯,握得太紧了,玻璃杯里的水在轻微晃动。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亚瑟放下水杯,身体前倾,眼睛紧紧盯着她。 “如果我们在一起,”艾莉希亚说:“你的父母会同意吗?” “我不需要他们同意,”亚瑟的回答来得很快,几乎是脱口而出。 “但你是莱茵哈特家的孩子。” “我是,”亚瑟说,“但我的人生不需要他们来决定。”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艾莉希亚,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担心我们的家族背景,担心外界的眼光,担心这段关系会给你带来麻烦。你担心我的家族会反对,担心你的家族会失望,担心这一切会毁了你的前途。但我可以向你保证,这些都不会发生。我会处理好一切。” “你怎么处理?”艾莉希亚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会让他们知道,我是认真的,”亚瑟说。他的眼睛被烛光下照的很亮,像燃烧着某种火焰。“我会让他们知道,你对我来说有多重要。如果他们不能接受,那我可以离开家族,可以做任何事。我不在乎莱茵哈特的姓氏,我可以和你姓,我不在乎家族的资产,不在乎那些所谓的责任。我只在乎你。” 艾莉希亚看着他。亚瑟的眼神太坚定了,坚定到让她几乎要相信他真的能做到,真的会为了她放弃一切——但她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莱茵哈特家族虽然给子女很大的自由,但家族的利益永远是第一位的。如果亚瑟真的为了她和家族决裂,他会失去很多东西:保护、资源、身份、钱财,还有那些他从小习以为常的特权。他太天真,因为他身上总是带着那些被保护得很好的特质,对于现在的亚瑟来说,放弃一切只是一句话,而不是真实的生活,他完全没有尝过他随意说出的话的重量,他觉得这是很简单的承诺,却从没了解过背后的任何事情。 他不知道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样的:如果未来的亚瑟厌恶这种平凡的、需要斤斤计较的生活,他是否会把这种必然会带来后悔的错误选择的情感变成指责她的理由;当他终于受够了这种匮乏,无聊的日常开始啃噬他的耐心,他是否会被那种巨大的落差逼疯,他是否会被那些截然不同的身影夺去视线——那些依然生活在他原本那个光鲜世界里的女人,那些举止轻盈、不需要为账单皱眉的人——并透过她们,痛苦地凝视着那个被他亲手扼杀的人生? “我们可以试试,”她最终说:“但亚瑟,刚刚那种话你不能再说了。” 亚瑟愣了一下,他忽略了她的后半句话,然后他笑了,那是艾莉希亚第一次看见他笑得那么开心,他平时也是很开心的。但不是这样,不是眼睛弯成月牙的模样——眼角有细小的皱纹,整个人都在发光,像突然被打开的冰箱,里面的光一下子涌出来。他的笑容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真的?”他说,他的声音有些哽咽:“艾莉希亚,你说真的?” “但我有条件,”艾莉希亚说。她的语气变得严肃,她需要让他明白这有多重要““我们的关系不能公开。至少在你毕业之前,不能让太多人知道。” “为什么?”亚瑟的笑容淡了一些,但眼睛里还是有光。 “因为我不想给你带来麻烦,”艾莉希亚说。”你还有两年才毕业,如果现在公开,你会承受很多压力。流言,质疑,各种不必要的关注。总有人会说你没有真本事,会说各种难听的话,也会有人说我只是为了钱,为了你的姓氏。我不想你因为我而分心,不想我因为你而被人看不起。我知道我很自私,但是这是我的要求。” “我不怕压力——”亚瑟开口。 “但我怕,”艾莉希亚打断他:“亚瑟,这是我的底线。如果你不能接受,那我们就当今天的对话没有发生过。我们还是朋友,还是可以在图书馆一起学习,可以偶尔聊聊学术问题,但仅此而已。”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很坚定。。她有自己的路要走,有家族的期待要背负,她不能让这段关系影响她的计划,不能让爱情成为她的全部。但和亚瑟在一起的时候,那些重量好像轻了一点,她在心里祈祷着,祈祷着亚瑟是她猜测的那样:一个真正的童话里走出来的白马王子,而不仅仅只是长那样。 亚瑟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钟感觉特别漫长,像几个小时,像几天。他看着她,看着她认真的表情,看着她眼睛里的坚持,看着她紧抿的嘴唇。他知道艾莉希亚不是在开玩笑,知道如果他不答应,她真的会转身离开,会把刚才说的那个”好”收回去,会把这一个月的等待变成虚无。 “好,”他说:“我答应你。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其他的都不重要。” 那顿饭吃得很漫长。他们聊了很多,关于未来的计划,关于彼此的期待,关于这段关系要怎么维持。侍应生送上的食物艾莉希亚几乎没怎么动,她的注意力全在亚瑟身上,在他说话时的表情上,在他眼睛里的光芒上。亚瑟比她想象的更成熟,他考虑问题很周全,也很愿意为她妥协。他说他可以在公开场合假装不认识她,可以在社交媒体上绝口不提她,可以把所有的甜蜜都藏在私下,只要能和她在一起就够了,其他的都不重要,只要能每天见到她,能和她说话,能陪着她。 吃完饭,亚瑟送她回宿舍,夜晚的街道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悬浮车的光在远处闪烁,广告全息投影在夜空中旋转,但这一切都像隔着一层雾,模糊而遥远。走到楼下时,亚瑟突然拉住她的手。艾莉希亚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却不敢看她。亚瑟的手很温暖,掌心有薄薄的茧,手指修长。他握得很紧,像是怕她会突然消失,像是要确认这一切都是真的,不是梦,不是幻觉,然后艾莉希亚把目光移开,把目光放在别的地方:商店玻璃的反光上,或者任何可以看到影子的地方,她看见自己的棕发发丝随着风飘,看见自己的影子和他的影子在路灯下交融在一起。 “我可以吻你吗?”亚瑟突然问,他的声音很轻。 艾莉希亚抬起头,看见亚瑟的眼睛在路灯下闪烁着光芒,那种光里有期待,有紧张,有小心翼翼的试探。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快到她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跟着这个节奏震动,快到她觉得自己的胸腔要炸开了。 “可以。”她说。 于是亚瑟俯下身,缓慢地,小心翼翼地贴住住她的唇。那是个很轻的吻,轻到几乎不存在,像两张纸迭在一起时中间那层薄薄的空气。亚瑟的唇很柔软,带着淡淡的薄荷味,大概是涂了润唇膏,伸出舌头的时候能够舔到甜味,还有他自己的气息。他没有深入,没有索取更多,只是轻轻碰触,然后退开。整个吻只持续了几秒,但艾莉希亚感觉时间停止了。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喷在她脸上,温热的,让油腻的夏天变得更加燥热;能感觉到他的睫毛轻轻扫过她的脸颊,那种痒痒的触感;能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颤抖得像刚关上的门还在门框里轻轻震动。 亚瑟还在学习怎么接吻。艾莉希亚能感觉到他的笨拙,他的小心,他的不确定。但这让她心跳得更快。 “晚安。”他说。 “晚安。” 艾莉希亚转身走进宿舍楼。她上楼的时候,心跳还没有平复,呼吸还是急促的,腿还是软的,她的腿软得像刚煮好还没凝固的果冻,每一步都要重新学习怎么把重量放上去。她手抖着摸上门把手解锁,走进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门板是冰凉的,透过薄薄的衣料贴着她的背,但她感觉不到冷,她的身体还是热的,像有火在燃烧。她的嘴唇上还残留着那个吻的触感,温热的,柔软的,让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她用手指碰了碰自己的嘴唇,那里还是温热的,还留着亚瑟的气息,还留着那个吻的痕迹。 在那个当下,艾莉希亚并未知晓,这个吻竟会成为她命运中一道无法愈合的折痕。关于接下来的五年,命运尚未向她揭开那张写满了荒唐与沉沦的底牌——她全然不知,自己将与亚瑟在那间公寓的幽暗光影里,共度多少个不可见光的夜晚;不知她会将自己的发卡、气味,乃至于灵魂的碎片,遗落在他的枕畔与地毯的绒毛之间,如同鬼魅般缠绕在那个空间;更不知在无数个深夜,她会在他怀中,在那张床上,进行过多少次绝望而贪婪的纠缠。 未来的剧本此刻还是一张白纸。她预见不到五年后的那个结局:她会选择背离,也或许那时候艾莉希亚已经知道了未来的结局,只是她选择闭上眼睛——但无论如何,她都无法想象自己竟能那样铁石心肠,眼睁睁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盈满泪水,看着他哀求她不要走,而后一点一点删除所有的实体的回忆,删除他的任何消息和联系方式。她更不会知道,在许多年后的异星荒原上,在那些被巨大的孤独吞噬的夜晚,这个吻会像是一个幽灵,带着陈旧的体温,一次次地回来找她。 她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站在门后,感受着嘴唇上残留的温度,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她的手指碰了碰自己的嘴唇,那里还是温热的,还留着他的气息。 她那时候只是想,也许这一次,她可以为自己任性一回。 6.“我希望你能得偿所愿。”(回忆) 亚瑟十九岁生日在十月。 艾莉希亚提前一周就开始准备。她在通讯终端上搜索了很久,浏览了十几家蛋糕店的页面,对比配料表,看客户评价,她记得亚瑟对坚果过敏,记得他在餐厅点甜点时总是要求少糖,记得他说过最喜欢巧克力和莓果的组合——那次是在图书馆,他们一起吃外卖的时候,他随口提了一句,她记住了。她把这些要求都告诉了店员,还特地要求用纯可可脂和新鲜的覆盆子。当她告诉店员这些要求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很傻,因为对方一直在说:“您放心,我们都是用的高级材料。” 礼物她想了更久:亚瑟什么都不缺,莱茵哈特家的财力足以让他拥有任何想要的东西,电子产品他有最新款的,衣服他有成衣柜的,书籍他有整面墙的收藏。 艾莉希亚在那些奢侈品目录中徘徊了许久,最终她还是选择某个奢侈品牌的一个最基础的款式。 她之所以选表,本身是为了某种更隐秘的私心——她希望这件东西能长久地贴合亚瑟的脉搏,无论他在做什么,无论他在哪里,只要他低下头,这时间的刻度便能提醒他想起她。 她那时候就在想:“如果未来我不能一直在那儿的话,这块表可以替代我。” 生日那天晚上,艾莉希亚去了亚瑟的公寓。她换了三套衣服才出门,每一套都试了又试,对着镜子转了好几圈,最后还是选了一条在他们在一起之后一周买的深绿色的连衣裙。她当时有些冲动,这样的款式稍微有些浮夸,一个明显的大露背,有些长的裙摆,还有极上等的软缎,丝绸的纹理中泛起一层层细密的、流金般的光。 她今天化妆的时候手有点抖,其实每次和亚瑟约会的时候她都会手抖,睫毛膏差点戳到眼睛。口红她换了好几个色号,迭在一起,还用了唇油。平时她不太会在意自己的发型,她大部分时候都只是直发,但今晚,艾莉希亚手里握着那根发热的卷发棒,陶瓷管散发出干燥的热度,笨拙而耐心地将头发一缕缕缠绕上去,听着发丝在高温下发出轻微的滋滋声,空气里弥漫起一股淡淡的、被烘烤过的香气。 当她放下卷发棒时,那些黑色的大卷慵懒地堆在肩头,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看着镜子里那个精心打扮的自己,一阵突如其来的紧张感攫住了她,她深吸了一口气,拎起手包,推开了门。 那是一栋位于城市中心的高层建筑,外墙是镜面玻璃,在夜晚的灯光下反射着整个城市的光。这栋楼应该算得上是都属于莱茵哈特家族的资业。艾莉希亚乘坐电梯上去的时候,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她看着电梯墙上的镜面,看着自己的倒影,又整理了一次头发,她看见那条有些华丽的裙子贴在身上,当她侧身的时候她能看到自己的背部。亚瑟住在顶层,门牌号码是镀金的,在走廊灯光下闪闪发亮。落地窗可以俯瞰整个城市的夜景,能看见悬浮车在空中交错穿梭,尾灯拖出长长的光迹,能看见远处星港的停泊灯闪烁,一下一下,像心跳的节奏。 她在门口站了几秒,深吸一口气,然后按下门铃。门铃的声音很轻,是悦耳的两声短音。门很快就开了,快到她还没准备好,她当时还在用另一只手理自己的头发。亚瑟站在门口。艾莉希亚愣住了,她看惯了他穿便服的样子,袖口卷到手肘,那是属于学生的散漫。 但今晚不一样。 他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那种蓝很沉,接近黑色,把那股有些青涩的散漫劲收得干干净净——面料硬挺,肩膀的线条被撑了起来,显得整个人突然拔高了一截——衬衫是同样蓝黑色系的,领口没系扣子,敞开的小三角区里露出一截锁骨,在那深色布料的衬托下,白得有些晃眼。 他把头发向后梳了,平日里那头总是被风吹的蓬松的遮住眼睛的金发被理顺了,露出了饱满的前额,让他那张年轻的脸显出几分陌生的棱角,看起来既像个男人,又像个偷穿了大人衣服却意外合身的漂亮男孩。 “你……”艾莉希亚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不想让你觉得我还是个孩子,”亚瑟说,他的声音有点紧张,手指在裤线上轻轻摩擦,那是他不安时的习惯动作。“怎么样?” 艾莉希亚看着他。亚瑟穿西装的样子确实好看,但她能看出他的紧张——站得太直,手指不停地动,眼神闪烁。他还是个会为了见她而精心打扮、然后紧张到不知所措的男孩。 “很好看。”她说,“你应该知道自己这样很好看的。” 亚瑟的脸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他低下头,然后又抬起来,像不知道该看哪里。”你也很好看,”他说,声音比刚才小了。停顿了一下,又补充:“艾莉希亚,你今天特别漂亮。”他说完这句话,手指抓紧了门把手,指节都有点发白。 艾莉希亚看着他,心跳快了一拍。他还是个会因为夸女孩子而紧张的年轻人。她比他大两岁,见过的场面比他多。他穿得再正式,也掩盖不了那种青涩。她既想笑,又忍不住想吻他。 艾莉希亚低头看了看自己,一条流动的翠色丝绸长裙。长袖,袖口一直盖到手腕,但是面料太软了,像层水一样挂在身上,没有骨架,没有衬里,布料随着呼吸起伏,贪婪地贴合着她胸口的曲线。平常她很少穿裙子,在学院,在各种正式场合,她都穿长裤,黑色的,深灰的,剪裁利落的那种。裤装让她看起来更有力量,更不容易被轻视,让人们不再把目光放到她的身体,她的性别上。 但今天她穿了裙子,化了淡妆,把头发卷起来,她想让自己看起来柔软一点,至少在今天晚上。 “进来吧。”亚瑟说,侧身让她进门,他的视线在她身上烫了一下,迅速移开。他不敢看。他的耳根红透了,那颜色一直烧到金色的发根里,他的手指又在裤缝上无意识地蹭了蹭,似乎手心里出了汗,抬起来悬在半空,又不知道该往哪放。 艾莉希亚跟他擦身而过。 亚瑟的手还握着门把。他看见了她的背——前面的长袖是个骗局,背后什么都没有——整片背脊完全裸露在空气里,从脖颈一直裸露到腰窝上方,那条脊柱沟深深陷下去,在灯光下形成一道起伏的阴影,周围是堆迭的绿色丝绸,中间是毫无防备的皮肤。 亚瑟关上了门。 “艾莉希亚。”他叫住正在低头换鞋的女人,艾莉希亚抬起头来,侧过脸,眼睛斜斜地看着他,于是亚瑟继续说:“我应该去接你的。” 她直起腰,鞋子被留在了玄关的垫子上,赤脚踩在地板上,那种凉意顺着脚心钻上来。 “我有车。”她说,然后她踩在一边准备的拖鞋上,似乎故意忽视了亚瑟的意思,“而且我不冷。” 艾莉希亚走进去,把手里的袋子放在桌上,袋子是纸质的,上面印着蛋糕店的标志,一个金色的王冠,下面是花体字的店名。“我准备一些东西。”她说,她从袋子里拿出蛋糕盒,小心翼翼地打开,生怕碰坏了装饰。盒子打开时发出轻微的声音,纸板摩擦的沙沙声,亚瑟只好跟过去,走到厨房那边。 公寓里的灯光很柔和,是暖黄色的,不像外面路灯的冷白色。艾莉希亚能闻到空气里淡淡的香薰味道,是檀木的,混着一点柑橘。客厅的落地窗前摆着一张小桌子,上面铺着白色的桌布,桌布的边缘有细密的蕾丝,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桌上摆放着精致的餐具,银色的刀叉,白色的瓷盘,每一件都擦得很亮,没有一点水渍或指纹。桌子中央放着一束鲜花——白玫瑰和满天星,艾莉希亚最喜欢的组合。花瓶是透明的玻璃,能看见花茎浸在水里,水面上漂浮着几片花瓣,白色的,边缘微微泛黄。 蛋糕很精致。深褐色的巧克力慕斯上点缀着新鲜的覆盆子,红色的果实在深褐色的底色上格外鲜艳,像打印错误,像屏幕上的坏点。表面用白巧克力写着“生日快乐”,字体是手写体,有些歪歪扭扭,但很可爱,能看出是人工写的,不是机器印的。 “你记得我不喜欢太甜的。”亚瑟说,声音里有惊喜,也有某种她说不清的情绪,像是被人记住了很久以前说过的话的那种感动,像是发现有人把自己随口说的话都放在心上的那种震惊。 艾莉希亚说。“你对坚果过敏不是吗?所以特地叮嘱店主不要加任何坚果。连装饰都不能用。” 亚瑟看着她,眼睛里有光在闪烁,在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像旧式电视机关掉后屏幕上残留的那个白点,还在微微发亮。”你记得这么清楚。”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紧,像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是你的女朋友,亚瑟。我记住是应该的。”艾莉希亚说。这是真的。她记得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记得他每一个无意间流露的偏好,记得他每一句随口说的话。 亚瑟突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艾莉希亚,”他说,”谢谢你。” “还没完,”艾莉希亚说,她从袋子里拿出另一个盒子,盒子是天鹅绒的,深蓝色,摸起来很柔软,像抚摸动物的皮毛,她递给他。“生日礼物。” 亚瑟打开盒子,看见里面的怀表,他愣了一下,整个人静止了几秒,然后小心翼翼地拿起来,像对待什么易碎的宝物那样,像对待什么神圣的东西那样。 “这是……”他的声音很轻。 “基础款,你知道我买不了很贵的。”艾莉希亚说。“但是表你可以带很久,这样以后你每次看时间的时候都会想起我。” 亚瑟打开怀表,看见表盘背面刻着一行小字——“送给我的爱人:亚瑟”。字体很小,但雕刻得很深,用指尖能摸出凹陷的触感,能感觉到金属被刻刀切开的痕迹。 他抬起头,看着艾莉希亚。他的眼睛红了。“你什么时候刻的?” “昨天,”艾莉希亚说。”我想让它更特别一点。” 亚瑟沉默了几秒。他看着怀表,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摩挲,一遍又一遍,像要把那些字印进掌心。然后他把怀表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动作很轻很慢。他走到她的后面,抱住她。他的动作很轻,像怕弄疼她,但手臂收得很紧,像怕她会消失,像要把她融进身体里。 “艾莉希亚,”他在她耳边说,呼吸喷在她的颈侧,温热的,带着薄荷的清凉,带着轻微的颤抖。”我好喜欢你。我好幸运你可以和我在一起,谢谢你,我很喜欢这个礼物。” 艾莉希亚靠在他怀里,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古龙水味道,是木质香调的,混着一点柑橘的清新。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担心亚瑟会听见,会感觉到她胸腔的震动,会发现她有多紧张,她的整个背都贴上了亚瑟的胸。亚瑟不知道什么时候脱掉了外套,只剩下一件衬衫。 棉布很薄,挡不住体温。 亚瑟的胸膛贴着她的背脊。没有那层深蓝色的西装做缓冲,那种热度变得直接而粗暴。那里没有布料。衬衫的纹理摩擦着她的皮肤。粗糙的棉线刮过肩胛骨,刮过那条敏感的脊柱沟。 亚瑟显然也意识到了,他的手原本环在她的腰上,隔着那层湿润的绿色丝绸。现在,那双手收紧了。勒进她的腰肢里。他把她往后按,让她更深地陷入他的怀抱。皮肤贴着布料,骨骼贴着骨骼。 他低下头。嘴唇碰到了她的耳朵。然后顺着耳廓向下滑,停在颈侧那块裸露的皮肤上。 艾莉希亚的手按在亚瑟的手背上。他的手背上青筋凸起,绷得很紧。她能感觉到他心跳的频率,透过后背传过来,那是年轻的、失控的撞击声。 “该许愿了。”她说,试图转移话题。 亚瑟松开她,走到桌边。艾莉希亚从袋子里拿出蜡烛,插在蛋糕上,然后点燃。打火机的火焰跳动了几下,然后稳定下来。橙黄色的烛光在黑暗中跳动,映在亚瑟的脸上,让他的轮廓变得柔和。 “许个愿吧,”艾莉希亚说,“生日快乐,亚瑟,你要每一天都快乐。” 亚瑟看着蜡烛,闭上眼睛,他的睫毛很长,在烛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几秒后,他睁开眼睛,吹灭了蜡烛。最后一缕青烟从焦黑的烛芯上升起,在黑暗中蜿蜒,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烧焦的香草味,甜腻而呛人。 “许了什么愿?”艾莉希亚问。 “说出来就不灵了,”亚瑟说。 “那就别说。” “但我还是想要告诉你。”他看着她,把她的脸转过来。艾莉希亚下意识地想要后退,想要退回到那个安全的、客气的距离之外,但亚瑟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他没有把手收回去,相反手掌贴上了她的脸颊——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渗进来,那是十九岁男孩特有的、干燥而旺盛的热度。他的虎口卡在她的下颌线上,大拇指自然地按在她的颧骨处——那个位置契合得不可思议,就像那块骨头天生就是为了让他的指腹停驻而生的,手指顺势滑进她耳后的头发里,穿过那些她花了很多时间精心烫好的卷发。那些发丝缠绕在他的指缝间,有些微凉,有些滑腻,在他的动作下顺服地散开。 艾莉希亚觉得自己正在变软,就像桌上那些刚刚熄灭的蜡烛,原本坚硬的形状在高温下坍塌,变成了某种液态的东西,变成了蜡油,随时会顺着烛台流淌下来。 艾莉希亚被迫抬起头。距离太近了,近到视线无法统摄全貌,只能落在他具体的五官上。 适应了黑暗后,亚瑟的脸在余光中浮现出来。她第一次离得这么近去审视这张脸。她看见他眼睑下那排睫毛,因为紧张而在微微发颤,在眼窝处投下两片扇形的暗影,像栖息的蛾。他们并没有喝酒,但是潮红色停留在他的颧骨高处,一路烧进衬衫领口敞开的阴影里。 他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试图维持某种严肃,但唇珠的弧度却饱满而柔软,带着一种未经世事的的赤诚——那是一张十九岁的脸——皮肤绷得很紧,光洁,温热,没有一道皱纹是属于失望或算计的。他的瞳色本身很浅,现在在黑暗的环境里也发亮,像是黑洞一样,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她,要把她整个人吸进去。 她本以为自己早就看厌了这张脸,在图书馆的隔桌,在夏日的档案室,在那些漫长的午后,她曾无数次不动声色地观察过他,在亚瑟没有发现的时候,又或者是在他发现的情况下。 “我希望你能得偿所愿。”艾莉希亚听到他这样说。 艾莉希亚愣住了,她其实最开始看着亚瑟,一时间不知道他的意思是什么,她只是盯着他的脸,那张天真的、漂亮的、属于十九岁的脸,过于干净、过于精致、过于让人沉溺其中而忘记现实。 “我知道你有很多梦想,”亚瑟说。”你想在政界站稳脚跟,想为家族争取更多资源,想实现自己的抱负。我希望这些都能实现。我希望你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艾莉希亚的眼眶突然有点热。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是他的十九岁。这是属于他的时刻。她以为他会许愿关于快乐,关于自由,或者是关于他们今晚的某种可能。但他把这唯一的愿望用在了她那些冷硬的算计上。 “亚瑟,你应该为自己许愿。” “我为自己许了,”亚瑟说。”我希望你能得偿所愿,这就是我的愿望。艾莉希亚,你开心,我就开心。你得到你想要的,我就得到我想要的。” 艾莉希亚看着他。亚瑟的眼睛在烛光的余晖里闪烁着光芒,那种光芒太纯粹了,纯粹到让她几乎不敢直视。她突然意识到,亚瑟对她的感情,已经超出了她的想象,他是真的把她放在了心里最重要的位置,放在了比他自己还重要的位置。 “你这样会吃亏的,”她说。 “我不觉得,”亚瑟说,”艾莉希亚,能和你在一起,我已经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了。” 艾莉希亚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低下头,切开蛋糕,把一块递给亚瑟。蛋糕刀切下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声音,慕斯很柔软,几乎没有阻力。 “尝尝看,”她说,“如果你喜欢的话,我以后多买。” 亚瑟接过蛋糕,咬了一口。巧克力的苦味和覆盆子的酸甜在口腔里混合,味道恰到好处,不太甜,也不太苦。 “很好吃,”他说,”谢谢你艾莉希亚。真的很好吃。” “那就好。” “你也吃一点。” 他们坐在落地窗前,一起吃完了蛋糕。窗外的城市灯火辉煌,悬浮车辆在空中穿梭,留下一道道光的轨迹,像流星划过夜空。艾莉希亚看着那些光,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很美好。 亚瑟打开了音响,是古典乐,弦乐的声音在公寓里回荡,艾莉希亚认出来了,是德彪西的月光。她记得在图书馆见过亚瑟听这首曲子,那时候他戴着耳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跟着节奏。她当时好奇他在听什么,偷偷看了一眼他的终端屏幕。 “你真的很喜欢这首曲子。”她说。 “什么意思?” “那天在图书馆,你听的就是这首。” 亚瑟笑了:”你注意到了?” “我注意到很多事。”艾莉希亚说,她注意到亚瑟喜欢在思考时咬笔帽,注意到他累了会揉太阳穴,注意到他紧张时手指会在桌面上敲击。她把这些细节都记住了,就像他记住她的喜好一样。 曲子要进入高潮的部分时,亚瑟突然开口:“亲爱的艾莉希亚小姐,我是否可以邀请你跳一支舞。”他站起来,伸出手,用着一种过于矫揉造作的语调问。 “在这里?” “为什么不呢?”他的声音有点紧张。 艾莉希亚犹豫了一下,然后把手放在他掌心。亚瑟把她拉起来,一只手搂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他的手心有点出汗。他们在客厅里慢慢转圈,跟着音乐的节奏。亚瑟跳得不算好,偶尔会踩到她的脚,每次踩到都会立刻道歉,脸又红了。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次。 “没关系,”艾莉希亚说。她能感觉到亚瑟在努力,在认真地数着节拍,在小心翼翼地带着她转。他还不太会这些,还在学习怎么和她相处,怎么做一个合格的男朋友,但是在艾莉希亚看来,他做的太好了,好到太过了。她想起最开始和他约会时见到他的时候,他更青涩,每做一件事情都要问她,征求她的同意,她那时候会笑他:“你不需要这样问我。”但是现在他至少敢邀请她跳舞了。 艾莉希亚的头靠在他肩上,能听见他的心跳,比平时快得多。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能感觉到他的紧张。音乐在耳边流淌,窗外的城市在旋转。她忍不住想保护他,想告诉他不用这么紧张,最后她什么都没说,因为她也很紧张。 “艾莉希亚,”亚瑟突然叫了她的名字,声音很轻。 “嗯?” “你今天真的很漂亮。” 艾莉希亚没有说话。她知道亚瑟已经说过这句话了,说了好几次,但她不想打断他。 “我是说,”亚瑟继续说,“你平时也很漂亮,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你穿裙子……”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小了。“你不经常裙子,而且…”他吞了下口水,“背面很漂亮,真的很漂亮,谢谢你今天穿了。” 艾莉希亚的心突然软了一下,停顿了一会儿,亚瑟又说:“我的意思是,我不是不喜欢你穿裤子的样子,就是觉得很开心,谢谢你这么漂亮。” 音乐停了。他们停在落地窗前,亚瑟还搂着她的腰。窗外的夜景在他们身后展开,无数光点在黑暗中闪烁。 亚瑟看着她,他又叫了一声艾莉希亚的名字,艾莉希亚抬起头来:“怎么了?”然后他闭上眼睛,吸了气,一口气把话说完:“我可以把手放到你的背上吗?”艾莉希亚笑了起来:“我以为你会一直这么规矩呢。” 亚瑟脸又红了。艾莉希亚趁着他还没睁开眼睛,踮起脚尖笑着亲了他一下,接着他们又亲在了一起。 这次的吻和上次不同。上次是轻轻的触碰,试探性的,小心翼翼的。这次的吻更深,更慢,他有足够的时间,像他要把这个吻记进骨子里。 艾莉希亚闭上眼睛,感觉亚瑟的嘴唇贴着她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皮肤传递过来。他的手收紧了,一点一点顺着腰上的布料往上移动,直到手掌碰到他的后背。把她往怀里带,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她的发间。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指碰到她的头皮,很小心,生怕弄疼她。 他的舌尖轻轻扫过她的下唇,然后退开。艾莉希亚睁开眼睛,看见亚瑟正看着她,看的她心里痒痒的。 “我想……”他的声音有点哑。“我想继续,但我怕我会控制不住。” 亚瑟的脸有点红,呼吸比平时快。她能感觉到他在努力压制什么,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紧绷。 “那就不要控制,”她说。 亚瑟愣了一下:”艾莉希亚……” “我相信你。”她说。 亚瑟看着她,眼睛里有惊讶,然后他再次吻住她,这次更深,更热烈。他的手扣住她的后颈,把她整个人拉向他。艾莉希亚的手抵在他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剧烈而有力。 他的舌尖撬开她的牙关,扫过她的齿列,卷起她的舌尖。艾莉希亚的大脑一片空白,她只能感觉到亚瑟的温度,他的气息,他身上那种让她迷醉的味道。她的手指盘在他的脖子上,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拉。 不知道过了多久,亚瑟终于松开她。艾莉希亚靠在他胸口,呼吸急促,腿有点软。亚瑟的手还搂着她,另一只手在她裸露的背脊上一下一下地顺着气。 “对不起,”他的气息也非常乱,”我有点……太投入了。” 艾莉希亚摇摇头。她的嘴唇有点麻,脸颊发烫。 然后他们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亚瑟给她倒了杯水,然后坐在她旁边,手指和她的交握在一起。他们聊了很多,然后不知不觉两个人越靠越近,于是话语在这时候停了。亚瑟一点点地把她压在沙发靠背上,艾莉希亚的长发散落在靠垫上,亚瑟的两只手的大拇指全都贴在下颚线,缓慢地抚摸着她的脸颊。好像这么几次之后亚瑟就学会了该怎么亲吻,后面越来越熟练,他们才分开几分钟,然后又亲在了一起,直到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城市的灯光一盏盏熄灭。 “我该回去了。”艾莉希亚终于说。她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十二点了,”周六你有时间吗?” “为什么今晚不能留下来?”亚瑟可怜巴巴地凑到她的面前。 “你想我留下来吗?”她问。 于是艾莉希亚留下来了。 // ps:甜死我了... 亚瑟的愿望是艾莉希亚可以得偿所愿 7.原来碰一个人是这样的感觉(回忆亚瑟h) 亚瑟拉着她的手穿过客厅。他的掌心有薄薄的汗,指节收得很用力,指甲的边缘陷进她的皮肤里。她能感觉到他的脉搏,就在他手腕内侧,隔着那层薄薄的皮肤跳动着,快得她数不过来。 走廊很长,墙上挂着的画在黑暗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她的裙摆拖在地板上,丝绸与硬木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那声音在安静的空气里被放大了,她能听见亚瑟的呼吸,比平时重,比平时急。 卧室的门是虚掩的,亚瑟推开门的时候,门把手从他手里滑了一下——他的手心太湿了。他侧身让她进去,没有看她的眼睛。 艾莉希亚站在房间中央,看着他走到床头,打开一盏小灯。他打开灯的时候按错了一次开关。灯光是暖黄色的,空气里有淡淡的香薰味道,檀木和柑橘,还有别的什么——床单的气息,他的气息。她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就钻进她的肺里,让她的胸腔发紧。 “你想喝点什么吗?”他问,声音有点干涩,“水?或者……” “亚瑟。”她打断他。 他转过身,看着她。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目光带着重量,从她的脸滑到她的脖子,从脖子滑到锁骨,然后往下,又迅速移开。她的皮肤在他目光经过的地方发烫,温度升上来,一直升到她的耳根。 “过来。”她说。 亚瑟走过去。他的步子比平时慢,有点僵硬,膝盖好像不会弯了。当他站到她面前的时候,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洗发水的果香,柑橘和青苹果,还有一点汗的味道,是紧张的味道。 她抬起手,手指碰到他衬衫的第一颗扣子。 亚瑟的呼吸停了一下,他的喉结滚动了一次,很用力。 她的手指有点抖。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抖——她的脑子很清醒,清醒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数出那些心跳之间的间隔。但她的手指不听她的脑子的话。扣眼缝得很紧,她的指尖能感觉到布料的纹理——细密的棉线,微微发凉的珍珠扣。她解开第一颗扣子。她的指尖碰到他锁骨下方的皮肤,只是很轻的一下,他的胸膛就剧烈地起伏了一次,他的呼吸变成了一声短促的吸气。 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衬衫的布料在她的动作下一点点敞开。她能看到他的皮肤,能看到他胸口的起伏,能看到他锁骨凹陷处那层薄薄的汗。她的手指每碰到他的皮肤一次,他就僵一下,肌肉绷紧、呼吸停顿。 她把衬衫从他肩上推下去。她的手掌贴上他的肩膀,他的皮肤烫得惊人,那种温度透过她的掌心传进来,让她的手指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 亚瑟站在她面前,赤裸着上身,他的肩膀很宽,胸膛结实,腹肌清晰,皮肤很白,锁骨下方有一颗小小的痣。 她伸出手,指尖按在那颗痣上。 她的指尖碰到那颗痣的瞬间,一种奇怪的感觉从她的指尖蔓延开去:酥麻的,从那个点开始,顺着她的手指往上走,走到她的手腕,走到她的手臂,走到她的肩膀,然后散开了,散进她的整个身体里。她的脑子还是很清醒,清醒地记录着这种感觉,清醒地想着:原来是这样的,原来碰一个人是这样的感觉。 “这是什么时候有的?”她问。 “胎记。”他说。他的声音有点哑,比刚才更哑了,”一直都有。” 她的手掌贴上他的胸口。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太快了,快得不正常,撞击着他的肋骨,撞击着她的掌心,一下接着一下,中间几乎没有停顿,比她的心跳快多了。她的心跳也在加速,但没有他那么失控。 “现在换你了。”亚瑟说,他的声音发紧,每个字都很短。 艾莉希亚转过身,把后背对着他。 身后是沉默,很长的沉默。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后背上——她整个后背都裸露在空气里,从后颈到腰窝,什么都没有遮挡,那目光带着重量,从她的后颈开始,一寸一寸地往下滑。她的皮肤在他目光经过的地方起了一层细密的颗粒,汗毛竖了起来,每一根都竖着,她能感觉到那些汗毛,能感觉到空气在它们之间流动。 她等着他碰她,现在艾莉希亚的脑子很清醒,清醒地数着秒数——一秒,两秒,三秒。他还是没有动。 “亚瑟?” “我……”他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我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她没有转身:“随便哪里都可以。” 又是沉默,然后几秒之后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后颈。 她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那个触碰太突然,她没有任何准备。他的指尖落在她后颈最脆弱的地方,落在她的发际线下面,那里的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的青筋。她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一阵颤抖从她的后颈窜下去,窜过她的肩胛骨,窜到她的尾椎,她的手指不由自主地纠紧布料。 他的指尖开始往下滑。 速度太慢了,他的手指悬在她皮肤上方一毫米的地方,她能感觉到那片空气被他的体温捂热了,然后他才落下来,指腹贴上她的皮肤。她能感觉到他指尖的颤抖——他在抖,比她抖得厉害,他的手指从她的后颈滑到她的肩胛骨,从肩胛骨滑到她的脊柱中段,每一寸移动都让她的皮肤起一层新的颗粒。 “你在发抖。”她说。 “我知道。”他的声音闷闷的:“我控制不住。” 他的手指滑到她的腰窝,停在那里,那里有两个浅浅的凹陷,他的指尖停在凹陷的边缘,犹豫着不敢往里按。 ”你今晚穿这条裙子……”他说,他压低着声音:“我整晚都在看这里。” 他的嘴唇贴上了她的肩胛骨。 艾莉希亚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的吻落在她的肩胛骨上,嘴唇只是蜻蜓点水似地碰了一下,几乎没有压力,他在那里停了一会儿,她能感觉到他的鼻尖蹭过她的皮肤,他在闻她,然后他的嘴唇开始往下移动,顺着她的脊柱往下,一个吻接着一个吻。 他吻得很慢,每一个吻之间都隔着几秒钟,那几秒钟里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喷在她的皮肤上,能感觉到他的嘴唇悬在那里,犹豫着,然后才落下来。有时候吻歪了,落在她脊柱旁边的皮肤上,他就用鼻尖蹭回来,找到那条凹陷的沟壑。有时候他停顿太久,嘴唇贴在她的某一节椎骨上不动,她能感觉到他的舌尖伸出来,舔了一下那里的皮肤,尝她的味道。 “你的背……”他的声音贴在她的皮肤上震动,“我想了一整晚。” 他的嘴唇滑到她的腰窝,落在那两个浅浅的凹陷里。他吻了一下,又吻了一下,她能感觉到他的嘴唇张开,含住那一小块皮肤,轻轻地吮吸,她的膝盖突然软了一瞬间,她不得不把重心往前挪,扶住床柱。 但每一个吻都让她的皮肤起一层新的颤栗,每一个吻都让那种酥麻的感觉蔓延得更远。 她的脑子还是很在记录着、感觉着自己身体的每一个反应——皮肤的颤栗,呼吸的变化,小腹升起的热度。 亚瑟的手绕到她的身前,环住她的腰。他的动作很僵硬,手臂不知道该放在哪个高度,最后停在她的腰侧,让他的胸膛贴上她的后背——皮肤贴着皮肤——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她的脊柱传过来,一下一下,撞在她的背上。 “拉链在侧面。”她说。 他的手找到了拉链。他拉了一下,没拉动。又拉了一下,还是没拉动。因为他的手指在发抖。 “往上提一下,再往下拉。”她的手带着他,但是这让亚瑟抖得更厉害了。 他照做了,拉链终于动了,金属齿一颗颗分开,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裙子松了下来,丝绸失去了支撑,顺着她的身体滑落。她能感觉到布料擦过她的乳房,擦过她的腹部,擦过她的臀部,那种触感让她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裙子落在她的脚踝,堆成一滩翠色。 她转过身。 亚瑟看着她,他的脸红从脖子一直烧到耳根。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脖子,从脖子到锁骨,从锁骨往下——然后他的目光停住了,停在她的乳房上,停了太久,他好像忘记了呼吸。 “亚瑟。”她叫他。 他猛地回过神来,眼神有点慌乱:“对不起,我……” “你可以碰。”她说。 他伸出手,然后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手指微微发抖,然后终于落在她的锁骨上。 她的身体又是一震,他的指尖很烫,碰到她锁骨的瞬间,那种酥麻的感觉又来了,从她的锁骨蔓延到她的胸口。倒不是因为真的有多么敏感,只是因为这是亚瑟。平时艾莉希亚自己触摸的时候也也不会有任何反应。 他的手指往下滑,滑过胸口的皮肤,停在她乳房的上方,他的手悬在那里,不敢落下去。 “可以碰。”她又说了一次。 亚瑟的手掌终于覆上去了。 她倒吸了一口气,他的掌心很烫,她的乳房被他的手掌包住,那种热度透过皮肤渗进来。他的手指收紧,轻轻揉捏,动作很生涩,力度不太对——有时候太轻了,有时候又太重了。他的拇指擦过她的乳头,那个小小的凸起在他的触碰下变得更硬了,硬得发疼。 她发出一声轻微的声音。 亚瑟的动作立刻停住了,“疼吗?”他的声音有点慌。 “不疼。”她的语气有点软:“但是要轻一点。” 他继续动起来,但动作比刚才轻了,比刚才小心了,亚瑟缓慢地俯下身,嘴唇贴上她的脖颈——就在她耳朵下面,她能感觉到她的脉搏跳在那里,跳在他的嘴唇底下。他吻了一下,嘴唇张开,舌尖舔过那一小块皮肤,然后又吻了一下,牙齿轻轻咬住那里的软肉,不疼,但是有感觉,一种麻酥酥的感觉。她的脖子不由自主地往旁边歪了歪,把那块皮肤送到他嘴边。 他的嘴唇顺着她的脖颈往下移动,落在她的锁骨上,落在锁骨中间那个凹陷里,他的舌尖探进那个凹陷,舔了一圈。然后继续往下。 当他的嘴唇碰到她的乳房时,他停了一下,呼吸喷在她的皮肤上,然后他的舌尖伸出来,绕着她的乳头打转,一圈,两圈,湿润的,温热的触感。她的乳头在他的舌头下面变硬了,挺立起来,他把它含进嘴里,轻轻地吮吸。 艾莉希亚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 他的舌尖绕着她的乳头打转,动作很笨拙,不知道该用多大的力气,不知道该用什么节奏,但那种湿润的、温热的触感还是让她的身体起了反应——她能感觉到阴道口开始分泌液体,能感觉到内裤的布料变得潮湿。 亚瑟的嘴唇继续往下:他吻她的肋骨,吻她的腹部,吻她的腰侧,他在她面前跪下来,嘴唇停在她内裤的边缘。 他抬起头,看着她。他的脸还是红的,眼神里有紧张,有渴望,还有一点迷失——他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我可以……”他的声音发紧,“我想……” “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她说。 他的手指勾住她内裤的边缘,往下拉。他的手指在发抖,布料勾在她的胯骨上,他拉了两次才拉下来。布料已经湿透了,脱下来的时候带着一丝黏腻。 亚瑟看着她,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那里——她的阴唇因为充血而微微肿胀,中间有液体渗出来。他看了很久,久到她觉得有点不自在。 “我没做过这个。”他说,有些窘迫:“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用舌头。”她的声音清醒地给他指示,“从下往上,慢慢来。“ 亚瑟俯下身。 他的舌尖碰到她的阴唇的瞬间,她的整个身体都僵住了。那种感觉太强烈了——他的舌头很烫,湿润的,柔软的东西贴在她最敏感的地方,她的大腿不由自主地想要合拢,但他的手按在她的膝盖上,把她的腿分开。 他的舌头开始移动,顺着她的阴唇往上舔,试探着,舔一下,停一下,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往上一点。”她说,她的声音开始不稳了。“再往上……那里。对。就是那里。” 他的舌尖碰到了她的阴蒂。 她的膝盖开始发软。 那个小小的凸起已经充血肿胀了,平时她自己碰都觉得敏感,现在被他的舌头碰到——她从来没有被别人碰过那里,从来没有,这是第一次。他的舌头湿的,热的,软的,贴在她身上最隐秘的地方,那个她自己都很少看的地方,那个她在浴室里偷偷摸过的地方。现在亚瑟的脸埋在她的两腿之间,他的嘴唇贴着她的皮肤,他的舌头在舔她,快感从那个点往外扩散,扩散到她的小腹,扩散到她的大腿根,扩散到她的脚趾尖,她的脚趾蜷了起来,踩在地板上,踩不稳,她的手抓住他的头发,抓得很紧,她不知道自己抓得有多紧,她控制不了自己的手指,她不知道亚瑟会不会疼。 “用舌尖画圈。”她的声音破碎了,“对……就是这样……” 亚瑟照着她说的做,他的动作一开始很生涩,节奏乱七八糟,力度忽轻忽重,但他很认真,一直在尝试,一直在调整。当她的呼吸变急的时候,他就记住那个动作;当她的身体绷紧的时候,他就知道那是对的地方。 快感在她的小腹聚集,越来越强烈。艾莉希亚的呼吸变成了喘息,她的大腿夹紧了他的脸,她的手指揪紧了他的头发。她感觉着快感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感觉着身体在往某个地方攀爬。 但那个顶点始终差一点。 她能感觉到自己在边缘徘徊,能感觉到快感堆积在那里,满得要溢出来,但就是翻不过去。她的身体在发抖,她的呼吸越来越急,她想要更多,想要被填满,想要—— “亚瑟。”她的声音哑了,“上来。” 他抬起头,嘴唇湿漉漉的,眼神有点茫然:“你还没——” “上来。”她又说了一次。“我想要你进来。” 亚瑟的眼睛暗了一下,他直起身,双手扣住她的腰,把她拉向床边。她的后背落在床垫上,柔软的,凉的,和她发烫的皮肤形成对比。他跪在床边,俯下身,撑在她的上方。 她的手往下移,碰到他裤子被撑起来的地方。他硬得发烫,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那种灼热,能感觉到那根东西在她的掌心下跳动。他忍了多久了?从他跪下去给她口的时候就硬着,一直硬到现在,硬得一定很疼。 亚瑟直起身,解开皮带——他的手指在发抖,皮带扣解了好几次才解开,脱掉裤子,脱掉内裤。他的阴茎完全勃起,笔直地翘着,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顶端有透明的液体渗出来。 他跪在她两腿之间,手扶住自己,对准她的入口,他的手在抖,对了好几次才对准。 “我慢慢来。”这句话的每个字之间都有停顿:“如果疼的话你告诉我。” “好。” 他往前推。 她能感觉到他的龟头抵在她的阴道口,圆钝的,滚烫的,带着一种陌生的压迫感。她的身体本能地想要抗拒,阴道口收紧了一下,但她深吸一口气,放松了自己,让他进来。 他的龟头挤进去了。 她倒吸了一口气。 她以为会疼的:她听说过第一次会疼,她在心里做好了准备,准备好了咬着牙忍过去。但疼不是那个准确的词,那种感觉她找不到词来形容:胀、满、撑开。她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被推开,她的内壁在被一点一点地撑大,有一条从未存在过的通道正在被开辟出来。她的阴道口被他撑开,箍在他的龟头上,那层薄薄的肌肉紧紧地裹着他,她能感觉到他的轮廓比她想象的更大,比她的手指粗多了。她能感觉到他的热度,烫得她的内壁都在收缩,想要躲开,又躲不开。 此时此刻,艾莉希亚的身体里多了一样东西。一样不属于她的东西。一样活的、热的、跳动着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往里面推进,把她的内壁往两边撑开,在她的身体里占据一块从未被占据过的空间。 // ps:别给我甜死 8.但知道和做过是两回事。(回忆亚瑟h) 亚瑟停住了,没有继续往前。他的手臂在发抖,他的呼吸很重,额头上渗出了汗。 “你还好吗?”他问。 “嗯。”她的声音有点发紧:“继续。” 他继续往前推。 她能感觉到他的阴茎在她体内一点一点地前进,撑开她的阴道壁,填满她的甬道。她的阴道壁紧紧地包裹着他,能感觉到他的每一寸——他的形状,他的粗细,他茎身上跳动的血管。他推进得很慢,每推进一点就停一下,等她的身体适应,等她的呼吸平稳下来。 她从来没有想过身体里面会有这么多感觉——她知道那里有神经,知道那里会有反应,但她没想过会是这样。她能感觉到他的每一次在她体内的移动,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他周围收紧又放松,能感觉到她的内壁在学习他的形状,一点一点地记住他。 当他完全进入的时候,两个人都停住了。 艾莉希亚能感觉到他在她体内,又硬又烫,抵在她身体的最深处,她能感觉到他的龟头顶着她的宫颈口,带来一种奇怪的酸胀感。她能感觉到他的脉搏,在她体内跳动着,和她的心跳交织在一起。 “你里面……”亚瑟的声音发紧,他的眉头皱起来,“太紧了……太热了……我需要等一下……不然我会……”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次。她能感觉到他在她体内跳动,能感觉到他在用尽全力控制自己。他的身体绷得很紧,汗从他的额头上滴下来,落在她的锁骨上。 过了一会儿,亚瑟睁开眼睛。 “我可以动了。” 第一次抽出去的时候,她能感觉到他的阴茎擦过她的阴道壁,那些褶皱被他拉平了,又皱起来,带来一种奇异的空虚感。她的阴道口箍着他的茎身,不想让他走,但他还是退出去了,退到只剩龟头还留在里面。然后他又推进来,填满那种空虚,她的阴道壁被他撑开,又收紧,包裹着他,吸附着他。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次抽送都很轻。他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亚瑟在记她的反应:哪里让她呼吸变急了,哪里让她的手指收紧了,他都在记。艾莉希亚能感觉到他在她体内滑动,他的龟头擦过她的阴道壁,那种摩擦带着一点涩,又带着一点滑——她的身体在分泌液体,润滑着他,让他进出得更顺畅。每一次他推进来的时候,他的龟头都会擦过她阴道前壁某个特别敏感的地方,那里有一小块凸起的组织,被他擦过的时候,一种酥麻的感觉就从那里蔓延开去,蔓延到她的小腹,让她的小腹发紧。 “可以快一点。”她说。 于是亚瑟的动作加快了。抽送的幅度变大了,力度变重了,每一次他退出去都退得更多,每一次他推进来都推得更深。她能听见肉体碰撞的声音——他的胯骨撞在她的大腿内侧,发出湿润的,黏腻的“啪”的一声。她能听见他压抑的喘息声,从他的喉咙闷闷地挤出来。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浅,她的嘴张着,但吸进去的空气不够。 快感开始堆积,每一次他推进来,她的阴道壁就收缩一下,绞紧他,裹着他的茎身,感受他的形状,感受他的温度,感受他茎身上凸起的血管。然后等亚瑟退出去,带走那种充实感,留下一种空虚,一种渴望,一种还要更多的饥饿。然后他又推进来,填满那种空虚,一次又一次。艾莉希亚能感觉到那种快感在她的小腹聚集,越来越强烈,越来越沉,但还不够——她需要更多。 她的手伸到两人之间,手指找到自己的阴蒂——那个小小的凸起已经充血肿胀了,从阴蒂包皮里探出来,硬硬的,敏感得不可思议。她的手指碰到它的瞬间,她的身体就颤了一下。她开始轻轻地揉动,用指腹画着圈。 亚瑟低下头,看着她的手,他的眼神暗了一下,瞳孔放大了,呼吸变得更重。 “让我来。”他说。 于是他的手覆上她的手,艾莉希亚把手抽开。他的手指碰到她的阴蒂,开始揉动——动作很笨拙,力度太重了,按得她有点疼。 “再往上一点。”艾莉希亚说:“可以轻一点吗?” 他照着她的指示调整,手指往上挪了挪,力度变轻,开始缓慢地画圈。他的节奏一开始很乱,手上在动,胯下也在动,顾不上两边,有时候他专注于揉她的阴蒂,抽送就慢了;有时候他专注于抽送,手指就停了。但他很努力,一直在尝试,一直在调整——当他终于找到一个能兼顾两边的节奏的时候,当他的手指画着圈揉过她阴蒂的同时他的阴茎刚好顶进来擦过她阴道前壁那个敏感的地方的时候,她的呼吸变成了呻吟。 阴道里的刺激和阴蒂上的刺激开始迭加。她不知道可以同时感觉到两个地方。她不知道身体可以这样:两种快感交织在一起,在她的小腹汇合,在她的身体里越滚越大。她能感觉到快感在往上爬,往上爬,爬过她的肚脐,爬过她的胸口,爬到她的喉咙里,堵在那里。她的后背拱起来,她的脚趾蜷进床单里,床单的布料粗糙的,刮着她的脚底,但她顾不上那个,她什么都顾不上。她的大腿夹紧他的腰,她的手指扣进他的后背,她能感觉到他的皮肤在她的指甲下面凹进去。 “亚瑟……”她的声音破碎了,“再快一点……不要停……” 亚瑟的动作更快了。他的抽送变得又快又重,每一次都顶到她身体的最深处,他的龟头撞在她的宫颈口上,带来一种又酸又胀的感觉,但那种酸胀里有快感,有一种被填满、被占有、被贯穿的快感。她能感觉到她的阴道壁在痉挛,在收缩,在绞紧他,每一次他推进来她就绞紧一下,每一次他退出去她就放松一下,一紧一松,一紧一松。她能感觉到那个临界点越来越近,她的身体在绷紧,她的小腹在绷紧,她的大腿在绷紧,所有的肌肉都在绷紧,绷到了极限—— 然后她滑过去了。 她的身体先于她的意识反应过来。她的阴道壁猛地收缩,绞紧他,一下,又一下,一下比一下紧,她控制不了,她的身体自己在动。她的后背弓起来,弓成一个她自己都不认识的弧度,她的脊柱离开了床垫,只有她的肩膀和臀部还贴着床。她的大腿夹紧他的腰,脚后跟嵌进他的臀部,她能感觉到她的脚后跟硌着他的骨头。她的嘴张开了,有声音从里面涌出来,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她听不见自己在发出什么声音,她的耳朵里只有嗡嗡的响,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只有血液在她太阳穴里冲撞。 她的脑子一片空白。 空白这个词不准确,实际上她的脑子是满的,满得要溢出来,快感把所有的缝隙都填满了,把她今晚一直维持着的那种清醒挤出去了。她一直很清醒的,从走进这个房间开始就很清醒,清醒地感觉着每一个触碰,清醒地记录着每一个反应,清醒地想着“原来是这样的”。但现在她什么都想不了了。她只剩下感觉,只剩下他在她体内,她在他身下,他们两个人的身体纠缠在一起,分不开。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秒钟,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更久。当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脸是湿的。 她哭了吗?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指是湿的,带着咸味。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哭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不知道那些眼泪是从哪里来的。也许那根本算不上哭。也许那只是身体自己做的事,和眨眼或者打喷嚏一样,她控制不了,也不需要控制。 亚瑟被她绞得受不了了。 她能感觉到他的动作乱了,节奏全没了,变成了一种本能的、失控的冲撞。他的呼吸变成了喘息,变成了呻吟,变成了一连串她听不清的音节。然后他的身体猛地绷紧,所有的肌肉都绷紧了,他最后用力顶进她的最深处,深深地埋进去,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能感觉到他在她体内射精。那种感觉很奇怪。他的阴茎在她体内跳动,一下,又一下,又一下,每跳一下就有一股温热的液体涌入她的身体。温热的,黏稠的,一股一股地灌进她的阴道深处。她的身体本能地收缩了一下,把那些液体往更深处挤。 他趴在她身上,喘着粗气。他的心跳隔着胸腔传过来,撞在她的胸口上,还是很快,还没有慢下来。 过了很久,他才撑起身体,从她体内退出来。 那种抽离的感觉比进入时更清晰。她能感觉到他的形状一寸一寸地从她体内滑出去,能感觉到那些被撑开的地方慢慢合拢,却合不回原来的样子。有液体跟着流出来——他的,她的,混在一起,温热的,黏腻的,顺着她的大腿根往下淌,淌进床单的褶皱里。她的身体里空了一块,那块空缺还保留着他的形状,保留着他的温度。 亚瑟躺到她身边,把她拉进怀里。 他的手臂环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热气,汗津津的,皮肤贴着皮肤,黏在一起。她能听见他的心跳,就在她耳朵边上,还是很快,还没有平复下来。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汗,洗发水残留的果香,还有别的什么,一种她从未闻过的、属于两个人的味道。 她的眼皮很沉。高潮的余韵还在她的身体里,还没有完全消退,还在她的小腹和大腿根之间轻轻震荡着。她的大腿根有点酸,她的腰有点软,她想就这样躺着,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就这样躺到天亮。 然后她感觉到了奇怪的触感——一开始艾莉希亚以为是错觉。他的大腿贴着她的大腿,他的胯骨抵着她的臀部,有什么东西顶在她的皮肤上,硬的,热的,带着一种微微的跳动。 她动了一下,那个东西就跟着动了一下,蹭过她的大腿根,留下一道湿润的痕迹。她低下头,看了一眼。亚瑟的阴茎又硬了:完全勃起,笔直地翘着,顶端还挂着一滴透明的液体,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微光。 她抬起头,看到亚瑟的耳朵红了,他的眼睛躲开她的目光,看着天花板,看着床头柜,看着任何不是她的地方。但他的身体很诚实,他的阴茎诚实地顶着她的大腿,跳动着,灼热着,宣告着它的存在。 “对不起。”他说,他的声音闷闷的,埋在她的头发里:“我控制不住。” 她没有说话,因为她的身体还有点酸软,她的大腿根还有点敏感,但那种酸软里有一种奇怪的满足感,还有一点——她说不清是什么。也许是好奇,也许是期待,也许只是想看看他还能做什么。 “可以吗?”他问。 艾莉希亚看着他,他的表情里有一点小狗似的可怜巴巴。他在等她的回答,他的阴茎硬得发疼,她能感觉到那根东西顶在她的大腿上跳动,但他还是在等,在问,没有直接翻身压上来。 她想起刚才亚瑟进入她的时候,每推进一点就停一下,问她疼不疼。她想起他给她口交的时候,她说往上一点,他就往上一点,她说画圈,他就画圈,笨拙地、认真地、一遍一遍地尝试。她想起他射完之后趴在她身上喘气,心跳那么快,快得她都替他累,但他的手还是轻轻地抚着她的腰侧。 她从来没有主动过,从来没有主动碰过别人,从来没有主动要过什么,从来没有把另一个人压在身下。她二十一岁了,她读过很多书,看过很多电影,她知道这件事应该怎么做,她知道身体应该怎么动。 但知道和做过是两回事。 于是她翻了个身,骑到他身上。 亚瑟的呼吸停了一下。他看着她跨坐在他的腰上,她的大腿分开,夹着他的胯骨,他的阴茎抵在她的臀缝间,硬得发烫。他的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在空中悬了一下,落在她的腰侧,又往上挪了挪,又往下挪了挪,最后停在她的胯骨上方,手指陷进她的皮肉里。 艾莉希亚抬起臀部,一只手伸到身后,握住他的阴茎。他的阴茎在她的掌心里跳了一下,滚烫的,硬得她的手指合不拢,但表面的皮肤很滑,被他自己渗出的液体打湿了。她扶着他,对准自己的入口——那里还很湿,有他刚才射进去的精液,有她自己的体液,混在一起,黏腻的,温热的。 她慢慢地坐下去。 亚瑟的龟头挤进来的时候,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比第一次更强烈——她刚刚高潮过,里面还又热又软又湿,他进来的时候几乎没有阻力,一下子就滑进去了大半。她继续往下坐,一点一点地,让他在她体内前进,直到她的臀部完全贴上他的胯骨。 亚瑟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他的手指扣进她的腰侧,扣得很紧。 “艾莉希亚……”他的声音发紧,喉结滚动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她撑着他的胸口,缓慢地开始动。 这一次她掌握主动,她的臀部抬起来,他从她体内滑出一半——那种被抽空的感觉让她皱了皱眉。然后她落下去,他又整根没入,撑开她,填满她,她的臀部撞在他的胯骨上。她稍微调整了一下角度,往前倾了一点,让他每一次进来都擦过那个最敏感的地方——每一次擦过,快感就从那里往外扩散,扩散到她的大腿根,扩散到她的脊柱。 亚瑟躺在她身下,看着她。他的眼神有点迷离,嘴唇微微张开,呼吸越来越重。他的手从她的腰侧移到她的胸前,掌心覆上她的乳房,手指揉捏着。他的动作比刚才熟练了一点,知道该用多大的力气了,知道该怎么用拇指擦过她的乳头了——他的拇指按在她的乳头上,轻轻揉了一下,她的乳头就在他的指腹下变硬,挺立起来,每一次他的拇指擦过那里,她就会不由自主地夹紧他,他就发出一声闷哼。 她的动作越来越快,她找到了一个节奏,臀部抬起来,落下去,抬起来,落下去,每一次落下去都让他的龟头顶到她身体的最深处,每一次抬起来都让她的阴道壁恋恋不舍地送他出去。她能感觉到快感重新开始堆积,能感觉到那种熟悉的热度在她的小腹聚集。她的呼吸变成了喘息,她的腰开始发酸,她的大腿开始发抖,但她没有停下来。 亚瑟的手从她的乳房移到她的腰上,扶住她。他的手指扣进她的腰侧。然后他突然发力,胯往上一顶,同时双手把她往下按,他的阴茎猛地顶进她身体的最深处,顶得她叫出声来。 然后他翻了个身,把她压在身下。 12.撒谎的时候不要用手摸鼻子 会议室的椅子硌着艾拉里克的肩胛骨。 那个弧度正好卡在一个让人没法靠进去的位置——不上不下,刚好顶住骨头和肌肉之间最敏感的那一点,这是他母亲艾琳娜设计的。她活着的时候说过,凡·德雷克家的会议室是用来保持清醒的,不是用来坐舒服的。那时候艾拉里克八岁,站在这张桌子旁边,下巴刚刚够到桌沿——桌沿是金属的,冰凉的,他用舌尖舔过一次,舌头上的薄膜被粘掉了一小块,疼了好几天。那次舔舐的过程被母亲看见了,母亲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发笑。 那种笑在他十二岁之后再也没见过。 他的舅舅坐在长桌尽头。他的手指搁在扶手上,指甲剪得很整齐,边缘打磨过,有一圈淡粉色的光泽,因为秘书每周替他预约护理,周三下午两点,二十年了,从不间断,即使出差也会在当地找人。艾拉里克小时候问过母亲,为什么舅舅那么在意指甲。母亲说,那是他唯一允许自己在意的事情。 奥托·凡·德雷克——凡·德雷克集团的掌门人——艾拉里克的舅舅。艾拉里克从来没见过他笑。小时候他问过母亲,母亲说奥托年轻的时候是笑的,还会讲笑话,很冷的那种,只有她听得懂。有一次他们三个人——奥托,母亲,还有小时候的艾拉里克——坐在花园里吃下午茶,奥托说了什么,母亲笑得把茶喷在了桌布上,那块桌布后来洗了好多次次都没洗掉茶渍,母亲对着家里的佣人说对不起,最后她自己偷偷扔掉了。艾拉里克不记得那个笑话是什么了。他只记得母亲笑的样子,眼角皱起来,肩膀抖动,一只手按着胸口。 后来艾琳娜死了:飞行器事故。艾拉里克十二岁。他们说飞行事故,被对面的飞行器撞上,飞行器从几百米的高空坠落,撞在一座废弃的通讯塔上。 “航道扩张的事拖了八个月。” 奥托的声音不大,但房间里其他的声音都退下去了——恒温系统的嗡嗡声,弗洛里安划动光幕的沙沙声,窗外悬浮航道上运输艇经过时那种从地板传上来的隐约声,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建筑底下爬过。 “联邦交通委员会以反垄断法为由拒绝批准新航线。”他的手指点在桌子中央升起的全息星图上,那是一条灰色的航线开始闪烁,颜色是灰的(申请被驳回的航线都是灰色的)。这张星图上灰色越来越多了。 “艾拉里克。你的解决方案是什么。” 舅舅说话总是这样,把问题抛出来,却用一个强硬的态度要求对方给结论,和母亲的做法截然相反。 弗洛里安在对面笑了一下,那是奥托的儿子。他长得像奥托,同样的高颧骨,同样的薄嘴唇,但他笑的时候嘴角往上走,眼睛不动。那种笑让人想起某种在水边等待的东西,耐心的,冷血的,可能是鳄鱼,也可能只是某种鸟类。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几根垂在额前,他不拨开,任由它们在眼前晃。 艾拉里克小时候和他打过架,艾拉里克叫他可怕的大鸟,因为他的鼻子又长又尖,跑起来的时候手臂甩得很高。弗洛里安翻白眼说不和小孩计较,但是还是一拳一拳锤他脸上。那是某个夏天,花园的草坪上,蝉在叫,声音刺耳得像有人在锯铁皮。管家把他们拉开的时候艾拉里克的膝盖蹭破了,血珠子渗出来,混着草渍,绿的红的,洗了几次才干净。从那之后他的膝盖上留了一个疤,很浅,现在几乎看不见什么痕迹,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我听说你娶了阿尔特议员的女儿。”弗洛里安说。他把光幕关掉,那些财务数字在空气里消散,像烟一样。“就是为了打通政界关系。现在看来,这笔投资的回报率不太理想。” 艾拉里克没有看他。他的手搁在桌面上,指腹贴着全息投影仪的边缘,金属被上一个人的体温焐过,现在正在变凉。他不知道上一个坐在这里的人是谁,也许是弗洛里安,也许是某个已经不在这间会议室出现的人。 “艾莉希亚的法案一旦通过,星际航道会被重新定义为公共基础设施。”他说。“我们可以用公共服务的名义申请新航线,绕过反垄断审查。” “那她的法案什么时候能通过?”奥托的手指在星图上移动,航线在他指尖下变换颜色。 “她需要更多技术数据。外围星区的能源缺口,现有配额的浪费程度。”艾拉里克顿了一下。“我在联系能源供应商。” “莱茵哈特家?”弗洛里安又笑。“海因里·莱茵哈特(注:亚瑟哥哥)上周刚拒绝了我们的合作提议。他们的小儿子最近在做什么来着?” 艾拉里克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了一下,没有人注意到。 沉默了整场会议的父亲开口了。 奥古斯特坐在奥托右手边,靠窗的位置。他是入赘的,母亲在一次学术会议上认识了他,那时候他是航天工程师,手上有老茧,指甲缝里有机油,说话的时候喜欢比划,好像他的想法太大了,必须用手去框住它们。但是现在他的手很干净,干净得有点空,指甲剪得整齐,但不像奥托那样打磨过。他的头发比奥托更白,白得近乎透明,阳光照过来的时候能看见头皮。 “莱茵哈特家不愿意合作,是因为看不到足够的利益。”他的声音带着沙,像是很久没有用过。很多时候他在实验室里一待就是一整天,埋头看数据,调设备,和机器说话比和人说话多,等到开口的时候嗓子就忘记了应该怎么运作。 “艾拉里克,如果艾莉希亚的法案能给他们带来好处,他们自然会配合。” “问题是时间。”奥托说。“航道许可续约的期限快到了。” 他的目光移到艾拉里克身上,把那种目光停住在艾拉里克身上。艾拉里克从小就认得,不是责备,不是期待,而是某种更沉的东西,像石头,像水底下的淤泥。舅舅看他的时候,他总觉得自己在被称量,被测量,被放在某个看不见的天平上。 “你最好快点。董事会的耐心是有限的。” 会议结束。空间里充满了椅子往后推的声音,光幕关闭的声音。有人在咳嗽,咳嗽声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撞到墙壁又弹回来,最近流感又出现了,很多人都咳嗽着。弗洛里安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肩膀蹭了他一下,西装料子滑过手臂,带着静电,有几根细小的纤维粘在艾拉里克的袖口上。 “辛苦了,表弟,”弗洛里安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继承人的位置可不好坐。” 走廊尽头是一整面落地窗,黄昏的光从那里涌进来,把地板染成橙红色。艾拉里克走过那片光,影子拖在身后。艾拉里克抬起手腕看了一眼,光幕亮起来,淡蓝色的数字浮在空气里。17:47。 艾莉希亚通常这个时候离开议政大楼。 他决定今晚早点回家。 艾莉希亚所在的联邦议政大楼的委员会会议室没有窗户。 艾莉希亚第一次来的时候问过为什么,带她参观的资深议员说从第一届联邦议会开始就是这样。“传统”,他说这个词的时候像在说一个不需要解释的事实。她当时点点头,没有追问。后来她开始在这间会议室里度过越来越多的时间,开始觉得那个解释缺了什么——没有窗户的房间让人失去对时间的感知,你不知道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不知道太阳升到了哪里,不知道云是什么形状。你只能看着面前的文件,听着别人说话,然后在某个时刻发现脖子僵了,眼睛干了,嘴唇起了皮,却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小时?三个小时?还是整整一个下午? 她坐在长桌一侧,面前摊着《殖民星区资源再分配法案》的文件,纸质的。她以前不用纸,在她自己的公寓里——那个她母亲很早就买好的公寓,在联邦中央区的第四十七层,窗户对着西边,每天傍晚都能看见太阳落进城市的缝隙里——所有东西都是光幕和投影,纸张是上个世纪的东西。 但艾拉里克喜欢纸。他的书房里有一整面墙的纸质书,从地板堆到天花板,书脊上的烫金有些已经褪了,变成一种暗淡的黄色。他在纸上写字的时候用钢笔,蓝黑色的墨水落在纸上会洇开一点点,边缘带着毛茸茸的纤维,像什么东西在生长。 现在她也用纸了。她不确定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某天早上,她在书房里找东西,顺手拿起一张空白的纸,发现纸的触感比她记忆中的更真实——有重量,有温度,有某种光幕永远模拟不出来的阻力,也许是更早之前,在她还没意识到的时候,她已经开始改变了。 对面坐着塔德乌什·科瓦尔斯基。保守派资历最深的议员之一,据说从最早的联邦议会就开始任职,任期夸张地说的话可能比艾莉希亚的父亲年龄可能还要长。他的头发花白,向后梳得整齐,每一根都服服帖帖,发胶的光泽在灯下闪着,像涂了一层蜡。他看人的时候从来不直视眼睛,而是看着嘴唇,好像在等着抓住每一个措辞上的漏洞。那种目光让艾莉希亚想起某种冷血的、有鳞片的、能在黑暗里感知热源爬行动物。 在她还不太会圆滑处事的时候——那是四年前了,她刚进入议会,还以为直接说出自己的想法是一种美德——她私底下叫他老古董。现在不这么叫了,至少不当着别人的面叫,但每次看见他,这两个字还是会从脑子里冒出来,像某种条件反射。 “阿尔特议员。”科瓦尔斯基开口。他的声音很干,像砂纸在摩擦。“你的法案提出将外围星区的能源配额提高百分之八。请问这个数字的依据是什么?” 艾莉希亚把目光从文件上移开。她的手指搁在纸上,纸张边缘被她翻得卷了,一个角折进去,留下一道白痕,像一条很细的疤。 “根据莱茵哈特能源集团提供的外围星区能源网络数据,现有配额只能满足实际需求的一小部分。” 科瓦尔斯基的嘴角动了动,往上牵了牵,又放下来。那算是笑吗?艾莉希亚不确定。“莱茵哈特家族提供的数据?他们的立场是否客观?据我所知你的助理就是来自莱茵哈特家吧。” 亚瑟从她身后走上来,把一份文件递到她面前。 他的袖口从她视野边缘掠过,深灰色,熨得整齐,没有一丝褶皱,袖扣是银色的,差不多只有她小指指甲那么大,上面刻着什么,她没看清——也许是家徽,也许只是某种装饰性的纹路,而下面没有表链的痕迹,艾莉希亚给他送的表并没有呆在这只手上。他的手指没有碰到她的手,距离刚刚好,他递文件的角度、他站立的位置、他后退的步伐,像是量过的,像是练习过的。艾莉希亚能够闻到他身上的气味:那种气味很淡,不是任何一种她能说出名字的东西,不是柠檬,不是柑橘,不是任何一种常见的香调。果味藏在很深的地方,混着干净的织物气息,还有某种她形容不出来的底调。她在别人身上从来没闻到过这种味道。 五年,她和这个气味相处了五年。五年里她无数次把脸埋进他的衣服里,有时候是在笑,有时候是在哭,有时候什么都没有,只是想靠近他。 但现在他是她的助理,一个刚开始工作、不到一个月的助理。 之前他们在一起五年,到现在分手两年多。 “这些数据经过三方审计机构验证,审计报告的副本已经提交给委员会。”亚瑟说。 他说话的时候她没有看他,而是看着面前的文件,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条款,看那个被她折过的角。但她能感觉到他站在她身后,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她的后脑勺上,或者落在别的什么地方。 科瓦尔斯基接过文件,翻了几页。他翻页的动作很慢,每一页都停留很长时间,好像在仔细阅读,但艾莉希亚知道他只是在拖延时间,在等着看她会不会露出什么破绽。 会议又持续了很久。多久?她不知道。没有窗户的房间让人失去对时间的判断。她回答问题,有些是真的质疑,有些是陷阱,有些只是为了让她多说几句话,好从她的措辞里找出可以攻击的漏洞。亚瑟在旁边递材料、做记录,他的光笔在数据板上划动,发出很轻的嗡嗡声。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但从头到尾没有多余的眼神。 散会的时候其他议员往外走,椅子推动的声音,脚步声,说话声,有人在打招呼,有人在抱怨茶凉了。艾莉希亚低头整理文件,纸张在指间发出沙沙声,她把它们按顺序迭好,放进文件夹,拉上拉链。她的手指在拉链上停留了几秒,因为卡住了,拉链是金属的,边缘有一点毛刺,这种事情经常发生。 埃尔温·布伦纳走过来。中立派资历最深的几位之一,和她父亲那一辈的政客都有交情。他的脸很长,下巴很尖,颧骨很高,让她想起苍鹭,他走路的时候身体有点前倾,好像随时准备要弯下腰去够什么东西。 “阿尔特议员。”他在她身边站定,看了亚瑟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艾莉希亚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我支持你的法案。但我需要确认一件事,莱茵哈特家族的技术支持是稳定的吗?” “当然。” “我听说他们最近和凡·德雷克集团有些摩擦,也就是你丈夫的家族。” “商业上的竞争是常态。不会影响法案。” 布伦纳点头,正要转身,又停下来。他的眼睛落在亚瑟身上,停留了几秒,那种目光让艾莉希亚想起老人在看年轻人时常有的表情。 “你的助理——亚瑟,是吧?科瓦尔斯基说他是莱茵哈特家的人,弗里德里希的小儿子?” “是的。”亚瑟回答。 “很年轻。”布伦纳笑了笑,那种笑很淡,像水面上的涟漪,一瞬间就消失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你父亲的面子我还是要给的。” 他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门开了又关,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亚瑟这时候走到她身边,手里拿着整理好的文件,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骨骼在皮肤下凸起,那只手她曾经握过很多次,牵着它走过校园的林荫道,握着它坐在图书馆的角落里,在黑暗里摸索着找到它,手指和手指交缠在一起。 “议员,今天的会议记录我晚点发给你。” “好的,谢谢,辛苦了。” 她的办公室在议政大楼东侧,是少数几个有窗户的房间之一。她来的时候选了这间,不是因为位置好,不是因为面积大,只是因为有窗户。窗户对着一小片人工草坪,联邦中央区仅存的几块绿地之一,据说是第一任联邦主席亲自要求保留的,说人需要看见绿色,才能记得自己从哪里来。透明的防护罩覆盖着草坪,像一个巨大的玻璃罩,表面有淡淡的蓝色光晕,那是过滤系统在运作,把污染物和紫外线隔绝在外,让草保持一种永恒的、人工的绿。但是那种绿色太均匀了,每一片草叶都是同样的颜色,同样的高度,像复制粘贴出来的,艾莉希亚知道真正的草不是那样的。 她小时候见过真正的草,在外围星区的一个农业殖民地,她跟着父亲去视察,踩在草地上,草叶扎着她的脚踝,有些高有些矮,有些绿有些黄,有虫子,有露水。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亚瑟把两杯咖啡放在桌上,一杯推到她面前。杯子是白色的瓷,釉面有一些细小的裂纹,杯壁上印着议政大楼的徽章,那个展翅的鹰和交叉的星辰,徽章磨损了一点,鹰的翅膀边缘有一块颜色脱落了,露出底下的白。这些杯子用了很多年了,没有人想过要换新的,人们说:“我们需要廉政勤政”,然后在这种细节上苛刻得近乎没有人情,却又在别的方面慷慨得仿佛金钱只是数字。咖啡的热气往上飘,在空气里散开,带着烘焙过的苦味。 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背,皮肤贴着皮肤,一瞬间温度传过来,比咖啡的热度更轻,更快,然后消失。 艾莉希亚没有躲开,她只是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嘴,可以直接喝。亚瑟一直记得她喝咖啡的温度,喜欢的方式和口味,双倍浓缩和奶泡,不加糖。五年的时间足够一个人学会这些事情,而两年的时间还不足以改变这件事情,她曾经想过是否要故意换一下这种无聊的口味,但是却没有成功。于是直到亚瑟到她手下报道时,这个习惯还是没有改变。 “议员,”亚瑟在她对面坐下,他坐下的时候椅子发出一声轻响,皮革和皮革摩擦的声音,“明天我可能需要回家族处理一些事务。” 艾莉希亚抬头。她的手指还握着咖啡杯,指尖能感觉到瓷器的弧度:“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大事。”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人工草坪上,落在那永恒的、人工的绿上面,“只是家里的常规会议。“ 他在撒谎。 亚瑟说谎的时候会把视线放在某个无关紧要的地方,好像那样就能让谎话更可信。好像不看着对方的眼睛,对方就察觉不到他在隐瞒什么。她猜他从小就被教导要这么做,避免那种轻而易举可以被微表情专家抓住的漏洞:“不要用手摸鼻子”或者加重语气。莱茵哈特家的孩子(即使像是亚瑟这样的孩子),多少都需要为一些场合做准备,需要学会在必要的时候说一些不是真话的话。她和他在一起五年,学会了看穿他的每一个谎话,每一次躲闪,每一个欲言又止的瞬间。 她没有追问。 “听证会的材料准备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明天之前可以完成。”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门把是金属的,银色的,表面有一些划痕,被无数只手握过、转过、推开过。他的手指握上去的时候,指节微微用力,皮肤绷紧,骨头的形状在皮肤下面凸起。 那只手她曾经握过很多次,那只手曾经抚过她的头发,擦过她的眼泪,在黑暗里找到她的手,十指交缠,现在这只手的手腕上戴着她送的表。 “议员。”他没有回头。他的背影在门框里,肩膀的线条,脊椎的弧度。“法案的事……会顺利的。” 门关上了。门板和门框碰撞的声音变成了一声叹息。 13.他的手一直握着她的 办公室里只剩下恒温系统运转的声音,低低的嗡鸣,像有什么东西在墙壁里呼吸。艾莉希亚端着咖啡,看着那扇门。门是灰色的,金属的,和议政大楼里所有的门一样——上面有一块小小的玻璃窗,可以从外面看到里面,也可以从里面看到外面————现在那块玻璃是空的,只能看见走廊对面的墙壁。 常规会议?艾莉希亚并不知道具体的内情,亚瑟来她身边工作不到一个月,这是他第一次请假。 她把咖啡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她看了看窗外。太阳往下沉,天边是橙红色,像什么东西在燃烧。防护罩的蓝色光晕在夕阳下变成一种奇怪的紫,像淤青,像皮肤下面的血在慢慢散开。 她意识到自己应该回家了。 她结婚四个月,但”回家”这两个字指向的不再是她一个人住的那间公寓。那间公寓还在,识别系统里还有她的身份,她买下来的时候以为自己会在里面住一辈子。有时候她会想起那间公寓,想起窗户对着的城市天际线,想起客厅角落里那盆她总是忘记浇水的植物——那盆植物现在怎么样了?死了吗?还是还活着,在无人的房间里,慢慢枯萎? 她站起来,把咖啡杯放进回收槽,拿起文件夹,关掉桌上的灯,走出办公室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夕阳的光穿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个长长的橙色长方形。那块光正在慢慢移动,慢慢缩小,再过一会儿,太阳就会完全落下去,这间办公室就会陷入黑暗。 飞行器在停机坪降落,引擎熄火的声音,旋翼慢慢停下来的声音,金属冷却的轻微咔哒声。舱门滑开,外面的空气涌进来,带着傍晚的凉,还有某种植物的气味,是花园里那些树吗?她不知道那些树叫什么名字,“艾拉里克大概知道,”艾莉希亚想,“他的母亲喜欢植物”。 结婚前她一个人住——那间公寓在联邦中央区的高层,第四十七层——窗户对着城市的天际线,能看见其他建筑的灯火,能看见悬浮航道上穿梭的飞行器,像发光的虫子在夜空里飞来飞去,客厅够大,大到她可以在里面走上二十步,卧室也够安静,有声学隔板,外面的噪音传不进来。 一个人住绰绰有余,她可以想吃饭就吃饭,想睡觉就睡觉,累了倒头就睡,不用换衣服,不用和任何人打招呼,不用解释自己为什么三天没出门或者为什么凌晨四点还醒着。 只要母亲不打电话过来,一切就是自由的。 现在她住的地方不一样。 别墅,三层楼,有花园和停机坪,有一个丈夫,还有管家。有人在门口等着,有人问她要不要喝茶、晚餐想吃什么、今天累不累。有人在浴室里放好了水,水温刚好,有人在卧室里铺好了床,床单换过了,有人在衣柜里准备好了明天的衣服,熨得平平整整。 这些事情以前她都是自己做的。 厨房在主屋后半部分,穿过客厅,穿过餐厅,穿过一条短短的走廊。她还没走进去就闻到了番茄的气味:一种酸甜的,混着某种香料的味道,到底是罗勒还是迷迭香,她分不清。 艾拉里克站在岛台后面切洋葱,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很有节奏,咚,咚,咚,像钟在走。他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细细的血管,围裙系在腰间,白色的棉布上面有一点红色酱汁,已经干了,边缘发硬,变成暗红色。 艾拉里克听见她的脚步声,抬起头。 “回来了?” “嗯。” 她在岛台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下,金属的凳腿在地砖上发出刺耳的声音。她看着艾拉里克继续切菜:洋葱被切成很薄的片,每一片厚度差不多,边缘整齐,像是用尺子量过的,透着光,能看见洋葱的纹路,一圈一圈,像树的年轮。空气里弥漫着洋葱的气味,辛辣的,刺鼻的,她的眼睛开始发酸,有什么液体在眼眶里聚集,但还没有流下来。 他们认识四个月,结婚四个月,她知道艾拉里克偶尔会自己做饭,虽然翻来覆去就是那几样——番茄炖牛肉,奶油蘑菇汤,烤羊排配迷迭香,不过他会做得很好,每一道都做得很好。但还是说到底,到头来就是那几样,从来不变,从来不尝试新的。 艾莉希亚又想起亚瑟。 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亚瑟也做饭。他的厨房永远是乱的,案板上堆着切了一半的蔬菜,洗碗池里泡着早餐的盘子,锅里冒着泡,咕嘟咕嘟,他一边炒菜一边回头和她说话,围裙系得歪歪扭扭,每次都要她帮他重新系,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就是懒得系,系完如果他手里空着的话就会转头来亲她,或者喂她吃的,如果艾莉希亚太忙了不能到他的公寓,他就会打包然后自己去找她,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地方,隐秘的角落里喂她吃饭。 亚瑟做饭的时候会放音乐,什么都听,有时候是很吵的摇滚,吉他和鼓声震得玻璃杯在架子上轻轻颤抖,他会跟着节奏晃,肩膀左右摆动,有时候还会拿着锅铲当麦克风假装在唱歌。他做的菜大部分时候都很好吃,但偶尔也会有很难吃的时候,都是在他尝试新菜系的时候,他会放错调料或者忘记计时,把肉烧焦或者把汤煮干,然后亚瑟会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说下次一定会更好。 但艾拉里克不一样——他做饭的时候厨房永远是整洁的,用过的东西立刻放回原位,台面上没有多余的杂物,动作有条不紊。他也放音乐,但只放古典的,钢琴曲,提琴曲,没有人声,没有歌词。 现在客厅里传来的是肖邦的夜曲,到底是某一首,她分不清,音乐断断续续飘过来,和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混在一起,形成某种奇怪的和弦。音乐从那台老式黑胶唱机里流出来——那是他母亲留下的,深棕色的木质外壳,边角磨损了,漆皮剥落了一小块,露出底下更浅的木头。他坚持用真正的黑胶唱片,说全息声场太完美了,没有杂音,没有瑕疵,失去了某种他形容不出的东西。唱针落在沟槽里的时候会有沙沙声,细小的,连续的,像有人在远处说话,听不清在说什么。 “法案的事怎么样了?”他问,头也不抬,刀继续落下,咚,咚。 “还在推进。保守派反对意见很多。” “意料之中。”他把洋葱拨到一边,洋葱片在案板上滑动,堆在一起,开始切番茄。刀刃陷进果肉,红色的汁水流出来,沿着案板的木纹蔓延,流到边缘,滴在台面上,很小的一滴,很快就会干掉,留下一个淡红色的印记。“饿了吗?还要一会儿。” “你怎么今天突然想下厨?”艾莉希亚问。 他没有回头:“今天回来得早。” 肖邦还在继续,钢琴声忽高忽低,像潮水,涨上来又退下去。那首曲子她听过很多次了,但她从来没认真听过,从来没试图记住它的名字。 “对了。”艾拉里克说,一边用铲子翻动锅里的东西,牛肉和洋葱和番茄混在一起,颜色变深了,变成一种浓郁的红棕色,“莱茵哈特家最近有点麻烦。” 艾莉希亚的手指顿住,大理石的表面很凉,凉得能感觉到台面下方的温度调节系统在运作:“什么麻烦?” “联邦贸易委员会在调查他们。数据造假的指控,听说已经立案,叫你的助理也注意点,他不是也是莱茵哈特家的孩子。” “你怎么知道这个消息的?” “商界的朋友。消息还没公开,大概明后天才会报道。” 艾莉希亚没有说话。亚瑟今天说要回家族处理事务,是因为这件事吗?常规会议。他是这么说的“常规会议”,还有布伦纳说的摩擦和这个有关吗。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艾拉里克这时候才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厨房的灯是暖色的,光线从上方落下来,在他脸上形成一些阴影,眼窝的阴影,颧骨的阴影。他的眼睛在这种光线下显得很深,绿色的虹膜里有一圈更深的颜色。 “你的法案需要他们的技术支持。如果调查坐实,莱茵哈特的数据可信度会受质疑。你需要准备备选方案。” “我知道了。” 他点头,转回去继续做饭。锅里的酱汁开始冒泡,红色的,浓稠的,气泡从底下升上来,在表面膨胀,破裂,发出很轻的声音,噗,噗,噗。 “去换个衣服吧。还要炖一会儿。” 艾莉希亚从高脚凳上下来,穿过餐厅,走向楼梯。餐厅很大,那张能坐十二个人的长桌占据了房间的中央,桌面是深色的木头,打磨得很光滑,能照出人影。现在桌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灯光落下来,在桌面上投出一个淡黄色的圆。 经过客厅的时候,黑胶唱片还在转,圆盘上的纹路在灯光下闪着微微的彩虹色,唱针落在沟槽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肖邦的夜曲快要结束了,钢琴声变得越来越轻,越来越慢,像有人在渐渐入睡。那种声音很老旧,让她想起某些已经不存在的东西。她不知道是什么——也许是某个时代,也许只是一种感觉。 楼梯是旋转的,一级一级往上,墙壁上挂着一些画,风景画,静物画,有几幅是艾拉里克母亲收藏的,有几幅是结婚后新添的,她分不清哪些是哪些,这个房子里有太多东西和艾拉里克的母亲相关,即使她从未见过这位因为意外而逝去的女人,也总是能够和她的回忆打上照面。 她换衣服的时候脱下今天穿的那套西装——深灰色,裤装,平底鞋。她尽量避免自己穿裙装和高跟鞋,除非确实有必要和被要求时。刚进入政界的时候有人建议她穿得”更女性化一些",他们是这么说的——“更女性化一些”——好像女性化是一种可以穿在身上的东西,好像她现在的样子不够像女人。但艾莉希亚没有理会,她父亲也没有说什么。她的父亲从来不管她穿什么,只要她想做的事情,他从来不阻止。倒是她的母亲伊莎贝拉对此颇有微词,倒不是因为她没穿裙子,更多的不满是她觉得女儿在走她父亲维克托的老路,对一些不应该在意的事情吹毛求疵。 她换上家居服,柔软的棉布,贴着皮肤。 晚餐在餐厅里吃,那张能坐十二个人的长桌只有两端放着餐具,他在一端,她在另一端,中间隔着很长的距离,说话要稍微提高一点声音,对方才能听清。餐厅很安静,只有刀叉划过瓷盘的声音,金属碰撞瓷器,很轻,很脆。天花板上的吊灯调得很暗,光线落在餐桌上,在白色桌布上投出一个昏黄的圆,圆的边缘是模糊的,和黑暗融在一起。 艾莉希亚吃了一口牛肉。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几乎不用嚼,酱汁的味道很浓——番茄的酸甜,洋葱的甘味,这些味道在舌根上停留了几秒。 晚餐结束后,艾拉里克说他有文件要处理,去了书房。艾莉希亚坐在客厅里,沙发很软,陷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弹簧在里面震动了一下。她打开腕上的光幕看明天的日程,蓝色的字符在空气中浮动,在她的视网膜上投下淡淡的影子:会议,会议,还是会议——十点的听证会,两点的跨党派午餐会,四点的委员会审议——她看了一会儿,觉得眼睛累了,蓝色的光有点刺眼,把光幕关掉。 客厅很安静。黑胶唱片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唱针还搭在最后一圈沟槽上,圆盘还在转,但已经没有音乐了,只有那种规律的咔嗒声,唱针碰到沟槽末端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心跳,又像时钟。 她想起刚才艾拉里克告诉她的消息:莱茵哈特家、数据造假、调查、她应该给亚瑟发个消息问问。她的手指在光幕上移动,调出通讯录,找到他的名字,停在那里。 但她又不想问。 问什么呢?问你为什么说谎?问你是不是有麻烦?问你需不需要帮忙?问你——艾莉希亚想起他手上的那只表。 她把光幕关掉。 艾莉希亚站起来,走向楼梯。走到二楼的时候,书房的门开着一条缝,灯光从里面漏出来,在走廊的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黄线。艾拉里克坐在桌后,手里拿着钢笔,正在纸上写什么。墨水落在纸上,笔尖划过去的时候发出沙沙声,很轻,像有人在耳边说悄悄话。墨水是蓝黑色的,落在纸上会洇开一点点,边缘有些毛茸茸的。 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些阴影。他的颧骨很高,下颌线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他写字的时候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眼睛只看着面前的纸。 “有事吗?”他的声音响起来,没有抬头。他知道她在看他。他总是知道。 “没有。我只是——” 她不知道怎么把这句话说完。她只是什么?只是路过?只是想看看他?只是不想一个人待着? “进来吧。” 她走进去,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深棕色的皮革,被她的体温焐热之后贴着后背,有一种奇怪的亲密感。书房里有书的气味,纸的气味,墨水的气味,还有别的什么,木头的气味,皮革的气味,他身上的气味。 艾拉里克继续写了一会儿,笔尖在纸上移动,一行一行,然后把笔放下,笔身在桌面上滚动了一小段,然后停住。 “走吧。”他站起来,绕过书桌,向她伸出手。“去睡觉。” 她把手放进他的手心里。他的手很干燥,掌心有一点粗糙,中指第一个关节上有一小块茧,握笔留下的,摸上去硬硬的。他的手把她的手整个包住,手指扣着她的手背,一直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从书房到卧室,穿过走廊,走过那些挂在墙上的画,走过那些从窗户漏进来的月光,他的手一直握着她的。 14.或者不只是欲望。(丈夫h) 艾莉希亚洗完澡出来的时候,艾拉里克已经在床上。 卧室的灯调暗了,只有床头那盏小灯还亮着,灯罩是乳白色的玻璃,光线透过去变得柔和,在天花板上投出一个昏黄的圆,边缘模糊,像一个正在溶解的月亮。他靠在床头,背后垫着枕头,手腕上的光幕亮着,文件在半透明的蓝色里浮动,像漂浮在水里的东西。 艾莉希亚穿着浴袍站在浴室门口,头发还湿着,一绺一绺贴在脖子上,在肩膀上留下深色的水痕。浴室里的水汽还没散尽,从她身后飘出来,带着沐浴露的味道,某种花香,栀子还是茉莉,她分不清,那是结婚的时候他让人放在浴室里的。她手里拿着离子干发仪——那种不用吹风、只靠负离子场让水分蒸发的装置,银色的圆筒,比她的手掌长一点,握在手里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她正要按下开关,艾拉里克就抬起头来。 “过来。” 他关掉光幕,那些文件在空气里消失,像泡沫消散的样子,艾拉里克示意她在床沿坐下。她走过去,赤脚踩在地毯上,地毯的绒毛从脚趾间冒出来,有点痒。她坐下背对着他,把干发仪递给他。 圆筒在他手里,艾拉里克按下开关,一道无声的暖流从出口涌出来,没有风,没有噪音,只有热度,干燥的,温和的温度,她能感觉到头发在那股热度里慢慢变干,发丝从湿漉漉地贴在一起变得蓬松,一缕一缕分开,变得轻柔和柔软,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把头发拨开,让热度能够均匀地覆盖每一根头发。有些时候,手指偶尔碰到她的头皮,指腹的温度传过来,比热度更明确,更具体,带着一点按压的力度。 艾莉希亚闭上眼睛。 房间里只有干发仪运转的轻微嗡鸣,还有艾拉里克的呼吸声,在她后脑勺上方,均匀的、平稳的呼吸声。 “今天很累?”他问。 “还好。” 他没有再说话。 几分钟之后,头发干了。艾莉希亚听见他把干发仪放到床头柜上,金属碰到木头的轻响,咔哒一声。 但是他的手没有离开,指尖顺着她的发际线往下,滑过耳后那块皮肤——那里很敏感,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了一下,肩膀往上提了提——然后是脖颈,是肩膀。他的手指停在她的肩膀上,掌心贴着她的皮肤,浴袍的布料在他手下移动了一点。 艾莉希亚睁开眼睛。 她能感觉到艾拉里克的目光落在她的后背上,那种目光有重量,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她的脊椎上。她浴袍的领口松了,往下滑了一点,露出一截脊椎的轮廓,一节一节的骨头在皮肤下隆起,像小小的山丘。几秒之后,他的嘴唇贴上她的后颈:那个触感带着他呼吸的热度。 她的身体僵了僵,下一秒就放松了:她已经习惯了,四个月的时间啊,已经足够一个人习惯很多事情。 艾拉里克的手从后面环过来,解开她浴袍的腰带。腰带松开的瞬间她感觉到一阵凉意,空气顺着领口钻进来,布料滑落,堆在她腰间,像融化的雪。空气有点凉,贴着她的皮肤,让她打了个颤。他的手掌贴上来,贴在艾莉希亚的肋骨上,手掌很热,和空气形成对比,那种温度差让她又打了个颤,鸡皮疙瘩从他的手掌下面蔓延开来,沿着皮肤扩散,像缓慢扩散的水波。 “转过来。” 于是她转过身,面对着他。 艾拉里克很好看,他们第一次见面在某个能源论坛上,灯光落在他脸上,那种刺眼的灯光,让他的轮廓看起来更加分明。他的眼睛是绿色的,不是蓝绿,边缘是像森林深处那种绿,瞳孔周围的虹膜颜色更深,像是有什么东西沉在底下,看不清。那天晚上艾莉希亚看着他,心想,这个人长得真好看。不是那种让人想要靠近的好看,不是亚瑟那种好看——亚瑟的好看是温暖的,明亮的,让人想要触碰的——艾拉里克的好看是冷的,遥远的,有着距离的,像博物馆里的东西,隔着玻璃。 现在他在昏暗的灯光下看着她。那双绿色的眼睛变深了,变暗了,变得接近黑色,瞳孔放大。 他把她压倒在床上————床单是冰凉的体感,丝绸的那种凉贴着她的后背,贴着她的肩胛骨,贴着她后脑勺的头发。艾拉里克的重量压下来,胸膛贴着胸膛,骨骼隔着皮肤和肌肉碰撞,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不是隔着什么,是直接撞过来的,一下,一下,比平时快,比平时重,每一下都震在她的胸腔里。 艾拉里克在吻她:他的下唇蹭过她的下唇,干燥的,有一点粗糙,有一点起皮。她尝到红酒的味道,晚餐的时候他喝了一点,发酵过后酸涩的,微苦的,还有某种水果的底味,尝到他嘴里的温度,比她的嘴更热。他的呼吸打在她的脸上,急促潮湿的,这样一来她的呼吸也乱了。 艾拉里克知道她的身体:他很快就学会她的身体构造,学会哪里可以让她发出声音,哪里可以让她的呼吸变得急促,哪里碰一下她就会缩起来,哪里碰久一点她就会软下去。 婚后第一次是第几天晚上。 那天晚上他把她压在身下,艾莉希亚能感觉到他的阴茎顶在她的大腿内侧,硬的,烫的,隔着内裤也能感觉到那股热度。他正要进来的时候——艾莉希亚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做过手术吗?”她问。她指的是避孕手术,联邦批准的那种,在输卵管或者输精管里植入纳米装置——一种可逆的、安全的手术,几乎每个成年人都会做。 这样的场景又让艾莉希亚想起了亚瑟。 艾拉里克停下来,看着她。黑暗里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眼睛里的一点微光,窗户漏进来的月光反射在他的瞳孔里。 “做过。” “我也是。成年的时候就做了。” 他点了点头,然后他缓慢地进来了。 那天晚上艾拉里克很小心,每一个动作都很慢,问了很多次可以吗。“可以吗?”“这样可以吗?”艾莉希亚和亚瑟在一起五年,这件事对她来说不陌生:身体的动作,呼吸的节奏,快感慢慢堆积的感觉,这些她都知道。 但艾拉里克做这件事的方式和亚瑟完全不一样。亚瑟第一次的时候也问可以吗,带着紧张,带着不确定,那时候他十九岁,她二十一岁,是她在教他,手把手地教他怎么触碰她,怎么让她舒服,哪里要轻一点,哪里可以重一点。亚瑟学得很快,他总是学的很快,从笨拙到熟练——后来他不再问了,后来亚瑟知道她想要什么,后来他会在她高潮的时候看着她的脸,眼睛里带着骄傲,带着满足,因为那是他给她的。 艾拉里克问“可以吗”的时候,那个问题更接近于得到她的性同意,在于她不会拒绝,在于他可以继续。他的每一个动作都从不让她觉得不够,甚至有些时候艾莉希亚也会惊讶自己竟然会承受这样的做法。但是她能感觉到他在克制着什么,那种克制本身就是压力——你能感觉到他在忍耐,能感觉到他把什么东西压在很深的地方,压得很紧,像一扇关紧的门:但是门后面是什么,她不知道。 不过这样的场景现在不一样了。 艾拉里克的牙齿陷进她的皮肤,锁骨下面那块皮肤很薄的位置,骨头就在下面,好像是肩胛骨的边缘。那里有肌肉,但不多。以及艾莉希亚腰侧那块软肉被艾拉里克按住,他没让她有机会缩起肩膀,但是他不是单纯的咬,是嵌入,是牙齿停留在那里,是等到她的皮肤在他的齿间变热,等到那块皮肤开始发麻,等到疼痛和快感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他才松开,留下红色的印记,边缘模糊。 第二天红色引进会变成淤青,紫的,青的,按下去会有点痛:那种钝钝的痛。艾莉希亚会穿高领的衣服去上班,布料摩擦着那些印记,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它们在那里,隐藏在衣服底下,看不见,但她知道。没有人知道。只有她知道。只有艾拉里克知道。 他的手指滑进她的阴道。 第一根。她的身体绷紧,阴道壁收缩,裹着他的手指,像某种本能的反应,不受她控制。他的指腹很热,指甲修剪得很短,圆润的,不会刮到她。他的手指弯曲,按压她的g点,那个位置在阴道前壁,他知道在哪里,他每次都能准确地找到。 第二根。艾莉希亚能感觉到撑开的感觉。她的大腿内侧在发抖,肌肉不受控制地颤动。脚趾蜷缩,脚背绷直。他的手指在她身体里进出,每一次进入都带着水声,湿漉漉的,黏腻的。她想要闭上眼睛,想要把脸埋进枕头里,但她没有动。快感从g点开始蔓延,一波一波涌上来,像潮水,像某种从身体深处涌出来的热量。她的呼吸越来越急,胸腔起伏,肋骨在皮肤下移动,乳头硬挺着,在空气里收缩。她的骨盆在动,不由自主地跟着他的节奏向上抬,想要更多,想要更深—— 艾拉里克把手指抽出来。 她的身体悬在那里。小腹还在收紧,阴道壁还在收缩,抓着空气,抓着虚无。那种空虚从她的阴道一直蔓延到胸腔,像有什么东西被突然抽走了。艾莉希亚想要说什么,想要问他为什么停,但她只是发出一声呻吟,破碎的,短促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他把她的双腿分开,跪在她两腿之间。他的手扶着她的大腿内侧,掌心很热,指尖按在她的皮肤上,力道很重,重到皮肤下面的血管被压扁,血液被挤到别的地方去。明天那里会有指印,五个深色的印记,手指的形状。 龟头顶开阴道口,她的阴道壁被迫张开,肌肉被撑开,裹着他,吞下他,一点一点往里。那种饱胀感从她的阴道一直传到小腹,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膨胀,越来越大,越来越重。她的呼吸被堵住了,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她的大脑一片空白。他一直推进到最深处,龟头顶在宫颈口附近,有点痛,钝的,胀的,像有人在她身体最深的地方按了一下,但更多的是被填满的感觉,那种完整的、密实的、无处可逃的感觉。 他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艾拉里克的身体绷得很紧,每一块肌肉都绷着,手臂撑在她两侧,三角肌和肱二头肌凸起,像石头,青筋在皮肤下鼓动,他埋在她身体里,一动不动,但他的手臂在微微发抖—— “看着我,艾莉希亚,我想要你看着我。”她听见他的声音。 她睁开眼睛。艾拉里克在她上方,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数清他的睫毛,一根一根,颜色比他的头发更深,能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很小,蜷缩在他眼睛深处,像一个溺水的人。他的眉头皱着,两道深深的纹路,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的肌肉绷着。 他看着她的样子。 她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眼神——不是欲望。或者不只是欲望。 阴茎退出去,再进来,很慢的、很深的轨迹。每一次退出去都退到只剩龟头,每一次进来都进到最深。龟头碾过她的g点,那种快感尖锐像电流一样从她的小腹窜上来,顺着脊椎往上爬,一直爬到后脑勺,让她的头皮发麻。艾莉希亚的视线模糊了,眼前有一些光点在跳动,手指抓着床单,指节发白,指甲嵌进布料里。 她的身体跟着他的节奏起伏。床在他们身下发出吱呀声,弹簧在床垫里压缩又弹开,床头撞着墙壁,一下,又一下,很闷的声音。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急促的,破碎的,页能听见他的粗重呼吸,能听见他们的身体撞击的声音,皮肤贴着皮肤,骨盆撞着骨盆,肉体的声音,湿漉漉的声音。她能闻到他的气味——汗水,沐浴露,还有别的什么,他身上的味道,她说不出来那是什么,但那种气味让她更热,让她更想要。 每当她快要高潮的时候——她能感觉到那种感觉在她的小腹收紧,像一只手在捏她的子宫,越来越紧,越来越紧,快要—— 艾拉里克就会慢下来,等待着那种感觉退回去,退到边缘,悬在那里,上不去的时候,他再重新开始,再把她推上去,一下一下,慢慢地,一层一层,再在她快要到达的时候慢下来。 艾莉希亚被悬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像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看得见底,但跳不下去。 每次他慢下来的时候,他的身体都会绷得更紧,他的呼吸都会变得更重,他的手指都会在她的皮肤上收紧一点。 他不想停。艾莉希亚能感觉到。他埋在她身体里的阴茎在跳动,血液涌动的节奏,他的大腿肌肉在发颤,快要抽筋的那种颤。但他忍住了。每一次都忍住了。 她不知道艾拉里克在等什么。 艾拉里克偏偏在这种时候叫她的名字。 “艾莉希亚。” 一开始他不叫的,前几次他只是沉默地做,从头到尾不说一个字,只有呼吸声,只有身体碰撞的声音。 现在他会叫她,会把她翻过去,让枕头的触感贴着她的脸颊,让她闻到布料上有某种洗涤剂的气味。艾莉希亚的脸侧着,一边的脸颊陷进枕头里,枕头被她的汗水浸湿了一小块,她趴在床上,他从后面进来,这个角度更深,龟头每一次都顶到她的宫颈,那种酸一直传到小腹,传到大腿根部。艾莉希亚想要往前爬,想要逃开一点,哪怕一厘米也好,但他的手扣着她的髋骨,把她固定在那里,指节嵌进她的皮肤,骨头碰着骨头。 艾拉里克俯下身去。嘴唇贴着她的后颈。颈椎之间的凹陷,那个柔软的、脆弱的地方。他的呼吸打在那里,灼热的,潮湿的,一下一下。 “艾莉希亚。” 他叫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她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艾拉里克会在这种时候叫她的名字,声音带着气音,带着喘息。 她应不出来,她只能发出模糊的声音,那些破碎含糊的声音,混合着呻吟的语句从她的嘴唇里溢出来,被枕头吸收了一部分,变得更闷,更模糊。 艾拉里的动作越来越快,他不再克制,不再控制,不再问可以吗,不再在意她的反应。他的身体在她身上颤抖,他的手指在她的髋骨上收紧,他埋在她颈窝里的呼吸变得又急又烫。 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收得很紧,紧到她的肋骨发疼,紧到她觉得自己要被折断了。他的脸埋在她的颈窝里,鼻尖抵着她的皮肤,嘴唇贴着她的后颈。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抱着她,但是她没有时间想这个,因为她的身体在痉挛着,阴道壁剧烈地收缩,绞紧他的阴茎,一波一波,不受控制。快感从她的小腹炸开,像烟花,像核爆,顺着血管流遍全身,流到指尖,流到脚尖,流到每一根头发丝。她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不知道了,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她听见自己在叫,但不知道自己在叫什么,是他的名字吗?还是别的什么?她的背弓起来,脊椎一节一节凸起,肩胛骨往后收,像要长出翅膀,手指抓着床单,指甲嵌进布料里,指节发白。 就在这个时候,他俯下身去,嘴唇贴着她的肩胛骨。吻了吻。 那个吻和其他的触碰都不一样。 她正在高潮的余韵里颤抖,身体还在痉挛,阴道壁还在不由自主地收缩,绞着他,抓着他。而他在吻她的背,那个吻没有重量,没有力度,只是嘴唇贴着皮肤,停留了一秒,也许两秒,然后移开。 第一次的时候艾拉里克没有这样做。 那天晚上他很温柔,很小心,但结束之后他只是帮她清理,帮她换床单,躺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大概二十厘米,三十厘米,不远,但也不近。空气凉的。床单凉的。他没有碰她。他面朝天花板躺着,呼吸均匀,眼睛睁着还是闭着,她看不见。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看着那些看不见的阴影,不知道自己刚才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第一次做爱他没有吻她的背,也没有叫她的名字,更没有在她身上留下痕迹。她忘了自己是从什么时候接受这些事情的。 但艾拉里克在继续动。 她刚高潮完的身体敏感得要命,每一个神经末梢都在燃烧,阴道壁还在不由自主地收缩,每一次摩擦都让她发出呻吟,快感和过度刺激的痛混在一起,分不清是爽还是疼,分不清是想要更多还是想要停下来。她的眼眶发酸,有什么液体在聚集,然后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枕头上,一滴又一滴,把枕头浸湿了一小块。艾拉里克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深,每一次撞击都把她的身体往前推,推向床头,推向那个她抓不住的地方。 他射在她里面。 她能感觉到他的阴茎在她体内跳动,能感觉到精液一股一股涌进来,温热的,液体的,填满她的阴道,填满那些空隙。他的身体压在她身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她的后背上,把她压进床垫里,床垫凹陷下去,包围着她。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收得很紧,紧到她几乎喘不过气,肋骨被压着,肺里的空气被挤出去一些。 艾拉里克的喘息打在她的后颈上,带着刚才的余热。她能感觉到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起伏的幅度很大,肋骨撑开又收回,撑开又收回。他的心脏在跳,隔着肌肉和骨头撞过来,撞在她的肩胛骨上,一下,一下,很重,很快。然后慢慢地,那个节奏变了,喘息变成呼吸,呼吸变得均匀,胸膛的起伏变小,心跳变轻,心率从奔跑的时候变成走路的时候,从走路的数字变成站立的数字。他的身体在她身后慢慢松下来,肌肉不再绷着,重量往下沉,压在她身上,把她的心脏似乎压在床单上,艾莉希亚能够听到自己的心跳,太阳穴也在跟着节奏跳动:“碰,碰,碰。”他还埋在她身体里,软下去了,但他没有退出来。他就那样抱着她。 她不知道为什么。过了很久,久到她都快睡着了,艾拉里克才从她身体里退出来。 阴茎从她的阴道里滑出去。那种空虚又回来了。刚才被填满,现在又空了,像有什么东西被拿走了。精液从阴道口慢慢流出来,沿着她的大腿内侧往下流,温热的,黏腻的,滑过皮肤。 “等一下。” 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没有松开。 艾莉希亚躺在那里,侧躺着,背靠着他的胸膛,感觉到他的呼吸打在她的后颈上,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心跳已经慢下来了。 艾拉里克从来不问她想要什么。 他只是给她他想给的。 她的眼皮越来越重。 艾莉希亚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16.但现在这个人看起来过分的柔软 正式见面是在凡·德雷克家族庄园,还是在母亲的起居室。 艾拉里克提前二十分钟回到庄园里。他坐在沙发上等,腿交迭着,右腿在上面,管家把茶具摆好,白瓷的,小雏菊,和母亲那套一样,然后又把壁炉的火添了一些,用铁钳把木柴拨了拨,火星蹦起来,接着这位老头子又嘱咐了一些事情,然后他才退出去,门在身后发出轻轻的“咔嗒”声。 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墙上母亲的画像。 他对这次见面没有太多期待。联姻对象他见过两个,艾莉希亚这是第三个。前两个都是差不多同样家庭出身的女孩,裙子,珍珠,笑起来露出几颗洁白的牙齿,说话的时候把声音压得轻轻软软。他和她们喝茶,聊天,寒暄,然后各自回去等消息,第一次是他拒绝,他说他还不想结婚,第二次是两个人都沉默着的等待消息,最后不了了之。 艾莉希亚准时到达,管家把她领进来的时候,艾拉里克正坐在窗边的沙发上看外面的花园。那些玫瑰丛还是乱七八糟的,他想起小时候,母亲会带他去花园里摘玫瑰,教他怎么避开刺,要从花茎下面两三片叶子的地方剪,斜着剪。“选花要选含苞待放的,“母亲说,用剪刀“咔嚓”一声剪下一朵淡粉色的,“全开的很快就谢了。” 艾拉里克站起来,转过头。 然后他愣住了。 艾莉希亚没有穿西装。 她穿了一条深蓝色的裙子,像是蓝调时刻傍晚天空的颜色,那种太阳刚落下去、星星还没出来的时候的颜色,款式简洁,没有多余的装饰,棕栗色的头发披散在肩上,没有挽起来,尾端有轻微的弧度,应该是用卷发棒卷过。 她化了妆,这让她的眼睛显得更深邃,睫毛也刷过,一根一根分开,眼睛显得比平时大一些,圆一些。 艾拉里克看着她。她和论坛上那个人不一样。论坛上那个人穿深灰色西装,头发挽成低髻,说话的时候每一个字的停顿都像是在对方身上咬下一块肉一样。 但现在这个人看起来过分的柔软。 “艾拉里克先生。”她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动作优雅,裙摆被她用手指轻轻压了一下,服帖地铺在膝盖上,没有一丝褶皱。声音比论坛上轻了一些,有些故意从嗓子里夹出来的感觉:“我们又见面了。” “叫我艾拉里克就好。”他也坐下来,隔着茶几看着她。茶几上摆着那套小雏菊的茶具,茶壶嘴上的裂纹朝着他这边。 “艾莉希亚。”她微微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扬,露出一点点牙齿。“既然是谈联姻,就不用那么正式了。” 管家送上茶,她道谢,声音轻,然后端起茶杯。 艾拉里克看着她。她端茶杯的方式变了——用双手托住杯底,像是在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论坛上她是单手握着杯身的,小指微微翘起。她说话的方式也变了,少了那种锋利的边缘,多了一些停顿和迟疑,像是每句话都要在心里过一遍才说出来。 她知道他见过她在论坛上的样子。但她还是选择了这样出现。 为什么? “我听说这里是令堂生前最喜欢的地方。”艾莉希亚放下茶杯,目光扫过墙上的画像,在画像上停了几秒。 “是。”艾拉里克说。 “令堂一定是个很温柔的人。”她说。“能把起居室布置得这么温馨。” 艾拉里克没有接话。他不想和一个刚见面的人聊他的母亲,母亲是他的,是父亲的,是舅舅的,是这个家的,不是用来和陌生人寒暄的话题。 艾莉希亚似乎察觉到他的不愿继续,她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只有一瞬间。然后她放下茶杯,杯底在瓷碟上发出轻轻的“叮”,身体微微前倾。 “那我们直接谈吧。”她说,语气还是柔和的调子,但用词变得直接了,也不再绕弯子。“联姻的事,你怎么想?” “舅舅已经和我说过了。”艾拉里克说,“对两个家族都有好处。” “是。”艾莉希亚点头。“你们需要政界的人脉,我需要商界的支持。这是交易。” 她说”交易”这个词的时候,艾拉里克看着她,似乎想从她的脸上找到什么不耐烦和失望的表情,以好让自己有一些心安,可以说服自己作出撤回联姻的决定——但是她回望着他,语气没有任何改变。 “我想知道的是,”她看着他,“这是你自己的决定,还是你舅舅的决定?” 艾拉里克沉默了一下。 他想起那场对话:父亲红了眼眶,说”艾琳娜不会同意";舅舅站在窗前,说”有些事比个人的感情更重要"。 他想起父亲在雨里把伞撑向母亲那边的画面,那枚金色的发卡。 “是我自己的决定。” 艾莉希亚看着他,那个眼神他读不懂——有审视,有试探——然后她笑了一下,淡淡的,只是嘴角微微动了动。 “好。”她说。 “那我也告诉你,这也是我自己的决定。” 之后他们又见了几次。 每一次,艾莉希亚都是那个样子:简洁合身的裙子——有一次是藕粉色的,有一次是浅灰色的,还有一次是米白色的。她的头发有时候披着,有时候挽起来,松散的,和论坛上那种利落的低髻不一样。她会问他工作怎么样,会聊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天气,某家新开的餐厅,某部全息剧的评价——会在他说完话之后微笑着点头,“嗯”,“是吗”,“原来是这样”。 艾拉里克开始觉得无聊。 有一次,他们在一家茶馆里喝下午茶。茶馆在老城区,装修是复古风的,木头桌椅,黄铜灯罩,墙上挂着一些老照片。她点了红茶,大吉岭,他点了咖啡,黑的,不加糖不加奶。她聊起了最近的一部纪录片,说拍得很好,讲的是外围星区的历史,“很有教育意义”——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眼睛微微眯起来,像是在回忆某个画面。 艾拉里克听着,点头,说”是吗”、”听起来不错”、”有机会看看”。他的咖啡已经凉了,杯口凝着一圈棕色的渍。 他看着她说话。她的嘴唇是淡粉色的,涂了口红,每个字从那两片嘴唇之间吐出来,都圆润而清晰,没有一个字被含糊过去。她的眼睛是棕色的,在茶馆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温柔,眼角有一颗小痣,他以前没有注意过。她的手放在桌子上,十指交迭,指甲修剪整齐,涂了一层透明的指甲油,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她漂亮,客观地说,是的,这样的艾莉希亚很漂亮。 但他感觉不到任何东西。 他坐在这里,看着一个漂亮的女人说话,心里却有一层厚厚的玻璃隔着。他能看见她,能听见她,但他摸不到她。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不知道她回家之后会做什么,不知道她一个人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恰到好处得让人觉得假,像是从某本”如何做一个得体的女人”的手册里抄出来的。 艾莉希亚应该不一样,她写过那个法案—每一页都塞满了数据和论证。她在论坛上做过那个报告,说错了一个数字会皱眉纠正。她应该是一个有野心、有锋芒的人,是那种会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的人。 但现在她表现得像是……从艾拉里克的角度来说,她应该是在等着这段联姻无疾而终,她在演一个他不想要的角色,等着他先开口说“算了”。虽然这是艾拉里克那时候的推测,虽然只是后来他才明白这只不过他的偏见,而艾莉希亚扮演这样角色也是她对他的偏见。 又一次见面,在一家高档餐厅那天吃饭,叫什么名字艾拉里克已经忘了,只记得是那种需要提前两个月预约的地方,他到的时候,艾莉希亚已经坐在那里了,穿着一条浅灰色的裙子,是方领,她的头发今天是盘起来的,露出修长的脖颈,脖子上什么都没戴,能看见锁骨下面的一根青色血管。 他们点了餐,开始聊天——还是那些话题,工作,新闻,无关紧要的八卦。他吃牛排,她吃鱼,她用刀叉把鱼肉切成小块,一小块一小块地送进嘴里,吃得慢,优雅。 吃到一半,她手腕上的通讯器亮了。蓝光,闪了两下。 艾莉希亚看了一眼屏幕。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只有一下,眉心拧在一起,然后立刻松开了。但艾拉里克捕捉到了。那是一个没有来得及藏起来的表情。 “抱歉。”她放下刀叉,刀叉在盘子边上发出轻轻的响声。她把餐巾从膝盖上拿起来,迭好,放在桌上。”我出去接一下。” 她站起来,朝餐厅门口走去。她走得快,高跟鞋在大理石地板上"哒哒哒"得响起来,比她平时走路的声音响得多。 艾拉里克犹豫了几秒,然后他把餐巾放在桌上,也站了起来。 他在餐厅门口的走廊里找到了她。她背对着他,站在一扇落地窗前,窗外是城市的夜景,霓虹灯一闪一闪。她耳边的通讯器还亮着蓝光,在她的脸颊上投下一小块冷色调的光。 "……什么意思,他要退出?” 她的声音变了,清晰的、锋利的、每一个字都咬得及其重的带着愤怒的声音。艾拉里克在论坛上听过这种声音,但那时候隔着距离;现在这个声音就在他前面几步的地方,清晰得他能听见她换气时喉咙里发出的轻微声响。 “他什么时候改的主意?上周他还答应得好好的。谁找过他?” 艾拉里克站在走廊的阴影里,靠着墙,看着她。她一只手撑在窗框上,指节微微发白,骨节突出来。这条裙子并不是暴露的设计,但是剪裁却露出了一部分的背部线条,她的背影绷紧,肩胛骨像两片翅膀,肩线拉成一条直线,肌肉在灯光的阴影下被分割鲜明。 “听我说,你现在去找他,告诉他我下周会亲自去拜访。在那之前,让他先别做任何决定。” “我不管他有什么顾虑。你告诉他,如果他退出,下个季度的能源配额审查他别想过。” 艾拉里克看着艾莉希亚的背影。她穿着那条柔软的浅灰色裙子,布料随着她的呼吸在胸口一动一动。她的头发盘得松散,后颈露出一片白皙的皮肤。她看起来应该是一个温柔的、好说话的女人,那种男人想要保护的女人。 但她说话的方式——和刚才在餐桌上判若两人。 “好。半小时后给我回复。” 她挂断电话,蓝光灭了。她深吸了一口气,肩膀起伏了一下。然后她转过身—— 看见了艾拉里克。 一瞬间,什么都静止了。窗外的霓虹灯还在闪,但艾拉里克觉得连那些灯都停了。 艾莉希亚的表情僵住了。她的眼睛睁大了一点,嘴唇微微张开,手还保持着挂断电话的姿势。她没想到他会跟出来,没想到他会站在这里,听到了那些话。 然后她叹了口气,那种紧绷的神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释然,像是演了许久的戏终于可以谢幕了。 “你都听到了。”她说。 艾拉里克点了点头。 她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走廊里安静,只有远处餐厅里隐约传来的人声。落地窗外面是城市的夜景,灯火闪烁。 “回去吧。”艾拉里克说,“菜要凉了。” 她从他身边走过,朝餐厅走去。艾拉里克跟在她后面。 他们回到座位上坐下。服务生过来问要不要加热,她说不用。她端起酒杯猛喝了一口,似乎是在为自己壮胆,然后放下。 “你想问什么就问吧。”她说。 “我只有一个问题。既然我们都见过,为什么还要这样?”艾拉里克问。 她没有立刻回答,低着头看着盘子里食物。那是个很精美的盘子,但是食物几乎只有一口。 “因为男人们喜欢那样的妻子。温柔的,听话的,不会让他们觉得有威胁的。”从艾拉里克的角度看过去,现在的艾莉希亚就是她话里的那种女人:挽着头发,精心打扮好的碎发,在灯光下闪闪发亮的眼影高光,睫毛垂下的阴影闪烁,穿着勾勒出身材线条的裙子,露出部分会有性吸引力的皮肤,比如锁骨。 “所以你也认为你应该成为这样的妻子吗?” “我不知道。”她抬起头,看着他:“所以我在试。” 艾拉里克看着她:“现在呢?” 他继续问:“如果事实就是我确实喜欢那样的妻子——一个温柔的,听话的妻子,你会怎么办?是打算一直扮演下去?还是过一段时间就让这段婚姻自然结束?” “如果是前者的话,那可能要很长时间,几年,十几年,或者更久。” 过了几秒,她笑了,带着一点自嘲:“我觉得我们的婚姻持续不到那么远的距离。” “但是感觉上你可能会认为有那么遥远。” 艾莉希亚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上,一只手托着脸,碎发掉进她的眼睛,她没有扶开。 “那让我们重新开始谈这件事吧。”她主动说。 从那以后,事情变了。 艾莉希亚和艾拉里克不再穿那些柔软的裙子了。她开始穿回西装——深灰色的,藏青色的,偶尔是黑色的,剪裁利落,肩线平直。头发挽成低髻,但总有几缕碎发从发簪里跑出来,贴在后颈上,她顾不上管。说话的方式也变了——声线不再夹着,语气也更直接,更快,有时候甚至有点冲。艾拉里克发现自己更喜欢这样的她,这让他想起在殖民星区和艾莉希亚认识的时候。 他们开始每周见一次面。有时候是工作上的事——她的法案需要商界的数据支持,他刚好有;有时候只是吃个饭,聊聊天,什么都聊,聊工作,聊新闻,聊她最近看的一本书,聊他小时候养过的一只猫。他开始注意到一些细节。她喝咖啡不加糖,只加一小勺牛奶,刚好让黑色变成深褐色。她累的时候会用右手揉太阳穴,食指和中指并拢,画几个小圈,然后停下来,好像忽然意识到有人在看。她笑的时候嘴角会先动,眼睛过半秒才跟上,但只有那半秒的眼睛是真的在笑。 他开始期待每周见她。周一的时候他就会想,这周见面是哪一天。周三的时候他会想,还有两天。见面的那天早上他会比平时多花十分钟挑领带。 有一次,她迟到了十分钟。他坐在约好的包厢位置等,咖啡已经喝完了半杯。 她进门的时候头发有点乱,左边有一缕翘起来了,没有别好。脸上带着歉意,眉头皱着,额头上有细细的汗珠。 “对不起,"她说,拉开椅子坐下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道声响,"会议拖延了。” “没关系。” 她点了咖啡——黑咖啡,加一点奶泡,无糖,中度烘培——然后开始在终端上工作,给艾拉里克讲解她的法案,她的眉头微微皱着,鼻尖上有一颗小汗珠,她没有用手擦擦,艾拉里克低着看着突然就意识到自己想伸出手帮她擦掉,这种走神直到她说到某个数据的时候停下来,抬起头看他。 “你在听吗?” “在听。” 她看了他一眼:”你的表情不像在听。” 艾拉里克没有回答。他在看她左边那缕翘起来的头发。她没有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但不在乎。她继续说着数据和法案,手指在光幕上点来点去。 后来她停下来喝了一口咖啡。杯子放回碟子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她抬起手,胡乱摸了一下脸,带走了鼻子上的那滴汗。 但是那缕头发还翘着。 艾拉里克什么都没说。 // ps:艾莉希亚大魅魔 新年快乐新年之后就要周更啦要准备考试和开学的各种事情了 17.“大学时候的朋友,很多年多没有联系了” 有一次,他们一起开会到很晚,在艾拉里克的私人会所。会议结束的时候窗外已经黑了,能看见城市的灯光一片一片地亮起来。艾莉希亚站起来,揉了揉脖子,只揉两下,然后立刻放下手。 “我饿了。可能今天要先走一步,”她说,声音还是那种公事公办的调子,但她的眼睛往别处看了一眼,“你吃过了吗?” “没有。” “那一起去吃点东西?”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什么理由,“顺便聊一下航道的事。” 她加了后半句,给这顿饭找了一个正当的理由。艾拉里克心里有点想笑,她总是这样,给自己找理由。好像没有理由就不能和他吃饭似的。 他们没出会所,艾拉里克把会所的菜单递给她,这里的菜单还是纸质的,这和艾拉里克的作风相符。她点了意面,松露的白酱手打的面,他点了牛排,五分熟。等到主菜上来,她吃东西的时候还是那样得体,奶白的酱汁没有吃的很狼狈,一点一点地用叉子卷起来然后用勺子送入口中。但艾拉里克注意到她吃得比平时快,勺子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送,盘子快见了底。 艾莉希亚抬起头,发现他在看她,愣了一下,叉子停在半空中。 “中午没吃什么。”她解释了一句。 艾拉里克没说什么,他把自己盘子里的牛排切了一半,推到她面前。 她看着那半块牛排,没有任何动作:“艾拉里克,你也没吃晚饭,你不用给我。” “吃吧。”他说。“我还没有动,现在应该还是热的。我不太饿。” 艾莉希亚看了他一眼,然后她低下头,把那半块牛排拉到自己盘子里。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下次我请你吧。” 婚礼之前,还有一件事让艾拉里克难以忘怀。 阿尔特家的公寓在议政区,整栋楼都是议员和高级公务员住的。电梯需要刷卡,大厅有安保,走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脚步声被吞进去。艾拉里克走到门口的时候,门已经开了——艾莉希亚站在门内,换了一条浅灰色的居家服,头发披着,没有挽起来。 “我父母等着你。”她说。 维克托·阿尔特坐在沙发上。六十出头,头发灰白,脸上有疲倦的纹路,眼睛里有一种艾拉里克见过的神情——在那些经历过太多事情的政客脸上见过——疲惫的,冷漠的,难以接受现实却又不得不接受现实的妥协和无奈。他穿着家常的衬衫,袖口卷到手肘。 他旁边坐着一个女人,伊莎贝拉·阿尔特,艾莉希亚的母亲。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深蓝色连衣裙,头发盘起来,银色的耳钉在灯光下闪着。她的下巴微微抬起,嘴角有一丝笑意,但眼睛正在打量他。 艾拉里克走过去,先向维克托点了点头,然后转向伊莎贝拉:“伊莎贝拉女士。” “艾拉里克先生。”伊莎贝拉的声音平稳。“请坐。” 他在他们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艾莉希亚去倒茶。维克托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睛眯起来。伊莎贝拉端着茶杯,但没有喝。 “凡·德雷克家的继承人。”伊莎贝拉开口了,“我们听说过你。” “谢谢。”艾拉里克说。 “你父亲奥古斯特,”伊莎贝拉说,“当年和我见过一次。在一个能源项目的谈判上。” 艾拉里克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他是个聪明人。”伊莎贝拉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话语却有些带着尖刺的嘲讽,“但聪明人有时候太相信自己的聪明了。” 维克托咳了一声:“伊莎贝拉。” “我只是在讲回忆而已。”伊莎贝拉看向丈夫,然后又转回来看艾拉里克,“凡·德雷克先生,我女儿是我唯一的孩子。我希望您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艾拉里克直视她的眼睛:“我明白。” 伊莎贝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我去看看艾莉希亚。” 她走了,房间里只剩下艾拉里克和维克托。 维克托放下茶杯,“抱歉,艾拉里克先生,您别介意她。”他说。声音沙哑,像是久没说话。“她只是担心女儿。” 艾拉里克点了点头。 “我知道你们家族需要什么。”维克托说,“政界的人脉,议会的支持。我希望您也知道我女儿需要什么——商界的资源,法案的推动。” 他停顿了一下。 “但我希望你记住一件事。”他的眼睛看着艾拉里克,那种疲倦的神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艾莉希亚不是您的商业工具。她是一个人,她是我的女儿。” 艾拉里克看着他,这个男人曾经是理想主义的政客,后来妥协了,退让了,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疲倦,沉默,眼神空洞,但他依旧还是一个父亲。 “我理解您的处境,我会尽我所能保护她。” 维克托看着他,一秒,两秒,好几秒,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后来艾莉希亚带他去看她的房间,墙上贴着照片,有风景,有朋友合影,还有一张毕业照。 艾莉希亚穿着深蓝色的学位服,帽子戴歪了,穗子垂到眼睛前面,她没有去拨,笑得太开心了,她旁边站着一个男孩,金色的头发,也在笑。 照片是全息的,画面在循环。艾莉希亚转过头,嘴唇动了动,对那个男孩说了什么,男孩笑了,伸手帮她把帽子扶正,手指碰到她的额头,然后滑下来。她又转过头,又说了什么,他又笑了,又扶了一次帽子,一遍,一遍又一遍,不断重复着,艾拉里克也不知道他到底碰了艾莉希亚多少次,也不知道只有这一次还是有无数次。 艾拉里克盯着那个动作。 那个男孩的手腕上戴着一块表,银色的表链,每次他抬手的时候表链就闪一下。照片里艾莉希亚的笑容不一样,眼睛弯起来,脸颊鼓起来一点,下巴收进去一点,整个人往那个男孩的方向倾斜一点,是比现在年轻太多的青涩的模样。 “大学时候的朋友。”艾莉希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过这些年都没联系了。” 艾拉里克转过身。她站在门口,肩膀靠着门框,手里拿着两杯茶,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哦。”他说,“我就是随便看看而已。” 他接过茶,茶是热的,杯壁烫手,他低头吹了吹,茶叶在水面上转圈,转了一会儿才停下来。 他没有再问,但那张照片他记住了——金色的头发、银色的表——还有她的笑,那种他从来没见过的笑。 那天离开的时候天已经变黑了。维克托站在门口,和他握手,老人的手干,皮肤上有斑,指关节粗大,像老树的根,握紧着他,像是树干抓紧泥土那样,用力得抓取着他手里的养分。 “照顾好艾莉希亚。” 艾拉里克点头,他说会的。 维克托看着他,没有松手,艾拉里克的手指上留下一道红印,过了一会儿才消退。 婚礼在六月。 艾拉里克记得的不多。宾客很多,他不认识大部分人,他们穿着深色的礼服,端着香槟,脸上挂着那种场合需要的笑容,走过来说“恭喜”,他也说“谢谢”,然后那个人走开,换另一个人走过来,说同样的话,像一条传送带上的零件。仪式实在是太过于冗长,他的领带系得太紧,勒着脖子,他能感觉到脉搏在领口下面跳,一下又一下,跳得他脑袋疼。 艾莉希亚穿着白色的婚纱,头纱长,拖在地上,有人在后面帮她提着,像一条拖曳的尾巴。她的脸藏在薄纱后面,看不太清表情,只能看见轮廓,鼻梁,嘴唇,下巴,像一幅没有画完的素描。 他们交换戒指的时候,他把戒指套进她的无名指。她的手很凉,指尖有点抖,他不知道是她过于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冷。 晚宴的时候他们坐在一起,但没怎么说话。宾客来敬酒,他们站起来,坐下去,再站起来,再坐下去,像两个被线牵着的木偶。他看了她一眼,她也看了他一眼。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桌上的蜡烛在两个人之间燃烧,火苗一晃一晃的,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分开的,各自独立的,像两个住在不同世界的人的影子。 那天晚上他们回到新房,房子空荡荡的,他们的脚步声在大理石地板上回响,像在一个空旷的洞穴里走路。艾莉希亚脱掉高跟鞋,赤脚走在地毯上,脚趾陷进绒毛里。艾莉希亚的脚后跟磨破了,贴着两块肉色的创可贴,创可贴的边缘已经卷起来了,露出一点点红色的皮肤。艾拉里克看见了,他转过身把她的脚放在自己的大腿上,给她上了药又给她揉了揉小腿肌肉。 之后的每一天,他们都睡在同一张床上。 床长两米乘两米二,躺下去之后中间还能再放一个人,放两个人也行。艾拉里克躺在左边,她躺在右边,中间隔着一大片空白。他听着她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她没有睡着,他也没有,后来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她,过了一会儿,她也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他们开始了枯燥无聊的婚姻生活。 早上七点,闹钟开始发出响声,时间投在空气里,滴滴滴,滴滴滴,响几声就停了。艾莉希亚起床,洗漱,换衣服,出门。他躺在床上,听着浴室的水声——哗啦啦——听着衣柜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咔哒,咔哒——听着拖鞋在地板上的声音——哒,哒,哒,由近及远——听着前门关上的声音——砰,轻轻的一声,但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听起来响。 有些时候又是艾拉里克起的更早,他不知道艾莉希亚醒没有,当他从那半边床铺起身时,动作总是被不知名的沉默裹挟着。他尽量不发出声音,但在过于安静的房间里,一切都很清晰,他听着剃须刀贴着脸颊的震动声——嗡嗡,嗡嗡——希望这不要太响,把艾莉希亚吵醒。 晚上八点,有时候九点,有时候十点,艾莉希亚偶尔和他一起吃晚饭,她说今天开了什么会,见了什么人。他说今天处理了什么文件,签了什么合同,然后各自回房间。他们说话的时候看着对方的眼睛,但他觉得她看的不是他,是他身后的墙,或者是他头顶的空气,或者是什么别的地方。 她喝咖啡不加糖,只加一小勺牛奶,刚好让黑色变成深褐色。 她累的时候会用右手揉太阳穴,食指和中指并拢,画几个小圈,然后停下来,好像突然意识到有人在看。 他开始记住这些事情。一件一件地记。但他不知道记了这么多之后该怎么办,他大概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在在意某一件事情,某一个人,然后你会愿意记住这个人的一切,因为这个人对你来说十分重要。 有一天早上艾莉希亚比平时起得早,但是艾莉希亚那段时间似乎特别忙。他下楼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餐桌旁了,看着面前的终端里的文件数据,咖啡杯放在手边,还冒着热气,一缕白色的烟袅袅地升上去,然后散开。她没有注意到他进来,眉头皱着,嘴唇在动,在默念什么。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把她脸上细小的绒毛都照亮了,金色的。她今天穿着白色的衬衫,头发还没梳,散在肩膀上,有几缕垂到脸前面,她没有去拨。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从面包篮里拿了一块面包,放在她手边。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谢谢,我等下就吃。”然后她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面包她没有吃掉,只动了几口。等他吃完早餐离开的时候那块面包还放在那里,凉了,边缘有点干。 婚后第二个月,他们一起去殖民星区考察一个定居点的电力设施。 但是不巧的是那天停电了。 艾拉里克站在原地,等着眼睛适应黑暗。他能听见周围的声音——有人在低声抱怨,说了句什么脏话,有人在摸索着找应急灯,手碰到了什么东西,发出金属的响声,有人的东西掉在地上,清脆的一声,像玻璃杯碎了。当整个房间闹哄哄的时候,他的心脏却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得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然后他听见艾莉希亚的声音。 “不用找应急灯。”她说,声音平静,“再过十五分钟就会来电了。” 她站在靠窗的位置。艾拉里克借着窗外微弱的光,能看见她的轮廓——肩膀,脖子,后脑勺的发髻。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看着窗外。窗外是定居点的街景,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几栋建筑的窗户里透出微弱的烛光,橘黄色的,一闪一闪,像很久以前人类还没有发明电灯的时候。 艾拉里克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定居点的街道窄,两边是低矮的建筑,墙上爬满了管道和线缆,像血管一样纠缠在一起。有一栋楼的外墙上贴着一张广告,广告上画着一个女人的脸,笑得灿烂,但广告纸的边角卷起来了,露出底下的砖墙。远处有几栋建筑的窗户里透出微弱的烛光,烛光在窗框里晃动。 “我说过,”她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在这个情况下,艾莉希亚的声音似乎是在他的耳边耳语,他知道这句话是指对她说的,艾拉里克感觉到自己右半边背都在发毛,像是皮肤被包裹在毛茸茸的毯子里,像是耳朵被泡在艾莉希亚的声音里,“法案上的东西不只是一些数字。” 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窗外的微光照在她的脸上,勾勒出鼻梁,嘴唇,下巴,但大部分的脸都在黑暗里。 然后灯亮了,光线一下子涌进来,白的,刺眼的。他眨了眨眼睛,转过头,看见艾莉希亚也在眨眼睛。她的脸上有一瞬间的茫然,好像从一个梦里突然醒来,“走吧。”艾莉希亚看着他说,“还有几个地方要看。” 现在他们依旧睡在同一张床上。 艾拉里克躺在那里,听着她的呼吸声。她就在他旁边,近得他能闻到她头发上的味道——一种淡淡的花香,洗发水的味道,他不知道是什么牌子,不知道她在哪里买的,不知道她为什么选择这个味道而不是别的味道。她理他很近,比起刚刚结婚的时候近太多了,他们也会做爱,也会亲吻,也会散步,就像那些本来应该是因为相爱而结婚的夫妻一样,她给他打领带,他给她做饭去接她,但同时她也离他十分的遥远,远得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不知道她闭上眼睛之后脑海里浮现的是什么画面。他不知道自己在奢求什么过分的东西:他们之间没有那种年少轻狂的感情,没有什么可以谈的上过分刻骨铭心的回忆,只有这些无聊的日常,艾拉里克能期望她在闭上眼睛的时候想起今晚的饭,又或者是某种别的味道? 但是有时候他会侧过身,借着自己的床边的读书灯看她的脸照亮她的睫毛,她的鼻尖,她的嘴唇,她睡着的时候眉头舒展,嘴唇微微张开,呼吸极轻,胸口一起一伏的,他会伸出手隔着空气去看阴影落在她皮肤上的起伏,看那些灰蓝色如何拐弯如何随着骨骼呈现出不一样的色彩,就像是星际穿梭机降落时落在云层上的投影——当他的手指的影子和她睫毛的影子离得很近的时候,影子会融合在一起,变成模糊的一块。 18.当他勃起的时候,显然那份书房里的协议连 艾莉希亚闭上了眼睛。 今天她在议会大厦那间会议室里坐了整整九个小时。那间会议室在叁十二层,窗外能看见整个行政区的天际线,但她今天一次都没有看向窗外。她盯着桌上那堆打印出来的预算报告,那些数字在她眼前跳动,跳成一团模糊的黑色墨迹。关于预算赤字和法案修订的争吵像锯子一样在她脑子里拉扯,拉扯得她的太阳穴跳着疼。 她太累了,累到连敷衍都懒得敷衍。回到家的时候,她连大衣都没脱,只是把公文包扔在沙发上,那个棕色的皮质公文包砸在沙发垫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她想洗个澡,想换上睡衣,想什么都不想地躺在床上,让这一天就这样过去。 但当艾拉里克的手掌贴上她的腰时,她就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她也知道自己会配合,因为她的确需要一些别的刺激来掩盖自己的疲惫,只是她没想到他今晚会这么有耐心。 然而,体内那种充盈感骤然静止了。 艾拉里克停下来了。他依然深深埋在她的阴道里,滚烫,硬涨,那根阴茎还在她体内跳动,她能感觉到那些跳动传到她的阴道壁上,但他停止了抽送。汗水顺着他鼻梁滴落,砸在她的锁骨上,那一滴汗珠砸下来的时候她瑟缩了一下。 “不,不。” 他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压抑在喉咙深处,带着粗重的喘息,那种喘息声打在她脸上。“睁开眼。看着我,艾莉希亚。我想要你看着我高潮。” 艾莉希亚不得不对抗眼皮上那种黏糊糊的疲惫。她费力地撑开眼睑,像是在剥开两片粘连的蚌壳。昏暗的壁灯把影子拉得细长,艾拉里克俯视着她,他的脸离她是如此的近,近得她能看清他额头上那些汗珠,能看清他鼻梁的轮廓。他的瞳孔扩散,那双平时在谈判桌上冷酷的眼睛,此刻翻涌着暗流,虹膜只剩下一圈窄窄的边缘。 “就这样,不要动,不要闭眼。”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她看见那个喉结在他脖子上移动,看见他颈部的肌肉绷紧,青色的血管像蜿蜒的树根一样爬满他的脖颈。他的嗓音沙哑,那些断断续续的词语从他牙缝里挤出来,“一直看着我。不要去想别的事情,那些都不重要。” “你只需要看着我,明白吗,艾莉希亚,看着我,然后感受这一切。” 随后,他的手掌扣住她的膝盖窝,那两只手掌温热,粗糙,掌心的粗糙感在她皮肤上摩擦,将她的双腿向着天花板的方向折迭、推高,缓慢地推高,一直推到她的大腿紧紧贴上自己的胸口,她能感觉到自己大腿后侧的肌肉被拉扯,被拉到极限。这个角度彻底敞开了她的耻骨,阴部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空气中,她能感觉到空气吹过那里,凉凉的感觉。 “我要动了。”他低声说。 这种静止被打破了。艾拉里克开始动作,不再是之前的狂乱的抽插,而是令人发指的缓慢研磨。每一次,他都将阴茎抽出,抽到只剩下龟头的冠状沟勉强勾住阴道口,她能感觉到那个圆钝的头卡在那里,卡在她的阴道口,随时可能滑出去,她的阴道壁本能地收缩,想要把它留住。然后,他再寸寸推进,她能感觉到那根阴茎擦过她阴道壁上的每一道褶皱,等到全部被阴道包裹之后,就缓慢地扭动自己的臀部,让凸起的青筋去顶她的g点。 那两片原本紧闭的阴唇早已充血肿胀,长时间的摩擦让它们像一朵被风吹得过度盛开的花。透明的液体混合着精液,从红肿的阴道口溢出,那些液体温热,黏稠,像蜗牛爬过留下的痕迹,顺着会阴蜿蜒流向臀缝,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淫靡的水光。随着艾拉里克的每一次抽送,阴道口被那根粗硕的阴茎撑开、翻卷,紧紧吸附着那柱身,阴道内壁随着他的抽送收缩、舒张。 抽出的时候龟头也会碾过阴道前壁那块粗糙的软肉——她的g点。快感从那个点炸开,瞬间淹没了她的理智,是一股巨大的浪潮从她的小腹深处涌上来,涌到她的胸口,涌到她的喉咙,把她整个人淹没。她的手指死死抓紧了身下的床单,那些丝绸的床单滑溜溜的,她抓不住,她的指甲陷进布料里,但她还是抓不住什么。 她本能地想要再次闭眼,逃避这种即将被撕裂的快感。但艾拉里克的目光锁住了她,那双眼睛像两只手,按在她的眼皮上,不让她合上。 她只能看着他。看着这个平日里克制的男人,此刻眉头紧锁,那两道皱纹刻在他的眉间,薄唇微张,露出牙齿,她能看见他的舌尖抵在牙齿后面。“嗯——”一声从他鼻腔里发出来的声音,那声音压抑,细微,他在克制,在压抑那种即将失控的冲动。她能感觉到他在忍耐,埋在她体内的那根阴茎充血跳动,血管在勃起的阴茎上突突直跳,那些跳动越来越剧烈,连带着他撑在她身侧的手臂肌肉都在抽搐。 临界点到了,她能感觉到,那种快感堆积到了一个再也无法承受的高度。 艾拉里克的一只手松开她的膝盖,那只手掌离开她皮肤的时候她能感觉到那种温度的流失,然后那只手滑向两人结合的部位。粗糙的指腹找到了那颗早已挺立的阴蒂,那颗小小的阴蒂已经从包皮里探出来,充血肿胀。他用力地揉搓、按压,指腹在那颗阴蒂上画圈,用力画着。 几分钟之后,脑海中有一根弦断了。 艾莉希亚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弓起,脊椎离开床垫,只有肩膀和后脑勺还贴着床,她的腰悬在空中,整个人弓成一个夸张的弧度。阴道壁开始剧烈地痉挛,像是一只濒死的鱼在疯狂拍打尾巴,收缩着,疯狂地绞紧入侵者,那种收缩她控制不了,她的阴道壁自己在动,自己在绞,自己在吸。她拼命屏住呼吸,喉咙紧绷,那些想要冲出来的尖叫被她硬生生压在胸腔里,只有细碎的呜咽从鼻腔里泄出,那声音陌生得让她害怕。 但她的眼睛依然睁着,依然看着他。透过朦胧的泪水,那些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看见艾拉里克终于放弃了所有的防线。在那一刻,他挺腰,将自己送入最深处,送到她的子宫颈上,她能感觉到那个圆钝的龟头撞在她的宫颈上。他的眼睛眯起,下颌线紧绷到极致,嘴唇抿成一条线,“嗯哼”,短促的声音从鼻腔里发出,和她断断续续的抽气声混在一起。 滚烫的精液喷射在她的子宫颈上,一股接着一股,烫得她浑身颤抖,那些精液涌进来,她能感觉到每一股。艾拉里克俯下身,沉重的身躯压在她身上,他的重量压得她喘不过气,湿热的嘴唇贴上她汗湿的额头,落下了一个吻,那个吻轻得像羽毛。 “乖。”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嘶哑,像是感冒之后没有好全,只能让声带模糊地混着气声共振的感觉。 “艾拉里克。”艾莉希亚叫他的名字,“你知道我不喜欢你说这个。” 她不喜欢他用这种语气说她乖,但是有些时候艾拉里克总会忘记这件事情,她和他谈过,并不是那种暧昧的温存时刻,反而是很正式地两个人坐在书桌对面。她厌恶这个字眼,厌恶它背后那种不动声色的驯化意味。当时艾拉里克正在看文件,听到这话,手里的钢笔停了一下。他抬起头,隔着书桌看着她,眼神平静。 “好。”他说。 但现在,在这个汗水和体液横流的床上,现实很清楚地摆在这里:那个承诺失效了。当血液冲进海绵体的时候,当他勃起的时候,显然那份书房里的协议连同羞耻心一起被排泄掉了。 他的手掌贴上她的脸颊,那只手掌温热,潮湿,沾着他自己的汗,他的拇指在她的颧骨上摩擦着,没有再说话。 这个夜晚是从书房开始的。 艾莉希亚本来是要谈正事的。她想要跟艾拉里克谈那个该死的法案,谈党内的反对票,谈她今天在会议室里听到的那些冷嘲热讽,还有亚瑟的事情,她需要一点提醒:她现在已经结婚了,虽然她不喜欢无名指上的被戒指紧扣着的感觉。 她走进家门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半了。玄关的感应灯亮起,那种惨白的光刺得她眯起眼睛。鞋子掉在地板上,发出两声清脆的响声,左边一声,右边一声。她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那种凉意从脚底传上来,让她清醒了一点。 客厅里只开着一盏落地灯,那盏灯在角落里,投下暖黄色的光晕。艾拉里克不在客厅。她把公文包扔在沙发上,那个棕色的皮质公文包砸在沙发垫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她想去厨房倒杯水,但她太累了,连走那几步路都觉得费力。 她在沙发上坐下,整个人陷进柔软的沙发垫里。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那些顽固的老混蛋的声音还在她脑子里回荡——“艾莉希亚议员,您的提案很理想主义,但我们需要的是现实。”现实。什么是现实?现实就是那些需要帮助的人得不到帮助,而那些不需要帮助的人却能拿到更多? 她和艾拉里克聊天,不知道聊到哪里了,她还没说完,抬起头,艾莉希亚能看见他衬衫上的褶皱,能看见他领口的那颗解开的扣子,能看见他脖子上的那条领带。 然后他吻了她。 那个吻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预兆。前一秒他们还在说话,后一秒他已经贴上了她的嘴唇。他的手掌托住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那些头发被发簪固定着,但他的手指还是能插进去,能抓住那些发丝。 他的舌头顶开她的牙齿,深入她的口腔,她尝到了他嘴里淡淡的薄荷味,那是他饭后吃的薄荷糖的味道,还有一点咖啡的苦味。她的手本能地抵在他胸口, 艾莉希亚想要推开——她真的太累了——但她的手没有用力。她的手只是放在那里,放在他的胸口,感受着那个心跳。 后来,那份文件散落在地毯上,那些纸张飘飘扬扬地落下,发出沙沙的声响,像秋天的落叶。 艾拉里克的手扣住她想要推开的手腕,十指相扣,然后拉到她身侧,按在书桌上,他的手掌包住她的手掌,她挣不开。他的另一只手臂环住了她的腰,整个人被压得往后倾斜。于是艾拉里克抱起她,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她的双脚悬空,只能本能地环住他的腰。 他把她抱到书桌上,冰冷坚硬的桌沿硌着她的大腿后侧,桌面那种凉意透过她的睡裙传上来。那一迭未处理的公文滑落在地,发出哗啦的声响,那些纸张散开,铺了一地。 艾拉里克的手掌钻进她丝绸睡衣的下摆,那只手掌粗糙,掌心的老茧在她腰侧皮肤上滑过,引起一阵战栗,那种战栗从她的腰侧一直蔓延到后背,她的后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艾拉里克,我不想在这里。” 他的嘴唇封住了她的抗议,沿着她的脖颈一路向下,吻过她的下巴,吻过她的脖颈,吻过她的锁骨,舌尖舔舐过锁骨的凹陷,那个凹陷积了一点汗,咸的,他舔过去的时候她能感觉到那种湿润的触感,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 然后艾拉里克跪了下去,膝盖触地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当这个高大的男人跪在她两腿之间时,艾莉希亚感到一阵眩晕,那种眩晕从她的后脑勺涌上来。他的手掌分开她的膝盖,那两只手掌按在她膝盖内侧,将她的双腿推向两边,推开,一直推到大腿根部的韧带感到酸痛,她能感觉到那些韧带在皮肤下被拉长。 他低下头,温热的鼻息喷洒在她大腿内侧敏感的皮肤上,那股气息温热,潮湿,被敏感的叁角地带包围,吞下。嘴唇贴了上来,从膝盖开始,向上吻着,贴在她皮肤上,然后移开,再贴上,留下湿润的印记。舌尖舔过细嫩的皮肤,湿润,舔过之后那些地方变得湿漉漉的,变成风一吹就凉的印记。 19.但他有耐心,他愿意等(丈夫h) 艾拉里克手指勾住艾莉希亚内裤的边缘,那根修长的手指插进布料和皮肤之间的缝隙,向下一扯,柔软的棉质布料顺着她大腿的线条滑落,布料边缘擦过她的大腿内侧敏感的肌肤,那种轻微的摩擦让她的身体微微颤抖,接着擦过她的小腿,那双修长笔直的小腿在昏黄灯光下泛着象牙白的光泽,最后内裤堆迭在她纤细的脚踝那里,她只好勾起脚踝,避免内裤完全掉下去。 此时此刻他温热的舌头覆上了她的阴唇,那一瞬间她的身体里的所有肌肉都收缩,从大腿到小腹,每一块肌肉都紧绷着,脚趾蜷缩,脚背绷直,整个人像拉满的弓。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打在那里,温热的气息让她的身体微微颤抖。 艾拉里克的舌尖挑开闭合的阴唇,那两片阴唇紧闭着,像花瓣一样,他的舌尖插进去,从下往上,缓慢地扫过所有的地方,扫过那些细密的褶皱,每扫过一个敏感点她的身体就抽搐一下,那种抽搐是她控制不了的。她能感觉到他的舌头,温热,湿润,柔软,却又带着一种韧性,那条舌头像有生命一样,在她最敏感的地方游走。 他的手掌贴上她的大腿内侧,温热,粗糙,每一次移动都带来一种细微的摩擦,手指慢慢往上,继续往上,然后停在她的腹股沟,那里有一条浅浅的沟壑,他的手指在那里停留,轻轻按压,那种按压带来的刺激让她的腰又弹了一下。 艾拉里克的舌头探入了阴道口,那个入口已经湿润,温热,分泌的液体开始让一切——包括思维——变得滑腻,他的舌头插进去,那种插入带来的感觉和手指完全不同,舌头更软,更灵活,却也更温热。他模仿着性交的动作进出,进去,出来,进去,出来,每一次进入都比上一次深一点,每一次出来都在阴道口停留一下,舌尖搅拌着里面溢出的液体,那些液体温热,滑腻,带着她身体的味道。 那条灵活的舌头刮擦着敏感的阴道内壁,那些内壁上布满了神经末梢,每一次刮擦都带来强烈的刺激,那种刺激从阴道深处炸开,扩散到全身。她能感觉到他的舌头在她体内,能感觉到那条舌头的形状,能感觉到舌尖,舌面,舌根,每一个部分都在刺激着不同的地方。 紧接着,舌头找到了那颗隐藏在阴蒂包皮下的阴蒂,充血后微微探出头来,那颗敏感的阴蒂此刻已经勃起,敏感得不行,只要轻轻碰一下就会带来强烈的快感。他含住了它,那一瞬间她的腰猛地弹起,整个人都离开了桌面,艾拉里克用嘴唇包住那颗阴蒂,舌尖围绕着它快速打转,舌尖旋转带来的刺激让她几乎要疯掉。接下来是用力吸吮,吸吮的时候她能感觉到那种负压,那种吸力让她的手去推他的头,却又舍不得真的推开。 他的舌头没有停下,嘴巴也不停,那种吸吮一下接一下,每一次都比上一次用力,每一次都让她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她能听到那种吸吮的声音,啧啧,湿漉漉的,混合着她自己的呻吟,混合着她自己的喘息,那些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回荡,让艾莉希亚觉得羞耻,却又无法控制。 咕啾、咕啾,水声在安静的书房里被无限放大,那些声音淫靡,露骨,在静谧的空气里回荡。艾莉希亚的腰肢扭动,那种扭动是她控制不了的,她的臀部试图离开桌面,往后挪,但艾拉里克的双手抓住她的臀部,那两只手掌从下面托住那两团柔软的肉,手指陷进柔软的臀肉里,能感觉到那些肉在他掌心的温度和弹性,然后往他自己的方向送,送到他的嘴边,她挣不开,只能被他按着,被他舔。他又一次用牙齿轻轻啃咬那颗充血的阴蒂,牙齿碰到阴蒂的时候她的呼吸喘了一声,那种刺激太强了,带来痛痒交织的快感,那种快感像电流一样窜上脊椎。 艾莉希亚的手去推他的头部,她一边飞快地屏住呼吸试图在几秒内说一句冗长的拒绝,一边又要分出力量去抵抗他带来的快感:“不在这里艾拉里克,我是说我很累,但是不要在这里。回卧室,去卧室。”她的声音颤抖,是她无法控制的。 可是这一切都没有用,快感在小腹堆积,像水烧开前的那种堆积,一点一点,越来越多,越来越热。阴道壁开始收缩,那些收缩一波接着一波,越来越剧烈,平滑肌不受控制地痉挛,他的唾液混着爱液,透明的液体打湿了他的下巴,那些液体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流,滴在书桌上。 她快要到了——那种攀升至顶峰的窒息感扼住了她的喉咙,她的呼吸变得又急又乱,胸口剧烈起伏——艾拉里克却突然停了下来。 他的舌头离开了那颗饱受刺激的阴蒂,那一瞬间艾莉希亚发出一声失落的喘息,那声音带着不甘。“还不行。”他站起身,膝盖离开地面,站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艾拉里克伸出手,那只手上沾满了她的分泌物,透明的液体在他的手指上闪着光,修长的手指探入湿滑的阴道,插进去的时候她的身体绷紧,阴道壁本能地收缩,裹着他的手指,接下来是两根,两根手指并在一起,比一根粗得多,撑开她的阴道口,她能感觉到那种撑开的感觉,阴道口被撑到极限,有种酸胀的感觉。 指腹粗糙的纹路摩擦着娇嫩的阴道内壁,那些纹路一道一道,在她的阴道壁上刮过,每一道纹路都带来强烈的刺激。他在寻找,手指在她体内摸索,往上,往前,然后在那块凸起的位置上停下。手指弯曲,那两根手指弯成一个钩子的形状,指腹钩住那块软肉。他在按压她的g点,每一次按压都伴随着噗嗤的水声,水声一下一下,湿漉漉的。 他没有简单地按压,而是用指腹在那个位置上反复揉搓,慢慢地,一下一下,那种摩擦带着节奏。揉搓了几次之后,他开始换一种方式抠挖,那两根手指的指尖像小钩子一样,钩住那块已经开始肿胀的软肉,往外拉,再往里按,拉,按,拉,按。艾莉希亚开始发抖,她的手去抓他的手腕,他看着他,轻微地摇着头,但是艾拉里克控制着力度,感受着她身体的反应,在她颤抖的时候稍稍放缓,在她追逐的时候加重。 之后手指改变了角度,变成了往上顶,用指腹碾压那个点,与此同时,他的另一只手还在抓着她的臀部,让她逃不开。 快感从那个点炸开,直冲脑门,冲到她的天灵盖,她的头皮发麻,整个人都在颤抖。她的呼吸急促得近乎断气,一口气上不来,卡在喉咙里,骨盆不受控制地追逐着他的手指,想要让那根手指进得更深,想要那种抠挖的动作继续。她整个人都往前倾,艾拉里克站在她打开的双腿之间,她的脑袋贴在他的肩膀旁边,她的手哆嗦着从手腕往上,抓着他的肱二头肌,能够随着他的动作感受到那块肌肉的收缩和放松。 现在抠挖变得更加有力,指尖在那块肿胀的位置上持续地刮擦,每一下都带出更多的液体,那些液体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流,滴在书桌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她的阴道壁开始剧烈收缩,想要把他的手指夹住,但他的手指还在继续,还在抠挖那个点,没有停下来。 就在她即将崩溃的前一秒,就在那种快感即将冲破临界点的时候,艾拉里克抽出了手指,那两根手指从她的阴道里滑出来,带出一股温热的液体。 身体悬空,那种即将到达高潮却被硬生生拽回深渊的空虚感,比死亡更难受。阴道壁徒劳地收缩着,收缩,绞紧,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住了空气,那种空虚让她想哭。 艾莉希亚感觉到他想做什么,她能感觉到他勃起的阴茎抵在她的大腿上,那根硬物滚烫,跳动。 “不要在书房做。” “为什么不?”他的声音里压抑着欲望。 “我——”艾莉希亚大口喘息,胸口剧烈起伏,她的乳房随着呼吸上下起伏,凸起的乳头隔着衣服若隐若现:“我本来只想在床上——做一次。我是很累,但是我想睡觉。” 艾拉里克低笑了一声:“那现在不行了。” 我知道你很累,那就今晚就什么都不要想,交给我,你就只需要躺着,其他的我来。你做得够多了。” 他将她从书桌上抱起,那两条手臂穿过她的膝盖窝和后背,将她整个人抱起来,抱在怀里。她挂在他身上,双腿盘着他的腰,手臂环住他的脖子,脸埋在他的肩膀上,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那种她说不出来是什么的气味,是雪松和琥珀的混合,他喷的古龙水和亚瑟身上的果味完全不一样,他把她的内裤扯了下来,用外套围住她的腰部,遮住她裸露的下半身。 此后,艾莉希亚唯一能够感觉到的就是冰凉的床单变成温热的过程。最开始那种高支数的丝绸触感会发冷,那种冷让她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是后来她感觉床上哪里都是热的,她的体温,他的体温,交织在一起。 艾拉里克站在床边,慢条斯理地解开衬衫扣子,那颗扣子从扣眼里滑出来,发出轻微的声响,露出一小块结实的胸肌,那块肌肉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光泽。 他的很慢,似乎带着一种蓄意的磨折,要迫使她将他身体的每一寸细节都刻入脑海。艾莉希亚无法移开视线,看着他宽阔的胸膛随呼吸起伏,看着腹部的线条从胸骨一路蜿蜒向下,隐没在引人遐想的裤腰边缘。 她张了张嘴,试图打破这就快令人窒息的氛围。他们之间不该如此——不该像是一对心意相通的夫妻在欢爱前那般温存。这太奇怪了,这简直是一种令人心惊的荒谬。 但艾莉希亚说不出声来,阴茎弹跳出来的时候,兀自颤动着,像是个蛮横的活物,在昏暗中完整而赤裸地昭示着它的存在,她看清了它——完整、赤裸,毫无遮掩。最终她只好生生地咽下了一口唾沫,下意识地把脖颈往后缩,整个人陷进枕头里,背脊摩擦着凉滑的床单,发出“沙沙”的细响,当那根勃起的阴茎弹跳而出时, 艾拉里克爬上床,床垫因他的重量而下陷,弹簧发出一声吱呀的轻响。他跪在她两腿之间,膝盖陷进柔软的床褥,将她的双腿分开,推向两侧。龟头抵住了湿润的阴道口,那是一个圆钝、滚烫的硬物,这种压迫感令她的身体本能地想要退缩,但双腿既已被他分开并固定在床上,她便无处可逃。她能感觉到那滚烫的硬物在她的阴道口摩擦,上下,左右,那摩擦带来的刺激令她的呼吸再度变得急促。 他的腰部发力,向前挺进,动作缓慢,一点,又一点。龟头挤进她的阴道口,撑开了那个入口,直至撑到极限。她感到一阵撕裂般的酸胀,其中混杂着一种奇异的快感。她能感觉到阴道口的肌肉正在拉伸,试图适应这个尺寸,但那根阴茎太粗了,粗得让她觉得自己仿佛要被撕裂。他停顿片刻,让她适应。那一瞬间,他们的目光交汇——他的眼眸深邃,宛如深不见底的湖水——她能看见自己在他眼中的倒影:头发凌乱,脸颊潮红。然后,艾拉里克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当阴茎完全进入,龟头抵至子宫颈的那一刻,一切都停了下来,艾莉希亚的体内能感到那种被彻底填满的充实感,那种被撑开的饱胀感令她几乎窒息。她能感觉到他的阴茎在她体内搏动,那搏动与她的心跳同步——咚,咚,咚。她能感受到他的体温,感受到压在她身上的重量,感受到他的呼吸拂在她的面颊上。 她转过头,于是嘴角顺着弧度贴上了她的眼角,随后,他的唇从她的眼角移至脸颊,又寻到了她的嘴唇,在每一处都印下一个吻。艾拉里克没有说话,只是埋在她体内,静静地等待——等待她的呼吸稍稍平复,等待她的身体逐渐放松,等待她的阴道壁不再如此紧窒地绞缠着他。这种适应需要时间,但他有耐心,他愿意等。 // ps:丈夫哥很快就等不到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