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崩开局:从天牢死囚杀成摄政王》 第1章 开局天牢死囚,即將斩首! “魏国公世子陈宴,罔顾皇恩,暗通前燕废帝,图谋不轨,谋逆造反,欲顛覆大周江山。” “此等行径悖逆人伦,触犯国法,罪大恶极,理当严惩,打入天牢死狱,三日后以正典刑,昭告天下,以儆效尤!” “魏国公大义灭亲,检举有功,恕陈氏一门无罪!” 一道尖锐的宣旨声在耳边迴荡,陈宴在天牢中幽幽醒来,只觉头晕脑胀。 谋逆造反? 他不是刚设局算计,抄家了几个权贵巨贪,然后聚拢了他们的小老婆,准备批判性地深入交流吗? 在空气中潮湿腐臭味的刺激下,恢復意识睁开眼,扫过周遭,陈宴微微一怔。 四周墙壁由粗糙巨石砌成,石缝间满是青苔与水渍,在昏黄黯淡的油灯光下,散发著阴冷潮湿的气息。 而他的手脚,还束缚著锈跡斑斑的铁链.... 下一刻,无数的记忆翻涌而来,根本不管他愿不愿意,径直一股脑的倾泻灌入。 陈宴,十七岁,大周魏国公陈通渊的嫡长子,自出生起就被立为世子。 祖父是隨太祖开国,南征北战的柱国大將军陈虎,但於半年前故去。 “我这是穿越了?!” “真特么的开门啊!” “可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湿臭阴森的天牢呢?” 他哭笑不得,扯了扯手上的铁链,继续消化著记忆,不多时就理清了前因后果。 陈宴儘管是嫡长,还是魏国公世子,却不为其父陈通渊所喜,甚至是厌恶.... 在他母亲亡故后,冒著被千夫所指的大不韙,不顾祖父的阻拦,一意孤行地迅速將平妻扶正,对其所生的两个儿子,百般宠爱。 在父亲的冷淡,继母的苛待中,度过了十余年。 直至三月前,总摄前燕军政大权的大丞相宇文信,於北巡途中病逝。 临终前將权力移交给了,只比他小八岁的侄子宇文沪,接掌国政军权。 次月,迫使前燕閔帝慕容灝,禪位於宇文儼,改朝换代,建立大周,尊宇文信为太祖文皇帝。 宇文沪封大冢宰,进爵晋王,专政朝纲,太祖老臣表面屈从。 被强制禪位的前燕废帝,心有不甘,联络老臣,试图放手一搏,最终被宇文沪轻而易举的粉碎。 而陈宴却被他的亲父亲、亲弟弟,“大义灭亲”,检举参与废帝的叛乱之中.... 无论哪朝哪代,谋逆都是十恶不赦的大罪,他自然也就成了被清算的一员,到了这天牢死狱,等待著三日后被处以极刑,身首异处。 “真是天崩开局啊....”陈宴嘆了口气,苦涩一笑,心也凉了半截。 別人的穿越,就算没有统子,再不济也是个狗命无虞的贫民,结果换他倒好,直接成了等死的天牢死囚。 还有父慈子孝、母慈子爱、兄友弟恭的那几位,盼著他赶紧去死.... 好玩,爱玩! 但在这板上钉钉,近乎必死的死局之中,好似也还有那么一线生机.... “陈宴有人要见你!” 就在此时,老狱卒沙哑的声音响起,拉回了陈宴的思绪。 “温小姐,你只有半柱香的时间....” 老狱卒面无表情,转头望向身侧披著黑斗篷的女子,沉声叮嘱。 陈宴抬头望去,只见那“温小姐”摘下遮盖的斗篷,露出娇俏美貌的容顏,肌肤胜雪,吹弹可破。 只是那眼眸深处,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冽。 温念姝,出身长安名门望族温家,地官府大司仓之嫡女,年十八,也是他自幼订下娃娃亲的未婚妻。 不过,这个节骨眼上前来,陈宴嗅到了耐人寻味的味道。 “陈宴,时间很是紧迫,我也就不拐弯抹角了....” 温念姝上前一步,打量著满目狼藉的男人,开口道:“家父费了极大的力气打通关係,方才能进入这天牢死狱....我是来解除婚约的!” “解除婚约?” “退婚?!” 陈宴心中喃喃重复,先是一怔,隨即眼前一亮。 耳边条件反射般的响起了,辣个男人的那一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这把稳了! 温念姝见陈宴默不作声,又自顾自地说道:“你自幼倾心於我,总不愿牵连到我吧?” “更不捨得我受到任何伤害吧?” 说著,眼角挤出一滴泪,划过清冷的脸颊。 儼然一副我见犹怜的娇弱模样。 绝大多数的男人见了,都会生出保护的欲望。 “日后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你不要担心!” 温念姝抬起右手,轻轻擦拭著泪痕,又自顾自地继续道。 “上下两张嘴,横竖都有理。” 陈宴斜了一眼,心中冷哼。 將落井下石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作为夜场老手、会所常客,这种死绿茶白莲他见得多了,屁股一撅就知道要拉什么屎。 “这是解除婚约书.....” 温念姝见陈宴一言不发,以为他是默认了,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当即从怀中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解约书。 並將纸笔贴心的递了过去。 “签上你的名字,咱们就一別两宽了!” “放心,你故去后,我会为你收尸安葬,时时有香火祭拜,以全你我之间的情分。” 温念姝双眸汪汪,说得极其情真意切。 只是在那眼底的更深处,是藏不住的笑意.... 婚约解除,陈宴一死,她就可以另觅一世家权贵的良婿。 至於那尸身,行刑后隨便丟到乱葬岗就好了。 “我看你是既想从事服务行业,又想树立標誌性建筑!”陈宴打量著迫不及待的女人,冷笑一声。 “你说什么?” “什么意思?” “我没听明白....” 温念姝一怔,秀眉中泛起疑惑,不明所以。 却隱约觉著,眼前这个男人的反应,似乎哪儿有些不太对.... 陈宴撇撇嘴,脱口而出:“我说你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 “屁股出气也就图一乐,真放屁还得看你!” “你这种一般就是,麻药进鼻子,不是鼻痒就是没麻!” 真当他是死舔狗啊? 给脸了! “你...你这人...” “粗鄙!” 温念姝脸色一变,满是慍意。 最后那句她是不解其意,但前两句却是,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这个曾经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屁的木訥男人,是在辱骂自己。 还骂她是婊子?! 怎么敢的! 又凭什么骂她?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她只是犯了所有女人都会犯的错而已! 陈宴淡然一笑,饶有兴致地欣赏著,女人精彩的表情变化。 恼怒归恼怒,温念姝依旧没忘了此行的目的,强压下怒火,轻抿红唇,楚楚可怜地望向陈宴,问道:“陈宴,你就忍心见我受到伤害吗?” 温念姝试图用这种方式,来打动“失心疯”的陈宴。 却不料他连一点犹豫都没有,径直吐出两个字:“忍心。” “你....” 温念姝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美眸中满是错愕。 这与她来之前,所构想的剧本完全不同啊! 这个心心念念自己的死舔狗,难道不应该痛快的签了解约书,再殷切地叮嘱好好照顾自己吗? “不要在这儿唧唧歪歪了,要是嘴巴閒可以去帮人x....” 陈宴没有心情再与这个女人废话,不耐烦道:“滚你娘的犊子!” 就在温念姝还打算说些什么之际,老狱卒上前,“温小姐,你的时间到了....” 半柱香的时间,不多不少。 温念姝知晓天牢的规矩,无可奈何之下,只得黯然退去,由一年轻狱卒领著原路返回。 但陈宴却叫住了老狱卒,“去告知大冢宰,我有重大情报,要当面稟告!” “什么重大情报?” 老狱卒苍老的脸上,闪过一丝诧异。 顿了顿,又不屑道:“大冢宰岂是你区区一个死囚,说见就能见的?” 陈宴不慌不忙,把玩著手中铁链,一字一顿道:“我要检举上柱国、魏国公、驃骑將军陈通渊,以及其子陈辞旧、陈故白.....谋逆!” 第2章 母亲的故人?投靠权臣大冢宰 “你....你说你要检举....” “你的父亲魏国公,还有两个兄弟?!” 一直面无表情、波澜不惊的老狱卒,错愕不已,瞪大了双眼。 他原以为陈宴,是与曾关押在这里的其他死囚那般,进行可笑的挣扎做无谓的挣扎。 却万万没想到是.... “是的,你没听错!” 陈宴笑了笑,眉头微挑,肯定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速去让你的上司,前去通稟大冢宰,若是耽搁了你怕是担待不起.....” “是,我这就去....” 老狱卒一刻都不敢多作停留,当即要转身离去。 他在天牢待了几十年,深知其中的重要性。 无论真假,这都是需要上报的。 “有趣!” “著实有趣!” “没想到在退婚好戏之后,竟还藏著一出更精彩的戏码!” “今日的確没有白来,哈哈哈哈!” 老狱卒刚向外走了几步,就听到隔壁监牢里,传来了一道豪迈的笑声。 紧接著,其中走出了几个高大、气度不凡的男人。 老狱卒转过身望向来人的容貌,又惊又惧,隨即快速恭敬行礼:“参见大冢宰!” “你先退下吧。”宇文沪隨性地摆了摆手,漫不经心道。 老狱卒頷首,遵命退去。 大冢宰?好英武的男人....陈宴亦是打量著,这位大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心中不由地感慨。 他身姿挺拔,恰似苍鬆劲柏,面庞线条刚硬如刀削斧凿,剑眉斜飞入鬢,眼眸深邃而明亮,恰似寒夜中熠熠生辉的星辰。 称之为龙驤虎视,也绝不为过。 “陈宴见过大冢宰!” 陈宴提著铁链,挺起胸膛,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又试探性地问道:“您这是....?” 他刚要求见大冢宰,大冢宰前后脚就出现在了面前,世间哪有如此凑巧之事? 纵使是会飞也没这么快! 那唯一的可能,就是这位权臣大冢宰,早就来到了隔壁的监牢.... “本王来看看你这被亲爹检举,被大义灭亲的小子!”宇文沪双手抱在胸前,同样打量著陈宴,戏謔道。 陈宴昂首,对上宇文沪那玩味的目光,意味深长地反问道:“堂堂日理万机的大冢宰,专程前来瞧一个死囚的笑话,应该没这么无聊吧?” 若是他那渣爹狗弟,还真有这种可能.... 但执掌一国军政的权臣,会浪费自己宝贵的时间,来满足恶趣味,能有这么閒? 只会是有更深层次的原因.... 但陈宴在记忆中,对这位大冢宰,再无更多的印象了。 “你小子也没有传闻中,那般的木訥蠢笨,朽木难雕,反应倒是挺迅速的....” 宇文沪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笑道。 不是夸讚,没有贬低,但那语气听起来似乎颇为满意。 顿了顿,又继续道:“你母亲曾与本王有旧!” “???” 陈宴小小的脑袋里,是大大的疑惑。 那一刻,他嗅到了大瓜的味道。 有旧? 哪种有旧法? 作为新时代的资深曹贼,他还是很有心得的.... “你母亲可是那令人一眼万年的奇女子啊!” 宇文沪没有管陈宴的反应,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你的眼睛鼻子,像极了当年的她....” 说著,长长嘆了口气。 颇为感慨,满是唏嘘。 “这位大冢宰不会是,与我老娘有一腿吧?” 陈宴心中嘀咕了一句,迅速调控著表情管理,滴水不漏地回道:“小人的身上流著娘亲的血,自是有著几分娘亲的痕跡.....” 嘴上附和归附和,但陈宴的脑子却並未停下来,根据著刚才捕捉的信息,思索著接下来的对策。 “言归正传,你小子以检举陈通渊为由,要面见本王,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 宇文沪收敛笑意,转动著右手上的玉扳指,饶有兴致地问道。 一开始他就觉得,检举魏国公是陈宴要见到自己手段。 通过方才短暂的接触,宇文沪愈发肯定自己的判断。 这小子绝不似,外界传闻那般的庸碌不堪.... 真是越来越令人感兴趣了! “不敢隱瞒大冢宰!” 陈宴頷首,略作措辞后,说道:“原本小人打算釜底抽薪,成为您发难陈家的理由,来换取一个活命的机会.....” 他並没有撒谎,这话有九成真。 在復盘完记忆,了解到自己身处的绝境,也敏锐地洞察到了,大周朝堂上新旧势力的对抗。 所以,陈宴一开始的计划,是打算以身入局,成为大冢宰扳倒清算陈家的棋子.... 报復那些人的同时,也为自己谋求一线生机! 但现在陈宴改主意了..... “你倒是个实诚人!” 宇文沪笑了,上前几步,目光一凛,垂眸问道:“那现在呢?” 宇文沪来的目的,也是打算择一死囚,来替换故人之子,再保他日后一生顺遂无虞。 “现在打算与您做一笔交易!”陈宴昂首,轻抖手中的铁链,笑道。 “与本王做交易?” 宇文沪闻言,颇有些意外,却也是愈发的好奇,开口道:“你小子胆子倒是不小,先说来听听。” 说著,抬了抬手。 示意其继续。 “將死之人自是没有畏惧的。” 陈宴呼出一口浊气,淡然一笑,沉声道:“用陈家的兵权,来换取在下的性命,以及魏国公的爵位!” 此言一出,大冢宰身后同行来的几人,皆是脸色惊变,面面相覷。 心中泛起了同一个念头: 这小子的胃口可真不小啊! “他们可是你的骨肉血亲,手足兄弟,挚爱亲朋啊!” 宇文沪似笑非笑,嘴角扬起的弧度愈发玩味,问道:“你狠得下这个心?” 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而是看似问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陈宴垂眸扫过周围的环境,又用力扯了扯束缚自己的铁链,拉得嘎吱作响,才缓缓道:“父不慈则子不孝,弟不恭则兄不友,是他们不仁不义在先,不能怪小人无情无义!” 顿了顿,又继续道:“当然,作为血脉相连之人,在下一定会为他们收尸的!” 眼眸之中满是坚定。 骨肉血亲,手足兄弟,挚爱亲朋,才更能卖一个好价钱,不是吗? “倒是够狠的!” 宇文沪的眼底满是欣赏,却摇了摇头,玩味道:“但仅凭这些,就想换取魏国公的爵位,可是远远不够的....” 陈宴不见有丝毫慌乱,只是鬆开铁链,抱拳行了一礼,意味深长道:“您如今是大权在握,乾纲独断不假,但朝堂百官,世家门阀,柱国勛贵表面臣服,心底里又真的甘愿吗?” “又怎知他们不是在蛰伏,在韜光养晦,在等待时机呢?” “尤其是那几位,与太祖平辈且尚在的老柱国....” “您还需要一把刀,一把锋利的刀,彻彻底底剷除这些桎梏!” 第3章 待我功成名就后,自有大儒为我辩经! 陈宴的话一出,死狱內外霎时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几乎同时凌厉地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这真的是陈通渊那最不成器的儿子?” “十七岁的年纪,眼光竟能精准毒辣到这个地步?” 站於大冢宰左手边的宇文横,双眼微眯,直勾勾地注视著那个身陷囹圄的年轻人,心中不由地低估,掀起了惊涛骇浪。 简单的几句话,就一针见血地点出了,他们宇文氏当前面临的最大困境,直击弊病。 隨太祖打下大周基业的八柱国,儘管扛不住岁月的流逝,陆续凋零离世,却依旧尚有好几位在世。 这些年他们通过不断的子女联姻,势力盘根错节,犬牙交错,根深蒂固。 权力的蛋糕就这么大,谁又不想分一杯羹呢? 宇文横,夏官府大司马,统领长安府兵,宇文沪之弟,左膀右臂。 “那几位尚存的老柱国,真的会愿意屈尊在大冢宰之下吗?”尉迟渂深吸一口气,在心底喃喃自问。 但这个答案,却是显而易见的.... 尉迟渂,明镜司督主,太祖外甥,大冢宰表弟。 “陈宴啊陈宴,你这个长安人尽皆知的庸碌紈絝,竟能有如此见地?” 宇文沪拍了拍手,开怀大笑,嘆道。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继续道:“但说得再多,终究是纸上谈兵,本王要看到你的能力....” “以及投名状!” 那一刻,原本是念及故人之谊,前来的大冢宰,对这个语出惊人的故人之子,產生了浓厚的兴趣.... 还有培养之心! “无论您吩咐任何事,臣下绝无推辞!” 陈宴闻言一喜,没有丝毫的犹豫,脱口而出。 隨即,拖著铁链双手抱拳,朗声道:“还请大冢宰明示!” 陈宴很清楚,机会这种东西转瞬即逝,他必须紧紧抓住.... 以及抱紧这位权臣大冢宰的大腿! “与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心省力....” 宇文沪笑得极为满意,从怀中取出一叠册子,通过监牢缝隙,扔到了陈宴的面前,玩味道:“这是你二叔的罪证!” 陈宴拿起陈列密密麻麻“罪状”的册子,一目十行,快速翻过瀏览,揶揄道:“我这二叔,这些年做的腌臢事,可还真不少呢!” 贪污受贿,侵占民田,搜刮民脂民膏,都是其中再寻常不过的“小罪”。 最重要的还是,这草包二叔参与了,前燕废帝的谋反,还暗中替其奔走联络。 而且,他所做之事,与陈宴进入天牢的罪名,几乎如出一辙的吻合。 陈宴的眸中闪过一抹寒意。 作为新时代顶级大佬的私人幕僚,他主攻的就是阴谋诡计,玩弄人心,设局算计,这不正好专业对口了吗? “如何?” “知道该怎么办吗?” 宇文沪垂眸,注视著翻阅册子的陈宴,平静地问道。 “明白!” 陈宴將册子合上,抬起头来,坚定地回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只是臣下一人,终归势单力孤....” 言语之中,满是近乎明示的暗示。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赤手空拳,在长安也无根基,就一个人去对付镇远將军,这难度无异於平步登天了吧? 当然,陈宴也是在赌,赌这位大冢宰並不想为难他.... 宇文沪听出了面前小子的言外之音,转头看向尉迟渂,开口道:“阿渂,本王记得你明镜司的朱雀卫,仍还缺个掌镜使....” “大冢宰的记性真好!” 尉迟渂连忙点头,奉承一句后,饶有兴致地看向陈宴,说道:“我明镜司的確还缺一个....” “朱雀掌镜使!” 无论之前缺不缺,但大冢宰都开金口了,那一定是缺的。 宇文横不由地对陈宴,又高看了几分。 敢如此明晃晃,向大冢宰要官的,也就仅他一人了,胆量还真不小.... “將金印交给他....” 宇文沪挥了挥手,说道:“由陈宴暂领朱雀卫。” “遵命。”尉迟渂应道。 隨即,吩咐身后属下去办。 现在是暂领,但只要此子交上了“投名状”,通过了大冢宰的考验,恐怕要不了多久就是统领了。 他对她的孩子,还真是好啊! “多谢大冢宰!” 陈宴眼前一亮,跪在地上,叩拜行礼,谢道。 若非场合时机不合时宜,他真想来一句: 宴飘零半生,只恨未缝明主,公若不弃,愿拜为义父! 这可比他那將亲儿子,举报进天牢死狱的渣爹,好了不止千倍万倍啊! “小子,別高兴得太早了....” 宇文沪將手背在身后,目光一凛,杀意縈绕,居高临下,威胁道:“丑话说在前面,若是办不好,本王可不会管你是谁的儿子!” 话里话外,皆是“威胁”。 “臣下明白。” 陈宴不以为然,愈发兴奋,问道:“不知是否需要活口?” 在重操旧业之前,还是需要试探清楚老板的底线。 “不论你用什么样的方式,处理掉他....” 宇文沪转动著玉扳指,似笑非笑。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本王只要结果!” “臣下懂了!” 陈宴闻言,强压著上扬的嘴角,依旧保持著镇定,连声应道。 他可太喜欢这样的老板了! 没有设限,能够不择手段,隨心所欲.... 毕竟,陈宴在新时代的老板,是打巔峰赛的顶级大佬,仍是需要顾忌影响的,面子上得过得去。 不能放开手脚,为所欲为。 “来人,给他解开!” 宇文沪招了招手,又指向陈宴。 站在最边缘的老头,拿著钥匙,快步应声而来,解开了那束缚的铁链。 “呼~” 陈宴活动著手腕,长舒一口气,直到此时他算是半只脚,已经踏出了鬼门关,“事不宜迟,臣下即刻就去办了!” 说罢,朝大冢宰及其身后眾人,抱拳行了一礼后,转身离去。 宇文沪並未阻拦,只是望著陈宴的背影,开口问道:“小子,投到本王的麾下,对自己的亲二叔出手,你就不怕遭到世人的口诛笔伐?” 陈宴脚步未停,只是回头丟下了一句:“待我功成名就后,自有大儒为我辩经!” 话音落下。 陈宴的身影,消失在天牢死狱的长廊之中.... 宇文沪笑了,並未收回目光,摩挲著玉扳指,嘆道:“这孩子倒是有点意思....” “藏拙这么多年,不入绝境不露锋芒!” 宇文横走近大冢宰身侧,压低声音,问道:“大哥,你觉得陈宴能做到吗?” “看看不就知道了?”宇文沪眉头轻挑,反问道。 “也是。” 宇文横点点头,“是骡子是马,总得遛遛才知道....” 宇文沪双眸略有些迷离,脑海中回忆起一个女人的身影,喃喃自语:“阿棠,我会照顾好你唯一的儿子的....” 第4章 准备劫天牢的小萝莉 长安。 天牢外。 “再次见到阳光的感觉真好,可算是死里逃生了!” 落日余暉撒在陈宴的脸颊上,春日依旧泛著寒意。 可他却觉得暖烘烘的,用力深吸一口气,胸腔里胀满带著温度的空气。 那些黑暗里的惊惶与挣扎,此刻在阳光下渐渐消散。 多少年没有体会过,这种劫后余生的感觉了.... 但现在他面临了一个难题。 接下来先去哪儿呢? 陈宴摩挲著下頜,陷入了沉思,“记忆里老娘给我留下了,一个童顏巨x的小侍女,这么多年不离不弃的照顾....” “还有一个武功不俗的护卫。” 念及此处,陈宴忽得打了个响指。 孤身直接前往明镜司,接管朱雀卫太过於危险,还是需要一个打手保鏢的。 那护卫是老娘留下的,又兢兢业业尽心守护了这么多年,忠心自是靠得住的。 隨即,陈宴不再多作停留,径直按照记忆前去。 ~~~~ 外城。 破落小院。 自从半年前,老魏国公、陈宴的祖父陈虎故去后,他就被父亲与继母联手,赶出了国公府,在平民区租了一个简陋的小院。 也只有十六岁的侍女青鱼,与护卫朱异照顾著起居。 堪称落魄至极。 “朱异,少爷被抓走大半天了,你说可该如何是好呀?” 穿著粗布麻衣,却容顏娇俏的青鱼,围著坐在石桌旁,抱剑闭目养神的朱异,来回踱步转圈,问道。 少女的脸上,满是焦虑与担忧。 “青鱼姑娘,你已经在那转了三个时辰,也问了一千五百零九遍同样的问题了.....” 朱异依旧紧抱著怀中剑,缓缓睁开双眼,看向那心急如焚的青鱼,开口道。 顿了顿,又提议道:“要不先坐下来歇歇?” 从三个时辰前,自家少爷被官府之人抓走开始,青鱼就一刻不停地在那打转询问了。 若非是陈宴离去前留下话,让他们在家等他回来,怕是早就衝出去了.... “少爷安危未卜,我怎么坐得下来?” “可急死我了!” “我们该为少爷做点什么呀?” 青鱼眉头紧皱,耷拉著小脸,满是愁容。 她可不是朱异,那么沉得住气。 万一官府对少爷不利,出点什么事,可该如何是好呀? 再若是官府屈打成招,用严刑逼少爷认罪.... 越想这些,她就越著急。 “不知道。”朱异摇了摇头,缓缓吐出三个字。 青鱼吐出一口浊气的同时,又深深吸了一口气,好似下定了某种决心,停下脚步,双手撑在石桌上,提议道:“你说咱们要不去劫狱吧?” “先將少爷救出来,再逃离长安,大不了隱姓埋名....” 青鱼都已经想好了,只要人活著,比什么都重要。 哪怕日后吃糠咽菜,她也会跟在少爷的身边。 只要他好好的..... “可以。” 朱异闻言,並未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只是点头,表示赞同与支持。 丝毫没有考虑能不能成功,与劫狱之后的大罪..... 青鱼略作沉思,开始分工:“那我先去黑市,买一份天牢的地图。” “你去天牢外围踩点,摸清楚布坊情况,咱们再趁夜杀进去,营救少爷!” 说著,捏紧小拳头。 重重地挥了挥。 儼然一副法外狂徒的模样。 “好。”朱异又是点头,应道。 “还得银子,在天牢外面製造些骚乱,吸引守卫的注意....”青鱼继续完善著自己的计划。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一道声音:“不是,你俩还真准备去劫狱啊?!” 陈宴扯了扯嘴角,无奈地同时还有些惊讶。 他来这儿,还没想好怎么接触这俩人,就先听了一耳朵。 结果.... 这小丫头人不大,胆量还真不小! 劫天牢救人,这跟抢国家金库有什么区別? 是真觉得大冢宰的刀不够快? 不过,震惊之余,陈宴更多的是感动.... 竟真的会有人为了救他,不顾生死不计代价。 “谁?” 听著那熟悉的声音,青鱼猛地转头,神情从警惕变成了大喜,“少...少爷?!” “你回来了!” 少女那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写满了激动与意外。 她万万没有想到,幸福能来得这么突然... 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对....唔唔唔!” 陈宴刚准备应一声,就只见少女朝他飞奔而来,径直蹦起一把拥住他。 两座大山就那么毫无徵兆的,砸在了脸上。 “我就说吉人自有天相,肯定会逢凶化吉的!” “一定是夫人在天有灵,保佑了少爷平安无事!” “可担心死我了!” 青鱼搂著陈宴的头,还越勒越紧,情绪无比激动地诉说。 她是真怕,再也见不到自家少爷了.... “唔唔唔!” “你...” “快...” “下...” “来...” 陈宴无比艰难地发出声音。 没有死在天牢里,却差点被憋死了。 有没有逢凶化吉不知道,但逢....是真的真切感受到了。 恐怖如斯啊! 青鱼落在地上,望著陈宴那通红的脸,连忙问道:“少爷你这是怎么了?” “怎么脸涨得这么红?” 俏脸之上,满是关切。 陈宴长吐一口气,摇了摇头,安抚道:“我就是有点乳不耐受....” 刚才远观的时候,是真的没发现,小丫头的资本那么雄厚。 放在他之前那个时代,怕是能被尊称为“雷神”了吧? 从专业的角度,保守估计都得有e.... “什么?” “我没太听明白....” 青鱼不明所以,一头雾水,呆呆地问道。 “没啥...”陈宴莫名有一种,带坏小朋友的错觉。 不过,他也深切地体会到了,萝莉的三好.... “少爷,你平安无事的回来,可太好了!” 青鱼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想其他的,环住陈宴的手臂,激动道。 顿了顿,又转过头,朝朱异说道:“我就说少爷是被冤枉的吧!” “朝廷一定会还少爷清白的....” 朱异闻言,撇撇嘴,低声吐槽道:“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也不知道刚才是谁,喊打喊杀要去劫狱的。 “不!” 陈宴摇了摇头,平静地纠正道:“是大冢宰亲自放我出来的....” “大冢宰一定是明察秋毫的好官!” 青鱼脱口而出的附和,却猛地后知后觉,“大冢宰?” “是那位天官大冢宰?!” 小小的脸蛋上,儘是诧异与错愕。 大冢宰是谁,她当然知道是谁.... 那位废帝立帝,改朝换代的权臣狠人! 陈宴安抚地揉了揉青鱼的小脑袋,转头看向了那没有太多情绪波动的男人,开口道:“朱异,我有一趟危险的差事,你可敢隨我同往?” 朱异没有任何犹豫,单手握住剑,沉声回应:“在下这条命都是夫人救的,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好。”陈宴点点头,满意地望著他老娘留下的护卫。 “少爷,你要去哪儿?” “青鱼也要去!” 听到危险二字,青鱼坐不住了,晃了晃陈宴的手,焦急地说道。 “明镜司。” 陈宴嘴角微微上扬,捏了捏青鱼的脸蛋,轻声道:“你乖乖留下来守家,等我俩回来就好了....” “明镜司?” 朱异愣了愣,疑惑道:“无缘无故的,为什么要去那个臭名昭著的地方?” 陈宴淡然一笑,玩味道:“因为你家少爷我现在是....” “明镜司代朱雀掌镜使!” —— 有读者在说官职莫名其妙的,其实並不是晚风瞎编乱造的,因为是架空南北朝后三国时代,所以就採用了西魏末年,北周太祖宇文泰仿《周礼》所创的六官制。 分別为天官大冢宰、地官大司徒、春官大宗伯、夏官大司马、秋官大司寇、冬官大司空六大系统。(详细介绍见本章討论) 虽然是歷史题材,但设定是爽文,不会沉重压抑,大家加个书架,放下脑子,就可以开爽了! 第5章 被大冢宰提前知会过的明镜司 明镜司驻地。 一座巍峨的建筑矗立眼前,厚实的青灰色砖石层层垒砌。 高大的围墙犹如一条蛰伏的巨兽,將內部严密包裹。 墙顶的垛口森然林立,仿佛是巨兽露出的尖锐獠牙。 正门处,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紧闭,铜製的门环在黯淡的光线下,闪烁著冷硬的光。 大门上方,高悬著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上书“明镜司”几个大字,笔锋刚劲有力,透著不容侵犯的威严。 门口两侧,各站著一名绣衣使者。 “这明镜司也没有,传闻中描述的那般阴森恐怖啊!” 陈宴负手而立,环视而过,嘆道。 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两名值守的绣衣使者身上,又继续道:“倒是人员极为干练!”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若是换作这个时代的世家子弟,別说是如此堂而皇之的点评了,就是站在明镜司前,大概率都会双腿发软了。 但这种类似的地方,陈宴曾经来过太多次了.... 倒是这些绣衣使者,一看就是精挑细选过的,绝非泛泛之辈。 “嗯。” 跟在身旁护卫的朱异,惜字如金地应了一声。 正聚精会神感受著,明镜司內的气息。 有点高手,但基本上都能打得过,能保少爷全身而退。 “来者止步!” “明镜司重地,閒杂人等速速退去!” 立於大门左侧的绣衣使者,注意到了两人,面无表情地抬起手来,冷冷地厉声喝止。 “这是我的腰牌。” 陈宴將怀中的令牌取出,用力一掷,径直丟了过去。 在从天牢出来之时,尉迟渂差使的人不仅送来金印,同时送来的也还有这块腰牌。 “嗯?” 立於右侧的李璮,伸手接过,隨性地瞥过上面的两个鎏金字体,“朱雀?” 顿了顿,又慵懒地问道:“你就是朱雀卫新任掌镜使?” “正是。” 陈宴頷首,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下一刻,李璮瞬间变脸,满脸堆笑,“陈大人头一次来明镜司,想必不熟悉地形,我引你前往朱雀堂,可好?” 儼然一副热情的諂媚模样。 此人的身份,怕是不简单.....陈宴打量著李璮,淡然一笑,点头道:“那就有劳了!” 陈宴得出这种判断,除了因为李璮的气质,异於另一值守的的绣衣使者之外。 更是因为,明镜司乃是规矩森严之地,他却可以隨意擅离职守。 旁边那人甚至都没有,要阻止的意思,更说明其不简单.... 一路上,李璮如数家珍地向陈宴,介绍著明镜司的情况,像极了一个话癆,直到走到朱雀堂外,朝其中大喊: “老宋,老张,还不快来拜见,你们朱雀卫的新任掌镜使!” “是个极其俊朗和善的年轻人啊!” 拜见二字,咬得极重。 是满满的调侃。 片刻后,堂內走出了两个人,“喊什么喊?” “大老远就听到你的嗓门了....” 不耐烦的语气中,是极其的不待见。 那两个三十左右的男人,停在陈宴身前,相视一眼后,恭敬地行礼:“属下朱雀副使宋非(张文谦),见过掌镜使大人!” 这態度与对李璮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二位无需多礼。” 陈宴托起了两人,又指向身旁满脸欠欠的李璮,问道:“不知这位是....?” 很显然,陈宴对此人的身份,產生了浓厚的好奇。 张文谦瞥了眼李璮,是说不出的嫌弃,介绍道:“原玄武掌镜使李璮,现在是明镜司一看门小卒....” “哦?” 陈宴笑了笑,玩味道:“身份跨度这么大?” 与他平级的掌镜使,成了看门小兵,这其中怕是有故事呀? 宋非耸耸肩,开口道:“因为偷看孙家夫人洗澡,还去偷未出阁的小姐,被督主革职,一擼到底了....” “誒誒誒!” 李璮老脸一红,顿时就不乐意了,控诉道:“老子好心给你们送人来,怎么还揭人短?” 简直就是不当人子啊! 话音落下。 在宋非张文谦怪异的眼神,与陈宴欣赏的眼神目送下,李璮骂骂咧咧地快步离去。 陈宴强压著上扬的嘴角,收敛笑意,开口道:“劳烦两位大人,一刻钟內集结朱雀卫所属....” 说罢,凌厉的目光,落在两位副使的脸上。 捕捉著他俩的微表情变化。 却不料这二人,竟是不假思索,直接齐声应道:“是。” “属下即刻去办。” 隨即,就要转身离去,一点推辞都没有。 “等等!” 陈宴叫住了两人。 “大人,还有何吩咐?”宋非与张文谦回过身来,不解道。 陈宴双眼微眯,开门见山地问道:“这么爽快就答允了?” “都不打算为难一下我?” 空缺已久的岗位,空降的领导最容易被刁难、使绊子。 尤其若是没有他,朱雀掌镜使的位置,有极大概率会落在他二人之一。 所以,在来之前,陈宴甚至就已经做好了,让朱异杀人立威的打算.... 结果,谁曾想竟能这么顺利? 真是令人意外啊! “大人说笑了....” 宋非摇了摇头,说道:“这是大冢宰的任命,我等自唯命是从!” 在陈宴来之前,督主的命令就已经传到了朱雀卫。 他俩很清楚,对抗没有任何好处,那是在与大冢宰作对.... 相反的是,这一位是大冢宰看中之人,与其打好关係,在他平步青云后,难道会不提携自己吗? 倒是两个有脑子的聪明人.....陈宴淡然一笑,眸中满是欣赏,摆了摆手,“去办吧!” ~~~~ 夜。 镇远將军府。 內宅主屋。 “新买五尺刀,悬著中樑柱。” 陈开元坐在桌边,端著酒杯,口中哼唱著小曲,“夫人,来喝一杯小酒!” 姜初澄接过陈开元递来的酒杯,依偎在他的怀中,问道:“老爷,今儿什么日子呀?” “怎的有如此兴致?” 美眸之中,满是不解。 自家夫君前几日还担惊受怕、愁眉苦脸的,为何忽得就转性了? 姜初澄,陈开元续弦的妻子。 三十又三的她,身姿丰腴,宛如牡丹绽放,尽显成熟韵味。 眉眼间藏著岁月沉淀的温柔,眼波流转,似有千言万语。 面若银盘,肌肤白皙如玉,泛著柔和的光泽。 “当然是有好事....” “大好事!” 陈开元將杯中酒,一饮而尽,开怀大笑。 “什么好事?”姜初澄轻眨著美眸,问道。 “天牢那边传来消息,陈宴那蠢小子供认不讳....” 陈开元又给自己斟满一杯酒,极为激动,“认下了所有的罪状!” “而且我陈家检举有功,还不受牵连。” 一箭三雕,如何能不让人大喜呢? “真的?”姜初澄美眸大亮,玉手轻掩小嘴,满是难以置信。 自家夫君这些日子愁眉苦脸的原因,她当然是心知肚明的。 就是其暗中押宝前燕废帝,想搏一搏锦绣前途,却功败垂成,唯恐被大冢宰查出清算。 “那哪儿能有假?” “都已经几乎盖棺定论了....” 陈开元扬眉,无比得意,斩钉截铁道。 “这可真是双喜临门啊!” 姜初澄眉开眼笑,柔声道:“是得好好喝一杯....” “夫人,来,咱俩喝个交杯酒!”陈开元举起酒杯,穿过姜初澄的手臂。 就在又將一饮而尽之时,背后却传来一道调侃声: “哟!” “小酒喝著呢?” “兴致不错嘛!” “谁?”陈开元被猛地嚇了一激灵,杯中酒洒了一地。 而且,那声音还是无比的熟悉..... 第6章 我明镜司办事,还他娘的需要证据? “还能是谁呢?” “我亲爱的二叔,你莫非连小侄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 那玩味的声音,再次传来。 两道人影自主屋深处,不徐不疾地走了出来。 陈开元循声望去,在看清了来人的模样后,瞳孔逐渐放大,诧异道:“陈...陈宴?!” “怎么会是你?” “你为何会在这里?” 陈开元的声音,乃至整个人都在颤抖。 充满了难以置信。 刚才只是觉得那声音熟悉,却未曾预料到竟真的会是他?! 还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 姜初澄亦是目瞪口呆,看傻了眼。 “因为小侄我,十分思念二叔你呀!” “所以特地前来相见....” 陈宴双手抱在胸前,似笑非笑,意味深长道。 思念? 这么久不见,陈宴当然是想死了他的二叔! “不!” “不对!” 陈开元嚇得连连后退,直勾勾地盯著陈宴,质问道:“你难道不应该在天牢吗?” “不是三日后就要处以极刑了?” 那一刻,陈开元只觉脑瓜子嗡嗡的。 最不可能出现的人,就这么毫无徵兆地乍现在了,自己的府中,自己的家里.... “啊!” 姜初澄似是联想到了什么,嚇得失声大叫,容失色,“你是人还是鬼?” 陈开元的话提醒了她,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还能离开守备森严的天牢,那是人能做到的事儿吗? 那就只能是鬼了! “你们猜呀?” 陈宴饶有兴致地欣赏著,他们那错愕的神情,玩心大起。 “来人!” “来人啊!” 陈开元强行镇定下来,厉声大呼。 不管面前之人,到底是人是鬼,当务之急都是需要將护卫唤来,保他二人的周全。 毕竟,他虽是镇远將军,却是因父功荫封的,根本就是个架子。 “来人?” 陈宴眉头轻挑,指了指自己,笑道:“小侄就在这里,二叔有何吩咐?” 下一刻,主屋的大门被人推开。 陈开元瞬间大喜。 不过,还未高兴过三秒,就脸色大变了。 来人他根本就不认识.... “大人,镇远將军府上已经尽数清理乾净!” 宋非瞥了眼陈开元,停在陈宴的面前,行了一礼,匯报导。 “做的不错。”陈宴拍了拍宋非的肩膀,满意地点点头。 陈开元愣了愣神,接受不了这个现实,咆哮道:“我府上的护卫,连抵抗都没有,就这么轻易被拿下了?” “怎么可能?” “陈宴,他们是什么人?” 就算是几百头猪,抓起来也没如此轻鬆吧? 更何况那还是,几百个有功夫在身的护卫。 为什么会连一点声响都没有,就被处理得乾乾净净了呢? 宋非望著陈开元那歇斯底里的模样,看向陈宴的目光中,更多了几分敬服。 他们之所以没有与陈宴在一起,是因为各自拿著迷烟去行动了。 耳边依旧迴荡著,这位掌镜使开会定策时的那句话: 別管什么下不下三滥,能用好用就足够了.... “二叔,我的好二叔,小侄知道你是草包,但也不至於眼瞎吧?” 陈宴嘴角勾起一抹嘲讽,冷笑开口道:“难道看不出他们的打扮?” 说著,抬起手来,指尖点了点宋非的服饰。 陈开元定睛一看,瞬间呆若木鸡,难以置信道:“明...明镜司?!” “你怎么把他们招来了?” “还叫你大人....” 在大周,在长安为官之人,谁会不知明镜司呢? 那是多少人的噩梦,进去了就不一定能走出来.... 由太祖设立,如今掌握在大冢宰手里,凶名赫赫的特务机构。 这比陈宴的出现,还要更令他恐惧万分。 说是催命的判官,都不为过的.... “不才,小侄暂领朱雀卫掌镜使!”陈宴耸耸肩,满脸笑意。 “什么?!” “你...” “你...” “你...” 陈开元大惊,与同样被震撼到的姜初澄,相视一眼,抬手指著陈宴,久久没有下文。 一时之间难以消化。 本该在天牢死狱,等待著三日后被处以极刑的大侄子,不仅从天牢活著走出来了.... 还摇身一变成了明镜司的朱雀掌镜使?! 在开什么玩笑! “別我我我了....” 陈宴上前几步,將手摁在陈开元的肩上,轻轻一用力,贴近低声问道:“二叔,你与婶婶刚才的话,小侄全都听见了,不打算说些什么?” 陈开元猛地打了个寒颤,惊慌失措,双腿发软地跪在地上,连声道:“阿宴,你听二叔解释!” “要害你的人,是你爹!” “还有你的两个弟弟!” “是他们栽赃陷害你,然后又检举你!” 陈开元没有任何的犹豫,直接將他的大哥,给卖了个底朝天。 不愧是兄友弟恭的典范。 “是啊!” “阿宴,那些事与你二叔无关!” 姜初澄见状,当即附和道:“都是你爹你弟弟,一手策划实施的!” 这夫妻二人,只言片语间,將责任撇了个乾乾净净。 好似两朵清纯的小白一般。 “哦。” 陈宴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转头看向了宋非,吩咐道:“將他们带回明镜司!” 顿了顿,又特意补充道:“包括我二叔的所有子女....” “是。” 宋非頷首,招手唤来几个绣衣使者,开始拖拽这对夫妇。 “陈宴,你凭什么抓我?” “一没证据,二没....” 陈开元疯狂挣扎。 但话还未说完,就只见一个大耳瓜子,呼在了他的脸上。 “啪!” 清脆又嘹亮。 “我明镜司办事,还他娘的需要证据?” 陈宴拍了拍手,冷哼反问。 原则上办案需要证据,但现在原则在陈宴的手上。 他的道理,就是道理。 “小兔崽子,你敢打老子?”陈开元感受著脸上火辣的刺痛,感受到了奇耻大辱。 活了这么多年,身为老魏国公的次子,何曾被掌摑过? 还是被自家一个小辈.... 宋非朝控制陈开元的绣衣使者,斜了一眼,“还不堵上他的嘴,赶紧带走?” “是。” 下一刻,陈开元的嘴被堵上,宛如死狗一般被拖拽离去。 “老张,將他们分別关押!”陈宴的眸中闪过一抹玩味,对张文谦吩咐道。 顿了顿,又看向宋非,“老宋,你留下抄家,將这府上的所有財物,清点完毕后,全部带回朱雀堂....” ~~~~ 明镜司。 朱雀堂。 姜初澄关押处。 “陈宴,你將你二叔关哪儿去了?” “我们可都是你的亲人长辈啊!” “你怎能如此狼心狗肺,冷血无情?” 姜初澄见陈宴一人走了进来,迫不及待地连声质问。 却丝毫没注意到,他谴走了外面的看守。 “婶婶,我看你也是风韵犹存啊!”陈宴不慌不忙向前走去,舔了舔嘴唇,似笑非笑。 姜初澄猛地一怔,捂著胸口,嚇得连连后退,慌乱道:“陈宴,你...你想做什么?” “你可別乱来啊!” 陈宴將姜初澄逼至墙角,才停下脚步,伸手捏住她的下頜,意味深长道:“婶婶,你也不想你一家老小,都走不出明镜司,见不到明天的太阳吧?” 直到此时此刻,姜初澄又怎会听不懂那言外之意呢? 轻咬红唇,好似下定了某种决心。 “是不是只要从了你,你就会放过....” “当然....” 第7章 可惜不能用族谱,好想来个九族消消乐啊! “润啊!” 陈宴走出关押处,脖颈上有些微红抓痕,却容光焕发,满面春风,整理著自己那略显凌乱的衣衫。 从穿越而来,就身处天牢死狱开始的压抑情绪,还有那紧绷的神经,终於得到了释放倾泻.... 但不得不说,曹老板诚不欺他也! “少爷,你这体力还真是不俗....” “不是说雏儿的头回,都很快吗?” 朱异的声音,冷不丁地从身后传来。 除了调侃之外,更多的疑惑不解.... “艹!” “妈了个巴子的,你怎么在这里?” “什么时候还学会听墙根了?” 仍在回味的陈宴,被这毫无徵兆的傢伙,嚇了一激灵,转过头骂骂咧咧。 他分明记得,在来之前是把朱异,给支开了的呀? 幸好不是办事的时候,不然非得嚇得养胃不可。 “这不是担心有不开眼之人,打扰到少爷的雅兴?” “再加上还得保护少爷的安全....” 朱异环抱著剑,面不改色,张口就来。 说得那叫一个振振有词。 “你他娘的!” 陈宴见状,咬了咬牙,强压下想踹他两脚的衝动,丟下一个字:“走!” “是。” ~~~ 朱雀堂。 议事厅。 “老张,这是陈开元那一脉的家谱!” 陈宴停在早已等候多时的张文谦身前,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轻轻拋了过去。 “大人,你这是何意....?” 张文谦伸手接过,简单翻看后,不明所以地抬起头,望向了陈宴。 家谱都整出来了,这位爷究竟意欲何为? 但隱约间,心头已经有了几分猜测,只是有点不敢確信.... 陈宴嘴角微微上扬,指尖轻点那本册子,淡淡道:“照著这家谱,將我二叔的子嗣,全部解决掉....” 那风轻云淡的语气,好似在陈述一件极为平常之事。 要处理的,好似也都是些无关紧要之人.... “大人,你是认真的?” 儘管心中已经有了准备,但当真的亲耳听到之时,张文谦还是忍不住询问。 这家谱上记载的名字,不是別人,有一个算一个,皆是这位掌镜使大人的堂兄弟姐妹.... “老张,你看我像是在说笑吗?”陈宴目光一凛,轻拍张文谦的肩膀,平静地反问道。 血脉至亲? 恰恰就是这些至亲之人,將他一手送进了天牢,恨不得他早一点去死。 如今在这个世界上,能被陈宴视为亲人的,也就只有不弃不离的朱异与青鱼了.... “是。” 张文谦頷首,应了一声,似是意识到漏了一个关键人物,再次问道:“那陈开元呢?” 陈宴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指节轻敲,似笑非笑:“安排人做成畏罪自杀的自縊模样....” “再模仿他的字跡,写一封认罪书!” “记得將我那两个好弟弟,一起加进去!” 既然是投名状,那陈宴就一定会为自己,交一份完美的“答卷”。 谁让他正好专业对口呢? 张文谦闻言,愣了愣神,心中略作沉思,忽得眼前一亮,竖起了大拇指,“大人,高明!” “高啊!” 做成畏罪自杀的自縊,都不需要在走流程,坐实所有罪状的同时,还直接绝了企图翻案,与营救陈开元的任何可能性。 再来一封认罪书,更是就成了板上钉钉的铁案,完美闭环。 所有的流程,都是合理合规合法的,谁也挑不出来毛病。 至於被捎带进去的两人,得罪了这样的兄长,那就只能自认倒霉了.... 那一刻,张文谦只觉嘆为观止。 如此心狠手辣的谋划,这真的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 这等天纵奇才,更像就是为了明镜司而生的! 陈宴摩挲著下頜,似是想到了什么,又特意叮嘱道:“二叔可是我的骨肉血亲,挚爱亲朋....” “你们动手的时候,利索一点!” 顿了顿,又感慨道:“可惜不能用族谱,好想来个九族消消乐啊!” 说罢,长嘆一声。 满是惋惜。 朱异听到这话,凑到陈宴身旁,提醒道:“少爷,你也在他九族之內.....” “很快就不是了!”陈宴向后倚靠在椅背上,慵懒地翘起了二郎腿,波澜不惊道。 朱异没有再言语,只是默默注视著陈宴,眸中泛起了光亮。 少爷变了,与之前木訥庸弱、优柔寡断、顾念亲情、忍气吞声的时候,判若两人了。 夫人在天有灵啊! 让少爷在进了一趟天牢死狱后,开窍了.... 一炷香后。 宋非领著抄家的一眾绣衣使者返回。 並將所得的金银珍宝,全部堆放在了议事厅內,场面极其壮观。 “大人,这是在陈开元府上,抄出的財物明细清单,还请过目....”宋非走到陈宴的面前,將事先擬好的匯总呈上。 “折合白银五十三万两,珍宝地契无数....” 陈宴接过后,快速瀏览扫过清单,笑道:“我这二叔还真挺会敛財的!” 陈开元这老小子,做官带兵都不是那块料。 但在贪污敛財上,却是天赋异稟,若是再给他些年,怕是还能捞的更多.... “大人,这些抄家来的赃物,可是要即刻封存入府库?”宋非躬身,请示道。 “封存什么?” 陈宴站起身来,拿过暂时存放银票的小匣子打开,取出两张一万两的银票,塞进了宋非与张文谦的手中,“拿著!” 没有人比陈宴更懂赚钱。 穿越者积累第一桶金,赚钱最快的办法,是製盐、肥皂、玻璃、炼铁、抄书吗? 不,都不是! 是抄家! “大人,这是何意?” 张文谦被陈宴这突如其来的操作,给整不会了。 “大人,我们这公然贪污,不合適吧?”宋非愣了愣神,低声提醒道。 此时此刻,这两张一万两的银票,在两人的手中,像极了烫手山芋。 让他俩极其的胆战心惊。 贪这种银子,若是万一被查出来了.... “有什么不合適的?” 陈宴反问,眉头微挑,指了指自己,一本正经道:“你不拿,我怎么拿?” “我不拿,大冢宰怎么拿?” “这....” 宋非与张文谦相视一眼,哑口无言。 虽然听起来有点不靠谱,但又好像是这么一个道理。 陈宴將手搭在两人的肩上,意味深长地继续道:“大冢宰不拿,你我怎么进步呀?” 不跑不送,降职使用。 只跑不送,原地不动。 又跑又送,提拔重用! 作为曾经顶级大佬的私人幕僚,陈宴深刻理解一个道理: 你如果不向一把手靠拢,不经常出现在一把手的视线里,不把一把手当成你的zz资源,那就很难出现在一级组织的考察范围里。 大冢宰又不是他爹,凭什么无缘无故地提拔重用他? 那一刻,宋张二人只觉醍醐灌顶,茅塞顿开,齐声道:“大人所言极是!” 同时,更是无比庆幸,自己押对了宝... 这位爷上去了,难道还能忘了他们吗? “十万两孝敬督主,二十万两与各种珍宝,还有地契,孝敬大冢宰....” 陈宴笑了笑,开始有条不紊地安排:“再拿个三万两齣来,给咱们朱雀卫的弟兄们分了!” “大家折腾了一夜,也都辛苦了。” “无论是现在还是以后,但凡任何好处,我绝不会一人独享!” 宋非与张文谦难掩激动之色,双手不住地颤抖,恭敬地跪倒在地:“愿为大人效死!” 第8章 大型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现场 翌日。 拂晓。 魏国公府。 “凉凉的...冰冰的...还有点硬...” “怎么感觉有人用刀,在抵著我的脖子?” 陈辞旧在自己的床上,睡得半梦半醒,迷迷糊糊。 隱约间感受到,有一透著寒芒的锋利刀刃,就架在他的咽喉处,甚至吞咽唾沫都有清晰的触感.... 这梦也太过於真实了。 “刀?!” “啊,真有刀抵著我的脖子,这不是梦!” 陈辞旧猛地惊醒。 哪怕天色未亮,也知晓这是一柄锋利异常,透著寒意与血腥气的快刀.... “辞旧,醒了呀?”刀主人戏謔的声音,悠悠传来。 “谁?” “你是谁?” 陈辞旧不敢动弹分毫,额头寖出一丝冷汗,警惕问询道。 顿了顿,又故作镇定,威胁道:“趁夜潜入本公子的房间,你要做什么?” “这里是魏国公府,我乃国公长子!” 陈辞旧是真的很慌,但一想到是在自家府中,又很快冷静下来。 深夜潜入挟持的贼人,无非就是为了钱財。 只要保住了性命,日后有的是办法对付他.... “长子?” 陈宴乐了,似笑非笑,玩味问道:“我的好弟弟,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 “大...大哥?!” 听著这无比熟悉的声音,陈辞旧猛地一怔,下意识脱口而出。 错愕无比。 顿了顿,又继续道:“是你...怎么是你?!”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你不应该在....?” 陈辞旧傻眼了。 这声音他绝不会认错,是陈宴,绝对是陈宴! 但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在哪儿?” “在天牢等著梟首?” 陈宴握著长刀,將刀刃在陈辞旧的肌肤上轻移,意味深长地反问道。 跟在身旁的朱异,適时点亮了屋內的油灯,露出了两人的真容。 “大哥,有话好好说,先把刀放下....” 陈辞旧梗著脖子,汗毛耸立,狠狠咽了一口唾沫,强行挤出一抹笑意道:“你越狱的事儿,爹一定会想办法替你遮掩的。” “你这刚回府,还没去拜见爹娘吧?” “待弟弟更衣,隨你同往....” 字里行间好似都在为兄长考虑,说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只是双方心知肚明,其中有几分真.... 陈辞旧在看到陈宴那张脸后,就没有了那么慌。 他很清楚,眼下的当务之急是稳住陈宴,拖到父亲到来。 这个蠢货必定还跟曾经一样蠢! “不用。” 陈宴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笑道:“我已经派人去通知陈通渊了....” “大哥,你怎能直呼父亲的姓名呢?”陈辞旧闻言,一如既往地指责道。 就在此时,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小跑声与问询声: “朱雀掌镜使大人在哪儿呢?” “一切都是误会啊!” 陈通渊披著外衣,匆忙赶来。 片刻前,他抱著新纳的美妾,睡得正香,就被朱雀副使宋非从床上薅了起来。 並告知他的长子犯了重罪,朱雀掌镜使大人已经亲自来捉拿了.... “陈宴?!” 陈通渊踏入屋內,在看到持刀人脸的那一刻,满是难以置信,“你怎会在这里?!” 父子二人,在毫无沟通的前提下,极为默契地问出了同样的一个问题.... 那个最不该出现的人,为什么会出现? “爹,儿子我活著回来了....” “您是不是很失望啊?” 陈宴饶有兴致地欣赏著,陈通渊那精彩的表情,玩味道。 这还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见到自己这个想弄死儿子的亲爹..... 还真是一脸父慈子孝相啊! “逆子,赶紧把刀放下,不要在这里胡闹!” “赶紧隨为父拜见朱雀掌镜使大人!” 面对陈宴的调侃,陈通渊根本无暇顾及。 此时此刻,他心中想的只有,怎么在明镜司那位爷的手中,平安保下他的宝贝儿子.... 更不能让这逆子,触怒了那位大人。 陈宴耸耸肩,把玩著手中刀,在陈辞旧的脖颈上移动,笑道:“真不巧,就是儿子派人传唤您来的....” “大人!” 恰巧此时,宋非走了进来,朝陈宴行了一礼,坐实了其身份。 “什么?!” 陈通渊如遭雷击,连连后退两步,接受不了这个现实,颤抖地指著陈宴,“你就是新任的朱雀掌镜使?!” “这怎么可能?!” 陈通渊被震惊得外焦里嫩。 当然,同样脑子嗡嗡作响的,还有被刀抵住脖子的陈辞旧。 父子二人的表情,如出一辙。 朱雀掌镜使是陈宴,陈宴是朱雀掌镜使?! 他难道不应该在天牢,乖乖地等死吗? “魏国公大人,是不是很惊喜?” “很意外?” 陈宴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问道。 说著,手中的刀刃前移了几分。 向来养尊处优的陈辞旧,娇嫩肌肤被割开了口子。 殷红的鲜血寖在刀上,显得格外显眼。 “爹,救我!” “疼!” 陈辞旧慌了神,急忙呼救。 “陈宴,不,阿宴,咱们都是一家人,有话好好说....” 陈通渊原本准备呵斥陈宴,却猛地发现人为刀俎,连忙改了口,转变思路。 试图打感情牌来说服,这个不知使了什么手段,成为朱雀掌镜使的逆子。 “我也想好好说啊....”陈宴淡然一笑。 顿了顿,话锋一转,冷冷道:“可本掌镜使是来提调,废帝谋逆案钦犯的....” “恕不能从命!” 说著,放下手中刀,抬起手来,拍了拍陈辞旧的脸。 “怎么可能?” 陈通渊脸色大变,诧异道:“辞旧何时参与了谋逆?” “这一定是假的!” 在此时此刻之前,陈通渊完全没有预料过,自己也会有被迴旋鏢扎中的一天。 而且,报应来得快.... 但明明参与其中的,是陈宴才对啊! “冤枉!” “冤枉啊!” 陈辞旧亦是疾声喊冤。 “我也是相信弟弟的....” 陈宴眨了眨眼,阴阳怪气道:“可谁让二叔畏罪自杀前,留下的认罪书里,供出了辞旧呢?” “老二?” “开元?” “你对他做了什么?” 儘管陈通渊如遭雷击,却依旧敏锐地捕捉到了,最为关键的字眼.... “畏罪自杀”。 並第一时间联繫到了陈宴的身上。 绝对与这逆子脱不了干係! “父亲大人,你怎么能这么想儿子呢?” 陈宴装模作样地表演著哀伤,好似有说不出的心痛。 手中的动作却没有閒著。 一把掐住陈辞旧的脖子,將他径直拖拽提了起来。 四肢发达就这个好处,不需要陈宴再时间去锻炼体魄。 “爹...” “救...” “救...” “我...” 陈辞旧只觉呼吸困难,眼睛外突,紧紧抓著陈宴的手,却无济於事。 “混帐东西,还不放开辞旧!” 陈通渊破口大骂。 想衝上来救人,就被朱异与宋非適时摁住。 眼睁睁看著自己的宝贝儿子挣扎,却无能为力。 “放开他也不是不行....”陈宴提溜著手中的“玩具”,似笑非笑。 陈通渊听懂了弦外之音,急切地问道:“你要怎样才能放过他?” “五万两!” 陈宴不慌不忙,伸出另一只手,竖起五根手指,“买你儿子的命....” “不可能!” 陈通渊没有过多犹豫,脱口而出的拒绝。 当爹的怎么能被一个逆子威胁呢? 若是就范了,之后势必更会蹬鼻子上脸。 陈宴並不意外,只是將陈辞旧扔在地上,“来啊,將傢伙什弄上来....” “请魏国公大人,瞧一齣好戏!” 陈通渊望著陈宴那不怀好意的表情,一股不妙之感在心头升腾,“逆子,你要作甚?” “自然是要审讯谋逆钦犯咯!” 第9章 你是故意回来折磨辞旧,羞辱我陈家的? 几位绣衣使者应声將刑具抬了上来。 这其中每一个,都是来自陈宴“严选”。 毕竟,陈辞旧可是他的亲弟弟,兄弟情深呢,一定要给最好的.... “你...你竟要对你弟弟用刑?” “你这个丧心病狂的孽障!” 陈通渊望著那琳琅满目的刑具,眼神中儘是难以置信,破口大骂。 他没想到,陈宴的准备竟能如此充分... 更没想到的是,这阵仗並非是在虚张声势。 “啪!” 陈通渊话音未落。 陈宴扬手一挥,一个大耳瓜子就落在了陈辞旧的脸上,“啊!” 陈辞旧被扇了个踉蹌,惨叫的同时,重重跌倒在地上。 白皙的左脸上,霎时出现了一个红色的巴掌印,显得格外刺眼。 “做儿子的不能打父亲,但老子可以打你儿子啊!” 陈宴不慌不忙,吹了吹右手掌,活动著手腕,漫不经心道。 顿了顿,抬眸看向陈通渊,又继续道:“魏国公大人,嘴巴放乾净点!” 忍气吞声? 不好意思,他陈宴没有这个习惯! “陈宴,反了天了!” 目睹这一切的陈通渊,勃然大怒,只觉奇耻大辱,胸中的火气直衝天灵盖。 这是在挑衅,是赤裸裸的挑衅! 下一刻,理智被愤怒衝垮,就打算如曾经一般,上前甩陈宴一个耳光,却被左右的绣衣使者牢牢架住,动弹不得分毫。 有火无处撒的陈通渊,只得无奈咽下。 那个瞬间,他看著陈宴只觉无比陌生,这还是自己那个可以隨意拿捏、逆来顺受的儿子吗? “上刑!” 陈宴可没心思去管陈通渊怎么想,只是招了招手,吐出两个字。 张文谦心领神会,拿起一把特製的银针,快步向目標而去。 好粗的针....陈辞旧盯著那加大加粗的银针,心中猛地一咯噔,冷汗直流,开始求饶:“不要!” “大哥,我是你的亲弟弟....”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啊!” 话还未说两句,就只见张文谦將一根特製银针,扎进了陈辞旧的指甲盖里。 隨即,爆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陈宴如听仙乐耳暂明,缓步走到陈通渊的面前,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魏国公,区区五万两对你陈家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吧?” “你真忍心眼睁睁看著,你捧在手心的宝贝儿子,遭受这种大罪?” 陈宴笑得极其灿烂。 有种如沐春风之感。 只是落在陈通渊的眼中,却很不是滋味,这个儿子亦是愈发的令人感到陌生。 这些事放在以往,他別说是做了,怕是就连想都不敢想吧? 明明是同一个人,为什么会有如此大的变化? “啊!” “爹,救我!” “好疼!” 陈辞旧的惨叫声,依旧在继续。 自幼被娇生惯养的他,何曾受过这种痛楚? “他可是你的亲弟弟,血浓於水啊!” 陈通渊目眥欲裂,双眼通红,厉声质问:“逆子,你怎能下得了如此毒手?” 陈宴闻言,用手掩嘴,一副恍然大悟的惊讶模样,阴阳怪气道:“原来咱们的魏国公,也知道什么叫血浓於水啊?”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旁人,將我检举进了天牢呢?” 道德绑架? 那也得对有道德的人,才能见效啊! 但很可惜,陈宴同志有一点儿,但不多! “你...你都知道了?” 哪怕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从陈宴口中说出来,陈通渊还是有些意外。 他为什么会知道? 这个蠢货,为什么知道了还要报復,凭什么不能像曾经那样忍气吞声,打碎牙齿依旧咽下去? “哈哈哈哈!” 陈宴开怀大笑,並未搭理神色阴晴不定的陈通渊,而是转头看向了痛苦不堪的陈辞旧,玩味道:“我的好弟弟,你这嘴还真是硬呢?” “来,为兄带来的刑具多的是,咱们慢慢体验....” “直到你愿意招为止!” 说罢,拿起一件带刺的夹棍,隨手丟给了张文谦。 嘴硬好啊,陈宴就欣赏这么铁骨錚錚的硬汉子。 多挺一会儿,就能多玩一件刑具! “你这是屈打成招!”被摁住的陈通渊,疯狂挣扎,咆哮道。 就这么一个上刑法儿,就算是没罪也得扛不住认了。 该死的混帐东西! “爹!” “快救我!” “让我大哥停手吧!” 双手已经被扎成了红猪蹄,陈辞旧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撕心裂肺开始哀求。 “住手!” 陈通渊心痛不已,再也绷不住,咬牙道:“五万两是吧?” “我给!” 说罢,就差守在门外的管家,前去帐房取银票。 “早这么爽快不就行了?” “还省得我的好弟弟,受这么多的罪....” 陈宴满意地点点头,装模作样地说道:“真是让人心疼呢!” 说著,抬起手来,轻轻挥了挥。 示意放开这对父子。 “呼~” “呼~” 逃过一劫的陈辞旧,瘫坐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气。 “没事吧?” 陈通渊上前,握住陈辞旧的手,关切道。 “爹,差点疼死我了....”陈辞旧红著眼眶,哭诉道。 “好一幕父子情深的画面!” 陈宴咂咂嘴,饶有兴致地將这一幕尽收眼底。 顿了顿,伸手接过管家递来的五张一万两银票,笑道:“这五万两银票,我就笑纳了....” 嫉妒难过是没有的。 还是白的银子,更能让人心旷神怡啊! 陈通渊握著陈辞旧的手,怒视肆意的陈宴,质问道:“你是故意回来折磨辞旧,羞辱我陈家的?” “对啊!” 陈宴没有任何犹豫,脱口而出:“一语中的!” “你做初一,就怨不得我做十五了!” 没办法,无论是曾经,还是现在,陈宴的报復心就是强。 这要是遭了罪受了气,不报復回去,他晚上可是会睡不著觉的.... “我不知道你是使了什么手段,骗到了明镜司掌镜使的位置....” 陈通渊冷哼一声,咬牙道:“但今日之事,绝对不算完!” “你也绝对別想回到陈家!” 今日他父子二人之耻辱,必定要千百倍的还回去。 魏国公世子之位,就更別想拿回去了.... “威胁?” “我好怕怕哦!” 陈宴闻言,眉头轻挑,捂著胸口,阴阳怪气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可惜,现在罩著我的是大冢宰!” “有什么不服的,找大冢宰去!” 说罢,招呼上眾人,转身离去。 “果然与他脱不了关係....”陈通渊一拳砸在地面上,出离愤怒。 他早已猜到,陈宴能於天牢脱困,还能执掌明镜司朱雀卫,回来耀武扬威,一定跟那个男人有关。 毕竟,只有他才有这个能力.... 都怪那该死的贱女人! 念及此处,陈通渊的眼中,满是怨毒.... 陈宴脚步未停,回眸望去,淡淡道:“咱们之间的恩怨,当然不会完啦!” “至於陈家,母亲祖父故去后,就已经不是我的家了....” 陈通渊又朝地面上砸了几拳,开始无能狂怒,“混帐!” “逆子!” ~~~~ 魏国公府外。 陈宴中怀中取出三张一万两的银票,递给了宋非,开口道:“老宋,我拿两万两,你与老张各自一万两.....” “剩下的一万两给弟兄们分了。” “多谢大人!”宋非伸手接过,眾人齐声谢道。 但最兴奋的还是,后面的绣衣使者们。 別看他们是一群人分一万两,只是拿到小头,可上司吃肉,自己还有汤喝,以前可没这好事。 “跟著我折腾了一整夜,早些回去歇息吧!” “后面还有的忙....” 陈宴淡然一笑,摆了摆手。 “是。” “属下告退。” 宋非等人隨即散去。 陈宴亦是领著朱异,往回而去,返程途中察觉到朱异那欲言又止的模样,开口道:“有什么想问的,就直接问吧....” 朱异犹豫再三,反覆措辞后,问道:“少爷,这么好的机会,还有大冢宰做靠山,你为什么就如此轻易放过了他们?” 第10章 作为走狗,就要有走狗的觉悟 “我就知道你想问这个....” 陈宴没有丝毫意外,抬眸望向那朝阳洒下的晨曦,平静笑道。 “还请少爷解惑!”朱异一怔,开口道。 他当时是真的想,一剑囊死那对姓陈的父子。 但自家少爷没有吩咐,又不敢轻举妄动.... “两个原因。” 陈宴不慌不忙,竖起了两根手指,淡然一笑,说道:“首先大冢宰並未交代,我现在能动陈家,更没有完全的把握....” 大冢宰下达的任务,是不择手段处理掉陈开元,而不是清算魏国公府。 作为走狗,就要有走狗的觉悟。 得懂分寸,不能僭越。 而且,真火拼起来,陈宴如今根基不深,也没有绝对的把握,能將魏国公上下杀个乾净,並全身而退.... “这...” 朱异略作思考,点点头,“的確是这个道理。” “其次,现阶段不顾一切弄死他们,鱼死网破,太不合算了....” 陈宴呼出一口浊气,伸了个懒腰,笑道:“如今背靠大冢宰,我可以慢慢玩死他们!” “將这些年遭的罪,一笔一笔清算回来!” 平静的言语之中,儘是凌厉的杀意。 曾经施加在他身上的痛苦,要千倍百倍的奉还。 人要送上西天,家產爵位也全都要! “是我浅薄了....” 朱异恍然大悟,“少爷英明!” 陈宴一把勾住朱异的肩膀,“走,回去吧,別让小丫头等著急了....” ~~~~ 破落小院。 守在门口,熬了一整夜的青鱼,见到迎著晨曦走来的两人,顿时喜笑顏开,扑了上去,“少爷,朱异,你们终於回来了!” “可担心死我了!” 十几岁的俏脸上,多了一丝憔悴。 “我就知道你这个小丫头没睡....” 陈宴笑了笑,抬手轻揉青鱼的脑袋。 有人念著,有人等著,或许这就是家人的感觉吧.... “嗯吶!” 青鱼紧紧抱著陈宴的手臂,噘嘴道:“你们没回来,我根本不敢合眼....” 守了一整夜,她是真的怕,怕自家少爷回不来了.... 想去看看,又担心自己帮不上忙,还可能会添乱。 “刚好给你一个好东西!”陈宴抬手,捏了捏青鱼的小脸,嘴角微微上扬。 “什么好东西?”青鱼眨了眨眼,满是期待。 少爷的衣服扁平,並不是像藏了葫芦的样子。 青鱼胡思乱想著,但在看到陈宴取出之物时,猛地睁大了双眼,诧异道:“这...是这是银票?!” 顿了顿,定睛一看,更是震惊,“还是一万两?!” 小丫头瞬间亚麻呆住。 一万两,那可是一万两啊! 以前在国公府之时,少爷的月例银子才十八两。 “拿著,你和朱异一人五千两....” 陈宴將银票塞进了青鱼的手中,轻声道:“这些年辛苦你二人了!”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这些年不离不弃的守候,无论富贵还是贫穷,谁又能不动容呢? “少爷,你哪儿来的这么多银子?” 青鱼错愕了好半晌,才勉强回过神来,呆呆地问道。 哪怕手中真切地捧著银票,她依旧觉得像是在做梦一般.... 陈宴抿了抿唇,强压著上扬的嘴角,一本正经道:“我那个爹,还有二叔给的....” “啊?” “国公爷?” “二爷?” “他们能这么好心?” 青鱼闻言,满脸疑惑,用一种少爷你別誆我的眼神,直直地望著陈宴。 在小丫头的认知中,哪怕这银票是少爷去抢钱庄,抢达官显贵的,都比是那二位给的靠谱多了.... 毕竟,这么多年,他们別说银子了,就连铜板都没给过一个。 “是他们给的....” 朱异摸著下頜,眨了眨眼,说道。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继续道:“只是过程没那么自愿而已!” 紧接著,向小丫头简述了一遍,昨夜今晨的经过。 无一例外,都是自家少爷用武力,抢来或敲诈来的.... 但话音刚落,就只见青鱼红了眼眶,“呜”的一声哭了出来。 “誒誒誒,青鱼你哭什么?” 陈宴被少女这突如其来的大哭,给整不会了,手足无措,安抚道:“一下子有了这么多银子,难道不开心吗?” 一时之间,就连陈宴都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更不明白,自己哪儿弄哭了这小丫头。 “开心死了!” 青鱼一头扎入陈宴怀中,哭腔道:“以后咱们终於不用过苦日子了....” 自从老国公离世后,他们终於苦尽甘来了。 尤其是自家少爷,再也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少爷了。 这么高兴的时候,她也不想哭,就是眼眶里的小珍珠忍不住.... “这才哪到哪?” 陈宴鬆了口气,浅浅一笑,揉著青鱼的秀髮,宠溺道:“小丫头能不能有点出息?” “少爷以后再也不会,让你过苦日子了....” 男人一诺千金重。 从此刻开始,等著青鱼与朱异的只有荣华富贵.... “嗯嗯!” 青鱼点了点头,连声应道。 她不求大富大贵,只要自家少爷能好好的就行。 陈宴抬手,擦了擦小丫头掛著的小珍珠,又掏出一张银票,塞进她的手中,嘱咐道:“这里还有一万两你收著,等会睡醒了,去牙行挑一个內城的大院子....” “咱们要挪窝了!” 眾所周知,当一个人有钱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忘本。 “好。”青鱼莞尔一笑,乖巧应道。 “睡觉睡觉!” 陈宴打了个哈欠,“折腾了一宿没合眼,可困死我了....” ~~~~ 下午。 天官府。 宇文沪在听完大御正商挺的匯报后,脸上浮现出耐人寻味之色,颇为惊讶地笑道:“你是说陈宴那小子,用迷烟放倒了整个镇远將军府,兵不血刃的轻易拿下,还將陈开元做成了畏罪自杀的自縊?” 说不意外是假的。 原本大冢宰认为,以陈宴的岁数,就算能完成自己要求的“投名状”,也绝不会如此顺利与迅速。 才过了区区一夜啊! 他甚至都已经做好了,给这孩子“擦屁股”的准备。 谁能想到陈宴,做的如此完美且高效呢? “是的。” 商挺点点头,又继续道:“但不仅如此,他还將陈开元一脉斩尽杀绝,顺便又去魏国公府,敲诈了五万两银子!” “哈哈哈哈!” 宇文沪先是一怔,隨即笑出了声,夸讚道:“好小子!” “干得真不错!” “精彩!” “不枉本王还替他放了假消息.....” “真没让人失望啊!” 说著,不住地鼓掌。 就在此时,亲卫快步从外而来,停在了门口处,恭敬道: “稟大冢宰,代朱雀掌镜使陈宴求见!” 第11章 贏了,锦绣前程,输了,不过一条命而已.... “瞧瞧,这刚一说他,人就来了....” 宇文沪合上手中的奏摺,指了指门外,朝商挺笑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让陈宴进来吧!” 得到命令的亲卫,行了一礼后,当即转身前去。 陈宴跟在领路亲卫的身后,这还是他第一次踏足天官府。 进门的那一剎那,仿若踏入了一座庄严肃穆的权力渊藪(sou)。 高耸的朱漆大门,门环在日光下闪烁著冷硬的光泽,似在无声述说著这处所在的威严。 沿著宽阔的青石甬道前行,两侧是规整排列的苍松翠柏,树干笔直,枝繁叶茂。 大殿內,光线透过雕窗欞洒下,形成了一道道明亮的光柱,其中尘埃飞舞,更衬出空间的深邃与寂静。 正中摆放著一张硕大的檀木桌几,案上堆满了竹简文书,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昭示著这里是政令的核心发源地。 四周墙壁上悬掛著大幅的舆图,山川河流、关隘城镇,皆在其上,每一处標记都似在谋划著名天下的格局。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臣下见过大冢宰!” “见过....” 陈宴朝宇文沪恭敬地行礼,却在面对殿內另外一人时,出现了卡壳停顿。 在他的记忆中,並未有关於此人的印象.... 宇文沪看出了陈宴的窘况,用手中的文书,指了指身旁的商挺,解围道:“小子,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天官府大御正,商挺!” 商挺笑而不语,以一种饶有兴致的眼神,打量著不远处的年轻人。 “见过大御正!” 陈宴抱拳,又朝商挺恭敬地行了一礼。 那张脸他不认识,但商挺之名与大御正的官职,却是知晓的。 大御正负责起草詔书、参与决策、传宣詔命,权柄极重。 商挺本人更是大冢宰的心腹,不然也坐不上如此高位。 “以前还真不知道,长安有你这么优秀的后辈....” 商挺收回目光,和善地点点头,笑道:“大冢宰慧眼识珠,可算是捡到宝了!” “大御正谬讚了!” 陈宴摇了摇头,开口道:“全赖大冢宰栽培与重用,小子才能做些微不足道之事....” “哈哈哈哈!” “还真是谦逊....” 商挺轻笑一声,对眼前的年轻人,又高看了几分。 不卑不亢,不骄不躁,与长安那些躺在父辈功劳簿上的世家子弟相比,强了不止一星半点儿。 还真是块璞玉啊! 顿了顿,转头看向宇文沪,“大冢宰,你们先聊...” “下官就先告退了!” “去吧。”宇文沪隨意地摆了摆手。 商挺隨即退去,殿中就剩下了他们两人。 陈宴並未拖延,而是直奔主题,开口道:“陈开元一家已全部被处理,无一遗漏!” “臣下特前来復命!” 说罢,从怀中取出述职文书,呈放到了大冢宰的桌案上。 “刚才商挺已经讲过了....” 宇文沪拿起那文书,隨手翻了翻,笑道:“小子,你做的很不错!” 眼眸之中,满是讚赏。 无论是对陈开元的处理,还是这述职文书的匯报,这个年轻人老道的根本不像这个岁数的年轻人。 “臣下不敢居功,都是沾了大冢宰的光....” “若无您的信任,小子也没有施展的机会!” 跟在顶级大佬身边那么多年,陈宴的奉承信手拈来,自谦中掺杂马屁。 所有字眼的斟酌,都是恰到好处,不会显得突兀。 毕竟,职场生存第一条,就是要会哄领导开心。 “你这小子还真挺会说话的....” 宇文沪將文书放在桌案上,打量著陈宴,笑道:“有能力有魄力,更有手腕,倒真是一把好刀!” “的確没有夸大其词!” 昨日天牢中的话,从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口中说出,怎么看都像是在大放厥词,让人难以轻信。 但昨夜发生的种种,又真的证明了此子的本事。 若是加以培养,假以时日,或真可以成为剪除柱国,扫清障碍的利刃! 陈宴闻言,趁热打铁,小心翼翼地问道:“那臣下的投名状,可是能通过了?” 通过了就意味著,他彻底抱上了权臣的大腿,有了强力靠山,更有了在长安立足的底气。 若是没有通过,那就意味著..... 在屏气凝神间,只听见大冢宰不徐不疾地说出三个字:“还不够!” 陈宴愣了愣神,心中泛起了嘀咕:“这他娘的还不够呀?” “是因为时代不同,导致哪儿出现了紕漏,让大冢宰不满意吗?” 那一刻,陈宴的大脑,犹如高速运转的机器,翻盘著昨夜的种种。 可这已经是,他在有限的时间与资源中,所能交出最完美的答卷了啊! 到底是哪儿出了问题呢? 宇文沪指节轻敲桌案,又继续道:“一次的成功不算什么....” “可能是偶然,也可能是运气!” “並不足以说明什么!” 说著,余光捕捉到陈宴眼底的一抹异色。 嘴角勾起的笑意,愈发的耐人寻味。 听到“偶然”与“运气”,陈宴猛地鬆了口气,沉声道:“需要臣下去做些什么,还请大冢宰命令!” 並非通过,也並非是没有通过,是仍需要考验。 来证明他是有实力,而不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的凑巧。 前一刻,陈宴是真的有一点点慌了.... “跟聪明人讲话,就是不费力....” 宇文沪抿唇轻笑,从桌案上的文书中,抽出最上方那一份,递给了陈宴,沉声道:“三日內,处理掉他!” 说著,眸底泛起一抹感慨。 陈宴与他唯一的儿子,年岁相仿,却聪慧太多了.... 顿了顿,又继续道:“此人是前燕忠臣,废帝谋逆之时,两人曾暗中约定起兵,里应外合...” “只是废帝输得太快,他还没来得及有所动作。” 陈宴上前,双手接过並翻开,在扫过目標对象之时,双眼微眯,说道:“达奚珏,太祖亲册的十二大將军之一,能征善战,握有实际兵权....” “怕是比陈开元那空壳子,要难对付太多了....” 太祖宇文信立府兵制,由六大柱国下辖十二大將军,都二十四开府所统领。 而达奚珏就是那十二大將军之一。 难度对比陈开元,无论是手中掌握之人,还是个人武力,都是几何倍的增加。 “若是不难,本王就不会交给你了!”宇文沪笑了笑,风轻云淡道。 “大冢宰还真是看得起臣下....”陈宴扯了扯嘴角。 “小子,可敢接否?”宇文沪目光一凛,声量陡增,问道。 “当然!”陈宴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道。 说著,手中握紧了,那份关於达奚珏的文书。 眼眸之中,满是坚定。 “小子考虑清楚了,一旦出现任何紕漏,你的下场不会比之前好到哪儿去....”宇文沪目光凌厉,鹰视般盯著陈宴,提醒道。 “臣下喜欢有挑战性之事!” 陈宴舔了舔嘴唇,扬声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贏了,锦绣前程,输了,不过一条命而已....” 赌就赌了,反正他陈宴本就没有退路。 还不如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而且,能亲自操刀,弄死一个十二大將军,也更是让人期待! “有魄力!” 宇文沪被面前年轻人,展现出的胆气所打动,夸讚道。 陈宴从怀中摸出,事先准备好的银票与地契,满脸堆笑,放在了桌案上,諂媚道:“大冢宰,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二十万两?” 宇文沪扫了一眼,意味深长地看向陈宴,调侃道:“你这心意还真不小呢!” “抄家陈开元得来的?” “是的。”陈宴点点头,如实承认。 “打算贿赂本王?”宇文沪向后靠在椅背上,挑了挑眉,漫不经心地问道。 “怎么能叫贿赂呢?” 陈宴面不改色,一本正经道:“只是臣下觉得,银子在您的手中,才能发挥它最大的作用!” 第12章 庭院里养不出千里马,花盆里栽不出万年松! 陈宴振振有词,说得那叫一个正义凛然。 好似在做一件,极其合情合理之事一般。 “给你一刻钟的时间,说服本王!” 宇文沪斜了眼陈宴,竖起一根手指,冷冷道:“不然按贪污行贿罪,从重论处!” 语气格外冰冷,不近人情。 像极了拍马屁,拍在了马蹄上。 陈宴见状,不慌不忙,略作措辞,开口道:“大冢宰总领国政,想必比臣下更清楚柴米贵吧?” “安抚民生,修桥铺路,施粥賑灾,锻造军备,抵御齐国,其中桩桩件件,哪样不需要银子?”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所谓治国,就是在烧钱烧银子,无论是对內的治理,对外的军务,都需要庞大的財力支撑。 尤其是大周的东面,还有一个高氏齐国虎视眈眈。 周齐两国谁都想吞併彼此,一统北方大地。 宇文沪面无表情,转动著玉扳指,淡淡道:“继续说下去....” 眼神极其复杂。 “大冢宰若想励精图治,就必定要撒下大把海量的银子!” 陈宴昂首,做出了犀利的结论。 隨即,又猛地话锋一转,继续道:“而独孤老柱国任大司徒,又与您政见不合,必是处处掣肘....” 纵使是没有亲眼瞧见,权臣与柱国斗法...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但根据以往的经验,陈宴也能知道,独孤老柱国也必定明里暗里使绊子。 大冢宰的政策,能顺利落地一半就不错了。 话音落下。 宇文沪久久没有言语,只是双目炯炯,凝视著陈宴,过了好半晌才开口:“来人,给陈掌镜使看茶!”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小子的话,竟能说到自己的心坎上.... “多谢大冢宰!” 陈宴嘴角微微上扬,谢道。 门外伺候的亲卫,隨即入內上茶。 “所以呢,这与你贿赂银票,又有何关係?”宇文沪端起茶杯。 很显然,这就是明知故问。 宇文沪就是想听,这小子亲口说出来,看看他的见解,是否与自己不谋而合。 “大冢宰手里握有足够的银子....” 陈宴转动著手中的茶杯,抑扬顿挫道:“就可以绕过地官府的审批流程,放开拳脚,大展抱负!” 用大白话来说,就是手里有钱,心里不慌。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有了足够的资金冗余,才能逐步架空地官府,直至拿下大司徒。 “哈哈哈哈!” 宇文沪放声大笑,“陈宴啊陈宴,你这眼光还真是犀利呀!” “这银票,本王收下了!” 每次见到这个小子,总能有不同的惊喜。 朝廷中多少官员,还不如陈宴看得透彻,更不能替他分忧。 此乃大才,宰辅之资啊! “多谢大冢宰抬举!” 陈宴嘴角含笑,心知顺利过关,奉承道:“能略尽绵薄之力,是臣下的荣幸!” 宇文沪收敛笑意,话题陡转,提醒道:“那达奚珏是大司寇的老部下....” “臣下知晓。”陈宴頷首,正色道。 这所谓的大司寇,即是八柱国之一的赵虔,楚国公,太尉,统领秋官府,负责司法治安。 与那同为八柱国的大司徒独孤昭交好,为大冢宰在朝中的两大阻力。 势力盘根错节,根基深厚,如日中天。 而那达奚珏就曾在赵虔的麾下,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被视为肱骨。 “你不怕大司寇的报復?” 宇文沪打量著知晓利害,却不为所动的陈宴,问道。 “无惧!”陈宴昂首,缓缓吐出两个字。 稚嫩的脸庞上,儘是说不出的坚毅。 “哦?” 宇文沪被勾起了兴趣,再次发问道:“这么有底气?” 陈宴迎上宇文沪的目光,淡然一笑,朗声道:“臣下是替大冢宰办事,大冢宰自会庇护臣下!” “大冢宰就是臣下的底气!” 言语之中,满是自信。 要是连属下都护不住,那他宇文沪就枉为一代权臣了。 陈宴很清楚,接下此事后,他代表的就不是他自己,而是代表著大冢宰的顏面与权势。 谁动他就是在打大冢宰的脸。 “好小子!” 宇文沪注视著陈宴,不由地点点头,“倒是看得明白....” 顿了顿,又继续道:“儘管放开手脚去做,还是不管你用什么手段,依旧只要结果....” “剩下的一切有本王!” 波澜不惊的语气中,是权臣一诺。 大司寇赵虔? 正好借这个机会,瞧瞧这头年迈的猛虎,敢不敢亮出他的獠牙... “臣下定不负大冢宰厚望!” 感受著那满满的安全感,陈宴大喜,沉声道:“若是无事,臣下这就去办了....” 他很確信,经此一事后,自己就彻底绑上了,大冢宰这艘战舰。 说罢,就准备起身,行礼告辞。 “不忙,银票不能白收你的!” 宇文沪抬手,叫住了陈宴,拿过压在桌角的一张地契,开口道:“这是本王在皇城边上,给你安置的院子....” “儘快搬过去吧!” 这个宅子,是昨日就差尉迟渂去寻好的。 原本打算日后,找个机会赠於陈宴,结果刚好他今日就来了.... “这...” “臣下何德何能...” 陈宴捧著地契,犹豫了,满是诚惶诚恐。 那宅子是在皇城边上,寸土寸金,而且占地还不小。 他给青鱼那一万两,怕是连十分之一都买不到.... 这份礼太过於重了。 “勿要推辞!” 宇文沪抬眸,以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沉声道:“你替本王办差,又怎能亏待了你?” “住在外城来回跑,也是更耽搁时辰的....” 他就连理由,都早已事先准备好了。 “多谢大冢宰!” 陈宴不再迟疑,眸中闪过一抹坚定,谢道。 “去吧!” “用心去做!” 宇文沪闭上双眼,摆了摆手。 “臣下告退!” 陈宴將地契收好,转身离去。 片刻后。 殿內的暗室中,走出了一个人,立於宇文沪的身侧,说道:“大冢宰,您是真的很看重这个年轻人啊!” 此人复姓公羊,单名一个恢,乃天官府谋士。 宇文沪睁开眼,笑了笑,回道:“她的孩子,自是要重视些的....” 公羊恢躬身,双眼微眯,问道:“但將处理废帝余党之事,交与一个初出茅庐的小朋友,也太过於难为他了吧?” “大冢宰,是否再斟酌一二?” 宇文沪极目远眺,望著窗外的无垠的天际,淡淡道:“庭院里养不出千里马,盆里栽不出万年松!” 第13章 你可知我娘与大冢宰之间的过往? “亲临天牢死狱,看似考验的培养,还有这皇城边上的大宅子....” “抽个时间得好好查一查,我老娘与大冢宰之间的过往了....” 返程途中,陈宴回忆著这两日的种种细节。 大冢宰对他的好,绝不是因为他的能力,而是源於他的母亲.... 越是这样,陈宴就越好奇,究竟是怎样的过往,能让一位权臣做到如此地步呢? 边想边走,渐渐就走到了破落小院外,耳边却远远地传来了青鱼的大喊声: “少爷,站那別动!” “怎么啦?” 陈宴回过神来,抬眸看向那制止自己的小丫头,不明所以,充斥著迷茫。 “朱异,快端过来!” 青鱼急忙招了招手,催促道。 紧接著,朱异端著烧炭的火盆,快步走来,放在了小院门口处。 “你们俩这是闹的哪出?” “要烧烤?” 陈宴抬手,指了指火盆,满是疑惑。 “少爷,快跨过来!” “去去晦气!” 青鱼睁著水汪汪的大眼睛,笑道。 “小丫头,你还信这些?” 陈宴无奈地摇了摇头,问道。 儘管嘴上那么说著,但他还是照著青鱼说的做了,大步跨过了火盆。 “那当然啦!” 青鱼点点头,又拿过松柏枝朝陈宴身上洒水,“早上匆忙,没来得及准备,但一定得补上!” “上天保佑少爷再无牢狱之灾!” 说罢,白嫩的双手合在一起。 祈祷的模样,满是诚挚。 在这个时代,人们认为火焰可以烧掉不好的东西,起到驱邪、扫晦气的作用。 而松柏象徵著坚韧、长寿和吉祥,用松柏枝洒水被认为可以洗去身上的秽气,带来清新和好运。 “好好好。” 陈宴连声应道,满是宠溺。 这小萝莉还真挺可爱的.... “少爷,去了这么久,肯定饿了吧?” “我准备了饭菜,还杀了只老母鸡燉汤....” 青鱼抱住陈宴的手臂,就拉著朝屋內走去。 朱异见状,只觉被忽视,扯了扯嘴角,喊道:“青鱼,你怎么不问问我饿没饿?” 少爷前往天官府,去了不少时间,他朱异下午也是忙前忙后的呀! 又是准备火盆,又是准备松柏枝的.... 青鱼头也没回,只是淡淡地丟下一句话:“你一个习武之人,皮糙肉厚的,饿一两顿又没事....” “你...真偏心!” “眼里只有少爷!” 朱异生无可恋,口中小声嘟囔。 痛! 太痛了! 屋內。 三人围著木桌落座。 “少爷,大鸡腿!” 青鱼夹起两只泛著油光,鲜亮无比的大鸡腿,塞进了陈宴的碗里,“好好补一补!” “嗯...好香,小丫头手艺不错嘛!” 陈宴轻轻吸了吸,瞬间食指大动。 从昨日到现在,他还没好好的吃一顿。 曾经的澳龙、帝王蟹,也比不上眼前简单的鸡腿。 “我也就会做些粗茶淡饭,少爷不嫌弃就好....” 青鱼被夸得小脸一红,略显羞涩,笑道。 顿了顿,又夹起两根鸡翅,塞进了朱异的碗中,“这两个给你。” “小青鱼,还算你有点良心!” 朱异咂咂嘴,轻哼道。 內心终於有了一点平衡。 陈宴將堆满自己碗的鸡腿,夹了一个放进青鱼的碗中,却引来了小丫头的不解:“少爷,你这是做什么?” 水汪汪的大眼睛中,是大大的疑惑。 “你也多吃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陈宴淡然一笑,轻抚青鱼垂下的髮丝,说道:“以后咱们不会缺银子,不用把所有的好东西都留给我....” 曾经的陈宴是个孤儿,没有家人没有亲情,只有无尽的算计与利用。 但现在不是了,他也有对自己毫无保留的家人了.... “嗯嗯!” 青鱼抿了抿唇,感动地望著陈宴,乖巧地应道。 说罢,似是想到了什么,又开口道:“对了,少爷,我去內城看过了,好一点的宅子,价格可真心不便宜....” “但还是选到了几处不错的,哪天有空可以去挑一挑。” 下午去內城牙行时,稍微大些的宅子,都得五六千两,地段还不是很好。 看得青鱼直肉疼。 她家少爷赚银子不容易,可得省著.... “不挑了,咱们不用买了。” 陈宴盛了碗鸡汤,吹了吹其上飘荡的热气,说道。 “嗯?” “少爷是又遇上什么事,需要急用银子吗?” 青鱼愣了愣,脸色突变,满是担忧,关切地问道。 说著,作势就要掏出银票。 买宅子的一万两,再加上少爷给她的五千两,也不知道能不能解少爷的燃眉之急.... “想哪去了?” 陈宴被逗乐了,放下汤碗,捏了捏青鱼的小脸,解释道:“是大冢宰送了我一处宅子,在皇城的边上....” “明后日就可以搬过去了。” “这是地契。” 说著,从怀中取出那张地契,塞到了小丫头的手中。 青鱼定睛一看,近乎脱口而出:“那地方可是寸土寸金吶!” 皇城边上,住的都是达官显贵,还有世家望族.... 魏国公府就在那里。 而少爷拿出的这张地契,却比国公府的地段还要好。 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青鱼將地契捧在胸前,不由地感慨道:“少爷,这位大冢宰对你,真不是一般的好啊!” 小丫头应该是不知情的....陈宴打量著青鱼的神情,得出了判断,转头看向朱异,开口道:“你可知我娘与大冢宰之间的过往?” 青鱼今年十六,但朱异却已是三十七八了,跟著他老娘的时间也更长。 或许知晓一些不为人知的隱秘.... “不太清楚。”朱异双眼微眯,手中的竹筷停顿,略作沉思,摇了摇头。 陈宴见朱异那么说了,也並未再过多追问。 三人在席捲完一桌菜餚后,青鱼去清洗碗筷,朱异去前院练剑。 而陈宴则是回了房间,躺在床榻上,陷入了沉思: “也对,若是朱异知晓,就不会与青鱼打算去劫狱了....” “罢了罢了,还是先处理那废帝余党吧!” 陈宴摇了摇头,將脑中的杂念甩出,翻身换了个姿势,口中喃喃:“达奚珏可不像是陈通渊、陈开元,这样的草包软柿子,还外强中乾,欺软怕硬....” “若直接像魏国公府一样,带著明镜司的人上门,怕是能立时逼反达奚珏了....” “有百害而无一利!” 陈氏兄弟与达奚珏,可是有天壤之別。 前者色厉內荏、虚有其表,別看袭爵了魏国公之位,却养在温室里的朵,没有多少本事与胆魄。 只要你拳头硬,態度也强硬,他们就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陈宴就是吃准了这一点,才敢明目张胆地上门,骑脸输出,还不会有丝毫的顾忌。 这就是二代的通病,没经歷过创业的艰苦,丧失了父辈的血性.... 当然,大冢宰这个隨太祖打天下的二代,又是另一种情况。 而后者却是,真刀真枪从战场上杀出来的.... 有造反能力,更有造反的胆魄! 必须慎之又慎,將影响控制在最小。 陈宴躺在床上,仰望著屋顶,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忽然猛地一拍脑袋,“有了!” “甭管黑猫白猫,能抓到达奚珏这只耗子的猫,那就是好猫....” “嘿嘿!” 一个很无耻,但很有效的主意,在他的心头萌生並完善。 “少爷,不好了!”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了青鱼焦急的声音,隨即推门而入。 “怎么啦?” “出什么事了?” 陈宴的思绪被拉回,翻身而起,问道。 青鱼眉头紧蹙,“稚芸姑太太打上门来了!” 第14章 陈宴不语,只是一味抽大耳瓜子 “稚芸姑太太?” 陈宴闻言,嘴里喃喃重复,脑中迅速搜检著关於这个名字的记忆,“陈稚芸?” “我那姑姑?” 陈稚芸,陈通渊的同胞妹妹。 在记忆中,这个所谓的姑姑,从小就没给过他任何的好脸色,还挖过不少坑给他跳。 “是的,就是她...”青鱼点点头。 “呵!” 陈宴冷哼一声,问道:“那女人来干什么?” 哪怕用屁股想,都能猜到绝对是来者不善。 十之八九,是被他的好父亲、好弟弟挑唆而来的。 青鱼略作回忆,怯怯地说道:“说是来为二爷,还有辞旧少爷,討回一个公道....” “还要给陈家清理门户!” 说著,小手拉住陈宴的衣袖。 眉宇间儘是担忧。 “討回公道?” “清理门户?” “就她?” 陈宴轻蔑一笑,不屑道。 顿了顿,握紧青鱼的小手,温和笑道:“走,咱们会会我那好姑姑去!” 与小丫头的忧心忡忡不同,陈宴显得格外兴奋。 毕竟,有人主动將脸凑上来,让他去踹,又怎能不心情大好呢? 刚一走出屋外,踏入院中,就听到了一个女人的破口大骂: “小畜生,你在做些什么?” “怎的来的如此慢!” “让长辈好等!” “有没有一点礼数?” 不耐烦的声音,彰显著女人心中的极度不满。 还有那摆的极高的架子。 陈稚芸身旁,一个与她长得有几分相像的年轻男人,接过话茬,开始大呼小叫:“陈宴,还不快滚过来跪下,向长辈磕头认错!” “再懺悔你戕害二舅一家,伤及辞旧錶弟之事!” 言语之中,满是居高临下。 还有对这个破地方的嫌恶.... 在长安生活这么多年,他还从未来过如此破烂的地方。 “青鱼,那旁边狗叫的,就是我那姑姑所生的表兄吧?” 陈宴斜了一眼,不慌不忙,淡淡地问道。 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 倒更像是,在確定著什么.... “嗯,就是他...” 青鱼点点头,又补充道:“樊家的大少爷。” 长安樊家,原本不过一没落门户。 是陈稚芸看上了她现在的丈夫,要死要活的非要嫁,陈宴的祖父拗不过女儿,才勉强同意了这桩婚事。 樊家背靠八柱国的陈家,陈稚芸也没少拿家里的金银去贴补,拿资源人脉去帮扶,这些年才逐渐起势.... “混帐东西,你那个早死的娘,到底是怎么生出你这白眼狼的?” “骨肉相残,同室操戈,甚至敢对亲叔叔下手,眼里可还有亲情?” “可知何为血浓於水?” “真是个冷血无情的畜生!” 陈稚芸见陈宴不为所动,气不打一处来,又继续数落呵斥。 十几年前,她就觉得这是个混帐,烂泥扶不上墙的玩意儿.... 现如今发生的种种,就是完美印证了自己的判断。 陈稚芸骂了好一阵后,似是想到了什么,又骂道:“还投靠宇文沪那权臣独夫,我陈家堂堂八柱国世家之一,怎么就出了你这个甘为走狗的孽障?” “一口一个孽障,一口一个畜生,还真是一个满嘴喷粪的东西!”陈宴双手背於身后,缓步上前。 言语之中,满是嘲弄。 “陈宴,你怎么对长辈说话的?” “站在你面前的,可是你的亲姑母!” 听到对自己母亲的辱骂,樊以杭气急败坏,抬手指向越靠越近的陈宴,厉声呵斥提醒。 但却並未等到,他幻想中点头哈腰、低声下气的“道歉懺悔”,而是.... “啪!” “啊!” 陈宴抬手一扬,身体轻侧,一记响亮的耳光瞬间落下,“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对我大呼小叫?” 同时响起的,还有樊以杭吃痛又错愕的惨叫声。 他被一巴掌径直,呼到了地上... 万万没想到,这个曾经唯唯诺诺的傢伙,竟敢对自己动手?! “少爷!” 陈稚芸母子带来的家丁见状,就要朝前而来。 “朱异,拦住他们...” 陈宴递了个眼神,淡淡开口。 “是。” 朱异应了一声,持剑横挡於前,拦住了樊家的所有家丁。 “以杭!” 陈稚芸扑向自己的宝贝儿子,抬起头来,怒视陈宴,歇斯底里大喝道:“陈宴小畜生,你哪来的胆子,怎么敢对我的以杭动手的?” “今日绝不会轻饶了....” 陈稚芸威胁之言,还未说完,就被陈宴所打断:“谁说我只打他了?” “你...你想做什么?”陈稚芸打了个寒颤,意识到了不对劲。 “啪!” “啊!” 陈宴没有答覆,回应她的只有一记清澈的大耳瓜子。 声音分外响亮,远胜於樊以杭。 “不想做什么....” 陈宴冷笑,平静道:“就是觉得你这老娘们,缺乏管教,替已故的祖父大人,好好教训一番!” 说著,不慌不忙地活动手腕。 “你...” “你...” “你竟敢打我!” 陈稚芸倒在地上,捂著自己通红刺痛的脸颊,眼神中满是难以置信,“要翻天了....” “啪!” 陈宴抬手,又是一挥,淡淡道:“其实我不打女人....” 那一刻,陈稚芸两边脸瞬间对称,咬牙道:“那你还....?” “啪!” 陈宴又赏了一记大耳瓜子,徐徐补充:“但我打贱人!” 作为新时代最有原则性的青年,格外拎得清,底线也极其灵活。 放下个人素质,享受缺德人生。 “你...你还打?” “你怎么敢的?” 再次被扇倒的陈稚芸,见陈宴没有停下的意思,双手捂著脸,质问道。 “啪!” 陈宴目光一凛,沉声道:“我原本还想先礼后兵的....” “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对我的母亲,出言不逊!” 最开始,陈宴还打算戏耍他们一番,逗逗乐子。 但对亡母的辱骂,触及到了他的底线.... 既然如此,那就是他们自找的了! “殴打姑母,不敬长辈,残害亲族,你怎敢狂悖到这个地步?”陈稚芸双目通红,头髮散乱,浑身颤抖,咆哮质问。 “我都成权臣走狗了,难道还不能囂张点?” 陈宴嘴角勾起一抹肆意,反问道。 说著,又是抬手一记大耳瓜子。 “啪!” 权臣走狗,囂张点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 总不能还畏首畏尾吧? 那他娘也太丟这四个字的脸了吧? “別打了!” “別打了!” “我打好侄儿,姑母受不住了....” “求求你了!” 陈稚芸被扇得脑子嗡嗡,眼底满是恐惧,哭喊著哀嚎求饶。 这一幕,极好的詮释了什么叫,巴掌下面出孝子。 专治一切的嘴硬不服。 “啪啪啪啪!” 陈宴不语,只是一味抽大耳瓜子。 “母亲!” 樊以杭看著被扇晕死过去的陈稚芸,怒骂道:“陈宴,你好歹毒的心肠与手段啊!” “放心,我这个人向来一碗水端平,从不厚此薄彼的....” 陈宴淡然一笑,迈步向樊以杭走去。 “你...你还想做什么?” 樊以杭头皮发麻,嚇得趴在地上连连后退。 “啪啪啪啪!” 又是一阵响亮的耳光,再次出產了一个红肿猪头。 “废物。” 陈宴拎起晕死的母子二人,丟给了樊家家丁,“將你们的主子带回去....” 樊家一眾家丁不敢在,这是非之地多作停留,当即携人快步离去。 朱异望著那群远去的背影,抱剑走到陈宴身侧,提醒道:“少爷,他们怕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知道。” 陈宴搓了搓手掌,似笑非笑,“我已经为我亲爱的姑母一家,选了最好的上路方式.....” “也就这两日了!” 第15章 被逼到了悬崖边,就只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翌日。 达溪府上。 夜幕沉沉,如墨般晕染开来,將这座府邸严严实实地笼罩。 晚风乍起,吹得槐叶沙沙作响,似在低声诉说著不为人知的秘密。 两鬢已有斑白的达溪珏,独坐於庭院之中,仰望天际,目光深邃。 “老爷,楚驍峰將军他们到了....” “已经在书房等候。” 一美妇人带著贴身侍女,走到达溪珏的身后,柔声轻道。 这美妇人名唤叶凝萱,乃是达溪家主母。 十五岁嫁与达溪珏,风风雨雨数十年。 “好。” “我这就过去....” 达溪珏回身起身,就准备前往书房。 “老爷!” 叶凝萱突然叫住了他。 “夫人,怎么了?”达溪珏停下脚步,回眸看向女人。 “老爷,这大晚上的,请楚驍峰將军他们来,你可別做什么傻事呀!”叶凝萱望著达溪珏,斟酌再三,还是开口提醒。 被深夜请来的楚驍峰等人,是她丈夫下辖的开府將军与军中將官.... 更是他的心腹嫡系,生死与共的袍泽兄弟。 同床共枕那么多年,叶凝萱已经大概猜到了,她丈夫意欲做怎样之事.... “做与不做,其实已经由不得我了.....” 达溪珏闻言,摇了摇头,长嘆一声,“被逼到了悬崖边,就只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说罢,达溪珏的眼眸中,闪过一抹坚毅与肃杀。 他也不想冒险,但刀早已悬在了头顶,不知什么时候会落下。 “这....”叶凝萱抿了抿唇。 “走吧!” 达溪珏理著衣领,沉声道:“夫人也隨我同往....” “此事也需你鼎力相助。” ~~~~ 达溪府书房。 楚驍峰、秦靖澜等人早已等候多时,见达溪珏与叶凝萱的到来,当即起身,齐声道:“大哥,大嫂!” “几位兄弟,想必已经猜到了,我连夜请你等来,所为何事吧?” 达溪珏按了按手,面色严肃,也不寒暄铺垫,而是直接开门见山,问道。 “嗯!” 楚驍峰等人相视一眼,重重点头。 皆是心照不宣。 “宇文沪那廝手下的鹰犬,已经查出了陈开元,再顺藤摸瓜,查到咱们的身上还远吗?”达溪珏坐在主位之上,目光一凛,肃然道。 “昨夜,陈开元全家上下被杀,一个不剩....” 楚驍峰坐於下方,点点头,神情凝重,补充道:“他的下场,就是咱们这些人的前车之鑑!” 以往他只是听说,大冢宰宇文沪心狠手辣,却未曾料想到,竟是狠到了这般地步。 陈开元堂堂柱国之后,一夜就被杀了个乾净,丝毫没有顾及任何的情面。 更让楚驍峰心悸的是,宇文沪的侦查手段之快,怕是要不了几日,就会查到他们的头上,並落下屠刀.... “没错!” 秦靖澜一拳捶在了右侧桌上,朗声道:“吾等疆场廝杀这么多年,刀尖上舔血,才活到了今日,绝不能坐以待毙,任人宰割!” 与陈开元不同,楚驍峰也好,秦靖澜也罢,皆是从当年千人入关中,与东齐五场血战,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坐以待毙之事,是绝对做不到的。 哪怕是死也要崩掉他们几颗牙。 “只能放手一搏....先下手为强了!”最为镇静的丁赫缓缓起身,沉声道。 “拼了!” 那一刻,书房內的眾人达成了统一。 “我召你等前来,也正因如此!” 达溪珏点点头,开口道:“而且,我达溪家世受大燕皇恩,怎能坐视宇文氏篡权夺位!” 达溪珏父祖皆曾任前燕高官,他本人更是隨燕帝西入关中,才归入了宇文信的手下。 如今慕容皇室蒙难,他又岂能坐视不理? “大哥你说吧,要如何做?” “兄弟我绝无二话!” 楚驍峰起身抱拳。 “我也是。” “我亦如此,生死相隨!” 秦靖澜与丁赫同样起身,宣示著自己的忠心。 “阿澜说得好,不能坐以待毙!” 达溪珏见眾人表態,满意地点点头,“时机转瞬即逝,咱们须得先下手为强!” “你们手中还有多少亲兵?” “八百!” “六百!” 达溪珏略作沉思,开口道:“那合起来就有近两千余....足够矣!” “兵不在多在精!” 楚秦二人有亲兵一千四,他自己还有一千,合在一起足以完成一次斩首突袭了。 毕竟,当年天柱大將军七千破三十万之战,他们也在其军中效力。 “大哥作部署吧!” “弟兄们的脑袋,都押给你了!” 楚驍峰等人躬身抱拳,齐声道。 退是必死,但搏一搏却未必,万一贏了呢? 达溪珏拿过墙上悬掛的长安地图,“阿赫隨我领一千兵,趁夜直袭天官府....” “阿峰,你领一千兵,直去皇宫挟持宇文氏偽帝!” “阿澜,你去楚国公府求见赵老柱国,请他老人家站出来振臂一呼,主持大局!” 达溪珏的战略意图极其明显,掌控权力中枢,再挟天子以令群臣.... 最后由德高望重的老柱国出面,令各大勛贵世家妥协,从而彻底掌控局面。 楚驍峰双眼微眯,低声提醒道:“这种事,老柱国应是不愿参与的吧?” 起兵谋反是掉脑袋之事,输了就是九族不保。 若非是被逼到了绝境,赵老柱国怎么看都会明哲保身吧? “那光復大燕后,由老柱国辅政呢?” 达溪珏嘴角勾起一抹自信,冷笑道:“他对宇文沪专权,早不满久矣....” 自从宇文信死后,宇文沪执掌权柄,老柱国与他的矛盾,几乎是公开化的.... 达溪珏就不信,老柱国能错失如此良机! “大哥高见!”秦靖澜与丁赫齐声奉承。 楚驍峰见状,原本还想说些什么,却只得默默闭嘴。 “夫人,你来守好府邸!” 达溪珏取下墙上悬掛的佩剑,转头看向一直静静旁听的叶凝萱,“待我等凯旋归来!” “老爷...是!” 叶凝萱担忧不已,犹豫再三后,还是应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你放心去,我不会让你有后顾之忧的!” 夫妻本是一体,既然丈夫做出了决定,那当妻子的就只能支持了。 “拿酒来!”达溪珏抬手一挥。 守在门外的叶凝萱贴身侍女,澹臺明月闻言,当即去端来了四碗酒水。 “干!” 达溪珏等人端起,一饮而尽,將碗重重摔在地上,豪气干云道:“出征!” 就在此时,书房顶上飘来了,一道年轻男人的声音: “有一说一,你们这造反,太过於仓促,更太过於草率了!” “与小孩过家家无异!” “不拿武库,不掌控禁军,还妄想成功,搁那做梦呢?” 字里行间,皆充斥著嘲弄。 “谁?” 达溪珏顿时警觉,拔剑而出,循声望去,喝道:“什么人在说话?” 他怎么也没想到,竟会有人一直在,偷听他们的谋划.... “正是在下!” 陈宴一脚踹开房顶,带著朱异翻身而下,拱手道:“达溪大將军,久仰大名!” “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那行礼的模样,看似恭敬,却透著讥笑。 那造反部署看起来无比縝密,直击要害,实则一无是处,將自己的对手当傻子了。 武將就是武將,头脑简单四肢发达,过於想当然了,连造反三要素都不知道.... 知道的是在造反,不知道还以为是搞笑。 “此人看起来有点眼熟....” 秦靖澜望著突然出现的陈宴,口中喃喃:“似是魏国公府的世子....” “对!” “就是他!” “陈宴!” 丁赫认出了陈宴,朗声道:“他现在明镜司的人,也是他杀了陈开元全家!” “將他拿下!” 达溪珏持剑指向陈宴,迅速做出决断:“绝不能放其离开!” 第16章 明镜司存放的迷药,也的確好用.... “陈老柱国的孙子,给老子去死吧!” 楚驍峰抽出腰间佩刀,双手持握,朝陈宴冲了过去。 七尺大汉又是军中武將,威势极其骇人。 却只见陈宴不慌不忙,朝他勾了勾手,挑衅道:“来啊,我就站在这里,只要你能砍死我!” 隨即,在楚驍峰距离自己,不足半米之际,抬手一指,淡淡道:“倒!” “狂妄....” 楚驍峰极为不屑,下意识出口,但话还未说完,双腿发软,一个踉蹌向下栽去,重重砸在地面上。 “怎么回事?” “我怎会全身发软....” “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力能扛鼎的楚驍峰,此时双手极为勉强的撑著地面,几次想挣扎站起来,却无能为力。 眼神之中,儘是难以置信。 仿佛这具身体不再属於她.... 同样错愕的,还有目睹这一切的达溪珏等人。 “因为在下会仙法呀!” 陈宴淡然一笑,比了个手枪的手势,还装模作样地吹了吹指尖,玩味道:“指谁谁倒!” 儼然一副极其装牛波一的欠揍模样。 “放你娘的屁!” 脾气火爆的秦靖澜瞪著陈宴,破口大骂。 去他姥姥的仙法,该被剁成肉泥的瘪犊子。 “不信来试试咯!” 陈宴耸耸肩,眉头一挑,笑道。 “老子砍死你这黄口小儿!” 秦靖澜亦是拔出刀,大步朝前砍去。 誓要將眼前之人剁碎。 杀意凛然。 “倒!”陈宴缓缓吐出一个字。 “啊!” 秦靖澜腿下一软,栽倒在地,还是眼疾手快將刀插在地面上,才没像楚驍峰那般摔个狗吃屎。 “我都说了我会仙法,你偏偏还不信....” 陈宴朝秦靖澜做了个“biu”的手势,转头看向达溪珏等人,贴心地问道:“你们几位,还要不要来试试?” “不要在这儿装神弄鬼!” “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妖魔鬼怪、神仙佛祖!” 达溪珏紧握著佩剑,直勾勾地盯著轻佻的陈宴,怒斥道:“我虽不知你使了什么手段,但一定是在故弄玄虚!” 仙法? 这世上若真有仙法,那就不会有战爭,不会有饥荒,早已天下太平了.... 哪会有如今的天下三国鼎立? 所谓的金身佛祖,不过是用来愚昧麻痹百姓的工具罢了! 真当他达溪珏,也有这般愚蠢? “不愧是十二大將军之一的达溪珏!” 陈宴收起戏謔玩心,从左到右的环视,正色道:“也得亏將人聚的这么齐,倒是省的我待会多跑了....” 原本陈宴此行针对的目標,只有达溪珏一家。 却不料他直接,將自己的心腹嫡系,给聚集齐全了,可以一网打尽。 还真是意外收穫! “小子,听你这语气,是吃定我们咯?” “未免高兴得太早了....” 达溪珏冷笑,眸中闪过一抹阴鷙,腿下陡然发力,持剑朝陈宴衝杀而去。 誓要一剑封喉,杀他一个出其不意! “软。” 陈宴不闪不避,只是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缓缓吐出一个字。 “该死的....” 达溪珏也没有任何例外,气力瞬间消失,身体失去支撑,瘫软在地。 “达溪大將军,你还想杀我一个猝不及防呀?” 陈宴缓步走到达溪珏身前,咂咂嘴,轻拍他的肩膀,笑道:“可惜,你中毒是最深的,药效也是最强的....” 言语之中,满是惋惜。 “你...你居然用下毒这种,下三滥的招数?” 达溪珏双手拄著剑,拖著身子,有气无力地骂道:“卑鄙无耻!” 直到此时此刻,他又怎会不明白,这哪是什么仙法,分明是这阴险的小子,不知何时给他们下了毒? 而且,事先还没有丝毫的察觉.... “多谢夸奖!” 陈宴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从怀中摸出一只小玉瓶,玩味道:“明镜司存放的迷药,也的確好用....” “无色无味,难以察觉!” 別的不说,陈宴最满意的就是,这迷药的功效.... 不动怒,不动武,不加快身体內的血液循环,就好似无事发生一般。 可一旦动了,就会瞬间触发,麻痹周身触感。 实乃出门在外必备防身良药! 而大冢宰早已安插了,不少明镜司的绣衣使者在权贵勛將的府上,从而使得投药计划,进行得无比顺利。 宋非快步推门而入,脸上带血,朝陈宴抱拳,匯报导:“大人,达溪大將军府上,已全部控制完毕!” “等候你发落!” 此言一出,书房內眾人才恍然大悟,为什么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外边却无一人前来。 原来这下作的小子,是双管齐下了.... 之所以他孤身在此戏耍自己,是因为明镜司在外面截断了所有的援兵。 “陈虎老柱国,生前何等的盖世英雄!” “怎么会有你这么一个阴险狡诈的孙子!” 达溪珏气血上涌,恼羞成怒,呵斥道。 都说龙生龙,凤生凤,一辈子坦荡磊落的大英雄,为何孙辈是一个卑鄙无耻的阴险小人? “能兵不血刃地拿下你们这群叛逆,还能一网打尽,就是最好的方式!” 陈宴不以为然,抬手指了指脑袋,嘲弄道:“兵不厌诈,脑子得活泛一点,別太迂腐了....” 迷药与迷烟的確上不了台面,但只要用得好,就能收穫奇效。 尤其是还避免了,朱雀卫的损失惨重,以及长安城內的血流成河.... 至於別人怎么看,关他屁事? 更何况,陈宴本来就不是君子,而是权臣走狗.... “小兔崽子,下毒算什么本事?” 楚驍峰冷哼,激將道:“有种给我们解药,真刀真枪打一场,才算是英雄!” 这位输得不明不白的武將,字里行间就透露著两个字: 不服! “没错!” 秦靖澜一唱一和道:“正面打贏了,才能让人信服!” “不然,你有何顏面去见陈老柱国?” 十七岁正是气血方刚的年纪,他们就不信这小子不上套.... 只要制住了他,一切就都还有机会。 “激將法?” 陈宴撇撇嘴,一眼识破,嫌弃道:“可惜对我没用....” 顿了顿,又嘲讽道:“跟你们谋划的造反一样幼稚!” “输在你这个无耻之徒手上,真是让人不甘心吶!”秦靖澜咬牙切齿,试图继续刺激陈宴。 陈宴一脚踹了上去,“不甘心就憋著!” “废话真多,菜不自知!” 宋非擦了擦脸上的血跡,请示道:“大人,如何处置这些位人赃並获的將军?” 达溪珏梗著脖子,满脸桀驁,沉声道:“小子,拿著本大將军去向宇文沪,换取你的荣华富贵,锦绣前程吧!” “达溪珏,去死吧!” 一道纤细的人影,陡然窜了出来,旋即一柄匕首自后背,没入了达溪珏的身体。 “啊!” 猝不及防的达溪珏惨叫一声,回眸望去,“你....” 眼底儘是愕然。 那个捅向自己的,不是別人,正是他夫人叶凝萱的贴身侍女,澹臺明月.... “臥槽!”陈宴目睹这一切,经典国粹下意识脱口而出。 第17章 去,把达溪珏的族谱,给我翻出来! “老爷!” “大哥!” 不止是陈宴,叶凝萱与楚驍峰等人,亦是被这突发的变故,震惊得目瞪口呆。 谁也未曾料到,一个被所有人忽略的侍女,竟做出了此等惊天之举..... “保护大人!” “少爷!” 宋非与朱异见状,当即一左一右,以最快的速度,护在了陈宴的身前,以免再次出现任何突发状况。 这女人为什么会没事....陈宴心中嘀咕了一句,將手搭在两人的肩头,“无妨!” “她要杀的不是我....” 说罢,深邃的目光,打量著他縝密计划中,唯一的变数。 达溪珏捂著透心凉的胸口,被匕首没入处寖出殷红鲜血,回眸一瞥,留下了此生最后一句话,“你竟是藏了这么多年....” “澹臺明月,你都做了些什么!” “你为什么要杀老爷!” 叶凝萱瘫坐在地,浑身颤抖,发了疯般开始咆哮质问。 澹臺明月早已没了之前的温柔恭顺,人畜无害,取而代之的彻骨的寒冷,反问道:“夫人,我的好夫人,这其中的缘由,你莫非不清楚?” “我....”叶凝萱怔住了,哑口无言。 原本刺激的场面,再次变得冷寂下来。 “她知道,但我不知道呀!”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陈宴突然开口,打破了尷尬,饶有兴致地问道:“澹臺明月,要不同我讲讲?” 直觉告诉陈宴,这其中必定有猫腻,绝对还是大瓜.... “无可奉告!” 澹臺明月鬆开匕首,冷冷地吐出四个字。 “小娘们,你可知你杀得是谁?” “在朝廷未曾宣判前,他依旧是朝廷命官,你犯的是死罪!” 张文谦快步上前,看著倒在血泊中的达溪珏,咬牙道。 谋逆要犯死在了外人的手里,是明镜司,是他们这些人的失职。 若是被追责起来.... “无所谓!” 澹臺明月依旧还是,那副冷若冰霜模样,坦然道:“现在小女子大仇得报,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言语之中,透露出的是对生死的满不在乎。 “还是个小辣椒!” 陈宴饶有兴致地打量著,缓步上前,停在达溪珏的身前,不徐不疾拔出匕首。 “嗞!” 下一刻,匕首再次没入达溪珏的胸膛。 原本奄奄一息的达溪珏,在短暂一颤后,彻底失去了所有的生机。 黯然落幕。 “下次捅人的时候,记得多补几刀,以免心臟偏右,让其逃过一劫....” 陈宴拔出匕首,站起身来,隨手丟给朱异,漫不经心地叮嘱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行了,达溪珏负隅顽抗,拒捕抗法,为我所杀!” 简单的一句话,就將达溪珏的死,彻底定性。 图谋不轨造反未遂的大將军,在事情败露后,试图负隅顽抗,罪加一等,被办案的明镜司朱雀掌镜使,就地正法,死有余辜。 “你....” 澹臺明月闻言,呆呆地望向陈宴。 她不明白,这个素未谋面的男人,为什么会要帮自己.... “来人!” 陈宴却没管女人脸上的惊讶,而是自顾自喊道。 “在。” 几个绣衣使者应声上前。 “將她押下去,带回朱雀卫关押,由我来亲自审问。”陈宴抬手指了指,吩咐道。 除了这个女人的行事,令陈宴產生兴趣外,更重要的是.... 澹臺这个姓氏! “是。” 两个绣衣使者將澹臺明月带走。 陈宴招手,唤来张文谦,附耳低声道:“老张,等会回去后,你去查一查这个女人的来歷,要细!” “好。”张文谦点点头。 在做完对澹臺明月的安排后,陈宴的眸中闪过一抹冷笑,朝一绣衣使者打了个响指,吩咐道:“去,把达溪珏的族谱,给我翻出来!” 那名绣衣使者领命快步而去。 “陈宴,你想要作甚!” 恍惚间,叶凝萱有种不好的预感。 而且,还极为的剧烈.... “叶夫人,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別急!” 陈宴耸耸肩,淡然一笑,开口道:“等族谱到了,不就知道了?” 片刻后。 那绣衣使者返回,手中还捧著一本泛黄的文书,恭敬道:“大人,族谱在此!” “还真是挺厚一本...” 陈宴径直拿过,隨手翻了翻后,就丟给了宋非,“老宋,將这族谱上的男丁,高於车轮的全部勒死!” 言语中没有丝毫情绪波动。 平静到像是在安排,一件再寻常不过之事。 而非是在斩草除根。 宋非没有提出异议,只是略作沉思,开口道:“那就是六岁以上的,全部....” 但话还未说完,就被陈宴摇著手指打断:“不不不!” “我指的是平放的车轮....” 此言一出,饶是宋非都难免有些变色,“大人,未免有些太过於残忍....” 平放的车轮,就意味著连襁褓中的婴孩,都全部不放过.... “老宋,道德可以有遗憾,但生命不能有隱患!” 陈宴抬手,拍了拍宋非的肩膀,嘆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你就不怕他们日后长大,来找垂垂老矣的你復仇吗?” 二十年后,因一念之仁放过的达溪氏后人,正值壮年,而他们这些人却是年近五十,却已是暮年.... 宋非咬了咬牙,沉声道:“遵命!” 一直聆听安排的张文谦,適时上前,问询道:“大人,那这府上的女眷呢?” “老张,你这话可算是,问到点子上了....” 陈宴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笑道:“咱们朱雀卫的弟兄们,很多还未娶妻,还未纳妾吧?” “这不正好现成的?” 达溪珏有不少的侍妾、女儿、丫鬟,与其被冲入教坊司,还不如便宜了朱雀卫的弟兄们。 省的长夜满满,他们孤枕难眠,立棍单打。 正好还能借这些,收买一波人心,何乐而不为呢? “大人圣明!” 书房內的绣衣使者们闻言,皆是眼前一亮。 都知道新任的掌镜使是好人,但没想到好到了这个地步.... “叶夫人呢?”张文谦努努嘴,指向叶凝萱。 眸中满是覬覦之色。 陈宴一眼就看透了某人的小心思,笑道:“这半老徐娘的女人,你要是喜欢也可以带回去....” 陈宴虽有孟德之好,身具魏武遗风,但年逾五十的娘们,还是大可不必了。 张文谦喜欢就给他了。 秦靖澜听到陈宴就连,达溪珏的遗孀都不放过,当即破口大骂道:“姓陈的王八犊子,你可真是个畜生!” “秦將军是吧?” 陈宴循声望去,似笑非笑,“你先別急著骂....” 顿了顿,又继续道:“毕竟,你家的处置方式也是一样的,你的妻子女儿,一样会为奴为婢!” 作为端水大师,陈宴主打一个一视同仁。 不止是秦家,楚家丁家也绝不例外。 “混帐东西!” 秦靖澜气急败坏,强撑著疲软的身体,拎刀就欲砍去。 陈宴撇撇嘴,一脚將秦靖澜踹翻在地,“省省吧你!” 第18章 陈宴:我还缺个暖床丫头! “陈宴,老子哪怕化作厉鬼,也绝不会放过你!” 秦靖澜指尖狠抓地面,双目通红,血丝密布,开始无能狂怒地诅咒。 “可惜,你暂时应该死不了的....” 陈宴耸耸肩,漫不经心地嘲弄道。 顿了顿,转头看向身后的绣衣使者,仿佛道:“將这三个谋逆未遂的傢伙押回,再捎上达溪珏的尸身,待天亮后献於大冢宰!” 死肯定是,不能让他们死的。 这可是给大冢宰的礼物,更是陈宴的业绩,是kpi! 至於诅咒,他可是新时代坚定的无神论者,谁怕这玩意儿呀? “遵命!” 绣衣使者们上前,开始各自押送。 “陈宴,你不得好死!” 秦靖澜等人疯狂挣扎,却无济於事,在歇斯底里中被堵嘴带走。 “接下来就要辛苦弟兄们了,抄完达溪大將军府上,还要去那三位的府上....” 陈宴收敛笑意,转头看向剩下的绣衣使者,正色道。 顿了顿,又將手按在宋非的肩上,吩咐道:“老宋,这里就由你全权负责了!” 宋非頷首,带领朱雀卫一眾绣衣使者,开启抄家大业。 ~~~~ 明镜司。 朱雀卫。 议事厅。 陈宴靠在主位上,闭目养神,朱异坐於一侧擦剑护卫。 “大人,这是关於澹臺明月的详细匯总,还请过目!” 张文谦捧著调查报告,快步而来。 “老张你这效率挺高的嘛...” 陈宴睁开眼,伸手接过,夸讚道。 说著,目光垂下,快速瀏览过调查报告。 澹臺明月,年十八.... “大人吩咐的事,不敢有所懈怠。”张文谦满脸堆笑,回道。 陈宴將张文谦安排去审讯秦靖澜三人。 隨即,独自提著两壶酒、一只烧鸡,前往了关押澹臺明月的监牢。 “澹臺明月,咱们又见面了....” 陈宴打开牢门,閒庭信步地走到她的身旁,靠墙坐下。 “嗯。” 澹臺明月双手抱膝,將头枕於其上,隨意地应了一声。 青丝四散,脸色略显苍白憔悴。 却依旧遮盖不住她的美貌。 甚至,颇有几分柔弱美人之感.... “还挺高冷的,刚才你捅人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陈宴並不在意,调侃一句后,將手上拎著的其中一壶酒,递了过去,笑道:“喝点?” “咕嚕!” 澹臺明月抬头,斜了一眼,也没多余的废话,直接打开灌了一口。 或许是因为,喝的太快太猛,不少酒从她的嘴角溢出。 而陈宴则是慢条斯理地喝著,並饶有兴致地注视著她。 “陈大人,你究竟想做什么?” 澹臺明月放下酒壶,擦了擦嘴角的酒,直接问道。 不知为何,澹臺明月有些看不透,这个与自己年岁相差无几的男人。 尤其是他的意图.... 自己的身上,有何利可图,到底要做什么文章? “找你聊聊....” 陈宴淡然一笑,晃了晃手中荷叶包著的烧鸡,“不白聊的,有酒,还有烧鸡!” “聊什么?” 澹臺明月早就嗅到了香味,肚子已是咕咕作响,一把从陈宴手中薅过,解开荷叶,掰了个大鸡腿。 “你还真不客气....” 陈宴见状,摇了摇头,也给自己掰了个大鸡腿,说道:“聊你为什么会在达溪珏府上?” “又为什么会要杀达溪珏?” 澹臺明月將肉咽下,又饮了一口酒,目光清冷,沉声道:“他杀我父母,屠我宗族,还强迫收我为奴婢,为了这一日,我整整等了十四年....” “我杀他难道不合情合理吗?” 说著,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酒壶。 “澹臺氏,曾经的河北豪族,在葛绒之乱中被灭门....” 陈宴拿起自己的酒壶,碰了碰澹臺明月的酒壶,长嘆一声,感慨道:“十四年隱忍就为一朝復仇,澹臺明月你真的很有韧性!” 跟张文谦调查出的內容一样.... 那年燕国还未分裂,葛绒之乱席捲河北大地,达溪珏就在平叛中,趁机屠杀了与自己曾有过节,又支持葛绒的河北澹臺氏。(黄河以北) 又极具恶趣味的,將当时年仅四岁的小女儿带走,养在身边.... 最终十四年隱忍,等待时机,一刀结果了仇人。 这放在陈宴曾经所处的时代,就是妥妥的励志爽文大女主。 “你既然调查过我,又何必再来一问呢?” 澹臺明月並未感到意外,好似早有预料一般,放下酒壶,问道:“断头饭吃完了,陈大人打算何时送我上路,去见我的父母亲族?” “不忙。” 陈宴抿了抿唇,开口道:“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要请教澹臺姑娘....” “说。”澹臺明月又拿起酒壶,浅酌一口,冷冷吐出一个字。 “我命人在达溪府中下了药,其余所有人,包括达溪珏都中招了....” 陈宴收敛笑意,面色一沉,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为什么偏偏你没有任何事?” 澹臺明月眸中闪过一抹狡黠,淡淡道:“因为我早已察觉了,今日府中的水里....有异样!” “一口都没有喝过!” 澹臺明月的嗅觉与感知,远胜於常人.... 在今晨发现不同寻常之处时,她敏锐地意识到,自己等的机会来了。 所以,没有选择上报,而是选择了静观其变! 陈宴点点头,没有再过多追问,抓住女人的小手臂,笑道:“这要是算起来,我还是你大仇得报的恩人....” “嘶~” 刚被抓住的瞬间,澹臺明月脸色突变,倒吸一口凉气,“疼!” “我可没用力....” 陈宴急忙鬆开,解释一句后,似是意识到了什么,揭开了她的袖口,露出蜿蜒结痂的红色伤疤,“你身上怎么这么多伤?” 那些伤口在女人白皙的皮肤上,更显触目惊心。 “你说呢?”澹臺明月收回手,拉上衣袖,抿唇反问。 “达溪珏打的....” 陈宴呼出一口浊气,喃喃道:“你远比我想的,更加坚韧!” 在年仅十八的女人身上,他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在底层摸爬滚打,艰难求存的自己。 澹臺明月抬眸,注视著失神的陈宴,径直问道:“所以,我的大恩人,你百忙之中特意前来,又是为了什么呢?” 她很清楚,这位明镜司的掌镜使,刚拿下了达溪珏及其同党,善后工作就够他忙的了.... 结果却跑来找自己閒聊,他能有这种空閒? “以后跟著我吧....” 陈宴捏了捏女人冰冷的脸,淡然一笑。 顿了顿,又继续道:“我还缺个暖床丫头!” 日后若有机会,踏足被东齐占据的河北之地,这个复姓澹臺的女人,就是一面旗帜。 能够帮助他打入河北豪族,成为沟通的桥樑。 不要小看这个时代,世家的能量.... “你....” 澹臺明月盯著这个见色起意的男人,从牙缝中蹦出两个字:“无耻!” 陈宴眉头微挑,似笑非笑,“威胁”道:“我还不是帮你一人,是帮整个澹臺氏报了仇....” “更何况,好死不如赖活,你也不想澹臺氏绝后吧?” 说著,朝女人眨了眨眼。 仿佛在说,哥们我吃定你了.... “我...” 澹臺明月好似被掐住命门一般,再沉吟片刻后,噘嘴艰难应道:“可以!” 说罢,丟下一个狠狠的白眼。 儼然一副被迫妥协的模样。 她可以任性,但却不可以拿血脉任性。 澹臺氏的延续,如今可都指著她一人了.... “这就对了嘛,以后好好活著,伺候你的大恩人我!” “多吃点,瞧给你瘦的....” 陈宴满意一笑,捏住澹臺明月清瘦的下頜,咂咂嘴,赏析一番后,才缓缓鬆开,拿起酒壶,豪饮一口,“好酒!” “这傢伙除了不要脸一点,其实人还是挺不错的....”澹臺明月抿了抿唇,偷瞥著陈宴,心中暗道。 十四年了,这还是头一次有人关心她.... 儘管目的可能並不纯粹。 就在此时,一绣衣使者走到监牢外,通稟道:“大人,宋副使回来了....” “收穫颇丰!” 第19章 我老李也是个讲究人 “好,我这就过去...” 陈宴应了一声,站起身来,似是想到了什么,又看向那绣衣使者,吩咐道:“你去请明镜司的大夫过来,给这小丫头治伤,用最好的药!” “是。” 那名绣衣使者頷首。 “谢谢....” 澹臺明月闻言,轻咬红唇,用近乎微不可闻的声音,轻吐出两个字。 “你说什么?” 陈宴弯腰,贴近澹臺明月,嘴角勾起一抹玩味,“我没听清,要不大声点?” “赶紧去吧你!” 澹臺明月白了一眼,轻推开某个“贱兮兮”的男人。 他哪是没听清,分明是在逗弄她.... “好好治伤,等我忙完了,就来接你....” 陈宴笑了笑,收起玩心,转身离去。 “嗯。” 澹臺明月轻轻应了一声,望著陈宴的背影,美眸中各种复杂的情绪交织。 ~~~~ 朱雀堂。 议事厅。 宋非、张文谦等人,及一眾绣衣使者早已等候在此,但最先迎上来的却是李璮,“陈宴兄弟,你终於来了....” “那日见你第一眼,我就知道你绝非池中之物,真让我给说准了吧?” 这李璮儼然一副自来熟的模样。 丝毫不见外的抢先上前,满是热情洋溢,好似交情深厚一般。 “见过大人!” 宋非等人齐齐行礼。 李璮没管陈宴那疑惑的目光,依旧我行我素的进行著他的表演,满脸阿諛,振振有词:“这才刚接任朱雀掌镜使几日呀,就取得这般耀眼的成果....” “不愧是我风流倜儻、玉树临风、足智多谋、雄才大略、文武双全、仪表堂堂的陈宴兄弟!” 各种好词从李璮的嘴里蹦出。 那諂媚奉承的模样,任谁也不会將他,与明镜司掌镜使联繫在一起..... 太特么反差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陈宴被这马屁拍得有些不自在,扯了扯嘴角,走向宋非,压低声音,问道:“他怎么在这儿?” 不自在归不自在,但玄武卫之人,尤其还是前掌镜使.... 出现在他朱雀卫,这本就一件不同寻常之事。 “回大人的话,下官在抄完达溪府后,李掌镜使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带著玄武卫的人赶到....” 宋非瞥了眼依旧满脸堆笑的李璮,沉声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自告奋勇,非要帮著抄剩下的三家,下官拗不过他....” 宋非的话到此,就戛然而止。 但后面发生的事,却已经是很明確了,李璮带著玄武卫之人,上赶著“协助”抄了三家。 “热心”至极! 这嬉皮笑脸的傢伙,是赶来想分一杯羹的啊.....陈宴心中嘀咕了一句,隨即开口道:“无妨,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剩下的交由我来处置。” 类似之人,曾经见过太多了,他们撅起屁股,陈宴就知道这些傢伙要拉什么屎。 而且,刚才宋非的话中,有四个字咬得极重: 李掌镜使。 这小子在守了几天大门后,又官復原职了。 毕竟是已故八柱国之一,老赵国公李唯之孙,倒也是正常..... “陈宴兄弟,咱们那日一见如故,你可不能吃独食啊!”李璮哈哈大笑,一把勾住了陈宴的肩膀,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出了此行的目的。 “所以呢?” 陈宴並未表態,而是將问题踢了回去,“李掌镜使,意欲何为?” 儼然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誒,咱们都是兄弟,你这称呼可就见外了!” 李璮依旧满脸堆笑,挑了挑眉,说道:“朱雀卫前些日分了陈开元家產之事,我都听说了....” 顿了顿,又继续道:“这一回兄弟我,也想见者有份....” 说著,搓了搓手指。 自从知道朱雀卫来了一个新掌镜使,还是大冢宰亲自任命的,李璮就对朱雀卫留了心眼。 尤其是,今夜偶然发现朱雀卫近乎倾巢而出,李璮就知道上船的机会来了.... 陈宴淡然一笑,饶有兴致地打量著李璮,反问道:“我要是不同意的话,李兄可是要捅到督主,还有大冢宰那儿去?” “这叫什么话?” 李璮闻言,脸色突变,顿时就不乐意了,义正辞严道:“我老李也是个讲究人,怎么可能做出卖兄弟之事?” 顿了顿,又秒换了一副面孔,继续道:“更何况,我还想与陈宴兄弟你,谈一笔长久的合作....” “哦?” 陈宴双手抱在胸前,被勾起了一丝兴趣,问道:“什么合作?” “你朱雀卫出任务,总会再遇到像今日,这种人手捉襟见肘的状况....” “我玄武卫可以听从调遣,一切听从指挥!” “人多总不是坏事嘛....” 李璮嘴角微微上扬,有条不紊道:“而且,事后分多少,全听兄弟安排,我绝无二话!” 字里行间,皆將姿態放得极低。 李璮很清楚,大冢宰器重陈宴,这小子又有能力,跟著他哪怕吃不到肉,也能喝到汤。 对於玄武卫的发展,绝对有百利而无一害。 更何况,他对朱雀卫之人大方得很,绝不是一个吝嗇小家子气之徒。 陈宴目光一凛,沉吟片刻,脑中做著利弊的权衡,隨即伸出了手,“成交!” 让渡部分利益,能拉拢到玄武卫的同时,还能將八柱国之一绑上自己的贼船.... 上船容易,下船可就难了。 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那合作愉快!”李璮大喜,当即握住了陈宴的手。 他原以为陈宴会各种刁难,但却没想到,能进行的如此顺利。 “老宋,今夜抄家的战果如何?” 陈宴打了个响指,当著李璮的面,问道。 宋非拿出统计好的匯总簿,念道:“达溪府上抄出金一万两,银八十五万两,秦府抄出银三十万两,楚府抄出银四十二万两,丁府抄出银二十万两....” “珍珠、翡翠、玛瑙等珠宝首饰,合计三百余件,青铜器、书画、古玩合计五百余件,锦缎三千多匹,貂皮狐皮八百张....” “田庄地契....” “兵器盔甲....” ...... 宋非足足念了一炷香,才堪堪念完停下。 “家底真他娘的殷实呢!”李璮不由地一惊,心中感慨。 抄家的时候还没感觉,但当听到具体数字之时,就很是震撼。 一个个的都是他娘的狗大户啊! 陈宴摩挲下頜,略作沉思后,开口道:“这样,大冢宰那送四成,督主那儿送两成....” “是。”宋非点头。 “给大冢宰和督主都送了,难怪他们视若无睹....” 李璮一怔,猛地恍然大悟,心中暗道:“陈宴做事还真是滴水不漏,面面俱到,幸好是与他合作交好,而不是为敌交恶!” 那一刻,李璮终於明白了,为什么没人管陈宴那“胆大妄为”的行径.... 不是不知道,而是上下早已被他打点好了。 李璮莫名有点庆幸,自己没有头脑发热,搞什么傻不拉几的威胁.... “我拿一成,朱雀卫一成半你们分....” 陈宴想了想,又继续道:“剩下的一成半归玄武卫!” “.....?!!!” 原本还是庆幸的李璮,猛地瞪大了双眼,也张大了嘴,满是难以置信。 陈宴打量著那浮夸的表情,眉头微皱,问道:“李兄你这是什么表情,可是有何不满意之处?” “没有没有!” 李璮回过神来,摇头如拨浪鼓,一把拽住陈宴的手,无比激动,浑身颤抖,脱口而出:“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不,亲大哥!” 第20章 李璮:忠诚! “誒誒誒!” “我没有龙阳之好,不好男色!” 陈宴猛地抽回自己被紧握的手,连连后退几步,满是警惕。 儼然一副莫挨老子的模样。 他性別男,爱好女,不搞基,没有断袖之癖! “失態了,失態了!” “我是有些太激动了....” 李璮察觉到自己的失態,赔笑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陈兄大气!” “以后你指哪儿,我玄武卫就打哪儿!” 一成半。 那可是一成半啊! 原本按照李璮的预估,再加上知晓了大冢宰的站台,觉得能捞个半成都是天上掉馅饼了.... 结果谁能想到,他的亲大哥如此仗义,直接大手一挥就是一成半! 玄武卫也是能吃上“肉”了。 李璮:忠诚! “既然没有异议,那这个分配,就作为以后的常例...”陈宴双手背於身后,吩咐道。 “是。”宋非等人齐声应道。 厅內的绣衣使者们,亦是难掩激动之色。 “对了,那貂皮狐皮各给我拿八件,丝绸锦缎拿一百匹....” 陈宴似是想到了什么,开口道:“我看达溪珏府上的家具不错,紫檀、黄梨的都挺好,还有那些瓷器,给我搬到府上,正好省的另外购置了!” 家里的小青鱼、朱异,还有新收的澹臺明月,也该做几件新衣裳了。 再加上搬了新府邸,很多生活必需品还未购置,达溪珏正好给他解了燃眉之急,还不用自己银子了。 大好淫啊! “大哥,小弟还有个不情之请,不知该怎么开口....”李璮搓了搓手,一副为难的模样。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陈宴脑中盘算著,府中还需要些什么,隨口回道。 李璮满脸堆笑,说道:“我玄武卫也还有不少弟兄,没有娶妻没有纳妾,你看能否....?” 在今夜去帮宋非抄家之时,李璮就听说,陈宴给朱雀卫发媳妇儿了。 他也想为玄武卫的弟兄,以及自己,再谋一份福祉.... “我还以为什么事呢....” 陈宴撇撇嘴,漫不经心道:“让你的人自己去挑,剩下的送去教坊司!” 按大周惯例,犯官罪妇都是充入教坊司。 反正最后都是送去教坊司为娼,还不如让玄武卫先挑,能多落个人情.... “大哥我爱死你了!” 李璮大喜过望,作势就要扑向,表示他滔滔不绝的敬仰。 “滚!” 但这次陈宴有经验了,提前抬腿挡在身前,防住了性取向不太正常的傢伙。 “得嘞!”李璮能伸能屈,灰溜溜地站回了原位。 陈宴拍了拍脑袋,差点忘了一件要紧事,当即看向宋非,吩咐道:“老宋,你明日去找几个,擅长模仿笔跡的秀才....” “是。”宋非应道。 “不用那么麻烦....” 李璮凑上前来,摆了摆手,朗声道:“我玄武卫就有!” “等天亮了,就让他们过来,听候大哥使唤!” 拿了大哥那么多好处,再不尽些绵薄之力,李璮是真的快过意不去了。 陈宴点点头,並未拒绝李璮的好意,似笑非笑,安排道:“让他们仿樊启铭的字跡,写几封与达溪珏来往的信件.....” 高啊!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李璮心中顿生感慨,不由地会心一笑,“我懂我懂!” “保证替大哥办的明明白白的!” 儼然一副心照不宣的模样。 樊启铭是何许人也,李璮当然是心知肚明的。 樊家家主,冬官府的司卉下大夫,陈宴的亲姑父。 而昨日陈稚芸上门去大闹,然后被大耳瓜子扇回去之事,他也是知道的... 但没想到这位新认的大哥睚眥必报,报復来得如此之快。 这私通达溪珏的密信一出,樊启铭哪怕没有罪,也是有罪,还是大罪了! 陈宴见李璮心领神会,没有再多言,转头看向宋非,叮嘱道:“行了,天都快亮了,又是一宿没合眼,善后之事交给你们了....” “我先回去了!” 说罢,打了个哈欠,没作停留,转身离去。 陈宴算是发现了,他来这个世界几日,压根没睡过几个好觉,几乎都是日夜顛倒,不眠不休.... 比之996,007的社畜,也快相差无几了。 得亏身体年轻,能扛得住造。 “老常,你留下来协同老宋处理....” 李璮见陈宴离去,也按捺不住自己的急躁,转头看向门外的玄武副使,吩咐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我也要去找秦夫人、楚夫人、丁小娘子,好好谈一谈人生了!” 说著,舔了舔嘴唇。 满是兴奋。 其实陈宴误会了李璮的性取向,他是真的忠实他人之妻钟爱者.... ~~~~ 晨曦初破。 天边泛起鱼肚白,微光轻柔地洒落在大地上。 天官府。 “大司徒到!” “大司寇到!” “大司马到!” 隨著三道通报声响起,身处大周权力核心大人物,迈入庭院之中。 “见过大冢宰!” 三人朝坐於檀木椅上的宇文沪,行了一礼。 “来人,看茶!” 宇文沪招了招手,府中的下人呈上了,早已备好的热茶。 “大冢宰府上的茶,还是一如既往的好....” 独孤昭雍容地端起热茶,浅浅抿了一口,夸讚道。 独孤昭,八柱国,卫国公,太保,大司徒,长安最负盛名的美男子。 哪怕是已年近五旬,却依旧还是担得起,世人盛讚的那一句“美仪容”。 “独孤公若是喜欢,待会本王差人送些到你府上。”宇文沪轻抚茶杯,笑道。 “不知大冢宰这一大早,急召老夫等人前来,可是有何要事?” 赵虔六十有六,鬚髮皆白,却是个急性子暴脾气,没心思品茶,迫不及待地问道。 这还是宇文沪当政掌权后,头一次如此著急的召见。 透露著不同寻常.... “当然!” 宇文沪转动著玉扳指,脱口而出。 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是谋逆造反,图谋作乱的大事....” 说罢,锐利的目光,在两位老柱国的脸上打转。 审视著他们的反应。 “哦?” 独孤昭波澜不惊,亦是在反观宇文沪,笑道:“观大冢宰如此气定神閒,怕是已经解决了吧?” 不知为何,刚才那眼神,总让他有种来者不善之感..... “来啊,將人带上来!” “让两位老柱国一观....” 宇文沪眸中泛起一抹笑意,打了个响指。 府中亲卫当即拖来了三个人,以及一位亲卫手捧托盘,其上放著一颗头颅。 而那三人被挑去了手筋、脚筋,被割去了舌头,跪在庭院之中。 “达溪珏!” 赵虔定睛,认出了那颗头颅是谁,猛地站起身来,“还有楚驍峰与秦靖澜....” 一时之间,赵虔火气开始窜起,青筋跳动。 这被带上来的,可曾都是他的部將.... “冷静!” 独孤昭察觉到赵虔的异样,將他摁回了座椅上,目光深邃,看向宇文沪,问道:“大冢宰,不知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此四贼子昨夜图谋起兵作乱,欲再復慕容氏江山.....” 宇文沪抬手指了指,不慌不忙,说道:“被明镜司朱雀掌镜使陈宴,事先知悉,並率眾粉碎擒拿!” “陈宴!”赵虔虎目含怒,咬牙切齿蹦出两个字。 杀气横生。 儼然一副要杀人的模样。 宇文沪见状,却笑得愈发耐人寻味,开口道:“赵老柱国,你既是达溪珏的老上级,又是执掌司法刑狱的大司寇,觉得该如何处置好呢?” 第21章 只要迈出那一步,杀起来才是名正言顺的! 故意的! 他绝对是故意的! 独孤昭与赵虔的脑中,几乎是同时蹦出这个念头。 大冢宰那看似徵求意见的询问一出,庭院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静得能听到,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过了好半晌后,赵虔握紧椅边扶手,在经过无数利弊权衡后,目光冷冽,咬牙道:“绝不可轻易姑息!” “更不能开了这个口子!” 在名利场上沉浮数十年,赵虔哪怕再脾气暴躁,也清楚地知道,此时此刻,必须要与达溪珏做出切割,划清界限.... 这是唯一的最优解。 否则,將成为攻向自己的利刃。 “还是老柱国深明大义,令人钦佩!” 宇文沪微微一笑,拱手慨嘆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本王也是如此想的,所以已命陈宴灭其满门,抄其全家,绝了这不忠不义不仁不孝之徒!” 说罢,轻转著玉扳指。 他要的就是赵虔这句话! 更是篤定了,这位在朝堂上多加掣肘的老柱国,哪怕再不情愿,再念及过往,也必会弃车保帅.... “宇文沪这廝还真是雷厉风行,也是真的心狠手辣!” 独孤昭双眼微眯,一言不发,静静旁观著这一切,心中暗道:“此番落听之后,才叫老夫与赵虔前来,怕是想藉此敲山震虎....” 都是千年的老狐狸,独孤昭一眼就看透了,宇文沪摆在明面上的心思。 真是好算计呢! 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將一切尘埃落定,逼得他们不得不就范,再以达溪珏的人头,以及楚驍峰等人的惨状,来震慑他们.... 难怪宇文信那老傢伙,临终前会选宇文沪辅政,接掌家业! “一切由大冢宰做主!” 赵虔脸色阴沉得能掐出水来,但依旧没乱了方寸,“对这种敢犯上作乱之徒,就是不能留情....” 说著,余光扫过达溪珏的人头,以及无比悽惨的楚驍峰等人。 今日的一切,他尽数都记在了心头。 “依本王愚见还要晓諭朝野,以为百官警示!” 到了天官府后,一直未曾言语的宇文横,在欣赏完赵虔的神情后,突然开口。 “阿横所言极是!” 宇文沪与其交换了一个眼神,接过话茬,笑道:“那就辛苦赵老柱国监斩,將此四个乱臣贼子之首,传示天下....” “好一手阳谋毒计!” 独孤昭盯著这一唱一和的兄弟俩,扯了扯嘴角,心中腹誹:“无论赵虔接与不接,他的威望皆会受损.....” 赵虔接了,亲自监斩部將,手下的心腹嫡系会作何想? 会不会有所动摇,会不会生出二心? 那若是不接,宇文沪必会在两人的关係上,大作文章... 怎么选都是坑,真是阴毒至极的阳谋! “遵大冢宰之命!” 赵虔斟酌再三,最终选择了接下。 他当然知道两杯鴆酒都有毒,但也只能选毒性娇弱的喝下。 今日之事,也绝不会算完.... 宇文沪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漫不经心道:“老柱国,陈宴那孩子替你清理了门户,保全了你老的清誉,是不是该有所表示呀?” “那是自然的。”赵虔攥紧了拳头,沉声道。 “大哥这招高啊!” “將陈宴直接摆出来,让赵老匹夫不敢在明面上对他出手....” “面子上还得对那小子千恩万谢!” 宇文横闻言,嘴角微微上扬,眼前一亮,心中暗笑道。 陈宴动了赵虔之人,哪怕是受大冢宰之命,遭到报復是可以遇见的。 但偏偏又被如此摆了出来,让老匹夫捏著鼻子认了。 这可远比让他茅厕大吃大喝十斤,还要更加噁心吧.... “大冢宰若是无旁的事,那老夫二人就先行告辞了!” 赵虔没有再待下去的心情,站起身来,敷衍地行了一礼,拂袖而去。 周身散发著寒意。 只留下阴冷的眼神。 “告辞!”独孤昭亦是起身离去。 在两人走远后,宇文横凑到宇文沪身侧,饶有兴致地问道:“大哥,你说这二位老柱国,会咽的下这口气,愿意善罢甘休吗?” “不会。” 宇文沪望著那离去的方向,斩钉截铁地吐出两个字。 要是能忍气吞声,那他们就不是从尸山血海、燕末乱世杀出来的柱国大將军了。 今日因局势不利,暂且忍了,来日也必会择机,对他报復回来,以解今日之恨。 “如今衝突摆上檯面,矛盾已经激化,咱们要不要早做准备?” 宇文横收敛笑意,正色道:“以免....” 言语之中,满是严肃。 宇文氏与老柱国之间的矛盾,终究会爆发,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但这些位毕竟势力深厚,他已经动了先下手为强的心思。 “哈哈哈哈!” 宇文横的话还未说完,就听到了宇文沪的玩味的笑声,“本王就是在逼他们,迫使其不得不有下一步动作.....” “只要迈出那一步,杀起来才是名正言顺的!” 言语之中,满是肃杀。 要么你谋反,拼一个鱼死网破... 要么你眼睁睁被温水煮青蛙,看著自己被削弱! 只要是有血性的正常人,被逼入了绝境,都会知道该做出怎样的选择.... 而大冢宰要的就是,用大义名分处置这二位柱国,从而掌控军政大权。 让大周朝廷自上而下,只有他一个声音! ~~~~ 內城。 “到了!” 陈宴领著澹臺明月,在一处极其华丽的宅院前停下,笑道:“以后这里就是你的新家....” 澹臺明月环视周围,最终目光落在那上书“陈府”的牌匾之上,眸中尽失疑惑,问道:“你哪来的这么多银子,在皇城边上,置办如此恢弘的宅院?” 此前废帝谋逆案,闹得沸沸扬扬,她又怎会没听说过? 陈宴这个父亲弟弟举报入狱的陈家弃子,更是长安名流贵妇人间的茶余饭后笑谈。 结果现在,他不仅摇身一变成了明镜司掌镜使,还坐拥一座远胜达溪府的豪宅.... 魏国公府不可能为他出这么多银子,那这个比自己还小一岁的男人,又是哪来的这么多银子呢? 澹臺明月对他的好奇,又加重了一分.... “大冢宰赏的。” 陈宴耸耸肩,推门而入,朝里走去。 “他对你还真不是一般的器重....” 澹臺明月跟在身旁,听到这话,抿了抿唇,意味深长道。 以往在达溪府上之事,还从未听说过那位权臣,对谁如此好过.... “少爷,你回来了!” 刚迈入正院中,就只见一道青色的身影,窜了出来,扑入了陈宴的怀中。 “都跟你说了,不用等的,可以先歇息....” 陈宴揽住又是一夜未眠的青鱼,笑道。 “少爷你不在,我睡不著嘛....” 青鱼抬起头,噘著嘴,撒娇道。 顿了顿,却注意到不远处的澹臺明月,“嗯?” “这位姑娘是....?” 那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陌生却极其標誌的脸蛋。 陈宴拉过澹臺明月,开口道:“介绍一下,她叫澹臺明月,是少爷我新收的暖床丫头....” 又揉了揉青鱼的小脑袋,继续道:“明月,这是小青鱼!” 澹臺明月頷首,朝青鱼浅浅一笑。 在回来的路上,她就已经听陈宴介绍过青鱼了.... 没想到见到真人,是这么一个可爱的小萝莉。 长得真不赖....青鱼心中嘟囔一句,似是想到了什么,望向陈宴,问道:“少爷,你不会是见色起意吧?” 那一刻,青鱼升起了浓浓的危机感。 儘管两人容貌不相上下,但澹臺明月的腿好长,比她长多了.... 尤其是还有那句,暖床丫头! 自己不会要失宠了吧? “聪明,还真猜对咯!”陈宴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打了个响指。 “那你可以对我呀!” 青鱼顿时危机感爆棚,猛地挺起了自己对比澹臺明月的巨大优势。 第22章 姑母,我的好姑母,咱们又见面了! “对你什么?” 陈宴见状,强压著上扬的嘴角,明知故问道。 青鱼也是真的急眼了,完全没有多思索,就脱口而出:“就她能做的事,我都能做,她不能的,我也可以!” 还一副我绝对比她强的小表情。 这是good与good之间的较量。 陈宴顿时玩心大起,努努嘴,胡诌道:“但明月能做的事,在床上会的样儿,可是不要太多了....” “???” 澹臺明月满脸问號,也是被惊住了,呆愣在原地。 耳根子也开始泛红。 现在造谣都不背著点人了吗? 她还是未经人事的处子,黄大闺女,会什么样呀? “只要少爷提出来,我都能满足....” 青鱼像是被刺激了一般,双手叉著腰,昂首道。 顿了顿,又补充道:“不会的也可以学!” 那眼神坚定的快能入党了。 她能为少爷做的,绝对不是一个初来乍到的外人,所能比擬的。 “好啦好啦!” 陈宴再也绷不住,笑出了声,捏著青鱼的脸,“不逗你玩了....” 听到这爽朗的笑声,青鱼先是不解,隨即才后知后觉,自己是被少爷给“耍”了。 气愤之余,又有些小开心。 “小青鱼,交给你一个任务。”陈宴双手揉捏著小丫头的脸蛋。 “什么?” 青鱼眨了眨眼,顿时来了精神,“少爷你吩咐....” “把明月养得白白胖胖的!” 陈宴抬手,指了指澹臺明月,叮嘱道:“她现在太瘦了....” 与那些崇尚以瘦为美的傢伙不同,陈宴还是更喜欢丰腴些的女人。 最好是前凸后翘,还有肉腿长.... 澹臺明月以往没少被苛待,美则美矣,却显得有些营养不良。 “好。” 青鱼噘著小嘴,答应的不情不愿。 顷刻间,小脑袋瓜里浮现出了,无数个刻薄的主意.... 但很快又被打消。 因为那是少爷的吩咐.... “我先去补觉了,她就交给你安置了!”陈宴打了个哈欠,只觉双眼都快睁不开,摆了摆手,径直朝里走去。 “誒,陈宴!” 澹臺明月见状,突然叫住了他。 “怎么了?”陈宴停下脚步,满是疑惑地转头。 “你带我回来,不是为了...为了...” 澹臺明月轻咬著红唇,却怎么也无法,將为了后面的內容说出口。 很尷尬... 还很羞耻... “为了什么?” 陈宴似笑非笑,饶有兴致地问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我知道你很迫不及待,但先別那么著急....” “我现在很困,暂时没有那方面的需求!” 撂下最后一句话,头也不回的离去。 “混蛋!” 澹臺明月闻言,跺了跺脚,轻声骂道。 俏脸之上,满是羞愤。 她又怎会不知,是被耍了? 搞得自己好像很那啥一样.... 青鱼適时凑了上去,眨著水汪汪的大眼睛,问道:“你是不是很失落呀?” “没有!” 澹臺明月冷著脸,拒不承认。 莫名有种被人补刀之感。 “走吧,我先带你去选房间!” 青鱼拽著澹臺明月的手,往里走去,兴致勃勃地热情介绍:“我跟你说,咱们府上可大了....” 青鱼开心了。 眾所周知,笑容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 下午。 樊府。 樊启铭正在院中,拿著剪子修剪枝盆栽的枝丫,就听见管家急匆匆来报: “老爷,明镜司朱雀掌镜使来访!” “这是拜帖!” 管家手中还捧著一张帖子。 “朱雀掌镜使?” “我与他素无交集呀....” 樊启铭口中喃喃,依旧修剪著枝丫,略有些疑惑。 忽得一根枝丫被突然剪断,猛地转头看向管家,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等等!” “你说谁?” “朱雀掌镜使?” “那不就是陈宴?!” 那俊朗的脸上,写满了错愕。 自己与明镜司从无交集不假,但新上任的朱雀掌镜使,却是他妻家侄儿.... 还是將他妻儿扇成猪头之人! 这个煞星怎会突然造访自己的府邸? “哈哈哈哈!” 在两人谈话间,爽朗的笑声飘荡而来,“姑父,小侄不请自来,可莫要见怪啊!” 紧接著,陈宴出现在院中。 身后还跟著一眾绣衣使者,少说有几十人.... “陈...陈宴!” 樊启铭望著那张突然,撞入自己视线的脸,声音不由地颤抖。 手中的剪子,也开始有些拿不稳。 “姑父,说起来咱们可是,有些日子没见了,真是令人想念吶!” 陈宴双手背於身后,自顾自地打量著樊府景象。 樊家人想不想他,陈宴不清楚.... 但他是真的想死了他们! 这不补完一觉,养足了精神,马不停蹄就前来探亲了嘛? “陈...阿宴,你说你来就来,怎的还带了这么多绣衣使者?” 樊启铭眉宇间儘是慌乱,连忙改变称呼,注视著那些杀意凌然的绣衣使者,强行挤出一抹笑意,欲言又止,“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 达溪珏之事,连带著陈开元之事,今日已经传遍了朝野。 长安几乎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三日內,以极其狠辣的手段,连办两位將军,新任朱雀掌镜使陈宴的凶名,亦是传遍了.... 此时此刻,在樊启铭的眼中,这个妻家侄儿与煞星无异! 甚至,比煞星还要恐怖,因为他连自己的亲叔叔,都给弄死了.... “是来干嘛的?” 陈宴不慌不忙,慢条斯理地將手,搭在樊启铭的肩上,笑问道:“来捉拿姑父你?” 樊启铭倒吸一口凉气,打了个寒颤,苦笑道:“阿宴,好侄儿,这玩笑可不兴乱开呀!” “姑父身体不好,受不得惊嚇....” 那一刻,樊启铭心里那个悔呀! 早知道陈宴能这么有出息,他过去那些年,就不该与陈稚芸一起苛待他.... 更不该放任她去上门挑衅.... 现在也就不会胆战心惊了。 “放心,咱们都是一家人....” 陈宴淡然一笑,眉头微挑,张望著四周,问道:“说起来我姑母呢?” “我这都登门拜访了,怎么不见人影?” 说著,搭在樊启铭肩上的手,微微一用力。 “她在养....” 樊启铭连忙作答,“伤”字就要出口,却意识到不对,连忙更改赔笑:“休养!” “这就带你去见她!” 这种恐怖的压迫感,他只在岳丈陈老柱国,以及大冢宰那些位大人物身上见过.... 不知为何,这个陈宴从天牢死狱出来后,似是整个人都变了! 变得阴沉可怕.... 樊府主屋。 陈稚芸被包扎得像个圆球,正躺在床榻上,慵懒地吃著果子,却猛地听到一个梦魘般的声音: “姑母,我的好姑母,咱们又见面了!” 下一刻,带来这几日噩梦的脸庞,陡然进去了视线之中。 “陈...陈宴?!” 陈稚芸手中的果子,都拿不稳掉在了被褥上,诧异道:“你怎么来了?” “不要打我!” 说著,条件反射般捂住脸,向后蜷缩。 整个人的眼神都清澈了。 诚如潘宏老祖说得那般,养狗就是得打.... “嘖嘖嘖!” 陈宴咂咂嘴,玩味道:“姑母,我还是喜欢你之前,那桀驁不驯的样子....” “要不恢復一下?” 陈稚芸已经被扇怕了,缩在床角,紧拽著被褥,恐惧道:“你...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第23章 还问?收你们来了! “还问?” “收你们来了!” 这愚蠢的问题给陈宴整乐了,嘴角扬起一抹冷笑,声音陡增。 三天河东,三天河西,六天后你不跑,是真的有根儿。 “阿宴,你可莫要说笑了!” 樊启铭被嚇了一激灵,满脸赔笑,“你姑母胆子小,经不得这样嚇的....” 说著,抬手轻拉陈宴衣袖。 一副和稀泥的模样,试图充当和事佬。 “说笑?” 陈宴回眸,撇开樊启铭的手,反问道:“你看我像是在与你们说笑吗?” 字里行间,皆是快溢出的寒意。 樊启铭一怔,假装没听到,继续打著哈哈:“你看这时辰也差不多了,想必阿宴也还没用膳吧?” “正好咱们好好喝一杯,化解化....” 樊启铭丝毫未曾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甚至,仍打算在酒桌上,让他们一笑泯恩仇,消解所有的恩怨.... 但话还未说完,就被陈宴冷笑打断:“侄儿我这人啊,最是小肚鸡肠了!” “那日辱我亡母之言,可还是音犹在耳呢!” 记仇,一直是陈宴这个人的美德之一。 “你们的身上留著一样的血,一家人哪有化不开的误会?” 樊启铭见劝说不起效,隨即开始了道德绑架,“待会就让你姑母,在饭桌上好好与你道歉....” “对!对!” “姑母错了!” “是姑母说错话了!” 陈稚芸见状,当即配合著樊启铭,附和道:“姑母向你和你母亲认错!” 那模样看起来虔诚至极,好似发自真心一般。 只不过,女人的眸中闪过一抹阴冷。 若非为了稳住他,若非形势比人强,她才不会如此低三下四,向那个贱人,还有贱人的儿子道歉.... 这口气是决计咽不下去的。 日后的路还长,帐可以慢慢算! 咱们来日方长! “你道歉我就要接受?” “你认错我就要原谅?” “晚了!” 陈宴闻言,淡然一笑,一把掐住陈稚芸的脖子,將她从床上拖拽而起,扔到了地上。 “啊!” 脸著地的陈稚芸,发出一声吃痛的惨叫。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樊启铭看傻了,快步上去抱起陈稚芸,大喊道:“阿宴,你做什么?” “她可是你姑母啊!” 樊启铭怎么也没想到,陈宴能胆大妄为,囂张到了这个地步。 这是在樊府,人还是他的长辈,怎么敢的? 眼里还有没有伦理纲常,礼法家规? “姑母?” “哪来的姑母?” 陈宴似笑非笑,活动著手腕,居高临下审视著两人。 顿了顿,又继续道:“这里只有我明镜司,要捉拿缉杀的同党钦犯!” “你...你这什么意思?” 樊启铭不明所以,疑惑道:“什么同党钦犯?” “我樊家向来清清白白,老实本分,从未做过任何逾矩之事....” 樊启铭被整懵了。 这些年,他向来谨小慎微,什么都不掺和。 做过最过分的事,也仅仅是背著夫人,与同僚喝酒而已.... 这难道能触犯大周律法? 还什么同党? 简直就是胡说八道。 “心怀不轨,暗通谋逆罪臣达溪珏,这叫老实本分?” 陈宴咂咂嘴,笑道:“来,好好瞧一瞧,这是不是你的字跡!” 说著,不慌不忙,从怀中掏出了几封,事先准备好的密信,扔到了樊启铭的面前。 李璮这个人,浮夸是浮夸了些,但办事还是靠谱的。 一大早就將玄武卫擅长模仿的秀才,给派遣到了朱雀堂,前前后后临摹了十几封。 而且,业务水平还极高.... 陈宴还对比过,几乎可以说是如出一辙。 “这...这怎么可能?” 樊启铭拿起其中一封,定睛一看,手就开始不自觉颤抖。 一模一样,那字还真是他的? 信上的內容,还皆是对宇文氏,对大冢宰的大逆不道之言。 樊启铭瘫坐在地上,口中喃喃自语:“我何曾与达溪珏通过信?” “我连跟他说话都不超过五次....” 当事人懵了。 纵使绞尽脑汁,他也想不起,自己何曾做过这次,还与达溪珏有如此交情? 借他十个,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誹谤大冢宰啊! “这还真是你的字跡....” 陈稚芸也从地上薅过一封,被字跡与內容惊住,猛地似是意识到了什么,“不!” “借你十个胆子,你都不敢做这事!” 顿了顿,手中紧紧攥著信件,凝视著陈宴,咬牙问道:“陈宴,是你搞的鬼,对不对?” 陈稚芸可以確信,这一定是栽赃嫁祸! 她的丈夫,她难道还能不了解? 空有一副皮囊,实则就是一绣枕头! 纵使有谋逆的心,也绝没有那个胆! 连大声在她面前说话都不敢.... 更何况,樊启铭与达溪珏之间,充其量算是见过,连交集都没有。 “冤枉!” “冤枉啊!” “这都是子虚乌有之事!” 牵扯自己,还涉及谋逆这种灭族大罪,樊启铭顿时慌了神,双腿发软,开始申辩。 “姑母,听说过一句话吗?” 陈宴躬身弯腰,贴近陈稚芸的耳边,笑道:“冤枉你的人,远比你自己更清楚,你有多冤枉!” 真的假的,难道很重要吗? 原则上来说,的確很重要,但现在原则在陈宴的手上。 他说这是真的,那就是真的! 更不巧的是,陈宴不仅是读春秋的,还精通罗织经,是来俊臣的集大成者.... “你混帐!” “无耻!” 陈稚芸闻言,气不打一处来,咬牙切齿骂道。 她是真没预料到,这个厚顏无耻之徒,不但敢做,居然还敢堂而皇之地承认?! 还有没有一点下限? “多谢夸奖!” “侄儿一定勤加勉励!” 陈宴站起身,耸耸肩,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笑道。 作为一名光荣的权臣走狗,他的下限当然是曲线啦! 陈稚芸见状,气得牙痒痒,憋了好半晌,才憋出来一句:“陈宴,你非要把事情做绝吗?” 却不料陈宴连犹豫都没有,直接脱口而出:“对啊!” “这樊府里的可都是你的血亲,是你的表兄!”陈稚芸气笑了,怒视陈宴,开始亲情绑架。 陈宴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表兄好啊,我最喜欢杀表兄了!” “也喜欢杀表弟....” 顿了顿,又贴心的补充道:“表妹的话,就全部送进教坊司好了!” 陈宴记得他亲爱的姑母,嫁给樊启铭的十几年,一共生了三子两女。 当然,陈宴做事向来严谨,姑父小妾所生的,也不会放过的.... “你...你...曾经友善恭谨的陈宴去哪儿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恶毒了?” 陈稚芸捂著胸口,抬手指著陈宴,厉声质问。 此时此刻,她只觉站在面前的侄儿,是那么的无比陌生.... 曾经的陈宴,不是这样的啊! 无论她们做得再过分,都不会计较的,还会恭恭敬敬的伺候.... “死了!” 陈宴笑了,目光一凛,寒冷刺骨,嘲弄道:“偶像,你们自己挑的嘛....” “从你们兄妹联手,设计我入天牢之时,曾经的陈宴就已经死了!” “死得彻彻底底!” “樊家我吃定了,如来佛祖来了也救不了你们!” 第24章 但这屋內,只有一个人可以活著走出去! 这並非是夸张的比喻,而是真实的陈述.... 曾经的陈宴,是真的已经死了,不然他也不可能来到这个世界上。 既然他来了,那就会將曾经施加,在原主身上的羞辱折磨,万倍返还回去! “冷血无情的孽障!” “我掐死你!” “送你去见你那娘!” 陈宴的话,打破了陈稚芸最后的幻想,恼羞成怒,愤然而起,双手径直掐向陈宴的脖颈而去。 誓要同归於尽,以泄心头之恨! “啪!” “啊!” 陈稚芸以极快的速度,就差最后一尺,就扑到了陈宴,却只见朱异的动作更快。 一巴掌呼在了陈稚芸的脸上,径直將她转向扇飞。 沉闷的耳光,迴荡在屋內每个人的耳中。 “朱异,你是没吃饭吗?” 陈宴斜了一眼,极为不满,反问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抡圆了打!” “是。” 朱异先是一怔,隨即恍然大悟,应了一声后,快步上前,拎起倒在地上的陈稚芸,反手又是一挥。 惨叫哀嚎声跌宕起伏。 “来啊,將这府上姓樊的压上来,让他们先一家团圆....”陈宴打了个响指,朗声吩咐。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宋非、张文谦等人,快速响应,將早已扣在屋外的一眾樊家子女,带到了陈宴的面前。 “阿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啊!” 樊启铭见自己的子女,整整齐齐地出现,顿时心惊肉跳,跪倒在陈宴面前,祈求道:“我们真的知道错了!” “你可否高抬贵手,给我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那一刻,樊启铭是真的慌了神,也顾不得在子女面前,维持父亲的形象了。 他真切的感受到,陈开元的下场,在向自己招手.... “不能。” 陈宴似笑非笑,缓缓吐出两个字。 顿了顿,又继续道:“教育你们是老爷子的事,我要的事,是送你们下去见老爷子!” “而且,私赦要犯是重罪,咱们都是一家人,姑父你也不想侄儿为难吧?” 师夷长技以制夷。 道德绑架他们擅长,陈宴刚好也擅长.... 既然陈老爷子没把他的女儿教好,那就只能辛苦陈宴送下去,让他再好好教一教了! “冷血的畜生,你这人还有没有一丝骨肉亲情!” 被扇得头晕目眩的陈稚芸,听到陈宴这话,强撑著地面,头髮散乱,咆哮呵斥道:“他日到了九泉之下,还有何顏面见你祖父!” 陈稚芸很清楚,面前的侄子已经性情大变,六亲不认。 唯一能制住他的,怕是只有抬出,对他疼爱有加的祖父。 “说得好!” 陈宴拍了拍手,深以为然。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继续道:“不过,我建议你还是,先与陈开元商量好,怎么向祖父解释,你们如何谋害我之事吧....” 记忆中的那个老人,是位明事理的。 应该能拎得清,是谁挑了这场骨肉相残的大戏! 原本癲狂的陈稚芸,瞬间哑火。 为了魏国公的世子之位,將他老人家最疼爱的孙子,算计投进了天牢死狱,恐怕先被鞭打的会是她.... 不! 谁叫陈宴不隨他那早死的娘,隨父亲一同离去的! 若是他识趣的早早死了,就不会有今日之爭端了! “来啊!” “將樊府上下,全部押回明镜司!” 陈宴懒得再多说废话,招了招手,吩咐道。 接下来就是,如同陈开元那般走流程,送上路了.... “表弟,我不想死!” “不想死啊!” “放过表兄吧!” 儘管双手被捆绑,但樊以杭还是倾尽全身力气,疯狂挣扎,拼命大喊求饶。 樊以杭慌了。 他还有大好的前途,日后背靠舅家出將入相、封侯拜將都不是问题。 他不想死在这里,不想英年早逝! “杭儿,不要求他!” “这个丧心病狂的畜生,手上沾满了亲人的血,佛祖一定会让他下阿鼻地狱的!” 陈稚芸咬牙,眼中满是阴毒,试图喝止樊以杭。 这个时代,佛法大行其道,南北三国都不例外。 陈稚芸也是佛教信徒之一。 她坚信这个冷血无情的畜生,最后绝对没有好下场! “不!” “不!” 樊以杭已经被嚇破了胆,生平第一次顶撞陈稚芸,顾不得任何尊严,匍匐在地,恳求道:“表弟,你就放过我吧!” “只要你留我一命,做牛做马都可以....” “我真的不想死!” 只要一想到死亡,樊以杭就有深深的恐惧.... 他想活著,他要活著! 只要能活下去,他什么都愿意做! “你就真的这么害怕?” “做任何事都可以?” 陈宴笑了笑,打量著这个怂到姥姥家的表兄,玩味道。 不知为何,瞅著他那怂包模样,陈宴心中萌发了一个绝佳的主意.... “是...是...” 樊以杭连连应道,“只要你別杀我!” “留你一命呢,也不是不行....” 陈宴舔了舔嘴唇,意味深长道。 宋非与张文谦见状,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眼。 他俩总感觉,自家掌镜使大人没憋什么好事.... “真的?” 樊以杭眼前一亮,仿佛见到了曙光一般。 “当然!” 陈宴頷首,先是肯定,隨即不徐不疾道:“不过,这天下间没有白吃的午餐....” “你说,你说!” 樊以杭大喜,迫不及待道,“任何事都可以,我都可以做!” “这可是你说的哦!” 陈宴嘴角止不住上扬,朝离得最近的绣衣使者,勾了勾手,“来,把你的刀给我....” “是。” 那名绣衣使者当即抽出佩刀,双手捧了上去。 陈宴接过刀后,先是割断樊以杭手上的绳子,又將刀塞进了他的手中。 “这是....?”樊以杭看傻了,不明所以,呆呆望著陈宴。 “你想活命呢,其实很简单....” 陈宴站起身来,淡然一笑,竖起了根手指,玩味道:“但这屋內,只有一个人可以活著走出去!” 宋非、朱异等人旋即一怔,其中也包括了陈稚芸、樊启铭等人。 毋庸置疑,他们都听出了陈宴的言外之意。 “你这是何意?!” 樊以杭拿著刀的手,连带著声音都开始颤抖。 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自信一点,就是你想的那样....” “走!” “咱们退出去静候佳音!” 陈宴耸耸肩,笑意中满是耐人寻味,朝屋內自己人,招了招手,率先朝外边走去。 將这座屋子,留给了樊家人独享。 “没心肝的东西!” “陈宴,你真是个畜生!” 陈稚芸望著陈宴的背影,破口痛骂。 她原以为,之前那些事就已经是他的下限了... 现在才知道,他根本就没有下限! “只有一个人可以活著走出去....” “只有一个人可以活著走出去....” 樊以杭跪坐在地,手中捧著那柄刀,口中不住地重复念叨陈宴那句话。 “杭儿,你不要被陈宴那孽障所蛊惑了!” “他不敢杀我们的!” “哪怕进了明镜司,你大舅一定会救我们的!” 陈稚芸见樊以杭的状態不对,连忙疾呼劝诫。 “对啊!” 樊启铭也意识到了不对,隨即附和:“陈宴那混蛋就是在危言耸听,想让咱们一家人自相残杀,他好乐见其成!” “大哥,你千万不要被他给骗了!” “他就是在誆骗你!” 剩下的樊家人,也在帮腔劝说。 “可他已经杀了二舅一家....” “有大冢宰撑腰的陈宴,根本无所顾忌的....” 在家人的劝说声中,樊以杭双眼血丝密布,徐徐握紧了手中刀。 隨即,杵著刀,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杭儿,你想做什么?” “我可是娘啊!” 陈稚芸见状,只觉心头一颤。 “不要!” “我是爹啊!” 樊启铭冷汗直流,瞳孔震动。 “爹娘,对不起了....” “生养之恩,来世再报!” “我真的不想死!” 樊以杭將心一横,没有任何犹豫,挥刀向前.... 第25章 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怕是要让你失望咯! 透过紧闭的木质门窗,撕心裂肺的喊叫声,绝望的哀鸣,以及利刃剁肉的碰撞声,在不断的传来.... 无数的声音碰撞,哪怕未曾亲眼所见,屋外眾人也能脑补出那血腥的场面。 “嘖嘖嘖!” 陈宴饶有兴致地欣赏,咂咂嘴,將手搭在宋张二人肩上,笑道:“老宋,老张,这么精彩的好戏,也是头一次见吧?” “还真是生平第一次....”张文谦点点头,瞥了眼声音渐小的屋內。 宋非眉头紧锁,沉声道:“听说陈稚芸对樊以杭是极度宠爱....” “他为了活命,竟真能下得了手!” “真是心狠吶!” 在明镜司任职多年,离奇的案件也是见识了不少。 如此狼心狗肺之徒,饶是他宋非亦是瞠目结舌。 人心竟真的能狠到这个地步? 不过,转念一想,宋非又释然了.... 毕竟,自家掌镜使大人不也是,差点被家人弄得万劫不復了吗? 抱剑旁观的朱异叼著根草,似是想到了什么,凑到陈宴身后,问道:“少爷,你真准备留如此泯灭人性之徒一命?” 眼眸之中,满是警惕。 这样狠辣的人,活著一天,就是巨大的危险.... 一旦日后让他得势,后果难以估量。 还不待陈宴回答,屋內的声音彻底消失。 下一刻。 房门打开。 离得最近的绣衣使者见状,当即出声提醒:“里面的人出来了!” 樊以杭浑身浴血,脸上儘是血污,步履蹣跚,手中拖著刀,走到了陈宴的面前跪下,“表弟...” “不!陈掌镜使大人,我已经按照您的吩咐,杀了他们....” “也只有我一个人活著走出来!” “可否兑现你的承诺....” 说罢,昂起头来,眼神中满是期待。 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他现在只想活下去.... “我的吩咐?” “我说什么了吗?” 陈宴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转头扫过朱雀卫在场眾人,发问道:“我让他杀人了?” “没有!” 眾人相视一眼,异口同声齐道。 樊以杭一怔,有些不知所措,瞪大了双眼,“我已经按照你的意思,送走了他们....” “这叫什么话?” 陈宴撇撇嘴,反问道:“那是你自己理解的,跟我有什么关係?” 从头到尾,他陈宴可没指名道姓,也没有明言,让樊以杭去杀任何人。 樊以杭的所作所为,都是他自己的个人理解.... “你...你要食言?”樊以杭一愣,难以置信地质问。 那一瞬,他只觉得天塌了.... 樊以杭怎么也没想到,陈宴堂堂朱雀掌镜使,当著这么多人的面,竟敢真的公然出尔反尔。 “怎么可能呢?” 陈宴抿了抿唇,意味深长道:“放心吧,我是绝对不会杀你的!” 说著,轻轻一抬脚,將那柄浴血的刀,踢至了远处。 “真...真的吗?” 樊以杭听到这话,眼底重新燃起了希望,犹如跌入地狱后又飞回了天堂,“那我可以离开了?” “是该离开了....” 陈宴頷首,抬手指了指樊以杭身后的几个绣衣使者,“你,你,送这位弒父杀母的大孝子,去秋官府,让咱们的大司寇来亲自处置!” “是。” 两个被点到的绣衣使者,当即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樊以杭。 “什么?!” 樊以杭如遭雷击,目眥欲裂,疯狂挣扎却无济於事,怒骂道:“陈宴,你耍我!” “混蛋玩意儿!” 直到此时此刻,樊以杭又怎会不明白,陈宴从始至终都是在戏弄自己? 是,他是绝对不会杀,但他要让大司寇杀啊! 区別就在於,没有区別! 甚至,自己还会罪加一等,被处以极刑.... “高啊!” “自己手上既没有沾血,省却了不少麻烦,又借大司寇之手,斩草除根!” 宋非將这一幕尽收眼底,只觉嘆为观止,心中不由地感慨。 陈稚芸也好,樊启铭也罢,乃至其他的樊家人,都是死在了樊以杭的手里,与自家大人又有何干係呢? 世人口诛笔伐的对象,只会大逆不道的樊以杭。 而將其转送到秋官府,由大司寇处置,无异於將赵虔驾到了火上烤,他能包庇吗? 他敢將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吗? 最后的结局就是,秋官府必须从重处置,处死这个大孝子,给大周百姓一个交代。 而陈开元是“自縊”而死,陈稚芸是被其子所杀,自家大人连一点血都没沾过.... “好傢伙,少爷你原来是在这儿等著他呢?”朱异恍然大悟。 朱异原以为自家少爷,要履行承诺,准备心慈手软了,却陡然来了这么一出。 还真是他多虑了! “不然呢?” 陈宴眨了眨眼,拍著朱异的肩膀,笑问道:“你真以为,我会给自己埋一个隱患?” 曾经在顶级大佬身边,陈宴就深切领会到一个道理: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尤其还是这么一个心狠之人,若是放虎归山,他怕是再也睡不了好觉了.... “陈宴,你不得好死!” “哪怕化作厉鬼,我也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樊以杭被两个绣衣使者拖拽离去,歇斯底里进行著诅咒。 陈宴眉头一挑,笑道:“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怕是要让你失望咯!” “哈哈哈哈!” 张文谦上前,请示道:“大人,樊府剩下的事怎么处置?” “按定下的惯例办,该抄家抄家,弟兄们该拿拿....”陈宴隨性摆摆手。 “是。” 张文谦頷首,招呼著朱雀卫眾人开始抄家。 陈宴一拍脑袋,猛地想起了什么,打了个响指,玩味道:“对了,那里面的尸首,给魏国公府送去....” “並將今日之事,一五一十的转达!” 说著,抬手指向被樊以杭,杀得无一活口的屋子。 ~~~~ 天官府。 宇文沪正翻看著典籍,就只听得门口侍从来报:“大冢宰,朱雀掌镜使在门外求见!” “让他进来吧....”宇文沪头也没抬,淡淡道。 “陈大人请!” 侍从做了个请的手势,不敢有丝毫怠慢,恭敬道。 “臣下见过大冢宰!” 陈宴停於宇文沪桌案前,躬身行礼,沉声道:“代朱雀掌镜使陈宴,前来復命!” “免礼吧!” 宇文沪將手中的典籍合上,轻轻挥了挥,漫不经心地问道:“听说你去樊府,將你姑姑一家人处理了?” “什么都瞒不过大冢宰....” 陈宴頷首,如实道:“正是如此!” 对刚处置完樊府,后脚就传到了大冢宰的耳朵里,陈宴一点都不意外。 毕竟,整个明镜司其实都是,这位权臣的耳目.... “处理了就处理了,那女人对你的母亲出言不逊,她的確该死....” 宇文沪没有丝毫在意,提及“那女人”之时,还有几分厌恶。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继续道:“但你父亲魏国公那儿,暂时不要动,本王留著这颗棋子,还有大用!” “臣下明白!” 陈宴目光一凛,重重点头。 跟他想的如出一辙,放著魏国公陈通渊这么好的棋子,不好好加以利用来一盘大棋,那实在是太可惜了..... “你小子....心里有数就好!”宇文沪深邃一笑。 陈宴昂首,双手抱拳,正色问道:“大冢宰,不知您对臣下此次的投名状,可还满意?” 第26章 屠龙的办法,我有九种!九种! “乾净利落,以雷霆之势將影响损失,控制到了最低,还能一网打尽.....” 宇文沪向后靠在椅背上,指节轻敲桌面,打量著陈宴,开口道:“哪怕让你们督主来,怕是也做不到如此程度!” 在宇文沪最初的设想中,纵使陈宴让朱雀卫损失过半,拿下了达溪珏,都算是以最小的代价,完美完成任务.... 甚至,为了確保万无一失,他还授意明镜司督主尉迟渂,暗中紧盯,隨时策应,以免长安出现大动乱。 结果谁曾想,这小子在两日內,以朱雀卫零伤亡的代价,兵不血刃拿下了达溪珏,同时还將其心腹一併擒拿,省却了后续之事,一劳永逸。 没有一丝一毫的夸张,以尉迟渂的能力,也绝计做不到如此程度。 意外! 惊喜! 如获至宝! 这么完美的结果,他还能不满意吗? 而且,这还是阿棠的孩子.... “都是运气!” 陈宴鬆了口气,自谦道:“纯粹是臣下瞎猫碰上死耗子了!” 多年的工作经验告诉陈宴,在大老板面前,绝对不能居功自傲,恃才傲物。 否则,下场绝对好不到哪儿去.... 杨修就是最好的例子。 “无需如此自谦,本王不是嫉贤妒能之辈!” 宇文沪摆了摆手,对眼前不矜不伐的年轻人愈发欣赏,笑道:“你朱雀掌镜使前的代字,可以去掉了....” “赐座,看茶!” 这一回我的狗命算是,稳稳噹噹的彻底保住了....陈宴悬著的心,终於放在了肚子里,坐在被赐座的椅子上,恭敬道:“多谢大冢宰!” 去掉那个代字,意味著什么,不言而喻。 考核通过,投名状成功,从此时此刻开始,他陈宴就是彻头彻尾的权臣走狗。 算是顺理成章的抱上了,大冢宰爸爸的大粗腿了,以后可以理直气壮的狗仗人势,狐假虎威了.... “小子,掌镜使的位置,可不是那么好坐的啊!”宇文沪转动著玉扳指,双眼微眯,意味深长道。 “臣下明白。” 陈宴秒切表情,諂媚道:“日后定肝脑涂地,鞠躬尽瘁,竭力为大冢宰效忠!” “呵!” 宇文沪闻言,轻哼一声,略有些嫌弃,平静道:“本王不喜这种空话大话....” “除了好听,一无是处!” 大多数身居高位之人,都喜欢听阿諛奉承之言。 但唯独他宇文沪是个例外。 “得,表忠心表马腿上去了.....” 陈宴的笑容僵住,扯了扯嘴角,心中嘀咕。 这位爷居然是,不喜欢听马屁的主儿,得赶紧记下来.... “本王还是欣赏能做实事之人!” 宇文沪將陈宴的微表情,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淡淡道:“眼下就有一件棘手之事,让你去肝脑涂地....” 大佬就是大佬,说话都是拐弯抹角的....陈宴心中吐槽一句,满脸堆笑,连忙道:“大冢宰您吩咐!” 那哪是不喜欢,分明就是敲打.... 但这並不重要,大老板能用到他,那就又能捞不少的好处! “慕容灝你知道吧?”宇文沪呼出一口浊气,徐徐问道。 “慕容...灝?” 陈宴喃喃重复,疑惑道:“那位前燕废帝?” 慕容灝是谁,他能不知道吗? 最近所有事件的旋涡中心。 原主被投入天牢死狱的始作俑者。 一切问题的源头.... 不甘心被废,试图放手一搏的前燕废帝,慕容灝! 宇文沪以手撑面,沉声道:“他活著一日,祸患就会一日不平....” “就会有居心叵测之人,想借用他来做文章,恢復燕国社稷!” 字里行间,瀰漫著杀意。 尤其居心叵测四字,更是咬字极重。 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那大冢宰您的意思是....?”陈宴抿了抿唇,试探性问道。 陈宴已经猜出来了,他的大腿爸爸意欲何为,但不敢明说。 作为走狗,该迟钝还是迟钝些好.... “从根上彻底绝了某些人的念想!” 宇文沪眸中闪过一抹狠厉,抬手拍在桌案上,一字一顿道。 杀气与寒意交织。 “大冢宰圣明!” 陈宴眨了眨眼,没有任何犹豫,附和奉承道:“废帝一死,前燕余孽就再没了復辟的藉口!” 与大冢宰想要永绝后患不同,陈宴心中盘算的是,能从这位废帝身上,捞到哪些好处.... 听说慕容灝的后宫之中,有一位皇妃年二十,美顏不可方物,还是南边梁国皇族中人。 “此事难办....” 宇文沪並不知陈宴所思所想,继续自顾自说道:“做不好就是千古骂名!” 处理废帝的难点,不在处理的方式,他早已被软禁,杀起来不要太容易。 主要是处理的方式,后续带来的影响,以及后世之名.... 毕竟,司马氏令成济当街弒君,可是遗臭万年了。 “难办?” “废帝?” “废帝算什么东西?” “屠龙的办法,我有九种!九种!” 陈宴猛地被拉回思绪,眼前一亮,神色亢奋,心中狂呼,难掩激动之色。 无伤屠龙很难吗? 这是在质疑他陈宴的专业性! “此次本王不强迫你,若是觉著难,本王可以另寻他人....”宇文沪双眼微眯,沉声道。 他不想在这上面折了陈宴。 折了阿棠唯一的孩子.... 大可以让一弃子去做,事后再杀了弃子,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不!” 陈宴迫不及待地拒绝,嘴角止不住地上扬,“能办,臣下能办!” “大冢宰您可一定要,交由臣下来办!” 宇文沪眉头微皱,问道:“你想好了?” 眼底泛起了疑惑。 这可是一个不慎,就会反噬自身的烫手山芋,別人都是唯恐避之不及。 结果这小子倒好,自己说了可以推辞,却还爭著抢著要?! “是的,臣下定会替大冢宰分忧!” 陈宴頷首,抱拳郑重道。 那一刻,他身体里的每一个都在亢奋,整个人都在摩拳擦掌.... 屠龙的机会千载难逢,错过了这个村,还去哪儿找这个店? 也就是大冢宰爸爸人好,信任他爱护他,才这么愿意给机会! “好。” “阿宴,那这个隱患,就交给你来处置了!” 宇文沪见陈宴如此斩钉截铁,也就不再犹豫,许诺道:“此事不易,有什么需要的,儘管开口....” “本王最大程度上满足!” 陈宴闻言,眼中闪过一抹狡黠之色,似笑非笑,说道:“臣下的確需要,向大冢宰求一物.....” ~~~~~ 夕阳西下。 议事结束后,陈宴被侍从送出了天官府。 朱异早已在外守候多时,快步迎了上去。 在两人离去返回之际,陈宴回眸看了眼,身后映照在落日余暉中的天官府,心中不由地激盪,暗自喃喃:“隨心所欲生杀予夺,一句话就可以屠龙....” “难怪权力这玩意儿,让世间无数人上癮,为之痴狂,不惜一切代价都要得到!” “我也想坐上那权臣的位置,宰执自己还有天下人的命运!” 那个瞬间,一颗种子在陈宴的心底扎根.... 现在只是开始,他要一步一步一步,追到最高! 第27章 温念姝上门陈府,傲慢的主僕二人 长安。 温府。 梳妆檯前。 温念姝今日特意穿了一件紫衣綾罗,矜贵又雅致,髮髻被听雨梳成端庄的飞云髻,头上坠著淡紫色宝石的流苏簪子。 贴身侍女秋兰立於左侧,欲言又止许久后,才开口问道:“小姐,你真要自降身份,还盛装去见那个陈宴?” 言语之中,是满满的嫌恶。 若是其他世家贵公子,秋兰断然是说不出这种话的。 但那陈宴不过是,拜倒在自家小姐石榴裙下的一只狗,有何德何能? 也配小姐精心打扮去相见? “嗯。”温念姝画著黛眉,应了一声。 秋兰噘了噘嘴,又继续道:“以他对小姐你的痴迷,差人传个口信过去,怕是屁顛屁顛就跑过来了....” “又何必屈尊亲自去呢?” 整个长安谁不知道,陈宴是自家小姐的头號舔狗,痴心一片。 仗著一纸婚约,整日围在小姐身边,想方设法哄小姐高兴,哪怕拿棍子打都打不走那种.... 结果现在却是反过来了? 真不知道小姐怎么想的! “今时不同往日了....” 温念姝眸中闪过一抹异色,拿起桌上的唇脂,轻轻一抿,吩咐道:“速去备车!” “是。”秋兰不情不愿地应道。 贴身侍女走后,温念姝长嘆了口气。 真当她想屈尊降贵呀? 都是不得已而为之..... 温念姝略有些走神,不由地想起了昨日与父亲的谈话。 ~~~~ 前一天夜里。(处理达溪珏同夜) 温念姝刚才沐浴完毕,打算早早上床歇息,养足精神,明日好去见韦氏的三公子。 结果却被父亲急匆匆派人,给叫到了书房里,一进门就听到父亲温商,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姝儿,这几日你寻个时机,去见一见陈宴....” “再重新商议一下你二人的婚期!” 温商的態度,与以往有天壤之別,严肃至极。 温念姝愣了愣,略作察言观色后,才试探性问道:“父亲,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您之前不是,极其瞧不上他?” “怎的又改主意了?” 透过温商的神情,温念姝敏锐地捕捉到,这其中一定发生了大变故.... 若非此前碍於陈老柱国与魏国公府的势力,这桩婚事更不可能达成。 尤其是这次退婚,就是温商授意安排的,她的父亲可从不是朝令夕改之人。 “姝儿,你在深闺或有不知....” 温商双眼微眯,面色凝重,沉声道:“陈宴这小子,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进了天牢死狱不仅化险为夷,还得到大冢宰的青睞提携....” “他未来的前途,不可限量啊!” 风声或许还没传遍长安世家圈子,但温商身为大周朝廷高官,却是获悉了不少內幕的.... 温商敏锐地判断出,代朱雀掌镜使只是起点,被大冢宰看中的陈宴,青云直上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毕竟,只要站好了队,高官厚禄已经在等著他了。 自己的女婿上去了,就能提携温家,提携自己的几个儿子。 过个几十年,温氏一族就是长安城內,一等一的望族! 温念姝望著温商那畅想的模样,轻咬红唇,脸上露出一丝难色,低声道:“可退婚那日,我俩就已经撕破了脸皮....” “要和好如初,履行婚约,怕是没那么容易了吧?” 哪怕过去了好几日,那一幕温念姝还是歷歷在目。 那日陈宴就跟变了个人一般,指著她一顿痛骂,態度极其恶劣,再没了曾经百依百顺的模样.... 挽回起来怕是不易。 “无需多虑!” 温商闻言,摆了摆手,轻蔑一笑,信誓旦旦道:“那小子这些年什么样,你还不清楚?” “你只要主动勾勾手指,他还不上赶著回来?” 言语之中,满是不屑。 在温商看来,那日纯粹就是陈宴被投入天牢死狱,受了大刺激,导致精神失常,才会对自己的宝贝女儿恶言相向。 现在多半早已冷静下来了,大概率想找姝儿道歉,却找不到藉口,迟迟没有上门.... 退一万步说,就算陈宴还没有消气,大不了就让姝儿多给他些好处,多占些便宜,保管立马回心转意。 这么多年来,那小子就是个贱骨头! “父亲说得对!” 温念姝点点头,深以为然,勾唇一笑,“女儿多说些好话,撒撒娇,陈宴肯定就不计前嫌的心软了....” 说罢,温念姝已经开始畅享起,日后成为显贵夫人的生活了。 对,陈宴还是魏国公世子,袭爵后自己就是国公夫人。 “没错!” 温商大笑,捏紧了拳头,“只要通过陈宴,傍上大冢宰,咱们温家就能一飞冲天,你哥哥弟弟日后的仕途,更是一片青云坦途!” 有了大冢宰的提携,不仅是家族的跃升,自己也能更一步,甚至好几步,迈入权力中央核心圈,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大司仓的位置,他已经坐得太久太久了.... “女儿明白。” 温念姝盈盈浅笑,“明日就去见陈宴....” ~~~~ 思绪翩飞著,没一会儿,马车外就传来了秋兰的声音: “小姐,陈宴如今的落脚之处到了....” “这府邸还真是富丽堂皇吶!” “比咱们温府都大多了....” 言语之中,满是感嘆。 温念姝掀开帘子下车,入眼陈府的那一刻,亦是被其恢弘所惊,但还是迅速调整好了自己的姿態,板著脸,数落道:“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 “日后这府邸,还不都是咱们家的?” 儘管嘴上那么说著,却是早已心怒放。 那么大,那么富丽,那么奢华,倒是配得上她堂堂温家大小姐,日后的居所。 特別是这地段,还是在皇城的边上.... 那陈宴倒还算有几分本事! “小姐说的是!” 秋兰搀扶著温念姝下车,乖巧地附和道:“只要小姐想要,陈宴必定就双手奉上了....” 眼眸之中,是藏不住笑意。 待自家小姐嫁入后,就是女主人,而她就是管家大丫鬟.... “去叫门吧!”温念姝浅浅一笑,吩咐道。 “哐哐哐!” 秋兰快步上前,拿起门环一阵重叩。 “谁啊?” 锦瑟从一旁小门,探出头来,问道:“你们是谁?” “可有什么事?” 锦瑟,昨日青鱼去牙行新买回来,充实府邸伺候的丫鬟之一。 “我家小姐是陈府未来的主母,速去叫陈宴前来相迎!” 秋兰昂起头,一脸桀驁,趾高气昂命令道。 “抱歉!” 锦瑟疑惑地看著秋兰,摇了摇头,不卑不亢道:“我家少爷不在府中....” 虽然才到陈府没几日,但青鱼已经教过了规矩。 也从未听说过,府中有什么主母,还是未来的.... 锦瑟怎么看,都觉得这俩陌生女人,像是在招摇撞骗! “不在?” 秋兰眉头一皱,顿时不悦,端著架子命令道:“那还不先恭请我家小姐进门,再派人去叫他回来?” “慢待了我家小姐,有你好果子吃!” 说罢,又狠狠地瞪了几眼。 “抱歉!” 锦瑟不为所动,依旧有礼有节道:“奴婢做不了这个主,需得向府中管事通报....” “烦请稍等!” “那还不速去?”秋兰有些不耐烦,催促道,“让我家小姐等久了,待陈宴回来要你脑袋!” 锦瑟面无表情,没有再回应,快步转身离去。 內院。 “明月,你还会看帐本啊?” “真厉害!” 青鱼吃著糕点,望著一旁专注的澹臺明月,满眼都是崇拜。 她是识字的,却不擅长算数,更不会看帐记帐。 正为府中这些开销琐事,一筹莫展之际,就迎来了自己的救星。 “以前学过一些....” 澹臺明月点点头,翻看书写匯总著帐簿。 达溪珏的夫人只爱梳妆打扮,不善管事,府中大小事都要经她的手。 算得上是有实无名的当家主母。 锦瑟从外而来,快步上前,开口道:“青鱼姐姐,门外有一对主僕,自称是少爷的未婚妻,指名道姓要见少爷....” “態度还极其傲慢!” 说罢,就將刚发生的全过程,给简述了一遍。 “未婚妻?” “温念姝?” 青鱼放下糕点,眉头一挑,就猜出了来人是谁,冷笑道:“她还好意思前来?” “走,去会会她!” 第28章 不愧是长安温家的小姐,还真是既要又要呢! 陈府外。 “那丫鬟去通报,怎么需要这好长时间?” 等了好半晌的秋兰,眉宇间写满了不悦,抱怨道:“小姐,等那陈宴回来了,你一定要让他发卖了她....” 说罢,咬了咬牙。 她憋了一肚子的气。 区区一个下人,怠慢自家小姐,不立刻恭恭敬敬请进府中,奉为上宾不说。 还去了这么久,將她们晾在这里。 “嗯。” 温念姝頷首,应了一声,双手贴在小腹前,审视著这座属於她的府邸,轻哼道:“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这府中的小人,是该好好换一换,管一管了....” 待她成为陈府主母后.... 不! 等陈宴回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要让他,换了这些没眼力见的奴婢下人。 “哐当!” 主僕二人正说著话,陈府紧闭的大门打开,从中走出了几个人。 “小姐,陈府管事的来了。” 秋兰见状,循声望去的同时,拉了拉温念姝的衣角,说道:“你可不能心软,得好好立一立规矩.....” 慢待未来的当家主母,必须要给这些下贱胚子,一个下马威,一个深刻的教训。 免得让下人骑到了主子的头上。 “本姑娘当是谁呢?” “原来是温家大小姐呀!” 青鱼一身青衫,停下脚步,居高临下打量著阶下两人,轻蔑一笑,毫不遮掩地嘲讽道:“都已经拋弃了我家少爷,你怎么还有脸来的?” “更还有脸,自称我陈府未来的主母?” 青鱼看著温念姝那张脸就来气。 一想到曾经那些年过往的种种,还有天牢死狱中发生的一切,她就替自家少爷感到不值! 所幸现在少爷经此一遭,终於醒悟了,不再鬼迷心窍! “你...你怎么对我家小姐说话的?” 秋兰被青鱼劈头盖脸一顿,整得脸色大变,厉声呵斥道:“你一个下人,怎么敢对主子这个態度?”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还有没有规矩?” 她原以为,只是看门的丫鬟不懂事,等陈府管事的来了,必定低声下气、恭恭敬敬地將她们主僕请进门.... 却没想到,陈府管事的態度更加恶劣! 甚至,还阴阳怪气地嘲讽自家小姐?! 要翻天不成? “主子?” 青鱼听乐了,斜了眼温念姝,嫌弃道:“她只是你的狗主子,又不是我陈府的!” “青鱼,我想咱们之间,是有什么误会....” 温念姝波澜不惊,似是並未听到一般,嘴角含笑,温声细语道:“陈宴呢?” “他去哪儿了?” “什么时候回来?” 说著,眸中闪过一抹阴鷙。 显而易见,她並非是大度不计较,而是清楚地知道,现下的当务之急,是先见到陈宴,缓和关係,並拿捏他的心.... 至於这个青鱼? 不过是陈宴身边一个小丫头,以后有的是办法处置。 青鱼刚准备回呛,就只见澹臺明月先开口了:“落井下石,薄情寡义,自私自利,追到天牢死狱去退婚,危难关头急著撇清关係的女人,能有什么误会?” “不愧是长安温家的小姐,还真是既要又要呢!” 话中一个脏字没有,却是满满的阴阳怪气。 还简明扼要地陈述了,某位大小姐的所作所为。 陈宴怎么什么都往外说.....温念姝心中骂了一句,目光落在那张陌生的脸上,疑惑问道:“你又是谁?” 她从来没见过这个女人。 更不记得,陈宴的身边除了青鱼外,还有这號人。 尤其还生的如此美貌,丝毫不逊色於自己.... “我是谁不重要!” 澹臺明月面无表情,冷冷道:“重要的是,陈宴不会想见到你,这里也不欢迎你!” 声音冰冷。 拒人於千里之外,不言而喻。 “陈宴曾经那么爱我,怎会不想见到我?” 温念姝咬了咬牙,轻哼一声,反问道。 顿了顿,又斩钉截铁道:“现在肯定也会原谅我的!” “一如既往地对我好!” 儼然一副自信满满的模样。 別的世家子弟,温念姝或许没有把握,但对於陈宴,她还是很篤定的! 曾经是什么样,以后就会是什么样! 等陈宴回来,见到她都主动上门了,肯定迫不及待地要求和好,冰释前嫌。 “好大一张脸,容得下千山万水!” 澹臺明月看著那迷之自信的女人,翻了个白眼,嘲弄道:“你的自信,跟你的为人一样可笑!” “趁现在天还没黑,抓紧时间睡觉,白日梦里什么都有....” “陈宴不是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 澹臺明月的神情语气中,对温念姝是说不出的嫌弃。 她算是发现了,陈宴那个傢伙,以前眼神是真的不好.... 不! 是眼瞎! 怎么能看得上,这种垃圾货色的? 秋兰闻言,气不打一处来,质问道:“你...你怎么对我家小姐说话的?” 秋兰都傻眼了。 打死她都没想到,居然有人敢对自家小姐口出狂言,还是在陈宴那死舔狗的府邸外。 “贱人就是矫情!” 澹臺明月冷冷回了一句,又转头看向温念姝,继续道:“温大小姐,那日要退婚的是你,从那之后,你与陈宴之间就路归路桥归桥了,再没有任何瓜葛!” “没有签退婚书,就没有解除婚约,本小姐依旧还是陈宴的未婚妻!” 温念姝胸中的怒火在窜动,双手不住地捏紧,脸色阴晴不定,咬牙道。 要退婚的是自己不假。 但陈宴並没有签退婚书,那婚约就仍然存在! 她只不过犯了一个女人,都会犯的错而已,难道陈宴会不原谅她吗? 她要退婚≠她不是陈宴未婚妻! “两面三刀痴心妄想能力不大心眼不少!” 澹臺明月扯了扯嘴角,冷笑道。 顿了顿,又戳穿道:“无非就是看中陈宴现在发达了,又有了利用价值,才死皮赖脸,眼巴巴贴上来继续纠缠....” 贱人就是贱人。 真当她看不出来,这个姓温的女人,心中打的什么算盘? 满肚子的利用算计! 廉价又愚蠢。 “你说什么!” 温念姝一怔,几乎是吼了出来。 儼然一副破防的模样。 被戳中了痛处,更被撕下了遮羞布。 澹臺明月似笑非笑,淡淡道:“我说触景生情,你就占了两个字!” “光著屁股拉磨,转著圈丟人!” “驴一天啥也没干,尽踢你脑袋上了!” ..... 澹臺明月的小嘴,就跟淬了毒一样,不停歇地输出。 “你敢骂本小姐?” “谁给你的胆子?” 温念姝被气得胸前,上下起伏,脸色阴的能掐出水来。 长这么大,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澹臺明月秀眉微挑,戏謔道:“別说当面骂你了,你要是听不清,我还可以刻你的碑上!” 顿了顿,又贴心的补充:“长安青楼勾栏里的婊子,都比你有情有义!” “连娼妓都不如的货色....” 青楼勾栏里的姑娘,只是被迫沦落风尘,不代表她们不讲人情,不讲恩义。 隨便挑一个出来,都胜过这温家大小姐千倍万倍! “啊!” 温念姝猛地一跺脚,发出了尖锐的爆鸣声,转头看向身边的侍女,歇斯底里道:“秋兰,给我掌嘴!” “撕烂这个贱人的嘴!” 澹臺明月最后两句话,对温念姝形成了绝杀,还是杀人诛心。 前有陈宴骂她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后有这个女人骂她,连婊子都不如。 秋兰闻言,一刻不停,擼起袖子,就朝前走去。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响起,澹臺明月抬手一扬,將秋兰扇翻在地。 隨后,在青鱼震惊又崇拜的目光中,衝到了温念姝的面前,径直呼了上去..... “啪!” 第29章 打的好,打得妙,不愧是我相中的小辣椒! “啊!” 身娇体弱的温念姝,被扇了个猝不及防,发出一声惨叫,脚下没有站稳,跌倒在地。 白皙娇嫩的肌肤上,泛起了红肿。 “你...你这个粗鄙野蛮的女人,竟敢打我?” 温念姝缓了好半晌,才缓过劲来,捂著红痛的脸颊,难以置信地质问。 被眾星捧月十几年的她,何曾有过这种遭遇? 连父亲温商都未曾动过手.... “有什么不敢的?” 澹臺明月居高临下,垂眸盯著地上的女人,冷冷反问。 顿了顿,又厉声继续道:“陈宴以前眼盲心瞎,但我没有!” “打的就是,你这个辜负真心的贱人!” 偌大的长安城內,其他人或许有忌惮,但澹臺明月不需要。 她已经没有父母亲人,没有了能被威胁的弱点.... 正好替陈宴出一口气。 辜负真心的人该吞一万根针! 秋兰见状,气血上涌,无比慍怒,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你不仅口出污言秽语辱骂,还敢对我家小姐动手?” “我与你拼了!” 说著,不顾一切朝澹臺明月衝去。 儼然一副要与其拼命的模样。 “啪!” 又是一道清脆的耳光声。 只见秋兰刚一靠近,就用脸接上了澹臺明月扬起的手掌,再次被呼翻在地。 “学人忠僕护主?” “你还不配!” “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 澹臺明月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讥讽一笑,嘲弄道。 忠僕,真是可贵吶! 但没有能力,就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只能徒增笑柄.... “秋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温念姝目睹这一幕,心疼不已,失声大喊。 隨即,撑起身子,踉蹌跑过托起了自己的侍女。 “小姐,好疼....” 秋兰红著眼眶,楚楚可怜,述说著自己的委屈。 澹臺明月饶有兴致地欣赏著,这一出“主僕情深”的戏码。 “你信不信,我去向陈宴告状?” 温念姝抱著秋兰,怒火中烧,愤然道:“向他告知你今日的恶行!” 温念姝搬出陈宴,试图用威胁来让澹臺明月,认清现实,却只听得她没有任何犹豫的回应:“去啊!” “我等著!” “看他会不会替你出头....” 澹臺明月冰冷的脸上,没有任何的惧意,甚至还有些期待。 说著,还抬起手来,贴心指了个方向。 “你!” 面前这个囂张的女人,不按常理出牌,温念姝被噎住,一时语塞。 温念姝怎么也没想到,她连怕都不怕.... 这到底是谁呀? 陈宴身边何时冒出了这號人物,为何以前从未见过啊? “给你三息时间,从陈府面前消失!” 澹臺明月失去了所有耐心,竖起三根手指,恶狠狠道:“不然,再赏你几个大嘴巴子....” 面对威胁,温念姝下意识打了个寒颤,与秋兰互相搀扶而起,依旧嘴硬:“你给本小姐等著!” “陈宴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温念姝心中那个恨啊! 又气又愤。 今日的奇耻大辱,她已经记下了.... 若是陈宴不將这个该死的女人,大卸八块,她是绝对不会原谅他的! 澹臺明月斜了一眼,提高声量,冷喝道:“滚!” 温念姝被嚇了一激灵,不敢再多作停留,带著侍女秋兰,狼狈不堪地灰溜溜跑了。 旁观完全程的青鱼,无比激动,快步凑到澹臺明月的身旁,拉著她的手,“明月,明月,你骂得好痛快呀!” “太解气了!” “你太颯了!” “我好爱!” 说著,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都在放光。 什么叫英姿颯爽? 这就是了! 帅是一种感觉,那骂的,那打的,乾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青鱼只觉自己快被迷死了。 “嗯。” 澹臺明月抿唇,神情温和了不少,回道:“那个姓温的就是,欠骂欠教训....” “对对对,我也看她不爽好久了....” 青鱼连声附和,点头如捣蒜,愤愤道。 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什么,小脸之上泛起一抹担忧之色,问道:“但是,咱们这么打了温家的小姐,会不会招来麻烦呀?” 解气是解气了.... 可温家终归不是个小角色,在长安虽然比不上关中四姓,却也是一等一的地头蛇豪族。 温念姝又是温家家主最宠爱的小女儿.... “不会。” 澹臺明月不以为意,轻拍青鱼的手,抿唇浅笑,胸有成竹道:“陈宴要是连这都处理不了,那他就枉为明镜司掌镜使了....” 澹臺明月亲眼目睹了,达溪珏覆灭的全过程。 没有谁比她更清楚陈宴的能力,与这个男人的心狠手辣.... 温家的那位大司仓,可还远不如十二大將军之一的达溪珏。 唯一让澹臺明月疑惑的是,传闻中的陈宴,与她所认识的陈宴,真的判若两人.... 就在此时,不远处悠悠飘来一道戏謔的声音: “原来你早就算准了呀!” “难怪下手一点都不手软迟疑!” 街道转角,视觉死角处,走出了两道人影,声音的主人嘴角还噙著笑。 正是从天官府返回的陈宴与朱异。 “少爷!” 青鱼见状,马不停蹄地扑了上去。 “嗯?” “你早就回来了?” 澹臺明月转头,秀眉微挑,看著停在面前的陈宴,波澜不惊地问道:“一直在看戏?” 略有些疑惑,但更多的是惊讶。 这傢伙居然会,眼睁睁地看著温念姝被骂又被打.... 还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 “对啊!” 陈宴耸耸肩,笑道:“这齣好戏可比,南曲院子的精彩多了!” “当然不能错过啦!” 说得极其理直气壮。 不仅看戏,还对好戏本身,做出了极高的评价。 陈宴几乎是与澹臺明月,前后脚到的。 他也很好奇,这个隱忍十几年杀达溪珏的小辣椒,会如何对付那个姓温的女人,所以选择了旁观看戏.... 当然,若是发生什么变故,也有朱异第一时间去救场。 所幸,她没有让他失望.... 四人並肩朝大门內走去,澹臺明月抿了抿唇,似笑非笑地问道:“我打了你的心上人,你不会生气吧?” “打的好,打得妙,不愧是我相中的小辣椒!” “做了我那日在天牢死狱,想做但做不到的事....” 陈宴开怀大笑,將手搭在澹臺明月的肩上,她只是皱了皱眉,却没有抗拒。 做不到並非是,陈宴口嗨心软不捨得,而是他当时周身被铁链束缚,纯粹是有心无力。 不然,高低要甩那娘们俩耳光.... 至於心上人? 谁家好人会拿,一个薄情寡义的婊子,当心上人啊? 还是自家面冷心热的小辣椒,更招人喜欢.... 澹臺明月面无表情,瞥了眼陈宴,玩味挪掖道:“我还以为你会旧情难忘,忍不住替那个女人出头....” “再因为我的任性妄为,狠狠责罚於我替她出气呢....” 陈宴撇撇嘴,不屑道:“她也配?” 迁怒责罚字字句句、所作所为都在维护自己的小辣椒,除非陈宴脑子被门挤了,还有十年脑淤血。 旧情难忘? 他又不是原主那种大冤种.... “就是就是!” 青鱼闻言,连声附和:“明月可是替咱们,狠狠出了口恶气!” 说著,捏起小拳头,重重地挥了挥。 陈宴淡然一笑,捏了捏澹臺明月的脸,叮嘱道:“你以后再见到她,想打就打,打死了算我的!” “嗯。” 澹臺明月略有些意外,但还是轻声应道。 陈宴隨即话锋一转,语重心长道:“但明月啊,就有一点我得说说你....” “什么?” 澹臺明月拍开男人捏脸的手,疑惑问道。 “你说你骂温念姝,骂她就骂她....” 陈宴扯了扯嘴角,抱怨道:“干嘛连带著我一起骂呀?” “还什么眼盲心瞎,也太难听了吧.....” 澹臺明月微微偏头,淡然反问:“我说错了?” “你以前难道不是?” 第30章 这...这是册封詔书?!忠义侯?! “噗嗤!” 青鱼听到这话,忍俊不禁,笑出了声。 谎言不会伤人,真相才是快刀。 杀人诛心吶! “我...我特么....” 陈宴被噎住,顿时哑口无言。 傻der原主做的事,也能怪到他身上来??? 但偏偏又无法解释,只能默默无奈背锅。 只得將矛头对准笑出声的小丫头,“青鱼,怎么连你也笑我呀?” “我没有!” 青鱼压下上扬的嘴角,强忍著笑意,狡辩道:“少爷,你看错了....” “誒,我怎么说也是你家少爷,总得给点面子吧?” 陈宴哭笑不得,轻轻撞了撞澹臺明月,提出自己的合理诉求。 “下次再说....” 澹臺明月眸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面无表情道。 陈宴长嘆一声,左手搂著青鱼,右手搭著澹臺明月,朝院中走去。 童平安诚不欺他,不要被女人左右,要左右都是女人。 ~~~~ 饭点。 桌上摆满了青鱼新招厨子做的菜餚。 这几日一直奔波,四人终於能整齐坐下,好好吃一顿饭。 “明月,你太瘦了,多吃点....” 青鱼拿著筷子,不停给澹臺明月夹菜,眼看著身前的碗,快堆成小山了,又补了一个大鸡腿,殷切叮嘱道:“这个鸡腿你得吃完了,下次才更有力气,扇那个坏女人!” 说罢,还手舞足蹈地演示了一遍。 “好。” 澹臺明月笑了笑,颇为动容,轻声应道。 在达溪府上被苛待了那么多年,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关心。 初次让她有了种家人的感觉.... “看到没,小青鱼看明月的眼神,跟小迷妹一样....” 陈宴目睹这一幕,用手肘顶了顶身旁,忙著扒饭的朱异,蛐蛐道:“咱俩都快失宠了!” 字里行间,是满满的醋味。 以前这些待遇,可都是他的啊.... 现在都快百合开了。 痛! 太痛了! 青鱼转过头来,神情怪异,鼓著小嘴,幽幽道:“少爷,背后说人坏话能不能小声点?” “我都听到了....” 哪有说小话不背人的? 这跟光明正大偷腥有什么区別? “行,那我当面说....” 陈宴眨了眨眼,一本正经地笑道。 “你也多吃点!” 青鱼白了一眼,夹起块肉就餵进了陈宴的嘴里,似是想起了什么,开口道:“少爷,我跟你说,明月可厉害了,不仅识字会算术,还会看帐本....” “那些天书一样的东西,她没一会儿就看完了!” 说罢。 青鱼就开始绘声绘色,描述起温念姝未来之前发生的事。 那些让她看著就头疼的东西,轻轻鬆鬆就被解决了.... 陈宴咀嚼咽下被塞的肉,笑著看向澹臺明月,“可以啊,那就能者多劳....” “以后这府上,青鱼管生活起居,你来管家看帐!” 他也没想到,澹臺明月还有这些本事... 不过也省的去外面,请管家与帐房了,还不用考虑忠心问题。 府中內事全权交给她俩,陈宴很是放心。 “嗯嗯!” 青鱼激动地应道。 有明月的分担,操持这偌大的府邸,她就可以轻鬆多了。 “以后我不在的时候,你俩商量著来就行了....” 陈宴淡然一笑,抿了口茶水,叮嘱道:“不用怕银子!”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既然选择了澹臺明月,那陈宴就会给予信任並放权。 毕竟,內宅之中有很多看不见的地方,需要银子,他也无暇去事无巨细地过问。 反正只要大冢宰用得到他一日,府中就会有源源不断的金银入帐,根本无需抠抠搜搜.... “好。” 澹臺明月轻轻点头,淡漠的眼神中泛起了一丝光亮,说道:“你儘管在外办事,不会让你有后顾之忧的....” 陈宴愿意信任她,她就不会辜负这份信任。 “青鱼,那几件貂皮狐皮,应该送到了吧?”陈宴看向青鱼,问道。 貂皮狐皮是今日凌晨,在朱雀堂时,命人各送了八件回来,连带的还有百匹锦缎。 以朱雀卫的办事效率,想来是不会拖延的。 “中午就到了....” 青鱼略作回忆,脱口而出,又夸讚道:“质量特別上乘,是极品!” 送到之时,自家少爷还在酣睡,尚未起身。 青鱼挨个检查那些貂皮狐皮,毛髮细腻,触感极佳,是难得的珍品。 陈宴笑了笑,做出了安排:“抽空製成披肩袍子,咱们一人几件!” “以后冬天御寒的衣物就有了....” 在记忆中,祖父走后的这个冬天,他们三人过得很是艰难。 魏国公府藉故剋扣了,应发下的御寒衣物与炭火.... “少爷真好!” 青鱼闻言,睁大了美眸,盈盈浅笑。 “谢谢!” 澹臺明月略略低头,喉咙微动,声音如蚊子一般。 陈宴没听清,但看懂了女人的口型,起身走到她的身旁,故意凑近调戏道:“明月別害羞,有什么想说的,就大声说出来....” 不知为何,陈宴就喜欢“欺负”,这个內敛又火爆的小辣椒。 尤其是看到她露出羞涩为难的神情。 但这一次,澹臺明月好似有了抗体一般,只是翻了一个白眼,没有再过多搭理。 以免某人的“得寸进尺”。 就在此时,丫鬟锦瑟从外跑了进来,通报导:“少爷,门外有一位绣衣使者求见!” “他说您要的人带来了....” 陈宴一听这话,瞬间收起了调戏之心,两眼放光,说道:“你先去將他们带到书房!” 顿了顿,又看向桌上三人,笑道:“你们慢慢吃,尤其是你,多吃点!” 说著,捏了捏澹臺明月的脸后,快步向书房而去。 那迫不及待的模样,好似有金山银山、绝世美人等著一般。 书房。 “见过大人!” 绣衣使者游显见陈宴推门而入,连忙起身行礼,满是恭敬。 “老朽见过陈掌镜使大人!” 被游显带来的那鬚髮皆白、面色泛灰的钱秉直,亦是起身,朝来人行礼。 钱秉直的身体状况,看起来不佳,却举手投足间俱是行伍之气。 “坐,都坐,不用拘泥於礼节....” 陈宴按了按手,坐在了主位之上。 “多谢大人!” 钱秉直落座后,开门见山率先问道:“不知陈大人要见,老朽这个重病缠身、命不久矣的糟老头子,是何有吩咐?” 无论是在来的路上,还是进入陈府后,钱秉直都很疑惑。 这位要见他的陈宴大人,是明镜司的新贵,大冢宰的宠臣,前途不可限量。 而他不过是一世袭军户,军中普通不过的老卒,最不受重视的存在,还身患重病没有多少时日了.... 陈宴见钱秉直都开口了,也不拐弯抹角,径直说道:“有一桩能改变你整个家族命运的机缘,要赠予你....” 顿了顿,又问道:“我的为人,你应该有所耳闻吧?” 这个钱秉直,是陈宴从天官府出来后,特意差宋张二人去寻的。 要求就是,年龄得大、时日无多、脑子清醒、重视家族后辈利益,最好还是曾经府兵的一员。 “陈大人仗义疏財,从不吝嗇,恩泽下属,实乃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上官!” 钱秉直重重点头,如实说道。 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隨著达溪珏的伏诛,陈宴的名头业已远播。 尤其是那对下属极好的名头.... 没有谁不想在他的手下做事! “既然你都清楚,那我也就不拐弯抹角了....” 陈宴淡然一笑,从怀中取出一只匣子,放在桌案上,推到钱秉直的面前,开口道:“来,將此物打开看看是什么!” 钱秉直不明所以,但还是遵命照做,在开启匣子拿出其中物件,定睛一看之时,却是目瞪口呆:“这...这是册封詔书?!” “忠义侯?!” “大人,您这是何意....?” 那一刻,钱秉直拿著詔书的手,都在不住的颤抖。 多少人將脑袋撇在裤腰带上,打了一辈子仗,连爵位都捞不到,更別说是侯爵了。 陈宴站起身来,指尖摁在詔书上未曾署名处,沉声道:“只要你在那个空缺处,填上你的名字,你钱秉直就是新封的忠义侯!” “世袭罔替!” “你的长子也將入职明镜司,由我亲自培养提携!” “大冢宰许你钱家荣华富贵!” 陈宴的声音,犹如有魔力一般,不断在钱秉直的耳边迴响,沉吟好半晌,他才抬起头来,颤颤巍巍道:“这...我...不知小人能为陈大人做些什么?” 钱秉直没有失去理智,他很清楚,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尤其是这么一大块馅饼。 要付出的代价必然不小.... “哈哈哈哈!” 陈宴大笑,拍在钱秉直的肩上,取出一份准备好的密信,意味深长道:“很简单,你只需要照著这上面所书行事....” 第31章 宋非,护送大燕皇帝陛下,皇后娘娘前去登船! 长安城外。 禁闕宫。 围墙高耸,似是要將这一方天地与外界彻底隔绝。 斑驳的墙皮在岁月的侵蚀下,层层剥落,裸露出內里粗糙的砖石,犹如一位风烛残年老者脸上的皱纹,满是沧桑。 墙头杂草丛生,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那枯黄的顏色更添几分衰败。 十数丈外,陈宴负手而立,望著映入眼帘的困龙之地,感慨道:“这就是幽禁废帝之地?” “大冢宰还真是谨慎吶!” 这座禁闕宫,不仅有极高的宫墙,人力难以翻越,而且其外还有大批量的禁军。 里三层外三层围起来,轮流站岗,交叉巡逻,不会有任何的空隙可钻,连苍蝇都飞不出去。 “並非是大冢宰谨慎,是不得不如此为之....” 同行而来的宋非闻言,抬手指了指禁闕宫,笑道:“一旦让里面这位给逃了出去,振臂一呼,怕是又要引起不小的麻烦!” 废帝或许没有多少才能,却极有號召力。 让他脱离了掌控,仍效忠前燕的余孽遗老,必会蜂拥而至,团结在这杆政治大旗之下。 倘若再被有心人利用,那后果就知道不堪设想了.... “也是。” 陈宴点点头,认同道。 说著,他不由地想起了,曾经看到过的送王子和亲的大母主剧,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王子是上午送到的,兵是草原下午发的。 成功解决了北方游牧民族,不能匡扶汉室的系统性bug。 “止步!” “来者何人?” 陈宴等人走近禁闕宫,一队身著盔甲手持兵刃的禁军,拦住了他们的去路,带队將军赵良弼严肃厉声发问。 “明镜司朱雀掌镜使陈宴!” “奉大冢宰之命,前来提人,这是金令!” 陈宴淡然一笑,表明身份陈述来意后,从怀中摸出一块天官府的令牌,径直扔了过去。 “原来是陈宴陈大人啊!” 赵良弼核对完金令,又打量了陈宴几眼,严肃的神情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无比隨和,笑道:“宫伯大人吩咐了,您前来可直接入內,这边请!” 说著,抬起手来,朝里做了个请的手势,极为恭敬。 身为禁军武官,又是世家勛贵子弟,陈宴的大名,他当然是清楚的。 近些日在长安声名鹊起,大冢宰身边炙手可热的红人,还一手善后了废帝谋逆案。 族中长辈早已叮嘱,若有机会一定要与之交好。 “有劳了,请弟兄们喝茶!” 陈宴頷首,袖中取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塞进赵良弼的手中,开口道。 “陈大人客气!” 赵良弼笑得愈发灿烂,没有丝毫做作地收下。 “有空聚聚喝酒....” 陈宴抬手,拍了拍赵良弼的肩膀,带著眾人朝里走去。 不仅长安世家想拉拢他,陈宴同样亦是。 玩zz,就是要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 ~~~~ 禁闕宫內。 “陛下,该用膳了....” 阮流箏將一碗小米粥,捧到慕容灝的身前,柔声道。 “朕没有胃口!” 慕容灝盘腿而坐,听到皇后的声音,睁开双眼,冷冷拒绝。 “陛下,您多少迟一些....” 阮流箏抿了抿唇,劝道:“再这样下去,臣妾怕您的身子扛不住了!” 女人娇俏的脸上,满是心疼。 自从数日前,政变谋划失败,宇文沪將他们发配到这禁闕宫后,她的丈夫就没怎么好好吃过饭.... 整个人都开始肉眼可见的消瘦了。 “抗不抗得住,又有何区別?” 慕容灝苦笑,嘆道:“朕怕是已经没几日好活了....” 言语之中,满是心如死灰。 政变谋逆放在哪朝哪代,皆是十恶不赦之罪,更何况他还曾是大燕的皇帝。 为了宇文氏江山的长治久安,宇文沪决计容不下他的! 自己的大限怕是近了,吃与不吃还有什么区別吗? “陛下您怎么又说胡话?”阮流箏轻咬嘴唇。 她还想在说些,就听到外边传来通报声: “朱雀掌镜使陈宴大人到!” 紧接著,就只见几个身著明镜司官服之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见过大燕皇帝陛下!” 陈宴停在慕容灝的不远处,隨性地拱了拱手后,就自顾自拉过凳子坐下。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丝毫没有將自己当成外人。 “你都没將朕当一回事,又何必如此装模作样呢?” 慕容灝目睹这一幕,凝视著陈宴,冷哼道。 “一码归一码,该有的流程可不能少!” 陈宴嘴角微微上扬,以手撑面,扫过桌上的菜餚,漫不经心地回道。 慕容灝目光一凛,不愿与面前之人拉扯,直接点明道:“宇文沪是派你来杀朕的?” 在宇文信手中,当了这么多年的傀儡,慕容灝当然清楚,明镜司是怎样的机构.... 尤其是这几日,接连瓦解自己势力、除掉自己心腹之人,就是面前这个叫陈宴的小子。 他就已经猜出了,宇文沪派此子前来的意图..... 要做最后的了断了! “怎么会呢?” 陈宴似笑非笑,摇了摇头,玩味道:“公然杀前朝皇帝,传出去名声可不太好听....” “呵!” 慕容灝冷哼一声,听得阵阵发笑,嘲弄道:“他还会怕名声不好听?” 废帝、改朝换代、囚禁,宇文信都不敢做的事,都让宇文沪给做完了。 居然还说如此狼子野心的梟雄,会怕名声不好听? 搞笑呢! “仪表堂堂,不愧是大燕慕容氏的最后一任皇帝,倒是有真龙之相!” 陈宴並未回答,而是摩挲著下頜,目不转睛审视慕容灝的容貌,点评道。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继续道:“可惜气数已尽....” 活了两世,这还是陈宴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观摩“天子”。 虽然没看出与普通人有何不同,但的確长得不错.... 要是卖到男模会所,一定很招富婆喜欢! “你!”听到前一句,慕容灝还有些开心,但听到后面那句,表情瞬间僵住。 陈宴不慌不忙,將目光移到了阮流箏的身上,朝前逐渐靠近,“想必这位就是,陛下的皇后娘娘了吧?” “脸蛋不错,身材婀娜,肤如凝脂....很润!” 说著,陈宴的手也没閒著,径直拍在了女人后翘之处。 当面ntr的感觉真不错! “啊!” 阮流箏被嚇了一激灵,连连后退远离,躲到慕容灝的身后,“这位大人,还请你自重!”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衣冠楚楚的掌镜使,竟是个十足的浪荡子。 不仅敢轻薄於自己,还敢当著她丈夫的面调戏.... “陈宴!” 慕容灝怒火中烧,拍案而起,厉声大喝:“宇文沪让你前来,究竟是做什么的!” 是可忍孰不可忍。 宇文信宇文沪这对叔侄,都没对他的皇后起歹心,这一个不入流的竖子怎么敢的? “陛下,別那么激动....” 陈宴不以为意,又坐回原位,不徐不疾道:“大冢宰心善,特命在下前来放你们离去!” “留下慕容氏的香火传承....” 说著,悠閒地翘起了二郎腿。 “什么?!” “怎么可能?” 慕容灝一怔,脸色大变,诧异道。 顿了顿,无比警惕,將信將疑问道:“宇文沪能这么好心?” “在下连詔书都带来了,岂能有假的?” 陈宴欣赏著慕容灝震惊的表情,淡然一笑,接过张文谦递来的詔书,念道:“大周皇帝令:燕帝慕容灝,深明大义,知天命有归,顺天应人,禪位於朕。” “其德至厚,其义至伟。” “今特詔封慕容灝为中阳公,食邑万户,位在诸侯王之上。” “於其封国之內,可奉燕正朔,以天子车夫郊祀天地,宗庙、祖、腊皆如燕制,钦此!” 在陈宴带来这道詔书的同时,旨意亦是明发了天下。 向大周子民宣示了,宇文氏的仁厚,与对前朝皇室的宽待! 慕容灝目瞪口呆,怔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难以置信道:“宇文...大冢宰不仅不杀朕,还宽宏大量要放过朕?” 哪怕已经缓了许久,这位前燕废帝依旧觉得如梦似幻,一点都不真实。 本来已经怀著必死之心,结果幸福来得太突然了! “詔书在此,陛下若是不信,可以自己看....”陈宴笑了笑,將詔书塞到了慕容灝的手里。 “这是真的....” 慕容灝反反覆覆看了十数遍,直至真切確认后,依旧不敢相信,抬眸问道:“他不计较朕,暗中政变谋逆之事?” “大冢宰心胸宽广,能容天下难容之事!” 陈宴昂首,朗声振振有词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在下已经备好了船只,由渭水一路而去,直抵中阳!” “好...好!” 慕容灝大喜,难掩激动之色,握住阮流箏的手,笑道:“流箏,咱们性命无忧了!” 陈宴见状,眸中闪过一抹狡黠,打了个响指,吩咐道:“宋非,护送大燕皇帝陛下,皇后娘娘前去登船!” 第32章 就算到了海底龙宫,末將也守著你们! “多谢陈大人!” 慕容灝朝陈宴抱拳,致谢道。 他原以为这就是,一个前来羞辱自己、轻薄皇后的浪子狂徒.... 却万万没想到,竟带来了天大的好消息! 不仅不用死,还有了封地,依旧有锦衣玉食的生活。 “无需客气。” 陈宴摆了摆手。 “还烦请陈大人,向大冢宰转达朕的谢意!” 慕容灝目光如炬,沉声道:“朕今后必会安分守己,不会再有非分之想!” 儼然一副幡然悔悟的模样。 “一定。” 陈宴点点头,朝门外做了个请的手势,“陛下,这边请!” “流箏,咱们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慕容灝一刻都等不了,牵起阮流箏的手,就迫不及待朝外而去。 “恭送大燕皇帝陛下!” 陈宴似笑非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朗声道。 屋外。 慕容灝与阮流箏走在最前面,那些风华正茂的妃子们,隔了一段距离跟在后面。 “少爷,他们已经走远了....” “別看了!” 朱异凑上前来,用手肘顶了顶看得入神的陈宴,一阵坏笑,打趣道:“你要是喜欢那皇后,不如藉故扣下?” 说著,开始挤眉弄眼。 对於自家少爷某些方面的特殊癖好,青鱼不知道,但他却是一清二楚的。 都是男人嘛,可以理解.... “谁跟你说,我是在看她的?” 陈宴收回目光,似笑非笑,玩味反问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那萧氏皇妃才是一等一的美人!” 显而易见,陈宴从始至终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只有调戏了阮流箏,慕容灝的关注点就会放在她的身上。 也就不会注意到少了一个人..... 朱异有些发懵,不由地挠了挠头。 刚才只顾著看少爷,还有那前大燕皇后了,没注意到有什么萧氏皇妃呀! “老张,附耳过来!” 陈宴倚靠在树上,打了个响指。 “大人,有何吩咐?”张文谦闻言,迅速上前。 陈宴眉头微挑,隨性指了指,笑道:“让咱们的人,给慕容灝搬东西之时,將里面的金银细软,全部用石头给替换了....” 顿了顿,又补充道:“其他的也一样。” 正所谓,贼不走空。 这来都来了,要是什么都拿不出,不就是白来了吗? 慕容灝是被废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还是有不少油水的。 “是。” 张文谦会心一笑,默默竖起大拇指,“大人,可真有你的....” “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你务必要给我办好了!” 陈宴收敛笑意,正色道。 说罢,对张文谦一阵耳语,叮嘱其中细节。 “下官明白。” 张文谦先是一怔,隨即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保证道:“大人儘管放心,一定办的妥妥帖帖!” 关山难越,谁悲失足之人;萍水相逢,儘是他人之妻。 ~~~~ 渭水码头。 大船上。 “呼~” “终於登船了!” 慕容灝倚在栏杆上,长舒一口气,感慨道:“终於要离开长安这个囚笼了!” 那一刻,他只觉即將困龙升天、蛟龙入海! 没有束缚,就可以鯤鹏展翅了! 未来大有可为。 “是啊!” “咱们终於不用再提心弔胆....” 阮流箏悬著的心,亦是放了下去,拉著慕容灝的手,深情款款,附和道:“以后可以安心过日子了!” 被囚禁在禁闕宫的这些日子里,阮流箏整宿整宿的睡不著觉,终日惶恐不安,唯恐哪日屠刀就落下来了。 所幸,这一切都过去了.... “不!” 慕容灝目光坚定,注视著远处的长安城,沉声道:“朕乃大燕之国君,怎能坐视祖宗江山易手?” 阮流箏听著这意料之外的言语,愣了愣神,试探性问道:“陛下,您莫非还不肯放弃?” 她没想到,好不容易死里逃生,自己的丈夫还不愿意死心.... “当然!” 慕容灝斩钉截铁道:“慕容氏男儿岂能言败?” “该重整旗鼓,捲土重来!” 说著,捏紧了双拳。 豪情壮志几乎都快溢了出来。 “陛下,慎言吶!”阮流箏被惊住,低声提醒道。 还左顾右盼,见无人注意到才放下心来。 钱秉直身著鎧甲,站在船头,迎著扑面而来的渭水冷风,回望一眼长安后,朗声道:“起锚,扬帆!” “出发!” 是夜。 慕容灝独自立於甲板之上,极目远眺,望著茫茫夜色,不知在想些什么。 “陛下,夜深天凉了,加件衣裳....” 阮流箏走来,將一件袍子披在慕容灝的肩上,柔声道。 “好。” 慕容灝应了一声,拉住女人的手,说道:“这一路上风平浪静,看来是不会有杀手了!” 上船之初,慕容灝原以为宇文沪埋伏刺客,欲在渭河之上解决自己,所以一直小心提防。 结果直至入夜,连一点动静都没有。 尤其是这还已经,驶入大河中央,更难有杀手靠近了。 “宇文沪堂堂一国宰辅,想必是讲信用的....” 阮流箏抿了抿唇,安抚道:“说放了咱们就放了,该是不会失信的!” 她不是盲目信任宇文沪的政治承诺。 而是,在上船之前听说,宇文沪已经將詔书明发天下了,想反悔也难了。 “呵!” 慕容灝闻言,冷哼一声,轻蔑笑道:“宇文信英雄一世,也有看走眼之时....” “他所託之人,不过是个盲目自大、眼光短浅的庸才!” “宇文氏怕是坐不了许久江山....” 哪怕连他慕容灝都知道,这就是你死我活的斗爭,一旦大获全胜,头件要事就是给对手斩尽杀绝,永绝后患。 结果宇文沪呢,为了作秀,为了挽回自己的名声,竟然放虎归山.... 比他的叔叔,曾经的大燕大丞相差的太远了! 就这样的人,执掌周国军政大权,要不了就会出现大问题。 而这就是他慕容灝的机会! “陛下,咱们就不能去中阳,好好过日子吗?” 阮流箏眉头紧蹙,握住慕容灝的手,劝道:“你是斗不过宇文沪的....” 在阮流箏看来,好好活著,比什么都重要。 她並不觉得,能被宇文信选中託付之人,能有那么好对付.... “流箏,连你也不相信朕?” 慕容灝直直地盯著阮流箏,问道。 顿了顿,一拳砸在围栏上,沉声道:“到了中阳后,朕要招兵买马,光復大燕江山!” 只要宇文氏如当年尔朱氏那般,出现內乱,属於他慕容氏的机会就到了....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一道苍老的夸讚声: “陛下好兴致呀!” “谁?”慕容灝面露警惕,寻声望去。 “是末將!” 钱秉直从夜色中走出,缓缓出现在视线中。 “是你?” 慕容灝认出了来人,是陈宴安排护送的將军,问道:“来做什么的?” “末將备了些酒食,特请陛下娘娘享用!” 钱秉直晃了晃手中的酒肉,说道。 “好。” 慕容灝应了一声,並未拒绝,带著阮流箏回到船舱,酒过三巡后,问道:“方才的话,想必你也听到了?” “你也曾是大燕的臣子,可愿追隨於朕?” “朕许你王爵之位,全族荣华富贵!” 许诺的同时,慕容灝的右手已经握在了,腰上的匕首之上。 只要答案不是想要的.... “愿为陛下效死!” 钱秉直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好!” 慕容灝大喜,“今日咱们饮血酒为盟!” 说著,抽出匕首,划破手掌,滴血入酒罈之中。 “干!” 两人將血酒一饮而尽。 就在慕容灝沉浸在,拉拢到一员干將之际,只听得阮流箏惊慌失措的大喊: “水!” “进水了!” “船舱进水了!” “救命!” “救命啊!” 慕容灝亦是慌了神,连忙向钱秉直求救。 “慌什么?” 钱秉直不为所动,依旧举著酒罈痛饮,笑道:“就算到了海底龙宫,末將也守著你们!” 渭河水在不断的涌入.... 吞没著船內眾人。 慕容灝想向外逃去,却只觉一阵头晕目眩。 片刻后。 一个巨浪打来,下沉的大船被渭河彻底吞没,无一活口..... 第33章 既然抄了老朱的作业,那就得抄全了 翌日。 清晨。 长安陈府。 內院。 迎著第一缕晨曦,陈宴一身劲装,在慢条斯理地摇头摆尾去心火,紧接著又是两手攀足固肾腰。 朱异在虎虎生风耍完一套剑法后,用巾帕擦了擦额上的汗,疑惑地注视著陈宴,问道:“少爷,你起了个大早,这既不练武也不处理公务的,就为了在这慢悠悠的打拳,是图什么呀?” “养生。” 陈宴闻言,继续进行著背后七顛百病消,缓缓吐出两个字。 在打完一套八段锦后,动作並未停止,又无缝衔接上了五禽戏.... 朱异挠了挠头,对“养生”这个词,不明白,也不理解。 “大人,事儿成了!” 宋非在丫鬟锦瑟领路下,快步来到陈宴的身前,匯报导。 “哦?” 陈宴正打到鹿戏,漫不经心道:“详细说说....” “刚传回来的消息,昨夜护送废帝的船只,行至同州境內时,因风急浪大、河水湍涌而倾覆....” 宋非頷首,略作措辞,说道。 顿了顿,又补充道:“船上没有任何人生还!” 后一句的字里行间,充斥著意味深长。 那大船是宋非一手操办的,他当然清楚船毁人亡的“真正原因”。 “嗯。” 陈宴呼出一口浊气,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笑道:“忠义侯做的不错,没有辜负我的厚望....” “收敛尸身,运回长安,厚葬!” “其爵位由长子承袭!” 没有人比陈宴更懂,这种情况下,最完美的屠龙方式! 小明王:咕嚕咕嚕咕嚕..... 那可是老朱严选的。 “是。”宋非应道。 陈宴打到鸟戏,双眼微眯,吩咐道:“老宋,安排人在长安城外,渭水河畔,搭设祭坛....” 既然抄了老朱的作业,那就得抄全了。 宋非闻言,略作沉思,似是意识到了什么,试探性问道:“大人,你莫非是想....?” “哭灵咯!” 陈宴眉头一挑,似笑非笑,玩味道:“做戏要做全套,哭得越伤心,才越能彰显咱们的仁义!” 要令废帝不仅死了,还要死得有价值。 將坏事变成好事,收买人心,形成正面导向。 让长安百姓,乃至天下人,都看到大周朝廷、宇文皇族的“仁德”! 俗称“政治作秀”。 陈宴可是记得,史书上老朱可是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像是死了亲爹亲娘一样。 “高啊!” “太高明了!” 宋非眼前一亮,如醍醐灌顶,拱手朗声道:“下官对大人的敬仰,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有大人执掌朱雀卫,何愁不能步步高升呢?” 此话虽有马屁之嫌,但宋非內心是愈发,钦佩这个年仅十七岁的上官。 心机深沉,谋划縝密,行事果决,手段老辣,完全超出这个岁数应有的稳重成熟。 在他的麾下,自己那止步不前的仕途,大有可为。 “差不多得了!” 陈宴被捧得老脸一红,摆了摆手,笑道:“老宋什么时候也学会阿諛奉承了?” 宋非哈哈大笑,没有任何的心理负担,径直甩锅道:“这不近墨者黑,跟李璮那个害群之马学的嘛....” 明镜司的不良风气,都是李某人带起来。 李璮:我谢谢您嘞! “少爷,你昨夜带回来的那个醒了!” 青鱼一路小跑,匆匆而来,將气喘匀后,说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明月在那守著她....” “行。” 陈宴应了一声,拍了拍宋非的肩膀,“老宋,你先去善后吧....” “下官告退!” 宋非点点头,眨了眨眼,一脸心照不宣的模样,行礼后快步离去。 “走,咱们瞧瞧她去!” 陈宴伸了个懒腰,拉著青鱼向她的来时路走去。 ~~~~ 客房。 “你刚醒,先喝些水吧!” 澹臺明月面无表情,捧著一碗温热的水,递到从床榻上走下,在四处张望的萧芷晴面前。 隨即,又指了指一旁的桌上,继续道:“桌上有肉粥和糕点,要是饿了的话,可以吃点....” “你是谁?” “这又是哪里?” 萧芷晴並未接澹臺明月递来的水,而是很是警惕地盯著这个女人。 她分明记得,自己在隨陛下登船的路上,不知为何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就是出现在这里.... 一个极其陌生的环境,还有两个素未谋面的女人,其中一个见她醒来,还急匆匆的跑了,不知作何去了。 这些水还有食物,她可不敢吃..... 澹臺明月见萧芷晴不接,也没再端著,直接放在了桌上,沉默不语,一言不发。 没有任何要回答问题的意思。 两人就在那儿,大眼瞪小眼。 陈宴推门而入,映入眼帘的是美人长发如墨般顺滑,松松挽起,一只紫玉簪斜插其中,几缕碎发垂落在白皙如玉的颈边,更添几分嫵媚。 她肌肤胜雪,在紫色衣衫的映衬下,更显晶莹剔透,吹弹可破。 陈宴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感慨道:“嘖,午高老师诚不欺我也,的確是紫色更有韵味!” 这个女人本就很美,在紫色的勾勒下,分外凹凸有致,勾魂夺魄。 没有哪个禽兽,能抵御得了这种诱惑.... 尤其是像陈宴这种好色之徒! (她只是我的妹妹,妹妹说紫色很有韵味。) “少爷,午高老师是谁呀?”跟在身旁的青鱼,听得疑惑不已,问道。 “他啊,是我认识的一个哲学家!” 陈宴的思绪被拉回,一本正经地胡诌道。 说罢,见青鱼还是云里雾里的模样,又继续道:“嗯...你可以理解为,很有学问的大儒!” “你从哪儿抢回来的女人?” 澹臺明月站起身来,走到陈宴面前,斜眸示意萧芷晴,问道。 “什么叫抢?” 陈宴听到这话,顿时就不乐意了,立刻纠正道:“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抢呢?” 澹臺明月点点头,改口道:“对,是绑!” 那戏謔的表情,仿佛在说:我还不懂你? “行了行了,你先去忙吧....” 陈宴扯了扯嘴角,將这个拆台的女人往外推去,“这里我来处理。” 澹臺明月也懒得多作停留,她手中还有一堆事要做,当即转身离去。 在两人插科打諢之际,萧芷晴亦是冷静下来,凤眸直视陈宴,沉声质问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绑架本宫?” “你可知本宫是何人?” 举手投足间,俱是上位者的威严。 “知道啊!” “要是不知道,能带你回来吗?” 陈宴不慌不忙拉过凳子,慵懒地坐在了桌边,拿起一块糕点递给青鱼,又拿起一块啃起来。 顿了顿,又继续道:“萧芷晴,兰陵萧氏,梁国皇室中人,前燕皇妃....” “你既清楚,那还怎敢?”萧芷晴捏紧了拳头,俏脸之上满是慍怒,厉声道。 那高高在上的气势,若是换作普通寻常百姓,怕是早已跪地磕头。 陈宴却不以为意,甚至觉得很有趣,欣赏著她的表演,玩味道:“別故意板著一张脸,你唬不了人,更唬不了我....” “那么久水米未进,先吃点垫垫肚子吧!” “没有毒....” 说罢,指了指桌上的吃食。 又给自己盛了碗肉粥,径直喝了起来。 別看看不出来,难道他陈宴还看不出来,这个女人是在虚张声势? 其实她现在自己都怕的要死.... “你將本宫裹挟至此,又是意欲何为?”萧芷晴戒心未消,凤眸冷冽,直勾勾地盯著陈宴。 萧芷晴不知道面前的男人,究竟是看出了自己的偽装,还是在诈她。 但气势却是弱了不少。 陈宴猛地起身,一手托住萧芷晴的纤腰,一手捏住她的下頜,舔了舔嘴唇,坏笑道:“娘娘倾国倾城,绰约多姿,难道对自己的美貌一无所知?” “男人与女人之间,还能做什么呢?” 第34章 其实,答案我从一开始就告诉你了.... “啊!” “放肆!” “你信不信本宫喊人了!” 萧芷晴被陈宴突如其来的举动,嚇得容失色,尖叫大喊。 强装出来的镇定,在这一刻,消失的无影无踪.... 萧芷晴是真的慌了,她在这个男人的眼中看到了欲望。 “喊啊!” “你喊破喉咙都没用....” 陈宴强压著上扬的嘴角,竭力扮演著调戏姑娘的流氓,“这里是我的府邸,还能有人救得了你?” 你別说,你真別说,这位二十岁的皇妃娘娘,不仅模样很好,身材也是一等一的。 小蛮腰盈盈一握。 手感很棒! 萧芷晴猛地推开陈宴,连连后退,抵至墙角,双手环肩,声音颤抖,“別过来!” “別过来!” “你再过来,我...我就咬舌自尽了!” 说罢,梗起脖子,瞪著面前的狂徒。 试图用这种“威胁”,来达成自救。 “咬啊!” 陈宴不为所动,依旧向前,伸手撑在萧芷晴的头侧,將她壁咚在墙上,目光凶狠,冷笑道:“你敢咬,我就把你的尸身,送去乞丐窝,供他们享用....” “再丟到乱葬岗,让豺狼鬣狗啃食!” 陈宴的双眼冷冽如冰,犀利如刀,直直地刺向目標,眼底深处涌著近乎疯狂的戾气。 周身杀意凛然。 威胁? 陈宴最不怕的就是威胁,最擅长的也是威胁! “你...” “呜呜呜!” 萧芷晴被嚇了一激灵,娇躯颤抖,积压的情绪再也控制不住,两行清泪划过脸颊,哭出了声。 那担惊受怕的模样,我见犹怜。 一想到要被乞丐侮辱尸身,还要沦落为豺狼鬣狗的腹中餐,萧芷晴就哭得更大声了。 “好啦,不嚇唬你....” 陈宴抬手,擦拭萧芷晴的泪痕,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揶揄道:“如此容月貌的美人,我可捨不得让你香消玉殞了!” “哈哈哈哈!” 说罢,將女人抱回了桌边坐下。 “你到底是什么人?” “又想怎么样?” 萧芷晴红著眼眶,怯怯地望著陈宴,轻咬嘴唇,委屈地问道。 她已经分不清,这个看起来比自己岁数还小的男人,到底有多少面.... 但刚才是真的感受到了,那彻骨的寒冷还有杀意。 那一瞬间,或许是真的动了杀心。 “我叫陈宴,昨日在禁闕宫,你应该见过我....” 陈宴以手撑面,悠哉地说道。 顿了顿,又补充道:“就是我传旨意,送慕容灝去中阳的!” 萧芷晴一怔愣,昨日的一幕幕浮现,那张脸重叠在眼前,难以置信地看著陈宴,诧异道:“是你...” “你是那个明镜司的朱雀掌镜使!” “那陛下呢?” 萧芷晴怎么也没想到,绑架自己,还轻薄自己的浪荡狂徒,竟会是昨日那人。 他哪来如此大的胆量? “死了!” 陈宴端起肉粥,浅浅抿了一口,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地回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刚传回来的消息,慕容灝及其所有家眷,包括皇妃萧氏在內....” “全部死於昨夜的覆船之中!” 包括后面的內容,咬字极重。 这言外的暗示,不言而喻。 “什么?!” 萧芷晴大惊,猛地站起身来,凝望著陈宴那淡定的神情,一个大胆的猜测,涌现在她的心头,试探性问道:“这...不会...不会是你做的吧?” 说罢,深吸一口气。 美眸深处,俱是惊恐。 慕容灝连带著那些人死了,死在了覆船之中,而那船是陈宴准备的.... 很难不让人浮想联翩啊! “真聪明,一猜就中!” 陈宴非但没有否认,甚至还打了个响指,坦然承认。 还一脸欣赏地打量著萧芷晴,玩味道:“看来你不仅有美貌,还是有点脑子的....” 不是空有其表的瓶美人,在未知的环境与少量的信息中,能极快得出准確的判断。 陈宴对这个女人,越来越感兴趣了.... 萧芷晴闻言,瘫坐回原位,双目无神,口中喃喃:“是宇文沪指使的...” “我就说他怎会轻易放过陛下....” 一阵后知后觉的恍然后,一个更大的疑惑,出现了萧芷晴的心头,不解地看向陈宴,问道:“那你又为何独独会救下我呢?” “见色起意咯!” 陈宴耸耸肩,痴迷地盯著萧芷晴的盛世容顏,笑道:“陈某这个人好色,尤其钟爱他人之妻!” “昨日一见娘娘,就被迷得神魂顛倒,不可自拔....” 陈宴面不红心不跳。 说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好似曹贼之好,孟德之志,是什么很光荣的事一般。 “放屁!” 萧芷晴几乎是脱口而出,斩钉截铁地说道:“以你的身份,再加上宇文沪对你的宠信,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 “绝不可能因为色迷心窍,而鋌而走险的!” 从陈宴嘴里说出来的那话,萧芷晴连一个字都不信。 哪怕他那色慾薰心的模样,装得再像.... 担这么大的风险,就是因为馋她的身子,真把她当三岁小孩子糊弄呢? 宇文沪的宠臣亲信,还会缺女人,能被女人所惑? “熊大有脑,你这个女人,比慕容灝那个志大才疏的玩意儿,强了不止一星半点儿!” 陈宴收敛偽装,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正色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其实,答案我从一开始就告诉你了....” 萧芷晴一怔,略作回忆后,恍然大悟:“兰陵萧氏,大梁皇族,你是因为我的身份!” “陈宴,你的所图不小啊!” 那一刻,萧芷晴隱约间猜到了,面前这个男人的意图。 有自己在手,陈宴就是进可攻退可守。 一旦在周国失势或人身威胁,就可利用她的身份,顺利南下投靠大梁。 这个男人冒那么大的风险,是在未雨绸繆,给自己的未来留足了退路,还有容错的空间.... “青鱼,以后萧芷晴就交给你了,饮食起居参照我的標准,合理要求一应满足....” “可以在府邸中自由活动,但不能踏出大门半步!” 陈宴淡然一笑,招手唤来青鱼,吩咐道。 “是。”青鱼点头应道。 “你要软禁我?” 萧芷晴见状,眉头微皱,问道。 刚从禁闕宫那个虎穴逃出,转头又撞进了狼窝。 唯一的区別就是,没有了性命之忧.... “怎么能叫软禁呢?” 陈宴摇了摇头,笑道:“不过是为了你的安危,以及在下的小命....” “毕竟私藏前朝皇妃可是重罪!” 李狗剩的行事风格很有可取性,稳一手总是没错的。 狗命最重要。 “你这胆大包天的狂徒,原来也会害怕呢!”萧芷晴听笑了,嘲弄道。 “以后就安心在这儿住下吧...” 陈宴不以为意,自顾自说道:“我不会像慕容灝那般不待见你!” “前提是你不要作死!” 前燕废帝对这位萧氏皇妃,可是出了名的不待见。 因为对南朝梁国的厌恶,再加上宇文信的逼迫迎娶,萧芷晴从十六岁入宫,被足足冷落了四年。 连新婚之夜也是让她独守空房。 “你...你都知道?”萧芷晴一怔。 “你说呢?”陈宴挑了挑眉,反问道。 萧芷晴点点头,恍然道:“是了,你是明镜司掌镜使,要查这些东西根本没有难度....” “甚至就是一句话的事!” 说著,嘴角勾起一抹苦笑。 不由地回忆起了,过去四年的“冷宫”生活。 嫁人四年,还是黄大闺女的,恐怕也就只有她了吧.... “行了,你先填饱肚子吧!” 陈宴盛了一碗肉粥,塞到萧芷晴的手里,说道:“以后想吃什么,就自己吩咐厨房....” 顿了顿,又叮嘱道:“多吃点,我喜欢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女人!” 说罢,轻轻嗅了嗅,縈绕鼻尖的处子幽香。 “谁要你喜欢?” 萧芷晴脸色緋红,瞪了一眼,“你要是敢有非分之想,我就自尽,让你的算计落空!” 儘管阻止不了,也反抗不了,但她还可以嘴硬。 “威胁我?” 陈宴似笑非笑,將萧芷晴抱到桌上,贴近她的脸,“我这个人呢,不仅敢想,还敢想敢干....” “別人越不愿意我做什么,我就越要去做什么!” 第35章 人事即政治! 晋王府。 书房。 “参见大冢宰!” 陈宴面向宇文沪,恭敬地双手抱拳,躬身行礼。 这是他第一次,来到大冢宰的私人府邸。 “免礼吧!” 宇文沪提著毛笔,正在身前宣纸上挥毫练字,头也没抬,说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以后在这王府,你就当在自己家一样...” “是。” 陈宴眨了眨眼,应了一声。 大冢宰说是那么说,但他可不敢那么做.... 顶头上司跟你客套,你要是当真了,那才是昏了头,打工人就该有打工人的觉悟。 “阿宴,你小子高啊!” 宇文沪放下毛笔,抬眸看向陈宴,眼底儘是讚誉,笑问道:“到底是怎么想出,这些主意的?” 儘管休沐在家,但明镜司还是第一时间,將消息送到了大冢宰的桌案上。 乘船失事沉没,名正言顺送废帝上路,完美解决所有问题的同时,还规避了全部风险。 年轻人的脑子就是活泛,开创了先河。 抄的唄!要不说人家老朱,能开局一只碗打下江山呢?.....陈宴心中嘀咕一句,满脸堆笑,奉承道:“全仰赖大冢宰的教诲点拨,臣下才能灵光一闪!” “哈哈哈哈!” 宇文沪闻言,开怀大笑,抬手指了指陈宴,“你小子还是一如既往地会说话!” 油嘴滑舌之人,宇文沪向来不待见。 但这个说话好听,办事又漂亮的小子,他却是打心底里的喜欢。 陈宴頷首,话锋一转,开口道:“不过,臣下只做完了前半部分....” “剩下的的后续,还需大冢宰您来!” 说著,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言语之中,满是意味深长。 “哦?” 宇文沪收敛笑意,转动著玉扳指,饶有兴致地望向陈宴,问道:“废帝已崩,一船人尽数殞命,还需要本王做些什么?” 按常理而言,慕容灝一死,所有的事情到此,就可以划上一个句號了。 彻底结束废帝谋逆案。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但他了解面前这个小子,绝不是一个无的放矢之辈.... “哭灵!” 陈宴昂首,目光一凛,抑扬顿挫道。 顿了顿,又补充道:“臣下已命人在渭水边,搭好了戏台子...” “还请大冢宰与陛下,率百官前往致哀!” 宇文沪一怔,略作沉思,似是意识到了什么,笑道:“可真有你的!” “阿宴,你做事还真是思虑周全啊!” “连这一层面都考虑到了....” 哭灵二字一出,宇文沪又怎会看不出陈宴的意图呢? 既完成了政治作秀,又拉拢了人心民心,关键是还可以威慑残留的忠燕之人。 “大冢宰谬讚了!” 陈宴淡然一笑,拱手道:“臣下只是觉得,能用死为我大周尽最后一份力,是废帝的荣幸!” 没有人比陈宴,更懂如何废物利用! 压榨完哪怕最后一滴剩余价值.... “好,很好!” 宇文沪轻敲桌案,极为满意,玩味道:“就依你所言,该去的那些位,都不得缺席!” 那些位三字,咬得极重。 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自然是八柱国之二的大司寇赵虔,还有大司徒独孤昭。 正好藉此名正言顺的敲山震虎。 “大冢宰圣明!” 陈宴奉承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臣下有个不成熟的策略,想向您建言....” “你还会有不成熟的?” 宇文沪听笑了,打趣一句后,说道:“说来听听....” 儼然一副饶有兴致的模样。 通过之前那些手段来看,多半又是什么奇思妙想。 “敢问大冢宰,在朝堂之上,有几人不贪污?” “不腐败?” “不压榨百姓?” “不把朝廷的银子,往自己兜里揣?” 得到许可后,陈宴略作措辞,直接一键四连发问。 “你到底想说什么?” 原本还以为是新鲜事的宇文沪,脸色忽沉,眉头紧蹙,目光凌厉地审视著陈宴,並未回答问题,而是反问道。 无论如何粉饰太平,那个人再有崇高的理想,一旦接触到权力就会迅速被腐化,这是不爭的事实。 儘管大周建立时间不长,但中饱私囊、贪赃枉法、攫取私利、公器私用之人,却是不在少数的。 这也是宇文沪接下来,推行新政重点要整治的问题.... 但他没想到,就这么被这小子给问了出来,而且似乎还大有深意。 陈宴没有卖关子,目光一凛,正色道:“大冢宰,咱们完全可以借反贪反腐的名义,来党同伐异,整肃异己....” “这样不仅有大义的名分,还能赚到民心和政治声望!” 曾在那位顶级大佬身边,待了那么多年,陈宴深諳权力的底层逻辑: 贪官不可怕,腐败不可怕,就怕你不是己方阵营。 用大义名分来包装打击异己,纵使对手知晓你的意图,也挑不出任何的紕漏。 而大冢宰初掌大权,也正是需要树立威信,巩固权力的时候! 陈宴则可藉机大肆敛財,以那些达官显贵的人头,铺就一条向上的青云路.... “他还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啊!” “但这倒不失为,清除障碍的良方....” 宇文沪双眼微眯,瞳孔微缩,一言不发,只是直勾勾地盯著献策的陈宴,心中喃喃。 跟在叔父宇文信身边多年,宇文沪当然深知,人事即政治! 权衡人事是权力布局的最高智慧,最显一个人的政治功底。 人事安排有三个层次。 最高级別:通过人事安排使得自己能够继续往上走;通过人事安排使得敌人不能往上走。 次一级別:通过人事安排使得自己的权力触角有所扩大。 最次级別:通过人事安排使得自己的经济、生理层面获得补偿。 而陈宴所言,恰恰深諳此理。 他时间还长,可以通过人事的软刀子,不断割那两大老柱国。 书房內陷入了沉默。 陈宴察言观色,连忙跪倒在地,打破了尷尬:“是臣下失言!” “还请大冢宰降罪!” 认错的態度很是积极。 “不!” 宇文沪呼出一口浊气,平復自己的心情,起身托起陈宴,笑道:“你说得很好!”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继续道:“只是现在还不是最佳时机,大周如今要的是稳定,经不起內部的动盪....” 不可否认,陈宴的策略,实实在在地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但宇文沪在再三斟酌过后,却表现出了成熟掌权者的克制。 大周新帝登基才月余,东面还有虎视眈眈的齐国。 一切不能操之过急。 “大冢宰所言极是,是臣下欠考虑了!”陈宴不由地长舒一口气。 宇文沪轻拍陈宴的肩膀,和煦一笑,开口道:“阿宴,正好你也是第一次来府上,本王给你引荐一个人....” 第36章 得大冢宰亲自引荐之人 “大冢宰府上的会是谁呢?” “还能得大冢宰亲自引荐....” 陈宴闻言,眼眸低垂,心中嘀咕,陷入沉思,忽得露出一抹怪异神色,“不会是....?!” 一个大胆的猜测,浮现在了他的心头。 宇文沪唤来王府管家,耳语几句,管家快步离去。 片刻后。 一个衣著华丽,容貌俊朗,与大冢宰有五六分相似的年轻男人,来到了书房,“爹...爹,您唤儿子有何事?” 宇文泽战战兢兢地望向自己的父亲。 好似耗子见到猫一般,发自骨子里的畏惧。 “站直咯!” 宇文沪不復此前的和顏悦色,板著张脸,神情严肃,厉声道:“男子汉大丈夫,腰板要挺直!” “別娘们唧唧的!” 说著,抬起手来,就拍在了宇文泽的腰上。 严厉无比。 “是...是!” 宇文泽克制著心中的恐惧,声音略颤抖,连声应道。 宇文沪还是不满意,却没有再说什么,转头看向陈宴,神情和缓了不少,开口道:“阿宴,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本王的独子,宇文泽!” 还真是他呀!大冢宰爸爸的亲儿子....陈宴印证了心中的猜测,嘴角勾起笑意,面前宇文泽,躬身抱拳行礼:“见过泽公子!” 有这样的父亲,陈宴说不羡慕是假的。 儘管大冢宰对宇文泽表现出,近乎苛待的严厉,还有宇文泽发自骨子里的畏惧,但他却在大冢宰的身上,看出了浓浓的父爱。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谁又不想自己的儿子出类拔萃呢? 跟陈通渊形成了天壤之別。 在陈宴要拜下之时,宇文沪伸手托住了他,说道:“阿宴,你无需如此客气....” 顿了顿,又继续道:“他岁数比你小些,唤他阿泽就好!” 宇文泽与陈宴同是十七,只不过小了几个月,是宇文沪二十七岁那年得到的独子。 我这算是得到大冢宰的信任,进入核心圈子了?不行,伴君如伴虎,可不能飘....陈宴眼前一亮,又迅速遏制住了內心的兴奋,恭敬应道:“是!” 小皇帝年仅十五,没有亲政更没有实权,大冢宰就是实际上的皇帝,更是宇文氏一族的族长。 引荐唯一的儿子,意味著什么,陈宴心知肚明。 但在即將飘飘然的瞬间,曾经的经歷与理智,让他克制住了,深知要摆正自己的位置。 宇文沪看向宇文泽,抬手指了指陈宴,开口道:“这是阿宴,明镜司朱雀掌镜使....” 顿了顿,又嘱咐道:“你以后要视他为兄!” 他就是近些日声名鹊起,深得父亲重用的陈宴吗?与那一位还真是相像呢.....宇文泽打量著陈宴,颇有几分感慨,点点头,“孩儿明白!” 隨即,朝陈宴行了一礼,恭敬道:“见过阿兄!” “泽公...阿泽无需如此,我可担不起!” 陈宴眼疾手快,双掌托住宇文泽,阻止了他的动作,罕见地出现了一丝慌乱。 大冢宰唯一的亲儿子,认他为兄,这剧情令陈某人始料未及。 “你担得起!” 宇文沪拉开陈宴,让宇文泽拜了下去,说道:“阿宴,我这儿子天资愚钝,胸无点墨,你日后要多帮衬他一些!” 说著,抬起手来,拍了拍陈宴的肩膀。 是满满的期许。 陈宴一怔,脑中飞速运转,脱口而出:“臣下观阿泽一表人才、龙潜凤采、温文尔雅....” “可远胜於长安世家大族精心培养的子弟!” “一看就是大冢宰您的血脉!” 这话真不真心不知道,但却是滴水不漏。 夸讚宇文泽的同时,还奉承了大冢宰。 “这说得还是我吗?” 宇文泽闻言,抿了抿唇,心中暗道。 长这么大,他还是第一次被这样夸。 尤其还是在他向来严厉的父亲面前。 陈宴阿兄可真是个好人啊! “你就別恭维他了....” 宇文沪摇了摇头,看著人精一样的陈宴,嘆了口气,无奈道:“阿泽是什么样,本王这个当爹的还能不清楚?” 正所谓知子莫若父,教导了这么多年,宇文泽天资如何,他又怎么会不知晓呢? 还一表人才?龙潜凤采?温文尔雅? 宇文沪听著都替他感到脸红。 充其量也就算是品行端正,能听得进自己的话,不幸中的万幸了。 “臣下只是实话实说,没有半句虚言!” 陈宴一本正经,振振有词道:“您可不能为了自谦,而贬低阿泽呀....” “行了行了!” 宇文沪抬手,打断了他的话,沉声道:“你们两兄弟今后要多加走动,多多增进感情才是!” 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宇文沪不想听,也没兴趣听。 他要的是这俩孩子交好,亲如兄弟。 特別是陈宴要视宇文泽为弟。 “是。” 两人没有任何犹豫,齐声应道。 一个的眼中,难掩兴奋庆幸之色,终於有人可以护著他了。 另一个则已经,开始盘算起了,如何拉近关係的操作.... 毕竟,与大冢宰唯一的亲子打好关係,对自己的未来,终归是有利无弊的。 “阿宴,你也殫精竭虑了不少时日,最近暂时无事,就好好休息些时日吧!” 宇文沪坐回原位,似是想到了什么,开口道。 “为大冢宰效力不敢言辛苦!”陈宴满脸堆笑,格式化地回道。 “许你七日休沐!” 宇文沪摆了摆手,“去吧!” 眸中满是深邃。 让陈宴休息是假,让他避避风头,从风口浪尖摘出来才是真。 毕竟,木秀於林风必摧之。 宇文沪可不想自己看重之人,年纪轻轻就夭折了.... “臣下告退!” 陈宴恭敬行了一礼,快步转身离去。 在与宇文泽擦身而过时,用唇语无声说道:过两日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宇文泽看懂了,却有些不明所以,来不及细想,就听得父亲问道:“阿泽,可知晓今日是为了什么?” “嗯....” 宇文泽收回思绪,略作斟酌后,说道:“是为了让孩儿多个兄长,日后能相互扶持....” 说著,还不住地观察著父亲的神色,唯恐说错了一个字。 儼然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 “为父就让你如此害怕?” 宇文沪將这一幕,尽收眼底,嘆了口气,“就权当是如此吧....” 有陈宴在,哪怕有一日他不在了,也有人能保他这个傻儿子周全,性命无虞.... 第37章 今日无事,勾栏听曲! 两日后。 陈府。 陈宴脱下他身上的衣衫,换上了一袭月白色锦袍,袍身绣著淡雅竹纹,丝线在日光下隱隱泛光,添了几分清逸。 腰间系一条藏青色丝絛,其上悬著一枚温润玉佩。 儼然一副文人墨客打扮。 “少爷,就快吃晚饭了,你这现在更衣,是要去哪儿呀?”一旁的青鱼不解地看著陈宴,问道。 “你们先吃,不用等我....” “我有点事,今夜应该就不回来了!” 陈宴理好衣领,揉了揉青鱼的小脑袋,笑道。 说罢,招呼著朱异,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 “不是说休沐七日吗?” 青鱼望著陈宴离去的背影,不明所以,疑惑喃喃。 澹臺明月倚靠在门边,双手抱在胸前,轻哼一声,“瞧他那模样,多半也不是什么正经事....” 打扮的衣冠楚楚、枝招展,像极了斯文败类,能是去做什么好勾当? ~~~~ 茶楼。 宇文泽早已在此等候多时,见迎面走来之人,放下茶碗,笑道:“阿兄,你可算是来了....” “你要带我去什么好玩的地方呀?” 眼眸之中,满是期待之色。 与长安那些天酒地的世家子弟不同,宇文泽轻易是不能出府的。 这一次若非陈宴相邀,他怕也是很难出来的。 “今日无事,勾栏听曲!” 陈宴带著朱异快步走到桌边坐下,嘴角微微上扬,一字一顿道。 真他娘怀念以前找嫩模的日子啊! 连轴转了好些时日,终於有空去放鬆一下了。 来到这个时代,怎能不去打卡体验许白嫖的快乐呢? 想想都令人兴奋啊! 勾栏听曲?勾栏?不会是去青楼喝酒吧?.....宇文泽一怔,笑意僵住,心中喃喃,为难道:“这...这不好吧?” 宇文泽没去过,不代表他没听说过。 勾栏,那可是烟柳之地.... “哪不好了?” “这可太好了!” 陈宴挑了挑眉,淡然一笑,纠正道。 顿了顿,又振振有词道:“正所谓二八佳人体似酥,三八四八照样酥。人头落就人头落,骨髓枯就骨髓枯!” 说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有理有据。 人与人之间,能快速拉近关係,建立深厚情谊的有四大铁,一起扛过枪,一起同过窗,一起分过赃,一起朴国昌。 前三个很难实现,所以陈宴果断选择了第四种,拉近他与大冢宰独子的关係,为日后铺路。 “这...” “要是让父亲知道了...” “咱俩怕是...” 宇文泽犹豫了,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颤抖。 父亲自幼对他管教极严,別人十七岁妻妾成群的时候,他都还在苦读法家典籍,钻研兵法.... 就连府上的侍女,都不让碰的.... “没事!” “男人嘛,食色性也,哪有不去这些地方的?” 陈宴將手搭在宇文泽的肩上,一本正经道:“哪怕大冢宰知晓了,也是责罚我的,你只是被我带去的!” 顿了顿,又继续蛊惑道:“难道你就不想去体验一番?” 陈宴那模样,像极了带坏纯洁小朋友的怪蜀黍。 宇文泽闻言,犹豫了片刻,斟酌再三后,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咬牙道:“好吧...那就全听阿兄安排!” 十七岁的年纪,正是欲望最强的年纪,再加上被压制了这么多年,宇文泽又怎会对男女之事不感兴趣呢? 再加上还有父亲看重的阿兄同往,哪怕父亲知道了,也不会多加责罚的! “这就对了!” 陈宴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看著孺子可教的宇文泽,玩味道:“去这些地方,你且记住几个道理....” “阿兄请讲!” 宇文泽坐直了身子,聚精会神地听著。 儼然一副好学的模样。 展现了浓厚的兴趣.... “不行,是她对你的否定。” “不行了,是她对你的肯定!” 陈宴轻敲桌面,似笑非笑,玩味道。 “噗...咳!” 朱异刚端起茶碗,准备喝一口,就被呛住了。 他原以为自己少爷,要教什么青楼避坑指南。 却万万没想到,教的会是这个??? 但好像似乎大概,也没什么毛病,对宇文泽这个雏儿来说,的確是刚需的教程。 “喜欢一个女人,就不要让她的泪,从眼睛里流出来!”陈宴抿了抿唇,又意味深长道。 “嗯?” 宇文泽一怔,听得云里雾里,但隱约间又有些明白。 “学会听音变速,是男人最基本的必修课!”陈宴摩挲著下頜,笑道。 眾所周知,对於车况的掌控,主要还是对音浪的把握。 根据声浪来適当松加油门。 当然,这些对一个雏儿来说,还是太过於高深了.... ...... “这也行?” “小弟受教了!” 宇文泽拼命理解,忽然茅塞顿开,眼前大亮,朝陈宴抱拳。 他只是没经歷过,但却並不是傻子。 阿兄说得这些,可都是至理名言、经验之谈啊! “青楼的姑娘们,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 陈宴端起茶碗,浅浅抿了一口,感慨道:“可不是那些死板的大家闺秀,所能比擬的!” 说著,不由地回忆起了过去。 要说来到这里,最让陈宴难受的一点,就是再也去不了会所了。 莞式服务真让人怀念吶! 以后若有机会,他也要开一家青楼,给这个时代一点“莞式”震惊! 看看什么才叫专业.... 宇文泽听得心怒放,胸中的顾虑早已拋诸脑后,不由地摩拳擦掌,问道:“阿兄,那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陈宴从宇文泽的眼中,看出了迫不及待,打了个响指,淡然一笑,开口道:“现在!” “走著,春满楼!” ~~~~ 春满楼。 除教坊司外,长安最负盛名的青楼。 坊间流传这么一句话:只要银子够,春满楼只有你想不到的姑娘,没有你找不到的姑娘。 “好多姑娘啊,真是环肥燕瘦,各有千秋!” 乱渐欲迷人眼,宇文泽目不暇接,狠狠咽了口唾沫,看向陈宴,问道:“阿兄,咱们从何玩起?” 若非对流程的不熟悉,从未经歷过如此场面的宇文泽,都想扑上去,左拥右抱,一亲芳泽了。 阿兄诚不欺他也! “这些不过是庸脂俗粉....” 陈宴不屑一顾,笑道:“既然出来玩,那就得玩最好的!” “这春满楼可是,新来了几个江南魁!” 外院这些接待散客的姑娘,只能迷惑宇文泽这种初来乍到的雏儿,却难入陈宴这种,什么都吃过玩过的老手的眼。 不是魁也配上他们的桌? “那感情好啊!” 宇文泽点头,“一直听闻江南美人温婉淡雅,玉软柔....” 陈宴勾住宇文泽的脖颈,径直朝里走去。 鸞巢小筑。 魁江蘺的別院,早已匯聚满了不少人,放眼望去俱是世家公子哥、风流才子、富家少爷、青年才俊.... 陈宴正搜寻著魁的身影,一只手掌搭在他的肩头,“大老远就瞧见这背影眼熟,原来还真是你吶!” 陈宴寻声回眸:“怎么是你?” 第38章 只有卡点,才能装最极致的笔! “当然是兄弟我啦!” “没想到大哥你也是同道中人啊!” 李璮满脸堆笑,一把圈揽住陈宴的右肩,挤眉弄眼道。 儼然一副看见志同道合之人的表情。 “谁他娘跟你是同道中人?” 陈宴顿时脸色大变,没有任何犹豫地拍开李璮的手,嫌恶道:“你不是喜欢男人吗?” “为什么会在这里?” 不止是李璮意外,陈宴更是意外。 一个老给子,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春满楼还提供男色服务?! “污衊,赤裸裸的污衊啊!” 李璮愣住了,回过神来,梗著脖子喊道:“是谁造我李璮的谣?” 刚擼起袖子,准备掰扯一番,就注意到了陈宴身旁,那面容清秀极其眼熟的男子,疑惑道:“这位是...?” 隨即,猛地瞪大了双眼:“晋...晋...晋...?!”王世子。 李璮震惊不已,最后三个字堵在了他的喉咙处。 在这种地儿,见到陈宴也就算了,却万万没想到,还能见到大冢宰的世子.... 陈宴见状,连忙打断了李璮的话,指了指宇文泽,介绍道:“这是我弟弟,曹晋!” 说著,朝李璮使了个眼神。 “啊对,晋兄弟!” 李璮心领神会,赶紧改口,满脸堆笑道。 他当然清楚,陈宴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要是把晋王世子给喊出来了,那他们仨就是真的完犊子了。 出来找乐子,还敢打著自家的旗號,唯恐大冢宰抽的不够狠是吧? “李兄,许久不见,別来无恙啊!” 宇文泽頷首,开口道。 与陈宴原主身为嫡子,却被亲爹刻意边缘化不同。 李璮则在李家极为受宠,常隨其父出席宴席。 与宇文泽亦是旧识,故而能一眼认出。 “別来无恙,哈哈....” 李璮苦涩一笑,连拉带拽过陈宴,压低声音道:“你胆子也忒大了,带大冢宰的世子来逛窑子?” “不怕被扒了皮?” 此前朱雀卫公然分赃之时,李璮只是觉得陈宴胆子大。 但他未曾想过,这傢伙竟能胆大包天.... 那可是大冢宰的独子啊! “你怂了?” 陈宴轻蔑一笑,斜眼反问道。 “怎么可能?” 李璮被架住了,挺起胸膛,咬牙道:“我李璮长这么大,还不知道怂字怎么写?” 儼然一副无所畏惧的硬气模样。 说罢,在心中疯狂祈祷: 天老爷,可千万不要传到大冢宰耳朵里呀! 在春满楼,寻常姑娘只要银子给够,就是能陪客的。 但魁不同,她们不仅需要银子,还各有各的规矩.... 就比如,陈宴他们所在的鸞巢小筑,魁江蘺甚是钟爱诗词。 所以,想成为她的入幕之宾,一夜春宵,还得诗才出眾。 今夜小筑出题的是,以喻人,写给江蘺姑娘。 “灼灼桃映粉腮,轻盈笑靨入眸来。春风拂处香盈袖,恰似仙姬下九垓。” 一书生模样的年轻男子,站起身来,走过七步后,朗声吟诵道。 话音落下。 顿时就迎来了满堂喝彩。 “鳶尾轻盈舞袖长,宛如仙子绽奇芳。身姿曼妙隨风起,韵致迷人意未央。” 小筑另一角处的青袍男子,亦是不甘示弱,紧隨其后。 又是一片喝彩。 ...... 赵令颐听著那些庸俗的诗句,嘴角不由地勾起一抹轻蔑的笑意,在一人结束后,站起身来,目光不屑地扫过在场眾人: “寒梅傲雪立崖边,恰似高贤隱世眠。孤影清姿存傲骨,不隨流俗守心坚。” 朗声念罢,还展开手中摺扇,轻轻挥了挥。 好似胜券在握一般。 “好诗!” “好诗啊!” “以梅来喻江蘺姑娘,真是恰如其分呢!” 赵令颐的诗一出,立意瞬间拔高,使前面那些诗作黯淡无光,小筑內眾人议论纷纷。 楼阁上。 江蘺带著面纱,细品过后,俯视著台下焦点的赵令颐,喃喃道:“这首诗不错....” “虽然有些刻意逢迎,但也算是不可多得的佳品了!” 隨即,朝身侧的侍女点了点。 若无意外,此人就会是今夜的入幕之宾。 “大哥,要不换一处魁?” 李璮瞥了眼得意的赵令颐,拉了拉陈宴的衣角,问道:“咱们都是舞刀弄棒的武人,哪会这文縐縐的作诗呀?” “这江蘺魁怕是没机会了....” 说罢,不由地嘆了口气。 满是惋惜。 李璮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杀人抄家打架办案,他是擅长的,但这舞文弄墨的事儿,可不是换上文人衣衫,就能滥竽充数的。 江蘺魁怕是没戏了,还不如趁早去下一处魁处,说不定还能拿银子砸开双.... “菜就多练!” “你不行,不代表我不行!” “作诗有手就行!” 陈宴淡然一笑,拍了拍李璮的肩,嘲弄道。 “切!” 李璮撇撇嘴,“大哥你就吹吧!” 作诗有手就行? 你要是胸有点墨,大冢宰就是將你安排在文职,而非全是武夫的明镜司了。 “不信?”陈宴挑眉。 “不信!” 李璮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道。 “我要是拿下了江蘺姑娘,咱哥仨今夜的消费你来买单!”陈宴眸中闪过一抹狡黠,玩味道。 “好。” 李璮頷首,如法炮製道:“你要是没拿下,包兄弟我一个月的寻欢作乐,如何?” “一言为定!”陈宴打了个响指。 宇文泽看著这两个开赌局的傢伙,並没有劝阻,而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反正谁输谁贏,请客的人都有了。 “其他公子可还有诗?” 侍女豆蔻目光轻扫过全场,问道。 顿了顿,见无人回应,又继续道:“若是没有,那这位公子就是今夜的....” 说著,抬起手来,指向了志得意满的赵令颐。 “云想衣裳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陈宴適时开口,朗声念道。 之所以等到这个时候,是无数人前显圣的经验告诉陈宴: 只有卡点,才能装最极致的笔! “云想衣裳想容...云想衣裳想容!” 但全场人注意,却没放在陈宴的小心思上,而是俱在诗上,最初吟诗那人,口中反覆念叨后,忽得大笑:“哈哈哈哈!” “此诗一出,当名垂千古啊!” 国子监的蓝杉男子瞪大了眼,喃喃重复:“云想衣裳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仙品,仙品吶!” “我大周也有惊才绝艷的诗人!” “今夜的鸞巢小筑,没有白来....”青袍男子欣喜若狂,朝左右友人,激动大喊,“能亲眼见证千古名句的诞生,也算是一桩幸事了!” ...... 原本尘埃落定的鸞巢小筑,因陈宴的一首诗,再次沸腾起来。 眾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还有不少人平復住心绪后,当即就转身离去,他们要去其他地方,將这首诗宣扬出去。 豆蔻走到陈宴面前,施施然行礼,恭敬地问道:“不知公子名姓?” “在下曹昆,曹务的曹,日比昆....”陈宴淡然一笑,抱了抱拳,朗声道。 曹昆之名並非隨口胡诌,而是陈宴曾经的本名。 “曹昆?” “没听说过呀?” “咱们长安何时有这个人物了?” 离得最近的国子监眾人面面相覷,疑惑不已。 这是一个极其陌生的名字,此前从未出现过.... 但他们都很確信,今夜之后,曹昆之名必將响彻长安文坛! 一句云想衣裳想容,足够此人青史留名了。 “曹公子,不知这首诗名唤为何?”豆蔻问道。 陈宴昂首,对视上楼阁注视自己的江蘺的视线,笑道:“鸞巢小筑赠江蘺。” “曹公子,我家姑娘有请!”豆蔻嘴角含笑,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今夜入幕之宾的人选,最终彻底尘埃落定。 作诗我不会,难道还不会抄吗?......陈宴心中大笑,戏謔地转头看向李璮,扎心道:“老李,记得愿赌服输哦!” “这他娘的也能行???” 李璮整个人都快碎掉了。 第39章 长安城內不许有你这么牛逼的人物! “都跟你说了,有手就行....” “而刚好哥哥我就有手!” 陈宴抬起右手,在李璮的眼前晃了晃,补刀道。 將strong拿捏地淋漓尽致。 真他娘的装满了.....李璮在心中腹誹一句,直勾勾盯著嘲讽自己的某人,咬牙切齿道:“你剪纸部诗人!” 谁能想到稳操胜算的局,就这么被翻盘了? 他明镜司什么时候,出这么一个异类了??? “多谢夸奖!” 陈宴饶有兴致地欣赏著,李璮那扭曲的表情,开怀大笑。 顿了顿,又叮嘱道:“我家阿晋就交与你了,记得给他安排一个技艺精湛的魁哦!” “知道了!”李璮从牙缝中艰难蹦出回应。 赔了夫人又折兵,整个心头都在滴血。 自己掏银子就算了,还让兄弟得吃了江蘺魁。 那一刻,李璮都快阴暗爬行了.... 陈宴在同宇文泽交代几句后,就隨豆蔻离去,还未走出多远,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曹兄请留步!” 是那个被截胡的赵令颐。 隨即,快步上前,挡住了去路。 “有事儿?”陈宴见状,眉头一挑,问道。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直觉告诉他,这傢伙来者不善,怕是没憋什么好屁.... 赵令颐也不拐弯抹角,朝陈宴拱了拱手,径直开门见山道:“在下也看上了江蘺娘子,不知曹兄能否割爱?” 顿了顿,又衣袖一挥,豪气干云道:“多少银子任你开!” 乍一听是让陈宴开价,实则字里行间,俱是威胁。 若是换作其他情况,赵令颐也不敢在京师,如此明目张胆的强取豪夺。 但偏偏长安,乃至整个关中,都没有姓曹的大人物与世家! 所以,赵令颐可以断定,这个曹昆有诗才却无背景,可以任意拿捏! “如果我说不呢?” 陈宴听乐了,双手抱在胸前,饶有兴致地问道。 “你敢拒绝本公子?” 赵令颐顿时不悦,凌厉地盯著陈宴,一字一顿道:“那就別怪本公子来硬的了!” 说著,他昂起头,下巴微微抬高,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 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仿佛在说捏死你曹昆,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要容易。 “哦?” 陈宴玩心大起,似笑非笑,再次问道:“怎么一个硬法?” “能有多硬?” 受到挑衅的赵令颐,剑眉一扬,厉声喝道:“来人啊!” 三个身材高大、满脸横肉的护卫应声而来,齐声道:“公子,您请吩咐!” 一时之间,气氛剑拔弩张。 “娘子,眼下该如何是好?” 魁身边侍女绿萝,目睹这一幕,满是担忧,请示道。 “不急!” “先看看再说....” 江蘺却是分外淡定,波澜不惊,摆了摆手,关注著陈宴的神情,笑道:“曹公子他並无惧色!” 这位春满楼的头牌魁娘子,也想看看这个诗才惊世的男人,究竟是虚张声势,还是真的有恃无恐..... 李璮上前,抬手指了指陈宴,看向赵令颐,耐人寻味地问道:“这位兄台,你是说你要跟他抢人?” 说著,竭力强压住上扬的嘴角。 语气中还有几分难以置信。 跟活阎王抢人,还真是闻所未闻,生平仅见啊! 十二大將军之一的达溪珏,连带著他手下的开府將军,都被族谱点名,杀了个乾乾净净.... 结果竟然真有人,敢跑来在太岁头上动土? 大开眼界啊! “自然!” 赵令颐昂首,轻蔑一笑,斩钉截铁道:“本公子看上的,还没有得不到的.....” 顿了顿,不耐烦地看向李璮,冷冷问道:“你是要多管閒事?” “到底是谁给他的勇气,敢跟阿兄抢人的?” 就连宇文泽眼睛都看直了,心中无比诧异。 踏著达溪珏的尸骨,明镜司朱雀掌镜使的凶名,早已传遍了整个长安,哪怕是宇文泽都有所耳闻。 面前这位到底是何人的部將,竟能如此勇猛? “不不不!” 李璮闻言,连连摆手,“你请自便,在下绝不插手!” 话音落下。 没有任何迟疑,拉著宇文泽退至一旁。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在竭力憋笑。 儼然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李璮的退去,助长了赵令颐的气焰,使他更加盛气凌人,开口道:“曹兄,看到了吗?” “你的同伴已经放弃了你,连犹豫都不带有的....” “你若是识相的话,就速速离去,本公子不伤你....” 陈宴並未看他,而是向左右扫过,似在搜寻著什么,隨口回了一句:“还怪有原则的....” 最终,目光落在右手边,一处作为装饰摆件的瓷瓶之上。 “啪!” 陈宴抄起那瓷瓶,径直敲在了赵令颐的头上。 “啊!” 一声惨叫声响起。 瓷片碎了一地的同时,猝不及防的赵令颐亦是鲜血横流。 “长安城內不许有你这么牛逼的人物!” 陈宴將瓷瓶口隨手一丟,斜了眼赵令颐,冷笑道。 “你敢动手?” “你竟敢拿瓷器砸我?” 赵令颐被砸懵了,捂著鲜血直流的额头,难以置信道。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毫无背景的书生,有胆量这般肆意妄为?! 是活腻味了,要找死吗? “啪!” 陈宴没有言语,回应赵令颐的只有下一个瓷瓶。 “老子不仅砸你,还要扇你!” “什么阿猫阿狗,也敢在老子面前撒野?” 陈宴再次丟掉瓷瓶口,抬起手来,朝赵令颐的脸就是一巴掌。 文弱的赵令颐被扇翻在地,歇斯底里大喊:“动手!” “弄死他!” “把他的腿打断,扒光衣裳扔街上去!” 那一刻,赵令颐已经丧失了所有理智。 只剩下出离的愤怒。 长这么大,连他爹都没打过他,这个底层的庶民酸儒怎敢的? “是。” 三个护卫应声而动,朝陈宴奔去,“小子,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对我家公子动手,受死吧!” “朱异!” 陈宴不闪不避,只是口中轻唤。 朱异化作一点寒芒,径直闪出,一拳砸在即將触碰到陈宴那护卫的面门之上。 “啊!” 紧接著,身形一侧,绊倒左边那护卫,一脚踹到头上。 剩下那护卫察觉状况不对,蓄力一拳朝前招呼而去。 朱异一手四两拨千斤,將那拳推到了地上的护卫身上。 隨即,一记手肘,乾净利落解决掉最后一人。 但朱异的动作却並未停下。 就在刚才,他清楚地听到,这些人要將他少爷的腿打断。 所以,他们的腿也就不该留下了。 “啊啊啊啊!” 哀嚎声此起彼伏。 朱异不仅断了三人九腿,还拿起地上的瓷片,挑了三人的脚筋。 “你这些虾兵蟹將,似乎有点不够看啊!” 陈宴不徐不疾,走到看傻了眼的赵令颐面前,抬手又是一巴掌。 “啪!” 不远处的李璮见状,拱火道:“大哥,你是没吃饭吗?” “这一点都不清脆!” “啪!” 陈宴闻言,反手又是一挥。 赵令颐没有站稳,被扇出了一米之外,厉声喝道:“住手!” “姓曹的,你闯弥天大祸了!” “你可知家父是谁?” “家父赵无稽!” 他没了办法,只得搬出父亲,试图通过家世身份,来镇住眼前的狂徒。 “家父曹泥马!” 陈宴不为所动,上前一把掐住赵令颐的脖子。 “赵无稽是谁呀?”宇文泽转头,看向身旁的李璮问道。 这个名字他耳生的很。 “我没听说过....”李璮耸耸肩。 “前原州刺史,现夏官府军司马中大夫!” “是你们惹不起的大人物!” 赵令颐青筋暴起,提到他的父亲是谁,之前的自信又再次回来。 “真是恐怖如斯呢,我好怕怕呀....” 陈宴鬆开手,將赵令颐扔在了地上,阴阳怪气道。 赵令颐並未听出话中的嘲弄,厉声道:“既然知道怕了,那还不向本公子,跪下磕头认错....” 但威胁还未说出口,就被一记响亮的耳光,扇闭了嘴。 “啪!” “你!”赵令颐怒视。 “赵无稽算什么东西?” 陈宴撇撇嘴,轻蔑一笑,不屑道:“你什么档次,也配跟我在同一家青楼?” 第40章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你...你会为今夜的囂张,付出代价的!” 赵令颐见陈宴不仅殴打自己,还敢羞辱自己的父亲,顿时怒火中烧,青筋暴起。 作势就要起身对陈宴动手。 “失败者的咆哮,就如同路边野狗的哀嚎一样动听!” 陈宴的动作更快,一脚踩到了赵令颐的头上,使其动弹不得,嘲讽道。 “曹昆,我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挣扎无济於事的赵令颐,只得无能狂怒进行威胁。 “聒噪!” 陈宴缓缓吐出两个字,隨即一脚踹晕了赵令颐,转头看向朱异,吩咐道:“把他们一起扔出去,不要脏了鸞巢小筑的地方....” 说著,微微躬身,从赵令颐的怀中,掏出了他隨身携带的银票。 “是。” 朱异点点头,將一主三仆向外拖去。 陈宴举起手中的银票,朝楼阁之上,一直关注著自己的魁娘子,轻轻挥了挥,笑道:“江蘺姑娘,今夜所有的损失,都由那姓赵的解决了!” 人家海鲜商人赚钱也不容易,陈宴向来心善,怎能让人家白白损失呢? “一切听曹公子安排!” 江蘺莞尔一笑,拋了个媚眼,柔声道:“还请公子上楼一敘!”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com】 陈宴淡然一笑,转头望向看戏的李璮,叮嘱道:“我弟弟就交给你了....” “放心,你玩的开心!” 李璮正啃著梨子,心照不宣地笑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阿晋咱们走,换个別院瀟洒去!” 说罢,一把搭在宇文泽的肩上,拉著他朝外边走去。 楼阁上。 闺房內。 “没想到曹公子你,看起来文质彬彬的....” 江蘺莲步轻移,直接坐到了陈宴的腿上,双臂勾住他的脖颈,意味深长道:“可这动起手来,却是如此犀利,根本不似一个读书人!” 一开始,江蘺原以为,这个一身文人士子打扮,面容俊朗,还能写出云想衣裳想容这等诗句的男人,会是饱读诗书、弱不禁风的文弱书生。 但此前发生的一切,却告诉她,不仅错了,还错的离谱! 非但不弱,武力值还极高。 尤其是在如此近距离接触之下,江蘺清晰感受到了,儒生衣袍下的稜角分明的肌肉线条。 “不像读书人,那像什么呢?” 陈宴轻轻嗅了嗅,抬手捏住江蘺的下頜,玩味道:“像江蘺姑娘你的心上人?” 此时此刻,陈宴终於理解,为什么这位江蘺姑娘,会是春满楼的头牌魁,让无数男人趋之若鶩了.... 她的面庞仿若羊脂美玉精心雕琢,细腻光滑,泛著温润的光泽。 弯弯柳眉下,双眸如盈盈秋水,顾盼间似有千般情丝流转。 含著盈盈笑意时,那眼角微微上挑的弧度,勾人心魄。 琼鼻秀挺,仿若山峦优美的曲线,恰到好处镶嵌在脸庞正中央。 唇如樱桃,不点而朱,微微开合间,便能倾吐出如黄鶯出谷般的婉转之音。 一顰一笑间,俱是风情万种。 “哈哈!” 江蘺抿红唇轻笑,“曹公子可真是个有趣的妙人呢!” “这么有文采,还如此会说话....” 身前的男人,与刻板的读书人有天壤之別。 饶是见多识广的她,亦是被撩得有些春心萌动.... “没办法,曹某人就靠这种嘴吃饭了....” 陈宴贴近江蘺的耳边,轻吐热气,意味深长道:“待会江蘺姑娘要不好好体验一下?” “嗯?” 江蘺先是一怔,猛地意识到了,这人真正要让她体验的是什么,娇嗔道:“討厌!” “奴家才不要!” 说著,一脸娇羞地推开了陈宴。 她可不要这个男人,做自己的“舔狗”。 “要不要可就由不得你了....” 陈宴一手勾住江蘺的双腿,一手托住她的腰肢,横抱而起,放在了床榻之上。 江蘺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双手抱著男人的脖颈,问道:“曹公子,你对那位赵公子,下了如此重手,就不怕他家中来寻仇吗?” “奴家方才听说他父亲,好像是新任的军司马中大夫,位高权重....” 在长安討生活,江蘺自是清楚军司马中大夫的职权。 主要掌管兵事,职权颇重,参与军队的管理、训练、调度以及军士决策等相关事宜。 “江蘺姑娘,你这是在担心我?”陈宴淡然一笑,反问道。 “那是自然....” 江蘺頷首,情真意切地说道:“这些事终究是因奴家而起,若是曹公子你出了什么事,奴家会心有不安的!” 说著,秀手轻放在胸口。 她虽是风尘中人,却也是有情义之人。 以曹昆之才,註定是要名垂青史的,倘若因得罪权贵而陨落,那真是太可惜了.... “有多不安?” “让我摸摸....” 陈宴闻言,舔了舔嘴唇,径直伸手而去。 “你坏死了!” 江蘺抓住男人的咸猪手,放在该放的地方,娇嗔道:“奴家与你说正经的呢!” 陈宴挑眉,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反问道:“春宵一刻值千金,难道还有比这更加正经的?” “你真不怕?”江蘺望著急色的男人,眨了眨美眸。 “牡丹下死做鬼也风流!”陈宴不以为意,坚定道。 曹昆应该是个假名,他太有底气了!这个男人到底有怎样的身份呢?.....江蘺心中得出了判断,应了一声:“嗯!” 虽说才子风流,但拥有如此诗才的男人,色慾薰心的可能性极小极小。 那就只能说明,他隱藏了身份,背后拥有根本无惧赵家的势力。 尤其是他那三个同伴,其中两个举手投足间,俱是贵气..... 陈宴並不想在无关紧要的问题停留,喉结微动,坏笑道:“我已经翘首以盼了,不知江蘺姑娘有没有思念成河呢?” “你抱奴家前去沐浴更衣,不就知道了?” 江蘺媚眼如丝,娇滴滴喊道:“曹郎!” 陈宴径直抱起怀中尤物,大步流星朝闺房深处走去。 鸳鸯浴好啊! 来到这个世界还是头一回.... ~~~~ 一个时辰后。 “曹郎,奴家不行了....” “你放过奴家吧!” 江蘺俏脸之上泛著红晕,秀口喘著粗气,肌肤上寖著细汗,楚楚可怜道。 这个男人的样太多了。 比她曾经遇到过的总和都多.... 关键是还持久! 简直就是个怪物。 “这就求饶了呀?” 陈宴抬手,轻轻拨开江蘺垂下的青丝,笑道:“还以为咱们身经百战的魁娘子,会一直嘴硬到底呢?” 陈宴记得开战之前,这个女人可不是这副嘴脸。 那叫一个囂张。 还放狠话说,今夜要让他扶墙而出.... “一点都不怜香惜玉的臭男人!” “哼!” 江蘺委屈地咬了咬红唇,轻哼一声,嗔怪道。 “是嘛?” “那就再来一次!” “曹某人专治一切不服!” 陈宴丝毫没有惯著,翻身而起,又是蓄势待发。 “奴家错了!” “曹郎最好!” 江蘺见状,眸中闪过一抹慌乱,拉著陈宴的手,撒娇道:“让奴家好好歇息一会儿吧.....” “这才乖嘛!”陈宴笑了笑,满意地捏住江蘺的下頜。 就在他即將要吻上去之际,门外,准確来说是,楼下,传来了一阵骚乱声。 破坏了此刻风雪月的氛围。 “外面什么声音?”江蘺疑惑道。 “姑娘不好了!” 侍女豆蔻拍门,焦急喊道。 “豆蔻,出什么事了?”江蘺有一股不祥的预感,问道。 “那位被曹公子打出去的赵公子,他父亲带人围了咱们春满楼!” 第41章 赵大人,劝你一句,这位爷是你惹不起的人物.... “赵公子的父亲?” 江蘺愣了愣,回忆起了来人的身份,“那位军司马中大夫,赵无稽大人?” 就这种情况,哪怕不用想都能知道,这位来势汹汹的赵大人,是替他儿子找回场子的。 “是他!” 豆蔻立於门外,眉头紧蹙,確认道。 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什么,又旋即补充道:“一同来的还有,京兆尹刘秉忠大人,以及京兆府一眾胥吏....” 太祖时设京兆尹,负责长安及周边地区耳朵户籍管理、人口统计,掌握治下人口情况,以便合理徵调税赋、徭役等。 同时作为地方最高司法长官之一,负责缉捕审理辖区內的各类民事、刑事案件,维护社会秩序。 “这该如何是好?”江蘺轻咬红唇,她知晓那位赵大人,是想通过合理合规的官方手段,对付刚与自己有肌肤之亲的曹公子,使其叫天天不应。 隨即,江蘺在心中做下了一个决定,拉著陈宴起身,催促道:“曹公子,你快拿上衣裳,从那窗户翻走,奴家来帮你拖一拖....” 说著,抬起手来,指了指边上虚掩的窗户。 陈宴拿著衣衫,不为所动,而是搂住江蘺的腰肢,反问道:“我要走了,你该怎么办?” “这...想必赵大人与刘大人,也不会为难奴家一个小女子吧?”江蘺一怔,眨了眨美眸,底气略有些不足。 虽说那两位都是,长安有头有脸的权贵,不至於为难她一个风尘女子。 但万一呢? 可江蘺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推著陈宴朝窗边走去。 “虽然我向来走肾不走心,但还没有让一个女人,来挡劫的习惯....” 陈宴淡然一笑,止住脚步,轻拍女人丰腴的后翘之处,开口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不过区区一个军司马中大夫而已!” 言语之中,满是轻蔑。 赵无稽的身份,放在外边的確很唬人。 可在他陈宴这儿,別说碰瓷达溪珏了,怕是就连那楚驍峰等人,甚至陈开元都不如.... 他果然有不同寻常的身份!会不会是长安,哪个大人物的晚辈?.....江蘺眸中闪过一抹异色,心说一句后,试探道:“可他们人多,你就一个护卫....” 面前这个男人,不屑一顾的態度,镇定自若的反应,无一不印证了她的此前的猜测。 能不將夏官府的高官放在眼里,有极大概率是哪个大族名门的子弟.... “无妨!” 陈宴將手中衣衫,塞到女人怀中,笑道:“江蘺姑娘,来替我更衣!” “好。” 江蘺点点头,开始服侍更衣,只是余光在不断地打量著男人,不知在思虑些什么.... ~~~~ 鸞巢小筑。 楼下。 “曹昆呢?” “赶紧给本官滚出来!” 赵无稽面容刚毅,双手背於身后,环视一周后,大喝道。 声音中带著怒意。 身侧与其並肩而立的,正是京兆尹刘秉忠。 四周是京兆府胥吏,以及赵府护卫,將鸞巢小筑围了个水泄不通。 外边则是聚满了,一眾看热闹的吃瓜群眾。 片刻后,楼阁之上传来一道不耐烦的声音: “喊什么喊?” “爹死了还是娘改嫁了....” “急著去投胎呀?” 紧接著,穿戴整齐的陈宴,悠哉悠哉地出现在眾人眼前。 “你...你就是曹昆?” 被懟的赵无稽,气不打一处来,打量著这张陌生的脸,確认道。 “正是在下!” “有何赐教?” 陈宴双手抱在胸前,停在距离赵无稽数米开外,眉头一挑,明知故问道。 “就是你伤了我儿令颐,损我赵家顏面?”赵无稽为官多年,养气功夫早已修到了炉火纯青,双眼微眯,再次问道。 “对啊,就是曹某做的!” 陈宴耸耸肩,没有任何犹豫,坦然承认道。 顿了顿,又挑衅道:“一个紈絝之徒,打了也就打了,你能奈我何?” 说著,勾了勾手指。 举手投足间,將囂张贯彻地淋漓尽致。 赵无稽见状,怒目而视,冷笑道:“年轻人不要太气盛!” “不气盛还能叫年轻人?”陈宴缓步上前,淡然一笑,反问道。 被贴脸嘲讽的赵无稽,並未破防,而是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转头看向了身侧的刘秉忠,开口道:“刘大人,你都听到了吧?” “此子供认不讳,速速抓起来法办!” 显而易见,此前的赵无稽就是在,套陈宴的话,引出他想要的內容。 结果谁曾想,这小子竟能愚蠢到如此配合? 若是尚在原州之时,赵无稽早已命人,將陈宴乱棍打死。 但这是在长安,上面有皇帝与大冢宰,他又是初来乍到,无法做的太明目张胆,还需要走京兆府这一道程序。 不过终归结果相同,在京兆府大牢里,能让此子后悔来到这个世界上.... “拿下!” 刘秉忠面无表情,挥了挥手,“带回官署审....” 只是话还未说完,手下一位白直就匆匆而来,“刘大人,那边那位公子,让您先看一下这块牌子,並请您过去一趟....” 说著,將手中的牌子,碰到了自家大人的面前。 “什么牌子?” 刘秉忠对自己的话被打断,很是不悦,可当目光落在那块牌子上时,从凌厉旋即变成了震惊,“玄...玄...那位公子呢?” 一把抓过那牌子,其上所书的赫然是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玄武。 在长安为官多年,刘秉忠又怎会认不出,此物代表著什么呢? 明镜司玄武掌镜使! “在那!” 那名直刀抬手,向人群中一个方向指去。 “且慢。” “你们都不许轻举妄动!” 刘秉忠叫停了手下人的所有动作,一刻不敢怠慢,快步朝那方向走去。 赵无稽见状,不明所以,满是疑惑。 他很是不解,这是发生了什么。 “老刘,这儿呢!” 李璮靠在宇文泽的身上,举起手来招了招。 “李掌镜使,你怎会在此?”刘秉忠来到身前,压低声音,询问道。 “陪我大哥来春满楼消遣呀!”李璮朝陈宴的方向,努了努嘴。 “大哥?” 刘秉忠一怔,顺势看向,猛地恍然大悟,“是他!” 顿了顿,又继续道:“不知那位大人是....?” 能被玄武掌镜使称为大哥,而自己又脸生的.... “朱雀。”李璮缓缓吐出两个字。 “什么?!” 刘秉忠心头一颤,震惊不已,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压低声音,確认道:“是...是朱雀掌镜使,陈宴陈大人?” 眼眸之中,出现了一丝慌乱与恐惧。 陈宴的凶名,身为长安官场之人,更有深切的体会.... 没想到会在此地遇见。 “不然呢?” “除了还能有谁?” 李璮似笑非笑,用手肘顶了顶刘秉忠,低声道:“看在咱俩是旧相识的份上,特意提点你一二,以免你趟这趟浑水....” “明白明白....” 刘秉忠倒吸一口凉气,冷汗直流,拱手道:“多谢李掌镜使!” 他不由地有些庆幸。 幸好在此遇到了李璮,否则自己一家老小,怕是真保不住了.... 这是一份天大的人情啊! “去吧!” 李璮摆了摆手,“你应该清楚该如何做了....” 刘秉忠没有任何犹豫,快步回到原处,朗声道:“此次並无案件,是我京兆府来错了地方....” 隨即,朝陈宴拱了拱手,谦卑道:“告罪告罪!” “回官署!” 全程没有看赵无稽一眼。 “是。” 京兆府的胥吏齐声应道,开始向外撤离。 “刘大人,你这是为何?”赵无稽不明所以,问道。 赵无稽不理解,到底是那人说了什么,能让堂堂京兆尹发生这样的变化,怕成这个地步。 “赵大人,劝你一句,这位爷是你惹不起的人物....” “告辞!” 刘秉忠一刻都不愿,也不敢在这里多作停留,夺路而去。 求生欲极强。 “赵大人,京兆府已经离去了,你可还要继续啊?”陈宴笑了笑,饶有兴致地问道。 “小子,能逼退京兆尹,看来你还有不俗的身份呀!”赵无稽咬牙,死死盯著陈宴。 “勉强够用而已!” 陈宴摊了摊手,笑道:“赵大人可还要找回场子?” “你家长辈是谁,本官要与他好好说道说道!” 赵无稽攥紧了拳头,沉声道:“问问他是如何教出,你这个囂张跋扈、无法无天之徒的!” 此时此刻,他已经骑虎难下了。 进一步,头破血流,退一步顏面无存,沦为长安的笑柄。 只能试图从家族长辈来施压。 就在陈宴准备开口之际,不远处飘来一道质问声: “本王家的晚辈,还需要你来过问?” 第42章 打了儿子找老子要赔偿 “嗯?” 赵无稽循声望去,一道意料之外的身形,映入眼帘,诧异道:“大...大司马,您怎会在此?!” “他是您家的晚辈?!” 赵无稽的声音都在颤抖。 惶恐至极。 来人正是他的顶头上司,夏官府大司马,大冢宰的兄弟,宇文横。 “大司马?” “这曹公子竟是他的晚辈?” “难道他是宇文皇族中人?” 在楼阁上,默默关注的江蘺,心中得出一个惊骇的结论。 她想过这位曹公子,可能是关中六姓,也可能是八柱国世家.... 却唯独没设想过,他会是皇族中人! 此事需得儘快向上匯报。 “二叔?!” “这怎么还能碰上他?” 宇文泽比赵无稽先行认出了宇文横。 当即以手遮面,唯恐被自己的亲二叔发现了自己。 “本王在哪儿,何时需要向你匯报了?” 宇文横大步流星地上前,左右跟著亲卫,停在了赵无稽的面前,冷笑道:“赵大人,管得可够宽的呀!” “是属下僭越了!” “属下真不知他是您的晚辈啊!” 赵无稽傻眼了,整个人都懵了,诚惶诚恐道。 脸色好似生吞了马粪一样苦涩。 不是说这只是个书生吗? 还在长安无显赫背景的曹姓? 为何突然就成了大司马的晚辈了? 宇文横目光一凛,问道:“现在知道了?” “可还要与本王说道说道?” 平静的语气中,儘是压迫感。 “不敢...属下不敢!” 赵无稽的肩上,似有千钧重压一般,佝僂著背。 “谅你也没这胆量...” 宇文横轻哼一声,摆了摆手,示意他赶紧滚蛋。 “属下告辞!” 赵无稽如蒙大赦,一刻都不敢再多作停留,就要领著自家护卫,转身离去。 “这就走了?” “站住!” 陈宴见状,叫住了赵无稽,开口道:“我的精神损失费、误工费、医药费,还有替你管教儿子的费用,是不是该结一下?” “我可是扇了好几巴掌呢....” 说著,上前与赵无稽勾肩搭背,还晃了晃打人的手。 “小子,你不要欺人太甚了!” 赵无稽斜了一眼,这个蹬鼻子上脸的混蛋,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咬牙道。 前面那些术语,赵无稽听不懂,但他知道这小子是在要赔偿。 而且打了儿子找老子要赔偿,还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我就欺你了,咋滴?” 陈宴不慌不忙,指了指身后,笑道:“大司马就在那儿,你咬我呀?” 他陈宴可是权臣走狗啊! 都有人帮自己出头了,当然得狗仗人势,囂张跋扈啦! 难道还要忍著憋著,息事寧人? “你!”赵无稽瞪大了双眼,想骂但又不敢骂。 赵无稽不明白,世间怎会有如此不要脸,得了便宜还卖乖之人? “我什么我?” 陈宴不以为意,笑道:“你就说给不给吧?” 儼然一副吃定了的模样。 “给!” “我给!” “你要多少?” 赵无稽强忍著胸中怒火,面色铁青,艰难蹦出回应。 如果眼神能杀人,面前这个混帐小子,已经被杀了无数次了。 “我算算啊....” 陈宴得到想要的回答,满意地点点头,掰著手指装模作样算了起来,“咱也不讹你,就凑个整,一万两吧!” 说著,竖起了一根手指。 眾所周知,陈宴是个有良心的黑商。 对比上次敲诈陈通渊的赎金五万两,这区区一万两,已经很仁厚了! “入彼娘!” “还真是狮子大开口啊!” 赵无稽捏紧拳头,骨骼嘎吱作响,骂道。 主政一方多年,他何曾受过如此羞辱? “赵大人也可以不给呀!” “你敢吗?” 陈宴闻言,似笑非笑,意味深长。 赵无稽盯著陈宴,盯了好半晌,才从怀中掏出了银票,塞进了他的手中,“拿著!” 儘管饱受屈辱,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赵无稽还是做出了最理智的判断。 来日方长,只要保住了自己,那就还有的是机会。 “果然是识时务者为俊杰啊!” 陈宴用手指,弹了弹银票,笑道:“赵大人慢走!” 又顺顺噹噹入帐一万两,这不比抄书製盐搞基建轻鬆多了? 这赵家父子真是他的福星。 赵无稽留下一个阴毒的眼神后,领著自家护卫,拂袖而去。 “你这小子,路子还真是野!” “狐假虎威都不背人的!” 目睹完全程的宇文横上前,用手中摺扇,敲了敲陈宴的肩头,笑道。 上次天牢一別后,一直听说朱雀掌镜使不按常理出牌,今夜算是亲眼见识。 宇文横也终於理解,为何自家大哥对这个孩子极为喜爱.... 的確很有意思! “自家长辈面前,又何需避讳呢?” 陈宴淡然一笑,恭敬道:“还请大司马笑纳!” 说著,捧著那一万两银票,双手献上。 宇文横见状,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摇了摇头,“行了,你就自己收著当零用吧....” “本王既已亮明了身份,就不便在此多作停留了!” 顿了顿,又叮嘱道:“你们几个小子,玩得开心点,还是得注意节制,別纵慾过度了....” 说罢,张开摺扇,在亲卫的簇拥下,扬长而去。 “大司马慢走!” 陈宴行了一礼,朝左右看热闹的人群,挥了挥手,“没事了,都散了吧!” “该干嘛就干嘛去....” 见乐子已经没了,吃瓜群眾没在停留,各自返回温柔乡,继续寻欢作乐。 宇文泽凑了上来,一脸忧虑,问道:“阿兄,二叔那几个是什么意思?” “不会是看到我了吧?” 宇文泽有些慌张。 毕竟,他二叔临走前的最后一句话,太意有所指了.... 怎么听都像是在叮嘱他的! “还不够明显吗?”陈宴挑了挑眉,反问道。 “完了!” “完了!” “二叔知道了,爹也就知道了....” “爹肯定会打断我的腿的....” 听著陈宴的回覆,宇文泽心中最后一丝侥倖,被彻底打碎。 那一刻,只觉天塌了.... “放心吧!” “你都多少岁了,也该出来见一下世面了....” 陈宴淡然一笑,安抚道。 “不管了!” 宇文泽长嘆,把心一横,咬牙道:“事已至此,就算是打断腿也是明日之事!” “先快活完了再说!” 儼然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 “这就对了!”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隨即,宇文泽与李璮各自返回他们的魁处,陈宴则是再次返回鸞巢小筑的阁楼。 刚一进门,江蘺就扑了上来,依偎在怀中,柔声道:“曹郎,可担心死奴家了....” “没想到你竟是大司马的晚辈!” “难怪有恃无恐的!” 言语中有惊讶、有意外、有释然,將劫后余生的状態拿捏地淋漓尽致。 “这都不重要....” 陈宴眉头微挑,顺势將女人横抱而起,意味深长道:“休息这么久,应该缓过劲来了吧?” “曹郎,你想干嘛?”被突然抱起的江蘺嚇了一跳。 陈宴舔了舔嘴唇,抱著怀中尤物,朝床榻走去,坏笑道:“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太阳照射不到的地方,但是我可以!” 第43章 吃亏?陈宴那小子,是能吃亏的主儿? 翌日。 清晨。 天官府。 “大哥!” 宇文横迈著六亲不认的步伐,无需吏员通稟,径直推门走入大殿之中。 “你不去官署处理公务,来我天官府作甚?” 宇文沪埋头案上,翻看著今日送来的公文,眼都没抬,隨口问道。 “这不有事嘛....” 宇文横走到桌边停下,把玩著其上的玉如意摆件,兴致勃勃地问道:“你知晓小弟我昨夜在春满楼,遇见谁了吗?” “谁呀?” 宇文沪兴致乏乏,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將手中批阅完的文书放下,又没有停歇地拿过一本新的。 “阿泽,还有阿棠的孩子....” 宇文横没有卖关子,径直说道:“他们跟你从原州调回来的赵无稽,发生了点小矛盾!” 隨即,宇文横详述了一遍,昨夜他亲眼目睹的一切。 也包括了陈宴的作诗截胡,与对赵令颐的殴打。 “嗯。” 宇文沪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手中的动作也没有停下,拿著硃笔批示著文书。 宇文横愣了愣,一脸诧异地看著满不在意的宇文沪,疑惑道:“大哥,你这是啥反应?” “难道就一点都不意外?” 宇文横被自家大哥的反应,给整不会了。 其实作为最宠侄儿的二叔,宇文横並不是来告密的,恰恰相反是来保两人的。 毕竟这种事纸是包不住火的,从他这里知道,比从別的渠道获悉要好。 有他和稀泥,至少能劝说一二,控制住事態。 但此刻却出乎了宇文横的预料。 按自家大哥的脾气,听到他们去青楼那儿,就该动怒的,甚至大发雷霆的,结果到现在连一丝火气都没有.... 奇哉怪哉! “他们去了就去了吧。” 宇文沪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淡淡道:“那俩孩子没吃亏就行....” 其实宇文沪很早就知道了。 因为陈宴在去之前,早已与他通过气。 他也认可该带阿泽去见见世面。 作为男人,什么都该去见识,去尝试... “吃亏?” 宇文横笑了,摩挲著手中的玉如意,玩味道:“陈宴那小子,是能吃亏的主儿?” “打了赵无稽的儿子,还讹了他一万两银子,作为什么损失费来著.....” “一堆我听不懂的东西....” “搞得那赵无稽一点脾气都没有!” “哈哈哈哈哈!” 说罢,宇文横笑得前仰后合。 言语之中,是对陈宴满满的欣赏。 那小子的行事风格,太对他宇文横的脾气了。 亏是一点不吃的,气是一点不受的,还要伤口上撒盐。 “孩子大了,由他们去吧....” 宇文沪放下茶碗,嘴角微微上扬,开口道:“有阿宴带著他,我也能放心不少!” 若是让宇文泽由文人大儒教导,宇文沪还担心自己儿子,变成顽固迂腐庸弱之辈。 但放在陈宴身边,不怕长歪,要得就是那股子匪气,日后才好接自己的班。 否则,一个软弱庸碌的继承人,权力旋涡中的虎狼吞噬.... “陈宴是挺有意思的!” 宇文横深以为然,笑道:“有空也让我家几个小子,多跟他接触接触....” 宇文横亦是大受启发。 自己那几个儿子,天资虽说天资一般,哪怕成不了才,学几分陈宴的本事,日后也不会是好欺负的。 宇文沪似是想起了什么,手指点了点,笑道:“对了,那个赵无稽放著別动,让阿宴自己处理....” “那孩子有的是手段!” “用不著咱们掺和....” 他宇文沪也好,宇文横也罢,要动赵无稽不过是一句话事,但却没有任何意义。 还不如留在那里,让陈宴带著宇文泽当经验包刷了,也算是歷练了.... “明白。” 宇文横点点头,会心一笑,“那我就先回夏官府了....” 既然自家大哥不仅没发火,还乐见其成,他也就没多留的必要了。 “等等!” 宇文沪叫住了宇文横,抽出一本关於军务的公文,沉声道:“你来都来了,那咱俩正好商议一下整编府兵之事.....” ~~~~ 裴府。 后园。 大周除了八柱国之外,世家亦有举足轻重的影响力。 尤其以关中六姓,韦裴柳薛杨杜为代表。 而这裴字,正是河东裴氏。 “小姐,杜小姐来了!” 裴岁晚立於亭中,欣赏著自家府中的满园春色,就听到侍女来稟。 这位杜小姐,正是裴岁晚的闺中密友,京兆杜氏的嫡女,杜疏莹。 “哦?” 裴岁晚闻言,回眸望去。 “岁晚!” 杜疏莹拎著裙摆,急匆匆朝好友跑去,身后跟著一眾贴身侍女,唯恐自家主子摔倒。 “跑慢些,如此急躁作甚?” 裴岁晚轻晃著玉蒲扇,嘴角含笑,柔声道:“后面又没人撵你....” 说著,莲步轻移,迎了上去。 “我新得了一首诗,特来与你分享!”杜疏莹一把抓住裴岁晚的手,迫不及待地说道。 “哦?” 裴岁晚闻言,轻抿红唇,意味深长道:“不会是云想衣裳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吧?” “誒?” “你怎的知晓的?” 被抢了台词的杜疏莹一惊,疑惑道。 顿了顿,又激动道:“就是这首诗,写的真是太好了....” 半个时辰前,杜疏莹还在府中梳妆打扮,想著约上闺阁密友去踏青。 在听到这首诗后,再也坐不住了,径直就来寻了。 “我能不知晓吗?” 裴岁晚牵著杜疏莹的手,走进亭中落座,笑道:“这首鸞巢小筑赠江蘺,此刻怕是都已经,传遍整个长安了....” “真不知道这作诗的曹昆曹公子,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杜疏莹莞尔一笑,嘆道:“以前都从未听说过,咱们长安有这么一號人物....” 因是名门,又是才女,京城的青年才俊,杜疏莹结实了不少,哪怕没有见过,也是听说过的。 但这曹昆之名,还真是头一次。 “谁说不是呢?” 裴岁晚頷首,轻声道:“传闻是大司马的晚辈....” 顿了顿,又猜测道:“或许是大司马哪位妾室的亲戚吧....” 名声大噪的不止是云想衣裳想容,还有曹昆衝冠一怒为红顏的风流軼事。 这种极具戏剧性的故事,最为被人津津乐道。 当然,也包括了大司马最后的撑腰,同样引来了无数人,对曹昆身份的猜测。 裴岁晚识得宇文横的那几个儿子,断无诗才,所以才推测是妾室家中的子侄。 “要是这曹昆,能为我赋诗一首就好了....” 杜疏莹俏脸之上,儘是畅想,笑道:“不说名留青史,名噪长安怕不是什么大问题!” 正因为有才,她才更清楚,那一句云想衣裳想容的含金量。 是多少读书人,究其一生都达不到的高度。 一首诗,再加上那个风流軼事,足够传唱多少年了.... “去招曹公子为婿,你的美貌还不把他迷得神魂顛倒,以后想要多少不都行?”裴岁晚眨了眨美眸,打趣道。 “哎呀!” 杜疏莹脸色緋红,娇嗔一声,“岁晚,你竟取笑我?” “我才不要嫁这样的风流才子,以后还不知要纳多少妾室....” 嘴上说著拒绝,心中却已是盘算著,日后的后宅问题了。 “云想衣裳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裴岁晚站起身来,远眺满园开,感慨道:“精妙绝伦啊!” “堪称千古华章!” “以云与为喻,捕捉痕跡地勾勒出魁娘子的绝世风姿....” “云与,本身自然中至美的存在,在这里却成为衬托魁之美的註脚,可谓神来之笔!” 杜疏莹静静倾听,打量著密友的神色,揶揄道:“岁晚,你將他夸上了天,不会是芳心暗许了吧?” 第44章 等回了府上,为兄传你几副壮阳药剂 “休得胡说!” “人都还未见过呢....” 裴岁晚白了一眼,姣好的面容上,罕见地露出一丝羞涩。 长安中最不缺的就是世家紈絝,但如此有才情之人,却是难觅.... “这个俊美的適龄郎君,你可愿捨得错过?” 杜疏莹上前,挽住裴岁晚的手,挤眉弄眼,戏謔道:“我听说房家小姐,已经在四处打探他的消息了....” “看起来势在必得哦!” 言语之中,是满满的调侃。 “我看你这妮子,才是春心萌动了!”裴岁晚轻哼一声,嗔道。 但听到那房家小姐之事,美眸深处闪过一抹寒意。 区区房家,也想与她河东裴氏抢人? 日上三竿。 被裴杜两位贵女討论的“曹昆”,才悠悠从江蘺房中起身离去。 阳光撒在脸上,他伸了个懒腰,呼吸了口新鲜空气,感慨道:“生活呀!” “本该如此....”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陈宴容光焕发,满脸愜意。 魁就是魁,很润! 就在此时,身后却传来一道虚弱且熟悉的声音:“阿兄,搀我一把....” “我现在腰酸腿软,一点劲儿都没有了!” 只见,宇文泽扶著墙,两腿发颤,慢慢悠悠走来。 “我勒个去!” 陈宴回头望去,大为震惊,“你这是一夜未眠,奋战了整晚?” 映入眼帘的宇文泽,是浓厚的黑眼圈,还嘴唇发白。 像是被吸乾了阳气一般。 浑身透著一个虚字。 还雏儿猛啊! “差不多吧....” “一滴都没了....” “俺不中嘞!” 宇文泽苦著张脸,只觉身体被掏空。 昨夜有多放纵,现在就有多无奈.... 陈宴上前一把搀住,强压著上扬的嘴角,说道:“下次你还是量力而行吧!” “咱们可不能竭泽而渔....” 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陈宴不由地回忆起了,曾经第一次去点,除了香菜不吃什么都吃的不吃香菜之时.... 好像也是这副德行! “我长记性了!” “再也不敢了....” 宇文泽扶著自己的腰,嘆了口气,说道。 嘴上那么说著,却仅限於清空弹夹的现在。 这种食髓知味的小年轻,过几日多半就是,色是刮骨钢刀,但我关中人是出了名的骨头硬。 “走吧!” 陈宴嘴角微微上扬,笑道:“先去我府上补个觉,好好恢復一下精力....” “好。”宇文泽点点头,应道。 陈宴瞥见从另一处別院,得吃归来的朱异,喊道:“朱异,你搀阿泽另一边....” ~~~~ 路上。 “唉~唉~唉~” 被一左一右搀扶的宇文泽,不知在想些什么,连续嘆了三声气。 “你咋还唉声嘆气上了?” 陈宴见状,以为他是为自己的力不从心而神伤,宽慰道:“初出茅庐遇上顶级魅魔都这样,千万不要自卑!” 这就跟赵括刚一出道,就遇上顶级大boss白起一样。 级还是得一级一级刷的。 顿了顿,又继续道:“等回了府上,为兄传你几副壮阳药剂,保管下次助你將她斩於刀下!” 说著,陈宴已经回忆起了药剂的配方:肉蓯蓉,鹿茸,淫羊藿,金锁阳,红枸杞,虎枪粉,鹿枪粉,马枪粉..... 是不是还有蛇枪粉? “阿兄你误会了,不是这个....” 宇文泽一怔,脸瞬间涨得通红,连忙解释道:“我那方面没有不行!” 他人都傻了。 只是唉声嘆气一下,怎么就变成不行了? “那你这是怎么了?” “嫌春满楼魁质量不好?” 陈宴挑了挑眉,打了个响指,笑道:“下次咱们去教坊司!” 如果是质量问题,那就更好解决了。 就一个字,换! 换一批不行,就换个地方! 手里有米咯咯噠自然来。 “也不是。” 宇文泽摇摇头,看著思维极其发散的陈宴,苦涩一笑,说道:“是我发现,我跟我爹也就是长得像,其他的哪哪都不像!” “你跟他除了长得不像以外,哪哪都很像!” 不像是外貌,相似的是脾气手腕能力心性。 倘若他俩的脸换一下,那陈宴就是爹完美的儿子。 而他宇文泽空流著宇文氏的血,却是子不类父.... “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呢!” 陈宴听乐了,轻拍宇文泽的肩膀,笑道:“我要是有大冢宰这样的父亲,做梦怕是都能笑醒....” 眼眸之中,是说不出的羡慕。 “也是。” 宇文泽頷首,后知后觉回忆起此前听说的一些事,打抱不平道:“陈通渊做的那些事,的確是太畜生了....” “虎毒还不食子呢!” 有魏国公这个检举诬告自己儿子,进天牢的爹作对比,宇文泽莫名觉得自己有些无病呻吟了。 他父亲平日里严厉归严厉,但却是极好的。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反观他阿兄,有那么一个爹,还不如没有.... “到了!” 陈宴停在陈府门前,抬手指了指,介绍道:“这就是大冢宰赐我的府邸!” 宇文泽左右打量,两眼放光,“真大真豪华,以后我要是被我爹赶出家门了,就来投靠阿兄....” 没有嫉妒,而是做好了对未来的打算。 以后可算是有退路,落脚之处了。 三人刚一进门,就遇见了澹臺明月,女人面无表情,问道:“捨得回来了?” 陈宴看了看澹臺明月的身后,没有见到熟悉的身影,问道:“怎么就你在家,青鱼呢?” “她出去採买了....”澹臺明月冷冷回道。 在靠近三人之时,琼鼻被刺激,轻轻抽了抽,却並没有多说什么。 “明月,这是我兄弟阿泽....” 陈宴指了指宇文泽,简单介绍后,又继续道:“你给安排一个房间歇息。” “嗯。” 澹臺明月頷首,对院中打扫的侍女,吩咐道:“你俩扶著阿泽少爷去厢房。” “是。”两女搀著宇文泽快步离去。 “补觉去!” 陈宴打了个哈欠,“晚饭的时候再叫我....” 他虽状態与宇文泽截然不同,却几乎也是一夜未眠。 径直走回自己房间,躺下入眠。 不知过了多久。 “嗯?” “谁?” 陈宴睡得迷迷糊糊,摸到一个奇怪的东西,可他依稀记得已经不在春满楼了呀,喃喃道:“这规模像是我家小辣椒....” “是我。” 身侧飘来了一个女人冷冷的声音。 “还真是你?!” 陈宴听著那熟悉的声音一惊,猛地睁开眼,难以置信地问道:“明月,你怎么在我的床上?” 饶是以他的定力,都有些发懵。 澹臺明月抿了抿唇,淡淡道:“陈宴,我闻到你身上有很浓的胭脂味....” 这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让陈宴不解,问道:“那又咋了?” 他刚从青楼回来,又因为很困没有沐浴更衣就上床了,有味道难道不是很正常吗? 澹臺明月咬牙,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坚定道:“你有需求可以找我,不要去那些不三不四的地方.....” “我身子还是乾净的,可以满足你!” 第45章 小辣椒全身上下,也就只剩下嘴是硬的了 “哦?” 陈宴一怔,眨了眨眼,意外极了,从未曾料到这个外表冷冰冰,看起来性冷淡的小辣椒,居然会有主动送温暖的一天,顿时玩心大起。 隨即,他装作不解其意,问道:“怎么一个满足法儿?” 澹臺明月闻言,轻咬红唇,强忍著羞耻心,说道:“就...就你去青楼勾栏做的那些事,我也能做!” 顿了顿,又补充道:“我的容貌也不逊色於她们!” 陈宴强压著上扬的嘴角,將手搭在小辣椒的肩上,刺激道:“可她们会的活儿多呀!” “你一个黄大闺女,又会什么呢?” 说著,另一只手轻抬,挑起了女人的下頜。 “我不会,但我可以学!” 澹臺明月昂首,好胜心被激起,秀手攥紧拳头,指尖掐进肉里,斩钉截铁道。 顿了顿,为表自己的决心,又继续道:“明日我就去街上买春宫图!” 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澹臺明月就不相信,她还能学不会这些东西,被那些鶯鶯燕燕比下去了? “明月,你这是在宣誓主权?” 陈宴笑了,双手捧住澹臺明月的俏脸,轻轻揉捏,问道。 他从这个女人的眼中,看出了满满的占有欲。 “宣誓主权?” “这是什么意思?” 澹臺明月愣了愣,喃喃重复,不解地问道。 这四个字从未听过。 宣誓是什么? 主权又是何物? “嗷,忘了你听不懂....” 看著面前那张迷惑的脸,陈宴一拍脑袋,反应过来,当即换了个易於理解的说法:“就是你吃醋了?” 说罢,还贴近澹臺明月的脖颈,轻轻嗅了嗅。 好似有极大的酸味一般。 不过,鼻腔中只有女人的幽香。 “没有!” 澹臺明月耳根子泛红,没有任何犹豫,径直否认。 顿了顿,又找补道:“我只是不想你流连风尘,那些地方脏得很!” “自家府中又不是,没有伺候你的女人....” 吃醋? 她怎么可能吃醋? 她只是单纯不想,让自家主君出去乱搞而已。 对,就是这样! 我家小辣椒全身上下,也就只剩下嘴是硬的了....陈宴打量著这个口是心非的女人,心中暗笑一句,玩味道:“好好好!” “那本少爷今儿个,就好好来验个货先!” 话音落下。 陈宴圈揽住澹臺明月,重心向下,两人齐齐倒在床上。 澹臺明月並未反抗,只是闭上眼,静静等著那个时刻的来临。 陈宴將头枕在女人的肩上,双手环在小腹之上,呼吸极其均匀,却没了其他动作。 澹臺明月足足等了一炷香,再也忍不住了,鼓足勇气,问道:“你就只是抱著我睡觉?” “不然你以为我还想做什么?”陈宴淡然一笑,將腿搭了上去,意味深长道。 澹臺明月被问住了,抿了抿唇,低声说道:“不那...那个...?” 能做到这一步,已经耗去了澹臺明月极大的勇气。 后面的內容,她实在是说不出口.... 太羞耻了! “我现在都弹尽粮绝了....” 陈宴用脸贴了贴,享受著自己的超软抱枕,玩味道:“你要真那么想的话,也得等我缓缓了!” 没办法,地主家也没有余粮了。 他向来是量力而行的。 “谁想了!” 澹臺明月顿时急眼了,反驳道。 这话说得,好像是她很饥渴一样??? “不知道啊,可能是哪个大白天跑来爬床的女人吧?” 陈宴咂咂嘴,故意拖长尾音,戏謔道。 顿了顿,又感慨道:“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说罢,长长嘆了口气。 好似对这样的世道极其“失望”。 “你话真多!” “赶紧补你的觉去吧!” 澹臺明月又羞又愤,用力一把推开调戏自己的狗男人,坐起身来,整理著衣衫。 “你要去哪儿?” “府中还有一堆事要忙....” 澹臺明月刚要下床,就又被陈宴给抱了回去,脸色大变,惊慌失措道:“你要干嘛?” 说著,双手抵在男人的胸前,小心翼翼地防备。 “你这来都来了,当然得继续抱著你睡觉咯!” 陈宴打了个哈欠,將女人放倒再次变成抱枕,笑道:“毕竟咱们的明月姑娘,可是暖床丫头....” 儘管由於昨夜通宵的放纵,陈宴亟需养精蓄锐。 但他俩可以来个,柏拉图式的睡觉呀! 美人在怀,更能睡一个好觉。 “不要,没空,我很忙!” 澹臺明月拒绝三连,用力推了推陈宴,催促道:“赶紧鬆开,府里还有很多事我要去处理.....” 那一刻,澹臺明月越想越羞耻,迫不及待想逃离。 可陈宴又怎会遂她的愿,双臂有力地錮住,笑道:“你觉得我都抱上了,能轻易让你离去?” “乖乖当我的抱枕吧....” 说罢,自顾自將头靠了上去。 享用著无数宅男,梦寐以求的高配顶级抱枕。 “你!” 澹臺明月哭笑不得,挣脱不了,只得无奈放弃。 隨即往那边靠了靠,感受著男人有力的心跳,与坚硬的胸膛,刚一闭上眼,就听到陈宴开口:“明月,你平时应该多笑笑的,別总是板著一张脸,冷冰冰的....” “多笑笑说不定,就把握住你家少爷的心了!” 谁要把握住你的心呀....澹臺明月用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小声嘟囔一句后,轻哼道:“你睡觉能不能好好睡?” “腿別搭我身上,重死了....” 她就冷著一张脸了,爱看不看,不看拉倒。 臭男人要求真多! 陈宴正准备,继续调戏这个顾左右而言他的女人之时,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拍门声: “少爷!” “快醒醒!” “府门外有个自称平阳侯世子的人,吵嚷著要见你!” “带了一帮子人,来势汹汹的,看著来者不善....” 来人是採买回来的青鱼。 她见屋內没回应,略有些疑惑,並未多想,“少爷,我进来了呀!” “別让她进来....” 缩在陈宴怀中的澹臺明月,顿时慌了神,压低声音,试图让陈宴阻止青鱼。 “哐当!” 可下一刻,就听到了开门声。 “少爷別睡了,府外有人来找麻烦了....” 青鱼径直朝里屋走去,口中还不住地嘟囔:“明月不知道为啥也不见人了....” 但当走到床榻边之际,映入眼帘的是极其震惊的一幕。 “明...明月?!” “你怎么在少爷的房里?!” 第46章 「捉姦」的青鱼 “不...不是我!” “你认错了!” 青鱼进门的速度太快,澹臺明月根本来不及去躲,就被堵在了床上。 只得將脸埋进被褥里。 一向冷静沉稳的澹臺明月,只得通过这种方式,试图掩耳盗铃。 “小辣椒的大型社死现场!” “哈哈哈哈!” 陈宴目睹这一幕,嘴角止不住地上扬,心中大笑道。 他之前想过,捉弄小辣椒,让她社死的办法。 但没想到,这次能社死的如此彻底! 果然意外才是最好的剧本! “你们这大白日的,是在做些什么?” 青鱼抿了抿唇,与陈宴交换了一个眼神,顿时心领神会,明知故问道。 “做些寻常男女该做的事....” 陈宴似笑非笑,抑扬顿挫道。 说著,还故意拍了拍,鸵鸟般的女人。 “胡说!” “我们什么都没做!” “连衣裳都没脱!” 澹臺明月闻言,猛地抬起头来,瞪了一眼落井下石的某人,申辩道。 实话的確是实话。 两人的衣裳一件没少,只是有些凌乱。 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还躺在一张床上,怎么看都像是在狡辩.... “是不是有种被捉姦在床的感觉?” 陈宴眉头一挑,指尖戳了戳澹臺明月,挤眉弄眼道。 儼然一副,杀人还要诛心的模样。 “闭嘴吧你!” 澹臺明月狠狠地瞪了一眼。 她都快急哭了,这臭无赖还有心情说笑? 完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来“捉姦”的青鱼。 “青鱼是自己人,不会外传的....” 陈宴看穿了澹臺明月的心中所想,玩味道。 “嗯嗯,少爷不是我一个人的,我不会霸占少爷的!” 青鱼见状,连连点头,附和道。 两人一唱一和。 看似宽慰,实则补刀。 “青鱼,不是你想的那样....”澹臺明月还想解释。 “没事没事,我都懂!” 青鱼摆摆手,轻抿红唇,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弧度。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叮嘱道:“不过,光天化日的影响不好,下回记得晚上再....” 字里行间,都在为澹臺明月考虑。 她满脸黑线,只觉越描越黑,已经快洗不清了,连忙打断:“你別说找陈宴还有事吗?” “我先走了!” 说著,以最快的速度,翻身下床,穿上鞋朝门外飞奔而去。 她一刻都不想再多留了。 太尷尬,太社死了! 脚趾都快抠出三室一厅了。 只想赶紧逃离现场。 “哈哈哈哈!” 望著澹臺明月远去的背影,陈宴再也克制不住,捧腹大笑。 在床上笑得前仰后合。 这么久了,他还是头一次见,近乎面瘫的小辣椒的脸上,居然能出现这么多的表情。 perfect! 好玩爱玩! 作为“帮凶”的青鱼,亦是掩嘴轻笑,问道:“少爷,咱俩这样是不是太欺负明月了?” 刚一进来,对上自家少爷眼神的瞬间,青鱼就领会到了,陈宴暗示的意图。 没有任何犹豫地打起了配合。 “是有点儿,但看她那尷尬的样子,还挺好玩的....” 陈宴点点头,收敛笑意,说道。 颇有几分意犹未尽。 嬉笑玩闹过后,他忽得想起来似乎还有正事,又问道:“你刚在外边,说是谁来找麻烦来著?” “平阳侯世子!” 青鱼攥紧小拳头,愤愤道:“带著一群人在府门外辱骂....” 泥人还有三分火气。 这都被打上门来了,哪怕青鱼脾气再好,又怎会不怒不气呢? “平阳侯世子?” “陶允軾?” 陈宴摩挲著下頜,在脑中中快速搜寻,不解道:“我跟他不熟呀!” “也不记得有什么恩怨....” 记忆中是有这么一个人,平阳侯世子陶允軾,长安鼎鼎大名的跋扈紈絝。 但並未有过接触,就更別提產生矛盾了。 只是听说了他陈宴现在的名声,还敢公然前来找茬,就可以看出,这是个没什么脑子的货色。 更像是被人推出来,当枪使的玩意儿.... “我也不知道。”青鱼略作思考,摇了摇头,“就突然来的...” “不管了,咱们瞧瞧去!” 陈宴翻身下床,带著青鱼朝外走去。 ~~~~ 陈府外。 “世子,你说咱们都等了这么久,那陈宴还没出来....” 孙和骂了好半晌,见大门一直没有动静,走到陶允軾身旁,“会不会是怕了?” “不敢出来见人?” 按以往的经验,换作长安別的人家,早都出来了,偏偏这里迟迟没有动静。 “有可能!” 陶允軾点头,深以为然,“理亏胆怯....” 话还未说完,就听得另一狗腿子大喊:“世子,人出来了!” 只见陈府大门打开,陈宴带著青鱼、朱异,不慌不忙地走了出来。 “陈宴,你这个缩头乌龟,终於捨得露面了?” 陶允軾见状,一手叉腰,一手指著陈宴,破口大骂道:“还以为你要在府中,藏一辈子呢?” 在京城横行霸道多年,还没人让他等过这么久。 “想必阁下就是平阳侯世子吧?” 陈宴垂眸打量,映入眼帘的是一袭嫩粉色锦袍,顏色艷俗得有些扎眼,上面羞涩的五彩蝴蝶,大小不一,形態各异,体型肥硕。 脑中下意识地蹦出了两个字: 骚包。 而且,其眼窝內凹深陷,纵慾过度之相。 看起来蠢蠢的,脑子缺根筋的样子。 “正是本世子!”陶允軾抬头,趾高气昂道。 “这位陶柿子,咱俩之前有仇?”陈宴强忍著笑意,耐心问道。 “无仇!” “有怨?” “无怨!” “那见过面,有过矛盾,还是我哪儿得罪过你?” “都没有!” 听到这一系列的回答,陈宴扯了扯嘴角,无奈道:“那你整这一出是图啥?” “我曹泥佬亩啦!” 那一刻,陈宴的母语是无语。 你要来找事,总得有理由有恩怨吧? 啥都没有,折腾个什么劲儿? “混蛋,你怎么说话的?” 被骂了个猝不及防的陶允軾,厉声质问道。 “傻雕!” 陈宴翻了个白眼,吐出两个字。 陶允軾双手插著他肥硕的腰,道出了来意:“本世子是路见不平,前来伸张正义的!” “別人怕你是明镜司朱雀掌镜使,但本世子不怕!” 儼然一副正义使者的模样。 “所以呢?” 陈宴乐了,审视著这个透著傻了吧唧中二感的胖子,顿时来了兴趣,並不著急处理。 清澈且愚蠢,像极了新时代的大学生。 “你戕害亲人,不敬生父,手足相残,纵容恶奴殴打温家小姐,简直肆意妄为,目中无人!” “世上怎会有你这么冷血无情的奸贼,简直十恶不赦!” “罪该万死!” 陶允軾梗著脖子,扬声数落道。 越说越激动,唾沫飞溅。 “嗯,骂得好!” “骂得妙!” “现在骂完了?” 胖子一开口,陈宴就大概已经猜出了背后怂恿之人,这就是一个马前卒炮灰。 说著,慢慢开始擼起了袖子。 “砰!” 一声沉闷的碰撞声响起。 体型溜圆的陶允軾,被敲翻在地。 但陈宴三人依旧站在原地.... 动手的並不是他们中的一人。 第47章 喝酒全是兄弟情,口供全是兄弟名 “陈宴!” “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打本世子?!” 被撩翻在地的陶允軾,强忍身上火辣辣之处,传来的剧烈疼痛,爬起身来,歇斯底里地暴怒。 无论自己再如何离经叛道,他爹平阳侯都没下过如此重的手。 这个陈家弃子怎么敢的? “誒誒誒!” “陶大柿子,你可別血口喷人哦!” 陈宴淡然一笑,耸了耸肩,戏謔道:“我站在原地,连动都还没动....” 说著,又指了指地面。 陈宴是打算赏这坨脑瘫五肉,几个大耳瓜子的.... 但无奈被人给抢了先。 陶允軾反应过来,左右张望搜寻,下意识脱口而出:“那是哪个狗娘养的....” 话还未说完,身侧就传来了回应:“是我!” 只见宇文泽站在陶允軾的身侧,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手中还拿著一根,不知从何处薅来的长木棍。 赫然正是棒打五肉的“凶器”! “宇...” “泽...” “泽公子?!” 陶允軾循声望去,在看清“凶手”真容的那一瞬,瞳孔紧缩,张大了嘴,声音都变得颤抖,“您怎会在此处?” 那张肥腻的脸上,是说不出的震惊。 身为长安的紈絝,还是平阳侯世子,他又怎会认不出,面前这是哪位爷呢? 晋王世子! 大权在握的大冢宰的唯一儿子。 刚领著护卫,准备教训一下狂徒的孙和,听到陶允軾对他的称呼,赶紧停止了动作。 连自家主子都要敬著的人物,不是他能得罪得起的。 “因为我就是你口中,那个狗娘养的!”宇文泽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 “不不不!” 陶允軾摇头,连忙解释道:“借小人一万个胆子,也不敢骂您呀!”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小人骂得是刚才偷袭....” 那一刻,陶允軾慌急了。 骂晋王世子是狗娘养的,那不就是骂大冢宰是狗娘吗? 他有多少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但陶允軾的话没说完,宇文泽的棍子,就先落下了。 “砰!” “啊!” 陶允軾缩成一团,发出哀嚎惨叫。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了!” “刚才与现在,打你的人都是我!” 宇文泽举起棍子,指著陶允軾,沉声道。 旁观目睹全程的陈宴,咂咂嘴,心中暗道:“阿泽这小子,瞅著文文弱弱的,动起手来真是一点都不含糊!” 宇文泽外表的確斯文,人畜无害。 但他身上流著大冢宰的血,虎父哪有犬子? 这坨肥腻五肉,也是撞上枪口了。 “泽公子您误会了!” “我骂得是陈宴那混帐东....” 陶允軾顾不得传来剧痛的伤口,哭丧著个脸,赶紧改口解释。 试图將矛头指向陈宴。 “砰!” 只是对陈宴的侮辱词,刚说了一半,宇文泽又是一棍子落下。 “啊!” 陶允軾肥硕的肚子上,隨即多了一道红色棍痕。 “来我阿兄府前找茬,还敢辱骂我阿兄,你平阳侯府,真是好大的威风呢!” 宇文泽眸中泛著寒意,一阵冷笑,阴阳道。 “阿...兄?!” “陈宴是您的阿兄?!” 陶允軾口中喃喃重复,消化著这个信息量巨大的称呼,错愕不已。 事情大条了! 晋王世子是没有兄弟的。 能让他如此称呼,还如此尊敬维护,那一定是得到了大冢宰的认可。 这个陈家弃子,绝不会简单.... “不然呢?” 宇文泽笑了,將棍子抵在陶允軾的脖颈上,反问道:“你陶允軾还偏偏挑我,在阿兄府上做客的时候来找茬.....” “是特意来下我面子的吗?” 字里行间,皆透露著不爽。 “別打了!” “小人错了!” “这都是误会啊!” 在棍子即將再次落下之际,陶允軾没有任何犹豫,“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哀求解释。 “误会?” “来砸场子找麻烦,趾高气昂骂我阿兄的,难道不是你?” 宇文泽闻言,目光凌厉,居高临下地审视著陶允軾。 刚才这死胖子对阿兄的不敬,他都看在了眼里,真当谁都眼瞎呀? 这种时候还想狡辩? “真是误会!” “泽公子您听我解释....” 陶允軾顾不上自己的身份,连滚带爬到宇文泽脚边,说道。 “藉口!” 宇文泽打断了他的话,冷笑道:“真当我好糊弄?” “阿泽,先等等!” “听听咱们陶柿子怎么说....” 陈宴快步上前,从后伸手抓住宇文泽的棍子,笑道:“说不定真有人拿他当枪使!” 说罢,目光低垂,意味深长地打量著地上的那坨五肉。 陈宴並不想替五肉解围,他只想印证一下,自己此前的猜测.... “阿兄,你信他?”被阻拦的宇文泽问道。 “真的,真的!” “小人怎敢欺瞒您呢?” 陶允軾见状,赶忙抓住机会,和盘托出道:“是陈家人....是陈故白!” 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卖的彻彻底底,乾净利落。 喝酒全是兄弟情,口供全是兄弟名。 警棍打散兄弟情,三页口供两页名。 “哦?” “我的好三弟?” 陈宴鬆开宇文泽手中的棍子,眨了眨眼,笑道:“继续说下去!” 跟他推测的几乎一致。 根据记忆,在魏国公府之时,二弟陈辞旧是明面上为难,而三弟则是表面笑嘻嘻,背地里捅刀子。 妥妥的老银幣。 陶允軾略作措辞,苦著张脸,开口道:“陈故白京兆找上小人,痛哭流涕,控诉陈宴...大人对他们的迫害,还有囂张跋扈,冷血无情,说得罄竹难书....” “小人一时脑热,就著了他的道!” 陶允軾越说,眼眶就越泛红。 不知是委屈的,还是身上疼痛导致的。 “借刀杀人,祸水东引,像是陈故白能做出来的事。”陈宴似笑非笑,玩味道。 想让平阳侯府与他陈宴槓上,自己躲在后面看热闹,坐享其成。 满肚子坏水的阴险小子啊! “对对对!” 陶允軾点头如捣蒜,替自己开脱道:“小人是被蒙蔽的....” “都是陈故白在里面使得坏!” 陈宴淡然一笑,似是想到了什么,饶有兴致地问道:“那你们一开始,原本设计的是怎么对付我?” 陈宴很好奇,如果不是阿泽在这里,碰巧打乱了他们的计划,又会是怎样的呢? “强迫你去诗会....” 陶允軾低下头,怯怯道:“他们兄弟二人,串联了长安不少文坛才俊。” 要跟我一个穿越者比吟诗作赋?疯了吧哥们!.....陈宴扯了扯嘴角,心中无奈感慨。 就想用一个诗会来打压他,愚蠢拙劣还幼稚。 还不如钱雇几个刺客,来得更有水平一些。 一直默不作声的朱异,走上前来,停在陈宴身旁,低声道:“少爷,那边一直有人在暗中窥视我们!” 第48章 老子是不学无术,但不是没脑子! “那就去將他请过来!” 陈宴瞥了一眼,漫不经心道:“见识一下是何方神圣!” “是。” 朱异頷首,脚踩轻功身法,以远快於常人的速度,朝那个方向而去。 街道转角处。 “好样的!” “精神点!” “別丟份!” 陈故白一人扒著墙角,眺望陈府大门方向, 口中不住地念叨:“该死的陈宴,对陶允軾的羞辱再狠点啊!” “等著来自平阳侯府的报復吧!” 对陶允軾会面临的遭遇,陈故白早有预料。 陈宴绝不会退让,双方一定会起衝突! 无论哪一方被锤爆了,他都乐见其成。 最好是陈宴一怒之下,杀了陶允軾,平阳侯与他不死不休.... “不对,朱异怎么朝我的方向来了....” 陈故白正在畅想之际,猛地察觉到异样,心生不妙之感。 隨即,转身拔腿就想开溜。 “三少爷,你这是要去哪儿呀?” 朱异一手搭在陈故白的右肩上,犹如铁钳般,使其不能再往前分毫,意味深长地问道。 “时辰差不多了,当然是要回府了....” 陈故白一怔,面不改色,瞎话张口就来。 顿了顿,挣扎无效后,又继续道:“朱异,你快鬆开我!” 陈宴他娘留下的这个护卫,在魏国公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但待了十几年,陈故白还是知晓其一二本事的。 绝不是自己可以对付的。 “我家少爷请你过去坐坐!”朱异开口道。 “父亲叮嘱了让我早些回府,就不去了....”陈故白搬出了陈通渊,试图让朱异妥协。 “走吧!” 岂料朱异鸟都没鸟他,好似拎小鸡崽一般,提溜著陈故白,往回走去。 “哎哟!” 陈故白被扔垃圾一般,扔到了陈宴的脚边,发出一阵吃痛声。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是谁呀?” 陈宴双手抱在胸前,饶有兴致地打量著地上的玩意儿,笑道:“原来是我的好三弟,故白呀!” “今日怎么有空閒来探望大哥?” 言语之中,满是调侃。 你別说,你真別说,若非朱异的发现,陈宴也没料到,他的好弟弟不仅挑唆了,还有现成看好戏的癖好。 真是好的心呢! “大...大哥。” 看著那张熟悉的脸,陈故白有些猝不及防,脑中飞速运转,回道:“听说你无罪出狱了,小弟特前来恭贺....” 说著,装模作样地拱了拱。 儼然一副兄弟情深的模样。 “行了!” “咱俩什么时候敘旧都可以....” 陈宴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玩味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但有人一个很想立刻跟你聊聊!” 说罢,抬腿用力一踹。 將他的好三弟,踢到了陶允軾的面前。 “陈故白!” “我曹泥娘!” “一大早跑来挑唆老子,將老子当冤大头,给你当枪使是吧?” 正所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被耍的团团转,还挨了一顿毒打的陶允軾,更是怒火中烧,一把掐住了陈故白的脖子。 “不...不是的!” “陶大哥,你误会了....” 陈故白拍打著陶允軾的手,试图进行解释。 但盛怒状態下的陶允軾,又怎会有听的心情呢? 他只想泄愤! 捏紧了拳头,径直砸在了陈故白的面门上。 “砰!” “啊!” 陈故白髮出一声惨叫,眼眶处出现青紫。 “老子是不学无术,但不是没脑子!” “你他娘的算盘珠子,蹦老子脸上来了!” “想让我平阳侯府替你,跟陈宴大人死磕是吧?” 事情都到了这个地步,陶允軾哪怕再蠢,再没脑子,又怎会看不出陈故白的算计呢? 拿他平阳侯府当刀,去替你陈故白对付背后站著大冢宰的陈宴? 想的真他娘的美啊! “啪!” 陶允軾一手掐著陈故白的脖子,另一手扇了个大耳瓜子。 清脆且嘹亮。 这坨五肉倒还不算,蠢到无可救药的地步....陈宴咂咂嘴,心中夸了一句,用手肘顶了顶宇文泽,似笑非笑道:“阿泽,你说咱们的陶柿子,是不是还缺了点什么?” 说著,挤眉弄眼,使了个眼色。 “什么?” 宇文泽先是不明所以,隨即恍然大悟,“哦哦!” “还缺一件趁手的兵器!” 隨即,就將手中那根棍子,径直递了上去。 雪中送炭。 陶允軾抄起那根棍子,棍棍到肉。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陶大哥你听我解释....” 被打得慢打得过的陈故白,口中不断说著。 “解释你个蛋!” “鷸蚌相爭,渔人得利,真是想得太美了!” “我平阳侯府差点,就毁在了你的手上!” 陶允軾手上挥舞棍子的动作,一刻未停,发泄著心中的怒气。 他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若非泽公子的阻拦,陈宴大人的给机会解释,外加这个毒物的看戏,平阳侯府就毁於一旦了。 跟大冢宰交恶,只有家破人亡的下场。 达溪珏就是前车之鑑。 “啊啊啊啊!” 陈故白在地上翻滚,惨叫连连。 “我这三弟自幼就是,魏国公的宝贝疙瘩....” 陈宴嘴角微微上扬,笑道:“长这么大怕还是,头一次挨这种毒打!” “那陶允軾这可是,让他的人生圆满了!”宇文泽开怀大笑,“哈哈哈哈!” 一刻钟后。 “呼~” “呼~” 陶允軾大口喘著粗气,双手捧著棍子,跪倒在地,沉声道:“泽公子,陈宴大人,要打要罚我陶允軾绝无二话!” 顿了顿,又恳求道:“还请您二位千万不要,迁怒於我平阳侯府!” 陶允軾心中明白,此时此刻,只是弃车保帅。 捨弃自己,保全平阳侯府一家老小。 “起来吧!” “你也是被人利用的,咱们之间的恩怨,一笔勾销!” 陈宴淡然一笑,伸手托起了陶允軾,开口道:“我陈宴说话算数!” “多谢陈宴大人宽宏大量!” 陶允軾一惊,如蒙大赦,连连谢道。 他原以为自己死定了,却没想到,那个被自己挑衅辱骂之人,竟有如此胸襟。 “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了,你以后多长几个心眼,莫再重蹈覆辙!”陈宴抬手,拍了拍陶允軾的肩膀,笑道。 “小人明白。” 陶允軾重重点头。 心中是对陈宴说不出的感激之情。 受此大恩,以后他唯其马首是瞻。 “去吧!” “剩下的事,我来处置....” 陈宴摆了摆手。 “告辞!” 陶允軾朝两人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路过陈故白之时,目光阴鷙,沉声道:“陈故白,今日你我之事不算完!” 说罢,领著孙和等人扬长而去。 “大哥,平阳侯世子还要报復我....” 陈故白倒吸一口凉气,嚇了一激灵,摇摇晃晃跑到陈宴身旁,哭腔道。 “放心!” “为兄会保你的!” 陈宴似笑非笑,开口道。 “真...真的?” 陈故白眼前一亮,大喜过望,难以置信道。 他没想到自家大哥,竟会以德报怨,不计前嫌。 那完全可以先稳住他,日后再从长计议了。 但陈故白还未高兴三息,就只听得陈宴说道:“那当然啦!” “青鱼去取鞭子来,再拿一罈子烈酒!” 这个时代没有碘伏,那就只能用高度烈酒,来勉强替代了.... 第49章 三弟,可曾听闻鞭子沾酒,边抽边消毒? 陈故白听到陈宴对青鱼的吩咐,心中猛地一咯噔,声音微颤,试探性问道:“大...大哥,你这是要做什么?” 直觉告诉陈故白,他这个同父异母的大哥,葫芦里绝对没卖什么好药。 “你猜呀!”陈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意味深长道。 看著青鱼离去的背影,陈故白不由地一步一步后退,试图逃离这个危险之地,更要逃离性情大变的陈宴。 但还没退两步,就撞到了拦路的朱异身上,“三少爷,你大哥可没说,你现在能够离开了!” 说著,用力一顶,陈故白一个踉蹌,又回到了陈宴的面前。 “鞭子我能理解,但阿兄拿烈酒又是意欲何为呢?”宇文泽摩挲著下頜,心中暗道。 在宇文泽看来,多半又是什么对付人的奇思妙想.... 得学啊! 他越来越理解,父亲为何要让自己跟在阿兄身旁了。 “少爷,东西取来了!” 青鱼去得快,回得也快。 “好。” 陈宴伸手接过鞭子,看向胆战心惊的陈故白,似笑非笑,“三弟,可曾听闻鞭子沾酒,边抽边消毒?” 说罢,示意青鱼把酒罈打开,將鞭子寖入了坛中。 使其与烈酒无缝接触,最大程度的沾染。 “消毒?” “这是什么意思?” 宇文泽闻言,心中喃喃疑惑,隨即甩了甩脑袋,“这不重要!” “但那沾上烈酒,抽在伤口上,怕是能痛不欲生吧!” 那个陌生术语,宇文泽不解其意。 可酒上伤口,那可远比单纯的鞭打,能带来更多的剧痛。 效果远胜於伤口上撒盐。 更何况,那还是烈酒! 阿兄不愧是阿兄,总能有新操作! “不...不要啊!” “大哥,我可是你的亲弟弟!” 陈故白望著那沾烈酒的长鞭,脊背发凉,双腿打颤,开始求饶。 试图通过亲情牌,唤起陈宴那並不存在的兄弟之情。 陈宴用力一挥,鞭子“咻”的一声,从空中划过。 “啪嗒”落在了陈故白的身上。 “啊!” 一道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响起。 鞭打本就疼痛,再加上高度酒精的推波助澜,一阵阵的剧痛,直衝陈故白的天灵盖。 “圣人说长兄如父,正因为你是我的亲弟弟,当哥哥的才要管教你!” 陈宴秒切表情,沉声道。 儼然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你他娘说得比唱得还好听!陈宴这混蛋,什么时候学会如此装模作样了?.....陈故白心中暗骂,倒在地上翻滚,捂著伤口,嘴角抽搐,倒吸一口凉气,“嘶!” 陈故白知晓陈宴从天牢死狱出来后,性情有了极大的转变。 但却万万没料到,大到了这个地步! 曾经的他,分明就是一个任人欺凌的木訥蠢货,现在却如此会装了,还说得那么冠冕堂皇。 “我魏国公府,堂堂八柱国世家,你怎能做些挑唆是非的下作勾当呢?” “有辱门楣啊!” “弟不教兄之过!” 陈宴朗声,言语中儘是恨铁不成钢。 手中一鞭又是,没有停留地落在了陈故白的后背上。 “噗嗤!” 宇文泽目睹著这一幕,再也绷不住了,忍俊不禁,笑出了声,心中暗道:“阿兄嘴上那么说著,手上可一点没手软啊!” “鞭鞭到肉!” 不会伤筋动骨,但是会痛疼难忍。 是纯粹的折磨! 当然,宇文泽对自己阿兄,为何要特意凹人设,亦是心知肚明。 因为这是在陈府大门口。 陶允軾大闹之时,就已经吸引了不少人的关注。 现在周边更是围满了,看热闹的吃瓜群眾,其中不乏居住在附近的显贵。 报復!这就是打著管教的旗號,在赤裸裸的报復!陈宴何时变得如此阴险了?.....陈故白看出了陈宴的意图,心中咬牙切齿暗骂,却是跪倒在地,哀求道: “大哥,小弟知错了!” 陈故白也想有骨气的硬挺著。 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先糊弄过去脱身,今后日子还长,他有的是报復的机会! 念及此处,陈故白的眸底闪过一抹阴毒之色。 “错哪儿了?” 陈宴淡然一笑,漫不经心地问道。 陈故白闻言,以为糊弄住了陈宴,强忍著身上传来的剧痛,略作措辞,说道:“小弟不该搬弄是非,不该心怀不轨,不该误入歧途....” “还请大哥手下留情!” “小弟今后一定痛改前非!” 儼然一副浪子回头的模样。 態度无比诚挚。 看不出丝毫的作偽。 “既然已经知错,那就更该接受责罚!” 陈宴眨了眨眼,嘴角微微上扬,举鞭又是一挥。 显而易见,陈宴要得就是他装! 不是爱装爱演吗? 那就不客气了! 你他娘的....陈故白心中还未骂完,鞭子就已经落下,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啊!” “故白,打在你身,痛在我心呀!” “为兄盼你悔过自新,重回正道!” 陈宴捂著胸口,表演型人格上身。 诉说情真意切期盼的同时,手上挥鞭的动作,却是一刻未停。 一道道血痕,在陈故白的身上乍现。 “陈宴大人可真是个好兄长啊!” “处处都在为他弟弟考虑!” “没错!” “魏国公府不和的传闻,就是空穴来风的谣言!” 在陈宴兢兢业业的表演下,一时之间,周围议论声四起。 “疼死了!” “住手!” “陈宴你个杀千刀的王八蛋,给老子住手!” 陈故白被打破防了,忍著剧痛摧残,伸手抓住鞭子,破口大骂。 自己撕碎了偽装,原形毕露。 “哟!” “三弟,你这就装不下去了呀?” 陈宴咂咂嘴,压低声音,饶有兴致地调侃道:“为兄还以为,你这天生的戏子,还能多扛一会儿呢?” 按照原主的记忆,陈宴这个亲爱的三弟,是最会演的,也是最会栽赃陷害。 结果就这呀? 他都还没玩尽兴呢! 十几岁终究是菜了点,远不如他曾经遇到过的那些死装货。 “你他娘是故意的!”陈故白一怔,恍然大悟。 “对啊!” 陈宴扔掉鞭子,拍了拍陈故白的脸,坦然承认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我就是为了折磨你!” “不会才反应过来吧?” 用装货对付装货,这都是次要目的。 主要目的还是为了“玩”.... “陈宴!” “你有种打死我!” “父亲和娘亲是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你就是心思歹毒的畜生!” 陈故白目眥欲裂,狠狠瞪著陈宴,破口大骂。 “论心思歹毒,我可远不如你们父子三人!” 陈宴摇了摇头,淡然一笑,回道。 说著,伸手拎起那坛烈酒,自陈故白的头顶浇下。 费力抽了那么多鞭子,就是为了弄出血淋淋的伤口,就是为了这最后一哆嗦。 將痛楚最大化。 “啊啊啊啊啊!” “疼!” “疼死我了!” “你不得好死!” 烈酒通过流血的伤口,疯狂刺激著陈故白的神经,不断在地上惨叫翻滚。 感受著人间炼狱般的酷刑。 陈宴看都没看,朝朱异打了个响指,“把他捆了,咱们去给魏国公送一份大礼!” 第50章 我娘就生了我一个,我哪儿来的弟弟? 魏国公府。 “夫人,今日你可有见过故白?” “他这一整日都没影了....” 陈通渊原本打算,找小儿子商量些事,却找遍了府中,都未曾发现他的踪跡。 “没有。” 孟綰一摇了摇头,似是想起了什么,欲言又止:“但是....” 孟綰一,魏国公续弦夫人,陈辞旧与陈故白之生母。 “但是什么?” 陈通渊有些急躁,催促道:“快说呀!” 孟綰一轻抿红唇,略作回忆,开口道:“妾身偶然间听到他说了一句,想为父兄出一口恶气....” “出什么恶气?” 陈通渊愣了愣,双眼微眯,猜测道:“他不会去找陈宴的麻烦了吧?” 能成为出恶气对象的,也就只有前些时日,回府敲诈勒索的陈宴了。 可现在的陈宴,早已今非昔比,不是容易对付的.... 陈通渊还来不及细想,就听到门外传来,管家著急慌乱的声音:“老爷,不好了!” “你也是国公府的老人了,何事让你如此慌慌张张?” “镇定些再说!” 陈通渊眉头一皱,面色极为不悦,沉声道。 但此时此刻,心中却泛起了不好的预感.... “三少爷遍体鳞伤,被打的血肉模糊,还被捆绑吊在了府外的大树上!” 管家组织著语言,如实陈述刚才目睹的一切。 陈故白的状况惨不忍睹。 若非他还喘著气,管家都以为已经死了.... “什么?!” 陈通渊一惊,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的儿子,魏国公府的小公爷,不仅被人给打了,还吊在了自家府门前,简直就是赤裸裸的羞辱! 魏国公府如今是势微了,但还没到任人欺凌的地步! “你说什么?!” 孟綰一脸色惨白,揪著胸口,质问道:“是谁对我的白儿下了毒手?” 那一刻,美妇人的眸中,满是杀意。 竟敢动自己捧在手心的宝贝儿子,绝不能轻饶,她要那人死! 陈通渊迅速冷静下来,心中浮现出一个大胆的猜测,问道:“你別告诉我,这件事是陈宴所为?” 管家正欲开口,门外就传来了回答: “正是在下!” “魏国公,一別多日,別来无恙啊!” 陈宴大步流星地迈入大门,停在陈通渊身前不远处,热情地打著招呼。 “你叫我什么?” 听到这个称呼,陈通渊难以置信地指了指自己,问道。 “魏国公!” “明镜司朱雀掌镜使,见过魏国公!” 陈宴拉过一张椅子,慵懒地坐下,翘起了腿,淡然一笑,说道。 “逆子,你可还有尊卑?” 陈通渊见状,厉声怒喝。 顿了顿,又强调道:“我是你爹!” 如此目无尊长也就算了,还口口声声魏国公? 眼中还有没有他这个父亲? 究竟是怎么教出这个不孝子的? “我爹?” “我爹早死了!” 陈宴满不在意,耸耸肩,笑道:“恐怕尸骨都腐烂发臭了....” “你...你...你!” 陈通渊抬手,指著陈宴,怒火直衝天灵盖。 这逆子居然敢当著他的面,堂而皇之说他死了? “老爷息怒!” 孟綰一搀扶住陈通渊,又看向陈宴,呵斥道:“大郎,你怎么说话的?” “这可是你的父亲!” “还不赶紧跪下磕头,祈求原谅宽恕?” 儼然一副当家主母的做派。 “啪!” 陈宴斜了一眼,隨手拿起桌边的瓷瓶,砸在了孟綰一的脚边。 “啊!” 孟綰一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嚇得失声大叫,连连后退。 陈宴似笑非笑,目光一凛,冷声道:“死老娘们,你再多说一句,这瓷瓶砸的就不是地面,而是你的脑袋!” 这老娘们真是,跟记忆中一样令人厌恶。 还一副颐指气使的做派。 难怪能教出陈辞旧陈故白那两兄弟.... 但很可惜,面前的陈宴早已换人。 “你真是翅膀硬了!” 陈通渊將孟綰一护在身后,攥紧拳头,厉声质问道:“如此一而再再而三,就不怕你祖父在天之灵寒心吗?” “魏国公此言差矣!” 陈宴闻言,一顿咂舌,反问道:“虎毒尚且不食子,倘若祖父知晓,是谁要置他的嫡孙於死地,会提刀砍了何人?” 搬出陈老爷子,试图进行道德绑架? 可奈何陈宴根本就没有道德。 更何况,老爷子是个明事理之人,对谁寒心,要砍了谁,还真说不一定呢! 陈通渊被噎住,瞪了陈宴好一会儿,才开口道:“进了一趟天牢,还真是学会了牙尖嘴利!” 没办法,那个问题陈通渊回答不了。 因为他不想让那个女人的孩子,继承家业,更不想让他活在这个世上。 “爹!” “娘!” “我好疼!” “他差点把我打死了!” 陈故白被人抬了进来,一见到陈通渊与孟綰一,就开始指著陈宴控诉。 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 “白儿,我的白儿!” “你怎被打成了这副模样?” 孟綰一见状,径直扑了上去,抱住自己的小儿子。 心痛不已。 她的心头肉身上,连一块好肉都挑不出来。 “陈宴!” “故白可是你的亲弟弟,你如何下得了如此毒手?” 陈通渊看著陈故白的惨状,再也抑制不住胸中的怒火,咆哮质问道:“心中可还有一丝骨肉亲情?” “莫非真是无情无义的畜生?” 陈通渊知道陈宴变了。 但怎么也没想到,变得狠到了这个地步。 血浓於水的亲弟弟,被打得皮开肉绽。 “魏国公莫要说笑!” 陈宴按了按手,漫不经心道:“我娘就生了我一个,我哪儿来的弟弟?” 那个素未谋面的女人,十月怀胎,就只有他这一个孩子。 可別拿什么小三的野种来碰瓷! 真要论弟弟,能让陈宴认的,也就只有宇文泽这一个弟弟。 “我跟你拼了!” 孟綰一愤怒压过了理智,发疯般不顾一切地冲向陈宴。 “就凭你也配?” 陈宴轻蔑一笑,不屑道:“真是当婊子立起了牌坊,就不是婊子了?” 隨即起身,抬手一挥,径直抽到了女人的脸上。 “啪!” 孟綰一被一大耳瓜子扇在了地上,脸上出现了鲜红的巴掌印。 “陈宴,你非要將事情做绝方才满意?”陈通渊扶起孟綰一,歇斯底里质问。 陈宴笑了,笑得前仰后合,“魏国公,这难道不是你们父子,先开的好头吗?” “在下只不过,將你们对我所做之事,如法炮製,又对你们再做了一遍而已.....” “这才哪儿到哪儿,难道就受不了了?” 第51章 给国公爷送儿子,顺路討要替你管教儿子的费用! “逆子!” “不孝子!” “看看你的两个弟弟,谁不是温良恭谨?” “你有哪点比得上他俩?” 陈通渊急了眼,抬手指著陈宴,厉声呵斥,做起了对比。 膝下三子,都流著他的血,辞旧故白言行举止与孝心,皆无可挑剔。 可偏偏陈宴,却是处处顶撞,处处忤逆! 哪还有一点当儿子的模样? 简直天差地別! “的確!” 陈宴頷首,淡然一笑,阴阳玩味道:“我陈宴比你们父子的心狠手辣,依旧望尘莫及!” 顿了顿,又继续道:“这不是上门取经了吗?” “还请魏国公父子不吝赐教!” 说著,装模作样地拱了拱手。 要说比不上,他陈宴还真比不上,一个比一个心思歹毒! “你...你...你如今怎得狂悖到了这个地步?” 陈通渊被陈宴的话,戳中了痛脚,好似遮羞布被扯下,勃然大怒,咬了咬牙,“看来是不得不管教了....” “来人啊!” 话音落下。 魏国公的护卫家丁,应声而来,候在门外,等候著家主的发號施令。 朱异面无表情,持剑护在身前。 陈宴斜眸,扫过一周,又落回到被愤怒冲昏头脑的陈通渊身上,不慌不忙,提醒道:“魏国公,在下劝你要慎重,三思而后行!” “千万不要將魏国公府的把柄,自己送到了本掌镜使的手中哦!” “你说呢?” 言语之中,满是意味深长。 尤其是把柄二字,以及掌镜使的抑扬顿挫。 陈通渊闻言,瞬间冷静下来,理智重新占据大脑,在经过一番激烈的心理斗爭后,才艰难地吐出三个字:“都退下!” 陈通渊当然不想如此轻易妥协,脸面尽失。 但却不得不被“威胁”。 因为一旦真的动了手,爆发了衝突,难保这个性情大变的畜生,不会以此为藉口,荡平整座魏国公府。 所以,只得將打碎的牙往下咽.... “这就对了嘛....” 陈宴极为满意,嘴角微微上扬,讥讽道:“识时务者为俊杰!” “该从心就得从心,才能保全陈家!” 显而易见,陈宴从一开始就吃定了,这个色厉內荏、外强中乾的草包生物爹。 他根本就没有这个胆量,更没有这个魄力。 “呜呜呜!” 孟綰一忽得放声大哭起来,红著眼眶,呜咽道:“老爷,都怪妾身!” “是妾身没有教好阿宴!” “才让他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都是妾身的错!” 字里行间,都透著自责。 好似多么痛心疾首的慈母一般。 “不怪你。” 陈通渊见状,抬手轻拭女人的泪痕,安抚道:“是他身上流著那个贱人的血....” 但他的话还未说完,就只听得一声清脆的“啪”! 孟綰一隨即被扇翻在地,美眸中透著错愕。 她万万没有预料到,这个突如其来的状况.... 陈通渊:“綰一!” 陈故白:“娘!” “装尼玛呢!” “生的儿子能装,当娘的更能装!” “真噁心!” 陈宴撇撇嘴,满是嫌恶,冷笑道。 这一套死绿茶操作,对陈通渊,对原主有用,但他根本就不吃。 不是想装,想藉机表演,传出去用舆论来架住他吗? 那陈宴索性就成全她这个沃尔玛购物袋! 大力出奇蹟。 “陈宴,你在做些什么!” 陈通渊抱住俏脸出现红印的女人,质问道:“难道此番回来,就是为了耀武扬威的?” “当然不是!” 陈宴耸耸肩,坐回原位,悠哉翘起了腿,笑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我没你儿子那么閒,你们也不配!” “那你是回来作甚的?”陈通渊闻言,瞪大了双眼,追问道。 “別那么激动....” 陈宴抿了抿唇,不徐不疾道:“就是给国公爷送儿子,顺路討要替你管教儿子的费用!” 说著,抬手指了指,地上肿成猪头的陈故白。 正所谓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他陈宴也不能,白白付出劳动,不是吗? 报酬还是得要的。 “你....哈!” 陈通渊气笑了,咬牙道:“你將故白打成重伤,我都没找你要说法,你竟还敢要费用?” “痴心妄想!” “绝不可能!” 那一刻,陈通渊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厚顏无耻! 真的是一点脸都不要了! 打了他的宝贝儿子,还要朝他要管教费? 真是得寸又进尺,既要又要! “魏国公也可以不给....” 陈宴不慌不忙,摇晃著腿。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继续道:“但是,你的两个儿子,下次再犯到我的手上,可就不是皮外伤那么简单了!” 说罢,朝陈故白的方向,吹了声口哨。 威胁!这是赤裸裸的威胁.....陈通渊心中痛骂,强压下愤怒,沉声问道:“你想要什么?” “要多少银票?” 陈通渊的牙都快咬碎了。 继上次之后,又一次被亲生儿子敲诈。 “谈银子可就太俗了!” 陈宴眉头微挑,摇了摇手指,玩味道:“三弟能上门找事,想必魏国公也是知道我搬新府邸了吧?” “想要什么就直说吧!” “別拐弯抹角的!” 陈通渊没耐心陪陈宴演戏,开门见山道。 他当然知道新府邸了,在寸土寸金的皇城边上.... 不用想都能知道是谁给的。 “这搬了新府邸,什么都需要置办....” 陈宴抬手,指尖扫过厅內一眾摆件,笑得如沐春风,“我看魏国公府这些东西就很不错!” 新家是搬了,但家具什么的,都还没著落。 总不能让他自己,掏银子购置吧? 羊毛出在羊身上,陈宴看魏国公府这些现成的就很不错,还有后园那些草草、翠绿竹林什么的.... “你还真是狮子大开口!”陈通渊听出了逆子的来意,攥紧了拳头。 “话不能这么讲....” 陈宴闻言,似笑非笑,开口道:“毕竟这些都是祖父留给我的....” “总不能日后,便宜了两个野种吧?” 说著,凌厉的目光,落在了野种本种身上。 魏国公府的家业,他就算是不要,哪怕拿去烧了扔了,也不可能落在野种手里。 更何况,这还是陈老爷子为他这个世子留下的.... “你...你还真是囂张跋扈!” 陈通渊怒视陈宴,冷哼道:“不过就是仗著,有宇文沪撑腰罢了!” 言语之中,满是嘲讽。 “没错,你说对了!” 陈宴昂首,坦然承认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我就是大冢宰的走狗!” “魏国公有本事也去找一个靠山啊!” “就怕去当狗,大冢宰都不收你....” 陈通渊闻言,脸色铁青,句句戳心,从牙缝中蹦出两个字:“混帐!” “行了,站一边骂去!” “別挡著我的人搬东西!” 陈宴可没工夫跟煞笔扯皮,当即就让朱异,去招呼等在外边的朱雀卫绣衣使者,开始进门搬运。 陈通渊三人目睹这一切,只能敢怒不敢言。 “对了,魏国公,也不白拿你这么多东西....” 在搬的差不多之时,陈宴似是想起了什么,走到陈通渊面前,笑道:“送一个令你心潮澎湃的消息!” “什么?”陈通渊不明所以。 他不理解,这个逆子啥时候能有好心了? 陈宴眨了眨眼,意味深长道:“小心来自平阳侯府的报復哦!” 第52章 不怕坏人绞尽脑汁,就怕蠢人灵机一动 “什么意思?” 陈通渊听得一头雾水,焦急反问道:“陈宴你又做了什么?” 魏国公府与平阳侯府近日无冤,往日无讎,老爷子在世之时,私交也还算不错。 怎会有来自陶家的报復呢? 除非这个逆子在其中做了手脚! “错错错!” 陈宴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摇了摇手指,玩味道:“跟我可没任何关係哦!” 顿了顿,眼神示意陈故白,又继续道:“问你的宝贝儿子吧!” “偷鸡不成蚀把米,嘖!” “哈哈哈哈!” 陈宴开怀大笑,同情地拍了拍陈通渊的肩膀,领著朱异头也不回的离去。 要不说魏国公府都是人才呢? 不怕坏人绞尽脑汁,就怕蠢人灵机一动。 在陈宴的背影走远后,陈通渊才回过神来,转头看向躺在地上的儿子,问道:“故白,你去做了什么?” “为何又与平阳侯府扯上了关係?” 那一刻,陈通渊的心头,浮现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能让陈宴笑得那么开心,绝不会是什么小事.... 別看陈家是公爵,陶家只是侯爵,但隨著老爷子陈虎故去,二代青黄不接,势力已经不一样了。 平阳侯陶追才四十多岁,过些年再攒些军功沉淀,恐怕也就是公爵了。 而陈家却止不住衰落的势头,绝不能与之交恶。 “这...” “这...” “父亲这说来话长....” 被突然问到的陈故白犹豫了,磕磕绊绊,不知该如何开口解释。 毕竟,此事真就如陈宴形容的那般.... “那就长话短说!” 陈通渊见陈故白这个反应,更加確定问题的严重性,厉声道:“你究竟干了些什么蠢事,將平阳侯府也牵扯进来了?” 嘴唇毫无血色的陈故白,被嚇了一激灵。 “你凶什么凶?” 孟綰一见状,心痛不已,推了推陈通渊,嗔怪道:“嚇到白儿了!” “他才受了这么重的伤,你这个当爹的也不知道心疼?” 说著,將爱子揽入怀中。 轻抚其受伤的地方。 “慈母多败儿!” 陈通渊嘆了口气,无奈道。 对比一下自己所看中,精心培养的儿子,皆远不如如今的陈宴。 陈通渊的心底,不由地產生了一丝悔意.... 若是由陈宴执掌魏国公府,假以时日,必能重现老爷子在世时的荣光。 可惜他们双方已经闹到,水火不容,你死我活的地步了。 “父亲息怒!” 陈故白略作措辞,说道:“是孩儿原本打算,引平阳侯府入局,借陶允軾的手,对付陈宴那贱人!” “无论谁输谁贏,还是两败俱伤,咱们都乐见其成,可以坐收渔利.....” “结果...结果....” 说著,捏紧了拳头。 回忆起了被陶允軾暴打的场面。 眸中满是怨毒。 “结果什么?”陈通渊眉头微皱,不解地问道。 正常来说,他儿子的计划不错,算盘也到位,完美的祸水东引,借刀杀人。 只要进行的顺利,那就能坐山观虎斗。 可功败垂成在哪儿呢? “半路杀出了晋王世子!” 陈故白咬了咬牙,愤愤道:“不仅替陈宴打了一顿平阳侯世子,搅乱了孩儿的计划.....” “还不知为何,发现了暗中窥视的孩儿,被平阳侯世子得知了真相.....” 陈故白心中那个恨呀! 凭什么陈宴运气那么好,进了天牢死狱没被凌迟,还傍上权臣就算了。 偏偏这么好的算计,还让这该死的混蛋,又躲过了一劫,还让自己引火烧身。 陈宴就不能乖乖去死吗! “你...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哪怕陈故白只说了一半,陈通渊亦是理清了前因后果,骂道。 算计陈宴,结果把自己家给算计进去了。 他怎会生出这种蠢货? 难怪陈宴笑得那么开心! “老爷,你就別骂白儿了....” 孟綰一见状,適时打著圆场,“他也是想替你分忧出气!” “谁让那陈宴欺人太甚?” 只言片语,就想锅与矛头,全部归咎到了陈宴的身上。 “是啊是啊!” “都怪陈宴那贱人!” “孩儿也是一片好心....” 陈故白连连点头,隨即附和道。 “呵!” 陈通渊冷哼一声,胸中怒意在不断地升腾,“陈宴,陈宴,谢堇棠真是生了个好儿子!” “一次又一次的蹬鼻子上脸,是可忍孰不可忍!” 最后一句,陈通渊几乎是吼出来的。 被贱人所生的逆子,骑在头上,是他所忍受不了的。 “老爷,如今陈宴有权势滔天的大冢宰护著,咱们该如何对付他?” 孟綰一抿了抿红唇,趁势拱火道:“这口气可不能轻易咽下去了!” 陈通渊嘴角勾起一抹寒意,“那孽障有句话倒是提醒了我....” “什么话?”孟綰一不解,问道。 “也去找一个靠山....” 陈通渊握住女人的手,轻轻拍了拍,意味深长道:“咱们魏国公府如今势微,急需一个靠山!” 陈通渊很清楚,自己空有国公头衔,却只是个没有实权的驃骑將军。 必须要有强有力的靠山作为帮扶。 “可宇文沪既是总揽军政的权臣,又是皇族宗室之首,何人能与他分庭抗礼呢?”孟綰一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有!” 陈通渊目光坚定,斩钉截铁道:“老爷子生前的好友,大司寇赵虔,以及大司徒独孤昭!” “这二位对宇文沪的专权,早已不满!” ~~~~ 夜。 陈府。 书房。 陈宴倚靠在椅背上,凝视著自己手绘的长安势力关係网,就听得门外传来朱异的声音: “少爷,宋副使求见!” 陈宴怔了怔,“老宋?” “请他进来。” 片刻后,宋非走进书房,朝陈宴行了一礼:“见过大人!” “又没外人,无需多礼....” 陈宴摆了摆手,目光依旧望著盘根错节的关係图,漫不经心道:“老宋,你这个时辰,是有何急事?” “什么都瞒不过大人,確有紧要急事!” 宋非也不拖泥带水,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递了过去,“还请大人过目!” “陈通渊遣人联络卫国公,楚国公....” 陈宴接过,快速瀏览,嘴角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我这个爹是按耐不住,倒向那两位老柱国了!” “大人,咱们是否需要做些什么?”宋非请示道。 “不用。” 陈宴隨手將文书,丟在了桌上,淡淡道:“看著就好了....” “就这么静观其变?” 宋非双眼微眯,打量著坐在那的陈宴,疑惑道:“不像大人你的行事风格呀.....” 陈宴活动著脖子,淡然一笑,平静道:“老宋,你说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 “这就是我所刻意推动促成的呢?” —— 求个免费小礼物和五星书评,(?′?‵?)i l??????? 第53章 彻底推向大冢宰的对立面 “什么?!” 原本心存忧虑的宋非,瞬间脸色大变,诧异不已,脑中迅速分析著这话的含义,狠咽了口唾沫,“等等!” “大人,你的意思是说,这一切都是你有意而为之的?” 顷刻间,那些连他此前都看不懂的操作,隨即变得清晰合理起来.... “对啊!” 陈宴頷首,淡然一笑,玩味道:“不然,你觉得我为何一次次,不厌其烦地去踩陈通渊父子?” “真当我很閒,就为了单纯的出气?” 对陈宴而言,想要泄愤,有无数种方式可供选择,却为何偏偏要用这最简单粗暴的呢? 还一直看似“心慈手软”,没有彻底摁死.... 当然是在布局啦! 不断添油加柴,增添压死骆驼的稻草,再通过最后仿佛不经意的言语引导,將整座魏国公府,引向他所要的方向狂奔而去。 好深的城府,好大的一盘棋....宋非瞳孔微缩,倒吸一口凉气,心中暗惊,做好表情管理后,才试探性问道:“大人,你是为了將魏国公府,彻底推向大冢宰的对立面?” 哪怕一直以来,都在拔高对陈宴的认知.... 但宋非怎么也没想到,他还是远远低估了,面前这位年轻的大人! “哈哈哈哈!” 陈宴大笑,眉头微挑,饶有兴致地问道:“这样的棋局,才更有意思,不是吗?” 陈通渊父子也好,魏国公府也罢,皆是陈宴与大冢宰,钓两大老柱国的鱼饵! 待到收网之际,他们难道还跑得了吗? “大人高明!” 宋非嘆为观止,抱拳道。 顿了顿,似是想到了什么,又继续道:“可真就打算任之由之,万一养虎为患....” 单论布局,的確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就怕三方势力合在一起,再给予时间整合,出现了什么意外.... “自然是要严加监视的!” 陈宴点点头,目光一凛,吩咐道:“老宋,魏国公有任何风吹草动,第一时间事无巨细匯报於我....” “放任”可以,但绝不能脱离了掌控。 有明镜司这个利器,来获得第一手情报,才能完美的因势利导。 “下官明白!” 听到陈宴的安排,宋非这才放下心来,这位年轻的上官,还是如他认知那般,心思縝密。 “你办事我放心。” 陈宴望著那幅关係网图,又想到了今日的陶允軾,开口问道:“对了,咱们长安那诗会,是什么时候举办来著?” “三日后。”宋非答道。 站在一旁的朱异,听著陈宴突如其来的一问,品出了不同寻常之意,问道:“少爷,你不会真打算去参加吧?” “为什么不呢?” 陈宴眨了眨眼,反问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反正休沐在府中,閒著也是閒著,不如前去看看热闹....” 大冢宰批了这么多日的假期,总不能白白浪费了吧? 总得找点事儿做,不是吗? 朱异看著兴致勃勃的陈宴,猛地一怔,提醒道:“可这不是陈家两兄弟设的局?” “这主动前去,与自投罗网何异呢?” 今日那平阳侯世子的话,朱异可是听得真切。 所谓诗会就是陈辞旧两人的算计,还串联了不少的文人墨客,欲从中为难自家少爷。 “那也得网罗得住我才行,不是吗?” 陈宴似笑非笑,意味深长道:“我倒是希望那俩好弟弟给力点,事情才能更有趣儿.....” ~~~~ 三日后。 长安城东南曲江边。 一场备受瞩目的诗会,热闹开场。 彩绸在雕樑画栋间,隨风轻扬,香伴著酒香,幽幽飘散。 长安以及周边,无数文人雅士慕名而来,身著锦绣长袍,手持摺扇,或踱步,或围坐,谈笑风生。 庭院中,几株桃开得正艷,瓣不时飘落,仿若春日雪片。 除了才子墨客外,前来的世家贵女,亦是不在少数。 “女孩,不想看你受一样的伤害。” “所以学会溺爱。” “一而再,再而再,三而再的错怪。” “到底要什么姿態。” “才不会显得我在使坏。” 陈宴身著月白色锦袍,领口与袖口处绣著精致繁复的暗纹,金丝银线交缠勾勒出云纹图样。 在日光下若隱若现,尽显华贵。 腰间束一条同色镶玉丝絛,一块温润羊脂玉佩垂於身侧,走动间玉佩轻摇,发出清脆响声。 本就俊朗的外貌,再配上这世家贵公子的打扮,引得无数少女侧目。 口中还哼唱著祖师爷进行曲。 “阿兄,你这心情看起来不错呀?” 走在身侧的宇文泽见状,打趣道:“都哼起小曲儿了....” “那当然啦!” 陈宴双手背於身后,目光环视左右,笑道:“你看那姑娘多么饱满,那个青裙子的腿多长,还有那个微胖丰腴的....” “一个个如美眷,风姿绰约!” “多赏心悦目啊!” 本就相貌出挑的世家贵女,还打扮得枝招展,极其养眼啊! 骨子里还有与生俱来的傲气,是民间的姑娘所不具备的。 有种梦回曾经选妃现场之感.... 大风吹倒梧桐树,唯有沙妇拿不住,不是丝袜超短裙,就是紧身瑜伽裤。 雅!太雅了! 宇文泽:“啊???” “你啊什么啊?” 宇文泽扯了扯嘴角,无奈道:“阿兄,我原以为你诗才惊世,是对文坛诗会感兴趣,所以才特地前来的。” “没想到却是为了....” 陈宴摆了摆手,漫不经心道:“附庸风雅,舞文弄墨有什么意思?” “远不如欣赏美人,来得大饱眼福!” “也就只有这破诗会,才能將长安美人聚的如此齐....” 陈宴没有丝毫遮掩,將俗人嘴脸展现得淋漓尽致。 作诗装x卖弄,人前显圣,啥时候都可以,但这种品美人、陶冶情操的机会,却是可遇不可求啊! “还得是阿兄!” “小弟又学到一招!” 宇文泽又被上了一颗,默默竖起大拇指。 “既然阿泽如此好学,为兄就再教你一个道理....”陈宴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笑道。 “阿兄请讲!”宇文泽闻言,一本正经道。 “再甜的女孩也总会有咸的地方!”陈宴抬手,拍了拍宇文泽的肩膀,玩味道。 “嗯?” “这是何意?” “我没太听懂....” 宇文泽一头雾水,不明所以,疑惑地望著陈宴。 “现在听不懂没关係,你日后就懂了!”陈宴眨了眨眼,强压著上扬的嘴角。 阿兄怎么笑得如此奇怪....宇文泽打量著陈宴的表情,心中泛起嘀咕,还是应道:“好。” 容貌出眾的两人,吸引无数贵女目光的同时,也吸引到了温念姝侍女秋兰的注意,她拉了拉自家小姐的衣角,抬手指去: “小姐,你看那边那人是谁!” 第54章 不能轻易原谅了陈宴,要好好给他长一长记性! “嗯?” 温念姝一怔,侧头顺著手指方向看去,那张熟悉的脸隨即映入眼帘,“是陈宴?!” “他也来了!” 顿了顿,美眸大亮,微微昂首,又继续道:“肯定是为了我而来的!” 字里行间,皆是自信。 惊讶之余,温念姝的目光,在陈宴的脸上身上,流连忘返。 她以前怎么没有发现,稍作打扮,换一身衣袍的陈宴,如此俊朗呢? 举手投足间,都充斥著魅力。 能做出这样的改变,必是打听到了她要来参加诗会,特地前来挽回的! 绝对是这样! “奴婢就知道,这陈家大郎一定是,放不下小姐你的!” 秋兰远远看向陈宴的眸中,闪过一抹高傲与轻蔑,斩钉截铁道:“为了见小姐你一面,都追到这诗会来了....” 这种场面,秋兰早已见怪不怪了。 曾经的陈宴,就是这样舔著自家小姐,怎么赶也赶不走的!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是自然的!” 温念姝轻抿红唇,秀眉一扬,笑道:“陈宴自幼倾心於我,这么多年的爱慕,岂是那么容易抹去的?” 在她的眼中,哪怕如今的陈宴,得到大冢宰的器重,成了朝堂新贵,但他骨子里,依旧还是曾经那个他。 男人都是嘴硬好面子的。 必是不知道该怎么,求自己的原谅,才想出这种主意,来吸引她的注意。 “以小姐的美貌,只要勾勾手指,就能將他迷得神魂顛倒....” 秋兰頷首,深以为然,奉承道。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继续道:“但小姐你可不能,轻易原谅了他!” 一想起那日在陈府门前,被恶僕羞辱殴打,秋兰就恨得牙痒痒。 更可气的是,那个死舔狗竟一直没有,绑了恶僕来谢罪! 能让他好过,自己就不是小姐的贴身侍女! 温念姝闻言,却出现了迟疑,略显犹豫道:“可陈宴都主动求和,递来了台阶....” “与他一直僵著,也不是什么好事呀!” 若是以往,不用秋兰说,温念姝都会晾著陈宴。 但今时不同往日了,他关乎温家未来的前程,父亲也不止一次再催促,早日將婚期订下.... 温念姝也不敢过分任性了。 “小姐,男人都是坏种!” 秋兰轻哼,斜了一眼远处的陈宴,振振有词道:“太容易得到的,他们都不知道珍惜!” 顿了顿,又补充道:“你也不想上回之事,再重演一遍吧?” 侍女的眸中,闪过一抹寒意。 能让陈宴轻易將自家小姐哄好,她就不叫秋兰了! “你说得对!” 一想到澹臺明月带来的耻辱,温念姝就被说动了,捏紧拳头,说道:“不能轻易原谅了陈宴,要好好给他长一长记性!” 说罢,心中已经开始盘算著如何为难了。 带著宇文泽四处赏观美的陈宴,察觉到一道不善的目光,侧头看去,只见隔了数米开外,温念姝正目不转睛地盯著自己,小声嘀咕道:“温念姝那煞笔娘们,怎么也来了?” “还用这么奇怪的眼神盯著我?” 陈宴也没想到,在这地方还能遇到这女人。 心中没有太大的波澜,只是觉著那眼神有些膈应。 “少爷,你前未婚妻耶!” 朱异也发现了温念姝主僕二人,用手肘顶了顶陈宴。 隨即,又贱兮兮地笑了起来,调侃道:“瞧她看你的眼神,不会是旧情復燃了吧?” 说著,朝自家少爷不断挤眉弄眼。 “温家大小姐?” “天牢退婚的那个女人?” 宇文泽闻言,心中暗道。 他虽未曾见过,那个名为温念姝的女人,却听闻了关於她的事跡。 阿兄被检举诬告进天牢死狱之际,哪怕不惜重金疏通关係,也迫不及待要退婚,要撇清关係的温家女。 一个极其没有眼光的女人! 念及此处,宇文泽瞬间没了好脸色。 “去你娘的!” “不要倒老子赏美的胃口!” 陈宴一脚踹到了朱异的身上,骂骂咧咧道。 旧情復燃? 噁心谁呢? 她也配? 有那閒工夫,还不如回去调戏小辣椒.... ~~~~ 另一边。 “岁晚,你看今年的诗会,来得青俊才子可真不少!” 杜疏莹挽著裴岁晚的手,注视著前方,笑道:“就连柳氏韦氏那几位都来了....” 在前方不远处,杜疏莹看到了不少的熟人。 河东柳氏。 京兆韦氏。 还有许多长安世家公子贵女,皆是熟面孔。 就连极少露面的长安第一才子,此次都前来了.... “嗯。” 裴岁晚闻言,轻轻应了一声,作为回应。 目光却在左右张望,似在搜寻些什么.... “岁晚你怎么了?” 杜疏莹敏锐地察觉到好友的异样,问道:“为何如此心不在焉的?” 裴岁晚轻抿红唇,收回目光,幽幽嘆道:“如此长安文坛盛会,也不知那位曹公子会不会前来?” 四处观望了一周,裴岁晚並未寻到,那想像中的身影.... 略略有些失落。 “我还当是什么事呢?” 杜疏莹笑了,轻轻推攘裴岁晚,打趣道:“原来是在心心念念曹公子呀!” 顿了顿,又故意道:“也是,能写出云想衣裳想容的风流才子,也值得咱们长安第一才女惦念!” “呸!” “死妮子,你竟敢取笑我?” “討打!” 被调侃的裴岁晚,脸上緋红,啐了一口,与闺中密友追逐打闹起来。 “哎呀呀,不会真被我说中了吧?” 杜疏莹边躲边笑,说道:“少女怀春!” 就在两女嬉闹之际,响起了一道破坏氛围的声音: “长安第一才女?” “很快就不是了!” 紧接著,出现了一位身著玄色蜀锦曲裾深衣,衣摆嗅著繁复银纹,似暗夜星辰流动,秀口与领口用月白色锦缎滚边,低调又透著矜贵的女人。 面若寒霜,未施粉黛却肤色胜雪。 眉远如黛,双眸清冷深邃,仿佛世间万物皆不入眼。 高挺的鼻樑下,薄唇不点而朱,微微抿起,透著拒人千里的疏离。 “我当是谁呢?” 杜疏莹一眼就认出了来人,反唇相讥道:“原来是岁晚的手下败將呀!” “柳絮时,你还真是自信!” 言语之中,儘是针锋相对的阴阳怪气。 柳絮时,河东柳氏嫡女,年十七。 长安第二才女,常年屈居於裴岁晚之下。 “你...”柳絮时面色铁青,咬牙道。 “我什么我呀?” “难道有哪儿不对吗?” 杜疏莹昂首,双手叉腰,冷嗤道。 又一字一顿地重复:“手下败將!” “这次诗会,我不仅会夺走长安第一才女....” 柳絮时强压下胸中怒火,目光越过杜疏莹,落在了裴岁晚身上,挑衅道:“更会夺走那才华惊世的曹公子!” 裴杜二女的对话,柳絮时听得清楚。 裴岁晚所倾心的东西,她一定会全部夺走。 “那我就拭目以待了!”裴岁晚莞尔一笑,柔声道。 柳絮时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这次诗会还真是不同寻常,南边萧梁也派人前来了....” 杜疏莹注意到,远处走来的一眾男女,抬手指去,喊道:“岁晚你看!” “领头之人似是琅琊王氏的王知许,年轻一代最负盛名的江南才子!” 裴岁晚亦是望去。 但不知为何,她从他们的身上,察觉出了来者不善.... 第55章 只是花开正艷,不去欣赏倒显得我不解风情罢了! “不止!” “还有陈郡谢氏的谢昂、谢熙之,吴兴沈氏的沈裁暉....” “没有一个是泛泛之辈!” 就在此时,两女的身后,传来了一个男人浑厚的嗓音。 那被他提及的陈郡谢氏,吴兴沈氏,还有没被提及那些人,皆是江南的名门望族。 他(她)们的家中长辈,皆是南边萧梁的高官显贵。 “二哥?” 裴岁晚听著那熟悉的声音,回头望去,看著身后那人,问道:“你怎么也来了?” 喜笑顏开的同时,还有些诧异.... 自己这个嫡亲兄长,入朝为官后,向来公务繁忙,一整月都难得见一次。 这回居然有閒暇抽身,来参加此次诗会? 著实有些怪异.... “难得一见的文坛盛事,自是要来看看的....” 裴西楼轻笑,摇晃著手中摺扇,注视远处的萧梁世家子弟,回道。 说是那么说,他其实是受命前来.... 但却因事关重大,並不方便告知自家小妹真实来意。 “裴二哥,许久不见啊!”杜疏莹嫣然一笑,朝裴西楼打著招呼。 “小疏莹也是大人了,出落的亭亭玉立了!” 裴西楼頷首,夸讚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杜伯父可替你许好了人家?” “还没呢!” 被突然提及婚姻大事,杜疏莹羞涩一笑,挽著裴岁晚的手臂,说道:“我可不想那么早嫁人,要觅一如意郎君!” 她的父亲,杜氏家主,早已无数了一个又一个世家子弟,却没一个被相中。 她杜疏莹可看不上那些紈絝子弟,要么不嫁,要嫁就得嫁这世间一等一的英雄。 “小丫头挑得很呢!” “长安这么多世家子弟,就没一个合眼的!” 话音未落,身后就又传来了一道打趣声。 “三哥!” 杜疏莹回眸瞪了一眼,跺跺脚,瘪嘴道:“你怎么也来了?” “这不是来瞧瞧,我家小疏莹在诗会上,能否相中如意郎君?” 杜景淮闻言,抬手轻揉杜疏莹的头,笑道。 说著,却与身侧的裴西楼,交换了个眼神,点头致意。 两人心照不宣。 “三哥,你居然取笑我!” “坏!” 杜疏莹捏起拳头,捶了过去,娇嗔道。 儘管相差了六岁,但兄妹二人的关係,却是极好的。 裴岁晚眸子沉了下来,注视著出现的两位兄长,又扫过其他地方,心中暗道:“若说我二哥前来是偶然,那杜三哥,还有边上那些位呢?” “很不对劲,这里面怕是有事....” 裴西楼、杜景淮也好,边上的河东柳氏、京兆韦氏也罢,这些人早已入朝为官,此时应在公署处理公务才对。 却偏偏齐出现在了此处,说其中没有猫腻,裴岁晚是不相信的.... 恐怕与萧梁来人有关! 另一边。 陈宴带著宇文泽、朱异,找了处视野绝佳地驻足。 边欣赏边点评著,这些长安世家的娇。 “少爷,咱能不能收敛一点?” 朱异打量著陈宴,低声提醒道:“你像极了一个好色之徒....” 此时此刻,朱异瞅自己少爷,越瞅越似衣冠楚楚的斯文败类。 那眼神都在人家大雷上打转。 陈宴不以为意,依旧我行我素,漫不经心道:“倒不是好色,只是开正艷,不去欣赏倒显得我不解风情罢了!” “是雅是俗我已经分不清了,只知道月亮正圆。” 儼然一副陶醉模样。 那一刻,陈宴莫名有些怀念,曾经会所选妃洗脚的时光.... 秋风知我意温柔又深情,爱意隨钟起钟止意难平。 那样的好时光,再也回不去了。 朱异看著不说人话的陈宴,扯了扯嘴角,开口道:“现在这大白天的,哪来的月亮?” “去你娘的!” 第56章 诗会相爭,王谢斗诗,看热闹的陈宴 “春日为题这有何难?” “我先来对!” 钟黎阳率先站了出来,向前走了几尺,七步成诗,吟诵道:“蝶舞翩躚香满径,风摇翠色醉游人!” “还算是不错。” 裴西楼略作细品,说道:“虽称不得上佳,也是写出了意境!” 杜景淮亦是点点头,把玩著摺扇,笑道:“钟氏的钟黎阳,倒也不枉在国子监学了这么多年。” 说不得好,也算不得坏,至少是水平线之上。 没有辱没国子监的名声。 “细雨如丝润碧野,炊烟几缕绕丛芳。” 又是世家子弟站了出来,朗声吟诵。 “好!” “写得好!” 周围人一眾欢呼喝彩。 有了这两人的打头阵,自负才华的长安世家子弟们,陆续站出。 “燕归檐下鸣新曲,蝶舞间觅旧踪。” “桃枝绽蕊映春池,粉瓣飘悠惹念思。” ...... “中规中矩,勉勉强强,匯聚了长安这么多才子,就对出这种水平的诗.....” 王知许摇了摇头,嘆道:“著实令人有些失望啊!” 这话乍一听像是在惋惜,实则配上那语气,字里行间皆充斥著嘲讽。 就差直说,你们长安这些人真菜! “哈哈哈哈!” 谢昂大笑,表述就更加直白,“確实是差强人意啊!” 王谢二人的一唱一和,宛如一柄利刃,刺在长安眾年轻才俊的心头。 宇文横与於玠亦是目光一凛,审视著那公然贬低的两人。 他们当然清楚,萧梁这些人都是故意的.... 但现在斗诗,人家又是使团,不能直接发作。 韦鹤卿与裴西楼等人相视一眼,站了出来,拱手轻笑道:“王公子既然嫌这些诗皆不够格,那由在下与你斗诗一局如何?” 韦鹤卿,京兆韦氏,长安第一才子,任御史台御史。 “如此甚好!” 王知许眉头微挑,嘴角勾起一抹得逞,径直应道。 终於是逼出了,这个长安第一才子.... 顿了顿,又继续道:“仅是比斗太过於无趣了,不如咱们加些添头?” “我出沧海月明!” 说著,伸手取下了腰间的一枚玉佩,高高举了起来。 一时之间,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都出琅琊王氏的家传玉佩了,看来这王知许对自己,还真是无比自信啊!” 裴西楼目睹这一幕,眉头微皱,沉声道。 从王知许的动作与神態之中,他读出了势在必得。 仿佛吃定了一般。 杜景淮呼出一口浊气,喃喃道:“也不知道韦鹤卿能否招架得住....” 两人的这番斗诗,杜景淮心中也没底。 一方是长安才子,另一方是江南才子,皆是声名显赫。 但南国的文学底蕴,却是远胜北境的.... “那我出五百年前,书画大家赵坚真跡一幅!” 韦鹤卿亦是不遑多让,朗声道。 说著,朝自己身后的小廝,挥了挥手。 示意其去將真跡取来。 两人针锋相对的態度,將局势径直推向了最高潮。 这已经不再是,两人之间的比斗,而是南北两个国度的比斗.... 胜者將踏著败者的脸面高歌。 “取笔墨纸砚来,你我写在纸上,同时请在场大家评判!”王知许笑道。 儘管这里是周国的主场,但王知许却丝毫不担心有偏向猫腻。 因为己方这边,可是来了不少江南当世大儒。 只要出现了包庇偏袒,周国文坛的名声就臭了.... “如此甚好!”韦鹤卿点头支持,这般安排也算是公平。 笔墨纸砚齐上后。 韦王二人提笔挥毫。 不消片刻,笔停诗成。 “作为东道主,就由韦公子先出吧!” 王知许抬了抬手,笑道。 並非是他谦让,而是好东西要压轴出,才能效果最大化,击溃周国文坛的道心。 韦鹤卿举起宣纸,不徐不疾,吟诵道: “春波瀲灩映蓝天,绿柳垂丝系画船。” “桨破涟漪鱼戏处,桃落瓣满湖先。” 裴西楼点头,夸讚道:“韦鹤卿倒是不负他长安第一才子之名!” “文字凝练,意境深远,使春日美景跃然眼前!” 裴西楼的心头,不由地鬆了口气。 饱读诗书的长安第一才子,的確不是其他人所能碰瓷的。 信手拈来,就是膾炙人口的佳作。 “確是佳作无疑!” 裴岁晚轻抿红唇,笑道:“短时间內,我亦无法写出更胜一筹之作.....” 正因为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才女,裴岁晚才更能品出其中的韵味。 这么短的时间內,她最多也就作出与其持平之作了。 “好诗是好诗,可终归是差了一些东西....” 王知许摇头轻晃,笑道。 “大话可別说太早!” 韦鹤卿反唇相讥,抬手道:“王公子,还请亮出大作!” 王知许也没有迟疑,举起宣纸,吟诵道:“桃似旧笑东风,人面难寻忆念中。” “春日年年皆有信,离人一去梦成空。” 裴西楼:“韦鹤卿输了!” 裴岁晚:“他输了!” 兄妹二人几乎是异口同声。 判下了韦鹤卿的“死刑”。 “岁晚,裴二哥,你们说什么?” 杜疏莹不明所以,疑惑道:“我听著韦鹤卿的诗,也没差多少呀!” “为何你们如此肯定?” 俏脸之上,写满了不解。 “不是没差多少,是差得太远了!” 裴西楼深吸一口气,满是忧虑之色,嘆道:“行文措辞或许相差无几,但从意境上来说,王知许的更多一层离別!” 斗诗拼得不是辞藻华丽。 而是意境传神。 王知许不仅写了春日,更写出了离別。 “韦鹤卿败得极其彻底!”裴岁晚抿了抿唇,说道。 沉吟片刻后。 韦鹤卿喉结滚动,艰难开口道:“我输了....” 那一刻,长安第一才子承认了自己的失败,自己的技不如人。 王知许如听仙乐耳暂明,嘴角止不住地上扬,目光轻扫过场內眾人,笑道:“不知在场诸位,可还有人能作出一首春日诗,来贏得这两件添头啊?” 说著,指了指那玉佩与真跡。 话虽如此,但王知许已是將其视为了,自己的囊中之物。 全场是死寂的沉默.... 长安这些世家子弟,不是不想上去力挽狂澜,踩著韦鹤卿与王知许,扬名立万。 但首先也得有那个实力.... 否则,上去就是自欺欺人,丟人现眼。 “这就是长安第一才子?” “这就是周国的才子才女?” “真是徒有其表,空有虚名罢了!” “哈哈哈哈!” 沈裁暉看著没有一人敢站出来,笑得前仰后合,讥讽道。 “以武立国,文脉传承不过如此....” 谢熙之似笑非笑,阴阳怪气道:“偌大个周国,不会连个能人都没有吧?” 嘲讽声不断刺激著,在场长安世家子弟的內心。 撕裂。 刺痛。 却无能为力。 “韦鹤卿都败了,谁又能贏呢?”柳絮时紧咬红唇,在心中发出了质问。 长安第一才子都败了,她可还远不如他。 谁又还能力挽狂澜,救长安文坛於水火之中呢? 柳絮时等人的心中泛著绝望。 “曹公子呢?” “他不会也惧了吧?” 裴岁晚的美眸,在四下搜寻,却並未见想像中那人站出来。 不由地有些失落黯然。 她心念的那个男人,也是畏惧了吗? “这些小辈口无遮拦,大司马,於老柱国,可莫要放在心上呀!” “童言无忌!” 王粲心情大好,朝宇文横、於玠抱拳,笑道。 那脸上,那言语中,是说不出的得意。 “无妨,的確是童言无忌!” 宇文横却无喜无怒,面不改色,只是目光似在搜寻著什么,忽得终於捕捉到了最角落里某人的身影,嘴角扬起一抹弧度: “陈宴,看了这般许久,还不站出来?” “莫要真让江南才俊们,误以为我大周没有了能人!” 第57章 宇文横:小子,杀穿萧梁那小瘪犊子,別放过他! 宇文横此言一出,瞬间就引出了无数的议论与疑惑。 “陈宴?” “这是何人?” “为何从未听说过?” 首当其衝的就是,方才碾压式取胜的王知许,面不改色,心中却在嘀咕。 他只知周国有韦鹤卿,有裴西楼,有杜景淮....这些声名在外的世家望族子弟,那陈宴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从未听闻周国文坛,有这么一號人物呀!” 沈裁暉摩挲著下頜,暗自猜测道:“恐怕是籍籍无名之辈?” 在来之前,他们对周国长安有名有姓的才子,都做了针对性的了解。 唯独这陈什么宴,连听都没听过.... “宇文横这老小子,不会是病急乱投医了吧?” 並肩而立的王粲,上下打量著身侧的宇文横,满腹疑惑,心中暗道。 除了这个猜测,王粲再也找不到更合理的解释了.... “周国的大司马,不会指望一个声名不显的无名小卒,来力挽狂澜吧?” “哈哈哈哈!” 谢昂嘴角止不住地上扬,用手肘顶了顶谢熙之,开怀大笑,嘲弄道。 绝境翻盘,的確是一个膾炙人口的曲目。 但妄图用一无名小辈,来拿下实力与名声並存的王知许,未免有些过於异想天开了吧? 谢熙之頷首,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讥讽道:“长安第一才子都不是对手,一败涂地,就凭他也配?” “站在那的可是观山大儒的高徒,王知许呀!” 哪怕是他谢熙之,再提前给三日时间准备,也很难说有百分百把握,能胜过他王知许。 同样的不解与疑惑,也出现在了长安一方这边。 “陈宴?” “陈宴是谁?” “没听说过呀!” 柳絮时、钟黎阳等人面面相覷,不明所以。 作为长安的才子才女,亦是从未听闻过文坛有此人的名號。 “陈宴这个名字好熟悉呀!” “总感觉在哪儿听过一样....” 杜景淮一怔,口中不断喃喃重复。 这个名字给他带来了,极大的熟悉感。 但一时之间,却记不起出处了.... 裴西楼望著看似孤注一掷的宇文横,脑中猛地闪过一个念头,难以置信道:“不会是明镜司那个,新任掌镜使吧?!” 长安文坛陈宴这號人物,可明镜司却有.... 近日在京城声名鹊起,深得大冢宰倚重。 “恐怕就是此人了!”杜景淮点点头,沉声附和道。 难怪他总觉得,这名儿熟悉呢.... “三哥,裴二哥,你们在打什么哑谜呀?” “这陈宴到底是何方神圣?” 杜疏莹听著两人的对话,一头雾水,扯了扯自家兄长的衣袖,忍不住发问。 看两人的模样,好似皆认识那陈宴一般。 “就是因废帝谋逆案,被打入天牢死狱,又摇身一变得大冢宰青睞,进入明镜司的魏国公世子!” “还一手经办了废帝谋逆案!” 杜景淮略错措辞,言简意賅点出了陈宴的身份。 论经歷的传奇程度,陈宴在史书上,也是绝对排得上號的。 而且,身为京兆杜氏子弟,又是朝廷中人,杜景淮还知晓不少的內幕.... 就比如,陈开元、陈稚芸兄妹也是死在他的手上.... 杜疏莹闻言,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美眸,確认道:“近日名声大噪,凶名赫赫的朱雀掌镜使?” 朱雀掌镜使之名,作为世家女,杜疏莹当然有所耳闻。 只是很难在这种场合联繫起来。 “嗯!”杜景淮重重点头,目光如炬望著前方。 原来大司马刚才,还真是在找我.....陈宴心中嘀咕一句,走出人群,仔无数世家子弟的注视下,停在宇文横的身前,行礼道: “下官陈宴,见过大司马!” 杜疏莹踮著脚尖,饶有兴致地打量著陈宴,说道:“他就是陈宴?” “长得还真是俊朗,就是他一个武人,真会作诗吗?” 言语之中,满是质疑。 在这个时代,长得帅的確能当饭吃。 毕竟,邻国高齐太祖就凭一张帅脸,將软饭吃成了东边日不落的太阳。 杜疏莹不是怀疑陈宴的能力,与大冢宰的眼光,只是一介武夫,与诗人可是天差地別呀! “大司马既然能亲自点將,必有他的道理....” 在沉默许久后的裴西楼,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淡淡开口道。 裴西楼对陈宴不甚了解,但大司马的神色,却不见丝毫急躁慌乱,稳如泰山,稳坐钓鱼台。 他相信这位大冢宰左膀右臂的判断.... “虚礼就免了!” 宇文横摆摆手,不动声色地丟了个眼神过去,说道:“去吧!” 陈宴读懂了那目光中的深意,点点头,转身走到韦鹤卿边上,抱拳道:“在下字跡不佳,可否有劳韦兄执笔?” 其实大司马的暗示很简单: 小子,杀穿萧梁那小瘪犊子,別放过他! “好。”韦鹤卿先是一惊,隨即应道。 陈宴淡然一笑,清了清嗓子,环视过轻蔑望著自己的萧梁眾人,吟诵道:“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 “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 作诗其实陈宴不会,但他会抄呀! “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 韦鹤卿刚一提笔,口中喃喃重复,旋即脸色大变,一扫此前阴霾,大笑道:“好,好啊!” “哈哈哈哈!” 正所谓,笑容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原本对陈宴这个“无名小卒”不屑一顾的谢昂,笑容戛然而止,猛地愣神,“起笔便如妙手丹青,勾勒出一幅朦朧而迷人的早春画卷。” 沈裁暉亦是傻眼了,狠咽一口唾沫,平復住心情后,沉声道:“小雨润如酥,將春雨的细密、轻柔与滋润刻画得淋漓尽致,一个『酥』字,质感全出,让人仿若能触摸到那润泽又细腻的雨丝。” 谢熙之捏紧拳头,接过话茬,咬牙道:“而草色遥看近却无,堪称神来之笔,精准捕捉到早春草芽初萌时的微妙状態。” “远远望去,有一片若有若无的嫩绿,那是春的信號。” “可走近细瞧,却又难以寻觅草色踪跡,將早春的清新、柔嫩与朦朧之美展现得入木三分.....” 他是怎么做到的?! 那陈宴看起来还不到弱冠之年吧?! 萧梁眾人震惊不已,目瞪口呆,心中泛起相同的念头。 前一刻还在质疑此子,现在就皆齐齐成了小丑。 脸被打得啪啪作响。 “不愧是大司马钦点之人,大冢宰身边的红人,一出手就是传承千古的佳作!”裴西楼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嘆道。 “好一个陈宴!” “陈虎那粗鄙武夫,竟是生出了个文曲星....” 於玠丝毫不吝嗇对老友之孙的讚扬,双手背於身后,如沐春风,大笑道。 作为征战一生,刀尖上舔血的老柱国,於玠的確不懂诗。 但他能看懂萧梁眾人的脸色.... 是错愕,是震惊,是难以置信,是阴晴不定,是死了爹娘一样的如丧考妣。 只有一种可能,才会出现这种状况.... “没有堆砌华丽辞藻,只用平常字眼,便营造出清新淡雅意境,尽显大家风范。” 王知许直勾勾地盯著陈宴,面色阴沉,心中暗道。 陈宴径直对上他的目光,打了个响指,笑道:“琅琊王氏,王公子,孰优孰劣乎?” 面对这近乎嘲讽的一问,王知许沉吟片刻,艰难地蹦出三个字:“你贏了!” 那一刻,纵使再心有不甘,王知许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失败。 以简胜繁,高下立判。 嘴硬,丟人的只会是自己。 “承让!”陈宴拱了拱手,儘是戏謔之色。 “小友,不知可否告知这首诗的名字?”王粲站了出来,问道。 陈宴淡然一笑,朝宇文横躬身抱拳,朗声道:“早春呈大司马横公!” 第58章 陈宴就是曹公子,曹公子就是陈宴! 宇文横闻言,先是一怔,隨即大惊,嘴角止不住地上扬,眼底儘是讚许之色,心中暗道:“这小子....不枉那夜替他解围!” “难怪大哥对他爱护有加,是个可造之材!” 那一刻,宇文横算是终於理解了,为何自家大哥对这孩子,如此器重偏爱。 又有能力,又会来事儿,又知恩图报,还会拍马屁.... 谁能不喜,谁能不爱呢? 更何况,又还是故人之子.... 甚好! “恭喜大司马!” “贺喜大司马!” “得此千古传世之作,必青史留名!” 长安眾人隨即站了出来,齐声恭贺道。 他们很清楚,陈宴这首诗必会广为流传。 而大司马之名,亦会隨之名留世间,千百年以后,为世人所铭记。 这就是千古佳作的含金量。 那一刻,他们看向陈宴的目光,都开始变得炙热,其中也包含了不少的高官显贵。 试问谁又不想在青史之上,留下两行名姓呢? “哈哈哈哈!” 宇文横心情大好,笑声极具穿透力,隨即转头看向王粲,意味深长地问道:“本王家中这晚辈,还勉强算是看得过去吧,王兄?” 宇文横是个记仇之人。 此前萧梁是怎么嘲讽大周的,他可一刻都没忘记.... 王粲咬了咬牙,强行挤出一丝笑意,点头致意。 王粲心底那个恨啊! 为何此子不是他大梁子弟? “谁说我大周无人的?” 陈宴似笑非笑,轻甩衣袖,深吸一口气,扬声道:“站出来,大声点,再说一遍!” 儼然一副黑子开麦的模样。 此前大周丟掉的面子,陈宴要连本带利的拿回来。 “岁晚,这陈宴好有男人味!” 杜疏莹目不转睛地望著陈宴,两眼放光,拉了拉裴岁晚的手,笑道:“不仅生得俊朗,还文采斐然,又威风凛凛!” 那一刻,杜疏莹被陈宴给迷住了。 哪个正值妙龄的怀春少女,不爱力挽狂澜、绝境翻盘的英雄呢? 而且,这英雄还长在了她的审美上.... “嗯。” 裴岁晚点点头,嫣然一笑,目光深邃,意味深长道:“他的身份与才华,实乃良配佳婿的不二之选!” 不止是杜疏莹,就连裴岁晚亦为之蛰伏。 心跳莫名加快,是心动的感觉。 她对他一见倾心。 而且,这陈宴还才华横溢,年纪相仿,家世匹配。 魏国公府与河东裴氏,堪称门当户对。 杜疏莹收回目光,似是想到了什么,好奇问道:“岁晚,若是这陈掌镜使与那位曹公子,同时在面前,你会於两者间选谁?” “为什么要选呢?”裴岁晚闻言,浅浅一笑,反问道。 “啊?” 杜疏莹被惊到,张大了嘴,问道:“你不会想全都要吧?” 顿了顿,又继续道:“这怕是於礼不合....” 她们这些世家贵女,门楣显赫不假,但想在这个时代,左拥右抱,却是极难的。 礼法价值观中,只有男人才能三妻四妾。 裴岁晚见杜疏莹误会,笑著摇头解释:“陈宴就是曹公子,曹公子就是陈宴!” “什么?!”杜疏莹诧异道。 美眸之中,儘是难以置信。 比方才还要震惊。 这两位怎会是同一个人呢? 被震惊的不仅是杜疏莹,还有裴西楼,问道:“小妹,你说陈宴是谁?!” 杜景淮眉头紧锁:“这怎么可能?!” 裴岁晚勾唇一笑,瞥了眼意气风发的陈宴,开口道:“同时拥有惊世诗才,又与大司马关係匪浅之人....” “整个长安除了陈掌镜使之外,你们还能找出其他人吗?” 这个推测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 就是一个排除法。 与大司马关係匪浅之人有,惊世诗才之人难得一见却也有。 但同时满足以上两点的.... 除了这个男人以外,还能找得出第二人吗? 所以,当大司马点將陈宴,他又拿出一首传世之作时,裴岁晚就已断定曹昆是陈宴的化名! 这就是同一个人! “还真是!” 杜疏莹恍然大悟,反应过来,诧异道:“曹昆极有可能是,陈掌镜使的化名!” 一切都说得通了。 曹昆之名是青楼流传出来的。 堂堂明镜司掌镜使,总不至於大摇大摆去那些地方吧? “这才是最合理的解释!” 裴西楼点点头,嘆道:“我长安竟隱藏了这么一个人物,真是意外啊!” 让裴西楼感慨的,不仅是藏得极深的陈宴,还有大冢宰的慧眼识人。 竟能发掘出这么一块金子。 还是文武双全.... “二哥。”裴岁晚轻声唤道。 “嗯?”裴西楼的思绪被拉回。 裴岁晚抿了抿唇,目光一凛,正色道:“你说我裴氏,招陈掌镜使为婿如何?” 说著,余光瞥向了全场焦点的陈宴。 裴西楼双眼微眯,略作沉思,郑重道:“你若有此心意,为兄替你与父亲商量!” 他很清楚,这双方的结合,意味著什么.... 前者是大冢宰红人、未来的魏国公、大周诗魁,后者是名满长安,河东裴氏嫡女。 强强联合,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而且,自家小妹还倾心於他.... 裴西楼更清楚,今日之后,长安世家寻求联姻之人,怕是会踏破陈宴府邸的门槛,绝不能犹豫迟疑。 “那就有劳二哥了!”裴岁晚含笑,深情地望向陈宴。 裴氏这妮子,还真是果断.....杜景淮目睹这一幕,心中暗嘆一句。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人家看中了就下手,一点拖泥带水都没有。 反观自家这个傻妹妹啊.... ~~~~ 另一边。 “一首而已,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有什么好得意的?” 面对贴脸开大的陈宴,谢昂轻蔑一笑,冷嗤道。 那神色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服。 “就是!” “狂什么狂!” 萧梁眾人一阵附和。 “是没什么好得意的....” 陈宴耸耸肩,似笑非笑,玩味道:“也不知道是谁已经认输了!” “诸位兄台,要不再帮在下確认一下?” 说著,朝王知许努了努嘴。 论扎心、伤口上撒盐,陈宴可是专业的。 “你!” “你!” 谢昂等人怒视陈宴,被噎得哑口无言。 “菜就多练,作诗有手就行!” 陈宴淡然一笑,补刀道:“本事不行,就別在那犬吠!” “你骂谁是狗?” 谢昂气急败坏,质问道。 “谁问骂谁咯!”陈宴眨了眨眼,欠欠道。 “该死的混蛋!”被羞辱的谢昂咬牙切齿。 他何曾受过这种屈辱? “哈哈!” 杜疏莹被逗乐了,掩嘴轻笑,夸讚道:“这陈掌镜使作诗是一绝,没想到损人也是不弱呀!” “气死这些梁狗!” 杜景淮瞪了一眼,提醒道:“疏莹,慎言!” 饭可以乱吃,话却不可以乱说。 尤其是这种场合。 王知许眸中泛著透骨的寒冷,好似下定了某种决心,沉声道:“再比一题,若你陈宴还能取胜,我王知许今生今世再不写诗!” 骨子里的傲气,强烈的自尊心,让他不甘心成为陈宴的垫脚石。 纵使失败的代价,是万劫不復..... “嘖,赌这么大?” “陈兄,可有胆量再战?”王知许厉声问道。 陈宴淡然一笑,抬了抬手,开口道:“既然王兄有如此雅兴,那在下定当奉陪到底!” 第59章 醉酒斗王谢 “好。” 王知许朗声应道:“王某也不占陈兄的便宜,此次斗诗题目就由你来出!” 既然选择再战,王知许就不会留下任何的瑕疵,要贏得彻底,找回自己的脸面。 “在下出就没意义了....” 陈宴摇了摇头,淡然一笑,目光从左至右扫过,问道:“我长安的诸位,谁有意向来出此番比斗的题目?” 陈宴当然清楚王知许的意图。 而他接受赌约,答允迎战的目的,就是要將琅琊王氏踩到底.... 柳絮时轻提裙摆,正欲上前,就被身后一道轻柔的声音,抢先开口:“那就由小女子代劳吧!” 隨即,裴岁晚快步走了出来,迈上高台,朝陈宴点头致意,不卑不亢地自我介绍道:“小女子河东裴氏,裴岁晚!” 红唇轻抿,扬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柳絮时怔愣住,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嵌入手中之中。 她没想到,如此接触结识新贵陈宴的良机,就这么被裴岁晚给抢先了。 明明就差一步。 河东裴氏,长安一等一的世家豪族,只是她看我眼神,为何那般奇怪.....陈宴近距离对上裴岁晚的目光,心中疑惑一句,依旧面不改色,抬手笑道:“裴姑娘,请!” 不知为何,陈宴从这个容月貌的世家贵女的眼中,读出了势在必得的味道。 “寒冬已过,梅未谢....” 裴岁晚双手轻贴放在小腹前,仪態端庄,略作沉思,温婉地笑道:“就以梅为题如何?” “善!” 王知许点头,认同道。 “我都行....”陈宴耸耸肩,隨性道。 “那小女子告退!” 裴岁晚见两人无异议,施施然行礼,就欲起身离去。 她爭到这个机会的目的,就是为了在心仪之人面前,先行留下一个好印象,以便於之后的进一步接触。 “裴姑娘且留步!”陈宴却叫住了裴岁晚。 他,他留我了.....裴岁晚一怔,动作变得迟缓,心绪莫名泛起了波澜,小鹿乱撞,很快平復住悸动,故作平静地问道:“不知陈公子还有何吩咐?” 陈宴抬手,指向台下的谢昂,似笑非笑,开口道:“前面是你狗叫的最大声吧?” “一起来吧!” 顿了顿,又转头看向裴岁晚,语气柔和,继续道:“烦请裴姑娘,再出一题。” 反正要踩萧梁,前来挑事的瘪犊子.... 踩一个是踩,踩两个也是踩,还不如一起了,省心又省力,將人前显圣玩到极致。 “好魄力!” 於玠见状,眼前一亮,微微抬头望天,心中感慨道:“陈虎,你生了个好孙子....” 那一刻,於玠说不嫉妒是假的。 他的孙辈里,没有一个能比得过的。 “阿宴这小子,还真是睚眥必报!” 宇文横的嘴角,亦是勾起一抹弧度,心中暗笑道:“这是要將萧梁的脸面,往死里踩报復回去。” 陈宴的话一出口,宇文横就瞧出了他的意图。 这就是个绝不受气,报仇更不隔夜的小子。 好,好得很! “陈宴,真不知道你是狂妄,还是自信了!” “让你侥倖贏了一次,就囂张得没边了?” 被贴脸点名嘲讽的谢昂,一阵冷笑,咬牙切齿道:“真当我二人是泥捏的不成?” 临场作诗本就是一件难事。 再加上要与两人,以不同的题目相斗,这与上赶著找死何异? 真是膨胀了! “屁话真多!” 陈宴闻言,斜了一眼,继续刺激道:“有胆量就上来,怂了就在下面趴著,蜷缩著当个王八泥塑!” 若非场合不適宜,再加上这个时代的人看不懂,陈宴真想竖个中指了。 “好好好,好得很!” 谢昂彻底被激怒,推开阻拦的谢熙之,迈上高台,冷笑道:“我谢昂倒要见识见识,你陈宴有何本事,能以一敌二!” 传闻不可信,他还真是判若两人....裴岁晚静静注视著,锋芒毕露的陈宴,心中作出了判断,眸中笑意更甚,开口道:“天下纷纷扰扰,战乱不休,以征战为题如何?” 过往那些年月中,庸碌、怯懦、才疏等一系列贬义词,是贴在陈宴身上的標籤。 但此时此刻,裴岁晚才知那些荒唐传闻,大错特错,错的离谱。 这个男人才华横溢,能力出眾,丰神俊朗,与那所谓传闻截然相反。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恐怕他是为了藏拙,在等待一个一鸣惊人的机会。 念及此处,裴岁晚眸中爱慕之意,又更甚了几分。 “可以。”谢昂冷嗤,应道。 区区征战诗,不过是信手拈来罢了。 “那就有劳韦兄继续执笔了!”陈宴朝韦鹤卿抱拳。 “愿为陈兄代劳!”韦鹤卿目光一凛,坚定道。 裴岁晚笑了笑,没有再多作停留,缓缓离去。 “作诗岂能无杜康?” 陈宴淡然一笑,朝台下招了招手,朗声道:“拿酒来!” 片刻后,宇文横身边两个高大的护卫,隨即抬上了好几坛美酒。 在王知许与谢昂苦思冥想、奋笔疾书之际,陈宴不慌不忙掀开盖子,举起酒罈,痛饮一大白。 那晶莹剔透的酒液,不断侧漏,顺著陈宴的肌肤、衣衫,洒落而下。 尽显豪放之態。 “醉酒斗王谢,纵使不幸落败,传將出去也是一段佳话美谈了!” 裴西楼目睹这一幕,轻摇手中摺扇,笑道:“陈宴怕是要名扬南国了!” 王谢,那是什么? 琅琊王氏,陈郡谢氏,江左之地一等一的顶级世家门阀,出了多少公卿名將。 无论输贏,单凭醉酒斗王谢,都足以陈宴之名,传遍南国,为世人所记。 “二哥!” 裴岁晚面色一沉,秀眉微蹙,厉声道:“休得胡言咒陈公子!” “他会贏的,也一定会贏!” “我相信他!” 裴岁晚对自己的心上人,有无与伦比的信心。 容不得任何人唱衰他,哪怕那个人是自己的亲哥哥。 裴西楼闻言,哭笑不得,无奈摇头,嘆道:“你这丫头,婚事还没订下,就已经护上短了....” 女大不中留,故人诚不欺我也。 “好酒!” 陈宴放下酒罈,品了品口中的回甘,朗声念道:“眾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院。” 韦鹤卿奋笔疾书,坐著记录。 “就这?” “也不过如此!” 谢熙之撇撇嘴,嘲弄道:“我就说这陈宴,方才能贏王知许,不过是侥倖罢了!” “真是狂妄过了头!” 跟前面那开篇惊艷的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相比,这什么眾芳摇落独暄妍,显得那么一无是处。 在谢熙之的眼中,哪怕陈宴有才,也亦是江郎才尽了。 一时之间,萧梁眾人的嘲讽声,此起彼伏。 “没错!” 沈裁暉轻蔑一笑,附和道:“还妄图以一敌二?” “等著黯淡收场吧....” 但他不屑之言,还未说完,就只听得陈宴再次吟诵道:“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朗声念罢,陈宴又举起酒罈,痛饮一大白。 “什么?!” “这怎么可能?!” 沈裁暉的笑容戛然而止,难以置信。 他傻眼了。 整个人都僵住了。 哪怕没有挨巴掌,却只觉脸上火辣辣的。 谢熙之亦是怔愣,口中喃喃:“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寥寥数字,就勾勒出一幅超凡脱俗的月下赏梅图!” “他是怎么做到的?!” 全篇没有一个梅字,却咏尽了梅。 前面被他嘲讽的前两句,也成了最完美的铺垫。 萧梁之人有多么落寞,大周长安之人就有多么兴奋。 陈宴带给了他们,一个接一个的惊喜! “好一句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裴西楼与杜景淮相视一眼,慨嘆道:“又是一首传世之作!” “哈哈哈哈!” 两人隨即大笑。 这不仅意味著传世之作,更代表著,沉寂多年的大周文坛,要出一代诗仙了! 被南国压制的文脉传承,將一去不復返。 千古咏梅的神来之笔,也是你们配嘲讽的?.....陈宴斜了眼萧梁之人,心中一笑,转头看向面无血色的王知许,开口道: “王兄,还请亮出大作,供大家一观!” 王知许紧紧攥著,手中写诗的宣纸,苦笑道:“我输了,我这粗鄙拙作,就不拿出来献丑,貽笑大方了....” 那一刻,这位南朝最负盛名的才子,连拿出的勇气都没有了。 “噗!” 王知许只觉喉咙一甜,捂著胸口,一口鲜血喷洒在宣纸上,身体向后倾倒而去。 第60章 这小子不会是,想收我大梁之地吧? “知许!” “知许!” “王兄!” “王兄!” 萧梁之人见状,爭前恐后地冲了上来,抱住猝不及防吐血倒下的王知许。 “臥槽!” “这就吐血晕倒了?” “心理承受能力这么捞?” 陈宴默默退后几步,以免被甩锅碰瓷,扯了扯嘴角,心中腹誹。 这场面也著实是,出乎了他的意料之外。 不过仔细想想也是,王知许出身琅琊王氏,出生起就是眾星捧月,太过於顺风顺水,没有经歷过一点挫折。 眾目睽睽之下,一败再败,怕是心魔已生。 “王兄,你的族侄是自己吐血晕倒的,本王家阿宴连碰都没碰,可与他无关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宇文横强压著上扬地嘴角,看向身侧阴沉的王粲,开口道。 字里行间,皆充斥著护短。 先於王粲开口,將陈宴的关係,撇得乾乾净净,把他的藉口堵死。 以免万一出了个什么好歹,去找自家晚辈的麻烦。 “今日这诗会,还真没有白来....” “不仅欣赏到了,一首接一首的千古佳作,还能看到这种好戏!” 围观的长安眾人,亦俱是看乐了。 如此笑柄,是可遇不可求的啊! 堂堂琅琊王氏的杰出子弟,就这? “放心!” 王粲紧咬牙关,將愤怒咽下,保持著体面,沉声道:“我琅琊王氏,还不至於如此没品,无故攀咬!” 王知许这一在眾目睽睽之下,吐血晕倒,真是丟人丟大发了。 比接连两输还丟人。 大梁与琅琊王氏的脸,都被丟尽了,还被周国人看了笑话。 “那就好。”宇文横很是满意。 “將王知许带下去,请大夫诊治!”王粲目光冰冷,招了招手。 王粲带来的护卫,应声而动,带走了昏死的王知许。 “王知许在吐血晕倒之前,就已然认输.....” 宇文横按手,示意全场安静,又朗声道:“剩下的赌局,就继续进行吧!” 此时此刻,这位大司马愈发期待,那小子还能带来怎样的惊喜了。 “谢兄,你先还是我先?” 陈宴用酒罈,指了指谢昂,又指了指自己,笑道:“可別在眾目睽睽之下,也吐血晕倒了哦!” 看似善意的好心提醒,实则杀人诛心的补刀。 “是啊!” “这种招数可以不可再!” “如此低劣的逃遁,丟得可是陈郡谢氏的脸面....” 长安在场的世家眾人,紧接著附和。 陈郡谢氏四个字,咬得极重。 直接將谢昂彻底架住。 谁让他们犯贱,挑衅之先呢? 不过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罢了。 周国这些该死的混蛋.....谢昂目光阴毒,心中暗骂一句,咬牙道:“我先!” 隨即摊开宣纸,亮出自己的大作,吟诵道:“残阳似雪染荒丘,曾记当年战未休。” “铁马嘶风驰古道,金戈映日破敌楼。” “黄沙漫捲埋枯骨,热血长流护九州。” “今日山河添锦绣,英魂不朽史中留。” 声情並茂地唱罢,谢昂极其挑衅地望著陈宴。 “好!” “大气磅礴!” 那一刻,士气低迷的萧梁眾人,只觉被打入了一记强心针,只觉热血澎湃,扬眉吐气。 “既有战爭的残酷、牺牲的悲壮,又有我大梁將士们,勇往直前的豪迈气概!” 王粲脸色舒缓不少,看向宇文横,夸讚道。 自家的王知许不中用,但谢家的谢昂,还算是爭了一口气。 “谢昂这诗的確极好!” 哪怕是对立一方,裴岁晚也不得不承认,此诗的不凡。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继续道:“但我相信陈公子....” 说罢,深邃的目光注视著陈宴。 她对他很有信心。 “陈宴,败在这首诗上面,你输得不冤!” 谢熙之趁势,压力道:“事不过三,我就不信你还能,写出千古佳.....” 真当千古佳作,是路边的大白菜呢? 说写就能写出来的? 能写出两首,怕已是极限了吧? 但话还未说完,就被陈宴开怀的笑声所打断: “哈哈哈哈哈!” “聒噪!” “什么垃圾玩意儿,也敢拿出来譁眾取宠?” 陈宴撇了撇嘴,满是不屑一顾。 “你!” 谢熙之怒不可遏,冷笑道:“那谢某倒想见识一下,你还能有何等大作!” “竖起你的耳朵听好了!” 陈宴也懒得吊人胃口,仰头畅饮一口,朗声吟诵道:“男儿何不带吴鉤,收取关山五十州!” “请君暂上登天阁,若个书生万户侯?” 念罢,將手中酒罈,重重砸在了谢熙之脚边的地面上。 碎片与酒水飞溅。 “怎么回事?” 杜景淮捂住胸口,疑惑道:“为什么我只觉一阵心潮澎湃?” 不知为何,杜景淮的心跳开始加速,血液在沸腾,战意在燃烧。 “我也是!”裴西楼頷首,说道。 “男儿何不带吴鉤....男儿何不带吴鉤....” 钟黎阳口中喃喃重复,目光从迷茫变得坚定,沉声道:“是啊!” “清谈风雅又有何用呢?” “好男儿当披坚执锐,为国征战,一统河山!” 那一刻,钟黎阳只觉自己的过去,错的离谱! 附庸风雅,空口玄谈,毫无用处,浪费青春。 还不如承祖辈父辈之志,率大周百战之兵,马踏山河,荡平九州! “百无一用是书生,不如杀敌立功换个万户侯,光耀门楣!” 河东柳氏、京兆杜氏等那些公子哥,面面相覷,眸中跳动著火焰,不约而同地浮现出相同的念头。 躺在家族的功劳簿上,的確可以衣食无忧一辈子。 但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当用战功来让家族以我为荣! 紧接著,在场不少长安世家子弟,开始陆续离场。 於玠人老成精,敏锐地察觉到变化,心中暗道:“下面这群小崽子,眼神都变了....” “好一个陈家小子!” 一句诗就能如此煽动,完成费力的统战,大才也! “收取关山五十州?” 王粲双眼微眯,注视著陈宴,心中冷笑:“这小子不会是,想收我大梁之地吧?” “真是毫不遮掩的野心吶!” “呵!” 陈宴抬手,意味深长地看向谢昂,笑道:“谢兄,如何呢?” 谢昂將手中宣纸,撕得粉碎,艰难咬牙道:“陈宴,你贏了!” “是我谢昂技不如人!” 纵使再不想承认失败,但为了陈郡谢氏的脸面,他也不得不捏著鼻子承认。 隨即,长安世家眾人迸发出,山呼海啸的欢呼声。 醉酒斗王谢,且以碾压姿態大胜,那个叫陈宴的名字,今日之后,將传遍整个长安的贵族圈层。 “那这两件好玩意儿,在下就笑纳啦!” “哈哈哈哈!” 陈宴將真跡递到韦鹤卿怀中,拿起沧海月明玉佩晃了晃,笑道。 “会作诗又能如何?” 谢昂极不甘心,目光阴冷,沉声道:“真要有本事,就破了我手中的奇物!” 第61章 以谢公佩剑,以及你陈郡谢氏的一个承诺为注,如何? “这不无赖吗?” “玩不起就別玩!” 郭宏文看著纠缠的谢昂,像极了长安街头的地痞赌徒。 输了又不认,非要试图再来一局翻盘。 “是啊!” 田禹泽见状,冷哼一声,附和道:“堂堂陈郡谢氏子弟,竟能没品到这个地步!” “输了就是输了,还要继续死缠烂打?” “思之令人发笑!” 柳絮时冷眉一横,摇了摇头,极其失望道。 曾几何时,她还对这些江南名门,高看一眼.... 此刻滤镜碎了一地。 “陈郡谢氏不过如此,徒有虚名,枉为江南名门望族!” “哈哈哈哈!” 长安世家子弟们哄堂大笑。 对谢昂,对陈郡谢氏,对江南世家的嘲讽声,此起彼伏。 “你....你们!” 谢昂气血上涌,堵在胸口处,脸颊火辣辣的,抬手指向台下。 顶级门阀出身的他,何曾受过这般奇耻大辱。 “谢昂,不可胡闹!” 王粲面色铁青,近乎猪肝色,猛地一甩衣袖,厉声喝止:“还不退下!” 陈宴出尽风头的同时,谢昂真是把人给丟尽了。 而且,丟得不仅是他一家的,连带著他们江南世家一起丟的。 “王叔,再给我一次机会....” 谢昂依旧不肯放弃,朝王粲抱拳,沉声道:“我一定能贏的!” 言语之中,是固执到偏激。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像极了输得倾家荡產的赌徒,还要再赌一把,坚信自己能翻盘.... “王兄,你们萧梁的年轻才俊,一个个的还真是出类拔萃啊!”宇文横轻捏頜下鬍鬚,意味深长道。 明夸暗贬,儘是奚落。 才华或许没有多少,但不要脸不体面,却是一个胜过一个。 宇文横倒是不急,反正看得是梁国的笑话。 谢昂闹腾得越厉害,萧梁的笑话就越多。 “让大司马见笑了!” 王粲老脸一红,朝宇文横拱手赔笑,隨即转头看向谢昂,呵斥道:“还不速速退下!” 那一刻,王粲是真的动怒了! “王大人且慢!” 陈宴抬手,打断了王粲的话,饶有兴致道:“谢兄既然想玩,那陈某自当奉陪!” “当真?” 原本已经准备黯然退场的谢昂,眼中瞬间燃起了希望。 他怎么也没想到,已经贏家通吃的陈宴,居然愿意同意再来一局.... 宇文横与於玠相视一眼,瞬间达成默契,並没有要阻拦的意思。 “当真!” 陈宴頷首,斩钉截铁道。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继续道:“只不过,就这么比斗著实过於无趣了,还是得要些赌注添头的!” 说著,竖起了一根手指,轻轻晃了晃。 人前显圣都是其次的,装了这么多把牛波一,陈宴已经將大周的脸面给挣回来了。 现在主要是得务实,得有好处,不能白比吧? “你想要什么赌注?”谢昂没有任何犹豫,脱口而出。 双目透著炙热。 儼然一副上头模样。 “昔年谢虎啸钟离,於淮水大破前燕大军....” 陈宴淡然一笑,不徐不疾道:“以谢公佩剑,以及你陈郡谢氏的一个承诺为注,如何?” 九十余年前,前燕宣武帝时,徵发三十五万大军,水陆並进,誓要一举灭梁,一统南北。 却被谢氏虎將以少胜多,大破於淮水,损兵折將过半。 而那位传奇人物的佩剑,则被收在了谢氏祠堂之中。 当然,陈宴索要那玩意儿,只是幌子罢了.... 他真正想要的是承诺,陈郡谢氏的承诺! “要谢公佩剑?” 谢昂听笑了,冷冷道:“陈宴,你还真是狮子大开口啊!” “谢兄,你就说赌不赌吧?” 陈宴不以为意,耸了耸肩,玩味道:“如若不敢,还是赶紧退下,以免败尽谢氏威名!” “拙劣的激將法!” 谢昂斜了一眼,鼻中冷哼。 如此粗鄙且不假掩饰的激將法,他又怎能看不出呢? 但略作停顿后,依旧还是问道:“我出谢公佩剑,你出什么?” 简陋归简陋,却仍是撞了上去。 “我祖父昔年策马征战之鞭!”陈宴昂首,朗声道。 佩剑与马鞭,乃是等价之物。 两者不在价值而在意义。 当然,陈老爷子的物件,都在魏国公府,陈宴做的是无本买卖。 哪怕是输了也没关係,反正是逮著陈通渊薅.... “好!” 谢昂目光一凛,捏紧拳头,“我谢昂与你赌了!” 谢熙之见状,当即快步上前,劝阻道:“昂弟,你可別衝动呀!” 那不是俗物,那可是谢公的佩剑啊! 对陈郡谢氏有不同寻常的意义.... 怎能作为赌注呢? “熙之莫要阻我!” 谢昂心意已决,推开了谢熙之,直勾勾盯著陈宴,阴鷙道:“我今日定要瞧瞧,周国不世出的奇才,能到何种地步!” “谢兄,出奇物吧!” 陈宴抬了抬手,笑道:“我也很想知道,究竟是怎样的东西....” 显而易见,陈宴亦是好奇极了。 到底是怎样的奇物,能让这位谢氏子弟,如此孤注一掷呢? “呈上来!”谢昂招了招手,喊道。 隨即,一位谢氏僕人,捧著一张托盘,走到了两人的中间。 “陈兄请过目!” 谢昂望著那托盘中之物,眼神变得火热,介绍道:“此物名为九锁玉连环!” “是我国采玉工匠赔上性命,才得到的美玉,又费尽心思琢成此环。” “此物由九个玉鐲连在一起,环环相扣,浑然天成,没有任何缝隙....” 谢昂神態傲然。 言语之中,儘是自信。 因为哪怕是在萧梁,在国都建康,各大世家云集之处,亦无一人可破解。 在九锁玉连环被取出后,在场萧梁眾人的脸色,亦是舒缓了不少。 陈宴打量著那无比熟悉的物件,抿了抿唇,试探性问道:“所以,你是打算让我,將这九锁玉连环拆解而开,是吧?” “没错!” 谢昂点头,扬声道:“只要你能拆解开,我谢昂就认输,再不纠缠!” “二哥,你可有想到破解之法?”裴岁晚思索片刻,一无所获后,轻抿红唇,转头看向裴西楼,问道。 裴西楼將摺扇合上,目不转睛地盯著,缓缓吐出一个字:“难!” “杜三哥,你呢?”裴岁晚又看向了杜景淮。 “短时间內,我也没有思绪!”杜景淮摇了摇头,嘆道。 如此奇物,別说是当下想到办法,哪怕是给十天半月,一刻不停的钻研都极难。 宇文横审视著无比自信的谢昂,心中暗道:“这东西怕是用来为难朝廷的,没想到阴差阳错之下,用来为难阿宴了.....” “也不知道这小子,能否有对策....” 宇文横並不怀疑陈宴的能力。 只是这要现场破解,太过於强人所难了.... “陈兄,给你一炷香的思考时间,如何?”谢昂嘴角勾起一抹桀驁,抬手问道。 却只见陈宴轻蔑一笑,径直回道:“不需要!” “破一个九锁玉连环,还需要费力动脑子?” 第62章 破九锁玉连环 “啪嗒!” 陈宴话都还没说完,就迫不及待衝上前去,將手伸向托盘,一把抓住那九锁玉连环。 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直接砸在了台下地面上。 玉石破碎之声,在耳边縈绕迴响。 朧月大帝早已给出了解法! “他...他把珍稀无比的九锁玉连环,给砸了?!” 萧梁一方看傻了眼,目瞪狗呆。 难以置信至极。 “陈宴直接就给砸了?!” 长安一方亦是猝不及防。 双方谁也没预料到,会出现这种状况.... 只有当事人依旧神色如常,好似无事发生一般。 “陈宴!” “你在做些什么!” 谢昂扑向那碎了一地的玉环,不顾扎手捧了起来,抬头看向陈宴,近乎咆哮般质问。 “破九锁玉连环呀!” 陈宴摊了摊手,理直气壮道。 顿了顿,又反问道:“不是你要我破了这玩意儿吗?” “我是让你解开,不是让你毁了它!” 谢昂双手被扎出了血,但身体的疼痛完全比不上心里的,双目赤红,歇斯底里咬牙道。 “碎了,不就彻底解开了吗?” 陈宴舔了舔嘴唇,玩味一笑,反问道。 顿了顿,又贴心补充提醒道:“此前可从未说过,有任何方式限制啊!” “恭喜谢兄今后再无困惑矣!” 说著,还装模作样地朝谢昂,抱拳拱手。 好似是真心实意在恭贺一般。 “妙啊!” 裴岁晚嘆为观止,紧绷的神经舒缓,笑道:“既完美破了局,又杀人诛心.....” 今日的陈宴,给她带来了太多的惊喜。 简直与六边形战士无异。 “岁晚,你这选人的眼光不错!” 裴西楼捏著摺扇,敲了敲左手掌,夸讚道:“这陈宴不仅有才,更有手段魄力....” 若说此前,裴西楼只是认同裴岁晚的想法,秉承著能不能成,都可以的態度。 那么现在就是,要极力促成,务必確保陈宴是裴氏之婿! 绝不能被长安其他世家给抢了先。 在刑狱部门任职的杜景淮,看著堪称栋樑的陈宴,心底不由地发问:“如此麒麟子,魏国公之前为何要亲手送进天牢死狱呢?” 杜景淮很疑惑,更不理解。 生出这样的儿子,可谓是家族之幸,祖坟上冒青烟。 长安隨便挑一个世家出来,都会倾尽所有,好好培养,引为未来。 结果.... 魏国公府不仅打压別家求之不得的子嗣,弃之如敝履,还亲手检举送进了天牢死狱?! “你!” “你!” “你!” 谢昂被气得说不出话来。 嬛嬛当时是怎么说的来著.....陈宴强压著上扬的嘴角,回忆起嬛嬛的胡诌之言,一本正经道:“玉为阴盛之物,损人命、伤阴鷙,在下砸九锁玉连环,乃善意之举!” “我大周可请一巧匠,將碎玉做成金镶玉环,寓富贵祥和之意!” 说著,身体微侧,朝宇文横使了个眼神。 宇文横当即会意,配合道:“如此甚好!” “来人啊!” “按陈宴所言,將碎玉拾起收敛,製成金镶玉环再还与谢氏!” 两人一唱一和之间,就將此事的性质拍板,盖棺定论。 再加上那近乎完美无缺的说辞,任谁也挑不出一点毛病。 只得无奈將苦果吞下。 大司马的亲卫没有任何迟疑,当即迅速上前,將碎玉残片收敛,同时也包括了,谢昂手上带血的那一部分。 王粲看透了其中的弯弯绕,却无可奈何,注视著陈宴,冷笑道:“陈宴,你还真是才思敏捷,能说会道啊!” 对这个惊艷至极的小子,王粲算是彻底记下了。 必须趁早除之,绝不能放任其成长。 否则假以时日,必成大梁心腹大患.... “不敢当!” 陈宴摇头,转身朝宇文横、於玠拜下,恭敬道:“在下愚昧之辈,全仰仗平日里大冢宰、大司马、於老柱国的教诲罢了!” 陈宴这小子,还真是会说话,八面玲瓏.....於玠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陈宴,满意地点点头。 什么叫端水大师,这就是了! 明知这是马屁,於玠就是听得身心舒畅,宇文横亦不例外。 这小子又有能力又有分寸,还会说话,太招人喜欢了.... 於玠终於算是理解,宇文沪为何这般器重他了。 “哈哈!” 谢昂从失落中,回过神来,苦涩一笑,开口道:“我输了,输得心服口服!” “谢公佩剑,我会如约送来的!” “以及那个承诺,只要我谢昂还活著,无论刀山火海,绝不食言!” 说罢,不再执著,以失败者的姿態,朝胜利者拜下。 那一刻,谢昂的心境,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桀驁自大浮躁被削了个乾净,却並未见颓废之色。 “承让!”陈宴亦是回了一礼。 此次真是將脸面,丟了个乾净....王粲心中暗骂一句,皮笑肉不笑,说道:“时辰不早了,我等也不多留了,告辞!” 说著,朝宇文横等人,拱了拱手。 也不待回应,朝萧梁眾人丟了一个“走”字,就率先径直离去。 一刻都不想多作停留。 毕竟,一败再败,再再败,输了个彻底.... “阿宴,做的不错!” 宇文横走上前来,拍了拍陈宴的肩膀,眼神中满是讚誉,笑道:“好小子!” 除了欣慰外,宇文横还有些庆幸。 幸好那日在春满楼,发现了陈宴的诗才。 幸好陈宴来了这诗会。 幸好陈宴这孩子堪当大任。 否则,今日萧梁的苦果,就会是大周来品尝了.... “微末之功,不值一提。” 陈宴垂首,说道:“能为大司马您分忧,是下官的荣幸!” 曾经在大佬身边,待了那么多年,陈宴深諳居功自傲的后果,也亲眼目的了不少人的下场。 一点都不敢飘。 “无需如此谦逊!” 宇文横愈发满意,朗声道:“本王个人予你黄金万两,作为嘉奖!” 顿了顿,环视一周后,又继续道:“至於其他的,自会有大冢宰赏赐!” 后半句被著重强调。 很显然,嘉奖陈宴是一部分目的,更重要的是,要將他立为典型,收买人心。 以有功必赏,吸引更多的人才,愿意为宇文氏效劳。 赚了赚了,看个热闹还能发笔大財.....陈宴眼前一亮,兴奋无比,强行保持镇定,开口道:“多谢大司马!” 黄金万两啊! 得是多少两银子了.... 此次真是名利双收,血赚! 但场下却有一人,比陈宴还要兴奋,温念姝朝左右炫耀:“看到了吗?” “那是我温念姝的未婚夫婿!” “是我温家的女婿!” 儼然一副骄傲自豪模样。 仿佛这一切都属於她一般。 隨即,没有多作停留,领著侍女秋兰,就朝高台上陈宴方向走去。 “温念姝不是上赶著去天牢,与陈掌镜使解除婚约了吗?” “这回怎么又炫耀上了?” “不知道呀!” “可能是脸皮厚吧!” 位列左右的世家子弟,面面相覷,脸色怪异,开始各自蛐蛐。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退婚之事,普通百姓或许不知,但世家子弟却是知晓的。 尤其是近些日陈宴还声名鹊起,被无数人所关注。 更何况,背后还有人在推动著散布.... 裴岁晚扫了眼擦肩而过的温念姝,喃喃道:“落难了就急著撇清关係,起势了就上赶著倒贴!” “阿宴,恭喜你啊!” “大破萧梁,替我大周找回了顏面!” “以你为荣!” 温念姝快步来到陈宴,停下脚步,激动异常,伸手想要去握陈宴的手,却被躲过。 “你怎么来了?” 陈宴见状,眉头一皱,嫌弃问道。 “作为与你有婚约的妻子,自然是要来恭贺你的呀!” “夫妇一体,这是属於咱们的荣耀!” 温念姝笑顏如,声音提高了几分,说道。 显而易见,这话是说给陈宴听的,更是说给周围人听的。 她在宣示主权,为自己与温家造势。 陈宴双手抱在胸前,扯了扯嘴角,冷嗤道:“像你这种人,就是財与钱各占一半!” 温念姝不明所以,问道:“什么意思?” —— 南梁小剧场。 王知许:你说我这琅琊王氏嫡子,江南第一才子水平菜?名不副实?心理承受能力还差,一输就吐血?那我问你,你要不看看那陈宴是什么东西? look in my eyes!tell me why!why baby why! 他是这个时代的碳基生物吗?他抄的都是谁的诗?他是人吗?回答我! 他是掛啊!风灵月影宗都没姓陈那傢伙离谱! 我拿什么跟他打?回答我! 第63章 多谢裴姑娘仗义执言! “噗嗤!” 柳絮时看著温念姝那一头雾水模样,忍俊不禁,“她居然听不出来是什么意思?” 嘴角上扬的弧度优雅而含蓄。 梨涡浅浅地浮现,眼眸弯成了月牙,眼波流转间,满是灵动与娇俏。 虽是极力克制,可香肩还是忍不住轻轻颤动,发出细微而悦耳的笑声,如银铃般清脆。 “难怪这温家大小姐,能跑到天牢去解除,与陈掌镜使的婚约....” 羊繁漪摇头轻笑,揶揄道:“真是又蠢又笨,还眼光差!” 就这智力与见识,羊繁漪算是理解了,这位温家大小姐为何能做出,捨弃麒麟婿的蠢事了.... 因为空有其表。 “谁说不是呢?” 殷显姿晃著手中玉蒲扇,笑道:“刚还在那儿装腔作势的炫耀,自以为我们不知事情的始末呀?” 陈温两家有婚约之事,她们自是知晓的,但更清楚某些人大难临头各自飞的行径。 居然还好意思出来显摆? “身陷囹圄时落井下石,东山再起时上赶著倒贴!” 裴岁晚抿了抿红唇,淡淡总结道。 顿了顿,又补充道:“温家教出来的好女儿,真是薄情寡义!” 在她看来,如此凉薄自私的女人,怎么配得上那惊才绝艷的男人呢? “不!” “不是这样的!” 温念姝脆弱的心,被周遭此起彼伏的议论声刺痛,脸色大变,求助般地望向陈宴,开口道:“阿宴,你快替我说一句话啊!” 儼然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搞得好像那些世家贵女们,说得不是实话,是在凭空造谣一般。 “关我屁事!”陈宴翻了个白眼,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缓缓吐出四个字。 “你...你怎能如此对我?” 温念姝对陈宴冷漠的態度,极其意外,捂著胸口,红唇颤抖,控诉道:“忘了我们之间的过往了吗?” “你对我的爱,就变心了吗?” 字里行间,理直气壮。 像极了在指责一个负心汉。 试图引起周围人对男人的谴责。 陈宴:“???” 陈宴有些绷不住了。 真不知道原主是眼瞎,还是心盲,或是脑瘫,怎么会爱上这种货色的? 还不如去找江蘺魁呢! “温小姐,你可知陈掌镜使此前那句话的含义?” 裴岁晚误以为陈宴被道德绑架,不知该如何应对,特意站出来解围,开口问道。 “什么意思?”温念姝下意识询问,她也很好奇那哑谜,究竟是何意。 裴岁晚莲步轻移,走至温念姝身前,面对而立,勾唇一笑,说道:“財取一半,钱取一半,合起来就是一个贱字!” 顿了顿,又继续道:“说你贱呢!” “好骂!” 韦容雪拍手喝彩,帮腔道:“没想到陈掌镜使大人,写诗是一绝,骂人也是一绝!” 长安的世家贵女们,就没不被陈宴诗才所折服的,如今又多了一项。 “谁说不是呢?”杜疏莹適时附和道。 好姐妹看上的男人,她杜大小姐自然也是,要帮帮场子的。 “你...你胡说!” “我不信!” 温念姝瞪著裴岁晚,接受不了这个现实,转头看向陈宴,疾声道:“阿宴,你告诉她,你不是这个意思!” 却只见陈宴竖起大拇指,夸讚道:“一针见血!” 隨即,又朝裴岁晚抱拳,谢道:“多谢裴姑娘仗义执言!” “举手之劳罢了!” 裴岁晚頷首,嘴角含笑,尽显温柔。 顿了顿,余光斜了眼身前的女人,冷哼道:“小女子也是看不惯,某些人的嘴脸行径....” 美眸之中,满是敌意。 而那某些人是谁,不言而喻。 宇文横將那剑拔弩张的氛围,尽收眼底,手掌轻推同样看戏的於玠,低声道:“这裴氏小丫头,怕是对阿宴有意思....” “你也看出来了?” 於玠轻捏泛白的鬍鬚,目光在陈裴二人身上流转,笑道:“若是成了,倒还真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 儼然一副磕cp的模样。 前者未来是大周的栋樑之材,肱骨之臣,后者是大周世家望族的嫡女儿,才貌双全。 配的不能再配了。 关键是,那女孩眼中的爱慕,都快溢出来了.... “你...你们!” 温念姝气急,抬手指向一唱一和的两人,质问道:“阿宴,你怎能如此对我?” “还联合外人一起欺负我?” 说著,一行清泪划过脸颊。 娇弱委屈至极。 陈宴正欲开口回呛,却被裴岁晚给抢了先,反驳道:“温小姐此言差矣!” 顿了顿,又抑扬顿挫道:“我是外人,你对陈掌镜使来说,也同样是外人!” 说她裴岁晚是外人,难道你温念姝就不是了吗? “我可是阿宴的未婚妻子!” “自幼订下了婚约!” “他也倾心於我十余年.....” 温念姝被刺激到,抬起头来,振振有词道。 偌大的长安,谁不知陈温两家的婚事? 谁不知陈宴一直围在她的身边转? 那不是一年两年,那是十余年! 岂是容一个外人置喙的? “但是你自己已经退婚了,不是吗?” 裴岁晚盈盈浅笑,注视著试图宣示主权的温念姝,言简意賅地反问道。 顿了顿,又不徐不疾,连声质问道:“原来温小姐也知,陈掌镜使倾心於你多年呀?” “那你还能在危难关头落井下石?” “良心何在?” “情谊何在?” “脸面何在?” 裴岁晚每说一句,就是一柄扎在温念姝心头的利刃。 人性趋吉避凶,大难临头各自飞,本无可厚非。 但你既然舍都舍了,怎么又好意思找回来的呢? 陈宴空有懟人的话,却没有机会说出口,被这个女人所惊到,心中暗道:“逻辑清晰,条理分明,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最犀利的言辞,这就是长安第一才女裴岁晚吗?” 他也没想到,这位外表看似柔弱的裴氏嫡女,能有如此强势的一面。 这就是被人保护的感觉吗? 还挺不错的! 那一刻,陈宴望著女人的侧脸,对她產生了浓厚的兴趣。 “又被裴岁晚给抢先了!” 柳絮时见状,猛地一跺脚,愤愤道。 真是一步慢,步步慢。 仅凭这一手,就足以在陈宴那儿,留下浓墨重彩的初印象,她柳絮时想拿下的难度,就更加大了.... 温念姝被问住了,脑中快速思索,似是想到了什么,磕磕绊绊,狡辩道:“我...我只是,在考验阿宴....” “对!” “考验阿宴!” 隨即,一脸真诚地望向陈宴,说道:“阿宴,你要相信我,我从未想要放弃过你!” “温小姐,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不觉得脸红?” 这个蹩脚的理由,直接让裴岁晚听乐了,笑问道。 只要不是傻子,都不可能相信的。 “与你何干?” 温念姝下意识回懟,忽得意识到了问题的重点,厉声强调道:“我与阿宴之间,没有签解除婚约书,那我就仍是他的未婚妻!” “岂有你一个外人说话的份?” 那日,她是去退婚了,但陈宴根本就没签。 所以,无论从哪个方面而言,她温念姝依旧都是他的未婚妻,谁也无法改变! 这话倒是提醒了陈宴,他转头看向韦鹤卿,开口道:“韦兄,將纸笔予我!” 第64章 为什么有后来者居上?因为后来者又爭又抢! “陈兄,不用在下代笔了?”韦鹤卿问道。 “这一次我要亲自来写!” 陈宴目光坚定,斩钉截铁道。 韦鹤卿頷首,照做將纸笔地上,同时贴心地为陈宴开始研墨。 “阿宴,你要写退婚书?” 温念姝顿时慌了神,想要扑上去阻止,却被裴岁晚一把拽住,又被几个护卫拦了去路。 “当然不是!” 陈宴抬眸,淡然一笑,玩味回道。 手中动作却未停,奋笔疾书,歪歪扭扭写著什么.... “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你是捨不得我的.....” 温念姝闻言,猛地鬆了口气,悬著地心放了下去。 爱了那么多年,怎么可能轻易捨弃呢? 很快,陈宴停笔,朝看戏的宇文横、於玠抱拳,朗声道:“大司马,於老柱国,以及在场诸位做个见证!” 顿了顿,在全场瞩目中,將声音提高,又继续道:“这不是我与温家解除婚约的契书....” “而是將温念姝,逐出陈家的凭证!” 话音落下。 陈宴用力一掷,將那张纸丟到了温念姝的面前。 其上赫然书写著两个大字: 休书! 原本陈宴是打算写,写解除婚约书的,但猛地回忆起了,辣个男人的经典操作.... 隨即抄他的作业,改解为休! 要不说是退婚流的鼻祖呢,这感觉真他娘的爽啊! “不!” “不!” 温念姝的脸上,血色尽失,看著那张休书,歇斯底里吶喊,试图挽回:“阿宴你要相信我,我是爱你的!” “只是当时鬼迷心窍了....” “你听我解释啊!” 那一刻,温念姝怎么也不愿相信,曾经深爱自己的陈宴,会这么残忍地对她。 更不愿相信,爱了自己十几年的男人,最终会离她而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好马不吃回头草,好男儿当如此也!” 宇文横目睹这一幕,无比欣慰地点点头,心中夸讚,甚是满意。 够果断。 不愧是阿棠的儿子,拿得起放得下! 天下之大,好姑娘多的是,没必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这般乾净利落,不带一丝优柔寡断,拖泥带水的性格,才適合做我裴岁晚的夫君!” 裴岁晚眸底泛起一抹光亮,柔情地望著陈宴,抿唇轻笑,心中暗道。 她对自己相中的如意郎君,是愈发的满意。 真男人,就该这般。 “陈虎这孙儿,绝非池中之物!” 於玠抚著鬍鬚,心中嘆道:“如今还稍显年轻稚嫩,假以时日,多加磨礪,必成大器!” 於玠说不羡慕是假的。 有这样的孙辈,再多加倾力培养,家族少说能多兴盛六十年。 可惜,那是陈虎老匹夫的孙儿.... “大丈夫当如是也!” “当断则断!” 长安一眾世家子们,亦被这举动所感染,更对陈宴钦佩至极。 “大司马,於老柱国,下官就先行告辞了!” 事情已经了解,陈宴也懒得再多停留,与温念姝有什么纠葛拉扯,看向宇文横、於玠抱拳,说道。 “去吧!”宇文横摆了摆手。 “告退。” 陈宴行了一礼,领著朱异与宇文泽退去。 在转身之际,陈宴对裴岁晚点头致意,投去了感谢的目光。 裴岁晚亦是頷首浅笑回应。 她对这样的开端,很是满意愉悦.... “阿宴,阿宴,你不要丟下我!” “呜呜呜!” 望著陈宴头也不回地离去背影,温念姝瘫坐在地上,哭得梨带雨。 却並无一世家子弟,上前安慰相劝。 “主角都已离去,咱们也该退场了....”宇文横见状,看向於玠,说道。 “走,去老夫府上喝一盅?”於玠提议道。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宇文横大笑。 隨即,全场最大的两位大人物,亦是离场而去。 “今日诗会的好戏,还真是一场接一场....” “没想到萧梁使团都走了,还有这么精彩的戏码!” 羊繁漪等女途经路过温念姝之时,谈笑奚落道。 在她们看来,这就是纯属活该! 自作孽不可活。 裴岁晚却並未著急离去,停在了她的面前,薄唇轻启:“温念姝。” “裴岁晚,你还要作甚?”地上哭妆容的温念姝抬头,问道。 “我是想告诉你,你弃之如敝履的男人,我会好好珍惜的!” 裴岁晚垂眸,莞尔一笑,意味深长道:“多谢你的成全!” 显而易见,裴岁晚特意停下,就是为了补刀。 她要杀人诛心。 “阿宴是不会接受你的!” “裴岁晚,你別妄想后来者居上!” 温念姝咬牙,阴冷怒视裴岁晚,厉声道。 “事在人为,不是吗?” 裴岁晚见状,不徐不疾,轻声反问道。 为什么有后来者居上? 因为后来者又爭又抢! 那个叫陈宴的男人,她裴岁晚势在必得! “不!” “你绝不可能成功的!” 温念姝浑身颤抖,近乎诅咒般,喊道。 “你以为谁都像你这般没眼光?” “拭目以待吧!” 裴岁晚点到为止,没有多作停留,丟下这最后一句,与杜疏莹等人离去。 最终,诗会场地就只剩下了,温念姝主僕两人,她重重捶著地面,目光怨毒,愤愤道:“该死的裴岁晚,都是她从中作梗!” “要不是她挑唆,阿宴也不会被蒙蔽了心智,对我如此绝情!” “都怪这个贱人!” 温念姝將所有的责任,都归结到了裴岁晚的身上。 她坚信倘若没有那贱人作梗,以她二人的情分,一定能哄好陈宴的。 侍女秋兰看著近乎痴狂的温念姝,战战兢兢地问道:“小姐,现下该怎么办?” “这休书....?” 说罢,小心翼翼地指了指地上的休书。 温念姝抓起將其撕了个粉碎,咬牙道:“陈宴视我如珍宝,一定还有转圜的余地....” “一定有!” 第65章 年轻的府兵,谁不渴望建立功勋? 翌日。 天官府。 议政大殿。 殿顶高悬琉璃宫灯,洒下昏黄黯淡的光。 巨大的香炉里,龙涎香的烟雾裊裊升腾,盘旋繚绕。 宇文沪高坐殿首的鎏金檀木椅上,椅背高耸,刻著狰狞的饕餮纹,仿佛在无声地彰显著他的无上权威。 与会重臣们分坐两旁,个个身著华服,等待上位的开口。 “诸位,对昨日诗会之事,怎么看?”宇文沪转动著右手的玉扳指,不徐不疾,问道。 说著,凌厉的目光扫过左右。 在座的袞袞诸公,皆是位於大周的权力中枢。 “醉酒斗王谢,以力破玉环,作诗压南北....” 裴洵闻言,略作措辞,夸讚道:“陈宴之姿,惊才绝艷,堪称文曲星下凡!” 不长的话语中,儘是对陈宴的欣赏。 裴洵,河东裴氏,天官府纳言,出入侍从,参与决策机要事务,位高权重。 亦是裴岁晚与裴西楼之父。 昨日获悉诗会之事,又与儿子聊了联姻之事,他对陈老柱国那个孙儿,是极为的满意.... “裴纳言是否言过其实?” 宇文沪以手托著下頜,眸中泛起一抹笑意,再次问道:“那小子不过十七,弱冠未到,哪儿担得起如此盛名?” “裴纳言並非虚言!” 韦见深摆了摆手,沉声郑重道:“犬子鹤卿亦参加了诗会,对陈掌镜使之才,讚不绝口!” 说著,韦见深不由地回忆起,昨夜诗会归来后,韦鹤卿对陈宴的讚誉。 他这个心高气傲的爱子,甚至说出了,陈宴之才远胜自己的话。 而且,更多的是对其感激.... 若非是有陈宴站出来,他们京兆韦氏,就会成为萧梁之人的垫脚石,更会声名扫地。 韦见深,京兆韦氏,夏官府吏部大夫,负责选举官吏,掌管人事任免,权柄极重。 “大冢宰能发掘並培养这块璞玉,眼光不可谓不毒辣!” 商挺拱了拱手,笑道:“下官钦佩!” 此话虽有奉承之意,却也是实话。 身为天官府大御正,商挺可以说是,看著陈宴一步一步起来的.... 对於此子的能力,远比世人通过诗会,了解得更多。 如今的长安,亦是流传出了生子当如陈宴之言。 “哈哈哈哈!” 宇文沪开怀大笑,心中一阵暗爽。 身为伯乐,自己一手培养的小子爭气,说不得意高兴,肯定是假的。 却很快控制住心绪,按了按手,话锋一转,又继续道:“但本王此番请诸位前来,並非是为了这些恭维....” “而是要议一议,如何以陈宴为契机,扭转我大周文弱的局势!” 早已通过气的宇文横,接过话茬,开口道:“自前燕与萧梁南北对立始,南人武力稍逊,却在文脉上终压我北地一筹....” “诸位皆是大才,可有何妙策?” 显而易见,陈宴在诗会上的表现,让宇文氏兄弟二人,看到了机会.... 一个能打破文脉被压制,千载难逢的机会! 绝不能轻易错失。 所以,特意召来了心腹重臣,集思广益,要探討出一良方! “王知许被称为江左第一风流,那谢昂则是被誉为奇才....” 韦见深頷首,亦是意识到了其中的重要性,斟酌思虑过后,目光如炬,沉声道:“而陈宴能败此二人,实力更是毋庸置疑....” “咱们可以为之造势,將其塑造为我大周诗仙、读书种子、文脉传承!” 琅琊王氏欲以韦鹤卿为垫脚石,他大周也可如此为之。 踏著王谢二人,以及其背后的家族,作为大周诗仙陈宴的背书。 形成虹吸的明星效应,吸引天下的读书人,前来投奔.... “韦大人所言极是!” 裴洵猛地一拍手,深表赞同,又提出了更详细的对策,道:“在这个基础上,可將陈宴以一敌二,以诗才大败王谢,又以力破九锁玉连环的风流軼事,加以改编,纂成画本与戏曲....” “连带著那几首传世之作一起,推广传遍南北!” 裴洵深諳,自古以来,戏剧性的故事,更容易为百姓所津津乐道。 再加上传世之作,与大周朝廷的暗中推波助澜,诗仙陈宴之名和軼事,有极大概率如雨后春笋般,传遍大江南北.... 商挺眼前一亮,轻敲椅子扶手,笑道:“我大周有诗仙,可为一面旗帜,更能激励国內这些读书人!” “好,很好!” 宇文沪听著这被完善的良策,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极为满意,目光落在裴洵身上,开口道:“裴纳言,此事就全权交於你来办!” 裴洵闻言,目光灼灼,当即起身,抱拳郑重道:“下官必不负大冢宰重託!” 那可是为未来女婿造势,无论出於哪个方面,自然是要尽心尽力的。 一旦陈裴两家的婚事敲定,河东裴氏所能得到的好处,绝不是利益层面所能体现的.... 宇文横似是想到了什么,提醒道:“裴纳言可从青楼烟柳之地著手,多撒些银子,事半功倍!” 裴洵先是一怔,猛地恍然大悟,笑道:“甚妙!” 青楼不仅是寻欢作乐之所,更是消息聚散之地。 天下多少风流故事,都是从那儿传播出来的.... “男儿何不带吴鉤,收取关山五十州?” “这诗念来朗朗上口,又很是提气....” 韦见深口中吟诵,略作回味,望向宇文沪,进言道:“大冢宰,依下官愚见,可用陈宴之诗於军队,以增强府兵凝聚与战意!” “好主意!” 宇文横点头,深以为然,笑道:“年轻的府兵,谁不渴望建立功勋?” “正好藉此机会,树立一个统一的目標....” “收取关山五十州!” 说罢,心绪澎湃,捏紧了拳头。 身为夏官府大司马,掌管军队的主官,宇文横很清楚,韦见深的提议,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士气与思想有了保障! 他们无需再为士气所操心。 “不止!” 商挺摩挲著下頜,双眼微眯,延伸道:“还可用於对府兵的徵召!” 顿了顿,又继续道:“请君暂上登天阁,若个书生万户侯,將爵位、荣誉与利益捆绑具象化了!” 那首诗除了提振士气外,还有极强的正面导向煽动性。 商挺可以预见,接下来不会缺乏兵源.... 数量將是源源不断的! “没错!” 宇文横双拳紧握,“太祖所创之府兵,战力能更上一层楼!” “韜光养晦,攻伐南北,九州凝一,只是时间问题!” 那一刻,透过收取关山五十州,宇文横仿佛见到了,一统天下,结束三百年纷扰乱世的希望.... 宇文沪呼出一口浊气,將目光投向了宇文横,沉声道:“大司马,此事关重大,就由你亲自来督办!” “明白!” “弟绝不敢懈怠。” 宇文横起身,正色道。 宇文沪按手,示意他坐下,又继续道:“议了陈宴这么多贡献,总不能寒了功臣的心吧?” “咱们也得谈一谈,朝廷对陈宴的赏赐!” 第66章 另赐食邑五百户! “大冢宰所言极是。” 韦见深頷首,附和道:“功必赏,罪必罚,才是纲纪!” 功不赏,罪不罚,只会乱了人心,损坏统治之基。 赏罚分明,方是正道。 “是也。” “对陈宴不仅得赏,还得重赏!” 裴洵抬眸,一字一顿道:“激励更多有志之士,能够站出来报效大周!” 这赏得不仅是陈宴,更是赏得有才有能之辈,立起一座標杆。 千金买马骨,形成正循环的口碑。 只有这样,才能网天下英雄入彀中,为大周效力! “大司马在诗会当场,已赏过陈宴黄金万两....” 宇文沪同宇文横交换了一个眼神,开口道:“那本王擬再赏赐绸缎一千匹,粮食两千石,良田三百顷,珠宝十箱,战马十匹,美姬十名,歌女十名.....” 顿了顿,又继续道:“另赐食邑五百户!” “诸位意下如何?” 这些赏赐,都是昨夜宇文沪斟酌好的。 在不逾矩的前提下,对陈宴做出顶格赏赐。 有食邑而无爵位,有点不同寻常啊.....在场眾人面面相覷,相视一眼后,齐声道:“大冢宰安排甚好!” 显而易见,他们皆是不约而同,注意到了赏赐中的最关键点。 亦在心头浮现出了,一个相同的猜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不封爵位,不是轻视陈宴,恰恰相反,是大冢宰欲要將魏国公之爵位予他.... “才华惊世,手段凌厉,还有大冢宰的器重,陈宴前途不可限量.....” 裴洵眼眸低垂,心中暗道:“得让岁晚多与他接触,儘快推进婚事进展,绝不能让別家捷足先登了!” 陈宴表现得越惊艷,就意味著他越抢手.... 对於这种香餑餑,绝不可能只有裴氏一族盯著他。 必须先下手为强! 韦见深抿了抿唇,心中盘算,暗道:“得私下寻个好时机,同大冢宰谈一谈与陈宴联姻之事.....” 韦见深很清楚,由於陈家的关係,再加上那些虎毒食子的骯脏事,陈通渊就是摆设。 陈宴的婚事,肯定是由大冢宰做主。 如此青年才俊,又是陈老柱国之孙,一定要將小女儿嫁给他,成秦晋之好。 “既然大家都没意见,那就这么办了!” 宇文沪转动著玉扳指,似是想起了什么,说道:“陈宴年轻气盛,尚且稚嫩,诸位都是他的前辈,若有机会,还是需多加提点指教!” “都是自家晚辈,自当如此!”裴洵等人齐声应道。 但在场之人,却皆心照不宣,打起了相同的主意.... 照顾那自然是要照顾的,最好是照顾成自家女婿。 ~~~~ 十日后。 陈府。 书房。 “今日又有十七家,登门拜访送礼....” 澹臺明月面无表情,翻动著手中的册子,一本正经地匯报导。 陈宴却是充耳不闻,一只咸猪手搭在了澹臺明月的腰上,“明月,你这几日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腰上还是一点肉都没有....” 太细太瘦了可不行。 他还是喜欢,稍微有些肉的女人.... 手感极佳。 像青鱼那样就是最好的。 “陈宴!” 澹臺明月瞪了一眼,拍开某人的爪子,正色道:“我在与你说话呢!” “手別乱摸,能不能有个正形?” 不知为何,府中好几个女人,还有不少大冢宰赏赐的美姬歌女,但某人最喜欢调戏的,依旧还是她.... 而且是越抗拒,就越兴奋。 “我听到了....” 陈宴以手撑面,漫不经心道:“照单全收了就是。” 顿了顿,又继续道:“这种送礼的,往后只会更多....” “登记造册,做好记录,便於后面回礼。” 这些登门拜访送礼的,都是为了示好。 不过,回礼是其次的,陈宴让小辣椒记录造册,是得知道谁没送.... “嗯好。” 澹臺明月轻轻应了一声,似是想起了什么,问道:“对了,这几日你怎么总是迟到早退,明镜司公务不忙?” 从陈宴休沐结束开始,他一天比一天起得晚,也是一天比一天回来的更早。 这才任职没多久,她是真担心他懈怠了..... “可別提了.....” 陈宴闻言,撇撇嘴,嘆气道:“这几日一点事儿都没有,我都快无聊到发霉了!” 真不是他陈宴,故意要摆烂懈怠。 是真的太过於风平浪静了,一丁点事儿都没有。 大冢宰不安排任务,日常公务又有宋非处理,陈宴待在朱雀堂也是个摆设吉祥物,还不如睡到自然醒,再打个卡下班。 “你说话就说话,手別乱放....” 澹臺明月感受到腰上的触感,被人从身后搂住,身体猛地一紧,脸色緋红,娇嗔道。 “我的小明月,今儿都第八日了,那个应该走了吧?”陈宴贴近澹臺明月的耳边,轻轻吹了吹热气,意味深长地问道。 “哪个?”澹臺明月耳根子都红了,故作不知。 “还装听不懂?” 陈宴见状,淡然一笑,捏住女人的下頜,玩味道:“我亲爱的暖床丫头,今夜是不是该自荐枕席了?” 那是近乎直白的暗示。 陈宴八日前,就想吃了小辣椒,但好巧不巧,偏偏来了例假。 只得按耐下等待,算著日子等著开餐。 “知道了....” “晚上我会去的....” 澹臺明月低下头,声音极小,如蚊子一般。 “少爷,明月,开饭了!” 就在这时,青鱼的声音从外边传来。 “嗯?” “明月,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青鱼刚一进门,就注意到了澹臺明月的脸色,宛如一颗红透的苹果。 “可能是热的吧!” “开窗透透气就好了.....” 澹臺明月轻抿红唇,胡诌解释道。 侍女锦瑟领著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快步朝书房走来。 陈宴认得那人,是晋王府上的亲卫。 “陈宴大人,大冢宰召你即刻前去面见!” “是出什么急事了吗?”陈宴问道。 “小人也不知。” 那亲卫摇摇头,说道:“只是大冢宰命大人你,一刻都不能耽搁....” “想必事態很是紧急!” 第67章 秦州暴乱,大司徒曾经的驻地 夜。 晋王府。 书房外。 守卫在此的亲卫,见陈宴前来,连忙迎上前来,“陈掌镜使,王爷在屋內等著你....” “请!” 说著,微微侧身,恭敬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宴点头,没有多作停留,快步迈入书房內。 烛火明明暗暗,不时发出“噼啪”声响,给整个空间笼上一层压抑的纱幕。 偶尔有冷风从门缝隙灌进,吹得烛焰剧烈摇晃,气氛凝重得近乎窒息.... 宇文沪端坐在桌案主位之上,周身散发著令人胆寒的威严气息。 他神色冷峻,目光如锐利寒芒,注视著桌上一封密报。 大冢宰这脸色,可不太好看呀....陈宴瞥了一眼,心中嘀咕一句,恭敬行礼道:“臣下陈宴,见过大冢宰!” 此时此刻,这位权臣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陈宴甚至能感受到,大冢宰寖出的刺骨寒意! 他已经开始回忆,近些日自己做的事,猜测是什么原因了.... 但也没干什么离经叛道之事呀! 总不能是窝藏萧妃被发现了? 以大冢宰的胸襟,也不至於吧? “虚礼就免了!” (请记住1?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宇文沪扫了眼陈宴,冷峻如旧,摆了摆手,沉声道:“坐。” 这还能给赐座,应该是跟我没什么关係的.....陈宴闻言,不由地鬆了口气,小心翼翼拉过一侧楠木椅坐下,“多谢大冢宰!” 哪怕知晓与自己无关,陈宴仍旧不敢掉以轻心。 到底是谁招惹到了大冢宰呢? “阿宴,看看这个东西....” 宇文沪拿起桌案上那封密报,轻轻以用力,仍到了陈宴的怀中。 “是。” 陈宴应了一声,迫不及待翻开了,这封令大冢宰不悦的密报,但刚看完前半部分,就被惊住了,“秦州暴乱?!” 他的声音中,满是难以置信。 秦州,地处交通要道,是关中通往西北的关键节点。 也是大周西部的重要屏障,具有重要的战略意义,对抵御外部势力、维护边疆稳定起著关键作用。 而且,土地肥沃、灌溉便利,农业发达,又因位於丝绸之路要道,商业贸易兴盛。 “没错!” 宇文沪点头,眸中透著冷冽,说道:“就是在秦州,此番暴乱不仅攻占了秦州治所上邽.....” “还在以极快的速度,在向周围蔓延扩散!” 大冢宰的字里行间,皆透著浓郁的杀意。 他掌权执政才不过数月,就闹出这档子事,明显就是有人刻意在挑衅,在拆台,在打他的脸.... 而且,动乱规模还不小,连治所都沦陷了! 原来大冢宰是因为这个动怒呀.....陈宴终於弄清楚了前因后果,双眼微眯,似是想到了什么,试探性问道: “臣下若是没记错的话,秦州曾是大司徒的驻地吧?” 太祖为前燕大丞相之时,曾压制独孤昭外放刺史十年。 侧帽风流的典故,也是在那儿..... 可以说秦州之地,是独孤昭的大本营..... “呵!” 宇文沪听到这话,冷哼一声,没有多余的言语,却杀意更甚。 书房內的温度,再次骤降。 “大冢宰息怒,是臣下妄加揣测了....” 陈宴见状,没有任何犹豫,当即认错。 他可不敢火上浇油,以免引火烧身。 “你猜的没错!” 宇文沪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转动著玉扳指,意味深长道:“秦州不仅曾是独孤昭的驻地,如今的秦州刺史,更是他所举荐的心腹嫡系!” 在看到秦州暴乱的第一时间,不仅是陈宴,就连宇文沪自己,都是有相同的猜测。 陈宴呼出一口浊气,略作沉思,说道:“依臣下愚见,大司徒纵使有不满,要搞什么动作,也不会选择秦州这个地方吧?” “太容易怀疑到他的身上了.....” 真不是陈宴为独孤昭说话,而是站在理性的角度分析。 秦州地方,说是独孤昭大本营也不为过,他没必要做这种损人不利己之事。 陈宴將自己换到独孤昭的位置上,若真要给大冢宰添堵使绊子,他会选华州,或是夏州.... 太祖曾经霸府的驻地。 “独孤昭是不会....” 宇文沪面色缓解了少许。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继续道:“但他举荐的秦州刺史,却是个庸碌贪腐之辈!” “除了搜刮民脂民膏,一无是处....” 在上位之初,宇文沪就想拿掉这个尸位素餐、鱼肉百姓的秦州刺史。 可碍於自己根基未稳,与独孤昭的势力,暂时选择了按兵不动,徐徐图之.... “贪污搜刮压榨的確会加剧民怨....” 陈宴摸了摸鼻子,分析道:“只是也不至於,能到暴乱的程度吧?” “更何况是,直接攻破占领了上邽.....” 老百姓的忍耐性是很强的。 只要有一点活路,谁也不会拿身家性命开玩笑,去干这种杀头灭族的事儿.... 而且,真当秦州兵是吃乾饭的吗? 陈宴怎么看,都觉得像是有组织,有预谋的.... 背后有一只大手,在拨弄操纵著一切! 宇文沪打量著陈宴,满意地点头,开口道:“你这孩子,对事態的判断,还是一如既往的精准毒辣!” 顿了顿,又继续道:“如你心中所想那般,据传回来的消息,此次暴乱的背后,有个神秘组织在其中不断煽动.....” 陈宴抿了抿唇,问道:“那可否有大司徒的暗中默许,或是推波助澜?” 秦州出事,或许真与独孤昭无关,但也不排除,是他在利用心理误差,为自己摘掉嫌疑。 那可是能与太祖相斗的老狐狸。 秦州之地,他又经营了那么多年,这种概率也不小.... “不排除这种可能性!” 宇文沪轻敲桌案,望向陈宴,询问道:“阿宴,你对此次秦州暴乱,有何看法?” 被考较的陈宴,没有任何犹豫,几乎是脱口而出:“既是对大冢宰您执政的一次严峻考验,又是一次莫大的机遇....” “只要处置得当,可藉此立威!” 是难题,更是机遇.... 正所谓风浪越大,鱼越贵! 他们可以拿秦州做文章,难道大冢宰就不可以了吗? 只要处置得好,不仅可以快速平息,说不定还能反杀! “本王也是如此看的....” 宇文沪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再次问道:“你觉得该怎样处置这暴乱?” “杀!” 陈宴目光一凛,凌厉吐出一个字。 顿了顿,又继续道:“以雷霆之势,摧枯拉朽將其掐灭....” “再趁势从上到下,將秦州官员全部清洗一遍,换上大冢宰的心腹,彻底掌控!” 说罢,猛地將右手用力一攥成拳。 迟疑只会养虎为患,必须立刻动手摁死。 再以平乱之名,进行大清洗,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毛病.... 不仅实现了立威,还將秦州捏在了手中。 虚名与实利,皆有! “善。” 宇文沪点头,对陈宴投去询问的目光,问道:“阿宴,你可有信心有胆量,去做成此事?” 馅饼砸我头上了?这是要发大財的节奏啊.....陈宴心中大喜,强行保持镇定,沉声道:“为大冢宰效劳,臣下百死莫辞!” 对別人而言,是棘手难题,但对陈宴来说,却是天赐血赚良机.... 收割站队独孤、倒向叛军的世家,是一票银子。 扶持新的世家上位接替,又是一票银子。 两头通吃! 第68章 赐你提调秦州一切军政,与便宜行事之权! 宇文沪见陈宴愿往,当即大手一挥,吩咐道:“你带朱雀卫二十名绣衣使者,再点三百府兵前去!” 陈宴一怔,反覆確认自己没听错,扯了扯嘴角,为难道:“大冢宰,您看这仅三百二十人,是不是有些太少了点?” 真不是陈宴要跟老板討价还价啊! 而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叛军能打下上邽城,少说都过万了,哪怕大冢宰给的是正规军,三百府兵也不够看啊! 他陈宴又不是大魔导师、位面之子秀儿,可以凭空召唤陨石雨.... 就算是要考验能力,怎么著也得给个千人吧? 宇文沪闻言,饶有兴致地打量著,有苦说不出的陈宴,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缓缓吐出两个字: “骑兵!” 话音落下。 那玩味的眼神,仿佛在说:臭小子,真以为本王是让你去送死呀? “??!” 听到“骑兵”二字,陈宴浑身一颤,两眼放光,喜不胜收,连忙站起,抱拳激动道:“臣下定肝脑涂地,不负大冢宰所託!” 惊喜来得太过突然了。 在这个时代,骑兵与步兵,可不是一个概念,称之为降维打击,也不违过.... 更何况还是对付良莠不齐、装备低劣的杂牌叛军。 再不济也能用,放风箏打法.... 陈宴可是曾钻研过,那位先生的兵法: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还在沙盘上,无数次推演过四渡x水..... “你这孩子,变脸还真是快!” 宇文沪目睹这一幕,不由地抿唇轻笑,无奈摇摇头。 顿了顿,又继续道:“再赐你提调秦州一切军政,与便宜行事之权!” 提调军政?便宜行事?狄大肚肚的待遇?......陈宴猛地一怔愣,心中狂喜,整个人难掩兴奋之色,抱拳恭敬道:“多谢大冢宰!” 两权合一,再加上精锐骑兵,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节制秦州,能够调动秦州守军,掌控全秦州的生杀予夺! 哪怕弄大了刺史夫人的肚子,也在便宜行事范畴之內! 在踏足陇西土地后,他就是秦州太上皇! 宇文沪收敛笑意,目光一凛,正色道:“你儘管放手去做,依旧不设限,出了任何事,有本王替你担著!” 顿了顿,又补充道:“哪怕你在秦州,杀得人头滚滚.....” 宇文沪很清楚,只要陈宴在挥起屠刀,朝中弹劾这小子的奏疏,就会如雪一般飘来。 但他会护著他,扛住一切压力,作为最坚实的后盾。 “臣下可立军令状!” 陈宴抱拳,单膝跪地,郑重道。 君以国士待我,我自当以国士报之。 大冢宰都那么给力了,他陈宴怎么能掉链子呢? “军令状就不必了!” “本王相信你的能力.....” 宇文沪上前,搀扶起陈宴,笑道。 这可是他的千里驹,怎能被军令状所束? 隨即,转头看向书房外,吩咐道:“去將世子叫来。” “是。”书房外值守的亲卫,应了一声。 片刻后。 宇文泽战战兢兢地走进了书房,朝宇文沪与陈宴行礼:“见过父亲,见过阿兄!” 陈宴眨了眨眼,在桌案遮掩下,做了个挥手动作。 宇文沪倚靠在椅背上,转动著玉扳指,看向自己的独子,开口道:“阿泽,秦州平暴乱之事,你也跟著阿宴一起去!” “是。” 宇文泽頷首,应道。 他终於明白,为何父亲会將秦州暴乱的密报,抄送一份给自己.... 恐怕就是为了,让他提前有个心理准备。 宇文沪將目光投向陈宴,叮嘱道:“他就交给你了,照顾好他!” “大冢宰放心。” 陈宴面色严肃,承诺道:“臣下绝不会让阿泽有丝毫损伤!” 宇文沪望著自己稚嫩无比,还有些胆怯的儿子,嘆了口气,笑道:“受庇护的雏鹰,永远无法高飞,也是时候让你出去闯荡,见见世面了!” 顿了顿,又继续道:“只是青楼那些地方,可以去,但要少去.....” “不要纵慾过度、玩物丧志,明白吗?” 宇文沪也是那个年纪过来,当然明白该玩还是得玩,不能压制太狠了,也不能太过於放纵。 所以,临行前还是得,叮嘱一二的.... 父亲居然没生气?!.....宇文泽在听到青楼二字时,原以为父亲会大发雷霆,却没想到会这么说,大为意外,乖巧应道:“孩儿明白。” 宇文沪点点头,站起身来,拍了拍宇文泽的肩膀,“出门在外,凡事要听阿宴的.....” “不要莽撞,要多看多学多领悟!” 他这个儿子,如今知识储备是够了,现在需要的是经验与歷练。 有陈宴带著,宇文沪很是放心。 “是。”宇文泽眼眶有些微红,应道。 “行了,別的为父就不多说了....” 宇文沪呼出一口浊气,摆了摆手,下达“逐客令”:“跟著你阿兄去吧!” “你俩平安回来!” 宇文沪平时並非是个煽情之人,只是临別在即,总是忍不住多叮嘱两句。 “臣下(孩儿)告退!” 陈宴与宇文泽行了一礼,当即转身离去。 在两人走后,公羊恢自书房暗室中而出,问道:“大冢宰,让世子跟隨陈掌镜使前去平叛,是否够太过於冒失了些?” “秦州这潭浑水,可没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秦州有的可不仅仅,是那个神秘组织,还有多股庞大势力的交织。 宇文沪將玉扳指抵在下頜,笑道:“正因如此,本王更要试试阿宴这块金子的成色....” “顺带锤链一下,本王那不成器的儿子!” 玉不琢不成器。 秦州暴乱,就是一块极好的磨刀石。 “臣下明白。” 公羊恢点头,委婉提醒道:“只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宇文沪闻言,眸中闪过一抹异色,开口道:“所以还是得让暗云骑,暗中跟著他们,以確保万无一失!” “公羊,你去办吧.....” 第69章 七成把握 夜。 晋王府外。 回陈府的路上。 “我的汁肥鸡呀,肥呀肥,沸到了炉道边....” “待我去砍,烙鱼丸虾,还有开满滑的甜椰,肥鸭肥鸭!” “带蹄我去侃侃,我的甲香,沸呀沸呀,载满蟹扒,再让窝慢一些涨大!” 陈宴双手背於身后,口中轻哼著欢快的小曲儿。 宇文泽领著护卫陆藏锋,並肩走在左侧,听著听不懂的曲调,问道:“阿兄,你怎么看起来如此亢奋?” “是有什么喜事吗?” 言语之中,满是好奇。 总不能是因为,要去秦州平乱了吧? 问题在於,那可是苦差事啊! 陈宴停下哼唱,嘴角微微上扬,意味深长地问道:“阿泽,你可知晓此番平定叛乱,你爹给了咱们多少府兵?” 宇文泽闻言,略作思索后,小心翼翼地竖起三根手指,猜测道:“三千?” “不!” 陈宴摇摇头,脱口而出。 “五千?” “不不不!” 再次猜错的宇文泽一怔,抿了抿唇,难以置信道:“总不能是一万吧?!” 这也太多了吧? 一万府兵去平乱,怎么看都有些大材小用,高射炮打蚊子.... “三百!” 陈宴没有再卖关子,径直道出了真实答案。 宇文泽:“啊???” 他目瞪狗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为是幻听,求证道:“阿兄你说多少?” “足足三百!”陈宴抑扬顿挫,眉飞色舞,难掩兴奋之態。 “阿兄你没与我说笑?” 与陈宴截然相反,宇文泽耷拉著脸,泛起绝望,不解道:“父亲他是认真的?!” 那一刻,宇文泽怀疑他父亲,要把亲子和爱將,往死里去逼.... 拿三百府兵去秦州平乱? 这跟送有什么区別? 够人家塞牙缝的吗? “当然。” 陈宴点点头,肯定道。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继续道:“只不过大冢宰给咱们的是....骑兵!” 最后二字,咬字极重。 那可是这个时代的大杀器,能创造奇蹟的存在.... “不管什么兵,这兵力也太过於悬殊了一点吧?” 宇文泽扯了扯嘴角,颇有几分生无可恋,嘆气道:“我看密报上说,叛军可聚了数万人之眾.....” 宇文泽也曾通读兵书,知晓古往今来那些以少胜多的经典案例。 但三百对数万?! 这个比例太过於夸张了,不是骑兵所能弥补的.... 怎么看都是优势在人家。 哪怕叛军再乌合之眾,战斗力再差,就算是用人海战术堆,也能堆死他们的三百骑兵.... 陈宴淡然一笑,看著垂头丧气的宇文泽,又继续道:“除了三百骑兵以外,还有节制秦州军政之权....” “也就是说,秦州兵也归咱们调遣!” 从长安带去的三百骑兵,数量虽少,但不还有那本地被打散溃败的秦州兵吗? 至少也有个七八千! 合起来之后,儘管仍有差距,但也没之前那么悬殊了.... “阿兄,真不是我泼冷水....” 宇文泽略作斟酌,无奈道:“秦州兵能被由乱民组成的叛军,打成那副模样,甚至还被攻占了治所上邽,不可能会有太强战斗力的.....” 很显然,宇文泽对秦州的作用,不抱任何希望,就连一丁点期许都没有。 毕竟,能被从未受过军事训练的乱民叛军,整得如此灰头土脸,可谓是菜出了天际.... 根本不值得信任与倚重。 那些兵力有也相当於没有.... “別那么丧气!” 陈宴不以为意,拍了拍宇文泽的肩膀,意味深长道:“阿泽,你太低估这三百骑兵的作用了.....” “只要谋划得当,就能收穫奇效!” 若是一板一眼地去打阵地战,那三百骑兵当然不够填的.... 但谁会傻了吧唧的去硬堆呀? 骑兵的优势是什么? 高机动性,高衝击力,高爆发,掌控先机! 那当然是要打运动战了! 那位先生曾说过,运动战就是要调动敌人,以一部优势兵力,歼灭敌人相对弱势兵力,通过局部优势,达到歼灭敌人有生力量的终极目的! 在运动中寻找战机,在运动中歼敌人。 而那些战力平平的秦州兵,他另有大用..... 念及此处,陈宴的眸中,闪过一抹耐人寻味的玩味。 “阿兄有把握?”宇文泽试探性问道。 “嗯。”陈宴点点头,应道。 从已知情报来判断,只要没有突发状况,他有七成把握.... “我信你!”宇文泽目光一凛,坚定道。 宇文泽心里没底,但他相信自家阿兄不会无的放矢,拿他俩的性命去开玩笑。 四人没多久,就走入了陈府之中。 “少爷,你回来了!” “泽公子也来了?” 等候多时的青鱼,见走在前面的两人,眉开眼笑,开口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你们先稍作歇息,我去让厨房热菜!” 说著,就要转身离去。 “青鱼你等等,我有事儿要与你交代....”陈宴叫住了她。 “怎么了?” 青鱼停下脚步,回过头来,不解地问道。 “少爷我要出一趟远门....” 陈宴略作措辞,说道:“大冢宰命我前去秦州平定暴乱!” “平乱?” 一旁的澹臺明月闻言,双眼微眯,口中念叨。 但青鱼一听到这话,就作势又要转身离去。 陈宴见状,一把拦住了她,问道:“青鱼,我话还没说完呢....” “你这是去干嘛?” 青鱼眨了眨眼,脱口而出:“收拾东西呀!” 隨即,又继续道:“少爷你这一路上,总不能没人照顾吧?” 长安距离秦州有多远,青鱼还是知道的,至少千余里.... 一路向西,路途遥远,总不能没人照顾少爷吧? “此次我带朱异去就行了....” 陈宴淡然一笑,揉了揉青鱼的小脑袋,说道:“你与明月就待在长安看家,等我回来!” 这是去平乱,而非游山玩水,陈宴可不愿自家小丫头去涉险。 “少爷,你真不用我跟著吗?”青鱼轻抿嘴唇,问道。 “放心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陈宴頷首,抬手指了指周围,笑道:“咱们这偌大的府邸,还需要你俩来操持!” “那此行危险吗?”青鱼很是忧虑,再次问道。 “朱异在你还不放心?” “应是无虞的....” 陈宴故作轻鬆,用手肘顶了顶朱异,说道。 应是无虞?看来还是有风险的.....一直默不作声的澹臺明月,听出了弦外之音,目不转睛地注视著陈宴。 “好。” 青鱼乖巧点头,“那我在长安等少爷回来....” 陈宴似是想到了什么,叮嘱道:“对了,好好照料萧芷晴,別让她饿瘦了,更別让她跑了!” 那女人可是一步重要的棋子。 无论是日后作为退路,还是用於对付南边萧梁.... 就在这时,一群作明镜司打扮之人,走进了院中: “朱雀卫指挥僉事游显,领十九绣衣使者,前来向大人报到!” 第70章 孩儿一定要让陈宴葬身於秦州! “游显,你小子来得还真是快呀!” 陈宴循声望去,看著那比想像中,还要到得更早的游显,笑道。 在出了晋王府后,他就让暗中护卫候命的绣衣使者,向朱雀卫递去了消息。 “大人之命,属下一刻不敢耽搁!” 游显躬身抱拳行礼,说道:“这十九名绣衣使者,皆是咱们朱雀卫精锐!” 得到消息之后,游显没有任何迟疑,当即遵照命令,点齐人马,立刻赶来,唯恐貽误。 “见过大人!” 十九名绣衣使者亦是恭敬行礼,齐声道。 “免礼吧!” 陈宴摆了摆手,转头看向青鱼与澹臺明月,笑道:“我要走了,家里就交给你俩了....” 军情紧急,又路途迢迢,他必须得连夜赶往。 “嗯嗯!”青鱼点头,眼眶微红,满是不舍。 她不知道,此次要与少爷分別多久.... “平安回来!”澹臺明月惜字如金,却难掩担忧之色。 “当然。” 陈宴眉头微挑,跨上之前诗会赏赐的顶级战马,浩浩荡荡离开了陈府。 ~~~~ 一个时辰后。 长安城外。 “大人,世子爷,前方就是军营了!” 游显下马,指了指前方灯火通明的营地,开口道。 “止步!” “来者何人!” 一队值夜的巡逻府兵隔了老远,就注意到了前方来人,迅速包围上前,手持兵戈质问,严阵以待。 “明镜司朱雀掌镜使陈宴!” “奉大冢宰之命,前来调兵!” “这是金牌与调令....” 陈宴表明身份,阐述来意后,从怀中取出了准备好的物件。 领头府兵核对完金牌与调令,朝陈宴行了一礼,“原来是陈掌镜使大人....” “里边请!” 说著,挥手遣散了戒备的巡逻府兵,又做了个请的手势。 大司马早已传达了军令,他们知晓今夜会有人前来调兵,只是例行核查。 骑兵驻地。 六百匹战马在青石马槽前低头嚼料,马具上的银饰在月光下泛著冷光,马蹄铁与地面碰撞出零星火星。 草料场旁,淬火不久的马槊整齐架在铁架上,新锻的锋刃还散发著刺鼻的铁锈味。 十数个黑影穿梭於营帐之间,老兵们正往牛皮箭囊里装填三棱透甲箭。 “见过陈掌镜使大人!” 顾屿辞迎上前来,恭敬行礼道。 “无需多礼。” 陈宴伸手,托起了男人,问道:“不知校尉尊姓大名?” 府兵制下,军士以三百人为团,团有校尉;百人为旅,旅有旅帅;五十人为队,队有队正;十人为火,火有火长。 而这军官能站出来,不用多想也能知道,他就是大冢宰拨的三百骑兵的校尉。 “不敢当....” 顾屿辞欠身道:“小人顾屿辞!” “顾校尉,可知我之来意?” 陈宴淡然一笑,没有多余的废话,开门见山问道。 “三百骑兵已整装待发,隨时听候大人之命!” 顾屿辞頷首,面色严肃,郑重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这边请!” 说著,在前领路。 “好。” 陈宴应了一声,与宇文泽等人一起,紧隨其后。 三百身材魁梧,面露肃杀,手持利刃的军士,立於战马右侧,齐声道:“见过陈掌镜使大人!” 军容严整,气势凛然,目有精光,杀气横生,大冢宰给的果然是精锐中的精锐.....陈宴打量著三百军士,心中点评,昂首问道:“诸位將士,听说过我陈宴这个人吧?” 单是这粗浅一观,陈宴就知面前的是,以一当十,百死余生的悍卒。 毕竟,连唯一的亲儿子,都丟出来歷练了,大冢宰又怎会给次兵呢? “是。” 三百军士齐声应道。 大周诗仙之名,早已传遍长安与天下。 还有此前的凶名赫赫,更是如雷贯耳。 “那想必也听说过,我陈宴的为人吧?” 陈宴淡然一笑,不徐不疾再次问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从不吝嗇金银!” 身后包括游显在內的二十绣衣使者,皆是一凛。 他们深有体会,每个人都拿到过,自家掌镜使大人发下的金银珠宝,生活优渥远胜从前。 “陈宴大人想表达什么?” “不会是....?” 三百军士闻言,面面相覷,一个大胆的猜测,同时浮现在他们的心头。 那一刻,目光开始变得炽热..... 谁会不想如朱雀卫那般,有大方豪爽的上官呢? “废话就不多说了,一定让大家不虚此行!” “抢个痛快,盆满钵满!” 陈宴目光扫过在场军士,似笑非笑,扬声道。 简单粗暴至极的战前动员。 没有虚头巴脑的大饼,只有朴实无华的许诺。 有陈宴大人这句话,那岂不是.....顾屿辞眼前一亮,心中狂喜。 这是双喜临门的节奏。 不仅有建功立业的机会,还能血赚金银! 秦州可是富庶之地啊.... “愿为大人效劳!” 那一瞬间,三百军士虎狼之態尽显,手中军刀皆已饥渴难耐了。 迫不及待想飞奔战场。 军心可用.....陈宴淡然一笑,朗声道:“出发,赶赴秦州!” ~~~~ 夜。 魏国公府。 “爹,不知深夜唤孩儿二人前来,是所为何事?” 陈辞旧睡眼惺忪,领著陈故白来到陈通渊面前,问道。 陈通渊端坐主位之上,不见丝毫困意,屏退左右,只剩父子三人后,厉声道:“那孽障已经被宇文沪,连夜派去秦州处置暴乱了!” “谁?!” 陈辞旧与陈故白相视一眼,不解诧异道。 但在心头,一个名字不约而同地浮现.... “还能是谁?” 陈通渊轻哼一声,冷笑道:“自然是陈宴那不忠不孝的孽障!” 言语之中,满是怨毒。 “秦州?秦州!” 陈辞旧喃喃,脑中飞速运转,眼前一亮,沉声道:“那儿远离长安,宇文沪鞭长莫及,这是弄死陈宴的绝佳机会!” 离开长安,没了宇文沪的庇护,千载难逢的猎杀復仇机会。 “没错!” 陈故白附和道:“爹,绝不能再放任陈宴,在这世上多活一日了!” “难保那丧心病狂的傢伙,什么时候对咱们下手.....” 字里行间,除了忌惮就是杀意。 二叔与姑姑之死,他仍旧历歷在目.... 可不想步后尘。 “为父也是这么想的!”陈通渊眸中闪过一抹寒意,冷笑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所以,叫你二人前来商议,如何神不知鬼不觉的解决掉他,永绝后患.....” 陈通渊想对陈宴处之而后快,却也怕引来宇文沪的报復。 陈辞旧摩挲著下頜,略作沉思,忽得灵光一闪,开口道:“可在江湖上,重金僱佣高手,必能一击致命!” 江湖之上,可不缺雇凶买命的杀手组织。 他们杀的,与魏国公府可无关.... “好。” 陈通渊猛地一拍手,很是赞同,嘱咐道:“辞旧,此事就交给你去办了....” 顿了顿,又继续道:“不要怕多银子,儘管从府中帐房里支取!” “父亲放心....” 陈辞旧嘴角勾起一抹狠厉,笑道:“孩儿一定要让陈宴葬身於秦州!” 第71章 上邽出了內鬼.... 渭水。 战船逆流而上,朝秦州方向奔赴。 船舱內。 “秦州,山地眾多,地形崎嶇,海拔甚高,还河谷纵横....” 陈宴双手撑著桌面,目不转睛注视著其上,那副標註详细的秦州全境地图,口中喃喃:“上邽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硬来只会损失惨重!” 秦州,位处陇西。 这片土地,给陈宴最大的记忆点就是,强如昔年汉光武世祖皇帝、大魔导师、位面之子,都於此磕了好些年,才啃下这块硬骨头。 “大人(阿兄)!” 就在此时,顾屿辞、游显、宇文泽三人走了进来。 “都坐吧,没有外人,隨意些....” 陈宴收回思绪,抬起头来,按了按手,笑道。 宇文泽率先拉过一张椅子,挨著陈宴坐下,游显与顾屿辞略有些拘谨,还是紧隨其后落在。 四人分列在四方桌一面。 “叫大家来呢,是为了商討一番,此次秦州戡乱的部署,以及该从何处著手....” 陈宴环视一周,轻敲桌面上的地图,开口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曾在那位大佬身边多年,陈宴深知战前班子会议的重要性。 不仅是要集思广益,更是要互相通气,各自心中有数.... 顿了顿,目光投向坐在对面的顾屿辞,又继续道:“老顾,你投身行伍多年,深有经验,先发表一下意见吧?” “是。” 被点名的顾屿辞頷首,应了一声,略作沉思后,隨即起身,指尖摁在地图上一处,说道:“此次秦州暴乱的起源,在这儿....” “天水郡!” “或者更准確的说,是起於冀县,向周围甘谷、新阳、秦安、显新席捲扩散,直至上邽被攻破!” 顾屿辞登船后也没有閒著,做足了准备工作,將秦州状况瞭然於胸。 他的指尖划过地图,圈起的圈,几乎囊括了整个秦州中部。 也就是说,秦州人口最密集,也最富庶之地,沦陷了十之七八.... “我有个问题....”宇文泽眉头微皱,开口道。 “世子爷请讲。”顾屿辞闻言,停了下来,恭敬道。 “上邽是一座坚城,更是要塞,山川险要,哪怕叛军势头再猛,秦州官员及守军再如何疏於战阵,也不会沦陷得如此之快吧?” 宇文泽目光如炬,问出了盘旋在心中的疑惑。 这些年在父亲的教导下,宇文泽除了治国安民之策外,也算是读了不少的兵书。 但秦州战局却是过於诡异了! 那可是守城战啊! 有山河形胜,有正规军队,怎会不是临时拉起,没有经歷过训练的暴民叛军的对手呢? 还兵败如山倒,损兵折地.... 宇文泽百思不得其解。 “属下怀疑是,上邽出了內鬼....” 顾屿辞闻言,沉声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甚至是有人里应外合,主动打开了城门!” 史书上无数案例证明了,坚固的城堡往往是,从內部攻破的.... 顾屿辞也觉得不可思议,但他更相信这是人性驱使。 “顾校尉推测的没错,就是出了內鬼!” 游显目光深邃,接过话茬,似笑非笑道:“据秦州传回的消息,那些被攻占之地的世家,早已被渗透,暗中配合著叛军的行动,还提供了军粮....” 暴乱之初,明镜司的暗子就对秦州,进行了刺探。 得到的情况,却是那么的触目惊心.... 上邽都是如此,更別提天水郡了。 被渗透了好啊!正愁找不到理由宰他们.....陈宴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心中暗笑,面上却无任何表露,淡淡道:“老顾,你继续往下说。” 陈宴被大冢宰派遣来戡乱,能如此兴奋盎然,就是因为又有了抄家敛財的机会。 这些秦州世家自己找死,將把柄送了上来,杀起来岂非更名正言顺? 都不需要他陈宴特意去罗织罪名了.... 顾屿辞点点头,神色严肃,说道:“咱们要戡乱,棘手的不仅是,数量庞大的叛军暴民,还有与他们眉来眼去,里应外合的秦州世家....” “这是互为表里的麻烦!” 秦州世家早已倒戈,才会导致暴乱席捲太快。 再加上二者的配合,秦州状况不容乐观。 其余地方没有彻底沦陷,恐怕是他们暂时力有不逮,一旦整合完毕,就真的是.... “他们能里应外合....” 陈宴淡然一笑,反问道:“难道咱们就不能了吗?” 言语之中,满是意味深长。 “大人,你这话是何意?”顾屿辞一怔,不解道。 宇文泽与游显亦是,向陈宴投去了疑惑的目光。 秦州世家都已然倒戈了,还如何与朝廷里应外合? “有人的地方,就有爭斗....” 陈宴以手撑面,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笑道:“秦州世家不可能一条心,更不可能全部倒向了叛军。” “一定会有相当数量的世家,被排挤被打压!” 张大帅那句话说得好,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情世故。 秦州有世家上桌,那必定就有世家被端上桌.... 毕竟,蛋糕就那么大,有人得利,就总会有人的利益,受到损失,甚至家破人亡! “属下明白了!” 游显愣了愣神,猛地恍然大悟,“这些世家就是,咱们的突破口!” 宇文泽与顾屿辞亦是只觉醍醐灌顶。 那些被排挤被打压、受到严重利益损害的世家,必定会心生不满,心有怨气.... 更会想要报復,爭夺属於自己的家族利益! “没错!” 陈宴打了个响指,看向了游显,吩咐道:“老游,联繫说服这些世家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速度要快!” “必要时可许以重利诱之!” 这並非是决定局势的关键,还是得在战场上说话。 但来这么一手,却能在某些时候,收穫意想不到的奇效! 至於在大局已定后,那些许诺兑不兑现,就全靠他们剩下的利用价值了.... “遵命。”游显抱拳,应道。 陈宴呼出一口浊气,望向舱窗外,沉声道:“咱们现下的当务之急,是要先去与秦州刺史匯合,徵调他手里剩余的秦州兵!” 三百骑兵是精锐不假,但也要增加容错率。 扩充了手里的牌,才能有更多的操作可以玩.... 听到“秦州刺史”四个字,游显冷哼一声,讥笑道:“那秦州刺史莫正溪说来也是废物....” “节节败退已至临渭城了。” 临渭,秦州边境重镇。 换句话说,堂堂秦州刺史,封疆大吏,差点被赶出了驻地..... ~~~~ 数日后。 秦岐二州交界处。 战船靠岸,眾人踏足久违的陆地。 “坐了三天三夜的船,可算是上岸了!” 宇文泽伸了个懒腰,活动著被顛得七荤八素的身体,长舒一口气,“这就是秦州境內了吗?” 说著,极目远眺,审视周围的环境。 后面府兵中,飘来一番疑惑:“也不知道秦州的青楼如何?” “陇西女人的滋味如何?” 陈宴闻言,回首朗声道:“尝尝不就知道了?” “大胜之后,我自掏腰包请诸位同往!” 独乐乐不如眾乐乐。 你別说,你真別说,陈宴也是想尝尝那滋味的..... “多谢陈宴大人!” 一眾府兵与绣衣使者皆是大喜,齐声道。 要不说得跟对人呢? 这才是值得他们卖命的主子! 就在此时,远处树林中,却传来了一道呼救声: “救命!” “救命啊!” 那身影若隱若现,似是一个年轻女人。 “大人,前方似有人在被追杀....” 游显定睛一看,凑到陈宴身旁,说道:“看那群追击者的服饰,像是叛军!” 第72章 来自祖辈的顶级基因遗传! “叛军?” “这就已经越过了临渭,推抵至秦岐交界处了吗?” 陈宴闻言,眉头紧蹙,注视著前方的一追一逃,喃喃道。 叛军出现在这里,也就意味著,临渭几乎成了一座孤城.... 秦州的情况,比他们前几日预料得还要差。 顾屿辞手中拽著韁绳,剑眉冷冽,骂道:“这秦州刺史与都督,还真是个顶个的废物啊!” 纵使是拴两头猪,在那个位置上,都不可能成这样。 废物到了极致! 陈宴摇了摇头,持相反態度,把玩著马鞭,反问道:“老顾,这不挺好的吗?” “嗯?” 顾屿辞一怔,猛地似是意识到了什么,“大人,你的意思是....?” “那两位越无能,就越容易掌控秦州兵....” 陈宴淡然一笑,不徐不疾道。 说罢,又回眸瞥了眼身后眾府兵,意味深长道:“诸位能够建立的功业也就更大!” 这就表明著,顺利掌控秦州兵的难度越低.... 当然,秦州刺史与都督现眼越大,削弱独孤昭的威望也就越狠,更利於大冢宰在朝中的操作。 “大人高见!” 顾屿辞抱拳,笑道:“是属下愚昧了....” 这世间无论何年何月,什么事都需要有对比的.... 有了废物的衬托,才更能体现他们能力与战功的含金量,才更能被上面注意到。 功勋已经在向他们招手了。 “哥几个要比比吗?” 陈宴取下战马颯露紫上悬掛的弓箭,环视左右,心血来潮,笑道:“这么好的靶子,看谁射得更准?” “大人有如此雅兴,我等自当奉陪!” 顾屿辞等人亦是取下弓箭,齐声笑道。 “救命!” “有人来救救我吗!” “谁能来救救我!” “谁能来救救我呀!” “呜呜呜!” 云汐髮丝凌乱,脚步踉蹌,裹挟著满身狼狈,在这片看不到尽头的树林中亡命奔逃。 她身著绣细腻繁复纹的罗裙,可此刻却沾满了泥土与草屑。 下摆也被尖锐的石子,划破一道长长的口子,隨著她的动作,像一面残破的旗帜,在风中无助的飘荡。 微光透过淡薄的云层,洒落在她的脸上,勾勒出那惊心动魄的绝美轮廓。 眉眼间,远山含黛,却被惊慌之色笼罩。 双眸恰似一泓秋水,此刻却蓄满了惶恐与绝望,波光粼粼满是无助。 “抓住那小娘们!” “等老子爽完了,就挨个让你们爽!” “哈哈哈哈!” 施承祖打量著不远处自己的猎物,开怀大笑。 那女人是方才途经这片林子时,偶然撞见的。 但仅是一眼,就勾得他色心大起.... “大人,你快看那边!” 唐盼注意到远处的异样,连忙抬手指去,提醒道。 “怎么了?” 大笑的施承祖顺著看去,不解道:“为何出现了这么多骑马之人?” 那映入眼帘的是,装备精良、数以百计、骑於马背之上的彪形大汉。 顿了顿,猛地反应过来,“不对,是朝廷军队!” “小娘们,你跑不掉了!” “乖乖束手就擒吧!” 石洋追得最快,贪婪地舔了舔嘴唇,淫笑道。 刚才自家上位的话,他可是听得一清二楚.... 只要自己先抓到这小娘们,至少能拼功劳排个第二,好好尝个鲜开个荤! “不...” “不要...” 云汐那挺直的鼻樑下,是一张因惊恐而微微颤抖的樱唇,失去了往日的红润,显得格外苍白。 猛地一下,扭住了脚,倒在了地上。 她张惶地闭上眼,等著屈辱命运的降临.... “咻!” 在石洋的手,即將碰到云汐之际,一道利箭破空之声响起。 “啊!” 紧接著是一道惨叫声。 “咻咻咻!” 数道利箭破空声再次响起。 “啊啊啊啊!” 哀嚎声此起彼伏。 云汐注意到发生的异样,颤颤巍巍地睁开眼,却被身侧一幕震惊:“死了?!” “他们都死了?!” 前一刻还凶神恶煞的歹徒,现在全部就中矢而亡。 “你们几个这弓法不错嘛!”陈宴嘴角微微上扬,夸讚道。 “大人不也是百发百中?”游显奉承道。 “是上天听到了我的呼唤....” “上天派人来救我了!” 云汐从惊恐到震惊,再到大喜,表情多番变化。 她怎么也没想到,老天爷居然真听到了自己的祈求.... 这绝非此前秦州守军可比的.....施承祖目睹眼前一幕,心中迅速得出判断,厉声大喝道:“列阵迎敌!” 哪怕隔了老远,施承祖也感受到了,那群人兵刃上的寒意。 那是天壤之別的存在! “传令,一轮齐射后,发起衝锋!” 陈宴收敛笑意,再次张弓搭箭,正色道。 “咻咻咻!” 这一次是三百骑齐射,箭雨倾泻落下。 “啊啊啊啊啊!” 刚准备列阵的叛军,顿时惊慌失措,惨叫连连。 “杀!” 陈宴提起马槊,猛踹颯露紫,径直衝上前去。 “杀!” 顾屿辞等骑兵精锐,见主將身先士卒,衝锋在前,隨即亦是被感染,爆发出了恐怖的战意,紧隨其后衝锋。 “朝廷骑兵衝过来了!” “快跑啊!” 八百余叛军兵卒,被那股气势所威慑。 恐惧如瘟疫般在人群中扩散。 许多人双腿发抖,连兵器都握不稳了,甚至开始爭先恐后逃命。 “站住!” “不准退!” “退者立斩!” 施承祖见状,试图厉声喝止,但话还未说完,就直接被马槊梟首。 人头滚在地上,鲜血横流。 这就是杀人的感觉吗.....陈宴挥舞著马槊,只觉心头炽热,大喊道:“跟我冲!” “隨我杀尽这伙叛军!” “斩首最多者,头功!” 那一刻,陈宴亢奋无比,杀意凛然.... “杀!” 顾屿辞等纵马驰骋屠戮。 “不!” “不要啊!” “我投降....啊!” 唐洋跪倒在地,举起双手,试图捡回一条性命,却被马槊无情梟首。 倒在地上,生机尽失。 这就是武將世家的基因?哈哈哈哈!......陈宴握著马槊,感受著鲜血的滚烫,心中大笑,只觉酣畅淋漓。 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 一瞬之间,陈宴终於理解了,为何身具武川天团血脉的二凤,会是殿后狂魔了! 就是这来自祖辈的顶级基因遗传! “少爷这是杀红了眼?” 紧隨护卫的朱异见状,心中暗道。 恍惚间,他在自家少爷的身上,看到了几分陈老爷子的身影.... 半炷香后。 “大人,这伙叛军已然杀尽,无一活口!” 顾屿辞在將那千余人,全部补完一遍刀后,走到陈宴身侧,匯报导。 “好!” 陈宴擦了擦沾上血污的脸,问道:“咱们伤亡几何?” “我军无人伤亡,只是有两个弟兄受了些许轻伤!”顾屿辞回道。 齐射后衝锋,本就是收玉米。 之所以会有人受伤,是因为那俩人为了抢人头,砍得太著急用力,震伤了虎口。 “用最好的药医治。”不知情的陈宴点头,吩咐道。 “大人,这是刚才被叛军追杀的女人!” 游显拎著一个女人,走上前来,放到陈宴身前。 “將军,多谢你们救了我!” “小女子感激不尽!” 劫后余生的云汐,泪眼汪汪,注视著陈宴,激动不已。 面前这几位,可都是她的救命恩人。 “是你...你居然还活著呀!” 陈宴有些意外,开口问道:“我来问你,你姓甚名谁?” “何方人士?” “因何故被追杀?” 云祈正欲开口作答,朱异却敏锐地嗅到了一股熟悉的异香,在看见她腰间悬掛之物时,整个人为之一震,瞳孔微缩,诧异道:“这是玉蕊凝綺香?” “你是公孙神医的弟子?!” 第73章 神医传人?移动泉水! “你....你是谁?!” 听到“公孙”二字,云汐瞬间脸色大变,错愕不已地望向朱异。 美眸之中,满是难以置信。 为何此人能直接认出她的师承? 她这反应....不会真是吧?.....陈宴打量著云汐脸上的表情变化,心中不由地泛起了嘀咕。 游显猛地一怔,抓著朱异的手,求证道:“朱兄,莫非是那位被尊为阴阳鬼手的公孙神医吧?!” 声音都开始颤抖。 “是他!” “公孙岐神医!” 朱异重重点头,无比肯定道。 他怎么也没想到,竟能见到他的弟子! 他俩竟然都认识?为何我一点记忆没有.....陈宴在脑中搜寻著,关於这“阴阳鬼手”的记忆,却一无所获,旋即目光移向二人,问道:“这位公孙神医是.....?” “少爷,你有所不知.....” 朱异闻言,略作措辞,激动道:“只要你还剩下一口气,这位公孙神医就能將你救回来!” “无论是多么复杂的疑难杂症!” 朱异难得有情绪波动极大的时候。 说是生死人肉白骨或许有点夸张,但那位神医的医术,却是真的神乎其技。 “真的假的?” 陈宴眉头微挑,又瞥了眼云汐,玩味道:“这阴阳鬼手有你说得那么玄乎?” 现代科技发达到那个地步,都不敢说包治百病,还说得如此信誓旦旦。 这古代的神医居然可以? 陈宴持怀疑態度。 朱异知晓这乍一听有些匪夷所思,隨即以自身举例道:“我年少时曾身受重伤,命悬一线,幸而遇到了公孙神医,侥倖捡回一条性命....” “他还顺带手帮我重塑了经脉,致使习武天资突飞猛进!” 纵使时隔快近三十年,但回忆起曾经那段经歷,朱异依旧感到心潮澎湃。 可以说若是没有当初的公孙神医,別说不能达到如今的高度,恐怕在重伤之下,连小命都保不住.... 那是与夫人一样,对他恩同再造的存在。 “你確定没与我说笑?”陈宴面色严肃,开始重视起来。 他人的话,陈宴或许不信,甚至当个笑话对待。 但那却出自朱异之口,由不得陈宴不信了.... “没有!” 朱异斩钉截铁道:“少爷,这的確是真的,没有丝毫夸大!” “这位將军,你...你曾受过我师傅的恩惠?”云汐轻抿嘴唇,小心翼翼地问道。 这话变相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嗯。” 朱异点头,看向恩人之徒的目光,很是柔和,笑道:“正因如此,我才能通过这神医独门的玉蕊凝綺香,认出你的身份.....” 这玉蕊凝綺香有安神静心、活血顺气、解乏抑毒之效。 天下间也就阴阳鬼手能调製而出。 这小姑娘如此年纪,也就只可能是他的弟子了.... 是师傅的故人,又是官军,应是脱离险境了.....云汐得到肯定回答后,悬著的心彻底落下,长舒一口气,“呼~” 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你们之后,能送我去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吗?” 云汐今年十六,那叛军的追杀,给留下了十足的心理阴影。 此时此刻,她只想寻一个安全的庇护之所.... 而面前这些人,应该是能值得信任的。 “小姑娘別怕!” 朱异安抚一句后,又问道:“公孙神医现下如何?” 云汐闻言,如实答道:“我师傅他老人家,身体康健,只是依旧神龙见首不见尾....” “在天下间四处游歷。” 神医传人?这不就是移动泉水吗?.....听著二人的对话,陈宴嘴角止不住地上扬,眼珠子贼溜地转,换上一副和蔼可亲的表情,问道:“小姑娘,你姓甚名何呀?” 神医传人,就是这个时代的泉水,还是可以移动的。 儘管可能比正牌泉水削弱了点,但至少70%的功效是有的.... 够用了! 再不济还能通过云汐,学现代医学生摇人。 摇来她的师兄师姐,乃至那位神医师傅..... 捡到宝了! 这可比黄金万两还要值钱啊! 云祈闻言,眨了眨眼,宛如小白兔一般,乖巧地答道:“將军,我姓云,云朵的云,单名一个汐字,潮汐的汐.....” “少爷这眼神不对,不会是看上神医弟子了吧?” 朱异敏锐地捕捉到,陈宴神色上的异样,再次观察后,心中暗道:“没有丝毫垂涎欲望,又是打的什么主意呢?” 自家少爷那目光的確不对劲,透著算计.... 但却没有掺杂任何的男女欲望,不是馋云汐的身子。 而又是为了什么呢? 朱异莫名有些看不透.... “云汐,好名字啊!” 陈宴笑了笑,发自真心的夸讚。 顿了顿,又继续问道:“你这是因何被追杀的?” 云汐没有丝毫戒心,如实和盘托出:“师傅让我下山游歷,治病救人....” “我去了好些地方,只是刚来这秦州,就遇到了那些匪徒!” “幸好天不绝我,又有將军恩公施以援手,才安然无恙!” 儼然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 云汐从华州、雍州、岐州一路走来,都平安无事,也救了许多人.... 到了这秦州,却差点被侮辱,坏了清白。 所幸上天还是眷顾她的,遇到了这位少年將军率领的军队,从天而降.... “原来如此啊!” 陈宴点点头,试探性询问道:“那云姑娘下一步,打算去何处游歷?” “还不知道....” 云汐摇了摇头,说道:“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原本云汐是打算在秦州,停留很长一段时间的。 现在发生的一切,打乱了她全部的计划.... “我看你年纪也不大,还没护卫,又不会武功的....” 陈宴似笑非笑,眸中闪过一抹狡黠,盛情相邀道:“这秦州之地不太平,不如跟著我军走,如何?” 第74章 陈大忽悠上线,谁是猎物谁是猎人 “什...什么?!” 云汐闻言,猛地一怔,有些没太听懂。 儼然一副呆呆的模样。 “如今这秦州暴乱,危险至极....” 陈宴淡然一笑,绘声绘色描述道:“你纵使原路返回,也无法確保能够避开叛军流寇!” “不如跟隨我军,安全也有保障!” 只言片语间,就构筑出一片恐怖的氛围。 这或许对闯荡江湖老油条子无效,但唬住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女子,却绝对是绰绰有余了。 游显见状,眼珠子一转,读懂了陈宴的心思,当即打起了配合,附和道:“是啊,大人说得没错!” “小姑娘,倘若你再次遇到此前的情况,还能有这般好运,再有人及时出现,將你救下吗?” 恐怖的氛围,再次被游显扩大。 不过,这一唱一和的二人,说得也是实话.... 偌大的秦州,暴乱四起,鬼知道会从哪杀出一群叛军流寇,跟著他们走,反而是最安全的。 “这...” “这...的確不太可能了...” 被连唬带嚇的云汐,轻咬嘴唇,出现了动摇犹豫。 显而易见,她被说服了.... 好运这种东西,终究是可一不可二.... “这是我的腰牌!” 陈宴见状,选择趁热打铁,从怀中掏出上书朱雀的令牌,笑道:“在下明镜司朱雀掌镜使陈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云汐猛地一怔,美眸肉眼可见地泛起光亮,激动道:“陈宴?” “你是大周诗仙?!” “那位醉酒斗王谢的陈宴?!” 什么明镜司? 什么朱雀掌镜使? 云汐都没听过..... 但陈宴之名,近些日却是如雷贯耳。 得益於大冢宰的刻意推动,再加上那些膾炙人口的风流軼事,陈宴的诗仙之名,几乎家喻户晓,名满天下。 哪怕是游歷的云汐,也在戏园子里听了那一出又一出的大戏。 她如何也没料到,今日机缘巧合之下,竟是见到真人了.... 还真是祸兮福所倚! “正是在下!” 陈宴面不红心不跳,笑道:“大周诗仙不过虚名罢了....” 说著,故作自谦地按了按手。 “没想到救我的少年將军,竟是诗才惊世的大周诗仙!” 云汐双手紧握,惊嘆道。 那一刻,少女春心萌动.... 面前这个男人,又帅又能打,还有才有救命之恩,她是真的被迷住了。 这可比画本子中的爱情故事,还要令人著迷。 必须得想办法留在他的身边..... 云汐暗暗下定决心。 “云姑娘,可愿隨我军同往?”该忽悠的都忽悠了,陈宴再次邀请道。 “愿意!” “我愿意!” 这一次,云汐没有任何犹豫,几乎脱口而出。 好似唯恐陈宴反悔一般。 “大人坑蒙拐骗成功了....” “白得一神医弟子!” 打助攻的游显,强压上扬的嘴角,心中暗笑道。 他很清楚,自家大人为何“诱骗”小姑娘的原因.... 此次戡乱,必有一场大战,多个神医弟子隨军,能儘可能多的救人,减少损失。 “又学会一招!” “还得是阿兄,总会有新东西能让我学!” 默默旁观的宇文泽耳目一新,大开眼界。 对陈宴是愈发的崇拜了.... 这才是自己的楷模! 她怎么那么激动?看起来像是,在答应求婚一样.....陈宴见状,扯了扯嘴角,心说一句后,应道:“好。” 一时之间,陈宴已经分不清,究竟谁是猎物,谁是猎人了..... ~~~~ 朝临渭行军的路上,云汐与陈宴同乘一匹马。 “陈宴將军,不,陈掌镜使大人....” “我...我可以唤你阿宴哥哥吗?” 宇文泽对陈宴的称谓,给了云汐极大的启发,试探性问道。 称呼不能太疏远了,她要拉近与他的关係。 “可以。” 陈宴点头,说道:“你喜欢就好,不用太拘束....” 他答应了!他真的答应了!.....云汐心中狂喜,表面依旧保持著矜持镇定,浅笑盈盈,喊道:“好,阿宴哥哥!” “嗯。” 云汐:“阿宴哥哥,我跟你讲....” 隨即,小姑娘从天南讲到海北,从拜师学艺聊到小时候的趣事,再到歷练救人.... 一日匆匆而过。 这姑娘看起来不是挺靦腆的吗?为啥这么能说呀?.....陈宴瞥了身前依旧嘰嘰喳喳,聊得格外起劲的云汐,有些生无可恋。 从昨天到今日,这小姑娘的嘴就没怎么停过.... 简直比话癆还话癆! 但没办法,自己捡回来的移动泉水,听著也就听著吧,要是有个哑药就更好了.... 陈宴不由地怀念起了,家里外冷內热的小辣椒! 就在这时,游显策马靠了过来,沉声道:“大人,属下有事要匯报....” 说著,递了个要单独匯报的眼神。 陈宴心领神会,如蒙大赦,將云汐抱下马后,连忙勾著游显的肩膀,往无人的树林走去,“来这边!” 儼然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样。 “这个背影看起来也很帅呀!” 云汐望著陈宴离去的身影,泛起了痴。 果然还是来了嘛.....陈宴听完游显的匯报后,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朝游显勾了勾手,“老游,附耳过来!” “是。” 在听完陈宴的吩咐后,游显郑重道:“属下明白。” 隨即,两人快步返回。 “朱异,你看今日这天气不错,山清水秀,春意盎然的,咱们来赛个马如何?” 陈宴淡然一笑,抬手指了指周围,提议道:“顺带再踏个青....” “少爷,你是认真的.....?” 朱异闻言,疑惑不已,昨夜少爷不还在那说,眼下当务之急是赶往临渭,前去徵调秦州兵吗? 怎么突然有閒情逸致要赛马了? 但话还未说完,就对上了陈宴那耐人寻味的眼神,当即会意,连忙改口道:“嗯?好,少爷有如此雅兴,我自当奉陪!” “看到那边了没?” 陈宴翻身上马,举起马鞭,指向极远处一翠绿山坡,笑道:“谁先跑到,谁就贏!” “驾!” 说罢,还不待朱异反应,陈宴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了出去。 一炷香后。 陈宴与朱异两人,一前一后抵达那处山坡。 “哈哈哈哈!” 陈宴翻身而下,轻拍颯露紫,开怀大笑,朗声道:“朱异,你这追风还是不如我的颯露紫啊!” “先在这儿歇会儿,再去与他们匯合吧....” 朱异儘管很配合,却依旧不明所以。 看不懂自家少爷,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总不能真是心血来潮,就想赛个马吧? 就在朱异百思不得其解之际,远处树林中,传来一道阴森的声音:“陈掌镜使,贏了赛马但你的命怕是没了!” “是啊!” “贏了赛马输了小命!” “今日你该命丧於此了!” 又有几道声音,附和道。 紧接著,那片林中飞身闪现出了,二十余道蒙面身影,衣著各异。 “谁?” “你们是何人?” “意欲何为?” 朱异警铃大作,当即拔出剑,將陈宴护在身后,小心防备那些人。 “还不够明显吗?” 陈宴双手抱在胸前,淡然一笑,不慌不忙道:“他们当然是刺客呀!” “这几波还全都是,来杀你家少爷我的!” 第75章 蠢货死於话多! “刺客?!” 朱异闻言,为之一震,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向陈宴。 他惊讶的並不是,突然出现的刺客.... 而是自家少爷的过分淡定,好似早有预料一般。 “不愧是大周诗仙,朱雀掌镜使,竟能有如此自知之明!” 马鼎拍了拍手,根本没有即刻要动手的意思,犹如猫戏老鼠一般,玩味道。 或许是人多势眾,又或许是確定那三百精锐距离尚远,马鼎生起了將这所谓的大周诗仙,玩弄致使的心思.... 其他江湖人士亦是如此。(虐泉心理) “本可成就一代传奇,名留青史,但这才刚一起势,就要夭折陨落.....” “真是令人唏嘘啊!” 傅又驰轻挥手中鸡刀镰,轻蔑一笑,嘲讽道。 一想到將要把未来的传奇,扼杀在摇篮之中,傅又驰就莫名感到一阵兴奋。 孙飞霜远眺打量著陈宴俊朗的外貌,忍不住咂舌,感慨道:“诗仙的確生得一副好皮囊,可惜命不久矣了....嘖!” 言语之中,是说不出的惋惜。 如此好看的男人,她活了三十多年,却也是难得一见啊! “哈哈哈哈!” 藺兴溱大笑,用子午鸳鸯鉞指向女人,调侃道:“孙二娘,你不会看上这小子了吧?” 就孙飞霜刚才那话,藺兴溱左听又右听,都觉得是这马叉虫娘们见色起意了.... “如此俊朗的郎君,可是难得一见,奴家自是心动的....” 孙飞霜毫不避讳,掩嘴轻笑,娇媚无比,轻嗔道:“长得好看,身材高大,诗才惊世,家世又好,哪个女人能不想尝尝滋味呢?” 说著,余光瞥向陈宴。 垂涎地咽了口唾沫。 如此极品的男人,孙二娘说不想睡是假的。 “真不知道这细皮嫩肉的小娃娃,有什么好的?” “哪比得上我们这些老爷们有劲儿?” 藺兴溱斜了眼陈宴,满是不屑,讥笑道。 隨即,绷紧了手臂肌肉,用力拍了拍。 展现著自己的男人魅力.... 在他的眼中,面前那身负盛名的小子,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绣枕头。 充其量就是运气好而已。 “切!” “粗俗!” 孙飞霜轻哼一声,根本就没搭理藺兴溱,转头看向了陈宴,满脸媚笑,问道:“陈小郎君可愿陪陪奴家?” 话音未落,就只听得陈宴几乎是脱口而出:“当然。” 连一丝一毫的犹豫都没有。 “你竟答应得如此痛快?” 孙二娘一怔,倍感意外。 这分明是羞辱啊! 以这俊男人的身份,理应无比愤怒才是呀! “那是。” 陈宴耸耸肩,慵懒地靠在颯露紫上,笑问道:“就是不知姐姐你,能给小弟些什么呢?” “哈哈!” 孙二娘被逗乐了,眸中闪过一抹戏弄,玩味道:“姐姐待会儿能给你一个痛快哦!” “就不能给小弟留一个全尸?”陈宴嘴角微微上扬,討价还价道。 “不能哦!” 孙二娘俏皮地眨了眨眼,轻笑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必须得带你身上一个零部件回去,给买你命之人交差....” “他们的买主也是如此!” 说著,抬起手来,指了指周围的其他刺客。 他们是一同前来的,也有相同的目標,却受僱於不同的买主。 而且,这一行的行规就是,必须从猎物身上带回一部分.... 否则,买主怎么知晓你完成任务,愿意付尾款呢? “不知姐姐还有诸位,可否听过这样一句话?” 陈宴眉头微挑,似笑非笑,意味深长地问道。 “什么话?”孙飞霜好奇地问道。 “蠢货死於话多!” 陈宴嫌弃地撇撇嘴,一字一顿道。 曾经的无脑网文诚不欺他,有些煞笔傢伙一旦自以为稳操胜券,就喜欢各种各样的废话.... “你什么意思?!” 马鼎等人听到这话,顿时勃然大怒。 陈宴却没回应,而是从怀中取出两颗药丸,一颗吞下,一颗丟给了朱异,“拿著,吞下去!” “啊???” “是!” 朱异不明所以。 儘管不懂但还是照做,將那药丸吞下。 同一时间,天际之上坠下了些什么东西,像是被投掷而来。 落在了他们所在的那一片区域。 那东西撞地爆裂,生出一缕缕白烟,將眾人笼罩於其中。 “这是哪儿来的白烟?” 傅又驰见状,疑惑道。 “不好,里面掺杂了迷药!” “快屏住呼吸!” 略通药理的藺兴溱,最先反应过来,大喝道。 一眾刺客赶忙捂住口鼻。 “没什么意思!” “死人不需要知晓那么多!” 陈宴翻上颯露紫,手持马槊,朝前衝刺而去,並后摇极长地回答了前面那个问题。 朱异见状,紧隨其后。 “杀!” 同一时间,传来震天杀声。 由顾屿辞率领的一百精锐骑兵,马裹蹄,不知何时来到了他们的身后。 “他娘的!” “这小子带来的精锐骑兵,怎会来得如此之快?” 马鼎瞪大了双眼,疑惑不已。 骑兵运动是有不小声响的,连一丝察觉都没有,究竟是怎么摸过来的。 “中计了!” 傅又驰猛地恍然大悟,“这是姓陈那瘪犊子,给咱们挖好的坑!” 直到此时此刻,他又怎会不明白,这是陈宴的套路呢? 只是有些难以接受.... 分明是他们包围了他啊! “別愣神了,擒贼先擒王!” 孙飞霜依旧保持镇静,做出了最理智的判断:“拿下陈宴,我们才有全身而退的可能!” 那一刻,活命念头战胜了欲望.... 孙二娘清楚地意识到,只有先抓到了陈宴,才能胁制那些精锐骑兵,否则就是死路一条。 没有任何犹豫,当即施展轻功身法,手持利刃,欲朝前杀而去。 “我的好姐姐,你可以去死了!” 说时迟那时快,陈宴转瞬就衝到了,孙飞霜的身前不远处,冷笑道。 “死的只会是你....” “这迷药的效力怎会如此之强....” 孙飞霜准备纵身一跃,將手中尖刺,架在陈宴的脖子上。 却只觉全身疲软无力,眼前恍惚,难以置信至极。 “啊!” 陈宴一马槊砍翻孙飞霜。 江湖艷名远播的毒寡妇,瞬间生机尽失,黯然落幕。 “去死吧小....啊!” 藺兴溱强压下迷药效力,在陈宴即將衝杀至前,欲用子午鸳鸯鉞,拖著他一起去死,却被捅了个透心凉。 “就凭你一个匹夫,也妄想伤我家大人?” 顾屿辞一马当先,甩掉藺兴溱的尸体,不屑道。 “妈了个巴子的,这马槊还真是好用!” “配上迷药简直绝配!” 陈宴与顾屿辞率领的一百精锐骑兵,对冲而过,回头看去,已经杀了个七七八八。 再强的江湖高手,也挡不了骑兵冲阵。 “別杀我!” “我投降!” “我什么都招!” “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侥倖捡回一条性命的马鼎,被顾屿辞束缚住手脚,丟到了陈宴的面前,惊慌失措道。 杀了无数人的他,早已被这阵仗给嚇破了胆。 顾屿辞抱拳,恭敬道:“这剩余的刺客,还请大人处置!” 第76章 在大冢宰彻底扳倒那俩老不死之前,什么证据都没用 “老顾,把他们都宰了....” “连带著那些已经死了的傢伙,一起埋进土里!” 陈宴瞥了眼这个前倨后恭、跪地求饶的小丑,没有一丝迟疑,吩咐道。 “遵命。” 顾屿辞点点头,应道。 “別杀我!” “陈掌镜使你別杀我!” “我活著还有价值的!” “你难道就不想知道,是谁僱佣了我们要杀李吗!” 马鼎疯狂挣扎,口中不住地大喊,试图引起陈宴的注意,留给他一条活路。 “有点价值但不多....” 陈宴闻言,摇了摇头,冷笑道:“很可惜,我不太需要!” “啊!” 远处林中,传来马鼎等人的惨叫声。 “少爷,你真不审审?” 朱异看著那边人头落地,凑上前来,不解地问道:“不打算知晓幕后之人?” 別说马鼎想不明白,就连朱异也看不懂。 难道自家少爷对幕后主使之人,一点都不好奇? “还需要审吗?” “不就那些人?” 陈宴似笑非笑,將手搭在朱异的肩上,反问道。 顿了顿,目光投向东边,长安所在方向,又继续道:“我的好父亲好弟弟,还有那两个老不死的柱国....” “以及萧梁!” “呵!” 冷哼声中满是杀意。 这些答案几乎是摆在明面上的.... 只会多不会少! 这么精准.....刚处理完马鼎回来的顾屿辞,听到陈宴那话,心中嘀咕一句,问道:“大人,你早就猜到了?” 陈宴活动著手腕,淡然一笑,意味深长地反问道:“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这一日之所以不紧不慢赶路,我就是在等他们呢?” 说罢,抬起手来,指了指正在掩埋的方向。 “什么?!” “少爷,你说什么?!” “他们是猎物,大人才是猎人?!” 朱异、顾屿辞等人面面相覷,错愕不已。 皆从其他人的眼中,看出了震惊。 这竟是一场局?! “是了!” 宇文泽猛地一拍脑袋,似是意识到了什么,喃喃道:“秦州军情紧急,阿兄下船以后却根本不急,甚至刻意放缓了行军速度....” “其实阿兄是要在赶赴战场前,彻底清除掉隱患!” 那一刻,宇文泽將一切串联了起来。 正常情况而言,军情如火,作为此次的主官,该第一时间赶去才对.... 他阿兄的选择,却恰恰相反,本就很耐人寻味。 还有那突发奇想的赛马.... 现在就都有了解释,是静候並创造时机,掐灭后患,以免在关键时候被背后捅刀子! 陈宴呼出一口浊气,淡淡道:“因为我很清楚,一旦出了长安,会有多少人想將我处置而后快.....” 没有什么未卜先知,有的只是对人性的把控。 易地而处,如此天赐良机,陈宴同样也会採取行动的.... 而当游显前来匯报有尾巴之时,他就定下了这个以己为饵计划。 我面前的这一位,真的只有十七吗?.....顾屿辞嘆为观止,打量著陈宴,心中一问,开口道:“属下钦佩!” 他顾屿辞十七岁那年,还是个大头兵,可没如此心机城府.... 宇文泽略作措辞,问出了心中疑惑:“阿兄,你为何不留下他们的口供呢?” 顿了顿,又继续道:“返回长安之后,就是指认那些人的有力证据!” 对於自家阿兄的举动,宇文泽还是有些看不懂。 猜出幕后指使者身份是一回事,可拿到能够指控他们的证据,又是另一回事。 难道是想忍气吞声,息事寧人? “没有意义!” 陈宴目光一凛,拉过宇文泽贴近自己,说道:“在大冢宰彻底扳倒那俩老不死之前,什么证据都没用....” 这位晋王世子的想法还是稚嫩了些。 看不透事情的本质。 他们需要的是指控的证据吗? 碾压之后什么证据,捏造不出来? 需要做的是,配合大冢宰蚕食瓦解两大柱国的势力..... 游显一怔,心中暗道:“难怪大人能受大冢宰重用,能平步青云.....” 有些时候不服不行。 一切都是有原因的。 “是我浅薄了....” “阿兄所言甚是!” 宇文泽頷首,抱拳道。 那一刻,犹如醍醐灌顶般,清晰认识到了,自己与阿兄之间的差距。 他要学的东西还多得多.... “稟诸位大人,战场已打扫完毕!” 一府兵走上前,恭敬匯报导。 “走吧!” “前去与他们匯合!” 陈宴招了招手,开口道。 此次设局,他只调了一百府兵,剩余之眾以及绣衣使者都在原处等候。 此前之地。 迟迟得不到消息的云汐,担忧不已,急得宛如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踱步,在见到远处来人之时,当即快步迎了上去:“阿宴哥哥你们回来了?” “还顺利吧?” “你没受伤吧?” 言语之中,满是关切。 “放心,我安然无恙!”陈宴笑了笑,回道。 “那就好!”云汐检查一番后,放下心来。 “云姑娘,我有个不情之请....”陈宴似是想起了什么,开口道。 “阿宴哥哥太见外了,与我无需客气!” 云汐莞尔一笑,柔声道:“只要是我能做到的,就一定会帮你.....” “你是神医弟子,不知能否给我配置一些,比这效果更好,生效更快的迷药?” 陈宴从怀中取出,被油纸包裹的迷药,问道。 此前在长安的实践,再加上这一回的运用,陈宴深刻领会到了迷药的重要性.... 也知晓明镜司库存的劣势。 正好神医弟子在此,看看能不能改进得更加高效.... “这有何难?” 云汐拿起並打开油纸包,略作研究后,高傲地昂起脑袋,笑道:“只要有足够的药材,我能配製药效强於它十倍,吸入微末就能生效的迷药!” 云汐还以为是什么事,这压根是手到擒来。 毕竟,这可是她的专业! “那能否有提前预防的解药?”陈宴问道。 “那是当然!”云汐点头,斩钉截铁道。 “就有劳云姑娘了!”陈宴抱拳,满意笑道。 目睹全过程的宇文泽,嘴角微微上扬,心中暗道:“阿兄没白忽悠,真是捡到宝了.....” “既然尾巴已经解决了.....” 陈宴昂首,顿时提高了声音,扬声吩咐道:“即刻出发,昼夜不停,奔赴临渭!” 第77章 觥筹交错,秦州刺史的套路 翌日。 临渭外十里。 “大人,你要的消息打探到了!” 游显刚拿到手下人,传回的消息,就一刻不停赶到陈宴身侧,匯报导。 “如何?” 陈宴放慢马速度,极目远眺那已经出现轮廓的城池,问道。 身后跟隨的一百骑兵,亦是隨之放缓。 “临渭城內有秦州兵,算上老弱病残,合计有八千余....” 游显勒著马绳,开口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可战之兵应在两千上下!” “两千吗?” 陈宴闻言,口中平静呢喃:“也是足够用了....” 这是他前几日,命游显派绣衣使者秘密潜入临渭,刺探的重要消息。 得到的数字,也在陈宴的心理预期之中。 兵不在多在精。 两千可战的地方步卒,也算是有足够的力量了。 阿兄会打算如何,使用这些秦州兵呢.....旁边的宇文泽听著两人的对话,心中泛起了各种猜测。 宇文泽见过陈宴的各种手段与能力,却还从未真正见识过他的用兵之道.... 不由地有些好奇和期待。 两炷香后。 临渭城外。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秦州大小官员整齐排列,衣袂在微风中轻轻飘动著。 “来了!” “他们来了!” “老程快看!” 刺史莫正溪站在队伍的最前面,头戴漆纱笼冠,乌亮泛光,造型高耸,两侧的冠耳紧贴脸颊,冠梁横亘其上,以精致的簪子固定,尽显官威。 在见到远处尘土飞扬之时,他激动地朝一旁的秦州都督程以南喊道。 之所以会有这场出城相迎,是因为陈宴早已派绣衣使者知会。 同时,还將自己率军到来的消息,暗中向上邽散布.... “宇文沪还真派了个,年轻的小娃娃统军前来....” “他还真是过於自信啊!” 程以南注视著面容逐渐清晰的陈宴,轻蔑一笑。 字里行间,是说不出的不屑。 陈宴之名,程以南当然清楚,陈虎老柱国之孙,魏国公之子。 不知因何受宇文沪赏识,任明镜司朱雀掌镜使。 还从未上过战场,別说提兵打仗了.... “想必这位器宇轩昂的將军,就是陈宴陈大人吧?” 莫正溪快步上前,满脸笑意,对著马背上的年轻人,拱手致意。 那亲和的神情中,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架子。 “正是陈某!” 陈宴翻身下颯露紫,回礼笑道。 在来之前,他早已將秦州各大主官的画像记下,面容刻在了脑子里..... “不愧是明镜司最年轻的掌镜使,果然仪表不凡,卓尔不群,面如冠玉!” 莫正溪上下打量著陈宴,好似惊为天人一般,表情极其浮夸,张口就来。 顿了顿,又继续道:“本官对你的大名,可是如雷贯耳啊!” “这莫正溪还真是油嘴滑舌之辈....” “能坐上这个位置,怕是没少对独孤昭献媚吧?” 下马立於侧边的宇文泽,目睹这一切,心中暗道。 这就开始战术吹捧了?.....陈宴眨了眨眼,嘀咕一句,嘴角微微上扬,亦是声情並茂地夸讚道:“莫刺史也是风度翩翩,成熟稳重,无愧封疆大吏,实乃国之栋樑也!” 论这种彩虹屁,陈宴同样也是手拿把掐的..... 说是精通也不为过。 轿子人人抬嘛.... “哈哈哈哈!” 莫正溪大笑,毫不见外地一把拉住陈宴的手,说道:“这称呼太过於生分了.....” “咱们一见如故,就以兄弟相称如何?” 眼眸之中,满是殷殷期盼,情真意切。 就是不知道有几分真假.... “好极!” 陈宴淡然一笑,满口答应,开口道:“莫兄。” 莫正溪:“陈兄弟。” 一瞬之间,两人仿佛就成了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陈宴隨即將目光,投向了莫正溪旁边的那个男人,笑道:“这位將军想必就是,秦州都督程以南,程都督吧?” “正是在下!” 与秦州刺史相比,这位秦州都督就要显得冷淡许多,只是略略点头示意。 莫正溪见状,为了不冷场,赶忙问道:“这几位是....?” “明镜司朱雀卫指挥僉事,游显!” 陈宴抬手,指向身后的游显,介绍道。 “莫刺史,程都督!”游显当即站出,朝二人行了一礼。 “统军校尉,顾屿辞!” “见过莫刺史,程都督!” “剩下的这些位,就皆是陈某的隨从了....”陈宴指尖划过宇文泽与朱异,避重就轻地介绍道。 “都是精兵强將啊!” 莫正溪点头,朗声夸讚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陈兄弟,一路上舟车劳顿了,愚兄在城內为你们,略备了些许薄酒,接风洗尘!” “既是兄长一片好意,弟弟岂敢辜负?”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陈宴淡然一笑,没作任何的推辞。 “请!” 莫正溪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宴一行百余人,浩浩荡荡进城而去。 ~~~~ 临渭城內。 刺史临时府邸。 厅堂。 秦州大小官员皆在列席。 “奏乐!” “舞!” 隨著厅內一官员的声音响起,歌舞骤起。 衣著暴露的舞女,迈著娇媚的步伐,鱼贯入眾人的视线。 “兄弟,愚兄先敬你一杯!” 莫正溪与陈宴並桌而坐,举起酒杯,笑道。 “那哪儿能呀?” “弟弟干了!” 陈宴亦是举杯,与他碰了碰后,一饮而尽。 “兄弟,这些歌舞还算凑合吧?” “可有相中的舞姬?” 莫正溪把酒斟满,又將手搭在陈宴的肩上,朝那些身段婀娜的女人努努嘴,问道。 “还真有...” 陈宴闻言,抿了抿唇,说道:“那前排第二个不错!” “兄弟眼光不错,待会哥哥命人送你房里去....”莫正溪又碰了碰杯,笑道。 “那就多谢兄长了!” 接下来半个时辰,杯中酒一杯接一杯的喝。 人手搂了一个歌女舞姬。 “兄弟,哥哥心里苦啊!”莫正溪喝得满脸通红,浑身散发醉意,说道。 酒过三巡,就开始诉苦环节了?.....陈宴见怪不怪,心中冷笑,也是装作酒劲上头,问道:“兄长可愿与弟弟说说?” “唉~~~” 莫正溪长嘆一声,哀伤不已,“此番秦州暴乱四起,连番失地失人,愚兄身为刺史,负有极大责任....” “怕是逃不脱处罚,或许命不久矣了!” 说罢,他还抬起手来,摸了摸眼角的泪水。 “莫要说如此丧气话!” 陈宴摇摇晃晃,安抚道。 顿了顿,又顺势问道:“不知弟弟能否为兄长排忧解难?” 听到这话,莫正溪的酒意都醒了不少,却依旧装作醉醺醺的模样,道:“兄弟你是大冢宰跟前的红人,若是愿意为愚兄多美言几句,感激不尽!” 说著,就举起了酒杯。 “这有何难?” 陈宴按了按手,没有任何犹豫,满口答应:“好说好说!” 莫正溪大喜过望,又是一轮觥筹交错,喝得七荤八素。 ~~~~ 夜已深。 天色漆黑。 临渭军营。 游显领著十位绣衣使者,面无表情,拎著灯笼,朗声道:“奉陈宴大人之命,前来调兵!” 第78章 將计就计,秦州刺史赔了夫人又折兵 “调兵?” “你等是何人?” “为何深夜前来调兵?” 严茂行被这动静惊动,当即手持兵戈,领著一队兵卒,迎了上来,与来者对峙发问。 “我是谁並不重要....” “你等只需听命行事即可!” 游显昂首,扫了眼严茂行,上前几步与他面对面而立,厉声道。 语气之中,儘是不容置疑的威严。 严茂行何尝见过如此阵仗,被这气势所镇住,行了一礼,极其恭敬地商量道:“这位上官,主事的大人皆被请去了宴会....” “可否等他们回来,或是派人前去知会?” 严茂行只是个人微言轻的副职,连被请去宴会的资格都没有。 根本就不敢得罪面前之人。 尤其是其还自称奉陈宴大人之命..... “怎么?” 游显顿时不悦,面色一沉,寒意横生,冷笑问道:“大周天子赐陈宴大人,节制秦州军政之权....” “难道连你们都调不动了?” 说著,就丟出了陈宴所给的印件,与盖章的调兵文书。 “不敢!” 严茂行捧著那些东西,见游显已经动怒,小心翼翼地回道:“只是如此调动,不合规矩....” 原则上来说,有合法调兵文书,也得经过他们秦州军事主官,再行调兵之事.... 哪怕那位陈宴大人,的確有节制秦州军政之权,也不能够越级调动。 “陈宴大人还有天子所赐便宜行事之权!” “尔若是再横加阻拦,斩你於刀下,也在便宜之內!” 游显闻言,冷笑一声,猛地拔出腰间佩刀,架在了严茂行的脖子上,厉声道。 那眼眸之中,是近乎快凝视的杀意。 仿佛再被反驳推辞一句,那锋利的刀刃就要割破咽喉了。 “上官息怒!” “小人不敢!” 严茂行感受到刀刃上的寒意,几乎是秒从心,连忙道:“小人听命就是!” 儘管严茂行也很想抗爭到底,但还是小命更重要.... 没听那位爷说嘛,陈宴大人有便宜行事之权,在秦州地界上,杀他一个是杀,杀他全家也是杀,还皆合理合法! “这就对了....” 游显收回佩刀,满意地点点头,命令道:“去將年龄在二十五岁以下,高六尺以上,身体强健,能长途奔袭者聚集!” “是。” 他没有任何犹豫,连忙应了一声后,转身离去,身后跟了两个绣衣使者“协助”。 一刻钟后。 严茂行回来復命,匯报导:“上官,按照您的吩咐,满足要求的兵卒,已全部聚集完毕!” 军中主官都被请去了宴会,换句话说,此时此刻的秦州,某种程度上来说,就是由严茂行说了算。 执行起来也就毫无阻力。 “总共合计有多少人?”游显问道。 “两千一百八十三人!”严茂行脱口而出。 顿了顿,又补充道:“其中一千零十七人,年纪在二十岁以下....” 年轻就代表著优势。 体力优势,战斗优势.... 果然只有两千余......游显心中嘀咕一句,与刺探的情报如出一辙,抬眸看向办事之人,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严茂行!”严茂行答道。 游显审视一番,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严茂行,你能力不错,就由你来统管这两千一百八十三人了!” “什么?!” 严茂行闻言,猛地一怔愣,诧异道。 他怎么也没想到,就替陈宴大人的手下办了差事,这就升官了?! 还是连跃了好几级,直接摘掉了副字,握有了实权。 “怎么?” “你不愿意?” 游显斜了一眼,开口道:“那我也可另寻....” 但话还没说完,就被激动的严茂行打断:“愿意!” “小人愿意!” “多谢大人栽培!” 说著,往地上一跪,连连行礼。 多少年没有上升的仕途,就因今晚的际遇,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 “是陈宴大人要栽培你....” 游显托起了严茂行,纠正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好好听命行事,亏待不了你的!” “是。” 严茂行目光炯炯,眸中炙热无比,应道:“唯陈宴大人之命,马首是瞻!” 游显极为满意,开口道:“你很上道,前途不可限量....” “走吧!” “出城!” ~~~~ 第二日。 晌午。 府邸。 “刺史大人!” “大事不好了!” 屋外传来秦州长史李奕慌乱的声音。 “吵什么吵?” 宿醉的莫正溪睡得正酣,兀地被惊动吵醒,极其不悦,厉声数落道:“是你爹娘死了,还是暴乱叛军打进城了?” “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说著,只觉一阵头疼,愈发地不悦。 “是....” 李奕停在床边,附和道:“大人教训的是!” 顿了顿,却又小心翼翼道:“但咱们临渭城的兵卒,被调走了两千余眾,还都是年轻力壮的!” “什么?!” “你说什么?!” “是谁调走的!” 正在揉太阳穴的莫正溪,猛地一惊,瞪大了双眼,诧异不已,失声质问。 这可是堪比晴天霹雳的噩耗! 两千余兵卒,还都是年轻力壮的,那可是他守临渭城,保全性命的看家本钱啊! “是昨日来的明镜司朱雀掌镜使,陈宴陈大人....” 李奕观察著自家刺史大人的表情,略作斟酌后,低声答道:“他深夜就调两千兵出城了!” 为何这位长史,日上三竿了才来匯报? 因为秦州大小官员,昨夜几乎都喝多了,不少人仍旧未醒.... 也得亏那叛军没有打来。 “是他?” 莫正溪倍感意外,脑袋昏昏,不解道:“陈宴为何会调得动本官的兵?” “据下边人来报,他有节制秦州军政之权,还可便宜行事....” 李奕如实道:“调动秦州境內之兵,在权力范围之內!” “难怪他昨儿个,会喝得那般痛快!” “原来如此啊!” 莫正溪恍然大悟,自嘲一笑。 那姓陈的在这儿等著他呢! 谁能预料到,想要算计却被將计就计,反算计了呢? 真该死啊! 阴险的小子! “大人,眼下该怎么办?”李奕请示道。 “更衣!” “本官要去见陈宴!” 莫正溪起身下床,周身散发著寒意,厉声道。 ~~~~ 厢房別院。 陈宴早早就起来了,打著五禽戏,精神抖擞,没有一丁点宿醉模样,抬眸瞅见来势汹汹的莫正溪等人,不慌不忙地笑道: “莫兄来了?” “昨夜你安排的歌女很润!” “兄弟我很喜欢!” 陈宴昨夜喝的酒,可没比其他人少多少。 只是提前服用了,云汐製作的解酒药,喝酒与喝水无异。 “陈掌镜使....”莫正溪一见陈宴,就气不打一处来。 但话还未说,就被陈宴所打断:“莫兄来得正好!” “弟弟刚准备去寻你,商议一番今日攻打上邽的事宜!” 前来兴师问罪的莫正溪愣住了,错愕道:“你说什么?!” “你要打上邽,还是今日?!” 第79章 我不怕他们使绊子,还真就怕他们不给我使绊子! “没错!” 陈宴继续打著五禽戏,用幼师哄小孩的口吻,玩味道:“看来莫兄你这酒,已经醒的差不多了,听得真清楚.....” “你是失心疯了吗!” “要去打上邽?” “那可是上邽啊!” 得到肯定答覆的莫正溪,暴跳如雷,歇斯底里地破防。 若非仅存一丝理智,再加上忌惮一旁练剑的朱异,他都想扑上去,掐著陈宴的脖子质问了。 打上邽? 那可是九死一生的地方啊! 不仅有暴乱的叛军,还有城內的世家相助,无异於以卵击石! 这个阴险的小王八犊子,绝对是脑子有问题! “不打上邽,我去打哪儿?” 陈宴对莫正溪抓狂的模样,视若无睹,反问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天子与大冢宰派在下前来,就是来戡乱的!” 说著,漫不经心地斜了一眼。 “你疯了,简直就是疯了!” 莫正溪听著那理所当然的语气,愈发气愤激动,厉声大喊:“那可是秦州数一数二的坚城!” 做了那么多年的秦州刺史,莫正溪比谁都清楚,上邽城的易守难攻。 倘若的硬攻,哪怕是十倍的兵力,也得付出极其惨重的代价,才可能將那座坚城拿下.... 可临渭城內才只有多少人? 想要以最小代价拿下上邽,也只有如叛军一般,里应外合,从內部攻破.... 用残兵败將强行攻打,就与送死无异! “我派人查探过城內粮草,足以支撑此次的徵发....” 陈宴充耳不闻,自顾自说道。 顿了顿,语气陡变,带著些许不悦,又继续道:“莫兄未战先怯,就开始唱衰,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啊!” 后半句之中,满是说不出的凌厉。 真是个盲目自信还认不清现实的小子.....莫正溪闻言,心中暗骂一句,强行平復住怒意,似是想起了更重要的事情,问道:“本官那两千余眾,被你调到哪儿去了?” “天水郡。” 陈宴眨了眨眼,淡然一笑,意味深长道:“我要分兵攻冀县!” 说罢,打完五禽戏最后一戏。 长呼一口浊气,调整著呼吸。 “???” 莫正溪猛地一怔愣,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骂道:“你简直就是神志不清了!” “赶紧调回来,不要派去送死!” 莫正溪都傻眼了。 他以为自己与程以南用兵,已经够菜够拉胯了.... 但却没想到,强中更有强中手?! 这长安来的姓陈的小子,更是昏招迭出! 就秦州现在的兵力,打一个都费力,居然还敢分兵,深入去攻叛军的老巢??? 不可理喻。 陈宴抬手,拍了拍衣衫,收敛笑意,冷眼注视著莫正溪,沉声道:“我做出的决定,任何人都无法更改.....” 顿了顿,又一字一顿道:“包括你,莫刺史!” 陈宴的声音陡然拔高,杀意凛然,直击面前之人的心头。 莫正溪的气势被压住,气得说不出话来:“你...你...你....”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外表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子,竟能霸道至此。 “別在这儿我我我了....” 陈宴失去了耐心,双眸透著寒意,厉声道:“你有一个时辰去收拾,然后隨军赶往上邽攻城!” 命令的语气中是不容置疑。 “本官不同意!” “本官是不会隨你去送死的!” 莫正溪却是犯了轴劲,梗著脖子,公然唱起了反调。 其他事都可以商量,但送死是绝对不可能去的! 好不容易才逃到了临渭.... “莫刺史,在下奉劝你再好好考虑一下....” “你是失地辱国的罪人,若是敢抗命不遵,我不介意先替大冢宰,斩下你的项上人头祭旗!” 陈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径直拔出朱异的剑,架在了莫正溪的脖子上。 堪称翻脸比翻书还快。 昨日还以兄弟相称,就差结拜了,今日就刀兵相向,连一点犹豫都不带有的。 “你敢!” 莫正溪的火气,亦是被激出来了,昂首怒视陈宴,振振有词道:“本官乃是朝廷命官,天子亲封的秦州刺史!” 此前和顏悦色,是看在这小子是长安来的天使,又有求於他,才以礼相待。 现在都敢拿剑威胁了,真当他莫正溪是泥捏的不成? 堂堂刺史岂能受此威胁? “我有便宜行事之权,你看我敢不敢!” “哪怕先诛你九族,也在便宜之內!” 陈宴似笑非笑,將剑刃前移一分,割开莫正溪的皮肤,寖出鲜血,回应道。 什么叫便宜行事? 就是秦州境內,他只要不谋逆,就能主宰一切.... 也就是这草包废物,接下来还有关键的利用价值,陈宴早就想一剑砍了他! 娘的,忘了他不仅有节制之权,还可便宜行事......莫正溪倒吸一口凉气,后知后觉,瞬间变脸,諂笑道: “我...哈哈...” “愚兄是在与兄弟你说笑呢!” “兄弟之命,愚兄自是鼎力支持的!” 莫正溪从心不带一丝迟疑。 毕竟,大丈夫能伸能屈,没必要跟自己的小命不过去.... 陈宴大笑,玩味道:“弟就知兄长是在玩笑,特意配合呢!” 人家都认怂了,自然是要给台阶下的。 又是一副兄友弟恭的经典名场面。 “那这剑是不是可以....?” 莫正溪咽了口唾沫,用手指推了推,架在脖子上割出血的剑刃,试探性问道。 “忘了忘了,兄长瞧我这记性!” 陈宴一拍脑袋,笑了笑,收回手中剑,丟给了朱异。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提醒道:“不过,还是一个时辰后开拔,留下一千人守临渭!” “是...是...” “一切都依兄弟你的意思!” 莫正溪学乖了,极为配合道:“愚兄这就先行去准备了!” “告辞!” 话音落下。 莫正溪一刻不敢多作停留,马不停蹄地离去。 “阿兄,你真要带上莫正溪他们,领军前去攻上邽吗?” 在不远处围观完全程的宇文泽,走上前来,望著莫正溪的背影,不解地问道。 他越来越看不懂,自家阿兄葫芦里卖的药了.... 那莫正溪与拖油瓶何异? “当然。” “非带他们不可!” 陈宴伸了个懒腰,斩钉截铁道。 因为这可是陈某人计划中,极其重要的一环.... 任何人都不能替代他的重要性! “就不怕这些人暗中使绊子?”宇文泽担忧道。 陈宴淡然一笑,意味深长道:“我不怕他们使绊子,还真就怕他们不给我使绊子!” “哈哈哈哈!” 第80章 这陈宴嘴上说得那么硬,怎么比我们跑得还快? 上邽。 原都督府,现叛军高层大营。 “报!” “稟大人,探子传回消息....” “临渭方向,朝廷军倾巢而出,直奔上邽而来!” 掌管情报的王亿匆忙进门,第一时间匯报导。 “什么?!” 厅內正在商议下一步攻伐的高层们,为之一惊,面面相覷,诧异无比。 辛爭辉回过神来,难以置信地看向王亿,求证道:“你是说莫正溪与程以南两个废物,非但不龟缩自保,还胆敢主动出击?” 他们震惊的不是朝廷军来战。 而是那俩草包至极的贪官污吏,都一败再败了,剩下些老弱病残了,居然还敢反击,甚至倾巢而出? 简直就是匪夷所思,丧心病狂.... 嫌他们拿下秦州不够快,上赶著送不成? 辛爭辉,上邽辛氏。 “是的,探子反覆核实过....” “准確无误!” 王亿点头,肯定道。 刚拿到消息之时,王亿也是同样的反应。 但不同的探子,传回的消息都是相同的,就由不得他不信了.... 那俩能有如此胆量魄力?.....牛受年眉头微皱,心中泛起了嘀咕,似是意识到了什么,猜测道:“莫非是朝廷的援军到了?”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正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 那俩哪来的勇气? 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在叛乱席捲秦州后,朝廷终於做出了反应..... 牛受年,上邽牛氏。 就在此时,门外又传来一道中年男人的声音:“受年,你猜的不错!” “宇文沪派人来了....” “做出反攻决定的並非那俩人,而是陈宴!” 紧接著,声音的主人迈入屋內,出现在眾人的面前。 “见过盛朝闻大人!” 辛爭辉等人在听到声音之时,就知晓了来人的身份,齐齐恭敬行礼。 “免礼吧!” 盛朝闻摆了摆手,笑道。 盛朝闻,通天会左护法,此次暴乱的主要谋划者之一。 “朝廷真派援军来了?” 辛爭辉露出担忧之色,问道:“那咱们眼下该如何是好?” 不可否认,他们如今的確势头正猛,锐不可当。 但辛爭辉心中很清楚,只是占了猝不及防的先发优势,与莫程二人的猪对手助攻.... 而且,他们手下的那些军队,跟朝廷的正规军相比,就是乌合之眾。 一旦打起来,无异於鸡蛋碰石头! “別慌!” 盛朝闻按了按手,平静道:“宇文沪只给了数百骑兵,根本不足为虑!” 倘若是三千乃至过万的府兵,盛朝闻也会胆颤惊心,谋划退路了.... 但偏偏只有三百骑兵! 再加上区区二十名绣衣使者.... 就连长安消息的来源,都看不懂宇文沪玩的什么样..... 辛爭辉轻拍胸口,鬆了一口气,“那就好....” 顿了顿,又问道:“不知那被派来的陈宴是....?” 这个名字有些陌生,却又有些熟悉。 总感觉在哪儿听过一般。 “就是最近声名如日中天、传得沸沸扬扬的大周诗仙,宇文沪的心腹爱將,一个十七岁的毛头小儿!”盛朝闻把玩著手中的摺扇,轻蔑一笑,说道。 言语之中,透著不屑。 “原来是他....” 牛受年等人亦是恍然大悟。 大周诗仙现在几乎是家喻户晓了。 但派一儒生读书人来戡乱,未免有些太瞧不起他们了吧? “去调兵遣將吧!” 盛朝闻合上摺扇,目光一凛,冷笑道:“此番最好將他一口吞下!” “遵命!” ~~~~ 翌日。 清晨。 一百骑兵居中打头阵,五千老弱病残秦州兵分居两翼。 “此地距离上邽还有多远?”陈宴远眺出现轮廓的城池,勒住韁绳,放缓速度,朝顾屿辞问道。 “还有不到二十里....”顾屿辞略作思考,迅速回应道。 “不到二十里,那就是快接战了....” 陈宴闻言,眨了眨眼,喃喃道:“很快了!” 说罢,没有任何犹豫,当即传令改变行军阵型。 “在这种地方,如此摆一字长蛇阵,他到底有没有读过兵书?” “是嫌死得不够快是吗?” 在阵型变化完成后,骑在马上的程以南,直接看乐了,嘲讽道。 不可否认,一字长蛇阵是个运用极广的好军阵。 但却不適合这种场地。 若被敌军突破一点,容易被分割包围,从而被击溃。 再加上己方的战力,本来就弱於敌军.... 越是这样,程以南就越怀疑陈宴,就是一个徒有虚名的傢伙。 莫正溪凑了过来,低声询问道:“老程,你说陈宴那小子,究竟想做什么?” 他是文官不假。 也读过兵书,懂一些军事。 饶是他这个外行一看,都知晓这就是在找死.... “不知道。” “看不透....” 程以南闻言,当即摇头。 顿了顿,又叮嘱道:“切记战事一旦不利,转头就撤,咱们还是保命要紧!”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程以南可不想给,这疯狂的小子陪葬! “嗯。”莫正溪重重点头,他也是这般想的,活命第一。 上邽城头上。 “一字长蛇阵?” “哈哈哈哈!” 牛受年远眺那变化完成的军阵,忍不住放声大笑。 “盛朝闻大人说得没错!” “那陈宴果然就是一乳臭未乾的小儿,岂是知兵之辈?” “今日就要拿他祭旗!” 辛爭辉目睹这一幕,亦是信心大增,备受鼓舞,笑道。 一群老弱残兵,再加上一个庸弱糊涂的主將,这与天赐的战功,有什么区別? 斩了那陈宴,趁著这股东风,拿下秦州全境,再进军岐州,恐怕都不什么大问题了! “大人,末將请战!” 披坚执锐的齐震鳞上前,沉声道。 “去吧!” “给予周军迎头痛击!” 牛受年与辛爭辉相视一眼,猛地挥手,应允道。 上邽內叛军大部,一万六千余眾开出城外。 还真是一个无比適合衝杀的阵型.....齐震鳞骑於大马之上,以逸待劳,在朝廷军出现在视线中之时,嘴角勾起一抹不屑,当即挥舞长枪,大喝道:“全军出击!” “隨本將衝杀,建功立业!” 话音落下。 齐震鳞与亲卫骑兵一马当先,衝锋而出。 “杀啊!” 一万六千余完成列阵的叛军,亦是紧隨其后,杀声震天。 “叛军杀出来了!” “好汹涌的气势!” “怎么办!” “我们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啊!” 面对迎面而来、数量庞大、兵锋极盛的叛军,此前一败再败的恐惧之感,縈绕在每一个秦州兵的心头。 那种怯意,犹如瘟疫般,迅速扩大扩散.... 还未接战,五千余秦州兵就有了溃散之兆。 “阿泽!” 陈宴关注著周围的变化,意识到时机已到,喊道。 “明白。” 宇文泽迅速给出了回应。 “走。” 陈宴当即调转了颯露紫的马头,挥舞马鞭。 宇文泽、朱异、陆藏锋三人亦是照做,紧隨其后。 早已得到命令的一百骑兵,在顾屿辞的带领下,同样向后狂奔而去。 本就有溃散之势的秦州兵,顿时出现了一阵骚乱。 “不是!” “他就跑了?!” “连头都不带回的?!” 程以南看著这一切,整个人都傻眼了,目瞪口呆。 陈宴的每一步,都在他的意料之外。 “他娘的!” 莫正溪见状,骂骂咧咧道:“这陈宴嘴上说得那么硬,怎么比我们跑得还快?” “別愣著了!” “我们也快撤了!” “晚了怕是就走不了了!” 程以南察觉到那越来越近,衝锋而来的叛军,连忙提醒道。 隨即,他二人亦是领著一队人马,就开始跟在陈宴身后狂奔。 主將都逃了,五千秦州兵四散溃逃。 “一触即溃,真是一群废物!” “有这样的军队,朝廷真该亡了!” “追上去,死死咬住他们,绝不能让周军逃了!” 齐震鳞讥笑一声,发號施令道。 上邽城头上。 观战的辛爭辉目睹这一切,大喝道:“压上去!” “全部给我压上去!” “一定要吃掉剩下的周军!” 看著丟盔弃甲,兵败如山倒的朝廷军,辛爭辉绝不会错失良机。 在此命令下,城內剩余的叛军全部出动,加入了追击的队伍。 一个时辰后。 陇积山。 陈宴等人放缓速度,逐渐停了下来。 拼死拼活赶上来的莫正溪,焦急连声问道:“陈宴,你停下来作甚?” “接下来咱们该往哪儿逃?” “那叛军就快追上来了!” 莫正溪惶惶如丧家之犬。 慌乱极了。 “逃?” 陈宴闻言,冷笑一声,环视自己选好的战场,意味深长道:“接下来该我收网反击了!” 第81章 诈败,不惜以五千秦州兵为代价! “反击?” “你拿什么反击?” “就凭你这区区一百骑兵?” 莫正溪听乐了,抬手指向陈宴的身后,嘲讽道。 不可否认,因为跑得贼快,姓陈这小子的人,没有任何的损失。 但满打满算,也就一百之数,跟以卵击石有何区別? 还收网? 还反击? 异想天开! 痴人说梦! “你知道后面追兵有多少吗?” “少说两万有余!” 秦州都督程以南亦是急了,衝著口出狂言的小子,咆哮道:“陈宴你得癔症了吧!” 那一刻,程以南是真觉得宇文沪眼瞎了。 怎么就派了这么一个蠢货来? 那五千秦州兵虽说是老弱病残,却也是秦州最后的希望.... 结果一下子就被葬送完了! 还被叛军追得狼狈不堪! “癔症?” “或许吧!” 陈宴闻言,耸耸肩,嘴角勾起一抹玩味。 顿了顿,转头看向顾屿辞,笑道:“老顾,依计行事!” 依计?什么计?陈宴难不成还有后手.....听到这话,莫正溪与程以南相视一眼,心头浮现出了同样的诡异猜测,异口同声问道: “你还想玩什么样?” 这小子表现得太淡定了.... 根本不像是被杀得大败而逃! “遵命!” 顾屿辞应了一声,从马背上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狼粪棒,用火摺子点燃。 隨即,滚滚浓烟飘散而出。 片刻后。 陇积山出现震动,自上而下有黑色的潮水在涌动。 “老程,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莫正溪察觉到远处陡现的异样,开口问道。 “是骑兵的马蹄声....” “还越来越近了....” “是那山上衝下来的!” 程以南终究是行伍出身,迅速得出了准確的判断。 不是陇积山地震了,而是有骑兵在向下俯衝。 眨眼之间,那以逸待劳的二百骑兵,与眾人擦肩而过。 战马的嘶吼声,马蹄的践踏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 每匹战马的马尾上,都紧紧绑著一捆干树枝。 奔跑越来越快,树枝与乾燥的地面,不断摩擦碰撞。 起初,只是星星点点的尘土扬起,渐渐地,尘土越来越多,相互交织匯聚,让人判断不出后续的具体数量。 “弟兄们,立不世之功的机会来了!” “杀尽叛军!” 领队衝锋的赫连识,身披黑色重甲,手中马槊闪烁著寒光,口中大喝。 那二百骑兵犹如虎狼般,紧隨其后。 “他从哪儿变出来这么多的骑兵?” “又怎会提前藏在此地的?” 目睹眼前这一幕,程以南心中乍现无数疑惑,难以置信地注视著陈宴,猛地意识到了什么,“莫非是....” 是诈败! 故作一触即溃,丟盔弃甲,狼狈不堪,用诈败为诱饵,引叛军入包围.... 甚至不惜以五千秦州兵为代价! 察觉到陈宴战略意图的程以南,只觉一阵胆寒。 好恐怖心狠的男人! 是真的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大人,末將也去了!” 顾屿辞见状,早已按耐不住,朝陈宴抱拳拱手,朗声道。 顿了顿,调转马头,高举马槊,又继续道:“儿郎们,隨本將建功立业!” 隨即,领著剩余的一百骑兵,紧隨其后向下衝刺而去。 此地只剩下十五名绣衣使者护卫,並同时看管软禁,以莫正溪为首的秦州高层。 陇积山下。 “那长安来的陈宴就在前方!” 齐震鳞死死盯著,那半山腰高耸的陈字军旗,长枪一横指向而去,厉声道:“打死了赏银五千,生擒了赏银万两,连胜三级!” 齐震鳞已经快抑制不住,自己体內沸腾的血液.... 斩了大周诗仙,踏平长安援军,自己名震天下就在近日了! 他亦將躋身当世名將之列! “齐將军,你看前方!” 副將张无垢敏锐察觉到前方的异样,当即提醒道:“尘土蔽日,铺天盖地,飞沙走石,是有大量骑兵在朝咱们衝来!” 如此阵仗,也只有数量极大的骑兵,方才能够做到.... 对方还是居高临下的俯衝,优势极大。 而己方这边,经过一个时辰的追击,早已是人困马乏.... 张无垢心中猛地一咯噔,不好的预感在不断涌现。 “有埋伏!” “我们中埋伏了!” “朝廷军是故意將咱们,引到这儿来的!” 不知是谁扯著嗓子大喊了一声。 后方的叛军中,隨即引起了一阵骚动,军心开始动摇。 “不要慌!” “不要乱!” “区区埋伏又有何惧!” “且看本將军一力破之!” 齐震鳞大喝,试图镇住人心浮动的大军,同时身先士卒,领著一队亲卫朝前衝去,誓要遏制住朝廷骑兵的势头。 “呔!” “那贼將受死!” 向下加速度做功,高速俯衝的赫连识,老远就注意到了齐震鳞,挥舞马槊,直奔而去。 “还真是狂妄....” “来得正好!” 齐震鳞迎了上去,刚要挥刺长枪,就只见寒芒一闪,马槊割破了他的咽喉,“啊!” 那透著不可置信眼神的脑袋,脱离身体,高高跃起。 “將军!” “將军!” 猝不及防的亲卫见状,皆是失声大喊,乱了方寸。 “哈哈哈哈!” “头功是老子的了!” 一击得手的赫连识大笑,却没有任何的停留,领著归属自己的骑兵,继续朝前驰骋而去。 收割著齐震鳞的亲卫,並一马槊斩断了叛军的军旗。 先登,陷阵,斩將,夺旗。 四大军功,他赫连识一下子就集齐了三! 犹如钢铁洪流般的二百骑兵,中路突破,直插而去。 顾屿辞率领的一百骑兵,两翼策应。 通畅无阻地分割著,两万叛军本就脆弱的阵型。 由於主將被斩,失去指挥大脑,轻而易举被突穿撕裂,一分为二。 就在此时。 “我秦州的弟兄们,给咱一雪前耻的时机到了!” “隨吾衝锋!” “洗刷此前所有耻辱!” “杀!” 早已率军埋伏在,左右两侧严茂行,见时机已到,陡然卸去偽装,发动攻势。 那两千被挑选而出,以逸待劳的秦州兵,如潮水般涌出,发了疯一样衝击著叛军。 一时之间,都难以分辨,究竟谁是人数占优的一方了.... “朝廷还有伏兵?!” 叛军兵卒的脸上,皆是难以置信。 这接连的埋伏,早已出乎了他们的预料。 本就有崩溃徵兆的阵型,在惶恐之下,彻底紊乱。 “斩贼首者,队正赫连识!” “贼首已亡,还不速速投降!” 顾屿辞捕捉到叛军的变化,挥舞马槊砍杀的同时,口中不住地大喊。 其余仍在衝锋的骑兵闻言,亦是不断大喝重复。 这是陈宴事先交代的心理攻势。 不仅要从物理上攻破,还要从心理上瓦解.... “將军被杀了!” “齐震鳞將军被斩了!” “朝廷仍有伏兵!” “早已设下了天罗地网!” “怎么办?” “现在该怎么办?” “快逃!” “快逃啊!” 在双重攻势的夹击下,失去指挥系统的叛军,开始溃不成军,彻底放弃了抵抗,一个个爭相向后逃去。 以至於发生踩踏,拥挤,死伤之人远比大周所杀的更多.... “好久没杀得这么酣畅淋漓了!” “爽!” 杀了一个穿透的赫连识,握著沾满鲜血的马槊,只觉酣畅淋漓,忍不住大笑。 隨即调转马头,前去拦截溃逃的叛军。 “以寡敌眾,还能呈现一边倒的局势.....” 站在半山腰,关注著战况的宇文泽,嘆为观止,喃喃道:“阿兄还真是用兵如神啊!” 作为兄弟,陈宴的全盘部署,宇文泽都是清楚的。 只是没想到,能够这么猛..... 先诈败以诱敌,再以溃逃消耗敌军,又虚张声势,营造骑兵甚眾的假象,最后埋伏收割。 一套组合拳下来,真杀得叛军节节败退,溃不成军。 “叛军败了?” “陈宴竟然真的打贏了?” 莫正溪与程以南面面相覷,不敢相信山下发生的一切。 这还是將他们打得鼻青脸肿,一败再败的叛军吗? “大局定矣!” 陈宴鬆开拄地紧握的佩剑,长舒一口气,放下悬著的心。 “降者不杀!” “降者不杀!” 陇积山下,顾屿辞率领的骑兵,与严茂行率领的秦州兵,举著兵刃,以锐不可当之势,开始了迫降。 “我投降!” “不要杀我!” “降,我降!” 两个时辰前,还不可一世的叛军,顷刻间兵败如山倒,皆丟下武器,抱头在地,等候处置。 偶有几个仍旧负隅顽抗的,直接被一刀砍死。 第82章 第三种方式....收编! “真是一將功成万骨枯啊!” “以五千秦州兵与自己为诱饵,引叛军至此,换取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好狠的手段!” “好狠的心!” 程以南紧握双拳,目不转睛注视著一切的始作俑者,咬牙嘆道。 从这个叫陈宴的小子身上,程以南看到了前所未有的狠辣! 难怪他会將五千老弱残兵带来,还看似愚蠢的摆下,一字长蛇阵.... “程都督谬讚了!” 陈宴淡然一笑,沉声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只要结果如我所愿,一切代价都是值得的!” 以寡敌眾,以少胜多,本就是要付出极大代价的.... 尤其还是面对,势头正猛,一路攻城拔寨的叛军。 只要最后他陈宴贏了,谁也不会批判,他拿五千秦州兵做诱饵之事,只会对用兵如神进行歌功颂德。 “我不明白....” 莫正溪回过神来,呼出一口浊气,不解地问道:“如此悬殊的兵力,你是怎么敢设伏的?” 哪怕加上那被调走的两千秦州兵,陈宴手里能用的,也就只有不到两千五百人.... 而叛军是两万余眾,近乎十比一的兵力差啊! 换作是他莫正溪,根本就没这胆量.... 陈宴闻言,嘴角微微上扬,平静道:“很简单,因为打仗打得就是一个字,势!” “气势输了,那就输了九成九!” 他为什么要在,骑兵马尾上绑乾柴? 就是要营造出兵马眾多的假象! 让叛军看不透自己的虚实,从而產生恐惧心理.... 再加上篤定,这些由乱民组成的叛军,没有接受过系统军事训练,只能打顺风仗。 当然,陈宴並没有把话说死.... 那排除九成九后,唯一的例外是,那支用思想武装到牙齿的军队。 寻常军队战损比达到20-30%就会溃败,但他们能將战损比打到99%..... 坚守阵地直至战到最后一人。 “你真的只有十七岁?” “真的是第一次上战场?” 程以南听著这些直击要害的论断,向陈宴投去质疑的目光,忍不住发问。 如此老辣的部署,根本不像是初次指挥作战.... 甚至,根本不像是这个年龄,所能拥有的.... “那当然了!” 陈宴眉头微挑,玩味一笑,反问道:“难不成我看起来很老?” 半个时辰后。 打扫完战场,清点完人数的顾屿辞返回,血污的脸上,是藏不住的喜色,“大人,我军大胜!” “杀敌三千,俘虏叛军两万一千余眾!” “队正赫连识,阵斩敌军大將!” ...... 顾屿辞有条不紊地匯报著,此次大战所取得的辉煌战果。 “好,很好!” 陈宴点头,讚许道。 顿了顿,又继续问道:“那我军伤亡情况如何?” 相比於那些添光加彩的战果,陈宴更在乎的还是,手中的嫡系状况。 这是他接下来,立足秦州,攻伐戡乱的看家本钱。 “折三十三骑,秦州兵阵亡四百余人!”顾屿辞闻言,將早已统计好的数据,脱口而出。 两千三对两万四,兵力十比一的悬殊,如此战损比大胜,已经很不错了.... 几乎可以与昔年,天柱大將军七千破三十万,太祖千人定关中相提並论了。 “將他们好生安葬!” 陈宴頷首,拍了拍顾屿辞的肩膀,开口道:“回长安之后,我会替你等向大冢宰请功的!” 精锐骑兵损失十分之一,精锐秦州兵损失五分之一,勉强还算是能够接受的.... “多谢大人!”顾屿辞等人抱拳,谢道。 宇文泽走上前来,问道:“阿兄,如此数量的俘虏,该如何处置?” “是杀,还是放?” 自古以来,处置降兵都是战后取胜方,要面临的一个大难题。 若是杀呢,杀降不降,又坏了名声,日后作战无人敢再投降。 若是放呢,纵虎归山,搞不好又成了叛军兵力,这一战就白打了..... 两个取捨,很是棘手! “这些可都是好宝贝!” 陈宴闻言,目光扫过那些俘虏,两眼放光,嘴角止不住上扬,笑道:“还有第三种方式....” “收编!” 那一刻,那一位的扩军法,在他的心头,控制不住的涌现.... ~~~~ 按陈宴的吩咐,投降的叛军,以五百人为一营安置。 被分为了四十二营地,由严茂行分兵看管。 陈宴领著游显、宇文泽等人,来到其中一营,径直开门见山地问道:“你们可知参与暴乱,助紂为虐,是什么罪责?” “不....” “不知道....” 这些被突然问及的叛军降兵,基本皆是没读过书的农户,根本没读过书,更別提知晓律法了。 “此乃诛九族的大罪!” 陈宴面色严肃,厉声道:“按大周律,你们的父母妻儿,家人老小,都会被牵连获罪!” 顿了顿,又一字一顿道:“一个都逃不了!” 这是恐嚇,也是实话。 “大人,我不知啊!” “如果知道这么严重,借我一万个胆子,我也不敢啊!” “我也是....” “我也不敢!” 被连恐带嚇的叛军降兵,意识到了问题的重要性,顿时慌了神。 “陈宴大人,你是文曲星下凡,能救救我们,救救我们的家人吗?” 一个降兵猛地意识到了陈宴的身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祈求道。 紧接著,一个皆一个的降兵,跪倒在地,连连叩拜,哀求道:“求您了!” “救救我们吧!” “我们家中皆有老父幼子....” “您发发善心吧!” 火候差不多了......陈宴沉默了近半柱香,心中暗笑,清了清嗓子,扬声道:“尔等皆我大周子民,是受奸人挑唆蒙蔽,才被迫沦落歧途.....” “如今可愿投入我的麾下,將功折罪,戴罪立功?” 说著,凌厉的目光,一一扫过。 显而易见,这话术是陈宴精心打磨过的..... 转移矛盾的同时,给这些傢伙树立一个统一的敌人! “愿意!” “愿意!” 降兵好似抓到救命稻草一般,爭前恐后地答应。 有人似是想到了什么,开口问道:“只是戴罪立功,就能免除罪责吗?” “弃暗投明者,过去之事既往不咎!” “家人免罪!” “若有立功,一视同仁,我为诸位请赏!” 陈宴抬手握拳,抑扬顿挫道。 营內先是一片寂静,隨即沸腾起来,山呼道:“愿为陈宴大人效命!” 效忠声此起彼伏,不绝於耳。 这是他们还有他们的家人,最后的希望..... 陈宴在退出俘虏营后,招游显到身旁,问道:“老游,都记下了吗?” 顿了顿,又吩咐道:“带著咱们朱雀卫的人,对剩下的俘虏如法炮製!” 这次示范演练,就是大周版两忆三查的雏形..... “属下明白!” 游显点头,应道:“这就去办....” 陈宴淡然一笑,转头看向其他人,开口道:“老顾,阿泽,你们也同去.....” “並挑选俘虏中身强力壮的可战之兵!” 第83章 陈宴是在变相將咱们软禁! 一个时辰后。 陇积山半腰。 宇文泽等人返回,来到陈宴身旁,匯报导:“阿兄,经过方才的挑选,得可战之兵四千七百余人,可用督將八十三人!” 他们依瓢画葫芦,照著陈宴所示范的步骤与话术,带人分头行动,对各营降兵进行了思想洗礼(洗脑)。 並从中精挑细选出了,身世清白,非秦州世家的可战之兵。 那合起来就是,近六千五百兵卒.....陈宴闻言,迅速在心中做了加法,点头应道:“好。” 顿了顿,又將目光投向跟在宇文泽后边的严茂行,吩咐道:“將这些人全部打散,混编入秦州兵之中.....” “使其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至少一个秦州兵,要管辖两个降卒!” 陈宴曾研究过,那一位十万出关百万回的扩兵法。 就是以老兵为核,降卒熔铸重剑。 再以降將作刃,新兵淬链快刀。 用思想为武器,许利益为诱惑,將降卒同化为自己如臂使指的战力。 “明白。” “属下这就去办!” 得到新任务的严茂行頷首,没有任何推脱,抱拳行礼后,连声应道。 转身离去之时,他的眸中是难掩兴奋之色。 任务虽重,但却又继续升职了,从统领两千人,变成了六千余人... 又更上了好几个台阶! 陈宴斜了眼山脚下的整齐营地,略作沉思,开口道:“阿泽,再交给你一个任务....” “阿兄请讲。”宇文泽上前一步,说道。 “你带人继续教化新编的秦州兵!”陈宴淡然一笑,吩咐道。 前面的思想洗礼,仅仅只是开胃菜。 要彻底收服降卒,並转化为可用的即战力,而不是埋下隱患,还需持续深化思想工作。 这就是党支部的雏形。 大冢宰既然將世子,交给了他陈宴,自然是要好好磨礪的。 “是。” 宇文泽应了一声,没有任何犹豫,领命而去。 “老顾。” “在。” 陈宴叫过候命的顾屿辞,吩咐道:“你安排几个可靠心腹,领一队人前去聚拢整合,作为诱饵溃散的秦州兵....” “並令其遣送剩余降兵,前往临渭外驻扎!” 陈宴並没有忘记,那支老弱病残之兵,接下来还要继续发挥他们的余热。 巩固、安置、监视那群被挑剩下的降兵.... 特意不使其入临渭城內,也是陈宴多加的一道保险。 以防万一。 “明白。” “属下即刻去安排!” 顾屿辞頷首,快步前去执行。 “老游,取地图来....” “大人,给。” 游显闻言,快速取来了秦州地图,並摊开在陈宴的面前。 陈宴双眼微眯,注视著这张地图,沉思半晌后,开口道:“咱们今夜就在上邽城外,五里处安营扎寨!” “此地!” 说著,抬起手来,指尖落在地图上一点。 ~~~~ 夜幕如墨。 缓缓浸透了大军安营扎寨之地。 白日里廝杀震天的土地,此刻被死寂沉沉笼罩。 营帐连绵,似沉默的巨兽伏於大地。 旗帜在夜风中无力地摆动,发出沉闷的声响。 营帐中,有的兵卒已然入睡,发出均匀鼾声。 但总有些人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例如,秦州刺史莫正溪等人.... 营帐內。 “老程,你发现没?” “自白日里大战后,陈宴带来的朱雀卫绣衣使者,就一直在跟著咱们.....” 莫正溪扯了扯披在肩上的外袍,朝帐指了指,压低声音说道。 “嗯。” 程以南点头,轻声应道:“哪怕是出恭,也寸步不离地跟著....” 这些异样,程以南亦是早有察觉。 美其名曰为贴身保护,实际上就是在监视他们.... 使其不会脱离他的掌控。 “呵!” 莫正溪冷哼一声,玩味道:“这心机深沉的小子,那手段还真是一套一套的,层出不穷....” 饶是为官多年的莫正溪,亦是大开眼界了。 从到临渭將计就计,套路夺权开始,那姓陈的小子,一次又一次刷新他的认识。 老辣周密的不像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 倒更像是个浸淫官场,不知多少年的老油条子..... “难怪宇文沪会將他给派出来.....”程以南长嘆一声,自嘲一笑。 余光瞥向了东北,长安所在的方向。 程以南终於理解了,为什么宇文沪堂堂大冢宰,敢派一个乳臭未乾的小子,带著三百骑兵就来平叛戡乱了.... “陈宴是在变相將咱们软禁!”莫正溪凝视著帐外值守的绣衣使者,似是意识到了什么,瞳孔微缩。 “老莫,你说他到底想做些什么?”程以南问道。 莫正溪似笑非笑,攥紧了拳头,阴沉道:“怕咱们从中作梗,影响他彻底掌控秦州兵权!” “他要整个秦州,只有他一个声音!” 那一刻,莫正溪清晰感受到了,陈宴那不是一般大的野心.... 有节制提调秦州军政之权,再加上便宜行事之权,名义上的確是统管了秦州。 但因为他们这些人,在秦州经营多年,可能通过各种方式暗中进行掣肘.... 所以,要想將意志贯彻到底,就必须將他们控制! 那眼光还真是一般的长远! 一直默不作声旁听的长史李弈,突然开口:“两位大人,这陈宴今日能变相软禁咱们,明日就能更加蹬鼻子上脸.....” “可不能遂了他的意!” 泥人尚有三分火气。 他们可还都是活生生的人,是掌控秦州的封疆大吏,岂可任人拿捏? “李长史言之有理!” 李弈的话说到莫正溪心坎上了,深以为然,说道:“真让陈宴予取予求了,说不定过几日,就想要了咱们这些人的性命.....” 说罢,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程以南却有不同的看法,问道:“陈宴行事虽不按常理出牌,但也不至於敢如此肆意妄为吧?” “咱们可都是朝廷命官.....” 变相软禁与直接杀害,可完全就不是一个性质了。 程以南知晓陈宴,有手段有魄力,但並不相信他敢如此不讲规矩..... “连五千人都没当回事,你不会以为他会在意这些吧?” 莫正溪听乐了,一把抓住程以南的肩膀,冷笑道:“白日里没听他说嘛,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顿了顿,又继续道:“万一宇文沪给他的命令里,就有除掉咱们这些独孤公的旧部呢?” 陈宴的用兵手段,给了莫正溪极大的震撼。 也让他认清了此子,心狠手辣的行事风格。 再加上又有宇文沪的庇护,恐怕没有什么事,是陈宴不敢干的..... “是啊!” 李弈頷首,压低声音,附和道:“宇文沪与独孤公势同水火,不得不防!” “两位大人,咱们绝不能坐以待毙!” 说著,余光不时瞥著帐外值守的绣衣使者,小心提防。 “可有何应对良策?”程以南被说服了,问道。 莫正溪闻言,眸中闪过一抹寒意,笑道:“老程,你统兵多年,想必军中有不少嫡系吧?” “暗中联络他们.....” 但话还未说完,帐內就涌入了一股浓郁的异香。 “等等!” “这是什么香味?” 程以南率先敏锐察觉到了异样。 “我怎么感觉有些头晕目眩,四肢无力?”莫正溪捂著额头,身体出现摇晃,声音开始变得虚弱。 “我也有同感.....” 李弈也出现了类似的症状,“身体发软,没有气力....” 程以南一怔,脑中飞速运转,猛地得出了判断:“是...是软骨香!” “猜得真准!” 就在此时,帐外悄无声息地走进了,几个黑衣斗篷人。 莫正溪大惊,有气无力地质问道:“谁!” “你们是什么人!” 第84章 借兄长你的项上人头一用! “我们是什么人?” “猜猜看呀!” “猜对有奖励哦!” 那领头的黑衣人,似很有閒情逸致,不慌不忙地踱步上前,玩味道。 “这声音为何感觉那么耳熟呢?” 莫正溪扶著一旁的桌椅,勉强稳住身形,只觉似曾相识,那张脸与猜测开始莫名开始重合,抬手指向那领头黑衣人,声音颤抖道: “是...你是...陈宴?!” 程以南与李弈面面相覷,满是难以置信。 “宾果!” “兄长还是兄长,一猜就中!” “正是兄弟我!” 被点破身份的陈宴,打了个响指,摘下遮掩的黑衣斗篷,戏謔笑道。 莫正溪望著那张逐渐清晰的脸庞,强行提起一口气,质问道:“你放那软骨香,还乔装打扮前来....” “究竟意欲何为!” 陈宴淡然一笑,閒庭信步靠近莫正溪,徐徐开口:“莫兄问得好!” “兄弟来向你们几位,借一样东西.....” 说著,余光在其他二人身上,一一扫过。 “你想借什么?”莫正溪涌现出一股不好的预感,试探性问道。 陈宴贴近莫正溪的耳边,从和顏悦色秒变目露凶光,一字一顿:“借兄长你的项上人头一用!” “你说什....啊!” “你...” 莫正溪一怔,寒毛耸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话还未说完,就发出一声惨叫,瞪大了双眼。 只见陈宴从腰间,取出一柄匕首,径直捅入他的心臟之中,还在不停的转动。 “我的好哥哥,你活著也没什么用,事后还会被朝廷追责....” “还不如用你的性命,来好好替兄弟我发光发热呢!” 陈宴拔出染血的匕首,又再次没入莫正溪的右胸,以免他的心臟长偏。 彰显著严谨无比的工匠精神。 “陈宴!” “你在做些什....啊!” 程以南见状,反应过来,摇摇晃晃看向陈宴质问,却只觉腰背上一阵透心凉。 身披黑衣斗篷的朱异,又连连补了几刀。 陈宴推开莫正溪的尸体,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笑道:“程都督,別一惊一乍问那么多....” “不会以为送莫兄上路,就不送你上路了吧?” “哈哈哈哈!” 在陈宴开怀的笑声中,程以南的瞳孔开始逐渐暗淡,直至一片死寂。 眸中只剩下不甘..... 哪怕直到生机尽失,程以南也没想到,陈宴早就想杀他们,甚至连夜都不隔。 “別杀我!” “陈宴大人別杀我!” 目睹眼前的一幕,李弈瞬间就被嚇破了胆,连忙跪倒在地,跌跌撞撞爬到陈宴的脚边,祈求道:“小人可以当牛做马,替您效力!” 李弈是真的慌了。 他知道面前这位狠辣,却也没想过能狠辣到这个地步..... 大胜当夜,就杀了秦州刺史与都督,自己这个长史.... “不需要!” “你死了对我的价值更大!” 陈宴摇了摇头,意味深长道。 话音落下,此时此刻的陈宴,在李弈的眼中,宛如一尊狰狞的恶魔,有气无力地开始呼喊:“救...救...啊!” 下一刻,就被陈宴用匕首,割破了咽喉。 与莫程二人一起,倒在了血泊之中。 同一时间,其他软禁秦州高层的营帐內,也发生著同样的事.... “依计行事!” 陈宴面无表情,给身后的黑衣人,递了个眼神,淡淡吩咐道。 “是。” 他们齐齐应了一声,在陈宴往脸上抹完血,又在自己手臂上割了一刀后,才向帐外飞身衝去。 “来人啊!” “快来人啊!” “有刺客!” 陈宴瞬间影帝附体,秒切惊恐的表情,捂著被割伤的手臂,在朱异的搀扶下,朝帐外而去,失声大喊。 “大人勿忧!” “末將前来护驾!” 早已安排好的一號演员顾屿辞,迅速就位,迎了上来,拔出佩刀,將陈宴护在身后,关切地问道:“大人没有受伤吧?” “我无恙....” 陈宴脸色苍白,摇了摇头,虚弱道:“只是莫刺史、程都督被刺杀身亡了!” “就连我也险些被刺....” 儼然一副死里逃生的模样。 二號演员游显迅速到位,抬手指向黑夜中一个方向,厉声道:“此刻往那个方向逃了!” “你们几个快去追!” “遵命。” 几个绣衣使者当即顺著,有黑影踪跡的方向追去。 由於主营方向的变故,各营地也开始戒备,议论纷纷: “怎么回事?” “为什么会有刺客?” “又是哪来的刺客?” “不知道啊!” “竟是让刺客得手了....” “就连陈宴大人都险些遭了毒手!” “也不知是何人派来的....” ...... “阿兄,你没事吧?” 三號演员宇文泽紧接著就位,问道。 “没事没事!” 陈宴有气无力地说道:“得亏老顾来得及时!” 宇文泽顿时冷眉一扬,看向朱异,厉声呵斥道:“你是怎么护卫阿兄安危的!” “不怪朱异....” “是刺客来得突然!” 演戏演全套,陈宴配合著演出,见火候差不多了,才开口道:“阿泽,去召集將领来中军大帐议事!” “是。” 宇文泽领命而去,前往召集。 ~~~~ 中军大帐。 整编后秦州兵將领,以及骑兵將领,到的整整齐齐。 尉兴庆见左手臂上缠绷带的陈宴进来,关切问询道:“听闻大人方才遭遇了刺客,没什么大碍吧?” “无妨。” 陈宴按了按手,回道。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继续道:“只是诸位可知,那群刺客是受何人指使?” 说著,目光扫过在场的將领。 “不知。” “末將也不知。” “大人,您莫非是怀疑咱们吧....?” 刚投效整编完毕的尉兴庆,心中一咯噔,似是意识到了什么,小心翼翼地问道。 他们此前是叛军,很有被怀疑的理由.... 就连尉兴庆自己,都有些怀疑是不是他们中的某些人..... “不!” 陈宴抬手,厉声打断否决。 顿了顿,又继续道:“是上邽城內的贼首,派遣凶手行刺了莫刺史、程都督等几位大人!” 陈宴的话说得斩钉截铁,极其肯定。 “什么?!” “是他们?!” 尉兴庆、段扈等新编將领一惊,皆是错愕不已。 谁也没想到会是那些人.... 陈宴神情严肃,趁热打铁道:“这些贼首如此作为的目的,恐怕就是为了让我疑心你们,猜忌你们....” “从而不得不挥下屠刀!” “那心思歹毒至极!” “险恶至极!” 游显:“大人明察秋毫!” 宇文泽:“是啊,若非陈宴大人恰好撞破了阴谋,真就让其奸计得逞了!” 一唱一和间。 所有的矛头,对准了上邽城內的贼首,一时之间,中军大帐內群情激奋。 “一定是牛受年,他最擅长阴谋诡计了!” “这也可能是辛爭辉的手臂,他更不是个好东西!” ..... 尉兴庆等人皆猜起了,要通过这种齷齪手段,暗害他们的是谁。 一炷香后。 陈宴示意宇文泽叫停他们,厉声定调道:“诸位,叛军贼首要置於你等死地,岂能忍气吞声,坐以待毙?” “咱们要为枉死的莫刺史等人报仇!” 第85章 煽动情绪,完成对新旧秦州兵的统战 “陈宴大人说得对!” “要为枉死的莫刺史报仇!” 游显、顾屿辞等人相视一眼,极为配合地带动著气氛,齐声道。 引得大帐內其余將领,亦是连声附和。 论託儿的重要性。 忽的,尉兴庆冷不丁地开口,朗声道:“更要为自己报仇!” “弄死那些试图栽赃陷害的狗娘养的混蛋!” 说著,猛地一挥拳。 那虎目之中,是说不出的杀意,恨不得对牛受年、辛爭辉等人,食其肉、啖其骨、饮其血! 此前在叛军之中,为其劳心劳力,衝锋陷阵,现在却要置他们於死地,还真是恩重如山..... 是可忍孰不可忍! “报仇!” “报仇!” “报仇!” 新编的秦州兵將领,本就是气血方刚之辈,尉兴庆这一句话,直接彻底点燃了所有的情绪。 “一定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请陈宴大人率领咱们復仇!” 一时之间,中军大帐內群情激奋,躁动不已,但却有空前的凝聚力与认同感。 还能这样玩儿?又学到一招!阿兄高啊.....做托的宇文泽,被面前这一幕所惊,心中嘆道。 宇文泽连墙都不扶就服他阿兄。 这一系列的操作,真是令人眼繚乱! 受益匪浅。 好妙的一箭三雕之策!不愧是掌镜使大人!.....游显环视全场,只觉嘆为观止,看向陈宴的目光中,满是敬佩。 这一手不仅直接且彻底地完成了,对新旧秦州兵的统战.... 更是將这些人煽动成,嗜血求战的虎狼,將怒气转化成战力! 而且,还顺利替大冢宰,清理了秦州高层,扫除了独孤昭的旧有势力,並將锅扣在了叛军的头上。 不可谓不高明。 “好!” 在全场激愤到顶后,陈宴顺势开口,郑重道:“我陈宴在此向诸位承诺,必踏平上邽,用牛受年、辛爭辉等贼首的人头,来血祭枉死的各位大人们!” ~~~~ 上邽城內。 原都督府。 “阿嚏!” “阿嚏!” “阿嚏!” 正在围坐在一起,商量守城方案的牛受年等人,接连不断地打起了喷嚏。 “两位大人,你们这几日打喷嚏的频率太高了.....” 方陵釧见状,小心翼翼地试探性问道:“不会是忧虑成疾,病了吧?” 倒不是他无端揣测,而是最近几日上邽的状况,的確不容乐观... 面前这二位,已经许久没好好休息过了。 “病倒是没病....” 牛受年摆摆手,又摸了摸额头,疑惑道:“就是总感觉有人在骂我!” 他们已经无缘无故,连续打了好几日的喷嚏.... 咄咄怪事。 “別扯那些无关紧要的.....” 辛爭辉眉头一皱,掐断那没有那意义的话题,开口道:“方陵釧,求援的信件送出去了没有?” “冀县那些傢伙,怎么还不来援啊?” 对为什么一直打喷嚏,又是不是有人在骂,辛爭辉一点兴趣都没有。 此时此刻,上邽情况不容乐观,他只想知道,天水郡的援兵,究竟什么时候能到! “信件早已快马送出!” 方陵釧点头,回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送去路上需要时日,筹集粮草,路途难行又需要时日.....” “想必已经在率军驰援的路上了!” 上邽距天水郡冀县,中间有近两百里,再加上粮草的筹集,一来一回,需要的时间並不短。 “应是快了....” 牛受年呼出一口浊气,斩钉截铁有道:“那些傢伙不敢拖的!” 上邽的重要性,他们很清楚,天水郡那些傢伙以及通天会,只会更加的清楚。 绝不可能置之不管的。 毕竟,一旦上邽真丟了,那此前的大好局势,就真的彻底付诸东流了.... “娘的!” 辛爭辉越想越气,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上,懊悔道:“那日真不该一时脑热,倾巢而出,就不会中陈宴的奸计,致使几乎全军覆没!” “搞得像现在这样被动了!” 一想到三日前,那错误决定导致的大败,辛爭辉的肠子就都快悔青了。 当时是真的上头了.... 以为那是千载难逢的战机,却不料那是陈宴设下的剧毒陷阱。 一桿清空了他们手中,几乎九成的力量.... 说到这事,牛受年亦是来气,愤愤道:“谁他娘能预料到,一个年仅十七岁,又以作诗扬名的小子,能阴险狡诈到这个地步呢?” 十七岁。 声名不显。 从未上过战场。 又是身负盛名的大周诗仙。 怎么看都像是来镀金,根本不会打仗的三代? 结果居然一战就把他们打趴下了? ???! “他就是占了咱们轻敌之利!” 辛爭辉越想越气,愈发的不甘心,咬牙道:“若是再给一次机会,必定能令那乳臭未乾的小子,大败而归!” 纵使是一败涂地,但就內心而言,辛爭辉对陈宴也是不服的。 “別事后高明了!” 牛受年深吸一口气,平復住悸动的心情,沉声道:“还是先考虑眼下吧....” “嗯。”辛爭辉点头。 牛受年指尖落在地图上,绕上邽城划过一周,问道:“你说陈宴那廝,已经围了上邽快三日,为何还不攻城啊?” 对於这个问题,才是更让牛受年百思不得其解的。 他不相信陈宴不知道,大败之后,上邽现在极度空虚,援兵又未至,正是攻城的绝佳时机。 结果那小子,偏偏只是將上邽城团团围住,却按兵不动,迟迟没有下一步的进展.... 致使他们焦虑的神经,越发的紧绷。 “怕是没有足够的攻城器械吧.....” 辛爭辉起身,来回踱步,略作沉思后,猜测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纵使咱城內只有千余留守,但上邽是秦州数一数二的坚城。” “就陈宴手里那点兵力,围成都捉襟见肘,更何谈攻城了?” 自古以来,守可比攻轻鬆多了.... 更何况,他们还占有地势之利,不敢轻举妄动,也在情理之中吧? “你说得不无道理!” 牛受年点头认同,却斟酌再三后,开口道:“但我总觉得陈宴那廝,又想玩什么阴谋诡计?” 不知为何,那个標籤已经被打在了陈宴的身上。 那狡诈的小子,极有可能在挖地道什么的..... “不排除这种可能性....” 辛爭辉双眼微眯,当即转头看向方陵釧,吩咐道:“去发动城內百姓坚守!” “再徵召那些不站队世家的私兵!”牛受年补充道,“就算是拖,也得拖到援军赶到!” “上邽绝不能丟!” “更不能丟在咱们的手上!” ~~~~ 上邽外。 军营中。 夜。 借著月色,陈宴饶有兴致地打量这座城,口中喃喃:“存人失地,人地皆存....” “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上邽,嘿!” 第86章 叛军援兵,直穿鹰隼谷 翌日。 坡道上,有支人数在两万上下的军队,在蜿蜒行军。 扬起阵阵尘土,宛如黑色巨蟒。 走在最前方的是,骑著高头大马的柏谷坞,身披斑驳的战甲,头盔下有一双锐利的眼睛,审视著前方的道路,骂道:“远胜朝廷数倍的兵力,再加上连番大胜的势头,这都还能败?” “牛受年,辛爭辉,真是彻头彻尾的废物!” 提到那两个名字,柏谷坞胸中的火气就更盛。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天时、地利、人和,什么都占全了,那俩上邽世家的废物,到底是怎么输的? “谁说不是呢?” 刘丰冷哼一声,附和道:“对方主將还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娃娃,居然也能输得那么惨?” 倘若被派出的是,十二大將军,二十四开府这种层次的主將,刘丰还能理解並接受。 那些位成名已久,的確很是厉害。 但败在一个未及弱冠的小子手上,还是彻底的大败,真是不可思议! 陈元康轻蔑一笑,不屑道:“也就看他们是上邽世家大族出身,才对他们委以重任,將上邽託付.....” “结果真是不中用!” 但凡那些傢伙爭气一点,都不需要他们劳师救援了.... “此地距离上邽,还有多少里?”柏谷坞转头看向左边,问道。 “回大人的话,尚有四十余里!”计素櫝快速扫过地图,回道。 “快些,再快些!” 柏谷坞点头,顿时提高音量,命令道:“今日必须得赶到上邽,一举歼灭朝廷军!” “绝不能给他们,一丁点反扑的机会!” 四十余里的距离,急行军三个时辰就能赶到。 柏谷坞之所以催促,並非是急著为了,去救援牛受年等人.... 而是,奔著全歼朝廷军去的! 此前莫正溪在大败失地之后,退守临渭,避而不战,现在主將换成了陈宴,正是决战的大好时机..... 可一战定乾坤! “柏將军,前方是鹰隼谷!” 计素櫝勒马而回,匯报导:“其中沟壑纵横,狭长无比,咱们是否要绕路?” 鹰隼谷横亘在天水郡,通往与上邽的必经之路上。 两侧险峻山峦起伏,中间是狭长曲折的的小径,深谷巨壑,地形起伏。 “绕路?” “绕个屁的路!” 柏谷坞闻言,顿时不悦,哼道:“这一绕怕是得,多走上百里路不止吧!” 多行军两百里路,不仅会將抵达上邽的时间,至少拖到明日中午。 而且,还会消耗不知多少军粮.... 怎么看都不划算! 计素櫝见柏谷坞极其坚定,但还是劝诫道:“可鹰隼谷的地势,太过於险要....” “若是朝廷军在此设伏,咱们怕是凶多吉少....” 真不是他计素櫝故意唱衰,与唱反调.... 而是此地,太过於適合设伏了! 一旦真是如此,那这两万大军怕是..... “呵!” 柏谷坞冷哼一声,玩味道:“若那陈宴是朝廷有名有姓之將,咱们自当小心谨慎,防他一手,绕路救援上邽.....” “可此子不过凭运气,寥寥胜了一战,还是贏得那几个废物!” 字里行间,皆是自信与轻蔑。 鹰隼谷有多险峻,柏谷坞不是不知,也並非盲目自大。 除了瞧不起陈宴之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哪怕那毛头小子,想到了要在鹰隼谷设伏,也得有足够的兵力不是? 他拿得出来吗? “没错!” 刘丰闻言,附和道:“但凡是他祖父,陈虎老柱国亲至还需如此.....” “区区陈宴,不足为虑!” 对於陈虎老柱国,刘丰是佩服的。 毕竟,这一位可是真正的万人敌,武力超群,用兵如神.... 可他的孙子,那陈宴小二,刘丰还没放在眼里! “传令全军,急行军从鹰隼谷穿过!” “戌时之前,务必赶至上邽城下!” 柏谷坞不愿再多言,抬头看了看天,当即做出了命令。 “柏大人,三思啊....”计素櫝试图再劝。 “嗯?” 柏谷坞冷眉一横,目光凌厉,反问道:“你是在质疑我二人的判断?” 计素櫝的劝诫之言,被堵在了嗓子眼,化作一句:“属下不敢!” “既然不敢,那还不快去!”柏谷坞冷笑,大喝道。 “遵命。” 半个时辰后。 鹰隼谷中。 已经行军过半。 “素櫝,你看看,这一路上风平浪静的....” 柏谷坞骑在高头大马上,举起马鞭,指了指周围,得意洋洋地笑道:“你太过於高估陈宴的脑子了!” “他根本就想不到这一茬!” 在柏谷坞看来,计素櫝纯粹就是杞人忧天.... 真把那小子,当成什么当世名將了? “是啊!” 刘丰接过话茬,戏謔道:“要伏击早就伏击了....” “咱们撒出去的斥候,连伏兵的影子都没瞧见呢!” 计素櫝沉默不语。 隱隱间,总有不好的预感.... 希望是他多虑了吧! 柏谷坞抬头,看了看天色,没兴趣在调侃计素櫝,朗声道:“传我命令,加速行军,快速穿过鹰隼....” 但话还未说完,后方陡然发出一声巨响: “砰!” 一块巨石自上方滚落而下,砸在了队伍的中间。 压死了好几个兵卒。 紧接著,鹰隼谷上方的巨石,诡异般的接连挣脱束缚。 “轰隆隆”地朝著山下疯狂滚落。 “咕嚕咕嚕”,巨石一路裹挟著泥沙与碎石,所到之处“喀拉喀拉”作响。 躲闪不及的兵卒们,接连被压成肉饼,血肉飞溅了一地。 浩浩荡荡的两万人队伍,被巨石拦腰斩成了两段。 “这是怎么回事?” “哪来的滚石?” “此地也无地动压!” “怎会如此?” 一时之间,两万人的队伍开始议论纷纷,七嘴八舌间因为恐惧,开始了骚乱。 隱隱有溃散之兆。 “不要慌!” “不要乱!” 柏谷坞强行保持镇定,做出应对部署:“分列两边,贴墙壁而行....” 鹰隼谷上方。 “推石组快些!” “將他们一分为二!” “陈宴大人还在旁边看著呢!” 正在督战的尉兴庆,忍不住催促道。 这可是投效后初次作战,是一定要好好表现的。 “这滚石的数量,也太多了吧?” 面对连绵不绝的滚石,柏谷坞捕捉到了异样,“刘丰,你有没有感觉到哪儿不太对劲?” 剎那间,一股不祥的预感,在柏谷坞等人的心头升腾.... “射!” 陈宴面无表情,在见到下方被截断,首尾不能相顾之时,抬起手来,猛地一挥。 顷刻间,早已蓄势待发的持弓秦州兵,齐齐射出。 铺天盖地的箭矢,倾泻而下。 “那是什么?” “好像是数不清的箭雨.....” 兵卒只觉头上一黑,似有大片的黑点,还来不及做出反应,就被箭矢所穿透。 “啊啊啊啊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不绝於耳。 “是伏兵?!” 直到此时此刻,柏谷坞才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难以置信道:“陈宴那廝竟真的在鹰隼谷,设下了伏兵?!” 第87章 百步穿杨,一击毙命 “宇文沪能將陈宴派出来戡乱,又岂能真是泛泛之辈?” “声名不显,不代表他是个庸人....” 计素櫝注视著错愕的柏谷坞,苦涩一笑,心中无奈嘆道。 宇文沪那是什么人? 大周太祖临终前,选定的宇文氏族长,又是执掌一国军政的大冢宰,可能犯那种低级错误吗? 此前一战绝不是偶然与运气! “山头上那人数,少说不下四千.....” “陈宴哪来的这么多兵马?!” 刘丰抬头,扫过谷上方密密麻麻的兵卒,粗略推算后,诧异道。 既要围上邽,又要设伏鹰隼谷,这所需兵力绝不在少数的。 而之前那一战,牛受年等人是先胜后败,秦州兵也是损失惨重的.... 如今怎会突然在围城的情况下,还能拿出这么多的兵力??? “他会撒豆成兵之术不成?” 柏谷坞泛起疑虑,一番猜测后,猛地意识到了什么,“等等!” “陈宴莫不是收编了,牛受年他们战败的降兵?!” 眼眸之中,满是震惊。 这是当下状况,唯一且合理的推测! 否则,根本无法解释鹰隼谷上方,那设伏的四千兵力是从何而来的..... “极有可能!” 刘丰恍然大悟,怒火中烧,破口大骂道:“那些该死的叛徒!” “千万別让老子活著出去,不然有一个算一个,砍死这些不忠不义的东西!” 刘丰心中那叫一个恨啊! 痛骂了无数次,那些叛变的傢伙,没骨气就算了,还助紂为虐,帮著敌人来设伏! “別说这些没用的了!” 柏谷坞打断了刘丰的话,厉声喝道:“还是想想该怎么突围吧!” 儘管柏谷坞依旧保持著理智,但却透著深深的无力感..... 眼下面临的是,无计可施的真正绝境。 鹰隼谷上方。 陈宴垂眸,看著下边那乱作一团、死伤无数的叛军,心绪澎湃,口中忽吟道:“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 “牙璋辞凤闕,铁骑绕龙城。” “雪暗凋旗画,风多杂鼓声。” “寧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哈哈哈哈!” 身临其境时,陈宴有感而发。 终於体会到了那些诗人的心境.... 这指挥千军万马的將军,果真是远胜於舞文弄墨的儒生千倍万倍! “好诗!” “好诗啊!” 周围的游显等人愣了愣神,齐齐奉承道。 他们是武人,腹中没有多少墨水,却也能品出细糠与粗粮之別。 “早就听闻陈宴大人有诗仙之名,才华横溢,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新编的秦州兵將领段扈,也曾是念过几年私塾的,口中念叨重复了几遍后,慨嘆道。 此前他还对那诗仙之名,將信將疑,现在亲眼目睹,就是真的確定了。 出口成章,名副其实! 这又是一首传世之作,被阿兄信手拈来.....宇文泽崇拜地望著陈宴,嘴角微微上扬,心中笑道。 他家阿兄总能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刷新他的认识。 “虚名而已....” “不值一提!” 陈宴摆了摆手,说道。 “大人您太过於自谦了!” 游显见状,略作措辞后,奉承道:“有如此才情,还用兵如神的,天下间可找不出几人.....” “对啊!” 段扈本就是底层打磨出来的人精,接过游显的话茬,附和道:“这天下不乏诗人,也不乏善用兵者,但兼具之人,屈指可数尔!” 这是阿諛,也是实话。 自古有擅长作诗的文人,也有擅长行军打仗的武將。 但两者兼备者,却是世所罕见.... 追溯上一位,还是东临碣石有遗篇的曹丞相了。 陈宴被捧得嘴角止不住上扬。 他算是理解了,为何身居高位者,就喜欢阿諛奉承之徒.... 的確很难让人抗拒啊! “这閒著也是閒著,诸位可有兴趣来赛一场弓箭?”陈宴看著鹰隼谷下方的兵荒马乱,又瞥见那柏字军旗所在,忽得心血来潮,问道。 说著,伸手拿过了颯露紫上的长弓。 “大人有如此雅兴,末將(属下)等自当奉陪!”眾人齐声应道。 有能在顶头上司表现的机会,没有任何人能够拒绝。 鹰隼谷下方。 “不行!” “不能再拖延犹豫了!” 柏谷坞手持长枪,格挡著流矢,眸中闪过一抹坚毅,厉声道:“为今之计,必须得壮士断腕,先行突杀出这鹰隼谷,才有一线生机!” 周遭一茬接一茬倒下的兵卒,让柏谷坞清楚地意识到,再拖下去就是饮鴆止渴,死路一条.... 必须得当断则断了,以自身武力衝杀出此地,保全性命才是头等要事。 至於其他的,已经管不了了.... 刘丰闻言,將心一横,点点头,认同道:“的確,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该舍就得舍!” “只要你我性命尚在,总会再拉起一支队....唔!” 但队伍的伍字还未出口,就只听得“嗖”的一声,利箭破空.... 径直穿透了刘丰的咽喉。 一击毙命。 刘丰在猝不及防中倒落马下,以极其憋屈的方式,黯然落幕。 “刘丰!” 好准的弓法.....柏谷坞措手不及,大喝一声,见多年好友死於眼前,却不得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朝左右沉声道:“上面的伏兵,有人盯上咱们了,小心防.....啊!” 同样的叮嘱之言还未说完,柏谷坞就被一箭自天灵盖而入,带著黄白之物穿透。 紧接著,又是十几道箭矢,射在了柏谷坞的周身要害之处。 活生生射成了一只刺蝟。 “柏將军!” “刘將军死了,柏將军也死了!” “现在咱们该怎么办?” “不会也要死在这鹰隼谷吧?” 柏谷坞悽惨又痛苦的死状,生生刺痛了目睹这一切的叛军。 惶恐,不安,忐忑,惊惧.... 各种负面情绪开始病毒式的蔓延..... 本就出现溃散的军心,因主將陆续之死,开始大乱! “娘的!” “就差一点....” “被这小子抢了头筹!” 尉兴庆猛地一跺脚,不甘地骂骂咧咧道。 他已经瞄准那贼將的心臟,意欲一击致命,博得陈宴大人的青睞.... 结果被一年轻的小子,抢先一步射穿了那贼將的头颅。 “百步穿杨,好弓法!” 陈宴亦是一惊,夸讚一句后,转头看向那年轻將领,询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观那著装,应是他从长安带来的精锐骑兵一员。 “属下贺拔乐!” 贺拔乐收好弓箭,朝陈宴恭敬行了一军礼,朗声道。 “你姓贺拔.....?” 这个复姓瞬间引起了陈宴的注意,眉头一挑,“不知你家中是.....?” 顾屿辞適时站了出来,轻拍贺拔乐的肩膀,介绍道:“大人,贺拔公是他的叔祖父....” “此次隨军戡乱,也是前来歷练的!” 陈宴頷首,恍然大悟,笑道:“原来是贺拔公的侄孙儿!” “一脉相承,难怪勇武非凡!” 这位贺拔公论辈分,可是比大周太祖还要高的人物。 曾都督关中二十州诸军事,名副其实的关中王。 只是因一场叛乱身死,太祖在眾將的推举,以及於玠老柱国的支持下,才接过了他的大权。 “大人谬讚了!” 贺拔乐极其会来事,满脸堆笑,“能跟在您的身边征战,是属下的荣幸.....” 就在此时,游显敏锐地捕捉到下方的声音,顿时喜上眉梢,向陈宴提醒道:“大人,您快听谷中传来的声音!” “叛军降了!” “叛军降了!” 第88章 四面陇歌,捷报传长安 谷上诸將听著那此起彼伏的投降声,皆是大喜过望,相视一眼后,齐齐朝陈宴抱拳: “恭喜大人!” “贺喜大人!” “大获全胜!” 那响彻鹰隼谷的投降声,意味著一场大胜,一场几乎是兵不血刃的大胜! 更是可以载入史册的伏击案例! “诸位,现在高兴,还为时尚早....” 陈宴抬眸扫去,脸色並无喜色,相反更多的是严肃,沉声道:“咱们可並没有贏!” 顾屿辞闻言,猛地意识到了什么,问道:“大人,您担心这是叛军的计谋,是诈降?” 说罢,一股凉意在脊背上闪过。 方才听著投降书,只顾著高兴,却恰恰忽略了这最重要一点.... 他们此前能诈败,难道叛军就不能诈降了吗? 果然人不能得意忘形,若非自家大人保持著冷静,差点就犯下了沦为,千古笑柄的致命错误..... 陈宴目光一凛,审视著下方,淡淡道:“不排除这种可能性....” 史书上的高王,可没少用这种操作,还喜欢赌咒发誓,將尔朱氏那些位唬的团团转。 “但这支叛军的主將,已被贺拔乐射死....” 宇文泽不解,略作斟酌后,问出了心中疑惑:“又被困死在鹰隼谷內,呈溃败之相,应是掀不起什么波澜了吧?” 他懂自家阿兄的担忧,只是觉得未免有些谨慎过了头。 军心大乱,又有整体溃败之相,不像是能使计策能演得出来的.... “咱们没必要去赌,更没帮你要急於一时!” 陈宴闻言,淡然一笑,拍了拍宇文泽的肩膀,耐心解释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无论是真降还是诈降,先困谷中叛军一天一夜,使其人困马乏,丧失一战之力!” 稳操胜券的局,为何要去赌,要去浪呢? 多等一天一夜,根本不是难事,陈宴在这方面上有的是耐心。 消磨掉叛军的抵抗能力,还能稳妥,更容易接受降兵,何乐而不为呢? “大人所言极是!”眾人齐声道。 陈宴打了个响指,招来游显,吩咐道:“派人去知会严將军,堵死鹰隼谷前后出口!” “並组织人轮班吟唱....” “陇地民歌!” 这就是翻版的四面楚歌,精神上的折磨。 麾下秦州兵皆是陇地人,要挑出会唱民歌者,更是易如反掌。 一日一夜后。 身心俱疲的叛军,终於得到了放下武器出降机会。 自此,鹰隼谷设伏,围点打援彻底结束.... ~~~~ 长安。 天官府。 议事大殿。 “行了,对东面的部署,就做如此安排吧!” 宇文沪轻敲桌面,沉声道:“时辰不早了,大家且散了吧....” “下官告退!” 前来议事的一眾官员起身,恭敬行礼后,陆续离去。 只剩下宇文横没有动,徒留原地,在其他人走完后,才开口问道:“大哥,那俩孩子前往秦州,一走这好些时日,你就一点都不担心?” 言语之中,满是忧虑。 这可是自家两个小辈,初次领兵上战场.... “有什么好担心的?” 宇文沪闻言,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漫不经心道地反问。 顿了顿,又继续道:“阿宴那小子,鬼精鬼精的,还满肚子坏水,秦州那些人能是他的对手?” “正好让阿泽,跟在他身边磨礪,好好学一些东西.....” 担心? 与其担心那俩孩子,还不如担心秦州暴乱的叛军呢! 想想他们会被陈宴,以何种手段给整死..... “话虽如此说没错.....” 宇文横点点头,却又开口道:“但你给了三百骑兵,就把他俩丟去戡乱,未免有些过於为难惹了吧?” 说著,竖起了三个手指。 儼然一副打抱不平的模样。 若非你大冢宰的独子也去了,真让人觉得是在故意刁难.... “还有二十名朱雀卫的绣衣使者!”宇文沪放下茶碗,著重强调道。 “是是是!” “三百二十人可真多呢!” 宇文横闻言,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那暴乱叛军再怎么乌合之眾,也有数万之眾.....” “俩孩子还是初次领兵,独当一面....” “真不怕他们出什么意外?” 有些时候,宇文横真不理解自家大哥,脑子里都是想的。 万一出了事,怎么给阿棠交代? 又怎么给过世的大嫂交代? “別忘了叔父昔年带著咱们,隨贺拔公千人平关中.....” 宇文沪依旧面不改色,嘴角微微上扬,平静道:“阿横,你要相信他俩的能力!” 说著,目光变得深邃,过往那些崢嶸岁月,再次浮现心头。 一晃二十年多过去了.... “那能一样吗?”宇文横哭笑不得,反驳道。 当初千人平关中不假,但那时的他们,在刀山箭雨中闯荡了不知多时,还有长辈的引路.... 现在那俩孩子可是什么都没有。 就在宇文横继续准备说些什么之际,门外传来公羊恢急促的声音: “捷报!” “大冢宰,刚到的捷报!” “哪来的捷报?” 宇文横一怔,眉头微皱,略作沉思后,猛地意识到了什么,“是秦州的?!” “是的,大司马。”公羊恢手捧两本文书,回道。 “快给我先瞧瞧....” 宇文横见状,一把夺过公羊恢手中的东西,翻阅起来,“两战两捷!” “初战佯装失败,麻痹敌军,诱敌深入,集中力量,一举尽俘上邽之叛军!” “再次设伏鹰隼谷,歼敌三千,迫降一万七千余眾!” “好小子,我就知道能行,哈哈哈哈!” 神情紧绷的宇文横,顿时喜笑顏开。 比自己打了打胜仗还要兴奋。 “嘖!” 宇文沪目睹这一幕,咂咂嘴,嘲弄道:“也不知道方才,是谁在那振振有词,说本王为难人的?” “还担心出了什么意外?” 言语之中,满是意味深长。 “谁啊?” 宇文横脸不红心不跳,笑道:“不知道啊!” “有这个人吗?” 说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堂堂大司马,脸皮宛如城墙!”宇文沪无奈地摇摇头,吐槽道。 “等等!” 宇文横打量著宇文沪的神情,疑惑道:“大哥,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 说罢,猛地一拍脑袋,喃喃道:“是了!你有明镜司,恐怕早就知晓了.....” “难怪如此淡定!” “那是自然!”宇文沪转动著玉扳指,笑道。 “咦!” 宇文横正准备再看一遍捷报,却发现下边还有一封文书,诧异道:“这怎么还有一封请罪摺子?” 第89章 死的全是秦州一系高级文武官员! “嗯?” “请罪?” 宇文沪听著这突然冒出来的两个字眼,情绪难得出现了波动,眸中闪过一抹疑惑之色。 宇文沪分明记得,那小子离京之时,他说的清楚,有任何事都会担下。 这又是请的哪门子罪? 顿了顿,还是求证问道:“谁写的请罪摺子?” “阿宴那小子的唄!” 宇文横耸耸肩,给出肯定回答后,又抑扬顿挫,声情並茂地念道:“摺子上说,秦州莫正溪、都督程以南等一眾官员,被上邽城內的叛军贼首,派人刺杀於军中.....” “他保护不利,深感惭愧,自责不已,有负朝廷重託、天子厚望,还请大冢宰治罪!” 宇文沪双眼微眯,略作沉默片刻,转动著玉扳指,开口问道:“除了秦州那些傢伙外,摺子上可还提到死了其他人?” 宇文横闻言,又再次快速翻阅瀏览,摇了摇头,“没说。” “应是没的....” 说罢。 宇文横眉头微皱,他亦是意识到了,究竟哪儿有些不太对劲了.... 死的全是秦州一系高级文武官员! 很耐人寻味啊! “这小子还跟本王装上了?” 宇文沪笑了,把玩著手中茶碗,意味深长道:“秦州高层死得那么整齐,八成跟他脱不了关係.....” 叛军贼首派出杀手行刺,的確是有这种可能性的。 但若是死的,都是同一类人,那就不是意外.... 而是被人给意外了! 幕后策划一切的,就只会装模作样“请罪”的臭小子。 “如此一想,倒还真是!” 宇文横闻言,点点头,轻拍那摺子,笑著认同道:“这手笔像是阿宴那孩子的.....” 將所有罪责栽赃到叛军头上,的確是陈宴能做出来的事。 毕竟,陈开元的“畏罪自杀”,陈稚芸的“为子所杀”,都不有异曲同工之妙吗?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从流程上来说,挑不出任何问题....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继续道:“不过,那些废物死了也好,也省的追责替换时,与独孤昭扯皮了!” “省了不少事儿!” 团灭秦州高层,甩锅叛军的同时,又还故意上请罪摺子.....宇文沪以手托住下頜,陷入沉思,心中念叨著陈宴的操作,猛地將所有串联起来,眼前一亮,开口道: “本王知晓这小子的意图了....” “还真是聪明!” 言语之中,是说不出的讚许之意。 “啥?” “大哥,你知晓什么了?” 宇文横听得云里雾里,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疑惑道:“这请罪摺子难不成,还另有玄机?” 说罢,又反覆翻看了几遍那封摺子。 他愣是没瞧出任何的异样。 “因为这请罪摺子,压根不是给你我看的....” 宇文沪指节轻敲桌面,笑得极为开怀,玩味道。 他是愈发欣赏,阿棠的宝贝儿子了.... “那是?”宇文横似懂非懂,问道。 宇文沪並未卖关子,脱口而出:“而是用来做样子,堵住独孤昭、赵虔,以及天下人悠悠之口的!” 这封所谓的请罪摺子呈上来,又装模作样地做出了懺悔姿態.... 说白了就是两个字,堵嘴! 是阿宴那心细又聪慧的孩子,特意给自己堵那两位老柱国的.... “哦?” 宇文横恍然大悟,嘆道:“这小子还真是思虑周全....” 他没想到,这看似简单的请罪摺子,其中居然还藏了如此多的弯弯绕绕。 “不止!” 宇文沪抿唇浅笑,摇了摇手指,意味深长道:“这请罪摺子里面,还有另一层含义!” “怎么说?”宇文横被勾起了好奇心,迫不及待地追问道。 宇文沪却並未直接回答,而是转头喊道:“公羊!” “在。” 前来送文书,候在一旁的公羊恢,躬身应道。 宇文沪轻抚玉扳指,略作措辞,沉声道:“擬一封詔书,调裴氏的裴延韶,出任秦州刺史!” “再令王康,任秦州都督!” ...... 一系列的任命,自宇文沪的口中,有条不紊而出。 接连以己方心腹,填补著秦州高层,空缺出来的官位。 “是。”公羊恢迅速记下。 宇文沪似是又想到了什么,抬指轻点,“再补一句,任命到时,即刻赴任秦州,不得拖延!” ~~~~ “哐哐哐!” “哐哐哐!” 翌日,长安的街头之上,出现了一支奇怪的队伍。 只见那平日里,维护治安的京兆府吏员,敲锣打鼓地走在长安的大街小巷。 如此不同寻常的状况,引得无数百姓驻足观望。 “出什么事了?” “东面的齐国又打过来了?” “不会是西边的暴乱,要席捲长安了吧?” “咱们要不赶紧收拾细软,先行避避风头?” “不要胡说八道!” 一时之间,街头上的百姓议论纷纷,猜测不断。 有看热闹的,有惶恐担忧的,各种情绪在滋生.... 就在此时,那敲锣打鼓队伍中的领头吏员,扯上嗓门,喊道:“捷报!” “明镜司朱雀掌镜使陈宴,於秦州陇积山下,两千破三万,大胜!” “又於鹰隼谷设伏,全歼叛军五万!” 街头的百姓闻言,皆是面面相覷,震惊不已。 “消息属实吗?” “秦州前些日暴乱,几乎都快全境沦陷,叛军大有席捲周边之势,这才过了多久,就接连大败叛军?” “还是以寡敌眾?” 围观人群中,一消息灵通的摆摊商贩,忍不住提出了质疑。 秦州那场暴乱,来势可不是一般的凶猛.... 短时间內,都快丟了一州之地,这才没多久,来势汹汹的叛军就快被剿灭了? 还是两千破三万? “是啊!” 屠户附和道:“这不会是朝廷放出来,糊弄咱们的吧?” 只见那领头吏员斜了一眼,哼道:“此捷报天子与大冢宰,皆已过目,岂能有假?” “大军不日即將凯旋班师!” 说著,又抬手指了指那俩人,骂道:“也就本官今日心情不错,否则高低抓你二人,进我京兆府大狱去住个十天半月!” “谁给你的胆子,敢质疑天子与大冢宰的?” 在周遭看热闹百姓的哄堂大笑中,那两人羞红了脸,挠头不敢再多作言语。 紧接著,响起了对陈宴身份的议论声: “朱雀掌镜使陈宴?” “是谁啊?” “你蠢货啊!” “这位大败叛军的陈宴大人,就是不久前醉酒斗王谢的大周诗仙!” “大周诗仙?” “原来是那一位啊!” “先是以诗扬名天下,又率军平叛大胜,这位陈宴大人还真是能文能武!” “也不知道他娶妻没有?” “我家女儿年芳十六,生的极其貌美.....” “陈宴大人能瞧得上你家闺女?” “別痴心妄想了!” 而人群中有几个挎篮出来,採买胭脂的小姑娘,好奇地听著周围人的议论。 听得最认真那位,正是裴岁晚的贴身侍女,其余人亦是她院中的丫鬟。 在报捷吏员走后,她们隨即散场离去,返回裴府之中。 正於亭中读《诗经》的裴岁晚,见蓉儿回来,问道:“蓉儿,外边为何如此喧闹?” “小姐,说是大周诗仙大破三万叛军!”蓉儿走上前来,回道。 “你说谁?!” 原本只是隨口一问,漫不经心的裴岁晚猛地一怔,“大周诗仙?” “不会是....” 第90章 给陈宴大人的投名状了! “小姐,就是陈宴掌镜使大人!” 蓉儿頷首,肯定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秦州戡乱平叛,大败叛军!” “如今捷报长安都传遍了!” 眉宇之间,是难掩的激动与崇拜。 “蓉儿,快,细细与我说来!” 曾读书之时从不分心的裴岁晚,再也坐不住,急忙放下手中的书卷,轻抿红唇,催促道。 自诗会后,她一直关注著陈宴,知道他被大冢宰,派去秦州戡乱了。 却始终没有消息传回,很是担心安危。 不曾想再次听到,关於心上人的消息,是他大胜的捷报..... 蓉儿知晓自家小姐在意,所以在看热闹时特意听得仔细,略作回忆后,说道:“陈大人先於秦州陇积山下,两千破三万贼军,取得首战大捷!” “又於鹰隼谷设伏,全歼叛军五万!” “两战全胜!” “长安百姓都对陈大人讚不绝口,谓之战神!” 裴岁晚点头,清浅一笑,平静道:“他出身武將柱国世家,能有如此军事造诣,倒也是情理之中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大冢宰能这般宣之於眾,想必也是平安无恙的!” 说罢,又拿起了被遗忘的书卷。 儘管说得那般风轻云淡,字里行间却流露出自豪。 她裴岁晚相中的男人,就是优秀! 那颗为之牵掛的心,亦是放平下来。 “小姐宽心,陈大人不是凡人,贼寇是伤不了他的!”蓉儿见状,抿了抿嘴唇,玩味道。 作为贴身侍女,自家小姐的心思,她当然是清楚的..... 裴岁晚俏脸上爬上一抹緋红,拿手中书卷敲了敲蓉儿,娇嗔道:“贫嘴!” 却只见远处,快步走进来一身著官服的男人,问道:“大哥,这个时辰你不应该在公署吗?” “怎的突然回府了?” “还如此行色匆匆的?” 来人正是裴岁晚的嫡长兄,裴延韶。 这突然的“擅离职守”,再加上那匆忙焦急的神色,她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不急不行,大冢宰令为兄出任秦州!” “即刻出发!” 裴延韶停下脚步,看向发问的宝贝妹妹,回道:“这不赶紧回府收拾?” “车马已在外边等候了.....” 说著,抬起手来,指了指大门的方向。 裴延韶也不想急啊,但奈何大冢宰的调令来得突然,还特地註明了不得延误。 他知晓其中的深意,所以这收拾完,与家人告別交代几句,就得马不停蹄奔赴出任,一刻不敢耽搁。 “出任秦州?” 裴岁晚听到那地名,似是想到了什么,快步上前,嘱咐道:“大哥,你到秦州之后,要与陈掌镜使大人和睦相处,可千万別有什么嫌隙.....” 作为从小一同长大的亲妹妹,裴岁晚对自家大哥还是极为了解的.... 才华出眾。 脾气古怪。 眼高於顶。 在官署时没少,与那些庸碌混日子的同僚,发生矛盾。 “唉~” 裴延韶长嘆一口气,无奈摇头,打量著裴岁晚,幽幽道:“我这妹妹婚约还没订下呢,就开始为他打算了?” “还真是女大不中留啊!” “就连兄长赴任秦州,都没一句关心.....” 言语之中,满是酸溜溜的醋味。 裴延韶又怎会不知,自家妹妹的目的呢? 不就是怕自己,与她未来夫婿不对付.... 以前打预防针吗? “哪有!” 裴岁晚昂首,面不改色,纠正辩解道:“妹妹是怕你俩万一相处不愉快,影响了大冢宰的交代,耽误了国事!” 顿了顿,又著重强调道:“可都是为了大哥你考虑呢!” “是吗?” 裴延韶饶有兴致打量著,这个睁眼说瞎话还死鸭子嘴硬的妹妹,笑问道。 “当然是了!”裴岁晚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道。 “好好好。” 裴延韶强压著上扬的嘴角,打趣道:“为兄会与未来妹夫,好好相处的!” “大哥!” 裴岁晚羞得耳根子都红了,跺了跺脚,娇嗔道:“不与多说了....” 隨即,带著蓉儿逃离此地。 “岁晚这丫头....” 裴延韶望著裴岁晚的背影,满是宠溺,喃喃道:“陈宴,十七岁的文武全才,大冢宰宠臣,还真是令人好奇的紧啊!” 到达秦州后,他要好好把关这位未来妹夫。 ~~~~ 时间线回溯到鹰隼谷设伏后。 上邽城。 都督府。 巍峨的朱漆府门紧闭,门环上铜兽衔著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昏黄的光晕被雕木窗割裂成细碎的光影,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菱形纹路。 书房的窗欞透出几缕昏黄,似有案牘翻动的沙沙声与笔墨研磨的细碎声响隱隱传来。 “老牛,大事不好了!” 辛爭辉推门而入,神色慌张,焦急喊道。 “出什么事了?” 正在研究布防的牛受年,抬起头来,开口道:“慢些说....” 话刚一出口,似是意识到了什么,试探性问道:“你可別告诉我是关於援军的....?” 眼下这种情况,能让辛爭辉如此方寸大乱,慌不择路的,只有这个的可能性最大了.... 但牛受年还是抱著最后一丝希望。 “就是援军!” 辛爭辉攥紧拳头,双眼瞪得贼大,遍布血丝,歇斯底里道:“柏谷坞率军前来驰援,在鹰隼谷全军覆没!” 他几乎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喊出来的。 儼然一副万念俱灰的模样。 “什么?!” 牛受年猛地站起身,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求证道:“这消息来源可属实?” 他原以为,最差的情况是,援军受阻,短时间內无法赶到支援.... 却万万未曾料到,援军没了,还是全军覆没! “能不属实吗?” 辛爭辉哭丧著脸,苦涩道:“柏谷坞,刘丰等人的尸身,已经被朝廷军架在了城外....” “哪怕有些血肉模糊,但能分辨出是他们无疑!” 辛爭辉也不愿接受这个现实。 但援军一眾主將都死了,连尸体都被架出来示威了,还能是假的吗? “完了!” “一切都完了!!” “那陈宴究竟是如何做到的啊!!!” 牛受年瘫坐在地,只觉天塌了。 最后一丝希望破灭,整个人瞬间苍老了数十岁。 深刻理解到了,什么叫做绝望.... 接下来等著自己的恐怕就是,商鞅知马力,比干见人心.... 孙臏脚扑朔,左丘眼迷离,屈原浮绿水,伯邑烤成熟,高煦知缸炙,解縉懂天寒,李斯识经纬,难辨太史是雄雌.... 辛爭辉抓起牛受年,焦急地问道:“援军没了,徒留上邽一座孤城....” “咱们眼下该怎么办?” 牛受年嘆了口气,反问道:“还能怎么办?” “固守已无意义,只能拼死突围....” “往天水郡而去!” 砰! 就在两人商量之际,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看吧,我就说这俩肯定在这儿....” 吕叡抬手,指了指屋內两人,对左右大笑道。 “吕叡!” “你要做什么!” 牛受年见状,厉声质问,呵斥道:“还带人执兵刃入內!” 一股不好的预感,在他俩的心头开始滋生.... 吕叡眸中闪过一抹阴鷙,將手中刀杵在地上,狠戾道:“当然是要捉拿你二人,作为给陈宴大人的投名状了!” 第91章 用你来换荣华富贵,我换定了! “给陈宴的投名状?” 牛受年听到这话,身形一颤,连连后退数步,惊诧道:“吕叡,你们这是要造反!” 他终於知晓,那不好的预感,是从何而来了.... 跟在吕叡身后的还有,屠含章、彭宠、梁栩然等人..... 此前上邽城內,不站队的世家几乎全来了! 而这些人能如此通畅无阻地出现於此,就足以说明自己对这座城的掌控,已经彻底瓦解了.... 他们强迫那些世家私兵充军的反噬来了! “搞清楚,在造反的是你们才对!” 吕叡昂首,持刀指向牛辛二人,厉声反驳道。 顿了顿,又拔高嗓门,继续道:“我,我们是协助朝廷戡乱,保境安民的英雄!” “没错!” 彭宠冷笑,附和道:“从始至终,我们与尔等这些叛逆之徒,可不是一路人!” 造反? 他们这些世家,无一例外皆是朝廷之人,今日行事,旨在顺应天命,拨乱反正,配合王师剿贼戡乱! 是精忠报国的典范! “混帐!” “蛇鼠两端的墙头草!” 辛爭辉闻言,勃然大怒,目光环视面前的骑墙之徒,厉声痛骂。 顿了顿,眸中泛起寒意,沉声道:“就不怕那些人日后的清算?” “就不怕因为今日的决定,导致家破人亡?” 那些人三个字,咬字极重。 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那些人所指代的正是,促成此次秦州暴乱的幕后势力。 “老辛说得没错,劝你们还是要掂量清楚!” 牛受年直勾勾地盯著吕叡,开口道:“可別到时候悔之晚矣!” “哈哈哈哈!” 吕叡与屠含章、彭宠等人相视一眼,眾人迸发出响彻屋內的笑声,满是开怀。 “你们笑什么?” 辛爭辉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笑,给整不会了,不明所以,疑惑问道。 一时之间,无论是他还是牛受年,皆看不懂这些人因何发笑? 难道刚才的话,有什么问题吗? 彭宠笑得前仰后合,摇了摇头,嘲弄道:“牛受年,辛爭辉,我以前怎的没看出来,你二人这般愚蠢呢?” “是啊,还是愚不可及那种!”梁栩然接过话茬,轻拍胸口顺气。 “你....”被接连嘲讽的二人,一时语塞。 “通天会想清算,首先也得活下来,再有足够的能力才行....” 吕叡似笑非笑,玩味道:“朝廷已经剿灭了,你们这些叛逆之徒的绝大多数力量,以陈宴大人的英明神武,难道还会给你们机会?” “就別白日做梦了!” 谁能想到这俩蠢货,都到这个关头了,还没认清现实呢? 曾经隱藏在水面之下,韜光养晦的通天会,的確很强大,他们的家族或多或少都会忌惮,会妥协.... 但今时不同往日了,在朝廷连番打击之下,已然元气大伤。 知道什么叫,趁你病要你命吗? 难道城外那位明镜司出身的大人,会心慈手软,会不斩尽杀绝? “呵!” 牛受年冷哼一声,眸中儘是怨毒之色,“想拿我换锦绣前程,痴心妄想!” 儼然一副狰狞模样。 与其受辱而死,还不如自我终结。 旋即將心一横,上下牙关朝自己的舌头咬去。 “砰!” 梁栩然敏锐捕捉到牛受年的意图,率先抬起一脚踹在他的胸口之上。 整个人倒飞而出,那准备自我了结的动作,亦是被迫戛然而止。 彭宠亦是紧隨其后,一拳將怔愣的辛爭辉,干翻在地.... 身后的族兵不知从哪儿,薅出两块破布,塞进了二人的口中。 “还想学戏本子里的咬舌自尽?” “难道不知道这是死不了的吗?” 梁栩然上前,一脚踏在牛受年大腹便便的肚子上,俯身笑道。 “唔唔唔.....” 被破布堵住嘴的牛受年,丧失了说话的能力,只能发出不甘的声音。 “牛受年啊牛受年,此前排挤我们这些家族之时,可曾有想过今时今日?” 梁栩然收回脚,一把掐住牛受年的脖子,勾起一抹狠厉之色,贴近他的耳边,玩味道。 他们梁氏一族,吕氏一族,以及在场的其他世家,都曾被投靠通天会的牛氏等世家,被各种手段刁难,强取豪夺。 现在风水轮流转,正是报復的时候了! “砰!” 梁栩然將牛受年重重摔在地上,又是一通猛踹,发泄著胸中怨气,“我告诉你个狗娘养的,用你来换荣华富贵,我换定了!” “哈哈哈哈!” 彭宠亦是不甘落后,招呼身后几人,对著辛爭辉同样的拳打脚踢。 吕叡见状,眉头微皱,適时提醒道:“梁栩然,彭宠,发泄归发泄,別把他们打死了!” “城外那位可是点名要活的.....” 梁栩然动作一顿,逐渐迟缓,瞎了眼地上鼻青脸肿的牛受年,回道:“我有分寸....” ~~~~ 夜。 上邽城外。 吕叡领著梁栩然、彭宠等一眾人,在绣衣使者的引路下,来到中军大帐。 陈宴端坐在主位之上,下方左右分列的是秦州兵与骑兵高级將领。 由於刚经歷过两次大战,又接连大胜,举手投足俱是锐不可当的杀意。 吕叡驻足,观察著周围的將领,小心翼翼地望向主位上,驾驭这些虎狼驍將之人,恭敬道:“陈宴大人,让您久等了....” “恕罪!” “恕罪啊!” 梁栩然等人亦是躬身行礼赔罪。 “无妨!” 陈宴摆摆手,淡然一笑,慢条斯理道:“好事多磨,好饭不怕晚....” “咱们也是神交已久,可算是见面了!” 对这些前来投诚的上邽世家,陈宴早在来秦州的战船上之时,就派绣衣使者前去联络了。 直至柏谷坞等叛军將领的尸身,摆在了城门口,才让这些按兵不动、静观其变、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世家,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献城而投。 这位十七岁的少年將军,还真是气度不凡,无论是说话还是手段,皆无可挑剔.....吕叡听著那滴水不漏、又带敲打的话语,心中嘀咕一句,当即满脸堆笑,諂媚道:“陈宴大人,久仰大名!” “我等早已想前来拜会,只是一直苦於没有机会.....” 说罢,给梁栩然使了个眼色。 “大人,这是小人们为您带来的见面礼!” 梁栩然当即会意,將身后套在麻袋里的几人,径直给拽了出来,恭敬道:“还请笑纳!” “牛受年?” “辛爭辉?” “潘闰?” ...... 一个个名字,被尉兴庆等人给报了出来,皆是上邽城內的叛军贼首,亦是大族家主。 “不错!” 陈宴起身,走上前去,垂眸一一扫过后,拍了拍吕叡的肩膀,笑道:“这事儿办得很漂亮....” “大人谬讚了!” “为朝廷办事,是小人们的分內之事.....” 吕叡谦逊几句后,揣摩著陈宴的脸色,试探性问道:“只是不知游大人此前的承诺,是否依旧....?” 言语於此,声音戛然而止。 但內容却是再清楚不过了。 他们这些世家,最关心的还是自己的家族利益.... “那是自然。” 陈宴淡然一笑,开口道:“牛氏、辛氏、潘氏、邓氏等上邽大族,世受皇恩,却不思报效国家,反而委身事贼,参与暴乱....” 顿了顿,又继续道:“今后上邽的治理,还需你等世家多多协助帮衬!” 短短几句话,就將事件定性,並兑现自己此前的承诺。 陈宴深諳一个道理,要治理地方就必须与当地世家合作,並扶持听话的新世家,取代旧世家.... “是!” “是!” 吕叡等人闻言,旋即大喜,表起了忠心:“我等一定会唯朝廷之命是从,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陈宴大人但有所命,无忧不从!” 每个人的脸上,皆是难掩的激动。 他们赌对了。 鲤鱼跃龙门,终於迈过那道坎,將彻底取代牛氏等世家的势力! 从上邽二等世家变成一等,並与朝廷的关係更进一步。 陈宴顿了顿,似笑非笑,意味深长道:“不过,我还是得提醒诸位一句,忠於大周,忠於朝廷,忠於大冢宰,荣华富贵应有尽有....” “可千万不要步他们的后尘!” —— ps:经常咬舌自尽的大佬都知道,这是一个以讹传讹的操作。 虽然舌头上的血管很丰富,但通常状况下,咬舌並不会导致大量失血。 即使血管破裂,出血量也不会很大,因为人体有自身的凝血机制,可以在短时间內止血。 第92章 谁要是抢的少了,別说是我陈宴带出来的兵! “明白!” “小人们的忠心,天地可鑑,日月可表!” 吕叡等人被那眼神,盯得心头髮麻,不约而同地躬身继续表起了忠心。 他们在这个看起来,年岁不大的上位者身上,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迫感。 “那就好!” 陈宴淡然一笑,摆手示意吕叡等人退至两边,並使眼神让游显,摘下了“见面礼”,口中堵塞的破布。 岂料辛爭辉被解开嘴上束缚后,看都没看陈宴一眼,反而是盯向了帐內的新编將领,骂道:“尉兴庆,段扈,你们这些叛徒!” “背信弃义的畜生!” “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气节,投靠了这陈宴小儿!” 辛爭辉原以为,在陇积山一战中,这些人全部战死了.... 却万万没想到,在来到这中军大帐后,见到了一张张熟面孔! 皆是自己曾经的部將..... 而且还投敌了,身著朝廷的军装。 没根儿的东西! “呵!” 被点名的尉兴庆轻哼一声,走上前来,理直气壮道:“我们这是弃暗投明!” 良禽择木而棲。 他们不是奴隶,不是附庸,有资格选择更好的未来。 “砰!” 尉兴庆抬手,抡圆了臂展,一巴掌呼了上去。 “啊!” 猝不及防的辛爭辉发出一声惨叫,大牙都被扇飞了几颗。 “嘴巴放乾净点!” “胆敢对陈宴大人不敬!” 尉兴庆隨即一把掐住辛爭辉,厉声道。 “你真当陈宴会放过你们?” 牛受年见状,冷笑一声,讥讽道:“狡兔死走狗烹!” “飞鸟尽良弓藏!” “现在你们还活著,是因为你们还有利用价值!” “一日为叛贼,终生皆为叛贼!” 牛受年越说越激动。 儼然一副癲狂模样。 但那话语,却皆是诛心之言。 不断试图拨动著降將们的神经。 “哈哈哈哈!” 陈宴见状,拍了拍手,开怀大笑,朗声道:“谁年轻时还没犯过错,走过弯路呢?” “他们这些人现在皆是,有战功在身,是我大周的功臣!” “不仅会活的很好,还会被重用!” “加官进爵,荫封子孙!” 说著,抬起手来,从尉兴庆、段扈等人身前,一一指过。 “巧舌如簧!” “说得比唱得都好听!” “冠冕堂皇的漂亮话谁不会说?” 牛受年没有任何犹豫,当即出声反驳,又歇斯底里看著尉兴庆等人,咆哮道:“等著被清算时的追悔莫及吧!” 在牛受年看来,这就是一张空头支票。 陈宴能说的那么好听,无非就是因为,这些背叛之人,现阶段仍旧还有利用价值.... 一旦被榨乾,就会被毫不犹豫地清理掉! 这傢伙像是吃了九块九点的拼好饭,还混入了癲省的菌子......陈宴见状,心中嘀咕,不慌不忙地问道:“牛受年,你猜猜鹰隼谷的战役,是谁助我打贏的?” “是...是....” 牛受年愣住了,一个大胆且疯狂的念头,出现在了他的心中,难以置信地望向陈宴,“你真敢用降將降卒?!” 最后那半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交手多次,牛受年知晓陈宴不按常理出牌,但却万万没料到,他敢用降將降卒来围点打援?! 就不怕这些人临阵倒戈吗? 这是何等的魄力与自信! “我的部將真心投效,我自当信任重用,委以要职!” 陈宴將手隨性地搭在段扈肩头,笑道。 字里行间,皆透露著自信。 真当思想这个武器,是无用的摆设吗? 而且,跟著他有锦绣前程,有荣华富贵,有封妻荫子,没人能够抵抗这种诱惑! “狗娘养的,还想挑拨离间!” “老子打不死你!” 尉兴庆猛地冲了出去,一拳呼在牛受年的面门上。 看似含怒而击,实则是在暗里表忠心,代表新编將领与其划清界限。 没多久后,就又被周围人给拉住了。 “陈宴,我还真是小瞧了你的手段!” 牛受年癲狂一笑,眼中遍布血丝,直勾勾地瞪著陈宴。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继续道:“但別以为胜了两仗,又收了这些叛徒,就能笑到最后了!” “通天会不可能让你活著走出秦州的!” 他牛受年是输了,但他们还没有输! “通天会嘛?”陈宴波澜不惊,嘴角微微上扬,只是笑得有些渗人。 “大人,这些贼首该如何处置?”游显走上前来,询问道。 “先行关押起来,待莫刺史、程都督葬礼之时,腰斩血祭!”陈宴轻笑,目光扫过牛受年等人,淡淡道。 做戏做全套,面子工程是要做足的。 这可是极好的政治作秀机会,当然得好好把握啦! 要让那些位死得其所.... “是。”游显记下后,应道。 陈宴抿了抿唇,略作思考,平静开口道:“至於牛氏、辛氏、潘氏、邓氏这些投贼世家,夷三族!” 顿了顿,又补充道:“三族之外,所有男丁全部阉割!” 大周律法上,是夷三族不假,但陈宴手段相当灵活,当然有办法,斩掉这些世家的血脉了.... “陈宴,你不得好死!” “不得好死!” 牛受年、辛爭辉怎么也没想到,陈宴能如此阴狠,发疯般挣扎,破口咒骂。 “我的下场,你们是看不见了....”陈宴耸耸肩,扎心道。 “还不快带下去关押!”游显见状,朗声道。 帐外护卫的兵卒应声入內,將牛受年等人的嘴再次堵上,並拖拽下去。 陈宴走上主位,隨即转身,朗声正色道:“诸位,可还有谁记得,我离开长安之时,对你们说的话?” “大人您说让我们不虚此行!” “抢的痛快,盆满钵满!” 曾在现场的贺拔乐,迅速作答道。 “没错!” “一字不差!” 陈宴打了个响指,肯定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接下来我兑现承诺的时候到了!” “也是你们浴血奋战,付出这么多,收穫的时候到了!” 此言一出,中军大帐內的將领,皆是侧目噤声,屏气凝神。 眸中难掩激动之色。 “上邽城內的百姓不能动!” 陈宴淡然一笑,说道:“但牛氏、辛氏等世家的,金银、珠宝、布帛、田亩、女人、產业、奴僕,诸君可隨意取之!” “带不走之物,可寻隨军商人折成现银!” 那位先生的治军原则,陈宴並没有忘,不拿百姓一针一线。 更何况,老百姓又没什么油水.... 远不如打土豪分田地,直接宰聚集好的现成肥羊! 话音落下。 顿时引得中军大帐內一片沸腾。 付出终於有了回报! 那些盘踞在秦州百余年的世家,一个个可都是富得流油啊..... “大人,我们也有份?”段扈上前,试探性问道。 “段扈,你们难道不是我的部將?” 陈宴斜了一眼,反问道:“难道不是有功之臣?” 段扈等將领听懂了意外这样,齐声道:“多谢大人!” 陈宴昂首,抬手一挥,吩咐道:“去吧!” “入城!” “放开手脚去抢!” “谁要是抢的少了,別说是我陈宴带出来的兵!” ~~~~ 上邽城內。 刺史府。 陈宴正在研究下一步的部署,游显手中拿著东西,快步走了进来,驻足躬身道:“大人,搜出了些叛军贼首的信件....” “属下觉得,这来往通信的对象,您一定会感兴趣的!” —— ps:古代打仗士兵打胜之后,抢的东西怎么带回去? 目前国內电视剧电影纪录片没有一部復原过。 其实真正的古代战场,並不是只有军队,还有隨军商贩、隨军奴隶商人、隨军咯咯噠等辅助人员的。 顺带求个五星书评,涨一涨可怜的评分,么么噠(づ ̄ 3 ̄)づ 第93章 老游啊老游,你这样很难不升官发財呀! “哦?” “能让我感兴趣,还能让你这么肯定的.....” 陈宴闻言,放下手中的规划草案,抬起眼眸,略作沉思后,开口道:“莫非是与魏国公府有关?” 对於游显这个人,陈宴还是颇为了解的,绝非无的放矢之辈。 能令其如此斩钉截铁,多半与陈通渊父子脱不了干係.... 会是谁呢? “不愧是大人!” “一语中的!” 游显满脸堆笑,竖起大拇指,諂媚道。 身为明镜司中人,他深知自家掌镜使大人,与魏国公府之间的恩怨.... 所以很肯定自家大人,绝对拒绝不了。 甚至,在白银万两和信件之间,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 “还真是啊....” “给我瞧瞧!” 陈宴笑了,饶有兴致地打量著那被带来的东西,旋即伸出了手,游显赶忙奉上,他快速翻阅瀏览后,诧异道:“这是孟饮冰与辛爭辉之间的来往信件?!” 孟饮冰,长安孟氏家主。 也是陈宴亲爱的继母孟綰一的娘家兄长! “正是。” 游显眨了眨眼,会心一笑,玩味道:“往小了说,这是再寻常不过的通商信件....” 顿了顿,语调变得凌厉,又继续道:“但往大了说,这就是资敌通贼的铁证!” 这些通商信件带来的影响,可以很小,也可以极大.... 要如何定罪,全凭明镜司的心情! 毕竟,此刻罪证与原则,都握在自家大人的手中..... 打算如何扣帽子,也只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之前还想著栽赃一个什么罪名,给我的继母.....” 陈宴嘴角扬起一抹弧度,把玩著手中的信件,意味深长道:“但现在直接不用捏造了,现场的抄家灭门大罪!” 诗会结束后,陈宴就在酝酿著,怎样拿孟綰一开刀.... 现在瞌睡来了,就有人送枕头。 回长安之后有事干了! “大人,属下自作主张,派人去寻了几个善临摹的秀才....”游显躬身抱拳,说道。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哈哈哈哈!” 陈宴大笑,放下手中的信件,抬手指了指游显,开口道:“老游啊老游,你这样很难不升官发財呀!” 试问天下间有哪个上司,会不喜欢不欣赏这样的下属呢? 贴心,细腻,有能力,思虑周全.... 都不需要吩咐,就已经办得妥帖! “就多谢大人栽培提拔了!” 游显頷首,奉承道:“能遇到大人,是游显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那这事儿就交给你去办了....” 陈宴淡然一笑,似是想到了什么,又叮嘱道:“仿造的书信內容,治罪程度控制在孟氏一族內,不要牵连到旁的!” 显而易见,陈宴此时极为清醒。 对於孟綰一,以及整个孟氏一族,可以折磨,可以羞辱,可以报復.... 但不能波及“鱼饵”,影响到他和大冢宰的布局! 那是要钓大鱼的! “属下明白。” 游显双眼微眯,沉声道:“一定办得妥当,大人您放心.....” 陈宴满意点头,倚靠在椅背上,左手指腹轻敲下頜,漫不经心地问道:“老游,你说我那生了两个孩子的继母,也还算是风韵犹存吧?” 此言一出,游显的神情,顿时变得古怪,嘴角轻扯,委婉措辞后,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大人,孟綰一的岁数,颇大了些.....” 他要是没记错的话,自家大人的那继母,也是临近四十了..... “想哪儿去了?” 陈宴知晓游显是误会了,哭笑不得,翻了个白眼,解释道:“我是打算把她,弄去教坊司接客!” 他陈宴同志是有魏武遗风,曹贼之好不假。 但还没那么飢不择食,什么都吃得下去..... 只是想借羞辱孟綰一,作为推动计划的催化剂。 就在这时,门外朱异的声音响起:“少爷,尉將军、段將军、吕家主、梁家主求见!” 这个时辰了,他们来作甚......陈宴有些疑惑,在心中嘀咕一句后,还是开口道:“快请。” 吕叡等人在朱异的带领下,快步进入屋內,恭敬行礼:“见过陈大人!” “没打扰到您的休息吧?” “无妨!”陈宴摆摆手,目光扫过前来的几人,问道:“不知你们几位深夜前来,是所为何事?” 直觉告诉陈宴,这个点来的,还身著便装前来,绝对不是正事,但肯定不会简单..... “没什么大事....” 吕叡眨了眨眼,笑得极其諂媚,玩味道:“就是得到了上品,特来给大人您送些深夜慰藉!” 儼然一副来事儿的模样。 上位者可以不主动要求,但他们这些地头蛇,不可以不懂事..... 而且,送好处还能拉近关係,又何乐而不为呢? “你们倒是有心了....” 陈宴眉头一挑,“我也不好辜负你们的好意!” 上品或许有些含蓄,不太利於理解,但深夜慰藉是什么,就已经是再明显不过了。 除了香菜不吃什么都吃的不吃香菜唄! 这几个傢伙也是有心了,唯恐他深夜孤枕难眠,还特地前来送温暖,又怎么好拒绝呢? “来啊!” 得到陈宴的应允,吕叡等人迫不及待地向外招手,喊道:“都快进来!” 早已等候在屋外院中的佳人,隨即鱼贯而入。 一个个打扮得枝招展,身段婀娜,衣著清凉,整齐排列成一排,任君採擷。 “不错,容貌的確都是上佳.....” 陈宴有种梦回会所选妃的错觉,但夜场老手的经验,让他敏锐注意到站於c位的异样,疑惑道:“就是这几个那儿怎么如此扁平?” 顿了顿,又继续问道:“不会是男的吧?” 平平无奇,毫无波澜,十足的飞机场,让陈宴留心了。 这不是正常女人该有的.... “正是!” 吕叡嘴角勾起一抹諂媚,斩钉截铁道。 “听闻长安喜好豢养男宠....”梁栩然接过话茬,说道,“特选了几个好的,来献於大人!” “???” 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成都......陈宴扯了扯嘴角,腹誹油然而生,骂骂咧咧道:“去你娘的!” “老子没有龙阳之好,断袖之癖!” 陈宴著实是绷不住了。 这也不是只有春熙路是直的益州啊? 他这个曹贼,难不成看起来很像是老给子??? 完了!拍马屁拍马腿上去了!.....吕叡观陈宴的反应,心中大叫不好,连忙喊道:“快下去!” “都快下去,別在这碍眼!” c位那几个貌美的男娘,一溜烟地迅速离开。 “大人,这边还是有几位妙龄女子的.....”尉兴庆赔笑,指了指屋內还剩下的几个女子。 “你们选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就没成熟一点,嫵媚一点的嘛?” 陈宴抬眸闪过,摇摇头,嘆道。 顿了顿,又无奈继续道:“算了,前面带路,我自己去挑....” 他们是一片好意,陈宴也不好过分苛责。 旋即,吕叡等人如蒙大赦,赔笑著於前方领路。 最终,朱异选了牛受年的孙女,游显选了潘氏的女儿.... 而陈宴挑中了,辛爭辉二十八的儿媳妇,成为同道中人。 ~~~~ 三日后。 清晨。 陈宴正搂著佳人,准备於床榻上来个晨练,就听得屋外响起了顾屿辞的声音: “大人,大冢宰任命的秦州刺史、都督到了!” 第94章 陈宴哭丧,以葬礼为秀台 陈宴丝毫没有被搅了雅兴的怒气,反而喜笑顏开,一把推开女人,也顾不得一日之计在於晨,隨手披上外衣,推开门问道: “他们离上邽还有多远?” 盼星星盼月亮,终於给他们盼来了..... “应是不足十里!” “来人啊,更衣!” “出城相迎!” ~~~~ 上邽城外。 陈宴麾下將领,秦州尚存的中低层官员,以及吕梁等世家大族,早已分列左右等候。 远处。 扬起满天尘沙,一支百人骑兵映入眼帘,被护在中间的,正是星夜兼程赶来的新任封疆大吏。 陈宴领著顾屿辞等人,快步迎了上去,笑道:“裴刺史,王都督久仰大名啊!” 儘管是初次相见,但陈宴在两日前,就见过此二人的画像,並牢记於心头。 换作旁人,还不值得他如此兴师动眾相迎.... 但面前的这二位,一个是河东裴氏,另一个是大冢宰心腹武將,当给足面子,郑重以待。 “陈掌镜使之名,亦是如雷贯耳啊!” 裴延韶翻身下马,抱拳回礼,开口道:“今日一见,果真是少年英才!” “大冢宰当真慧眼识人!” 说罢,迅速上下打量著,这位名震秦州的年轻人。 面容俊朗,身形高大,给人观感极好。 单凭外貌而言,的確会很受女子喜欢..... “裴刺史谬讚了!” 陈宴摇头,抬手扫过裴延韶及左右之人,说道:“比之诸位,可是差的太远了,这话著实修啥在下了!” “陈掌镜使太过谦逊了.....” 裴延韶嘴角含笑,和煦笑道:“你这文武兼备,才华横溢,长安可寻不出第二人啊!” “舍妹对你都是讚不绝口!” 裴延韶看著应对得体的陈宴,愈发顺眼。 本书首发.com,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根本不见年轻人,该有的浮躁.... 的確是与眾不同。 陈宴见裴延韶点出了裴岁晚,当即顺著继续往下,“说起来当初诗会时,裴姑娘仗义相助,还没好好当面道谢呢!” 陈宴深知,有双方皆熟识之人作为中间纽带,能极大消弭距离感,拉近彼此之间的关係。 儘管他与裴岁晚只有一面之缘,还不算太熟.... “这裴某就无法代劳了....” 裴延韶抿唇轻笑,眸中闪过一抹耐人寻味之色,淡淡道:“还请掌镜使回长安后自去!” 顿了顿,又补充道:“舍妹也是爱诗之人,应该很想与掌镜使探討!” 看似隨口提及,实则处心积虑。 作为嫡亲兄长,裴延韶当然要为自家小妹,创造多接触的机会了.... “返回长安后,自当携礼登门拜访!”陈宴淡然一笑,没有任何犹豫,说道。 借著道谢裴小姐的名义,去“顺带”一同拜访裴纳言,拉近与河东裴氏的关係,倒也是个不错的主意。 “不知陈掌镜使与温家解除婚约后,可曾有心仪的姑娘?” 秦州都督王康凑上前来,挤开寒暄的裴延韶,一把勾住陈宴的肩膀,问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我家有一小妹,生得貌美,还正巧与你年纪相仿.....” 这言下之意,表示著什么,已经明显得不能再明显了。 粗鄙的武夫!当我的面,挖我妹的墙角?......裴延韶见状,面色並无异常,心中却是忍不住骂骂咧咧。 裴延韶知道陈宴这个香餑餑,王康代表的王家肯定也看上了。 只是没想到,这傢伙连盐都不盐了,直接亮出了意图.... “多谢王都督美意!” 陈宴笑了笑,义正辞严道:“这正是建功立业,为大冢宰效力的年纪,暂时还无这方面的考虑.....” 別看某人扯得冠冕堂皇,实则就是在一本正经的放屁。 陈宴之所以拒绝王康,並非是什么事业为重.... 而是他对自己的婚事,有著清晰的打算,是要作为政治筹码的! 要联姻也得选择关中六姓,为未来前途铺路! “没事没事!” “功业为重!” 被变相拒绝的王康也不恼,摆了摆手,笑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叫王都督太见外了,愚兄痴长你几岁,唤王兄即可!” 成不了亲事,拉近关係做朋友,亦是极好的。 与这么一位前途不可限量的年轻人交好,对他自己,对家族,皆有助力。 在一阵寒暄,陈宴挨个打过招呼后,游显適时上前,喊道:“大人。” 陈宴会意点头,朝裴延韶、王康等人,收敛笑意,郑重道:“诸位大人来的正好,前任刺史、都督的葬礼,已经筹备完毕.....” “还请诸位隨在下前去治丧!” 上邽城內。 送葬的队伍如同一条蜿蜒的白色长龙,缓缓蠕动在曲折的街道上。 打头的是几个身披麻衣,头戴白色孝帽的兵卒。 他们手中不断撒著纸钱,周围吹著嗩吶。 紧隨其后的是,由八人抬著的一具朱红棺木,其上覆盖著一块巨大的白色绸缎,在风中猎猎作响。 孝子贤孙们跟在棺木后,个个披麻戴孝,哭声震天。 “这一来就让抬棺,怕不是偶然....” “而是早就在等我们了吧!” 抬棺走在最前列的裴延韶,微微偏头,轻斜著並排的陈宴,心中暗道。 天下间哪有这么巧的事? 他们刚到,就刚好发丧.... 就连围观百姓都安排好了.... 恐怕是早就算计好的! “莫刺史,程都督,莫兄,程兄!” “你们为奸贼所害,死的好惨啊!” “你我兄弟一见如故,还未好好把酒言欢,怎就先撒手人寰了呢?” “我的好哥哥啊!” 陈宴抬起袖口,將早已涂抹其上的云汐秘製药水,擦在了双眼上,说哭就哭。 顿时声泪俱下,哀痛不已。 “少爷这不去南曲院子唱戏,真是可惜了.....” 位於后边的朱异,见到这一幕,强压著上扬的嘴角,心中暗笑道。 “哭得还真像那么一回事,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与莫正溪有什么深情厚谊呢!” 裴延韶面无表情,轻哼一声,腹誹道。 毕竟,对於那几位的真实死因,他亦是有所猜测的.... “停棺!” 在浩浩荡荡的队伍,来到事先选定的地点,司仪游显开始走起了流程,“请陈大人诵悼词!” 这开阔的场地,早已云集挤满了上邽百姓。 陈宴登台,擦了擦眼泪,朗声念出了事先写好的稿子:“忆昔与君初相逢,意气相投,遂成莫逆!” “君才华横溢,品德高尚,待人以诚,世人皆赞。” “岂料这奸人牛受年、辛爭辉之徒,蛇鼠一窝,丧心病狂,为达目的,丧尽天良,嫉妒君之才能,恐惧君之正义,於是使出各种阴招,陷害於君。” “君虽奋力反抗,却寡不敌眾,最终命丧奸人之手。” “此仇不报,吾心难安!” “幸得上天眷顾,擒获贼首奸人....” “今日於君之葬礼,血祭吾兄!” “行刑!” 场地中心位置,牛受年等人早已被押解於此。 只是他们不明白的是,自己何时派人刺杀了莫正溪等人? 从来就没有过啊! 但百口莫辩,因为嘴早已被堵上.... 宇文泽监斩,隨著陈宴一声令下,刽子手们手起刀落。 曾经在秦州在上邽,叱吒风云的牛受年等人,被无情腰斩,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陈宴大人真是个性情中人啊!” “谁说不是呢?” “有兄弟如此,夫復何求啊!” “莫刺史、程都督也该含笑九泉了.....” 周遭围观的百姓,为陈宴情真意切,为兄报仇所感动,交头接耳,讚不绝口。 遂传为一段佳话。 在台上旁观的裴延韶,看完全程后,目光愈发深邃,心中沉吟道:“以葬礼为秀台,这位陈掌镜使大人,如此年纪,不仅精通用兵之道,更深諳政治,玩弄人心,真是天资异稟啊!” “这样的不世大才,绝不能为他人所捷足先登!” 第95章 交付秦州军政,寧可错杀绝不可放过 傍晚。 刺史府。 “裴兄,王兄,今日这葬礼事多繁杂,慢待二位了!” “还请见谅!” 陈宴朝裴延韶、王康拱了拱手,表达著歉意。 “无妨,死者为大,正事要紧!” 裴延韶轻笑,心照不宣,饶有兴致地看著陈宴,意味深长道。 他並非狭隘之人,拎得清轻重缓急.... 跟政治作秀相比,接待他们根本无足轻重! 毕竟,这场“葬礼”办好了,对大家都有不可言说的好处.... “都是自家兄弟,无需如此见外.....”王康亦是不在意,豪气爽朗道。 “二位兄长一路奔波辛苦了,小弟命人略备了薄酒,替你们接风洗尘.....” 陈宴頷首,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裴延韶与王康相视一眼,异口同声道。 屋內。 三人落座,各自的护卫皆在门外守候。 桌上是色香味俱全,极其丰盛的佳肴。 “这些都是秦州的本地小菜,虽比不得长安,却也是別具一番风味.....” 陈宴略作介绍,同时拿起酒壶,將三人身前的杯子斟满后,举杯笑道:“小弟敬二位兄长!” “干!” 裴延韶、王康亦没有含糊,举杯相碰后,各自一饮而尽。 “痛快!” “痛快!” 王康又与陈宴连饮了三杯秦州烈酒,不断斯哈著,只觉浑身舒畅,夸讚道:“我老王就喜欢,跟阿宴你这样的人喝酒....” 他是武人,没那么多的弯弯绕绕。 酒品即人品,王康现在越看陈宴,就觉得越顺眼。 莫名有种相见恨晚之感。 但裴延韶却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不断地打量著陈宴,平静问道:“阿宴,你只留下我二人设宴,应该不止是为了接风洗尘吧?” 若真是纯粹的接风洗尘,他们一行来了那么多人,又怎会单单宴请他二人呢? 裴延韶怎么看都觉得,都像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恐怕是有什么要事相商! “什么都瞒不过裴兄!” 陈宴闻言,嘴角微微上扬,坦然承认,径直说道:“咱们都是替大冢宰效力,那小弟就不拐弯抹角了.....” 原本陈宴是打算,酒过三巡之后,再聊接下来之事。 但既然裴延韶都点出来了,那先索性也就不用藏著掖著了.... 反正这二位能被大冢宰派出来,皆是值得信任的。 “开门见山好啊!” “来咱们边喝边谈....” 王康举起酒杯,与陈宴碰了碰,笑道。 对要聊什么,王康不是很感兴趣,现在只是想喝得尽兴。 “你这酒鬼,眼里只有喝酒....” 裴延韶见状,斜了一眼,数落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別误了正事!” 王康一饮而尽后,收敛隨性之色,摆摆手,示意其继续。 他虽喜欢喝酒,但能够控制,从不会因为喝酒误事.... 否则,大冢宰也不会放心他,来执掌秦州军事。 “裴兄,王兄,还请一观!” 陈宴从怀中拿出事先准备好的捲轴,並將其摊开。 山川、河流、城池,隨即映入眼帘。 “这是秦州的地图?” 裴延韶定睛一看,认出了此物为何,又注意到其上红色痕跡,略作思考后,问道:“莫非这圈红之处,就是已收復之地.....?” 在前来的路上,裴延韶就研究过秦州地图。 而身前这张的標註,远比自己的还要更加详细,足可见下了多少心血。 “正是。” 陈宴点头,抬手指向地图,不徐不疾讲了起来:“在鹰隼谷设伏,又重新夺回上邽城內,借大胜之兵威,这周边失地传檄而定....” 说著,指尖在以上邽为中心的红圈处,不断移动划去。 在这些时日里,陈宴一刻也没有閒著。 除了筹备葬礼外,还利用大胜兵威,再辅以各种宽厚的招抚政策,几乎是一边倒地拿下了,周围的绝大多数失地。 陈宴在军事上的造诣,还真是不俗......裴延韶静静听著,也审视著那张地图,心中不由地嘆道。 裴延韶是文官,但也读过兵书,是知兵之人。 能奇计百出征战,能战后恩威並用,將战爭成本控制在最低,利益最大化.... 这些事说起来容易,却罕有人能做到! 甚至,有一种论断在他的心中滋生:假以时日,此子必成当世名將。 正奇並用,多管齐下,这能力怕是甩了陈通渊那货,不知多少条街.....王康双目炯炯,嘴角扬起一抹弧度,心中哼道。 正所谓外行看热闹,內行看门道。 陈宴打的那两场战役,王康都研究过,现在又当面听这老辣的后续部署,他可以肯定,那大胜绝不是偶然! 陈通渊那人,王康亦是相识的,能力平庸,扶不起来的阿斗,这父子二人的本事,还真是云泥之別,天差地远。 怎么看都像是陈老柱国,大號废了,特意练的小號。 陈宴有条不紊地讲著,忽得拔高语调,“所以,现在整个秦州境內,就只剩下这里.....” “仍在负隅顽抗,做著最后的挣扎!” 说著,指尖顿在了天水郡,冀县的位置。 也就是暴乱的发源地,叛军的大本营。 王康收回思绪,正色问道:“阿宴,你准备如何打这一仗?” “需要我俩怎样来配合你?” 显而易见,王康有些摩拳擦掌了。 能与这样一位年轻將军,通力合作,又怎能不让人兴奋呢? “不!” 陈宴摇头,目光一凛,沉声道:“这平叛戡乱的最后一战,需要王兄你来打!” “阿宴,你这话是何意?” 正满怀期待的王康,被突如其来的言语,整得不明所以,隨即激动道:“我岂能平白抢你的战功?” “將我老王当成什么人了?” 神色之中,含著一丝怒意。 他王康是没怎么读过书的武將不假,但做事也是光明磊落的,怎能行小人窃功之举? “王兄,你误会了....” 陈宴见状,哭笑不得,解释道:“大冢宰已传密信,詔我在二位抵达后,即刻移交军政,返回长安!” 那封密信是由明镜司传递的,所以远比他们到的更早。 “这怎么可以?” 王康眉头拧成一团,打抱不平道:“大冢宰怎能如此对你.....” 可话还未说完,就被裴延韶打断:“你这酒鬼,难道还看不出,大冢宰与阿宴的良苦用心吗?” 说著,无奈地摇了摇头。 “什么?”王康一怔,满头雾水。 “他二位让你来指挥,这平叛戡乱的最后一战,就是为了让咱们能够顺利接掌秦州!”裴延韶嘆了口气,目光深邃地望向陈宴,说道。 外来官员要站稳脚跟,要让本地势力信服,就需要军功,需要立威。 “你这也能愿意?” 王康一惊,恍然大悟,问道:“將这最后的功劳,拱手相让....” 他怎么也没想到,军事能力如此出眾的陈宴,竟还能这般高风亮节。 为了给他们铺平道路,不惜牺牲自己的军功.... 要知道叛军精锐尽灭,冀县就是最后临门一脚的事了! 陈宴不以为意,淡然一笑,摆手道:“区区功劳而已,与大局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其实裴王二人不知的是,其实这是陈宴去了一封密信,自己要求的。 他很清楚,坚定不移地维护大冢宰的利益,好处绝对是少不了的。 “阿宴,对冀县之战,可有要叮嘱的?”王康重重点头,钦佩不已,询问道。 “杀!” 陈宴没有任何犹豫,厉声道:“寧可错杀绝不可放过!” “族谱点名!” “將有二心之徒,杀得人头滚滚,断绝血脉,以儆效尤!” 第96章 启程归长安,返程途中尾隨的刺客 “好!” 王康连声应道,他知晓陈宴为何要自己挥起屠刀.... 不仅是要为接掌秦州立威立命,更是做给大周其他州看的。 令其清楚敢反叛的下场是为何..... “来,我二人敬你一杯!”裴延韶主动端起酒杯,笑道。 “干!” 三人碰杯,各自將秦州烈酒饮下。 陈宴呼出一口浊气,似是想起了什么,说道:“王兄,在此前陇积山一战中,我故意消耗了原有的秦州兵,又以精壮降卒,重建了秦州兵.....” “基本上剔清了独孤昭的影响!” “大可放心使用.....” 入临渭那夜,陈宴令游显前去挑可战之兵时,特意將由独孤昭、莫正溪、程以南一手提拔的將领,全部归入在了用如炮灰的五千老弱病残中。 借叛军的刀,一战就消耗了个七七八八。 “难怪大冢宰重用你,还真是好手段啊!”王康闻言,捏紧了酒杯,瞪大双眼,惊嘆道。 那一刻,饶是行伍多年的王康,亦大开眼界了! “这是如今秦州兵將领的名册,標明了他们的家人亲眷.....” 陈宴又从怀中取出两本册子,將上方那本递给了王康,玩味道:“如何去掌控,以王兄的能力,想必无需弟赘言了吧?” 家人亲眷四字,咬字极重。 这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就是那些人最致命的软肋! 是陈宴特意命绣衣使者加急搜集的.... 有此物在,无需担心秦州兵的忠诚。 “多谢!” 王康斟满酒杯,郑重端起,严肃道:“愚兄敬你一杯!” 显而易见,王康知晓这意味著什么,更知晓能省多少事.... 这兄弟值得交! 陈宴与王康碰杯后,將下面那本册子,推给了裴延韶,笑道:“裴兄,这是新扶持的世家名册....” “阿宴有心了!” 裴延韶頷首,伸手接过,亦是举起了酒杯。 治理地方是需要依靠本地世家的。 有了这一本名册,就可以更快著手拉拢与敲打,分化离合。 使那些地头蛇臣服,不得不依附於皇权..... ~~~~ 酒过三巡后。 陈宴並未立刻回房休息,而是寻上了那位被半路救下的神医弟子。 她刚为伤兵诊治归来。 “云汐姑娘,我们要准备走了.....” “去哪儿?” “是要拔营,去攻打冀县了吗?” 云汐眨了眨眼,还以为是与之前一样,是要去下一站平叛戡乱。 “不!” “是返回长安....” 陈宴摇了摇头,说道:“秦州的战事,已由新任的秦州都督全权接手了!” “你可愿....” 只是可愿后面的內容,还未说出口,就被云汐抢先一步,睁著水汪汪大眼睛,问道:“阿宴哥哥,你能带我一起走吗?” 那纠结的模样,像是鼓足了巨大的勇气一般。 美眸之中,满是期盼。 “啊?!” 陈宴一怔,整个人愣住了。 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前来並非是为了告別,而是想將这移动血包忽悠走。 只是满腹的套路还没有说出口,就得到了想要答案.... 还不待陈宴反应,云汐就开始阐述起了自己的“价值”,慌忙道:“你...你们日后行军打仗,一定是会需要大夫的吧?” “我可以出一份力,不会成为你的累赘.....” “我也还从未去过长安.....” ..... 一个接一个的理由被编出。 云汐是真的不想分开。 越说就越显得楚楚可怜。 “怎会觉得你是累赘呢?” 陈宴回过神来,略作措辞,安抚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这些日你妙手回春,救了那么多伤员,大家都感激你呢!” 这並非是陈宴,为了安慰女孩所杜撰的,而是实话实说。 她的医术有目共睹,挽救了不知多少伤兵。 “那能不能带我一起去长安?”云汐双手紧攥著挎包,直直地盯著陈宴,小心翼翼地问道。 “当然。” 陈宴嘴角微微上扬,斩钉截铁道:“云姑娘愿去长安,是在下求之不得之事!” “真的吗?!” 云汐大喜,两眼放光,却又似是想到了什么,开始故作扭捏,为难道:“可去了长安,我並无落脚之处.....” “我的府邸在长安还算大,家底也殷实,只要云姑娘不嫌弃....”陈宴说道。 “不嫌弃!” “不嫌弃!” 云汐几乎是脱口而出,难掩激动之色。 那一刻,云汐好欣慰自己有一个聪明的小脑袋瓜.... 居然能想到这以退为进! 陈宴目睹这一幕,出现了迷茫,心中腹誹:“额.....” “这到底是谁在拐卖谁啊?” ~~~~ 在被夜色彻底吞没的阴森林中。 他们,宛如一道隱匿於黑暗的影子,悄无声息地佇立著。 月光艰难地穿透厚重云层,在地面上洒下几缕斑驳微光。 他们身著一袭紧身黑衣,布料特殊,不仅完美贴合身形,行动时还不会发出一丝声响。 脸上蒙著一块同样漆黑的面罩,仅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犹如寒夜中的深潭,幽深得不见底,又似蓄满了无尽的肃杀寒意。 “大人,那朝廷朱雀掌镜使,走的是水路....” 尾隨了一路,祝引山终究是压低声音,忍不住发问:“咱们为何要追杀,走陆路的这一队人啊?” “据上邽的暗子传来的消息,走水路的那一船人,是疑兵之策....” 盛朝闻死死地盯著前方远处的猎物,低声回道:“而陈宴那廝,真正走的是陆路!” 他们早已获悉了陈宴返京的消息,並得到了刺杀他的命令。 一路尾隨,就是在等待著时机.... “这...难道那陈宴会未卜先知?!” “早就算到了,咱们要追杀?!” 祝引山一怔,疑惑不已,捂著嘴诧异道。 能用疑兵之策,就说明追杀的消息已然走漏..... “未卜先知个屁!” 盛朝闻冷哼一声,咬牙切齿道:“是牛首年、辛爭辉那两个蠢货!” 念及此处,盛朝闻就气不打一处来。 若非那俩死前威胁,那该死的陈宴,就不会生起提防之心。 愚蠢至极! “不过那陈宴小心谨慎又如何?” 祝引山眉头一挑,不以为意,自信道:“终究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咱们何时出手诛杀?” 他腰间的兵刃,已经饥渴难耐了。 “前方十里!” 盛朝闻冷笑:“会主为他选定的埋骨之....” 话未说完。 周遭却是异变陡生。 四面树叶猛地震动作响,而导致这一切的是,那一张张厚实的诡异大网。 “哪来的大网?” 盛朝闻察觉到异样,迅速做出判断:“不好!” “中计了!” “快,分散撤离!” 傻子都能看出来,这是有埋伏.... 一眾黑衣人旋即作鸟兽散。 “撤?” “通天会的逆贼,你们还能逃得了?” 一双锐利的眼睛盯著他们。 那林中不知何时,升腾起阵阵白烟。 在月光下更显剔透..... 第97章 不用毒,难道跟你们硬碰硬? “吾若想走,岂是尔等能留得下的?” 被面罩所遮盖的盛朝闻,轻蔑一笑。 大有一副只要我想走,路就在脚下的气势.... 对自己的武功身手自信至极。 就在猛地拔刀出鞘,准备割破前方大网之际,脚下一个踉蹌,力有不逮,“唔....怎么回事?” “全身发软....” 盛朝闻脚下打颤,內息空乏,不得不杵著刀,勉强稳住身形。 “大人,我也是....” “我也疲乏无力.....” 周围正欲四散突围的黑衣人,几乎是同一时间,也都出现了相同的症状..... 像极了心有余而力不足的中年男人。 盛朝闻一怔,注视著那若隱若现的白气,做出了判断:“这烟有毒!” 这白烟的毒性与穿透力,远超他的想像.... 就连面罩都无法隔绝,仍旧是中招了。 “不用毒,难道跟你们硬碰硬?” “蠢货!” 此前那声音的主人,从黑夜笼罩的林中走出,勾起一抹冷笑,嘲弄道。 能用阴招,为什么要用蛮力呢? 他们又不是迂腐的读书人! “卑鄙无耻!” 盛朝闻拄刀捂著胸口,听到设伏之人竟说的如此理直气壮,不由地痛骂道。 只是那声音的主人,却並未盛朝闻,而是厉声吩咐道:“快!” “清理掉他们大牙里藏的毒丸!” 但凡是上档次的杀手刺客,几乎都会在牙中,藏见血封喉的剧毒。 以求在落入敌手之时,能够自我了解..... “砰!” 身后那些人身手极其矫健,应声而动,先是一拳挥在盛朝闻等人的脸上。 又迅速掐住他们的脖子,掰开他们的嘴,用腰间匕首叼出了那些毒丸。 “啊!” 整个过程完成的极快,再加上毒烟对神经的迟滯,致使盛朝闻等人根本来不及反抗,就被卸去了最后的手段。 “狗娘养的东西,还真是臭啊!” 游显將祝引山扔在地上,满脸嫌弃,骂骂咧咧道。 被连毒丸带大牙一起削去的他,躺在地上,顾不得疼痛,错愕地望向这些人。 如此有针对性,还轻车熟路,连一点机会都没给.....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盛朝闻忍著剧痛,口腔中混著鲜血,问道。 “诸位都是来追杀我的,还问我是什么人?” 后边一人不徐不疾,点燃火折缓步上前,停在杀手们的面前,居高临下地平静笑道。 盛朝闻借著微弱的火光,终於看清了来人的脸,却是诧异不已,难以置信喊道:“陈...陈宴?!” “怎么会是你?!” “那这些人岂非皆是绣衣使者?!” 说罢,目光开始环视左右,审视著那些阴鷙的壮汉。 在认出陈宴的那一瞬间,盛朝闻终於明白了,这些人为何配合那么嫻熟..... 万里挑一的朱雀卫绣衣使者,能不精干吗? “对啊!” 陈宴点头,停下脚步,微微弯腰,將火折临近盛朝闻,似笑非笑,问道:“在下这引蛇出洞之计,可还勉强算是凑合吧?” “盛朝闻大人!” 被精准点出姓名的男人,瞳孔震动,心头一颤,就连声音都开始变得颤抖,“你...你怎会认识我?!” “陈宴你到底是什么人!” 盛朝闻倒吸一口凉气,只觉毛骨悚然.... 好可怕的对手! “我不认识你....” 陈宴淡然一笑,並未卖关子,平静解释道:“但上邽城內总有人认识你!” “而他们凭藉记忆,请妙笔丹青画下了你的画像,盛朝闻大人!” 在上邽世家爭先恐后投诚后,作为通天会“特派员”的盛朝闻,就早已被卖了个彻底。 毕竟,他们亟需与通天会划清关係,並向陈宴表忠心..... 而妙笔丹心最神奇之处,就是能够根据口述復刻,宛如刑侦中的模擬画像师。 “哈哈哈哈!” “我还真是小覷了你!” 听到这个答案的盛朝闻,忽得放声大笑,嘆道:“难怪能在十七岁的年纪,执掌明镜司朱雀卫!” 那一刻,盛朝闻深刻认识到了,陈宴能坐在那个位置上,不是偶然,不是家世,不是裙带关係,是真的有那能力.... 更清晰认识到了,通天会面对怎样恐怖的一个对手。 “嗯。” 陈宴並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只是淡淡道:“不过我倒是高估了你通天会.....” “名字起得响亮,本事稀鬆平常的很!” 通天通天,乍一听很唬人,实则中看不中用。 “呵!” “小子狂妄!” 面对胜利者的贬低,盛朝闻冷哼一声,像是被触及某根敏感神经,赤红双目,梗著脖子,用尽所有力气,咆哮道:“你所见的只是通天会的一角....” “会主大人的智慧,是你无法企及的!” 哪怕已是阶下囚了,盛朝闻都觉得失败只是自己的问题。 “啪!” 陈宴面无表情,抬手一巴掌呼在了盛朝闻的脸上,打断了他对所谓会主的崇拜,沉声道:“我不想听这些吹捧的屁话!” “盛朝闻,说些我想听的....” “就比如,你通天会的老巢在哪儿,以及长安哪些官员世家,与你们有所勾结.....” 说著,火折下移,逐渐靠近盛朝闻的脸,映照得分外清楚。 “想从我口中得到?” “痴心妄想!” 盛朝闻闻言,泛起阵阵冷笑,瞪大了双眼,坚定无比,“我盛朝闻纵使是死,也绝不会背叛通天.....唔!” 但那言之凿凿的话,还未说完,就被意料之外的痛哭声所替代。 只见陈宴的另一手,不知何时將短刀,径直没入了盛朝闻的胸膛,“那你还是去死吧!” “你....” 猝不及防的盛朝闻,不可置信地望著近在咫尺的陈宴。 这跟自己设想的剧本不一样啊! 他怎么也没想到,嘴硬一点,凹一下气节,命就没了.... “妈了个巴子的!” “最討厌死装的东西,真当老子耐心很好啊?” 陈宴满面阴鷙,在盛朝闻胸前用短刀打了转后,一脚將其生机尽失的尸体踹开。 之前怎么没看出来,阿兄还是个暴脾气......宇文泽也是被这一幕惊到了,心中嘆道。 不止是盛朝闻没想到,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陈宴一言不合就给他宰了。 还以为至少会例行逼问一下的..... “大人,剩下这些通天会叛逆,该如何处置?”游显上前,靠近暴躁的陈宴,小心翼翼地问道。 岂料陈宴还未言语,祝引山就率先开口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但凡皱一下眉,吐出一个字,老子就是后娘养的!”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有了祝引山的打样,引来其余人的附和:“我通天会之人,可不是秦州那些倒戈世家一样的软蛋!” “好,我就欣赏你们,这样的硬骨头!” “铁骨錚錚!” 陈宴不怒反笑,將那短刀在祝引山的脖子上,擦了擦盛朝闻的血,喊道:“游显!” “属下在!”游显应声抱拳,周身是遏制不住的杀意。 陈宴淡然一笑,打了个响指,“通天会的硬骨头,在挑战咱们明镜司的看家专业,就交给你了!” “好好伺候!” 第98章 四月初四,长安郊外 “大人放心!” 游显看向祝引山等人的目光,阴冷的渗人,笑道:“若是撬不开他们的嘴,属下游显引咎辞职!” 不止是游显,在场其余朱雀卫绣衣使者,周身的寒意近乎凝实。 通天会这些东西,拿他们自以为是的可笑骨气,在这儿挑战明镜司吃饭的傢伙? 是有多瞧不起他们? 姥姥能忍,婶婶也忍不了啊! 陈宴起身,摩挲著下頜,似是想到了什么,开口道:“哦对,这些个分开审讯.....” “谁先第一个吐口,可活,剩下的折磨而死!” 祝引山瞬间懂了陈宴的意图,破口大骂道:“姓陈的王八羔子,你別以为这样就能让我们屈服!” 人性是经不起试探的。 此招一出,受刑之人谁也无法確保,其他人会不会出卖自己..... 从而导致猜忌四起,互相不信任。 意志薄弱者,就有极大可能率先屈服。 “明白。” 游显点头,猛地一招手,命令道:“带走!” 一眾摩拳擦掌的绣衣使者,迫不及待上前,各自拽著通天会叛逆,朝周围走去。 不把这些玩意弄成摺叠屏,放到转转上去回收,真是白瞎了自己那一身衣裳。 “啊啊啊啊!” 没过多久,这片寂静的林中,就传来了此起彼伏的惨叫。 一个个撕心裂肺,声浪中透著后悔。 半个时辰后。 游显归来,站在陈宴的身侧,说道:“大人,有三个招了!” “內容相互印证,应是真实的.....” 並不是绣衣使者的逼供,效率低下,费了半个时辰之久。 而是样百出折磨了半个时辰过后,才给了这些“铁骨錚錚”硬汉子一个开口的机会。 “如何?” 陈宴接过朱异递来的梨子,啃了一口,漫不经心地问道。 游显略作措辞,匯报导:“他们品级不够,长安具体有哪些人与通天会勾结,不得而知.....” 顿了顿,又继续道:“但得到了通天会老巢的地址!” “他们也愿意带路,换取一条活路.....” 那配合的姿態,与此前的硬气,判若两人。 主打一个能伸能屈,底线极其灵活..... 毕竟,忠诚哪有小命重要? 小命没了,那就是真的什么都没了! “很好。” 陈宴满意地点点头,將手中啃完的梨子,隨手一丟,吩咐道:“谴三个绣衣使者,押送他们前往上邽.....” “也算是我恭贺裴兄王兄,上任的一份大礼了!” “是。”游显应道,当即转身前去安排。 陈宴打了个哈欠,“走,前往渭水边登船,返回长安!” ~~~~ 深夜。 渭水。 战船中。 距离长安三十里。 “我是不是忘了些什么?” 陈宴站在顶层甲板上,极目远眺长安方向,转头看向边上的朱异,问道:“今儿是几月几日来著?” 陈宴总感觉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他给遗忘了.... 朱异略作思考后,才开口回答道:“咱们乘船两日了,今日应是四月初三!” 陈宴闻言,拍了拍额头,若有所思,喃喃道:“那明儿就是,四月初四清明了....” “是的。”朱异頷首,应道。 我受了她那么大的恩惠,清明时节也该去扫个墓,见见她......陈宴没有再言语,呼出一口浊气,心中默默做下决定。 那个素未谋面的女人,记忆中慈爱的母亲..... 陈宴很清楚,自己能得到重要,微不足道的一部分是因为能力.... 但更关键的原因,是她与大冢宰之间的关係..... 於情於理,无论出於哪个方面,他陈宴都该前去祭拜! ~~~~ 四月初四。 长安。 郊外。 天刚破晓,墨云缓缓散去,露出淡薄日光,洒落在青山上。 一座陵园外,站满了严阵以待的绣衣使者与禁军。 而其內只有两个面容略相似,神色凝重的中年男人。 “阿棠,我来看你了....” “好久不见啊!” 宇文沪声音沙哑,带著哽咽。 他缓缓蹲下,轻轻抚摸墓碑,手指颤抖。 “阿棠姐姐,我也来了....” “別来无恙啊!” 宇文横眼眶微微泛红。 “阿棠,我给你带了你最爱的透糍....” “还有玉露团、巨胜奴、糕、酥山、樱桃毕罗....” “都是热的,你快尝尝!” 宇文沪打开带来的盒子,將其中之物,一一端出。 不多时,墓碑前就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各种糕点,蒸腾著热气,散发著诱人的香味..... “你走后的这些年,你知道我有多想念你吗?” “那些年,我还无法如现在这般,在你的墓前,与你面对面,近距离的待在一起....” 宇文沪抬手,轻轻拂过墓碑,述说著自己的思念。 过往的一幕幕,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浮现。 一阵山风吹过,坟头的纸幡猎猎作响,似在回应他的话语。 宇文沪倚坐在墓碑边上,平復住自己的情绪,温和道:“阿棠,你一定很想知晓阿宴的近况?” “你放心,那孩子现在很好,也很出类拔萃!” “我不在长安的这些年,都有暗中派人护著他.....” 出镇外州的年月里,宇文沪都有时常关注陈宴。 但凡出了任何意外,他都无法与阿棠交代..... 宇文沪抿唇轻笑,勾起一抹骄傲,说道:“现在阿宴长大了,他的成长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那孩子在天牢死狱中,镇定自若,临危不乱,接手朱雀掌镜使后,一手经办了废帝谋逆案,处置了陈开元,陈稚芸....” “雷霆手段,坚韧心性,可比我家阿泽成器多了!” 顿了顿,又继续道:“现在他去秦州戡乱....” “两战两捷,摧枯拉朽粉碎了叛军主力,倒是有了几分陈虎的影子....” “你別怪我心狠,孩子是块璞玉,需得好好磨礪!” 玉不琢不成器。 现在最紧要的就是,多给机会歷练,再捎上阿泽一起,早晚终成大器。 “阿宴远比我想像中,更能沉得住气....” “对於陈通渊那廝,一直有章法有分寸,保持著远超那个年纪的克製冷静.....” 就在宇文沪絮絮叨叨之时,尉迟渂走到了身后,开口道:“大冢宰,陈掌镜使到了!” “你说谁?” 被打断的宇文沪,猛地回眸,问道。 “陈宴掌镜使到了!” “在外等候传见!” 尉迟渂更详细的复述道。 “快叫阿宴进来!” 宇文沪闻言,嘴角止不住地上扬,口中喃喃:“还算他有心,知晓该赶回来.....” 第99章 宇文沪今生最大的遗憾 大冢宰果然也在这里....莫非真是对老娘情根深种?.....被禁军引领入內的陈宴,心中嘀咕泛起了猜测,停在二人身侧后,恭敬行礼:“臣下见过大冢宰!” “见过大司马!” 对於宇文沪出现在这里,陈宴是既意外,又没那么意外的.... 就是愈发好奇他们之间,过往的种种与羈绊。 宇文横点头致意,知晓这俩有话要说,隨即默默起身,退至一旁,留出了空间。 “虚礼就免了!” 宇文沪並未回头,只是抬手轻摆,目光依旧不舍地逗留在墓碑上,催促道:“阿宴快过来,给你娘亲磕头.....” 大冢宰这是刚哭过?.....陈宴躡手躡脚,小心缓步上前,在察觉宇文横侧脸上,那似有似无淡淡泪痕之际,应道:“是。” 堂堂权倾朝野、杀伐果决的大冢宰,居然为了他的老娘,能有如此铁汉柔情的一面..... 那一刻,陈宴只觉嗅到了大八卦,震惊归震惊,却儘可能做著表情管理。 “阿棠,你看看,你的阿宴纵使出征在外,也是记掛著你的....” “你把这孩子的心性,培养的极好!” 宇文沪目不转睛地盯著墓碑,长嘆一声,继续自顾自对长眠於此的女人诉说。 “娘亲,孩儿看您来了.....” 陈宴没有任何停顿,“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落后了宇文沪半个身位。 只是在他刚一靠近,刚一跪下的瞬间,就开始遏制不住情绪,莫名想哭.... 好似是来自这具身体的本能。 是眷恋,是依赖,是思念,是苦涩.... 是没娘的孩子,隔著阴阳,透过忘川,再次见到了那个魂牵梦绕的人。 “这是孩儿从秦州带回来的特產.....” 陈宴打开带来的木箱,將其中的物品,一件一件地取出,“也不知道您喜欢什么样的,就都带了一些!” “您可別嫌弃!” 说著,那抢来的名贵珠宝首饰,金银器具,天水核桃,武山鸳鸯玉..... 各种珍稀之物,整齐地排列在了,那陵墓之前。 真是个孝顺的好孩子.....宇文沪注视著陈宴的动作,很是欣慰。 阿棠临终前,最担心的就是自己这个儿子了。 所幸他也记掛著她.... “娘亲,孩儿刚从秦州大胜归来,没有辜负您,辜负大冢宰的期许厚望!” “一定是您的在天之灵,冥冥之中护佑著孩儿!” 陈宴直挺身子,重重將头叩在地上,沉声道。 连续三个响头后,徐徐而起,两行清泪划过脸颊,滴落在地面上。 这煽情的话语,是陈宴的临场发挥,对大冢宰临场发挥.... 但那眼泪却並非如此,是出自这具身体的本能。 甚至都没用到,事先问云汐討要,抹在袖口的催泪药.... “臭小子,男儿有泪不轻弹....” 宇文沪见状,故作数落一句后,又说道:“別只顾著哭,给你娘亲烧些纸钱!” 说著,那看向陈宴的眼神越发柔和。 同时將一叠纸钱塞了过去。 “娘亲您放心,孩儿现在有大冢宰的庇护,有阿泽这个弟弟,不再是曾经孤苦无依的一个人.....” 陈宴一张张將纸钱,放进熊熊燃烧的火盆中。 这措辞是他精心打磨过的,却也是发自肺腑的实话。 是对身旁的大冢宰说的,也是对曾经是孤儿的自己说的。 来到这里后,他们的確对他很好。 世界是假的,但爱是真的..... 陈宴对这话有了深刻的体会。 陵园外。 “阿宴,你知道本王今生最大的遗憾,是什么吗?” 宇文沪回眸,不舍地望了眼躺在里面的女人,对陈宴突然发问。 “大冢宰,您还能有遗憾?” “不会是....?” 陈宴抿了抿唇,声音戛然而止。 没有娶老娘为妻? 但这个猜测,他可不敢说出口.... “当年的本王,还没有如今的权势.....” 宇文沪並未察觉陈宴的神色,摇头长嘆,陷入深深的回忆之中,喃喃道:“所以只能眼睁睁看著她,也就是你的母亲,嫁给陈通渊那个混帐东西!” 说著,语气渐冷,周身透出寒意。 是不甘,还有无力.... 在一无所有的年纪,遇到了最想保护的女人,是那样的无能为力.... 更是扎在宇文沪心头的一根刺,永远的恨! 那酒囊饭袋、拳绣腿的草包,怎能配得上阿棠那颗明珠呢? 陈宴眉头微皱,泛起不解的疑惑,斟酌措辞后,小心翼翼地问道:“大冢宰,以您与太祖之间的关係,只要开口求娶,应是不会....” 陈宴记得,太祖可是大冢宰的亲叔父,是大冢宰父亲的幼弟,是实实在在的一家人。 不然,太祖出巡驾崩前,也不可能將权柄移交大冢宰,选定他为宇文氏的族长。 “话虽如此说没错....” 宇文沪苦涩一笑,无奈道:“但陈虎那老匹夫,也就是你的祖父,同样相中了你的娘亲!” “叔父为了顾全大局,只得点头应允.....” 当初是开国初期,內根基不稳,外有强敌环伺。 需要拉拢安抚各大柱国,通过各种联姻巩固交错,绝不能有裂痕。 而陈虎眼光极其毒辣,一下就相中了阿棠为儿媳.... 柱国大將军亲自开口,那时的太祖没有拒绝的理由。 凡事让以大局为重的,你绝对不在那个大局之中......陈宴闻言,后世经典之言自心中油然而生。 让你不惜一切代价的,你就是那个代价。 饶是如今权势滔天的大冢宰,也曾有无能为力的时候。 那是命运的戏弄。 念及此处,陈宴忽得明白了一个道理:只有把握住权力,才能把握住自己的命运! “你娘亲是这世间,最好最好的女子....” “怪我,都怪我!” 宇文沪又是一声长嘆,目光变得深邃,“倘若我当时敢於一爭,她绝不会嫁与陈通渊,最终鬱鬱而终....” “你也不会那么小,就没了娘亲!” 说著,右手搭在了陈宴的肩上。 那自责的声音中,是说不出的懊悔。 回忆过去就是在时间的长河里刻舟求剑。 眺望未来又何尝不是,在时间的长河里望梅止渴呢? “大冢宰,这不怨您....” “要怪也是怪陈通渊!” “陈通渊才是导致一切悲剧的根源!” 陈宴握住宇文沪搭在自己肩上的手,眸中透著阴鷙,沉声道。 宇文沪对上陈宴的目光,杀意凛然,“所以他该死!” 第100章 只想求长安青楼的管制之权! 下山路上。 “阿宴,此次秦州戡乱,你办的很漂亮!” “想要什么样的赏赐,儘管开口!” 宇文沪情绪已经平復,双手背於身后,转动著玉扳指,说道。 陈宴的秦州之行,收效远超他的预期,堪称完美。 乾净利落解决暴乱不说,还以合理手段,令秦州大换血,归於天官府的掌控,省去了后续的很多麻烦。 陈宴闻言,眸中闪过一抹狡黠,试探性问道:“大冢宰,什么赏赐都可以吗?” “只要本王能拿得出的,都可以....” 宇文沪捕捉到陈宴的神情,只是平静一笑,脱口而出。 最懂进退的小子,问出这种问题,肯定是有猫腻的.... “臣下不求金银赏赐.....” 得到许诺的陈宴,没有任何犹豫,开口道:“只想求长安青楼的管制之权!” 说出要求后,陈宴火热的目光中,是难掩的兴奋.... 这是一个他渴求许久的东西,终於找到了机会。 宇文沪一怔,垂眸审视著陈宴,疑惑不已,问道:“你....为何会想要这个?” 原以为这小子,会提什么离经叛道的过分要求,结果就这? 区区管制之权? “不瞒大冢宰,因为这比单纯的金银,来得要更加暴利!”陈宴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实话实说道。 “何意?”宇文沪与宇文横交换了一个眼神,皆从对方眸中,看出了不明所以。 不知这小子又有了什么新奇主意.... “恕臣下卖弄,敢问大冢宰,您觉得这天下间,最赚钱的行当是什么?”陈宴故弄玄虚,意味深长地问道。 “盐铁?” “丝织?” “茶叶?” “钱庄?” “还是卖官?” 宇文兄弟二人顺著陈宴的问题,根据朝廷的实况,说出了猜测的答案。 盐是生活必需品,铁可用於製作农具、兵器等。 无论哪朝哪代常对盐铁实行专卖或徵税,可见一斑。 丝绸、茶叶贸易、钱庄典当俱是暴利。 而最灰產的卖官鬻爵,亦是不遑多让..... 堪称標准答案。 “都不是!” 陈宴摇头,斩钉截铁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天下財富在於垄断!” 重音全部落在了最后二字,抑扬顿挫。 汉武帝为征伐匈奴所敛財所设立的“国企”,或者说“汉企”,本质上来说就是.....垄断。 短短两个字,支撑著那烧钱的战爭,打出了大汉的兵威。 “你.....哈哈哈哈!” 听到这个意料之外的答案,宇文沪忽得放声大笑,饶有兴致看向陈宴,“你这孩子,总能给本王带来,各种各样的惊喜.....” “详细说来听听!” 宇文沪被勾起了浓厚的兴趣。 陈宴頷首,略作措辞,说道:“垄断意味著,控制了市场,也就有了定价权.....” “由於只有我一个卖家,他们只能从我这里买入,没有其他的选择余地!” 在陈宴勾勒的蓝图中,是源源不断的金银流入。 宇文沪沉默片刻,却提出了不同的见解:“但你想过没有,一旦你定价过高,榨取过狠,他们就会想方设法钻空子.....” “滋生无数你无法控制的地下青楼!” 不可否认,理想状態下的確有可能.... 但长安暗流汹涌的势力,不是任人宰割的软柿子! 明面上顶不过,却可以在暗地里使绊子分羹.... 不会轻易被拿捏的! 陈宴眨了眨眼,淡然一笑,意味深长道:“所以,臣下事先准备好了一整套方案....” 陈宴这个人,从不打无准备的仗,早有腹稿.... 长安,大周,乃至如今天下各国的青楼行当,模式还是处於初级版本,太过於落后了。 他要给这个行业,来点莞式震撼! 用良幣来驱逐劣幣! “看来你是胸有成竹了.....” 宇文沪打量著这自信的小子,笑道:“那好,就予你所求长安青楼的管制之权!” “多谢大冢宰!” 陈宴大喜过望,激动不已,咧嘴笑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臣下会將所得利益的七成,上交!” 儘管被馅饼砸在头上,陈宴依旧没有得意忘形,忘记那职场生存法则。 大冢宰拿大头,他拿小头,这才稳当! “五成足矣,剩下的你自己留著.....” 宇文沪漫不经心地摆摆手,说道:“不过仅这个赏赐,哪儿够彰显你的功劳?” “再给你加虎威將军之勛號!” 宇文横脚步略作停顿,注视著赐封的自家大哥。 勛官之號最高的是柱国大將军,而虎威將军处於末流.... 但这只是起点,会被不断拔擢。 “阿泽此次也是劳苦功高....”陈宴並未著急谢恩,而是提及了宇文泽。 陈宴並非是个吃独食之人,自己盆满钵满了,兄弟却啥也没捞到。 “那小子能力尚有欠缺,还需好好打磨,不急於这一时!” 宇文沪眸中透著满意,平静道:“本王自有安排.....” 知子莫若父,对宇文泽的状况,他还是极为了解的。 现在也並非是安置的时机。 “是。” 陈宴应了一声,从怀中取出一叠密信,“大冢宰,臣下在上邽得到了些密信.....” 宇文沪接过,隨手拿起翻阅后,又递迴给了陈宴,“你是个懂分寸有大局的孩子.....” “儘管放手去做吧!” “孟氏可是极好的鱼饵!” 言语之中,满是意味深长。 “臣下遵命!”陈宴收好密信,会心一笑。 ~~~~ 长安。 陈府。 从山上赶回,又陪同大冢宰用晚膳,夜已经深了。 府外。 “出去这么久,可算是回来了....” 朱异伸了个懒腰,看著近在咫尺的家,归心似箭,“我先去叫门!” “等等!” 陈宴拽住了刚准备动作的朱异,似是想到了什么,说道:“咱们翻墙进去.....” “少爷,你这是又憋了什么坏主意?” 朱异不明所以,疑惑地看向陈宴,不解问道。 又不是做贼,好端端地翻墙干嘛? 旁边的云汐,亦是一头雾水。 “別问!” “赶紧的!” 陈宴没有解释的想法,催促道。 隨即,三人翻墙而入,陈宴屏退了值夜的绣衣使者。 將云汐交给朱异安置后,一个人摸到了澹臺明月的房间。 “这个时辰,小辣椒怕是已经睡熟了吧.....” 陈宴躡手躡脚,一想到接下来自己要干什么,他就忍不住想笑。 给小辣椒一个大大的惊嚇,满足恶趣味。 再完成上次没做完之事..... “我家小辣椒的睡相还是不错的....” 陈宴溜到床边,借著月光欣赏澹臺明月的睡顏,刚一色心大动伸手想去摸春光。 就猝不及防被一渗透寒意的短刀,架在了脖子上。 床榻上女人清冷的声音响起: “谁!” “哪来的登徒浪子!” 第101章 当然是履行一个暖床丫头的职责咯! 这tm怎么跟我设想的剧本不一样......陈宴看著这大相逕庭的画面,咸猪手僵在了半空,扯了扯嘴角,求饶道:“女侠,有话好好说!” “咱能不能先把,这刀给挪开?” 陈宴莫名有点慌,好怕小辣椒手抖.... 那就真是没死在战场上,死在了自己家里,大概会遗笑千年了。 “这声音好耳熟....” 澹臺明月一怔,眉头微蹙,拿刀的手並未移动分毫,喃喃疑惑:“还真是陈宴?!” 自家主君的声音,她当然能听出来..... 但那臭男人现在不应该在秦州? “是我是我....” 陈宴见小辣椒听出来了,鬆了口气,商量道:“小姑奶奶,咱能不架著刀说话不?”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还怪嚇人的!” 说著,指尖轻抵在刀刃上,试图將其推开。 “不能!” 澹臺明月面无表情,不带一丝犹豫的否决,依旧將刀架在陈宴脖子上,两人缓步移动床下点亮了灯。 当烛光燃起的那一刻,她终於看清了男人的脸,诧异道:“还真是你?!” 顿了顿,似是想到了什么,又问道:“不对,你为什么鬼鬼祟祟地摸进来?” 澹臺明月不明白,为何有人会回自己家,还像做贼一样,玩潜入这一套? “这不是为了给你一个惊喜嘛.....”陈宴抓过那柄短刀,丟得远远的,訕訕道。 “惊喜?” “我看怕是惊嚇还差不多.....” 澹臺明月闻言,斜了一眼张口就来的男人,说道。 那质疑的高冷模样,摆明了就在说: 你看我信你吗? 陈宴耸耸肩,拉著澹臺明月到床边坐下,问道:“话说谁家好人,在枕头下面防刀的呀?” “防的就是,你这样的小贼!” 澹臺明月轻哼一声,抿了抿唇,冰冷消逝,取而代之的是关切,道:“此去秦州戡乱,有没有受伤?” “你这是在关心我?” 陈宴眨了眨眼,饶有兴致地打量著女人,隨即徐徐贴近,玩味反问道。 “没有!” 澹臺明月下意识將手,抵在两人中间,没有任何犹豫的否认,“只是隨口问问....” 顿了顿,又找补道:“你是不知道,你离开的这些日子,青鱼是有多担心你.....” 哪怕她澹臺明月的忧虑,並没有比青鱼少多少。 但承认是不可能承认的! 陈宴看著嘴硬的女人,强压上扬的嘴角,“要不自己摸摸,检查一下?” “受伤倒是没有,就是刚才差点交代了!” 说著,牵起小辣椒的手,放在了坚实的胸膛上。 要说这一个多月来,最凶险的时候,就莫过於方才被小辣椒刀抵脖子了.... 真是胆战心惊啊! “还不是你活该!” 澹臺明月白了一眼,任由陈宴拉著她的手,幽幽嘟囔道:“看某人下次还敢不敢这样了....” 她没有反抗,甚至不断感受著,掌心传回的触感。 “偷香窃玉,没什么不敢的!” 陈宴淡然一笑,將手搭在小辣椒的腰间,轻轻捏了捏,果断回道。 顿了顿,又问道:“所以,你是什么时候醒过来的?” “还是根本就没睡?” 陈宴好奇极了。 他设计的剧本,明明挺完美的,怎么就突然滑铁卢了呢? “从你刚一进屋,我就已经发现你了....”澹臺明月的秀手攥成拳,在男人的胸膛上轻捶,平静道。 她睡眠向来很浅。 那进门的微弱异动,早已被察觉。 若非觉得能悄无声息越过绣衣使者之人,可能存在的特殊性,她真就一刀割喉了.... “没劲儿!” 陈宴撇撇嘴,“没嚇到你,白忙活一场....” “你也是真的閒!” “就喜欢捉弄我.....” 澹臺明月望著大失所望的陈宴,只觉又好气又好笑,愤愤道。 府上女人那么多,这臭男人就对欺负自己情有独钟..... 想著想著,澹臺明月就察觉到陈宴,在以一种耐人寻味的目光,直勾勾地打量她,问道:“你这么盯著我看干嘛?” “明月,咱们之前没完成的事儿,现在是不是也该补上了啊?” 陈宴一手托腰,一手勾腿,將来不及反应的澹臺明月,抱在了自己的腿上,舔了舔嘴唇,笑道。 早在前往秦州之前,陈宴就想吃了小辣椒..... 奈何暴乱事发突然,只能无奈暂且搁置了。 但现在嘛,正当其时! “什么事?”澹臺明月似是意识到了什么,耳根子变得通红,怯怯道。 “你说什么事?” 陈宴抬手,指尖轻挑装傻女人的下頜,意味深长道:“当然是履行一个暖床丫头的职责咯!” 说罢,就准备身体前倾,去亲吻她的薄唇。 “不行!” 澹臺明月身形一颤,別过头去。 “你不愿意?” 陈宴目睹这一幕,意外极了。 原以为水到渠成之事,没想到小辣椒却会如此抗拒。 “不是....” “我没有不愿意!” 澹臺明月低下头,轻咬红唇,羞涩无比,轻声解释:“只是你都多久没好好沐浴更衣了!” “身上臭死了!” 澹臺明月抗拒的不是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儿,而是嫌弃有味儿.... 某人赶回的路上,肯定是数日没洗澡的。 而她嗅觉又很灵敏..... “我差点还以为,某个胆大包天的女人,事到临头怕了呢!” 陈宴笑了,似笑非笑,调戏道:“要不一起洗?” “你亲自把关一下?” 说著,抬起手来,就要去解女人的腰带。 “我先去给你准备浴汤.....” 澹臺明月脸色緋红,猛地跃起,朝外落荒而逃。 ~~~~ 半个时辰后。 沐浴和陪浴的两人归来。 澹臺明月刚一上床榻,就拉过被褥,將脑袋牢牢蒙住。 宛如一只將头埋进土里的鸵鸟,在掩耳盗铃的躲避著什么.... “上次主动爬床的时候,不是胆儿挺大的吗?” “这回怎么还怂了?” 陈宴缓缓拉开遮挡的被褥,露出女人娇羞的容顏,打趣道。 “明月的腿不是腿,塞纳河畔的春水!” “明月的背不是背,保加利亚的玫瑰!” “明月的腰不是腰,夺命三郎的弯刀!” 澹臺明月听不懂陈宴在嘀咕些什么,只是声音微颤,“阿宴,轻点....我怕.....” 屋內烛光熄灭。 春床律动。 陈宴亲吻澹臺明月的脖颈,热气轻吐,“都说女人是水做的,但我喜欢煮沸的水,你可以为我再烧一点吗?” 第102章 尷尬的小辣椒,登门夏官府见赵无稽 翌日。 清晨。 一个动作不太协调的身影,躡手躡脚,轻轻掠过正在熟睡的男人,刚要下床穿鞋,就被扣住了手腕。 “哎!” “明月,起得真早呀!” 陈宴一把拉回,將澹臺明月抱入怀中,把玩著青丝,笑道:“这是想偷偷溜去哪儿?” “我....我去厨房给你准备早点!” 被抓了个正著的澹臺明月,脑中飞速运转,终於寻到了一个合理的狡辩理由。 “快鬆开!” “府上还有很多事儿呢!” 说著,她就开始挣扎,试图藉机逃离。 “是吗?” 陈宴眉头一挑,將澹臺明月放平到了床榻上,扣住她的两只手腕,似笑非笑。 “大清早的,你还想干嘛?” 澹臺明月別过头,轻抿红唇,小脸红扑扑的,羞涩幽幽道:“昨晚还没够吗?” 只要一回忆起,昨夜发生之事,就只觉面红耳赤。 羞死了。 她为什么会想要“逃走”? 就是在两人发生改变后,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我想让你满嘴孩子气!” 陈宴眸中闪过一抹狡黠,坏笑道。 “嗯?” 澹臺明月愣了愣神,不解其意。 “哐哐哐!” 就在陈宴准备来个晨练之时,屋外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谁啊?”陈宴问道。 “是我!” 屋外传来了青鱼的声音。 “少爷你醒了?” “现在能进来吗?” 听到这话,澹臺明月顿时慌了神,拼命向陈宴使眼色,试图阻止,但却只听得他回道:“进来吧!” “嘎吱!” 隨著推门声响起,澹臺明月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推开陈宴,径直钻入了被褥之中。 將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青鱼停在床边,打量著榻上蜷成一团的某人,朝陈宴眨巴眼,问道:“少爷,昨夜挺销魂的吧?” “明月的滋味如何?” 显而易见,青鱼就是故意的.... 她一早就得知了,少爷归来,並留宿明月房间的消息。 “青鱼!” 澹臺明月闻言,拉开被褥,坐起身来,愤愤喊道。 小辣椒快羞死了。 此时此刻,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怎么了?” 青鱼无辜地眨眨眼,故作惊讶道:“莫非是少爷昨晚的表现不太好?” “真的吗?” 陈宴会心一笑,当即附和道:“看来今夜还得加倍努力啊!” “哎呀!” 看著一唱一和的两人,澹臺明月又羞又气,娇嗔道:“你们俩真的是討厌死了!” 美眸之中,满是幽怨。 “好啦好啦!” “不拿你打趣了!” 陈宴见好就收,不再调戏澹臺明月,笑道:“快些更衣起身,去看看我给你们带回来的礼物!” 食厅內。 云汐正与朱异一起,用著丰盛的早点,见陈宴等人走来,招了招手,“阿宴哥哥,早啊!” “云姑娘,昨夜可还住的习惯?”陈宴頷首回应,拉过一只凳子坐下,笑问道。 “习惯习惯!” 云汐啃著大肉包,连声道:“这府邸真大,东西也挺好吃的!” 原以为身为诗仙的阿宴哥哥,日子会过得比较清贫,宅院也可能颇小。 结果哪曾想,这府邸是真的又大又豪华,远比秦州的刺史府,要奢侈得多了。 关键是府上厨房做的吃食,也是色香味俱全.... “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姑娘是云汐,乃是公孙神医的关门弟子!”陈宴淡然一笑,转头看向青鱼与澹臺明月,说道。 “你们好!” “我是云汐.....” 云汐擦了擦沾著油渍的嘴,朝二女莞尔一笑。 神医弟子?阿宴从哪儿拐骗回来的?......澹臺明月扫了眼云汐,又將目光落在了陈宴身上,心中泛起嘀咕。 以她对他的了解,这绝对不是好道儿来的.... 出去一趟就骗回一个神医弟子,某人真有拐卖良家妇女的潜质! 陈宴並不知道小辣椒心中的“詆毁”,继续说道:“今后就住在咱们府上了.....” “平时有什么头疼脑热,找云姑娘就对了!” “对,我医术还算尚可....”云汐点头,自谦附和。 陈宴抬手,揉了揉青鱼的小脑袋,笑道:“云姑娘,这是从小与我一起长大的青鱼!” 说罢,又捏了捏澹臺明月面无表情的脸,又介绍道:“著不怎么爱笑的,是澹臺明月!” “府上大小事宜,都由她二人管理,你有任何需求,找她们提即可!” 这位澹臺姑娘,怎么看起来像是刚破身.....云汐极其眼尖,一扫就察觉到澹臺明月的异样,浅笑盈盈,应道:“好!” “就承蒙二位姐妹照顾了!” 由於是自家少爷的交代,青鱼很是热情,上前拉住云汐的手,说道:“云姑娘將这里,当做自己家就好....” “平日里喜欢吃什么,喜欢什么样的衣裳,胭脂水粉,只管开口,不要客气!” 两个女人嘰嘰喳喳的聊了起来,小辣椒不时插一句。 一同用过早点后,结伴去挑选陈宴从秦州“带”回的礼物。 ~~~~ 下午。 夏官府。 一四十余岁左右的官员,自外匆匆而来,停在正伏案处理公务的赵无稽身侧,开口道:“赵兄,有位大人前来寻你.....” “不知是哪位大人?” 赵无稽闻言,抬起头来,疑惑地望向同僚,问道。 那官员还未作答,外边就紧接著响起,一道爽朗的笑声:“赵大人,好久不见啊!” “哈哈哈哈!” 突如其来的异样,吸引了官署內其他官员的注意。 有眼尖的官员已经认出了来人的身份,隨即议论纷纷: “这不是明镜司朱雀掌镜使,陈宴陈大人吗?” “他从秦州凯旋归来了?” “冤家路窄啊!” “赵无稽怕是要倒霉了.....” 周围人开始幸灾乐祸。 这可是真正的仇家上门啊! 毕竟,春满楼之事,他们还是知晓的.... 他...怎么是他?!......赵无稽在看清来人的脸后,身形一僵,面色变得极其难看,强撑著抱拳:“见...见过陈掌镜使!” 陈宴那张脸,赵无稽又怎能忘得了呢? 本来前些时日,他就战战兢兢的,现在与自己有怨的小子,大胜归来,权势更甚一步前来找茬..... 念及此处,赵无稽不由地寖出冷汗。 吾命休矣! “咱都是旧相识了,何需如此生分?” 陈宴上前,熟络地勾住赵无稽的肩膀,笑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赵大人,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咱俩单独聊聊?” 赵无稽无奈点头,隨即寻了处僻静之所。 “不知陈掌镜使特意前来夏官府,打算与我聊些什么?”他早已没了最初的桀驁,只剩下对现实的认清。 陈宴淡然一笑,开门见山道:“赵大人,可曾听说过这样一句话....” “在这世间,多一个朋友,就会少一个敌人?” 赵无稽略有些意外,他听懂了,但又不太敢確定,试探性问道:“陈掌镜使这是何意?” 第103章 恩威並用,刀子抵住对方的腰子 “我是什么意思,赵大人难道不是心知肚明?” “又何必明知故问呢?” 陈宴打了个响指,对上赵无稽的目光,不徐不疾地开口。 赵无稽摇头,略作沉思后,回道:“可在下並不知心中所想,是否与陈掌镜使所言一致....” 他並非是装傻充愣,而是看不透眼前这个,曾经有过衝突的年轻人。 综合考虑之下,选择了谨慎对待,以免被戏耍,阴沟里翻船。 陈宴將赵无稽的情绪变化,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开门见山道:“赵大人能被大冢宰,调回长安担任要职....” “想必能力、资歷、忠心无一是欠缺的....” “所以,陈某此番前来,是为了一笑泯恩仇的!” 说著,手掌微微抬起,道出来意也释放善意。 近乎直白的表明,他是为冰释前嫌而来! “没想到陈掌镜使,还真是前来化干戈为玉帛的.....” 赵无稽轻笑一声,嘆道。 他有些意外,但又没那么意外.... 毕竟,在陈宴振振有词说出,多一个朋友,就会少一个敌人之时,就已经隱隱猜到了几分可能性。 只是亲耳听到之际,也还是倍感难以置信.... “你我两家之间的恩怨,说到底不过是,晚辈之间的口角之爭而已!” 陈宴抬手,指了指赵无稽,又指了指自己,笑道:“为了区区一个风尘女子,有必要將对方视为仇敌,不死不休吗?” “两败俱伤对谁有好处?” 在从秦州返程长安的途中,陈宴就对这个问题如何处置,做出了反覆的考虑。 他们真有深仇大恨,必须走到你死我活那一步吗? 不过是因一个女人,起的小小爭执衝突.... 而赵无稽能从地方入长安,肯定是经过大冢宰多方斟酌考察的,能力毋庸置疑。 陈宴想起了先生的那句话,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选择主动向前走一步。 更是吃定了其会以家族利益为重! 他竟能有如此气度?还是在笑里藏刀的挖坑?......面对陈宴的態度,赵无稽一时之间也难以分清,究竟是哪种状况,试探道:“理是这个理,但不知陈掌镜使打算,怎样消弭误会?” 能与这位大冢宰宠臣、大周诗仙、年轻將星化干戈为玉帛,是赵无稽求之不得之事,於前途於宗族皆有利。 但多年的官场沉浮,令他不敢轻信,依旧保持著戒备。 “咱们若是绑在一条船上,自然就不会有任何误会了....”陈宴见赵无稽鬆动,淡然一笑,趁热打铁道。 拉近人与人关係的最快办法,就是一同干脏事儿.... “那陈掌镜使准备如何合作?”赵无稽頷首,认可了这个说法,问道。 他也很好奇,这位年轻的文武大才,究竟又是玩得怎么样的样。 “简单。” 陈宴淡然一笑,开口道:“我这里有孟饮冰与秦州贼首的来往信件.....” 顿了顿,又意味深长地问道:“赵大人,应该知道该怎么办了吧?” 说著,伸手从怀中,取出了一叠准备好的信件。 赵无稽接过信件,迅速翻阅瀏览后,眉头愈发皱紧,投去疑惑的目光,问道:“陈掌镜使,你就这么信得过我?” “就不怕我藉机,在背后捅刀子?” 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在看到信件內容之时,就已经明白了意图.... 正因如此,赵无稽才越发想不明白,能在秦州两战两捷,败尽叛军精锐之人,会是一个疏忽大意之辈? 总感觉他还有什么后手! “那怎能不怕呢?” 陈宴笑了,眉头微挑,玩味道:“这不也特意带来了,赵大人在明镜司的存档嘛.....” 说著,又不慌不忙地取出了一物,轻轻晃了晃。 这是一件能够走合规途径,捏死面前之人的把柄。 毕竟,有哪个官员的屁股下,会是乾净的呢? 尤其是一州刺史的封疆大吏..... 此物是在春满楼之后,早就已经备下的。 “陈掌镜使做事还真是,准备周密,滴水不漏啊!”赵无稽轻笑,抬手指了指,嘆道。 赵无稽很清楚,陈宴在暗示些什么.... 原本是可以直接弄死你的,但现在我给机会了! 果然,这才符合他对大冢宰宠臣的认知。 “小心驶得万年船!” 陈宴耸耸肩,笑道:“陈某这个人,对下属兄弟怎么样,在长安也还算是有口皆碑的吧?” “赵大人,意下如何,接受还是拒绝?” 曾经在那位大佬身边,待了那么多年,陈宴也学到了很多东西.... 其中关键的一项就是,恩威並用! 老好人是活不长的。 释放善意的同时,也得有刀子抵住对方的腰子。 时时威慑,令其心头有忌惮。 “下官还有拒绝的余地吗?” 赵无稽闻言,摇了摇头,没有任何犹豫,抱拳道:“愿为陈掌镜使效劳!” 论人设的重要性。 最终成了说服赵无稽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可否认,这小子行事是狠,但对自己人也是真的好,有利皆是共享,从未吃过独食! “识时务者为俊杰,赵大人你的富贵青云还在后头!” 陈宴见状,很是满意,將手拍在赵无稽的肩上,开怀笑道:“孟氏抄家后,会有一成好处,送到你的手上!” “多谢陈掌镜使!” 赵无稽頷首,將那些信件收好,目光一凛,郑重道:“这事儿下官心中有数!” 孟氏一族將会成为,他向这位绝非池中物的掌镜使,以及其背后的大冢宰靠拢的投名状。 ~~~~ 两日后。 明镜司。 朱雀堂。 陈宴正於院中,躺在摇椅上晒太阳,还啃著手中的梨子。 “大哥,你这日子还真瀟洒呢!” 李璮自外匆匆而来,看著悠閒的某人,感慨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不知派人唤小弟前来,可有何吩咐?” 原本李璮是在斗蟋蟀的,但一听陈宴要见,风风火火立刻就来了。 他知道这位不会无缘无故叫的。 “我那继母娘家的事儿,都听说了吧?”陈宴晃著摇椅,隨手丟了个梨子过去,问道。 “这都闹得沸沸扬扬了....” 李璮点头,接过梨子啃了一口,说道:“夏官府的军司马赵无稽查出了,孟氏现任家主与秦州贼首勾结的线索,开了个好头....” “而孟氏庶子大义灭亲,提供了坐实罪行的证据!” 这可是长安近些日,最大的热闹。 赵无稽开团,孟氏庶子跟团,一套组合拳打向了孟饮冰。 “这案子就交给你玄武卫来办了!”陈宴似笑非笑,开口道。 撇清明面上的嫌疑,才能更好的点火推波助澜。 “那感情好啊!” 李璮闻言,顿时两眼放光,开始摩拳擦掌。 发財的机会又到了! 第104章 继母的娘家,孟氏兄弟同室操戈 长安。 孟府。 “来啊!” “儿郎们围了这孟府!” “一只苍蝇都別飞出去!” 李璮把著腰间挎刀,精神抖擞,亢奋至极,朗声朝身后玄武卫绣衣使者们,发號施令。 “遵命。” 霎时间,一眾玄武卫绣衣使者应声而动,將孟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刚被秋官府传唤归来的孟饮冰,才鬆了一口气,就乍听明镜司前来,赶忙奔了出来,正面遇上大摇大摆入內的李璮,喘著粗气,问道:“李掌镜使你这是要作甚?” 他的眉宇间,是藏不住的惊慌。 明镜司可是悬在,长安官员世家头上的一柄利剑,煞星上门能有什么好事儿吗? 孟饮冰,任地官府司市大夫,专司市场管理。 “孟大人啊,你又何必揣著明白装糊涂呢?” 李璮停下脚步,身体前倾,打量著孟饮冰,笑道:“你孟氏一族做了通敌叛国之事,本掌镜使自然是奉命前来抄家的!” “冤枉啊!” 孟饮冰心中猛地一咯噔,当即喊起了冤,“我孟氏一族满门忠烈,怎会做的出那等事?” “还请李掌镜使明鑑啊!” 之前在秋官府时,大司寇还说会保全他,查一个水落石出的.... 但怎么也没想到,这前脚才刚一回府,后脚明镜司就跟来了?! 还是奔著抄家来的?! 其余跟出来的孟府中人,亦是隨声附和喊冤。 战地记者陈宴同志与李璮落后半个身位,饶有兴致地欣赏著孟饮冰的情绪变化。 他是不主办,但又怎会捨得错过,这一齣好戏呢? “做没做你自己清楚....” 李璮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玩味道:“都证据確凿了,哪儿还有什么冤不冤的?” 说著,左手抬起,向后轻招。 身后的玄武卫绣衣使者中,隨即走出了一位身著布衣的中年人,看向孟饮冰的眸中,透著渗人的寒意,冷笑道:“大哥,多年不见,一切可好啊?” “弟对你与二姐,可是想念的紧吶!” 李璮转头,与陈宴相视一眼,心照不宣地同时退后。 为接下来这兄友弟恭的温情见面,腾出了足够的空间。 “孟瀚仁!” 孟饮冰在看清来人的面容后,分外眼红,怒火中烧,痛骂道:“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还真是你这个混帐玩意儿!” “你竟敢构陷於我!” 孟饮冰陷入了歇斯底里状態。 在秋官府被传唤之时,他就得知其中有孟瀚仁的手笔。 但没想到真的是这畜生,甚至还敢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什么叫构陷?” 与富贵富態的孟饮冰截然相反,孟瀚仁满脸沧桑,鬢间早已有了白髮,忍不住发笑,反问道:“大哥,难道小弟检举的信件,不是你们的笔跡?” “是偽造的!” “那都是偽造的!” “一切都是你在栽赃!” 孟饮冰怒目而视,激动地跳脚,抬手指著孟瀚仁,咬牙切齿地控诉。 那所谓的证据信件,通商是存在的,他承认是真的,但资敌输利、提供便利,却儘是子虚乌有的! 他可从来没有做过啊! “那重要吗?” 孟瀚仁笑了,褶皱堆在一起,颇有几分狰狞,厉声道:“明镜司说是真的,那就是真的!” 孟饮冰的字跡,孟瀚仁当然是认识的.... 至於存不存在仿造,他並不关心,甚至可以力保是真的! 而掌控话语权的明镜司大人们,也必然会认定是真的! “孟瀚仁,兄弟鬩墙,同室操戈,栽赃诬陷,残害亲族,你日后有何顏面去地下,见我孟氏一族的列祖列宗?” 孟饮冰气愤不已,咆哮地质问道。 孟瀚仁徐徐上前几步,冷笑连连,嗤之以鼻,反问道:“你与孟綰一下毒害死我娘,设计將我逐出家门之时,可曾想过你我身上流著同样的血?” “那难道不是同室操戈,不是残害亲族?” “你哪来的顏面,说出这些冠冕堂皇的话?” 孟瀚仁只觉一阵噁心。 过往的一幕幕,纵使时隔多年,他依旧是记忆犹新啊! 自己的大哥二姐,可都是佛口蛇心的毒豸! 居然还有脸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来指指点点? “哪怕为兄曾经有错,那你千不该万不该,也不该將宗族推向万劫不復啊!”孟饮冰喘著粗气,斥责道。 儼然一副拋开事实不谈的双標模样。 “大哥,你若是不死,如何告慰我娘亲的在天之灵呢?” 孟瀚仁听乐了,笑得极为阴鷙,“孟氏一族隨之陪葬,又有何不可?” “哈哈哈哈!” 道德绑架他孟瀚仁? 偌大个孟府,自己可是连一个在乎的人,都没有啊! 巴不得全部都去死呢! 这一齣戏码还真是精彩,难怪大哥都会亲自来看......李璮目睹这一幕,嘖嘖称奇。 不过,儘管此前没有过多参与,但他也可以確定,十之八九是这位好大哥推波助澜的.... 毕竟,將孟瀚仁搜罗出来,也是需要不少功夫的。 “我掐死你!” 孟饮冰被刺激得怒不可遏,瞪大了双眼,伸手就朝孟瀚仁冲了过去。 “砰!” “啊!” 孟饮冰的动作很突然,但玄武卫绣衣使者的反应却更快,一左一右砸在他的脸上。 並將其摁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怎么?” “当我明镜司是吃乾饭的?” “还想袭击证人,杀人灭口?” 李璮见状,轻哼一声,嘲弄道。 “大哥,你放心去吧,孟氏一族亡不了!” 孟瀚仁走到孟饮冰面前停下,笑脸盈盈,躬身前倾,说道:“虽然你们这几支的血脉,会被斩尽杀绝.....” “但日后弟弟这一支,会是孟氏唯一且正统的血脉!” 字里行间,皆在杀人诛心。 最瞧不起的人,他的子孙血脉最终成了孟氏正统..... “啊!” “我要杀了你!” 被刺激得发狂的孟饮冰,试图挣扎,却无济於事,只能愤愤道:“孟瀚仁你这个混帐东西!” “那日我真该掐死你,以绝后患!” 此时此刻,孟饮冰心中那叫一个恨啊! 当初就不该存一丝妇人之仁,就该赶尽杀绝的。 “大哥!” “这是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在守门的玄武卫绣衣使者刻意放纵下,一个焦急的女人带著两个年轻的男子,径直闯了进来。 来人正是孟綰一,以及他的两个儿子,陈辞旧与陈故白.... 地上挣扎无果的孟饮冰,好似是见到了救星一般,大喊道:“綰一,快想办法救我!” “孟瀚仁要毁了我孟氏一族!” 另一个正主到了,这回是整整齐齐了......陈宴嘴角微微上扬,心中暗笑。 “陈宴,是你!” “这都是你设计的!” 陈辞旧的眼神很尖,敏锐地注意到了,躲在绣衣使者中吃瓜的陈宴,陡然猜到了背后的始作俑者。 “誒,別那么盯著我!” 陈宴双手抱在胸前,朝李璮的方向努努嘴,笑道:“我只是来看热闹的,此案是由玄武卫来经办的.....” 陈辞旧还想说些什么,就只见自己的母亲孟綰一,朝陈宴方向而去,作势就要跪下,“阿宴,给你舅舅求个情,帮他一把吧!” “你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娘给你磕头了!” 陈宴瞅著这一出,像极了某相声社的那经典戏码,太后欲立汾阳王,设计逼走曹国舅..... 第105章 你不是喜欢磕头吗?今日就让你好好磕个够! “舅舅?” “我哪来的什么舅舅?” “国公夫人你可別乱认亲戚呀!” 陈宴瞥了眼朝自己方向,扑来的孟綰一,冷嗤地不退反进,向前以巧劲一推。 “啊!” 始料未及的孟綰一被迫转向,腿下猛地踉蹌,跪在了一个她意想不到的之人身前。 “誒!” “陈大人,您这是作甚?” 孟瀚仁目睹这突然发生的一幕,尤其是这跪在自己身前的孟綰一,诧异道。 一时之间,看不懂这操作了.... “阿宴,大郎,我是娘啊!” 孟綰一短暂怔愣之后,迅速回过神来,顾不得被跪的是谁,张望寻找著陈宴的方向,喊道:“哪怕从前咱们之间,有什么齟齬,那也是家务事啊!” “你心中有什么怨气,娘给你磕头认错道歉!” “一家人哪有什么隔夜仇,你就救救你舅舅,好不好?” 孟大国公夫人眼眶红红,儼然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言语之中,充斥著动容。 “好啊!” 陈宴笑脸盈盈,答应地不带一丝犹豫。 “真...真的?!” 幸福来的太过突然,饶是装模作样的孟綰一,都有些难以置信。 她原只是想架住陈宴的,却没想到能如此顺利..... “当然是真的!” 陈宴頷首,淡然一笑,看向女人的目光炯炯,斩钉截铁道。 好似母慈子孝一般。 “额?” “大哥他能是个心软的主儿?” 李璮见状,摩挲著下頜,心中疑惑。 自己认下的这位亲爱的大哥,是什么样的人,別人不清楚,他难道还能不清楚吗? (请记住1?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对著达溪珏就是族谱点名,能被一个装模作样的娘们,给忽悠住了? 直觉告诉李璮,这其中有猫腻,尤其他大哥笑得还极其古怪.... 一百分里有一万分的不对劲! 陈宴的笑容愈发渗人,直至透出令人胆寒的阴鷙,冷冷道:“老娘们,你不是要磕头吗?” “你不是喜欢磕头吗?” “今日就让你好好磕个够!” 说著,没有任何停顿,快步上前,径直一把薅住孟綰一的髮髻。 老娘们的操作很有可取性.... 但可惜的是用错对象,陈宴不是任人拿捏的曹国舅,更不是委曲求全的大林子。 头皮上传来的阵痛,令正在表演的雍容女人,瞬间容失色。 “陈宴,你想做什么!” “放开我娘!” “赶紧放开我娘!” 陈辞旧、陈故白两兄弟见状,脸色一沉,厉声大喝。 隨即,作势就要衝上去。 “有没有点儿眼力劲?” “还不拦著点两位小公爷,以免影响到朱雀掌镜使的雅兴!” 李璮嘴角一扬,勾起玩味之色,適时吩咐道。 左右的玄武卫绣衣使者应声而动,箭步上前,旋即就钳制住陈氏两兄弟。 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掀起。 他李璮可是大哥贴心的好兄弟,怎能让俩玩意儿搅了好事儿呢? “孟瀚仁!”陈宴笑了笑,喊道。 “在。” “將你母亲的灵位请出来!” “是。” 孟瀚仁两眼放光,前去朱异的手中,接过递来的牌位,又快步返回摆在了孟綰一的面前。 灵位为什么会隨身携带? 他又会为什么会心甘情愿配合? 一切都是因为的陈宴的许诺。 此刻正是兑现之时。 “陈宴,你想做什么?”孟綰一看清了那摆在身前,刻著熟悉名字的灵位,顿时慌了神。 她装不下去了,就连称呼都下意识地暴露。 “孟綰一,你既然喜欢磕头,那就对著被你害死的这位,好好磕!” “磕个痛快!” 陈宴用力拽著孟綰一的髮髻,俯身贴近,一字一顿道。 眾所周知,陈宴这个人向来喜欢成人之美.... 继母大人都主动要求了,当儿子的又怎能不满足呢? “陈宴你敢!”孟綰一咬牙切齿。 “砰!” “砰砰砰!” 陈宴笑而不语,没有作声,回应孟綰一的只有摁著她脑袋,此起彼伏的磕头声。 那梳得整齐的青丝,散落了一地,隨著有序的节奏,上下摆动。 “陈宴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 “那可是你娘!” 被绣衣使者牵制住,无能为力的陈辞旧,歇斯底里地质问。 “我娘姓谢不姓孟!” 陈宴回眸,勾起一抹笑意,淡淡回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更不是这种心肠狠辣的毒妇!” “砰砰砰!” 说话的同时,陈宴手上的动作,一刻未停,依旧帮助孟綰一,完成著她磕头的心愿。 堪称二十四孝好继子。 “为什么!” “为什么那些刺客,没有杀死这个混蛋!” 陈辞旧怒视陈宴,眸中儘是怨毒之色,是藏不住的恨。 但凡这贱人死在了秦州,都不会有今日的羞辱。 他凭什么能有如此好运? “娘,您在天之灵睁开眼看看!” “陈宴大人为您主持公道了!” 孟瀚仁怀抱著母亲的灵位,双目通红,饱含热泪,仰天长啸。 曾经以为这辈子都报仇无望,直到这位大人的属下找上了门.... “国公夫人,你说说你怎能如此蛇蝎心肠呢?” 陈宴闻言,將孟綰一的头薅起,阴阳怪气道:“堂堂孟氏的嫡女,竟能做出毒害庶母之事?” 说罢,咂起了嘴,满是嘲弄。 “陈宴,你不得好死!” 额头早已磕破,殷红的鲜血渗出,布满了孟綰一雍容的脸,显得极其狰狞,斜眸盯著陈宴,诅咒的话语从牙缝中蹦出。 这是远比之前任何一次还要更狠的羞辱。 竟让自己给那个贱人的牌位,以及她的儿子磕头..... “国公夫人说什么?” 陈宴侧著耳朵,仔细聆听,笑道:“悔不当初,还要好好懺悔?” “那就只能遂你心愿了!” “砰砰砰!” 话音落下。 陈宴眸中闪过一抹狠意,拽著孟綰一的头,又重重磕在了地上。 他最孝顺了。 怎能忤逆继母的意思呢? 纵使懦弱如孟饮冰,也再也看不下去了,厉声道:“陈宴,陈掌镜使,你今日对你娘的所作所为,一旦传出去了,就不怕被世人戳脊梁骨吗?” 陈宴闻言,耸耸肩,淡然一笑,回道:“国公夫人不都说了嘛,这都是我们的家务事....” “再说这磕头也是她自己要求的,陈某不过是成全而已!” 被世人戳脊梁骨? 那首先也得能传出去才是! 其次这可都是,他的好继母要求的呢.... 孟饮冰怒不可遏,痛骂道:“綰一含辛茹苦將你养大,到头来就这么对她,你真是个畜.....” 但话还未说完,就被陈宴所打断:“孟大人这么心疼的话,不如跟你的好妹妹一起懺悔咯?” “你敢!” 一股不妙的预感,开始疯狂涌上孟饮冰的心头。 第106章 国公夫人可曾听闻瓮烤高煦? 陈宴看都没多看孟饮冰一眼,转头就望向了孟瀚仁,提醒道:“还愣著干什么?” “你大哥还急著对你娘懺悔呢!” 独乐乐不如眾乐乐。 陈宴当然不会只顾著自己爽了,而忘了最大的苦主..... “大哥,我的好大哥,你从没想过会有今日吧?” 得到许可的孟瀚仁,郑重將灵位放下,迫不及待地冲向了孟饮冰。 有样学样,照著陈宴的动作,將孟饮冰的脑袋,对准地上的灵位,重重磕了下去。 “砰!” “砰砰砰!” 闷响声中,是孟瀚仁这些年心中的怨气与恨意。 “国公夫人,可还心满意足啊?” 陈宴鬆开孟綰一,宛如死狗般將她丟在地上,漫不经心地笑问道。 “陈宴,你不要太得意了!” 孟綰一蜷缩在地上,浑身颤抖,阴冷地盯著给予奇耻大辱的陈宴,咬牙道:“迟早会遭报应的....” “但凡有报应这种东西,你就活不到现在!” 陈宴闻言,轻轻摇了摇头,平静道。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继续道:“不过,在你咒我之前,还是先考虑一下,孟氏之事会不会牵连到你,以及你的两个儿子吧.....” 报应吗? 他陈宴来到这个世界,就是他们这些人最大的报应! “你威胁我?”孟綰一愣了愣,读懂了话中有话,沉声道。 “那哪儿能啊!” 陈宴摊了摊手,抿唇轻笑,玩味道:“只是一个小小的善意提醒罢了.....” 说著,他朝摁住孟饮冰的孟瀚仁,以及绣衣使者使了个眼神。 那一瞬间,陈某人心血来潮,想玩个骚的..... 绣衣使者旋即会意,孟瀚仁略作迟钝,也读懂了那个眼神的含义。 几乎是同时鬆开了,对孟饮冰的钳制.... “姓陈的,我跟你拼了!” 失去束缚的孟饮冰,早已被羞愤衝垮了理智,发疯般朝陈宴衝去。 “啊!” 陈宴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抓住孟饮冰扑来的一只手,推在自己的胸口之中,整个人朝后倾倒而去。 平沙落雁式后仰倒在了地上。 向后方滑行了数米。 “陈宴大人!” “大人您没事吧!” 离得最近的玄武卫绣衣使者,迅速迎了上去,搀扶起遇袭倒地的陈宴。 但朱异却站在原地,纹丝不动,静静欣赏著自家少爷的表演。 一个早已被酒色掏空身体的文职老东西,能伤到他家少爷才是有鬼了..... 我的老天爷,大哥这演得也太.......李璮亲眼目睹这一幕,嘆为观止,厉声呵斥道:“孟饮冰,你不仅通敌叛国,还敢在眾目睽睽之下,袭击朱雀掌镜使?” “其心可诛,罪加一等!” 表演虽然浮夸了一点,但李璮读懂了陈宴倒地前的眼神。 他配合地极为丝滑。 “不!” “我没有!” 冷静下的孟饮冰,僵愣在了原地,他方才只是怒火攻心。 “在场这么多人都亲眼目睹了,还试图狡辩不成?”李璮板著张脸,冷笑道。 冤枉你的人,比你还知道你有多冤枉..... “不!” “不是这样的....” “我只是.....” 孟饮冰还试图替自己解释。 可李璮根本就不给他辩解的机会,冷哼道:“挑衅我明镜司是吧?” “来人啊!” “给孟大人上点刑!” 甭管陈宴是真摔还是假摔,敢对大哥动手,那就是在打他的李璮的脸。 是可忍孰不可忍。 一眾受过恩惠,捞的盆满钵满的玄武卫绣衣使者,隨即准备应声而动。 那可是他们的金主爸爸啊! “等等!”陈宴却抬手叫停。 “大哥,怎么了?”李璮见状,略有些疑惑,问道。 “上刑什么的,太麻烦了.....” 陈宴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似笑非笑,玩味道:“去將那口大缸搬过来!” 说著,抬起手来,指向院中角落里,不起眼的盛水大缸。 这又是什么玩法?......李璮听得云里雾里,开口道:“还不快去!” 李璮看不懂,但还是吩咐照做。 大哥要做的事,肯定是他的道理的! “陈宴,你究竟想干什么?”孟綰一挣扎著撑起身子,望向那抬缸而来的绣衣使者,心跳莫名开始加速。 “做一道极品菜餚!” 陈宴闻言,眉头轻挑,反问道:“国公夫人可曾听闻瓮烤高煦?” 言语之中,满是意味深长。 致敬传奇烧烤大师,朱瞻基同志。 “什么?”孟綰一不明所以。 陈宴並没有解惑,而是转过头去,兴致盎然地吩咐道:“將大缸罩上去,取柴点火!” “是。” 玄武卫绣衣使者当即分头行动,四人抬缸罩向孟饮冰,其余几人前去厨房寻柴,並堆砌点火。 “不...不要!” “啊!” 孟饮冰惊慌失措,拍打著那沉重的大缸,“烫...好烫....” “咳...” “咳咳!” 隨著柴火的越烧越旺,燃起滚滚黑烟,缸壁也变得通红滚烫。 “陈掌镜使求你了,给我一个痛快吧!” 哀求声从大缸內不断传来。 现在的孟饮冰,是真的生不如死..... “痛快?” “哈哈哈哈哈!” 陈宴闻言,笑出了声。 痛快就意味著解脱,那太便宜这些人了! 曾经的债要让他们,一笔一笔痛不欲生的还..... “陈宴是故意的,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故意折磨舅舅,是在报復娘....” 动弹不得的陈辞旧,听著这哀嚎声,只觉一阵刺痛,心中暗道。 “舅舅的下场,会不会有一天也落到我们的身上.....”陈故白不由地打了个寒颤。 “啊啊啊!” 孟饮冰的痛苦惨叫声,持续从缸內传来,直至音量越来越弱。 “老爷!” “老爷!” “爹爹!” “爹爹!” 他的妻妾儿女哭红了眼,心如刀绞。 隨著缸內的声音彻底消失,並传来阵阵肉香..... “你敢指使绣衣使者,公然杀害朝廷命官!” “还是以一种如此极其残忍的方式!” 面对嫡亲兄长的惨死眼前,孟綰一目眥欲裂,怒视陈宴。 “法律条文的解释权在我这儿!” 陈宴不慌不忙,风轻云淡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而且,我明镜司要处置的是孟氏一族,也包括了你孟綰一!” “你还想做什么?”孟綰一心中一咯噔,意识到陈宴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將咱们的国公夫人卖入青楼.....” 陈宴舔了舔嘴唇,对著孟綰一慌乱的眼神,戏謔道:“一点朱唇万人尝,一双玉臂千人枕!” “你....噗!” 接连遭受打击羞辱的孟綰一,急火攻心,喉咙一甜,吐出一口鲜血,轰然到底。 陈宴撇撇嘴,嫌弃道:“这就吐血晕死过去了呀?” “我还没玩够呢!” 第107章 但你的儿子,很可惜不是女人! “娘!” 目睹孟綰一的吐血倒下,陈辞旧、陈故白两兄弟几乎是,异口同声的撕心裂肺大喊。 “別嚷嚷那么大声,还没咽气呢!” 陈宴抬手,掏了掏耳朵,嫌弃道。 说罢,弯腰拎起孟綰一,隨手丟到了二人的面前。 陈辞旧注视著倒在地上的女人,浑身不住地颤抖,无力感侵袭.... 那一刻,他终於看明白了,陈宴从始至终都在戏耍,是猫在玩弄老鼠,根本不著急彻底摁死。 念及此处,他眸中的寒意更甚.... “爹爹!” “你杀了我爹爹!” 孟氏后方亲眷中,有一人远比陈氏两兄弟更加激动,那是孟饮冰八岁的幼子孟宣季,稚嫩的声音,哭腔地朝陈宴喊著:“等我长大以后,我是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陈宴,我记住了你的名字和脸....唔!” 儘管孟宣季年岁不大,却早熟且已记事。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但威胁之言还未说完,就被身后的母亲,孟饮冰的小妾宋文竹,一把捂住了叭叭的小嘴。 这小玩意儿是长不大了......李璮瞥了眼刚才叫囂的孟宣季,在心中宣判了他的死刑。 如此堂而皇之地威胁,逞一时口头痛快,是真嫌死得不够快.... “陈宴大人,童言无忌啊!” “您可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宋文竹慌了,跪倒在地,打量著陈宴的神情变化,解释哀求道。 她也没想到,自己竟是生了一个这么愚蠢的儿子,连最基本的隱忍都做不到.... 旋即,抬起手来,极具表演地打在孟宣季的身上,责怪道:“你这倒霉孩子,胡说些什么呢!” “娘,我说的都是心里话....” 孟宣季委屈极了,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要打自己。 “你是在瞎说的!” 宋文竹疯狂使著顏色,又往下摁著孟宣季的后背,“快跪下跟陈宴大人认错!” “我不!” 孟宣季固执上头,挺直腰板,倔强起来,一点都不愿弯下。 “没事!” “我怎会与一稚童计较呢?” 陈宴不怒反笑,笑得令人如沐春风,好似根本不在意一般,摆手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陈某从不杀女人和孩子.....” “哼!” 得到免死金牌的孟宣季,腰板更是挺直了几分,冷哼一声,口中还在不停嘲讽:“假仁假义!” “装腔作势!” 仿佛在说,不要以为表现得宽宏大量,他孟宣季日后就能放过。 一切的情绪都写在脸上。 陈宴不以为意,走到孟宣季的面前,开口道:“小孩儿,我来问问你.....” “面前这刀和餳,你会选什么?” “若是选对了,我就放过你一家老小哦....” 说著,取出腰间的短刀,与怀中为哄青鱼开心时常带著的餳。 餳(xing),用穀物製成的麦芽,口感甜美。 “你说真的?” 孟宣季眼前一亮,大喜的同时又有些不敢相信,试探性问道。 天降馅饼砸在头上,他已经开始期待覆仇了.... “那是当然了!”陈宴笑了笑,斩钉截铁道。 身后跪地的宋文竹见状,心中不住地念叨:“选餳,选餳啊!” 孟宣季略作犹豫,目光在两个物件上,不断地打转,“我选...选餳!” 顿了顿,又故作聪明地补了一句:“餳甜甜的,好吃!” “嗯。” 陈宴笑脸盈盈,应了一声,朝朱异使了个眼神。 “砰!” 朱异顿时心领神会,迅速快步上前,一把拽起孟宣季,径直摔在了地上,鲜血横流。 还在得意洋洋的他,根本没预料到死亡会来得这么快..... “宣季!” 来不及阻止,目睹孩子死在眼前的宋文竹,失声大喊:“为什么!” “我的孩儿分明选得是餳!” 美眸之中,透著绝望与质问。 “选餳证明此子城府极深,断不可留!”陈宴耸耸肩,极其耐心地解释道。 这是曾经那个时代的经典玩法... 如果选了刀,证明他有杀心,此子断不可留。 如果都选了,证明他贪慾不浅,此子断不可留。 如果都不选,证明他一身反骨,此子断不可留。 显而易见,陈宴只是玩心大起,不是良心发现,无论怎么选,结果都只会是同一个..... 宋文竹瞪著陈宴,似是想起了什么,说道:“你...你说过你不杀女人和孩子的!” “是没错呀....” 陈宴淡然一笑,点点头,肯定道。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继续道:“但你的儿子,很可惜不是女人!” 他还是陈宴吗?什么时候无耻到了这个地步?......望著巧舌如簧的陈宴,陈辞旧一怔,心中泛起了疑惑。 面前这个所谓的异母大哥,简直与记忆中判若两人。 除了一张脸重合以外,性格行事品行根本与曾经没有类似点。 “陈宴!” “你言而无信,不得好死!” 宋文竹怀抱著断了气的孟宣季,梗著脖子,怨毒咒骂道。 “別动那么大的肝火....” 陈宴淡然一笑,摇了摇手指,意味深长道:“这偌大的孟府,又不止你男人和儿子两个人上路!” 说著,余光瞥向了看热闹的某人。 “明白。” 李璮頷首,朝左右吩咐道:“去祠堂里,將孟氏的族谱翻出来.....” “在册男丁连根给断了!” 族谱点名,斩尽杀绝,已经成了如今朱雀、玄武两卫的惯例。 毕竟,既然是一家人,都得整整齐齐,一起上路.... 至於女眷,自有他们这些好心人养之! “顺带將金银產业田亩什么的,一起给清点了.....”陈宴开口,適时叮嘱道。 “遵命。” 玄武卫绣衣使者齐声应道,隨即各行其是,开始抄家大业。 “大哥,这孟氏的女眷,你可有心仪的?” 李璮搓著手,凑到陈宴身旁,满脸諂媚,问道。 陈宴一眼就看透了某人的心思,笑道:“行了,你喜欢就先挑吧....” “不跟你抢!” 他之前是真的误会了,李璮的性取向.... 这傢伙就是纯血曹贼! 不是別人家的媳妇儿,根本就不玩儿。 “都是自家兄弟,就不跟大哥客气了!” 李璮笑得极其开怀,將目光投向一眾跪地,瑟瑟发抖的孟府女眷们,“孟饮冰的正妻年纪太大了,但这小妾和儿媳,还是挺婀娜多姿,风华正茂的!” 那些歧视自己的蠢货,根本不懂什么叫最好的年纪.... 旋即,捏住了宋文竹的下頜,將她的头抬起。 “你....” 女人一惊,不知所措,问道:“李掌镜使,你想做什么!” “小娘子,別那么伤心....” 李璮舔了舔嘴唇,玩味道:“不就是死了个孩子嘛....” “本掌镜使再给你一个!” 陈宴懒得干涉,转头看向孟瀚仁,开口道:“孟氏的家產,我会给你留下三成.....” “並向大冢宰保举你执掌孟氏,接替孟饮冰的官职!” 孟瀚仁愣了愣,旋即喜上眉梢,跪倒在陈宴面前,抱拳道:“多谢陈宴大人!” “愿为大人效死!” 原以为能够报仇,能够看著仇人死於眼前,就是上天保佑了。 但没想到,惊喜来得这么突然,那些从未奢求的东西,就这么砸到了头上.... 从今往后,他孟瀚仁就是陈宴大人的狗! “老李,你在这儿慢慢玩儿....” 陈宴搀起孟瀚仁,朝左拥右抱的李璮喊道:“我去给魏国公送他的妻儿!” 第108章 父子默契,陈宴给出的选择 长安。 魏国公府。 “你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大舅哥的案子,分明是由秋官府接手,为何明镜司就突然上门了?” 陈通渊在厅中走来走去,前后打转,坐立难安。 这刚一回府,就获悉了明镜司玄武卫横插一脚的消息,而他的夫人儿子亦是赶了过去.... “依小人愚见,多半是大冢宰又在与大司寇斗法.....”一旁佇立的齐迁略作思考,小心翼翼地猜测道。 在齐迁看来,这完全就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孟氏的案子,只是大冢宰对大司寇发难的一个理由而已.... 至於案子本身,在两位大人物的眼中,其实根本就不重要! “宇文沪那是还真是独断专权!” 陈通渊停下脚步,背在身后的手,瞬间紧握成拳,咬牙愤愤道。 若非宇文沪的从中作梗,陈宴早已死在了狱中,又怎会有后面一系列事? 迟早要扳倒他。 一旦那两位柱国上位,执掌大权,魏国公府的好日子也就要来了.... 就在陈通渊纵情畅想之际,门外传来了管家急促的呼喊声:“老爷....老爷!” “嗯?” 陈通渊抬眸望去,朝跌撞而来的陈管家,问道:“夫人他们回来了?” “不...不是!”陈管家喘著粗气,连连摇头,难掩焦急之色。 “那你这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是作甚?”陈通渊不解,疑惑问道。 陈管家好容易將气喘匀,给出了一个如今国公府,最不愿意听到的回覆:“是世子回来了!” “谁?!” “他怎么又回来了?!” 陈通渊瞬间不淡定,脸色大变,如临大敌。 那就是煞星上门..... 每次回来都没什么好事,不是敲诈勒索银票,就是搬空府中的摆件,连后院中的紫斑竹都没放过..... “国公爷,许久未见了,有没有想我啊?” “我可是想死你了!” “哈哈哈哈!” 陈宴那极其爽朗的笑声,自门外传来,紧接著与朱异一前一后出现。 跟陈通渊的態度截然相反,陈宴可喜欢来国公府了。 每次前来总能有不小的收穫..... 他怕是想我死吧?......陈通渊闻言,扯了扯嘴角,心中嘀咕一句,下意识后退半步,问道:“陈宴,你来做什么?” 说著,眸中闪过一抹慌乱之色。 不会是买凶杀人被发现了吧? “这魏国公府是我家,回来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陈宴越过陈通渊,径直走到主位坐下,翘起了腿轻晃,理直气壮地反问道。 顿了顿,目光扫过空旷的厅內,又饶有兴致道:“就是这厅內空乏了些,有閒暇多置办些.....” 置办了等你来敲诈搬空?.....陈通渊面色阴沉,心中腹誹,早已撕破脸皮,懒得说些场面话,直接道:“別在那装模作样了,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不知晓这个逆子的来意,陈通渊总感觉心慌慌的.... 他越是看起来和顏悦色,就越没什么好事。 “来看看魏国公死了没有!” 陈宴斜了一眼,耸耸肩,笑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可惜,令人有些失望....” 说著,咂咂嘴。 儼然一副惋惜至极的模样。 “你!” 陈通渊听到这话,只觉胸中一口气堵得慌。 但还没来得及气多久,陈管家见缝插针,在他的耳边匆忙嘀咕了几句。 陈通渊一怔,神色阴晴不定,旋即变成怒意,声量陡增,质问道:“陈宴,你又做了些什么?” “瞧国公爷这话说的,这不专程前来,给你送夫人儿子嘛....” 陈宴坐起身来,以手托住下頜,淡然一笑,戏謔道:“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带进来!” 话音落下。 门外的绣衣使者们应声而动。 出乎陈通渊预料的是,他心爱的夫人是横著被抬进来的,鲜血覆面,狼狈不堪,“綰一!” 顿了顿,看向后面的两个儿子,迫不及待问道:“辞旧,故白,你们娘这额头怎么了?” “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可心急如焚的陈通渊,並未得到爱子的回应,他俩只是胆怯地望向主位上的某人。 “你们这些看著他干嘛?”陈通渊催促道,“快说!” 陈宴饶有兴致地欣赏著,陈通渊那抓狂的咆哮,笑道:“你们这爹都快急死了,就如实说吧....” “一五一十地告诉他!” 陈辞旧略作措辞,將今日在孟府发生之事,和盘托出。 陈通渊在听到,陈宴拽著孟綰一髮髻,死命往地上磕,又瓮烤了孟饮冰之时,胸前气得上下起伏。 “父亲息怒!” “千万不要气坏了身子!” 陈辞旧与陈故白一左一右,搀扶住了陈通渊,还拍其胸口后背帮其顺气。 “多父慈子孝的动人一幕啊!”陈宴搭著腿,漫不经心调侃道。 “孽障,你真是欺人太甚!” 陈通渊作势就要衝到陈宴的面前,却被朱异给拦了下来。 “那咋了?” 陈宴眉头一挑,径直t0起手式。 你別说,你真別说,这玩意儿还真是极其膈应人。 陈通渊被噎住,抬手颤抖地指著陈宴,骂道:“我...你...你还真是死不悔改,离经叛道至极!” “是啊,魏国公不死哦,我又怎么会改呢?” 陈宴点头,热心提议道:“要不先死一个,让我好好悔改?” 陈通渊狠狠瞪了一眼,强行压制住怒气,对陈管家喊道:“还不快去请大夫,前来医治夫人!” “是。” 陈管家应了一声,转身就要照做离去。 “站住!”陈宴慢悠悠开口,叫停了他。 外边的绣衣使者亦是挡住了去路。 “陈宴,你还想作甚?”陈通渊见状,厉声问道。 “魏国公,本掌镜使只说给你送妻儿,可没说孟綰一的事儿了结了!”陈宴站起身来,踱步靠近陈通渊,眨了眨眼,玩味道。 “什么声音?”陈通渊不明所以。 “孟饮冰通敌叛国,陛下口諭,孟氏族灭!” 陈宴嘴角微微上扬,传达“口諭”后,话锋一转,说道:“孟綰一是孟氏女,还是魏国公夫人,全在你的一念之间!” 陈通渊攥紧了拳头,浑身紧绷,他听懂了这弦外之音,做了良久的心里斗爭后,才艰难开口:“说吧,你又想得到什么?” 他很清楚,这就是孽障的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看看,咱爷俩都有默契了.....” 陈宴开怀大笑,打趣道。 顿了顿,收敛笑意,正色道:“我要太祖御赐给祖父的金甲、兵刃,以及印信!” “不可能!” “想都別想!” 陈通渊没有任何犹豫,厉声否决,极其坚定。 “是吗?” 陈宴倒是不著急,走到孟綰一的面前,用脚踢了踢,“那魏国公就自己选吧,你是要保最爱的女人,还是要祖父遗物?” 第109章 陈通渊的选择,两害相权取其轻 “我....我.....” 陈通渊一时之间,陷入两难两难境地。 一面是自己爱了那么多年的夫人,另一面是柱国老父亲留下遗物。 他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爹,你在犹豫什么?” “救娘啊!” 陈故白见陈通渊愣住,不知该如何做出取捨,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焦急催促道。 这两个选择,难道还需要迟疑吗? “究竟要不要为了,一堆没用的死物....” 陈宴见状,趁热打铁,继续施加压力道:“而放弃为你生儿育女的夫人,魏国公你要考虑清楚哦!” 顿了顿,又补充道:“孟綰一的生与死,都在你的一念之间!” 显而易见,陈宴也很想看看,自己的这个渣爹,最终又会做出怎样的决定..... “爹,父亲,难道你就眼睁睁,看著娘去死吗?” 陈辞旧再也沉不住气,抓住了陈通渊的另一只手臂,声音嘶哑,“你知道舅舅他,死的有多悽惨吗?” “被活活用大缸烤死的!” 孟饮冰的死法,可还歷歷在目。 陈辞旧不敢想像,一旦让自己母亲,落到了陈宴的手中,会遭受怎样的非人折磨.... 母亲曾经可没少,变著法儿地苛待他。 尤其是陈宴在孟府还说,要卖入青楼,根本不像是在说笑的! “是啊!” 陈故白点头,附和道:“难道娘在你的眼中,还不如一堆无用的死物吗?” “陈宴想要,那给他就是了!” 这十几年来,陈故白难得赞成陈宴。 区区死物,怎能比得上他娘的性命重要? 谁也没想到这兄友弟恭的三人,初次达成高度统一,居然在这个问题上.... “对咯!” 陈宴打了个响指,目光扫过送来助攻的两人,最终停留在陈通渊的身上,意味深长道:“魏国公,你好好想一想,你的夫人被株连,你这两个宝贝儿子,名声会不会受到影响....?” 论找弱点进行压力,陈宴是专业的。 这渣爹或许可以不在乎地上的女人,但他绝对不可能不在乎,自己寄予厚望儿子的未来! 无论我选哪个,他都是乐见其成的.....陈通渊一言不发,眸中透著凌厉,死死盯著丝毫不急的陈宴。 陈通渊又怎会不清楚,这混帐的意图呢? 无论如何,他都是赚的..... 陈宴转身,悠哉走回主位坐下,朝站在不远处的陈管家,喊道:“誒,有没有点眼力见,本掌镜使来了这么久,连茶都不上?” “赶紧去,要最好的茶叶!” “是。”陈管家向陈通渊投去询问的目光,得到自家老爷许可后,才恭敬应道。 隨即前去泡茶。 一刻钟的时间悄然而逝。 魏国公府这处厅屋內,是死一般的寂静.... 又过了半晌,再三斟酌的陈通渊才开口,打破了尷尬的氛围:“孽...陈宴!” “怎么?” 陈宴闻言,轻轻抬眸,手中依旧用杯盖推著热茶,不徐不疾地问道:“魏国公考虑好了!” 陈通渊浑身紧绷,青筋暴起,好似在抑制什么,艰难从牙缝中蹦出了三个字:“你贏了!” 顿了顿,又继续道:“东西给你!” 陈通渊其实並不想妥协。 但两害相权取其轻.... 就算能为那一堆死物,放弃孟綰一整个女人,却不得不为两个儿子考虑! 这是未来魏国公府復兴的希望! “这就对了嘛,咱们各取所需....” 陈宴满意地点头,抿了口热茶,笑道:“魏国公你留下爱妻的美名,本掌镜使拿回老爷子的念想!” 顿了顿,语调突变,催促道:“既然做出了取捨,那还愣著干什么?” “去,给他取来!” 陈通渊深吸一口气,平復住怒意,咬了咬牙,对陈管家吩咐道:“再派人去请大夫!” 陈管家頷首,没有任何犹豫,当即转身离去。 一炷香后。 陈管家领著一群下人,捧著陈老爷子曾经的东西回来,恭敬道:“世...陈掌镜使,老国公的遗物在此!” 旧传金甲,长枪,马槊,佩剑,印信一应俱全。 陈宴站起身来,向前走去,一把握住由三人合抬的马槊,隨即猛地发力,马槊如蛟龙出海,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带起呼呼风声。 “老爷子不愧是尸山血海,杀出来的万人敌,哪怕这马槊已沉寂多时,也依旧是寒光凛凛,杀意纵横!” 陈宴感受著马槊上传来的血腥气,心中不住地感慨。 槊身漆黑,透著森冷寒意,槊锋锐利,寒光闪烁。 不知砍下过多少首级..... 他莫非是想杀我?.......陈通渊望著舞动马槊的陈宴,心中一咯噔,下意识退后几步,定住心神,问道:“陈宴,一切如你所愿,可还满意?” “不错!” 陈宴拄定马槊,点点头,笑道:“想必魏国公也不愿,留我的晚饭,就不打扰你们一家团聚了!” “告辞!” 说著,將手中马槊丟给了朱异,瀟洒转身而去。 几位绣衣使者快步上前,拿过了陈老爷子遗物,紧隨其后。 刚走到门口,陈宴似是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回眸道:“国公爷,反正最终结局都是一样的,下次爽快点....” “这样太浪费我的时间了!” 说罢,在开怀的笑声中,陈宴扬长而去。 “你!”被扎心的陈通渊怒目而视。 半个时辰后。 魏国公府。 屋內。 “大夫,我夫人的情况如何了?” 陈通渊见床榻边上的叶大夫,把脉结束,迫不及待地问道。 叶大夫站起身来,恭敬行了一礼,回道:“国公夫人是惊惧过度,又受了大刺激,急火攻心晕过去的.....” “额头上的外伤,老朽已经包扎好了。” “老朽写几副精气安神的方子,给夫人好好调理一番!” 孟綰一的伤势,看著触目惊心,其实並不严重,都是些无关紧要的皮外伤。 因为当时陈宴,刻意控制了力道,可不能弄死了自己的筹码..... “有劳大夫了!” 陈通渊点头,放下心来,示意陈管家將叶大夫请下去。 “爹,陈宴那廝一次又一次,蹬鼻子上脸,手段还极其残忍,难道还要再忍下去吗?” 屋內没有外人后,陈辞旧再也按耐不住,凑上前来,愤愤道。 一次次的吃瘪羞辱,早已让他变得扭曲.... 恨不得陈宴赶紧去死,將其千刀万剐,以解心头之恨! “你觉得为父愿意忍?” 陈通渊眉头紧皱,反问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赵老柱国那边传来了话,让咱们不要轻举妄动,静待时机!” 陈通渊明白两位老柱国的意思.... 要么不做,要么就一击致命! 现在就让那小子再蹦躂些时日,到时候再连本带利收回来! “既然不能有大的动作,那暗处给陈宴添添堵,总可以吧?” 陈辞旧眸中闪过一抹阴毒,冷笑道:“我就不信他没有弱点!” “辞旧,你想做什么?”陈通渊问道。 “让陈宴染上赌癮,玩物丧志!” 第110章 为什么能如此轻易,反覆拿捏魏国公府? 魏国公府外。 回陈府的路上。 朱异抱著那根马槊,思虑再三,才试探性地开口道:“少爷,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陈宴斜了一眼,双手抱在胸前,反问道:“朱异,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婆婆妈妈了?”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也就这人是朱异了,若是换作旁人,陈宴回应就是,不知当不当讲,那就別讲了! 朱异点头,略作措辞后,问道:“咱们这样多次蹬鼻子上脸,还不彻底摁死魏国公,就不怕他们狗急跳墙?” “或哪次阴沟里翻船?” 纵使可能会惹得少爷不高兴,但朱异还是选择要说。 在他看来,给魏国公府的机会太多了,就唯恐出什么意外,反噬到己身.... “他们不会的....至少现在不会!” 陈宴闻言,淡然一笑,斩钉截铁道:“最多就在暗处,搞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 “少爷,你就这么篤定?”朱异望著言之凿凿的陈宴,提出了质疑。 朱异不明白,自家少爷做出这种判断的根据,是由何而来.... “当然!” 陈宴眉头一挑,玩味道:“因为赵虔、独孤昭会摁住,不会让他们轻举妄动的!” 陈通渊父子没脑子,但赵虔、独孤昭是有的。 他陈宴要是站在那个位置上,敌强我弱,一定会选择暂时隱忍,以麻痹对手..... 再如毒蛇潜伏,静待最佳时机,咬住咽喉毙命! “少爷高见!” 朱异顿时醍醐灌顶,又似是想到了什么,垂眸看了眼手中的马槊,再次问道:“那咱们此次大费周章的,没拿国公府的金银,又没拿土地產业,就只取了老国公的遗物,是图什么呀?” 朱异左思右想,前看后看,也没瞧出少爷这般举动的好处在哪儿..... 与那些东西的价值相比,几乎可以说是不值一提的。 陈宴笑了笑,並未直接作答,而是提出了一个新的问题:“朱异,你知道咱们为什么,能如此轻易反覆,拿捏魏国公府吗?” “还压得陈通渊,一点脾气都没有....” 言语之中,满是意味深长。 朱异略作思索,猜测道:“因为有大冢宰的庇护?” 因为夫人的缘故,大冢宰对自家少爷,可不是一般的器重..... “这只是一方面的原因....” 陈宴闻言,呼出一口浊气,沉声道:“更重要的原因是,陈通渊能力平庸,文恬武嬉,根本没有得到老爷子旧部的认可....” 顿了顿,语气轻扬,又继续道:“尤其是在他亲自检举,將我送进天牢死狱之后!” 堂堂八柱国世家之一的魏国公府,能如软柿子这般,任人拿捏,忍气吞声,究其根本,就是因为旧部一直袖手旁观..... 在大周的政治生態中,柱国之所以不好对付,可不仅是因为这个人,还有背后的势力,与多年构筑而成的关係网络,使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同气连枝。 但陈虎老爷子死后,陈通渊的所作所为,寒了那些旧部嫡系的心.... 毕竟,现任魏国公能对亲儿子那样,难道会对他们手软吗? “......” 朱异沉默了,陷入回忆之中,难以置信道:“似乎好像大概还真是这么一回事!” “老国公曾经的嫡系旧部,一直在隔岸观火.....” 若是陈宴没有点出来,朱异根本就没发现,甚至压根没往这上面想。 而自家少爷与魏国公斗了这么久,那些位都没一人站出来干涉..... 细思极恐。 “他们在等,在观望....” 陈宴淡然一笑,抬手拍在朱异的肩上,“想看看你家少爷我,能否担得起老爷子的衣钵!” “也在考察我的品行,又是否值得他们效忠!” 人性就是如此。 都想为自己与家族,谋一个好的未来.... 毕竟,良禽择木而棲。 不参与不站队,对陈宴来说,就是最大的善意! 朱异点点头,旋即又猛地摇头,不明所以,疑惑道:“可这些与取回老国公的遗物,又有何关联呢?” “这些物件在陈通渊的手上,是无用的摆设,是废铜烂铁....” 陈宴从怀中,取出被自己收住的印信,垂眸凝视,轻声笑道:“而在我的手上,可以是政治符號,聚拢老爷子旧部的人心!” “不过,在此之前,我还需要站得更高!” 老爷子的遗物,除了念想缅怀之外,的確没什么明面好处.... 但却藏著极强的號召力,待到拥有能令其心悦诚服权势之时,陈宴振臂一呼..... ~~~~ 翌日。 傍晚。 陈府。 “少爷,有几位將军前来登门拜访!” 青鱼来到正写规划案的陈宴身侧,低声通报导。 隨即,又说出了来者的名姓.... 陈宴闻言,抬起头来,笑道:“快请!” 片刻后。 顾屿辞、赫连识、贺拔乐等戡乱秦州时的部將,走了进来,行军礼齐声道:“末將见过陈宴大人!” “都是自家兄弟,无需如此多礼!” “来坐,都坐!” 陈宴按了按手,笑道。 顾屿辞等人隨即落座列席。 “青鱼,叫人来上酒!”陈宴看向青鱼,吩咐道。 回长安之后,还未得空一聚,今日正好一醉方休。 “大人,可还记得末將?”赫连识举起酒杯,脸色横肉笑得颤抖,问道。 “我当然记得!” 陈宴举杯碰了碰,说道:“陇积山下,就属你赫连识冲得最猛最快,还阵斩叛军大將,致使其军心大乱!” 赫连识可是难得的猛將。 陇积山一战,给在半山腰督战调度的陈宴,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假以时日,必將名扬天下。 “哈哈哈哈!” 赫连识开怀大笑,转头看向左右的顾屿辞等人,开口道:“我就说回了长安之后,陈宴大人还记得咱吧?” “你们还不信!” “敬大人!” 眾人齐齐举杯,挨个朝陈宴敬酒敘旧。 酒过三巡后,陈宴面色泛红,將手隨性地搭在顾屿辞的肩上,笑问道:“你们这一个个的,也都论功行赏、加官升职了吧?” “托大人的洪福,大司马调末將为左果毅都尉!”顾屿辞頷首,笑道。 赫连识接过话茬,又继续道:“末將接了顾將军的位置,领校尉之职!” ..... 其余人亦是接连报出了,自己如今的官职。 正所谓战场上摸爬滚打杀出来的交情,是最为稳固的。 这些將领就是陈宴,在军队中的班底雏形..... 眾人正喝得正酣畅之际,丫鬟锦瑟领进来了一亲卫打扮的男子: “陈掌镜使大人,大冢宰詔您即刻前去面见!” 第111章 拿忘川赌坊开刀! 这天都黑了,大冢宰爸爸怎么想著这个点詔见.....陈宴闻言,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心中嘀咕。 略显微醺之態。 “大冢宰此时要见大人您,想必是有什么急迫事....” 顾屿辞见状,伸手托住了陈宴,说道:“大人正事要紧儘管前去,无需顾及我们!” 顾屿辞也喝了不少酒,但却没有喝昏头,仍旧拎得清轻重缓急。 “是啊!” 贺拔乐点头,將半边身子靠在赫连识的肩上,附和道:“酒什么时候都能喝,可万不能误了大冢宰的要事!” 老领导伺候好了大领导,他们这些有革命友谊的老部下,日后的加官进爵还用愁吗? “这次是我招待不周,抱歉了!” 陈宴看著粗中有细贴心的部下,笑了笑,拱手道:“今夜大家在我府上留宿啊....” 隨即,转头看向了边上的青鱼,叮嘱道:“青鱼,待会给弟兄们每人,安排一个歌姬舞女!” 这些歌舞伎,其实就是大冢宰赐给陈府的家妓。 可以为家族成员和宾客,提供歌舞表演,以助酒兴,增添宴会氛围。 也可以用於招待贵客,联络感情、利益交换..... 今日府中这些位將领,或许目前职位不算太高,却是陈宴过命的战友,自然是不能慢待的。 (三国时期的貂蝉,就是王允的家妓。) “少爷放心!” “我会安置好各位將军的!” 青鱼闻言,乖巧地应道。 “那就多谢大人美意了!” 顾屿辞等人相视一笑,也不推脱,坦然接受。 “前面带路吧!” 陈宴交代好后,朝那亲卫说了一句,又看向了朱异,“来搀我一把.....” ~~~~ 晋王府。 书房。 宇文沪正伏案,审阅著各地上奏的政务摺子。 那亲卫事先得到了许可,径直领著陈宴,畅通无阻地走进了书房,恭敬道:“王爷,陈掌镜使到了!” 说罢,没有任何停留,快步退了出去,併合上了房门。 “臣下陈宴,见过大冢宰!”陈宴整理了衣衫,恭敬行礼。 面前的这位,可是他的大腿大冢宰爸爸,陈某人可不敢居功自傲,失了礼数。 “免礼吧!” 宇文沪轻轻摆手,鼻子微嗅,抬起头来,“你这浑身酒气的....” “是喝了不少?” 陈宴挠挠头,尷尬一笑,如实道:“臣下与秦州戡乱的將领们小聚,贪杯多喝了几杯!” “与浴血袍泽多联络感情是好事,平日里也该多多走动.....” 宇文沪点头,没有任何的情绪波动,认同道。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叮嘱道:“但切记不要醉酒误事,给对手任何可乘之机!” 对於陈宴与那些军中將领来往,宇文沪不仅不反对,甚至还很赞同支持。 日后要对这孩子委以重任,就必须得使其有稳固的根基。 尤其是在军中的威望与交情..... 只是作为长辈,该提点的还是得提点,比如不要將破绽留给盯著自己的敌人! “臣下明白。”陈宴抱拳,虚心受教。 其实他每次饮酒都控制了量。 还隨身带了云汐特製的醒酒药,以备不时之需。 不过,面对大冢宰爸爸这长辈的关怀,再加上酒精的作用,陈宴很是动容.... 宇文沪转动著玉扳指,没有这上面多作纠结,而是直入主题:“本王反覆思量过了,你那日说得话,很是有见解!” “垄断之法,的確是给朝廷,提升额外收入的良方!” 自清明交谈后,宇文沪就对这垄断留了心,数日来多加斟酌,愈发能预见其中能带来的好处。 不仅是青楼行业,其余暴利行业,也可收归天官府垄断,多多推广。 正所谓手里有银子好办事.... 有了资金冗余,很多新政就可以畅通无阻的推行,於国於己皆有大利! 那当然了,这可是后世的创收神器......陈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心中暗笑,奉承道:“臣下的愚见,能有益於您,是臣下的荣幸!” 国富军强,唯垄断二字。 “还有心思拍马屁,看来是真没喝多.....” 宇文沪斜了一眼,摇头轻笑,戏謔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本王现下这里有件事,要安排给你去做....” “大冢宰您吩咐!” 陈宴犹如鯊鱼嗅到血腥味一般,酒意尽散,脱口而出:“臣下绝不敢懈怠!” 大冢宰的任务,那可都是金山银山,每次都能捞的盆满钵满.... 更何况深夜紧急安排的呢? “忘川赌坊听说过吗?”宇文沪倚靠在椅背上,左手托著下頜,漫不经心地问道。 陈宴闻言,略作回忆,喃喃问道:“长安城內规模最大,赌客络绎不绝的那家赌坊?” 忘川赌坊他有印象,游显那小子喜欢去,秦州戡乱之时,没少在叨叨这玩意儿。 与其说是赌坊,不如说是一座赌城.... 人流量极大,堪称销金窟! “就是它!” “日进斗金的香餑餑!” 宇文沪似笑非笑,一字一顿道。 陈宴品出了几分深意,眨了眨眼,请示道:“那不知您意欲如何?” 宇文沪目光一凛,收敛笑意,正色沉声道:“拿忘川赌坊开刀!” “使它成为垄断长安赌业的第一步!” 说著,猛地握紧了拳头,敲在桌案之上。 黄赌自古以来,就是灰色地带最为暴利的行业.... 必须得掌控在天官府的手中! 陈宴抿了抿唇,似是想起了什么,开口道:“臣下若是没记错的话,这忘川赌坊应该是,赵老柱国家的產业吧?” 明镜司有过调查,忘川赌坊是由赵虔的侄子代持.... 所得利润尽数进了赵家。 可以说是赵氏一族最大的资金来源.... “怎么?” “阿宴你怕了?” 宇文沪闻言,剑眉轻挑,打趣道。 “那哪能呀?” 陈宴没有任何犹豫,神色之间是难掩的激动:“能给赵老柱国添堵,还能顺带夺下赌业,是臣下求之不得之事!” 断人財路,犹如杀人父母。 拿到这种损人利己的差事,陈宴当然兴奋了! 尤其他已经深深绑在了,大冢宰的战船上,赵虔就是死敌。 “那仍旧是老规矩!” 宇文沪轻笑,指关节敲击桌案,说道:“你放手大胆去做,一切事有本王替你担待!” “臣下明白!” 陈宴舔了舔嘴唇,双眸透著贪婪,笑道:“长安的赌业,连人员带场地都会姓宇文!” “去吧!” “本王拭目以待!” 宇文沪相信他的能力,隨性地摆摆手。 陈宴却並未立即离去,而是从怀中取出一物件,捧在手里,说道:“臣下这里有一份建策书,还请大冢宰您过目!” 第112章 建策书,一句「烈士陵园见」的號召力 “什么建策书?” “居然让你写了这么多?” 宇文沪一怔,盯著陈宴手中那厚厚一叠,疑惑道。 那足足有三四本书那么厚。 难怪刚才他总觉得,这小子的胸前鼓鼓的.... 原来是真有东西,不是错觉! “就一点点关於府兵的改革.....” 陈宴淡然一笑,將“建策书”放在桌案上,推到了宇文沪的面前,意味深长道:“以及加强府兵,对大周的更进一步效忠!” 作为曾经大佬身边的牛马,写工作报告的专业性,自然是没得说的。 “哦?” 宇文沪顿时来了兴趣,拿起那“建策书”翻看,眉头微皱,疑惑道:“烈士陵园?” “这又是何物?” “有何作用?” 这是一个极其陌生,宇文沪甚至都闻所未闻的词汇。 可越是这样,他就越对这东西感兴趣。 陈宴轻笑,略作措辞,讲解道:“烈士陵园是纪念,祭祀在战场上,为国征战壮烈牺牲的军人,供奉香火的场所,是他们的安息之所!” “他们的父母、亲人、儿女可以在此缅怀他们的丰功伟绩,铭记他们为大周、朝廷和百姓,所做出的巨大牺牲!” 宇文沪的神色变得极为严肃,朝门外喊道:“来人,赐座上茶!” “是。” 值守的亲卫应了一声,很快送来了热茶,递到陈宴的手上。 “阿宴,你继续说!” “说详细些.....” 宇文沪一字不落地翻看著“建策书”,又继续道。 隨著对这“烈士陵园”的更进一步了解,宇文沪深刻意识到,这小子口中所言的“加强府兵对大周的更进一步效忠”..... 绝不是一句玩笑话,更不是在吹牛! 而是真的有可能实现。 陈宴回忆著那个红旗下的时代,说道:“烈士陵园可以作为,一个国家精神图腾的象徵.....” “它能唤起平民黎庶,对国家和民族的认同感、归属感和自豪感!” “在烈士陵园举行祭祀仪式等,能凝聚民族力量,增强兵民对大周的认同,迸发出更强的战力!” 这个时代的人或许不太能理解。 但灵魂不属於这个时代的陈宴,却是曾亲眼见过目睹过的..... 他清楚地知道,一句“烈士陵园见”的號召力,到底有多么恐怖! “嗯。” 宇文沪頷首,眼眸深邃,沉声道:“依你所言,外出征战的府兵,將会更加悍不畏死!” 仅是这只言片语的描述,这位手握权柄的大冢宰,就可以预见那敢打敢杀的战力..... 有了烈士陵园的羈绊,解决不只是征战,还有兵员的徵集。 那是源源不断的精壮青年投身行伍,保家卫国,开疆拓土! “大冢宰高见!”陈宴抱拳,奉承道。 “那你这建策书,就是详细的推进步骤咯?”宇文沪似是想到了什么,开始著手向后翻阅。 不出所料,的確就是建设、管理、宣传的各种方案。 他算是明白,为什么会有这么厚一叠了..... “正是。” “只要迅速铺开,再假以年月,我大周的府兵必会焕然一新!” 陈宴深吸一口气,畅想道。 关於军队的改革,武器装备的迭新换代,那其实都是其次的.... 关键是逐步的信仰改造!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三湾铸军魂的含金量。 “好,很好!” 宇文沪以极快的速度,审阅著“建策书”,连连点头,夸讚道:“你这还真是写的事无巨细!” 这“建策书”除了写操作方法外。 还详细阐述了,该如何提高战死者待遇,增强身后名,传颂事跡,优待家属,提高社会地位..... 就这一整套组合拳打下去,於国於军皆大有裨益。 更能巩固他的地位,削弱柱国对府兵的影响..... “为大冢宰效命,不敢不尽心!”陈宴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郑重道。 陈宴当然得尽心了。 靠山爸爸坐得越稳,他这个走狗的荣华富贵,那就是享之不尽的! “好小子,你总能给本王带来,不一样的惊喜!” 宇文沪合上“建策书”,抬手指了指陈宴,满是欣慰,开怀笑道。 阿棠的好儿子,他的至宝。 陈宴似是想到了什么,特意提醒道:“大冢宰,这一策略的核心关键,就在於要令府兵以进入烈士陵园为荣!” 两人在书房,又探討了半个时辰后,陈宴才告退离去返回府中。 宇文沪靠在椅背上,目送著他离开的背影,笑道:“本王的千里驹,还真是不同凡响啊!” 说罢,眼神开始变得迷离,喃喃道:“阿棠,你说阿宴最终能走到哪一步.....” 宇文沪沉吟半晌后,才徐徐收回了思绪,派人连夜去传唤苦命的牛马宇文横,前来相商要事。 ~~~~ 一日后。 长安。 大街上。 “大哥,你这打扮还真是衣冠楚楚,像极了长安城內的紈絝呀!” 前来碰头的李璮,绕著陈宴转了一圈,饶有兴致地调侃道。 映入眼帘的是,头戴一顶蝉翼纱冠,质地轻薄似烟,隱隱能瞧见底下精心梳理的髮髻,束髮的白玉簪子温润却透著冷意。 冠上垂下两条细长的丝带,隨著他的动作轻轻晃动,无端添了几分风流韵味。 身著象牙白杭绸直裰,衣料柔软顺滑,在日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领口与袖口用墨色丝线绣著精致的卷草纹,看似低调,实则暗藏巧思。 外披一件宝蓝色的半臂,上等蜀锦织就,上面用金线绣著繁复的如意云纹,举手投足间,金线闪烁,贵气逼人。 手中把玩著一把湘妃竹扇,扇面上绘著一幅春宫图,笔触细腻,色彩明艷。 整个人恰似披著文人雅士外皮,內里却藏著无尽浪荡心思的斯文败类。 “那是。” 陈宴昂首,捏著湘妃竹扇,嘚瑟道:“这可是我把陶允軾叫来,一件一件搭出来的!” 作为长安城內,紈絝头子的平阳侯世子,正好就物尽其用了。 李璮勾住陈宴的肩膀,挤眉弄眼,揶揄道:“大哥,你不会真准备,带咱们上街强抢民女吧?” “还是去欺行霸市呀?” 说著,指了指一旁作类似打扮的宇文泽。 “比这有意思多了!” 陈宴挑了挑眉,用手肘顶了顶李璮,故弄玄虚道:“等你到了就懂了....” “嘖!” “还卖上关子了....” 李璮咂咂嘴,却並未多问,满怀期待地隨之同往。 半个时辰后。 眾人停在了忘川赌坊的门前。 “阿兄,你视事时间带我们,来这赌坊作甚?” 宇文泽望著这人来人往的赌坊,眉头微皱,担忧道:“这要是被父亲知晓了,擅离职守还....” “无妨!” 陈宴抬手轻按,一字一顿道:“咱们是奉命赌钱!” “啊哈?!”宇文泽怔愣住了。 “看到我手里的这些银票了吗?” 陈宴不慌不忙,从怀中摸出一沓一千两的银票,合计起来足足三万两,笑道:“今日的任务,就是输光它们!” 第113章 人傻钱多,压上全身剩下的三万两! 寻常人来赌坊不都是,为了贏钱的吗?.....宇文泽被陈宴的操作,整得一愣一愣的,满是不可置信之色,確认道:“阿兄,你確定是输光?” “確定以及肯定!” 陈宴闻言,用那叠银票轻拍手掌,斩钉截铁地回应道。 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输光了不准走,给我敞开了输!” 来自抄家狂魔的底气。 对於別的家族来说,三万两或许很多,输光了可能就伤筋动骨了..... 但在陈宴这里,根本没有放在眼里。 反正都是无本的买卖,只要韭菜在,那就是隨便割! “那感情好啊!” 李璮盯著银票两眼放光,开始摩拳擦掌,“我老李就喜欢这样的差事.....” 儼然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样。 他李某人就喜欢这样变態的要求。 有庄家的暗箱操作,赌贏很困难,可要赌输还不容易吗? 甚至,还没有战绩要求,多好的差事呀! “来来来,分了!” “走著!” 陈宴会心一笑,將手中的银票隨手一掐,分作厚度接近的两份,径直塞给了两人。 忘川赌坊內。 人来人往。 庄家与赌徒的声音,此起彼伏。 “买定离手!” “大大大!” “小小小!” “一定是大!” “二三一,小!” “唉~又他娘的输了!” “再来!” 穿著骚包的陈宴领著朱异,宇文泽身后跟著陆藏锋,李璮带著他的两个护卫,各自分头而去。 好华丽的衣著......刚一进门,忘川赌坊的赌倌李福生就瞧见了陈宴二人,心中做出判断,迅速迎了上来,满脸堆笑,说道:“这位公子看著眼生,是头次来咱们忘川赌坊吧?” 儼然一副熟络攀关係的諂媚模样。 (赌倌:主要负责在赌坊中接待客人、介绍各种赌局规则、引导客人参与赌博等工作。) “正是。” 陈宴晃著手中的湘妃竹扇,斜了一眼李福生后,饶有兴致地打量著场內的各大赌桌,笑道:“初到长安,久闻你们赌坊的盛名,特前来见识一二!” “可不要令本公失望啊!” 目光扫过之处,多是玩的骰子与牌九,像什么天槓、地槓与普通牌型,还有对子与单拍什么的..... 种类著实算不上多。 陈宴莫名开始怀念,有威尼斯商人的年代了,那玩法可太多了,层出不穷! 若有机会,一定要给这些傢伙点澳门的震撼。 走近之后,李福生看著陈宴那透著“土豪”气息的打扮,笑得愈发諂媚,恭敬问道:“不知公子想玩些什么?” “太复杂的很是费脑力了....” 陈宴抿了抿唇,略作思考,將湘妃竹扇合上,指了指不远处一台赌桌,说道:“就玩骰子猜点数吧!” “好。” “公子您这边请!” 李福生頷首,做了个请的手势后,隨即在前方开路。 陈宴扫了眼远处,已经加入赌局的宇文泽、李璮二人后,快步跟了上去。 李福生推开赌桌正中央的几个赌客,给陈宴腾出位置来,热情道:“公子,给您介绍一下,押中三个一的赔率,是以一赔十!” “压中三个二的赔率,是以一赔十五.....” ...... 李福生正在详细介绍著规则,却被一脸不耐烦的陈宴所打断:“停停停!” “你就直接告诉本公子,押哪个赔率最高!” 说著,將摺扇敲在了李福生的肩上。 將没有耐心又浮躁的富家公子形象,拿捏地淋漓尽致。 “是押中三个六点,赔率是以一赔五十!” 面对大金主,李福生没有丝毫怒意,当即给出了想要的答案。 顿了顿,又贴心提醒道:“但您要慎重啊.....” 不同的点数,有不同的赔率。 而连號的赔率更高,摇出的概率却也是最小的..... 尤其是三个六,近半年来只摇出了七次,还无人能恰好押中.... 陈宴顿时不悦,眉头一挑,厉声反问道:“你是在质疑本公子的財力,还是质疑本公子的手气?” “三个六,压三千两!” 说罢,近乎赌气地抽出三张一千两的银票,重重地拍在了赌桌之上。 像极了易怒又城府的高门紈絝。 “这是哪来的大少爷?” 同桌的王顺昌目睹这一幕,尤其是陈宴那气势汹汹的模样,忍不住朝身旁的赌友发问:“居然上来就敢押三个六?” “真是没脑子的愣头青!” 混跡赌坊这么多年,什么奇葩几乎都见过.... 却还是头一次看到,这种刚一进来就横衝直撞,奔著最大赔率就去的二傻子。 还真是又衝动又愚蠢。 “不知道,眼生的紧,之前从未见过....” 何守业望著陈宴那张俊美,又因化妆而阴柔的脸,不由地摇了摇头,猜测道:“许是外地哪个富商的么儿子吧!” 这种有钱又傻不拉几的,十之八九是被家中宠坏了.... 马庆安將手搭在王顺昌的肩上,嘲弄道:“一看就是人傻钱多.....” “等他输得倾家荡產,就知晓厉害了!” 就在几人窃窃私语议论之时,赌桌上其余人可没管新来的愣头青,各自开始了押註: “一四五,押十两!” “二五六,押一百两!” “一三六,压二十两!” ..... 骰子赌点数,之所以赔率那么高,就是因为比赌大小的概率赌中的成功率低,而且还是远低。 但由於回报率极高,人性贪婪,总有人鋌而走险,寻找这种刺激..... 在赌桌上眾人的注视下,摇骰倌以极其嫻熟的摇晃手法,晃动著骰盅,最终落在桌面上,徐徐解开最终的答案: “五五一!” 摇骰倌的声音,波澜不惊的响起。 “娘的,又错了!” “唉,又亏了一百两银子!” 在揭晓点数后,输到懊恼后悔声隨即而起。 何守业推了推那嘆气之人,朝面无表情的陈宴努努嘴,戏謔道:“別唉声嘆气的,人家输三千两的还没吱声呢!” “你们有什么好沮丧的?” 陈宴对那些声音充耳不闻,目光灼灼地盯著骰子,沉声道:“再来!” “三个六,压五千两!” 说著,直接抽出了一张五千两的银票,拍在了赌桌之上。 儼然一副越挫越勇的不服输模样。 “得,没看出来这傢伙,是如此固执呀!” “还不减反追....” 马庆安见状,猛地一惊,嘆道。 很是意外。 正常人开门输之后,都会减少押注,但没想到居然有人还增加的?! “瞧瞧人家的魄力!” “咱们也跟!” 王顺昌咂咂嘴,掏出十两银子压了上去。 “四一二!” 摇骰倌的骰盅再次揭晓,陈宴的五千两再次血本无归。 “三个六,压五千两!” “二四五!” “三个六,压五千两!” “一六二!” ...... 好似elo机制一般,一路连输,银票是一张张的归入庄家。 “娘希匹的,本公子就不信这个邪了!”再又一次鎩羽而归后,陈宴猛地將湘妃竹扇摔在桌上。 赌倌李福生实在看不下去了,好心提醒道:“这位公子,您都已经输这么多了....” “还要再赌下去吗?” 岂料陈宴好似一个输红眼的赌徒般,咬牙厉声道:“当然,我要翻盘!” “八千两...不,压上我全身剩下的三万两!” “我要一盘贏回所有!” “还是三个六!” 那模样癲狂至极。 就是要死磕..... 第114章 哪有小孩天天哭,哪有赌徒次次输 “我勒个娘啊!” “这傢伙前面输了这么多,还能拿的出三万两?!” 王顺昌被陈宴的疯狂举动所镇住,倒吸一口凉气。 感嘆於他財力的雄厚。 这得多殷实的家底,才经得住这种造法啊? “这傢伙怕是已经输红眼了....” “都这样了还不收手?” “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大户.....” 马庆安摇摇头,忍不住咂舌。 这是他有史以来,见过最为疯狂的赌徒,没有之一。 “管他呢!” 何守业事不关己,笑道:“咱们瞧热闹就行了....” “看他输得倾家荡產!” 反正梭哈的人不是自己,又无所谓。 周围赌桌上之人亦是被吸引,猜测道:“你们说他输乾净后,还会不会借印子钱再赌?” 印子钱是这个时代的一种高利贷形式。 以日活月为单位计算利息,通常利息极高。 例如,借一百两银子,期限为一百天,每日需还一两银子,加上高额利息,实际还款总额远超借款本金。 “很有这种可能....” 瞅著那输红眼的模样,周围人皆是不约而同点头赞同。 赌坊三层阁楼上。 “林管事,要叫停那边吗?” 孙德旺走到一衣著华丽的中年男子身旁,指了指一楼成为全场焦点的赌桌,请示道。 “叫停作甚?”林管事右手中盘著核桃,反问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人家这上赶著送银子,岂有拒之门外的道理?” 捞一条这种肥得流油的大鱼,可远比那些零散的小鱼小虾划算多了.... 就他这一会儿再加上马上要输的,已经够忘川赌坊小半个月的纯利了。 谁会傻到叫停財神爷呢? 孙德旺皱了皱眉,担忧道:“可那位公子一看就是不凡,若是输得太狠.....” 就陈宴那副骚包的打扮,以及这阔绰的出手,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普通人。 倘若后面站著什么大人物..... “那又如何?” 林管事轻蔑一笑,打断孙德旺的话,反问道:“別忘了我忘川赌坊,是谁的產业,还怕他闹事不成?” 要在忘川闹事,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 “万一.....”孙德旺还想说些什么。 却又被林管事无情打断,不屑道:“没有万一!” “赵老柱国要捏死这些外地世家,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长安外边的世家大族又如何? 纵使是在京城內,除了八柱国世家之外,还有谁能让老柱国放在眼里的? 就那赌徒的浮夸打扮,也不可能是出身顶级世家.... 但凡此子敢闹事,正好杀鸡儆猴! 不是,阿兄那边玩这么大啊?......正几百几十两输著的宇文泽,也注意到了陈宴那边的状况,简直太疯狂了。 “公子,您是想想继续赌大还是赌小?” 赌倌的话拉回了宇文泽的思绪。 “有点意思!” 刚输完一万两的李璮,余光瞥向陈宴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越看自家大哥这操作,就越觉得像是在挖坑..... “快开!” “本公子就不信没一次押中的.....” 陈宴擼起衣袖,以湘妃竹扇指向那摇骰倌,急迫地催促道。 那眼眸之中,只有孤注一掷的决绝。 朱异对陈宴的状况,视若无睹,慵懒地靠在赌桌上围观。 只是在骰盅摇晃完毕,落定的一瞬间,轻拍了下桌面.... 摇骰倌右手按在骰盅上,询问道:“公子,您可考虑好了?” “现在骰子未开,您还能反悔....” 陈宴撇撇嘴,梗著脖子,喊道:“別磨磨嘰嘰的!” “开,我要翻盘,怎么可能后悔?” 儼然一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模样。 周边围观的赌徒越来越多,如潮水般聚集涌过来.... 皆抱著看热闹的心態。 “那就开了....”摇骰倌点头,好言难劝该死鬼,缓缓提起了骰盅。 “这小子死定了!” “三万两要打水漂了!” 旁观的赌徒们心头,几乎是同时浮现出了相同的念头。 不是他们看衰,毕竟某人那手气,臭出了天气,可是一次都没中过..... 而且都到这个份上了,赌坊有的是办法暗中使手段。 隨著骰盅的徐徐提起,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六...” “六...” “还是六!” “是...是三个六?!” 眾人屏气凝神,目不转睛地盯著被揭晓的答案。 一时之间,在死一般的寂静后,开始全场沸腾。 “这回居然真让他赌对了?!” “真把三个六给压出来了?!” “是真的!” “没有眼!” “哎呀,早知道就跟著他压三个六了!” 赌徒们的震惊声,此起彼伏,充斥著难以置信。 谁他娘能想到,都已经给那小子打上死刑了,居然还有最终翻盘的戏码呢? 匪夷所思! 除了惊嘆声外,后悔声也是不绝於耳。 有些连跪的赌徒,悔的肠子都青了.... 但凡跟了一手,那是多少倍的赔率啊! 周围的庄客,皆向那摇出“三个六”的摇骰倌,投去了疑惑的目光,无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啊!” “分明不可能有六点才对啊!” 摇骰倌本人也很无奈,他为了不出意外,还是使了手段的,结果却成了这样。 “你到底是怎么摇得骰子!”庄客们的眼神无声质问。 “哈哈哈哈!” 陈宴开怀大笑,猛地將湘妃竹扇摊开,露出其上的春宫图,朗声道:“贏了,本公子贏了!” “哪有小孩天天哭,哪有赌徒次次输,要想赚,下重注!” 那模样张狂得意至极。 大哥这表情真浮夸!不过刚才朱异,似是拍了下桌面......李璮打量著陈宴的神態,察觉到了不同寻常之处。 他怀疑是使了手段..... “誒,三个六的赔率是多少来著?” “我记得好像是,以一赔五十吧?” 陈宴一把勾住赌倌的肩膀,笑问道:“本公子押了三万两,那就是一百五十万两,没算错吧?” “没...没错!”李福生冷汗直冒,硬著头皮答道。 陈宴故意提高嗓门,询问道:“你们赌坊是给现银,还是给银票兑现呢?” 霎时间內,忘川赌坊陷入了寂静.... 那不是一百五十两,不是一万五千两,是一百五十万两啊! 无论是现银,还是银票,都不是短时间內能够拿出来的.... 纵使能拿出来,也足够使忘川赌坊伤筋动骨了。 片刻后,忘川赌坊的护院头子沈坚,领著一群凶神恶煞的护院壮汉,快步围了上来,严肃道:“这位公子,我们管事怀疑你出了老千.....” “还请你配合我们检查!” 说罢,那群护院就將陈宴,团团围於其中。 “什么老千?” 陈宴乐了,抬手指向沈坚,愤愤道:“骰子是你们的,骰盅是你们摇的,现在说我出老千?” “真是滑天下之稽啊!” “你们忘川赌坊,不会是玩不起,要耍无赖吧?” 言语之中,满是挑衅。 “还请你配合!” 沈坚听著周围响起的窃窃私语,面色铁青,说道:“否则.....” 哪怕此举会影响赌坊的声誉,但依旧必须得如此做,一百五十万两是绝对不能给的。 大不了推出几个“临时工”,开出抵罪,堵住悠悠之口。 威胁之言还未出口,就被陈宴抢先:“否则你们就要对在下用强咯?” 顿了顿,又拱火道:“来啊,天子脚下,难道还怕你们不成?” “敬酒不吃吃罚酒!” 面对陈宴欠欠的挑衅,沈坚怒火中烧,咬牙道:“来人啊!” “將这位公子请下去好好检查!” 第115章 在长安城內,我忘川赌坊的规矩就是规矩! “阁下,我劝你还是三思而后行,以免追悔莫及!” “你们开门做生意,讲究的是诚信是规矩啊!” 陈宴双手抱在胸前,饶有兴致地打量著沈坚,不见丝毫的慌乱,还给出了“善意”的提醒。 “老子三思你奶奶个腿!” 沈坚闻言,怒气汹汹地瞪了一眼,抬手指向陈宴鼻子的方向,抑扬顿挫道:“在长安城內,我忘川赌坊的规矩就是规矩!” 那言行举止中,將狂妄二字贯彻到底。 三思? 追悔? 长安城內虎踞龙盘,是有不少大人物能坐到,但绝对不是面前这个紈絝。 “够囂张,你是这个!” 陈宴见状,点点头,默默举起右手,竖起大拇指,笑道:“在下很是佩服!” 只是这夸讚之言中,却是满满的戏謔..... 居然有人比他这个权臣走狗还狂? “这位公子,你是自己走呢,还是让我亲自来请你走?” 沈坚丧失了所有耐心,不欲再与陈宴说些废话,將手中长刀径直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凶神恶煞道。 “我这个人呢,最討厌的就是被別人威胁....” 被刀刃抵住脖颈处的陈宴,依旧是神色自若,淡然一笑,意味深长道:“尤其是被用刀架在脖子上!” 说著,指尖抬起,轻敲锋利且泛著寒意的刀刃。 “那又如何呢?” 沈坚听笑了,像是观摩傻子一样,直勾勾盯著陈宴,身体微微前倾,嘲弄道:“再不乐意也得受著....啊!” 他根本就不信一个紈絝子弟,还没任何隨从护卫的紈絝子弟,能掀起怎样的波浪。 但话还未说完的一瞬,沈坚持刀的手腕,就传来一阵剧痛,口中发出闷哼声。 只见处於围观人群中的朱异,不知何时摸过一枚骰子,夹於拇指与中指之间。 稍稍用力,以暗器手法弹射而出,击打在沈坚的腕子上,震得猝不及防的他连刀都险些拿不稳。 “我受你马勒戈壁!” 陈宴抓住这个千钧一髮的时机,抓住沈坚的手臂,腰腿同时发力,將其过肩摔在地。 “砰!” “啊!” 隨著重重的撞地声响起,与地面亲密接触的沈坚,发出一声惨叫。 头部与身体的骨头传来刺痛感。 “老大!” “老大!” “你没事吧?” 那一眾护院这才回过神来,戒备地注视著陈宴,冷冷道:“小子,你竟敢偷袭?” 嘴上说归说,但他们却不敢近一步靠近。 因为陈宴此刻,正用沈坚的刀,抵著沈坚的咽喉处。 攻守之势瞬间异形。 谁也没想到,一个浮夸哨的紈絝,居然能轻易放倒满身横肉的护院头子..... “打起来了?” “咱们该怎么办?” “要不先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赌坊內围观群眾中,有一蓝衫男子忍不住发问。 他是来赌银子的,唯恐这衝突波及到自己身上。 “这么大的乐子,走了岂不可惜?” “退远些看!” 吃瓜群眾中当即有人回应。 这千载难逢的好戏,要是错过了绝对是要后悔终生的,怎么能不看完呢? 这人的话,得到了赌坊內绝大多数人的赞同.... 皆不约而同地向后退去,却並未离去。 只是依旧有少部分,停留在原地,好似完全不怕被波及误伤一般。 这被酒色掏空的小子,怎会有如此身手......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沈坚,难以置信仰望著陈宴,心中泛起了嘀咕,口中却朝左右喊道:“还愣著干嘛?” “还不快动手拿下,这个出千又闹事的小子!” 沈坚想不明白,这紈絝子弟面色萎黄,眼周发黑,气息虚浮,一看就是沉迷酒色之相.... 怎会有如此爆发力呢? 但他来不及细想呢,因为终於找到了理由,虽然有点牵强..... “小子,敢在我们忘川赌坊,如此囂张闹事的,你还真是头一....啊!” 得到命令的护院小弟们,应声而动,自四周朝陈宴攻去。 冲得最快那个,眼见即將触及到陈宴,却被人一脚踹翻在地。 动手的人並非是朱异。 而是之前那些,並未退后的“吃瓜群眾”,撕开身上碍事的褂子,就以更快的速度攻了上去。 “你说什么?” “我没太听清.....” 陈宴玩味一笑,微微侧身,將另一手放在耳边。 “就囂张又如何了?” “你们难道还不服气?” 陈宴嘲讽的同时,那些人的动作一刻未停,对著乱了章法的护院们,就是一顿猛烈的拳打脚踢。 其中最卖力之人,透过脸上的偽装,隱隱可以看出是.....游显。 “啊!” “啊啊啊!” 痛苦的哀嚎声此起彼伏。 无人预料到,此前还囂张的忘川赌坊护卫,现在却躺在地上翻腾。 “之前没人敢闹事,不代表现在没有!” 游显冷笑,一脚径直踹在某一人的两腿之间。 “啊!” 那人浑身抽搐后,彻底疼得晕死过去。 “这他娘是怎么一回事?” 地上的沈坚傻眼了。 自己人竟连招架之力都没有,就被放翻了全部。 看起来像是拳绣腿一般.... 可这些护院,都是他精心培养训练出来的啊! “这些人是谁?” “他们不是刚还跟咱们,在一起赌银子吗?” 王顺昌目睹这一幕,尤其是看到其中动手的一些人的脸之时,发出了疑惑。 “这一看就是练家子的啊!”何守业眉头紧蹙,身子往后缩了缩,惊嘆道。 只要不傻,都能看出这些人的不凡之处..... 出手太过於凌厉了! “原来是安排了绣衣使者,乔装打扮潜入.....” “难怪大哥演戏演得这么有恃无恐!” 李璮慵懒地倚靠在一根柱子上,观赏著不远处的好戏,心中暗笑道。 若非那些人动起手来,这偽装的打扮,就连他李璮都没看出来.... 李某人终於理解了大哥留的后手。 “嘖!” “你这人多势眾的兄弟们,真是一点都不经揍呀!” “才一回合就全都趴地上了.....” 陈宴咂咂嘴,一脚踏在沈坚的胸口上,居高临下,玩味道。 “你是有备而来的?!” 沈坚瞥向周围军容严整的“便衣”,惊讶道。 他很清楚,这些绝不是普通人,是来者不善的硬茬子! “对啊!” 陈宴淡然一笑,用刀背拍了拍沈坚的脸,说道:“从一开始,我就提醒过你,要三思而后行,以免追悔莫及.....” “但阁下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沈坚闻言,冷哼一声,丝毫不惧,厉声道:“你的人能打又如何?” “你可知我忘川赌坊是谁的產业?” “竟敢带人来砸场子?” “真是活腻味了!” 那神態言语,落在陈宴的眼中,像极了那位说出吾名,逗汝一笑的零陵上將军邢道荣,强压著上扬的嘴角,回道:“我要是不知道,就不会来了!” 顿了顿,躬身向下,略微靠近,又继续道:“你倚仗的不就是赵老柱国嘛.....” 他居然真的知道?!他心知肚明还来砸场子?!......沈坚满是难以置信,那一刻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瞳孔之中,透著惊恐。 清楚知晓背景,还敢前来的,那这来者..... 陈宴直起身子,將刀插在沈坚的脑袋旁,环视左右后,朗声自报家门:“在下明镜司朱雀掌镜使....陈宴!” 第116章 查封忘川赌坊 “你说你是谁?!” “明...朱...陈...陈宴?!” 那一刻,原本还心存侥倖的沈坚,突然天塌了,好似见鬼了般,声音变得颤抖,话都不再说得流畅。 亦是瞬间將这个名字,和那种种事跡联繫起来,近在咫尺的这张脸,变得极其可怖..... 凶名赫赫的煞星,居然乔装打扮来了忘川赌坊,究竟是来做什么的,细思极恐..... “陈宴?” “这是谁呀?” 远处围观群眾中,一绿袍男子听著陌生又熟悉的名字,尤其是注意到沈坚的变化,疑惑道:“沈老大的脸色突然这么惨白了,像是撞见鬼了一样?” 沈坚是什么人,忘川赌坊的常客,都是一清二楚的.... 乃是长安城內有名的恶霸。 居然被一个名字给嚇成了这样? “连陈宴大人都不知道?” 马庆安闻言,猛地一怔,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人,反问道:“你是怎么在长安混的?” 何守业乐了,当即接过话茬,继续道:“醉酒斗王谢,以诗扬名天下的大周诗仙,你难道没听说过?” 那绿袍男子倒吸一口凉气,似是想到了什么,诧异道:“你说的不会是,前些时日秦州戡乱,两千破三万,又全歼五万叛军,连战连捷的那位陈宴大人吧?!”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都在颤抖。 怪不得他说这个名字,总感觉是那样的熟悉..... 长安有几人不知,这位猛人大爷的战绩呢? “除了这位文武全才的大人,还能是谁呢?” 王顺昌轻笑一声,反问过后,感慨道:“没想到今日在这赌坊,竟能如此近距离见到,我大周的这位少年英才!” 说著,脑袋轻移,向陈宴所在的方向,投去了敬仰的目光。 “那岂不是说,忘川赌坊这回是踢到铁板了?” 围观赌徒中有盲生发现了华点。 “这不废话嘛!” 马庆安撇撇嘴,轻蔑一笑,做出了论断:“陈宴大人可是明镜司掌镜使,忘川赌坊居然敢对他动强玩赖,此事绝对善了不了了!” 若是换作他们这些平民小老百姓,真就是被隨意拿捏,最后忍气吞声了.... 但好巧不巧,招惹到的却是,文武两开的大周诗仙、戡乱军神、大冢宰的头號宠臣! 能被咽的下这口气才是有鬼了! 在边上议论纷纷之时,陈宴垂眸对上沈坚的目光,笑道:“如假包换,正是陈某人!” “大人,饶命....饶命啊!” “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触怒了大人您!” 沈坚打了个寒颤,瞬间慌神,哀求道。 儼然一副被嚇破了胆的模样。 由於是忘川赌坊的护院头子,他比围观的寻常百姓,还要更了解陈宴的事跡..... “心狠手辣”四个字都不足以形容这位..... “我还是更喜欢,你刚才桀驁不驯的模样!” 陈宴眉头一挑,笑得人畜无害,说道:“麻烦恢復一下!” 顿了顿,又模仿道:“在长安城內,我忘川赌坊的规矩就是规矩!” “嘖嘖嘖!” 说罢,又是一阵咂舌。 前倨后恭,思之令人发笑! 小丑本丑。 就在沈坚手足无措之际,那原本稳坐钓鱼台的林管事,扒开人群,慌忙赶了过来,“陈宴大人息怒啊!” “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都是误会啊!” 只是他刚要靠近,就被绣衣使者所拦住。 “对啊!” “这一切其实都是误会!” 沈坚闻言,宛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连忙附和道。 陈宴摆手,示意绣衣使者退开,看向林管事,问道:“你是....?” “在下是忘川赌坊的管事!” 失去阻拦的林管事上前,抱拳恭敬道。 身旁跟著孙德旺。 丝毫不见此前的淡定。 大哥钓的鱼终於上鉤了.......李璮见状,摩挲著下頜,心说一句。 宇文泽或许依旧云里雾里,但他却看懂了自家大哥的布局。 活脱脱的“钓鱼执法”..... “哦?” 陈宴收回脚,朝林管事走去,似笑非笑,问道:“你管公然袭击朝廷命官,蔑视朝廷威严,叫做误会?” “管事大人可知,这都是何罪责?” 说著,抬起手来,指了指地上七零八落的护院们。 这些狗腿子动手了,那就是抵赖不了的铁证。 “误会!” “全是误会!” 林管事硬著头皮,脑中飞速运转,辩解道:“是这沈坚鲁莽,不小心顶撞了大人!” 说著,使了个眼神。 “是...都是小人的错!” 沈坚心领神会,从地上爬起,跪在陈宴的面前,又磕又拜,“小人向大人您赔罪!” “管事大人真会睁眼说瞎话呢!” 陈宴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玩味道:“可你忘了,在场可是有不少亲眼目睹了全程的证人哦!” 顿了顿,朝周围赌徒拱手,笑问道:“诸位兄台,可有愿意仗义执言的?” 话音刚落,王顺昌就走了出来,朗声道:“欺负寻常百姓就算了,居然还欺负到我大周英雄的头上了.....” “我王顺昌就得站出来,说几句公道话!” “你们忘川赌坊先是试图赖帐,陈宴大人贏的一百五十万两.....” “又纵容恶奴行凶,將刀架在大人脖子上,居心险恶!” 王顺昌唾沫飞溅,声嘶力竭地进行控诉。 “没错!” “我们都看见了!” “眾目睽睽之下,难道还要抵赖?” “你们忘川赌坊仗著有背景,难道就能一手遮天吗?” “明镜司也不是吃閒饭的!” 何守业、马庆安等人紧接著站了出来。 由於群情激愤,再加上陈宴的名声太好,越来越多的赌徒站出来,帮腔批判。 “看到了吧?” 陈宴淡然一笑,朝身后之人微微抬手,“这些位可都是,我的证人!” 林管事扯了扯嘴角,靠近陈宴,压低声音,商量道:“大人,能否看在老柱国的面儿上,您大人大量,高抬贵手?” “稍后必有厚礼登门相送!” 林管事心里也苦啊! 他真不知道,沈坚这蠢货,怎么就没脑子去用强了呢? 就不能先把人誆进暗室,控制影响后,再行处理吗? 又何至於现在的骑虎难下? “不能!”陈宴笑了笑,缓缓吐出两个字。 顿了顿,看向游显,吩咐道:“查封忘川赌坊!” “將一眾人员全部押回明镜司....候审!” 厚礼? 什么样的厚礼,能有忘川赌坊这份礼厚? 陈宴的胃口很大,要的是全部! 游显应声而动,领著一眾“便衣”,遵照吩咐开始查封忘川赌坊,並控场拦住那些证人。 李璮见一切尘埃落定,笑著凑上来,说道:“大哥你这真是一套一套的的啊!” “什么时候安排扮演的绣衣使者?” “你猜?”陈宴挑了挑眉,反问道。 ~~~~ 明镜司。 朱雀堂。 刑讯室。 摇曳的火苗將墙上蜿蜒的血痕,照得忽明忽暗,宛如无数扭曲的冤魂在无声控诉。 刑具摆放井然有序,却更显森然可怖。 陈宴把玩著烙铁,看向刑架上捆绑的林管事等人,笑得极其和煦:“来吧,几位,说点本掌镜使想听的东西.....” 第117章 来俊臣的集大成者,读罗织经的! “陈大诗仙,陈掌镜使,你就別白费力气了!” “我赵高远是绝对不会,出卖叔父大人的!” 被铁链束缚在刑架上的赵高远,挣脱不得,梗著脖子,青筋暴起,朝不远处的陈宴咆哮,唾沫横飞。 赵高远,楚国公赵虔亲侄儿,忘川赌坊话事人,在被查封之时,连带著一起带回了明镜司。 他对陈宴的意图,可谓是心知肚明,却绝不会让其如愿。 “没错!” 何管事闻言,挺起胸膛,附和道:“我何煜也决计不会出卖主家的!” “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赵老柱国对他何煜恩重如山,不仅在濒死之际,施以援手,还收留了他给棲身之所与半生富贵.... 岂能行忘恩负义的小人行径? “嗯....” 陈宴见状,不由地点点头,笑道:“我就喜欢像你们这样铁骨錚錚、忠孝两全的硬汉子!” 言语之中,满是玩味。 “呵!” 赵高远冷哼一声,啐了口唾沫,振振有词道:“別在那阴阳怪气的!” “但凡我赵高远妥协了,就是你陈宴养的!” 身为赵氏族人,这点骨气还是有的..... 宗族利益远高於个人荣辱性命。 “阿泽过来,为兄传你几项,简单实用的刑罚!” 陈宴不以为意,朝宇文泽招了招手,笑道。 “阿兄请讲.....” 宇文泽快步上前,躬身虚心听著。 他阿兄所传的刑罚,必是不同寻常的,说不定以后能用到..... “第一个,定百脉!” 陈宴捏著手中的烙铁,轻拨盆中熊熊燃烧的火炭,说道:“將犯人固定在一个地方,通过针刺等方式,刺激人体穴位,让犯人全身疼痛难忍.....” 顿了顿,並未停歇太久,又继续道:“第二个,喘不得!” “用东西堵住犯人的嘴和鼻子,使其呼吸困难,处於窒息的痛苦状態.....” 不愧是阿兄,总能有新东西.......宇文泽在心中,將这两项刑罚默默牢记下。 阿兄简直就是他的百科全书,人生引路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老宋,还愣著干嘛?” “给阿泽演示起来!” 陈宴放下烙铁,打了个响指,看向也在默记的宋非,吩咐道。 说著,抬起手来,指了指最靠边刑架上的小嘍囉。 正所谓寓教於学,现场模擬实操展示,才能让宇文泽,有更深刻的领悟。 “是。”宋非应了一声,当即招呼两个绣衣使者,前去照做施刑。 片刻后,那俩小嘍囉的痛苦的惨叫声,开始响彻於刑室。 “死猪愁。” 陈宴不徐不疾,又道:“用铁製的刑具套在犯人的头上,然后不断收紧,使犯人头部受到极大的压力,痛苦不堪,连猪见了这种刑具都会发愁。” “醋灌鼻。” “將醋灌进犯人的鼻子里,醋的刺激性会使犯人鼻腔(和呼吸道)產生强烈不適,引发疼痛、呼吸困难等。” “枷楔。” “让犯人戴上枷锁后,在枷的缝隙里插入木楔,使枷逐渐收紧,对犯人的颈部和身体造成压迫,导致疼痛和呼吸困难。” ...... “玉女登梯”,“仙人献果”,“驴狗拔”,“犊子悬车”,“突地吼”,“著即承”等一系列,经过实践备受好评的酷刑,被陈宴娓娓道来。 宋非听得如痴如醉,见自家大人停下来后,猛地回神,朝边上几个绣衣使者,喊道:“你们几个愣著干嘛?” “大人都说完了,还不照做!” 刑室內的绣衣使者们兴奋无比,一个个如获至宝般,朝刑架上之人走去,开始亲自实操尝试。 试问明镜司眾人,谁能对酷刑不感兴趣呢? 第118章 只有权力才能打败权力 “陈宴!” “你这话是何意!” 赵高远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原本惨白的脸上,开始有了血色,顾不得两腿之间的剧痛,开始疯狂挣扎。 “字面意思咯!” 陈宴见状,饶有兴致地欣赏著,玩味道:“我要逼出关於赵虔的口供,只是你们一厢情愿的想法罢了.....” 顿了顿,又继续道:“不妨直接告诉你,我要的本就是所有罪责,都落在你们的头上,不向外扩散!” 因为先入为主,所以產生了错觉。 但凡他陈宴真想,从他们的口中,逼出些什么来,就不会用普通乱弹琴,而是直接上进阶版了。 这个蠢货从未意识到一个问题,波及赵虔又如何? 大周律法根本审判不了柱国。 只有权力才能打败权力。 “你从始至终都在耍我们?!” 赵高远脑子嗡嗡作响,瞪大了双眼,恍然大悟,大喝道。 那一刻,此前硬气无比的赵高远,如遭雷击.... 白扛了。 这混蛋从头到尾的目標,其实是忘川赌坊,完全的戏耍! “中肯的,正確的,一针见血的!” “你终於是开窍了!” 陈宴淡然一笑,默默竖起了大拇指。 那动作与言语,杀人又诛心..... 宇文泽亦是错愕不已。 他也没想到,自家阿兄居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陈宴你混帐!” “混帐!” “贱人!” “陈老柱国怎么有,你这样阴险狡诈的孙子!” “你不得好死!” 赵高远开始无能狂怒的破防。 直到此时此刻,他什么都串联起来了.... 一切都是算计,之前赌银子诈输是,现在酷刑折磨也是。 “谬讚了!” 陈宴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拱了拱手。 对手的辱骂,可远比阿諛奉承的马屁,来得动听多了..... 顿了顿,转头看向宇文泽,问道:“都记下了吗?” “全记下了!” 宇文泽点头,应道。 “那就好!” 陈宴笑了笑,招手唤来宋非,吩咐道:“得了空閒整理出来,顺带把咱们明镜司的刑罚给更新了!” “是。” 宋非连声应道。 作为老绣衣使者,他很清楚,这一次酷刑的更新,会给明镜司带来什么..... 凶名更甚! 別看赵高远挺住了半刻钟,但其他人早已想要吐口,只是被堵住了嘴而已。 “哦对,老张!”陈宴似是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脑袋,喊道。 “属下在。”张文谦应声上前。 “你去捏造几个合適的罪名,扣在他们以及忘川赌坊的头上!”陈宴淡然一笑,说道。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去做。 捏造恰当的罪名,为的就是师出有名,用大义名分接管忘川赌坊,乃至整个长安赌业。 谁也挑不出一点毛病。 甚至,在长安民间还能留下美名..... 赵高远目睹这毫不背人,公然捏造的操作,歇斯底里咆哮道:“陈宴,叔父是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陈宴头也没回,转身离去。 ~~~~ 朱雀堂。 院中。 一中年男人早已等候多时,见陈宴前来,当即快步迎了上去,恭敬行礼:“见过陈宴大人!” 陈宴顿住脚步,斜了一眼,略作打量,开口道:“孙德旺是吧?” “你做的很好!” 其实无论赵高远也好,林煜也罢,都没发现刚才的刑室中,少了一人,副管事孙德旺。 並不是游显抓漏了,而是此人早已被收买。 且竭力配合著陈宴的行动.... 沈坚那犯蠢的质疑出老千,公然赖帐,还在眾目睽睽之下,以武力威胁,正是出自他的手笔。 “多谢大人夸讚!” 孙德旺满脸諂媚,笑道:“小的微末之劳,不敢居功!” 顿了顿,又奉承道:“全是大人您运筹帷幄,决策得当,才能一举定乾坤!” “你还真是会说话!” 陈宴被哄得大笑,从怀中摸出一张一万两的银票,递了过去,说道:“这是答应你的一万两.....收好!” “多谢大人!” 孙德旺大喜过望,双手颤抖著接过。 他知晓陈宴的人品,但当真的兑现的这一刻,心中还是无比的激动。 这是自己辛苦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银子啊! 陈宴双手背於身后,呼出一口浊气,平静说道:“深夜会有绣衣使者,护送你及一家老小离开长安.....” “是。”孙德旺点头,不疑有他,只剩下对日后大富大贵的畅想。 难掩兴奋之色。 “退下吧!” 陈宴摆摆手,“日后好好隱姓埋名生活.....” 孙德旺没有任何犹豫,当即退走。 只是他丝毫没注意到,自己背对著的陈宴,眸中闪过一抹狠戾,嘴角勾起冷笑。 这种没有了价值的二五仔,要出了长安再处理。 毕竟,城內杀了不方便埋尸..... ~~~~ 一个时辰后。 陈宴躺在摇椅上,慵懒地晒著太阳,咂咂嘴,呢喃道:“许久未去见江蘺了,好想查她的学歷啊!” 就在盘算之际,身后想起了宋非的声音: “大人,忘川赌坊的库藏清点出来了....” 陈宴的思绪,猛地被拉回,脱口而出:“念!” 宋非打开手中的“匯总清单”,朗声道:“金条三百根,银锭五大箱,铜钱五十万贯,金银器皿四十余件,珍珠一百颗,翡翠玉器三百件.....” ...... 像什么海棠硬红蕉叶杯,镶金象牙老箸,雪山人参等各式奇珍异宝,层出不穷。 “嘖,赌坊还真是吸金.....” 陈宴咂舌,这还是楚国公府后,忘川赌坊剩下的,又继续道:“除了金银珍宝之外,其他的数量呢?” “京城宅邸五处,占地总共约五十亩,房屋共计两百间,地方別业三处,每处占地约三十亩,房屋五十间。” “良田五千亩,分布在不同州县,地契一百份。” “丝绸衣物两百件,锦缎一百匹,綾罗五十匹.....” ...... 虎皮,玄狐皮,银狐皮,狼皮,大毛黑灰鼠皮,紫貂皮等无数。 “丟了忘川赌坊,楚国公府怕是得伤筋动骨了.....” 陈宴嘴角微微上扬,饶是他都嘆於赌坊的摇钱树本质,不抄不知道,一抄嚇一跳。 顿了顿,又继续道:“这些东西按惯例分吧!” “另外,锦缎、綾罗,还有各种皮挑好的,多往我府上送些,家里女人多!” 女人们既然跟了他,肯定不会亏待的,纵使是萧芷晴都是有份的。 可以不用,但不能没有.... “是。” 宋非点头,应道:“属下明白。” 陈宴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目光投向长安东北方向,玩味道:“这么久了,我还从未去过秋官府署衙拜访过.....” “不知赵老柱国见到我,会是何等的表情呢?” 第119章 赵老柱国的两个嫡孙打上门来了 “大人!” 游显自院外,一路小跑而来,神色略带些异样。 “咋了?” 陈宴活动著筋骨,寻声望去,心血来潮,打趣道:“你这慌慌张张的,不会是挑到美娇娘,饥渴难耐了吧?” “今日许你提前放衙!” 说著,一顿挤眉弄眼。 儼然一副我都懂的表情。 “不是!” “大人,你在讲些什么呢?” 游显不由地愣了愣神,停下脚步。 顿了顿,轻拍胸口,又继续道:“属下一身正气,怎能因女色废公事!” 那语气那神態,说得叫一个理直气壮、言之凿凿。 好似对公事有多热爱一般。 儘管他刚的確,才从忘川赌坊挑了个合心意的小娘子,打算纳为侍妾..... “行了,不说笑了!” 陈宴瞥了眼死装的某人,大家都是男人,谁又不了解谁呢,摆摆手,收敛戏謔之態,漫不经心道:“你这匆匆而来,是发生什么事了?” 玩归玩,闹归闹,但能让游显这小子,如此急躁跑来的,绝不会是什么简单之事.... 不过,反正天塌了有大冢宰顶著,根本不用慌。 游显一拍脑袋,这才想起正事,如实说道:“大人,赵老柱国的两个嫡孙打上门来了!” “要向咱们明镜司,討一个说法!” 他刚一回来,就正巧遇上了,前来堵门找茬的赵氏嫡孙。 而且还带来了不少的人手。 大有绝不会善罢甘休的架势.... “你说谁?!” “谁打上门来了?!” “是谁要找我明镜司要个说法来著?!” 捕捉到关键字眼的陈宴,肉眼可见的变了脸,脱口而出。 却不是愤怒,而是亢奋! 那原本还没有波澜的眸子,瞬间透彻大亮,好似吃了蜜蜂屎一样..... “是赵老柱国的嫡孙,楚国公世子夫人所出的那两位!” 游显闻言,又再次重复,详细介绍了一番。 顿了顿,又继续道:“此刻就在大门之外!” “一起来的还有.....” 赵虔不乏妻妾,子孙眾多,但嫡孙却唯独只有这两个,捧在手心中的宝贝疙瘩。 游显的话还未说完,就被按耐不住的陈宴所打断:“哈哈哈哈!” “走走走,快走!” “可不能让两位赵公子久等了!” 说著,一把拽住游显的肩膀,就迫不及待地朝著他的来时路跑去。 “好客”至极,一刻都不愿多停留。 “这赵氏嫡孙打上门发难来了,阿兄怎么看起来,如此兴奋呀?” 將这一幕尽收眼底的宇文泽,挠了挠头,不明所以,疑惑道:“比刚抄完忘川赌坊,还要更加兴奋.....” 他阿兄方才那反应,真是令人看不懂一点,完全摸不著头脑。 这么有背景的苦主,上门来找麻烦,难道不应该头疼吗? 结果却是截然相反.... 李璮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宇文泽的身后,声音幽幽响起:“因为这可是,上赶著將把柄主动送上门来,咱大哥能不兴奋吗?” “他这已经很克制了.....” “咱们也快去看热闹吧!” 有些时候,李璮是真的佩服且羡慕陈宴的运气..... 蠢货这种生物,本就是可遇不可求的,尤其是世家出品的,结果人家还自己送上来了! 若是换作他李璮,怕是已经蹦起来了.... ~~~~ 明镜司外。 “陈宴那王八犊子,真是狗胆包天!” 赵青石满脸不悦,满是慍色,腰间一条镶嵌著拳头大的翡翠腰带格外惹眼,朝陈辞旧,厉声道:“对你们魏国公府肆意妄为,也就算了.....” “这回居然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对我楚国公府的赌坊下手!” 说话间,胸前上下起伏,满是火气。 赵青石,赵虔嫡长孙。 “这混帐羔子没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一定要给他一个教训!” 赵惕守双手叉腰,眉毛细长,阴冷道:“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马王爷三只眼!” 在长安招惹其他世家,无关紧要,现在却骑在了他楚国公府赵家的头上,真是可忍孰不可忍! 真当他赵家,是没了柱国老爷子的魏国公府,可以任意予取予求? “没错!” 陈辞旧闻言,连连点头,添油加醋拱火道:“再不治治那陈宴,他都快飘得没边了.....” “一定不能轻易放过了他!” 很显然,赵氏二子的態度,正中陈辞旧的下怀。 原本他还想借赌博,让陈宴上癮,玩物丧志的,结果却没想到,赌坊直接就被查封了.... 不过不要紧,正好借势顺水推舟! “放心,本公子定让他摆正自己的位置!” 赵青石咧咧嘴,盯著明镜司的大门,冷笑道。 他已经准备好了,无数种手势那混蛋的手段..... 让其深刻领会什么叫,得罪楚国公府的惨痛下场! “大哥二哥,咱们直接来寻陈宴的麻烦,是不是太莽撞了些?” 因不放心而跟来赵凛舒见状,上前轻拉两人的衣袖,提醒道。 顿了顿,又抬手指向前方透著寒意的大门,小心翼翼道:“这地儿可是明镜司啊.....” 真不是他赵凛舒怂,没有胆量,而是此时此刻所处之地,是长安最凶名赫赫之所.... 是多少人全须全尾的进去,又残破不堪、一段一段出来的明镜司。 而且,陈宴此次挑选的时机,又是极佳,他们的父祖因修葺祖坟,皆不在京,万一出了什么事.... “莽撞个蛋!” “明镜司又如何?” 赵惕守甩开赵凛舒的手,趾高气昂,扯著嗓子道:“咱们什么身份,什么家世,谁敢动咱们?” 旁的世家忌惮明镜司,但有赵老爷子坐镇的楚国公府,还需要怕吗? 赵惕守此次前来,一是为了向陈宴找回场子,二是为了证明给家里看..... 让父祖看到他们两个嫡孙的能力。 “就算是明镜司督主来了,也得客客气气.....”赵青石没有那般激动,却也是点点头,认同道。 赵凛舒还想劝些什么,刚要再试图说些什么,明镜司的大门却打开,紧接著陈宴的声音传来:“辞旧,你也在啊!” “果然是我的好弟弟啊!” 在看到人群中陈辞旧的第一眼,陈宴心中就清楚了,这赵氏嫡孙打上门来,绝对少不了他的攛掇。 要不说打虎亲兄弟呢? 看哥哥抄家不过癮,直接又来送大礼了! “陈宴你要作甚?” 陈辞旧见陈宴扑上来,有要抱他的趋势,打了个寒颤,条件反射般的后退,质问道。 陈辞旧怎么看面前这个人,都像是失了智,过於一反常態了。 为何突然就这么亲昵了? 不会又在挖什么坑吧? “没事,二弟,大哥我爱死你了!” 陈宴眨眨眼,对著小心戒备的陈辞旧,表达著“爱意”。 顿了顿,转头看向旁边错愕的两人,问道:“你们就是打上门来,找我明镜司要说法的赵氏子弟吧?” 说著,嘴角止不住地上扬,连压都压不住。 凭藉著脑中的记忆,陈宴一眼就认出了这两人。 同为八柱国世家,两家又来往密切,以往还是接触过的。 “陈宴,你装什么装?” 赵惕守见状,嗤了一声,冷哼道:“这才多久不见,就不认识了?” 对那装模作样的举止,赵惕守越发的嫌恶。 整得好像失忆了一样。 “以前只觉你懦弱废物胆怯,是一坨扶不上墙的的烂泥....” 赵青石上下打量著掌镜使打扮的陈宴,轻蔑一笑,嘲弄道:“没想到现在脸都不要了,心甘情愿做一条走狗!” 字里行间,皆是看不起。 “认识认识!” “这不再確认一下嘛.....” 陈宴不以为意,笑得极为灿烂。 “呵!” 赵惕守以为陈宴那模样是諂媚,优越感升腾,冷哼一声,昂起首来,以命令的口吻,桀驁吩咐道:“立刻將忘川的封禁解了,並跪地赔礼道歉,本公子说不定还能替你,向祖父求求情.....” “啪!” 但赵惕守的话还未说完,回应他的就是一记清脆的大耳瓜子声。 第120章 执法有温度,甩棍有力度 猝不及防的赵惕守,一个踉蹌,没有站稳,被扇翻在地。 那左脸之上,瞬间出现了清晰透红的巴掌印..... “二弟!” “惕守兄!” 赵青石、陈辞旧等人一怔,旋即又猛地回过神来,前去搀扶起赵惕守。 他们根本没有想到,前一刻还笑脸相迎、人畜无害的陈宴,下一刻就会毫无徵兆地动手.... “你...你...你敢打我?” 被打得脑子嗡嗡的赵惕守,捂著火辣辣的左脸,难以接受,瞪著陈宴质问道:“陈宴,反了天了,你竟敢来打我?” “看清了我是谁!” 赵惕守是真觉得,这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都从未瞧得起的陈宴,是失智眼瞎了。 否则,他哪来的这种胆量? 刚与宇文泽走出大门,就正巧目睹这一齣好戏的李璮,笑道:“还得是大哥,废话是不说的,动手就是乾脆!” 能动手绝不多嗶嗶,这才符合他对陈宴的刻板印象。 收拾达溪珏就跟玩儿一样的人,怎么可能让几个紈絝,欺负到自己头上来了? 这些位不就是纯粹找抽吗? “打了又如何?” 陈宴轻晃著右手腕,笑意未减,玩味道:“现在打了你,你祖父赵老柱国还得感谢咱呢!” “你们还愣著干嘛?” 赵惕守顿时就是气不打一处来,看向左右无动於衷的护卫,扯著嗓子喊道:“我都被打了,还眼睁睁看著?” “把这个姓陈的瘪犊子拿下!” 说著,抬起手来,指向近在咫尺的陈宴。 愤怒已经衝垮了赵惕守的理智。 此时此刻,他恨不得將陈宴千刀万剐,大卸八块,方才能解心头之恨。 “是。”得到命令的赵家护卫应道。 “老弟,你是没睡醒,还是磕五石散磕多了?” 陈宴听乐了,摇摇头,忍俊不禁道:“是不是还没搞清楚,这是在哪儿呢?” 陈宴的母语是无语。 就这德行,真像是嗑药可多了,丧失了本就不多脑子.... “砰!” 赵家的护卫动作很迅速,但明镜司绣衣使者的应对,却是来得更快的。 “砰砰砰!” “啊啊啊啊!” 隨著阵阵清澈的胖揍声与惨叫声,那有些许功夫在身的赵家护卫,並未掀起太大的波澜,就尽数被放翻在地。 不停吃痛的翻滚。 一个个鼻青脸肿,不知肋骨断了几条。 毕竟,能进入明镜司,成为绣衣使者的第一个要求,就是能打.... 更何况,这些人的挑衅,是针对的整个明镜司,青龙卫的绣衣使者下手反而是更狠的。 “也不掂量自己几斤几两,居然敢在我明镜司门前闹事?” “真是上赶著找抽!” 立於阁楼顶,居高临下將这一切,尽收眼底的青龙掌镜使洛江停,面无表情,微微摇头。 洛江停其实有些想不明白,赵老柱国何等盖世英雄,是怎么生出这种蠢货的? 跟就在其对面的陈宴一比,直接就是高下立判.... 別说能力了,就连该有的脑子都没有。 有这样的后辈,赵氏一族没落是必然的.... “几位,如何?” “好玩不?” 陈宴淡然一笑,徐徐走向因失去倚仗,而瑟瑟发抖的几人,饶有兴致地问道:“我明镜司的绣衣使者,可还算中用吧?” “陈宴,你....你想要什么?” 赵青石见陈宴逐渐靠近,心中一咯噔,厉声道:“我可警告你,我祖父是楚国公.....” “他老人家不日就將回长安了!” 不只是赵青石,其余几人的脸上,皆是肉眼可见的恐慌。 他们现在是真的相信了,这位朱雀掌镜使是什么都敢做..... “我知道....” “你们都是赵老柱国的嫡孙.....” 陈宴闻言,嘴角微微上扬,笑得极其和煦,安抚道:“放心,我也不会对你们怎么样的!”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继续道:“就替老柱国教训教训而已!” “啪!” 话音落下。 还不待赵青石反应,陈宴的巴掌就已经落下了。 还我祖父是楚国公? 老子还家父张二河呢! 管你大河二河,先扇了再说! “啊!” 赵青石惨叫一声,被呼翻在地。 “陈宴,你还敢打我大哥!”赵惕守见状,兄弟情深,抬手指去,质问道。 “我打他,没打你不平衡是吧?”陈宴闻言,斜了一眼,撇嘴道。 说著,反手掐住赵惕守的脖子,一记大耳瓜子招呼了上去。 將一碗水端平。 “啪!” “啊!” 赵氏兄弟从未经歷过如此场面,根本就不知该如何应对..... “长得跟五肉成精一样,远远看一眼我以为是猪站起来了!”陈宴拎著体型硕大的赵青石,好似拎小鸡崽一样,又甩了两巴掌上去。 “大哥,这扇大耳瓜子,你手也疼.....” 李璮適时凑上前来,停在陈宴身侧,贴心地递上一根木棍,笑道:“给你找了个趁手的傢伙什!” “李璮!” “你他娘的....啊!” 赵惕守见状,刚想问候李璮的父母,但才一张嘴,就被接过木棍的陈宴,招呼了上去,“真拿你当盘菜,你也是那西湖醋鱼!” 肘击打开呼吸道,电棍找回你心跳。 执法有温度,甩棍有力度,抬脚有准度,抬手有高度,挥拳有角度,棍棍有態度,做事有风度,思想有深度。 第一棍打腿,防止逃跑,第二棍打嘴,防止求饶,第三棍打头,防止反抗。 “天上星星亮晶晶好像你妈眨眼睛!” “砰!” “啊啊!” “牛马东升西落,傻x至死不渝!” 陈宴將木棍杵在地上,脚踩在赵青石的脸上,单手叉腰,打得很是尽兴,问道:“怎么样?” “现在还要问我明镜司要说法吗?” 你別说,你真別说,李璮那小子递上来的棍子,真是递到陈宴的心坎上了。 的確好用! “不要了...不要了....” 赵青石、赵惕守等人被打得鼻青脸肿,血肉模糊,口齿不清地哀求道:“陈宴大人,陈宴大哥,你別打了!” “我错了!” “再也不敢要说法了!” 赵惕守心里悔呀! 他根本无法共情来之前的自己,为什么会想不开,来招惹这么一个煞星啊? 简直就跟传闻中一模一样,那根本不是空穴来风的.... “记住了,你们现在之所以还好端端活著,没有被剥一层皮下来,是因为你的祖父还活著!” 陈宴用木棍抵住赵青石的咽喉,似笑非笑,沉声道。 他没有下死手,也没有打要害,因为地上这些玩意儿,暂时还有利用价值..... “大...大哥,你想要做什么?” “我是你二弟辞旧啊!” “咱们是亲兄弟啊!” 陈辞旧对上陈宴那不善的目光,顿时慌了神,冷汗直流。 试图唤醒父爱。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你们可都是一起来的好兄弟,总不能厚此薄彼吧?” 陈宴頷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拎著目光走去。 “不...不要....啊啊啊啊!” 一棍一棍响起闷声,陈辞旧还是没逃过一劫。 最终上门来討要说法的人,全如死狗般黯然倒在了地上。 “大人,这几位该如何处置?”游显上前,请示道。 陈宴將手中的木棍,隨手一丟,意味深长道:“当然是移交督主,请他老人家亲自送与大冢宰.....” “让咱们的赵老柱国,一根筋两头堵咯!” 第121章 彻底的一根筋两头堵 “你小子还真是主意层出不穷,满肚子的坏水啊!” 尉迟渂的调侃声,自后边大门內传来。 就赵青石等人折腾的动静,自然也是惊动了,他这个明镜司督主的..... “见过督主!” “见过督主!” “见过督主!” 门內外的绣衣使者,皆侧身面向尉迟渂,躬身抱拳,並留出了中间的道路。 陈宴亦一同行礼后,快步迎上去,满脸堆笑,张口就来:“这不都全是因为,督主您培养的好吗?” “属下才能有施展的空间!” 儼然一副溜须拍马的諂媚奸佞模样。 “听你小子说话,总是让人心旷神怡!” 尉迟渂抬手,指了指某个油嘴滑舌的小子,话锋一转,又继续道:“本都也閒来无事,就替你跑这一趟吧!” 就这张嘴,还有这態度,以及能力,没有哪个上级会不喜欢的。 他尉迟渂也不例外! “那就有劳督主了!”陈宴眉头一挑,抱拳笑道。 “將这些人带进来!” 尉迟渂点头,指尖划过地上的赵青石等人,吩咐道:“再请大夫来治伤!” “是。” 离得最近,围著赵青石等人的绣衣使者,应声而动,拽起地上晕死的傢伙,就朝里而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尉迟渂閒庭信步,走到陈宴的身旁,轻拍他的肩膀,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低声笑道:“你小子....前途无量!” “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就方才陈宴的安排,他大可以自己送去给大冢宰,却偏偏將这功劳的一部分,给取了出来。 不仅不吃“独食”,还选择了向自己共享。 尉迟渂越看他就越欣赏.... 懂事儿又会来事儿,可惜不是自己家的嫡系晚辈! “您是属下的恩师,这都是应该的,分內之事!”陈宴淡然一笑,没有丝毫桀驁的居功自傲,將姿態放得极低,说道。 儘管平日里的任务,都是大冢宰直接指派,多数时候越过了尉迟渂。 但这位督主却没少给他开绿灯,也在暗中扫清了不少的麻烦..... 对於这些,陈宴一直皆是心知肚明的。 有好处大家分,这份积累下的人情香火,日后总能用到的..... 尉迟渂笑了笑,转身朝明镜司內走去,略作思考后,朝左手边的青龙掌镜使洛江停,吩咐道:“派人去散布楚国公嫡孙,率眾袭击明镜司之事!” “要让长安城內人尽皆知!” “遵命。”洛江停没有任何情绪波澜,应道。 陈宴隨走右手边,听到尉迟渂的部署,竖起大拇指,夸讚道:“姜果然还是老的辣!” 明镜司官署是什么地方? 朝廷重地。 无论袭击成还是不成,那都是重罪! 散布消息,发动舆论攻势,就是绝了楚国公府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可能性,將问题摆在檯面上。 更是將赵老柱国架在火上烤..... “你们说是会选忘川赌坊,还是要嫡孙呢?”尉迟渂心情大好,轻甩衣袖,双手背於身后,问道。 洛江停闻言,抿了抿唇,意味深长道:“那就是赵老柱国该头疼,该做取捨的了....” “哈哈哈哈!” 几人相视一眼,开怀大笑。 原本查封了忘川赌坊,待赵老柱国不日返回长安后,定会想方设法斗法夺回.... 结果偏偏他那脑子不太灵光的两个嫡孙,在陈辞旧的攛掇怂恿下,送来了神级助攻,恰到好处地犯在了明镜司的手里。 一面是摇钱树的赌坊,一面是唯二的嫡孙,手心手背都是肉。 更何况嫡孙的分量,举足轻重,要在二者间做出取捨,单是想想都难受! 但又不得不做出选择! 彻底的一根筋两头堵。 在送走了尉迟渂后,陈宴返回了朱雀堂,准备放衙回府,张文谦拿著一份密报文书,走了上来,匯报导:“大人,秦州那边传回了消息....” “秦州?” “冀县的军报?” 陈宴闻言,挑了挑眉,大概猜出了內容,问道:“情况如何?” 算算时间,秦州那收官一战,也该打完了.... 他还设伏送去了通天会好几个舌头,应该不会出太大的岔子。 “王都督率军成功收服冀县,勘定秦州全境!”张文谦点头,如实说道。 “就只有这些?” 陈宴双眼微眯,喃喃道:“没有关於通天会的?” 以王康的能力,这结果是板上钉钉的,但陈宴更在意的还是,藏在幕后拨弄风云的通天会..... 总不能让他给跑了吧..... 张文谦摇头,打量著陈宴的神色,猜出了几分,说道:“大人,与你想的一样,通天会之眾事先逃了....” “冀县只留下了千余老弱残兵,做了象徵性的抵抗,就被拿下了!” 说著,双手捧起密报,送了上去。 “没有除恶务尽嘛....” 陈宴眉头紧锁,又旋即舒展开,沉声道:“也不能怨他俩,通天会高层只要有能认清现实局势之辈,都会果断选择转移,从长计议,以图东山再起的!” “裴延韶眼下当务之急是,清查户籍、刚柔並济,抚定冀县!” 原本陈宴对那没有成功斩草除根之举,心中是有些不满的,但换在裴王二人所处角度思考后,又能理解他们的难处.... 不是不想,不是妇人之仁,而是能酝酿出秦州暴乱的通天会,其中定存在有识之人,看得清大势已去。 没有任何犹豫地壮士断腕,选择了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以上邽到冀县的距离,任凭王康再兵贵神速,也追不上逃遁的通天会。 只能通过政治手段,拔除冀县世家百姓的残毒.... “大人,您真是神了!” 张文谦猛地一怔,回过神来,嘆道。 顿了顿,快速翻开密报的一页,又继续道:“裴刺史入冀县的第一件事,就是派人清查户籍,又当眾斩首了来不及撤离的从贼世家!” 裴延韶在入冀县的第一时间,除了清查户籍外,就是搜出族谱,挥起屠刀。 著实在冀县,杀了个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雷霆手段,杀鸡儆猴。 紧接著颁布各种怀柔,与连坐互相监视检举政策,安定民心,又自四方迁入良民,填充冀县。 “哎呀!” 听著张文谦描述裴延韶的各种操作,陈宴似是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脑袋。 “大人,你怎么了?”张文谦不明所以,问道。 “我就说我忘了什么事儿.....” 陈宴轻抚额头,笑道:“抽个时间得去裴府,登门拜访一下了!” 这一回来先是去给母亲扫墓,又处置了继母娘家,再设计了忘川赌坊,一直处於连轴转,就忘了这件很重要之事。 得去河东裴氏拜访,好好拉近一下关係,尤其是与那位裴大人.... 理由当然是,冠冕堂皇地感谢诗会上,仗义援手的裴姑娘了! “大哥,这天色尚早,咱们放衙之后去感谢啥呀?”李璮优哉游哉地走来,將手搭在陈宴的肩上,挤眉弄眼道。 “那你想干些啥?”陈宴收回思绪,隨口问道。 “听说教坊司来了几个新人....” “很润!” 李璮舔了舔嘴唇,玩味道。 “教坊司你去吧...”陈宴摆摆手,“我要去春满楼寻江蘺!” “大哥,同一道菜,再好吃也会腻的,得经常换换新鲜口味!”李璮勾住陈宴的脖子,一阵坏笑,劝道。 保持新鲜感的秘诀,就在於常换常新。 “没兴趣!” 陈宴拒绝的没有一丝犹豫,推开李璮,指了指宇文泽,说道:“你带阿泽一起去!” 寻欢作乐都是其次的,陈宴主要是有正事.... 上次可是从大冢宰那,討到了长安青楼的节制之权,正好去寻江蘺研究莞式的推广..... “陈大人,还真是念旧.....” “果真长情之人!” 周围的绣衣使者,响起了对陈宴“坚贞不渝”的夸讚声。 陪同李璮前来的玄武卫副使,搓了搓手,笑道:“听说大人府上有神医弟子,不知可否討几副药剂?” “您懂的.....” 第122章 温念姝:只要將他哄好了,还不是任意拿捏的? 温家。 厨房。 “盐、姜、葱、茱萸、陈皮,还要哪些佐料来著.....” 温念姝一手拿著菜谱,一手生疏地將各种佐料,丟进面前的锅中。 那锅里盛水装满了猪肋骨。 “小姐,您这是做什么呢?”一旁的侍女秋兰,在看了许久后,终究是忍不住发问。 从未进过厨房的小姐进了厨房,伺候了十几年的她,也是头一次见到。 说不意外与好奇是假的。 自家小姐可是娇贵的金枝玉叶啊! “给阿宴熬羹汤!”温念姝头也没回,依旧自顾自摆弄著东西,脱口而出。 “给谁?” 听著那个称呼,秋兰愣住了,不可置信地求证道。 “阿宴啊!” 温念姝摆弄好佐料后,將锅盖盖上,这才回头说道:“他从秦州得胜归来了,我要学著熬些羹汤,给他好好补一补身子!” 得到肯定答覆的秋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幽怨道:“陈宴在诗会上,都那样对小姐你了.....” 诗会上,当著长安世家才俊丟下的那封休书,可谓是极尽羞辱,態度恶劣之至。 一度让自家小姐,以及整个温家沦为笑柄..... 一时之间,秋兰都不知道小姐脑子里,是怎么想的了..... “正因如此!” “我才要挽回他!” “阿宴曾经是那么爱我的!” “一定是对天牢之事,心中有气,才会如此!” 温念姝目光凛然,满是坚定,振振有词道。 只要回想起过往,陈宴围绕在她身边的种种,爱了十几年,会那么容易在短时间內改变.... 更不相信,他能绝情到这个地步! 绝对是在赌气! 气她在他落难时的不坚定..... “小姐,你又何苦为了一个拋弃你、羞辱你的男人,屈尊紆贵,热脸去贴冷屁股呢?” “陈宴根本不值得啊!” “长安好男人多的是!” 秋兰抓住温念姝的手,噘著嘴,愤愤道。 她家小姐国色天香,容月貌,什么样的男人找不到? “阿宴现在可是,炙手可热的新贵!” 温念姝轻笑,不为所动,开口道:“我若是不抓紧挽回,那恐怕就要被別人捷足先登了!” 说话的同时,眼前不由地浮现了某人的脸。 那个妄想后来者居上的女人! 满是危机感。 秋兰文闻言,回忆著诗会那人,难以置信,问道:“小姐,你说得不会是,那日为陈宴出头的裴氏大小姐吧?” “她能瞧得上陈宴?” 就陈宴此前狗皮膏药般,围著自家小姐的“舔狗”行径,极其掉价,她是打心底里看不起的。 就这样的人,真能被河东裴氏嫡女相中? “秋兰,你不懂....” 温念姝摇摇头,语重心长道:“不只是那裴岁晚,在场其他的世家贵女,都恨不得吃了阿宴!” 就那些女人的眼神,温念姝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若用四个字来形容,那就是....垂涎欲滴! 除了那裴岁晚外,就得数柳絮时了。 无一不是长安世家贵女,她更得抓紧..... “那陈宴能有如此抢手?”秋兰不敢相信。 “明镜司掌镜使,大冢宰宠臣,大周诗仙,这些身份都足够她们趋之若鶩了.....” 温念姝嘆了口气,幽幽道:“更何况秦州戡乱大胜,名声大噪!” “你知道长安街坊,都是如何形容阿宴的吗?” 身为女人,尤其是世家大族的女人,谁不想觅一好夫婿呢? 如今的陈宴,有才华,有家世,有相貌,更有权势,实乃良婿的不二之选。 哪个世家贵女能拒绝得了,一个文武双全潜力无限的郎君? 温念姝心中很不是滋味,悔不当初.... 但凡那日,她没有听从父亲的话,急著去天牢死狱向陈宴退婚,就不会有如今之事,更不会有诗会的羞辱。 那明镜司掌镜使,大冢宰宠臣,大周诗仙,少年將军,依旧是自己的夫婿..... 她就是被长安贵女们,所艷羡的对象! 而不是现在的嘲笑奚落..... “那又如何?” “哪怕陈宴现在开窍了,长安的好男人又不止一个.....” “他哪儿配得上小姐你,亲自洗手作羹汤啊?” 秋兰还是愤愤不平。 “你啊你,就是眼光太浅薄了....” 温念姝抬手,戳了戳秋兰的额头,浅浅一笑。 顿了顿,又继续道:“以阿宴如今展现出来的能力,纵使魏国公再偏爱次子,那陈辞旧陈故白,岂能斗得过阿宴?” 备受宠爱的两个陈家小公爷,或许对比其他世家弟子不差.... 但在陈宴面前,却是繁星比皓月,根本难以爭辉! “好像也是....”秋兰若有所思,口中喃喃,“现在的陈宴,与曾经改变太大了!” 拋开偏见,就连秋兰也不得不承认.... 那几乎是换了个人。 “所以啊,等阿宴袭爵魏国公之后,我就是国公夫人!” 温念姝忽得昂首,傲然道:“还有大冢宰的恩宠,日后仕途必定步步高升,对咱们温家也是大有裨益!” 她已经在心中,无数次畅想过成为国公夫人的画面了..... “小姐所言极是!” “那陈宴的確是有些用处的.....” 秋兰连连点头,又似是想起了些什么,小心翼翼道:“只是之前诗会的时候,他的態度坚决,还当眾写下了休书.....” “那不就得哄了吗?” 温念姝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笑道:“这些时日,我思来想去,明白了一个道理....” “要想抓住一个男人的心,那就得先抓住他的胃!” 说著,右手瞬间紧握,好似掌心握住了陈宴一般。 “小姐高啊!”秋兰奉承道,“绝不能让那裴岁晚得逞了!” 温念姝眼前再次浮现出,那日的一幕幕,轻哼冷笑:“只要將他哄好了,还不是任意拿捏的?” “我会將那日的屈辱,百倍千倍的拿回来!” 就在主僕二人,豪言壮语之时,却谁也没发现..... 暗处有双阴鷙的眼睛,在一直窥视著她们..... —— 不是我吹,在这儿的人,个个器宇轩昂,万人景仰,无人能及,玉树临风,內外兼备,才华横溢,情操高尚,超级无敌,炉火纯青,登峰造极,飞飞沙走石,鬼斧神工,振聋发聵,烛照天下,明见万里,雨露苍生,泽被万方,鹰视狼顾,龙行虎步,英姿伟岸,高屋建瓴,仁义道德,风流倜儻,大公无私,貌似潘安,才比宋玉,一树梨压海棠,人有你有,人无你有,一身正气,两袖清风,德厚流光,赤子之心,高山景行,高情远致,厚德载物,功德无量,良金美玉,明德惟馨,怀瑾握瑜,蕙心紈质,沅茝灃兰,志士仁人,云中白鹤,风华正茂,风流人物,伏龙凤雏,盖世无双,盖世英雄,矫矫不群,桂林一枝,鹤鸣之土、加人一等,举世无双,金榜题名,崑山片玉、绝世超伦,求个小小的五星书评,thanks?(?w?)? 第123章 幽怨的江蘺,陈宴的礼物 春满楼。 “怕突然来补鸡。” “好好的爱梨。” “柿子一直都熟著。” “我燜生虾的快乐。” “此刻香拥的狂热。” “嘴,永远都深啃!” ..... 陈宴领著朱异,口中哼唱著解解的小曲儿,迈入鸞巢小筑之中。 在云想衣裳想容风靡长安之后,江蘺已经鲜少接客了,但小筑里每日却皆是异常火爆.... 都想一睹魁娘子的真容。 当人群中哼唱小曲儿的男人走近,那张记忆深刻的脸进入绿萝的视线,她一眼就认出了来人,诧异道:“曹...你是曹公子?!” “小姑娘,嗨,好久不见啊!” 陈宴亦是认出了,她是江蘺身边的小侍女,挥了挥手,热情招呼,打趣道:“脸蛋又圆了些,看来伙食不错嘛.....” 一时之间,小筑內的客人皆投来了目光,有震惊、有兴奋、有欣喜.....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魁娘子没见到,却见到了那位將魁娘子捧上神坛的曹公子。 阁楼上的豆蔻,也注意到了下方的动静,快步走入房內,停在正无精打采梳妆的江蘺身旁,轻声道:“娘子,曹公子来了.....” “豆蔻,我都说近些日不见客,让你把所有前来的都回绝.....” 漫不经心的江蘺並未仔细听,几乎是脱口而出,只是话还未说完,就敏锐地捕捉道了那个关键字眼,猛地抬起头来,“等等!” “你刚才说是谁?” “哪个曹公子?” 那原本黯淡无光的美眸,瞬间燃起了色彩。 確认的轻柔嗓音,微微颤抖,满是期待..... “就是写出云想衣裳想容,让娘子你心心念念的那位曹公子!” 豆蔻闻言,盈盈浅笑,道:“他寻娘子你来了.....” 作为贴身侍女,豆蔻当然清楚,自家娘子茶不思饭不想,日渐消瘦的原因是什么。 一切缘由都在於,那位神秘的曹公子。 “谁心心念念他了?” 江蘺白了一眼,啐道。 顿了顿,又迫不及待地吩咐道:“快去请他上楼进来.....” 豆蔻望著某位身体比嘴诚实的魁娘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片刻后。 “曹公子,您这边请!” 绿萝將陈宴引上阁楼后,与豆蔻一同齐齐退出。 “嗯~还是熟悉的香味!” 陈宴鼻尖轻嗅,熟门熟路地迈入房內,走近那坐在梳妆檯前的女人,將双手搭在她的香肩上,夸讚道:“江蘺姑娘,又更是嫵媚动人了几分.....” 要不说小別胜新婚呢? 久了没来,还是有些馋人家身子的..... “哼!” 江蘺並未搭话,只是轻轻哼了一声,表达著自己的不满。 “怎么了?” 陈宴移到女人的正面,指尖挑起她的下頜,笑问道:“是谁惹咱们的江蘺姑娘不开心了?” 此刻美艷的魁娘子,像极了一只受委屈的哼唧怪。 “你这负心汉,终於捨得来了....” 江蘺的眼角微微泛红,睫毛轻颤,幽怨道:“这么时间不出现,奴家还以为曹郎是有了新欢,忘了奴家这个旧爱!” 细细算来,身前这个男人,已经消失了快月余.... 她每日都盼著他前来,却每日都是失望而归,独守空榻。 好似被拋弃了一般。 “那哪儿能呀?” 陈宴挑了挑眉,哄道:“江蘺姑娘这旧爱,曹某人疼爱还来不及,如何捨得忘记?” 说著,手背轻抚女人细腻的脸颊。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曹郎数数,到底有多少日子没来了.....” 江蘺轻咬红唇,茶言茶语道:“这怕不是又被哪位妹妹牵绊住了,竟如此冷待奴家!” 那绝美的容顏,再加上委屈巴巴的模样,当真是我见犹怜.... 却在无声地诉说著自己的思念! “妹妹是没有的....” 陈宴饶有兴致地欣赏著,並未有太大的波澜,笑著解释道:“是有事离开了长安!” “这不刚回来,第一时间就直奔鸞巢小筑,来见咱们的江蘺姑娘了嘛!” 你別说,你真別说,陈宴已经好久没见到小绿茶了.... 不对,什么小绿茶,明明是善解人意的好妹妹。 “嗯哼!” “奴家可不是那种好哄的女人.....” 江蘺別过头,傲娇道。 “所以特意给咱们的江蘺姑娘,带来了几件礼物前来赔罪!” 陈宴嘴角微微上扬,开口道:“也不知是否能博美人一笑?” 说著,就拿过了隨身带来的一只盒子。 轻推到梳妆桌案前。 “什么礼物?” 江蘺的视线追隨著推动轨跡,好奇地问道。 她完全没想到,心心念念的情郎,居然还会这么贴心的带礼物前来.... 看来的確是记掛自己的。 “能勾勒凸显姑娘绝美身材的奇物!” 陈宴舔了舔嘴角,不慌不忙打开盒子,意味深长道。 “这都是些什么衣裳呀?” “奇奇怪怪的.....” 江蘺伸手,拿起盒中一件薄得出奇的衣裙打量,疑惑不已。 而且,这衣裙的设计,连她看了都觉得有些羞涩.... 毕竟,她手中拿的这件,全名叫做荷叶边月光性感轻奢清纯波点吊带睡裙。 而没被拿起的那几件是: 吊带蝴蝶结开叉绑带超辣鏤空约会战袍短连衣裙。 古风梦蝶盘扣鏤空绑带透视旗袍制服。 ..... “穿上不就知道了吗?” 陈宴眨了眨眼,坏笑道。 “这....” 江蘺先是有些犹豫,但很快就完成了思想建设,说道:“那奴家就穿给曹郎看看?” 这些衣裙儘管很羞耻,但新奇的设计,勾起了魁娘子的兴趣,忍不住想要试试。 紧接著,江蘺没有迟疑,开始当面更换。 不错!好东西就是得有好模特......陈宴抿了抿唇,心中讚嘆。 这个时代的工艺,造不出黑丝,但手巧的裁缝,却能根据他给出的手绘设计图,裁剪出这种衣裙。 已经足够令人欣慰了。 而且战袍与身材,也可谓是相辅相成,互相成就! “曹郎,怎么样?” “好看吗?” 江蘺换好手中那件后,提著裙摆转了一圈,满眼期待的望向陈宴。 “俏丽若三春之桃,清素若九秋之菊!” 陈宴不住地点头,笑道:“恐怕没有哪个男人,可以抵抗现在的江蘺姑娘.....” 只是此时此刻,他的眼中欲望少的可怜,更多的是,对自己艺术的纯粹欣赏。 “你就会哄人家开心!” 得到夸奖的江蘺心怒放,柔声问道:“那这些衣裙,都是送给奴家的吗?” “那当然了!” 陈宴頷首,开口道:“除了这些,还有个好物件.....” 说著,从怀中掏出了一本书画册。 江蘺接过,翻开一看,整个人都傻眼了,脸色緋红,娇嗔道:“怎么有人还隨身携带春宫图啊?” “曹郎,莫不是嫌弃奴家技艺不行,伺候得不够舒心?” 第124章 王维诗里的春宫图 那一刻,长安城內最负艷名的魁娘子,只觉备受打击.... “错错错!” 陈宴抬手,摇了摇指头,一本正经道:“这可不是简单的春宫图,而是名唤为莞式三十六式!” “其中隨便一页,都是万金不换的!” 这本书画册上的內容,可全都是精华。 乃是陈宴根据曾经的回忆,口述描绘令画师记录下,无数从业先驱不断打磨改进的顶级项目。 称之为王维诗里的春宫图都不为过! “万金不换?” 江蘺一怔,喃喃重复,问道:“曹郎你没有唬奴家?” 儘管情郎说得信誓旦旦,但她还深表质疑.... 这玩意儿怎么值万金? 也太过夸张了吧? “江蘺姑娘要是不信的话....” 陈宴嘴角勾起一抹坏笑,玩味道:“那咱们来尝试尝试,看看究竟值不值?” 说著,將江蘺一把横抱而起。 正所谓,从实践中来,到实践中去,在实践中检验真理。 要以丨服人。 “哎呀!” 江蘺一惊,左手勾住陈宴的脖颈,右手轻敲胸口,低声道:“先沐浴.....” ~~~~ 一个时辰后。 “呼~” “久违的感觉!” “梦回天上人间!” 陈宴长舒一口气,整个人全身心地放鬆躺在床榻上,嘆道。 这个时代的服务业太差了..... 这才是他娘的享受! 虽然江蘺略显生疏,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但陈某人已经很知足了。 “你真是坏死了!” “从哪儿想出的这些曲目呀!” 身著战袍的江蘺,就连耳根子都红了,捏著粉拳头,敲向愜意的男人。 羞耻,太过於羞耻了! 就连她这个身经百战的魁娘子,都觉得分外羞耻..... 陈宴西格玛男人上身,又回到了战前的那个问题,“现在信隨便一页,都是千金不换了吧!” “这可是摇钱树啊!” 在广东还叫广东的时候,这可是动輒万亿的產业! 要相信广大群眾的选择..... “信了信了....” “臭男人!” 江蘺噘著嘴,幽幽道。 “哦?” “女人,你好像还有点不服呀?” 陈宴见状,没有任何犹豫,径直扑了上去。 又是一个时辰后。 彻底服气的江蘺,依偎在陈宴的怀中,指尖於他的胸口画圈,柔声道:“听说大冢宰將长安青楼的管制之权,赐给了那位诗仙.....” “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能见到那位陈宴大人一面?” 言语之中,满是憧憬。 那位大人一直没有露面,江蘺是真的好想一睹真容。 “那里为何想见陈宴?”陈宴本宴听到这话,眉头轻挑,强压著上扬的嘴角,玩味地问道。 他莫名有些理解,后世女频那些马甲文的爽点在哪了.... “因为他是大周诗仙啊!”江蘺並未多想,脱口而出。 顿了顿,又继续道:“醉酒斗王谢,写出了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还写出了男儿何不带吴鉤,收取关山五十州的诗仙!” “何等惊世诗才!” 念及诗句与夸讚之时,喜好诗词的魁娘子神態中,是说不出的崇拜。 仅是那寥寥数十字,她都能感受到那个男人的才华。 陈宴心中一阵暗爽,却故作不悦,幽幽道:“在床上如此夸奖別的男人,这不合適吧?” “吃醋啦?” 江蘺闻言,撑起身子,双手捧起陈宴的脸,秀口轻吐热气,桃眼迷离,柔声道:“奴家满心满眼都是曹郎你.....” “是吗?” “也不知这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陈宴眨了眨眼,戏謔道。 “全部都是真的!” 江蘺的红唇,落在陈宴的额头,振振有词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奴家对陈宴大人只有好奇....” “曹郎,你说大周诗仙与你相比,谁的诗才能更胜一筹?” 江蘺是真的好想看,如意郎君与大周诗仙斗诗.... 那將会是何等的盛况啊! “其实你早就见过陈宴了.....” 陈宴似笑非笑,意味深长道。 “怎么可能?”江蘺轻哼,“那位公务繁忙,可还从未来过春满楼!” 见没见过大周诗仙,江蘺难道还能没有印象吗? 据她所知,那位大人可是忙得很,刚从秦州戡乱大胜归来,又主办了孟氏通敌案,还查封了忘川赌坊.... 陈宴贴近江蘺的耳边,轻轻吹了吹热气,坏笑道:“大周诗仙对你都倾囊相授,那么多次了,难道还没见过吗?” “你还穿著他送的衣裙呢?” 说著,指尖在春光上划过。 “哪有的事!” 江蘺的话刚一出口,就意识到了不对劲,“嗯?!” “你...他...曹郎,你別告诉奴家,你们是同一个人?!” 那一刻,魁娘子脸色大变.... 错愕不已。 “难道不像吗?”陈宴嘴角微微上扬,反问道。 江蘺搂著男人的脖颈,略略有些出神,呆坐在床榻上,呢喃道:“是了是了,长安短短时间內,怎会同时出现两位诗才惊世?” “你和他离京与返回的时间,也几乎如出一辙.....” 不世出的作诗奇才,一次性出了两位,本就是怪异之事.... 他俩的时间线还能吻合上,再加上曹昆与大司马的关係..... 之前江蘺根本没往这方面想过。 曹昆就是陈宴,陈宴就是曹昆! “怎么样?” “睡到了大周诗仙,很惊喜吧?” 陈宴抬手,捏了捏怔愣的女人,嘴角微微上扬,打趣道。 “你骗得奴家好苦啊!” “坏死了!” 江蘺咬著红唇,像极了一只破碎小狗,幽幽道。 既难过又惊喜..... “我要是不坏,怎能吸引到江蘺姑娘呢?” 陈宴环抱住女人,笑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不过有件事儿,的確得拜託给姑娘你!” 陈宴当然不是什么长情之人。 之所以自保身份掉马,是为了让江蘺培训春满楼的姑娘.... 拿春满楼作为推进莞式的试点。 並交代过十日来验收。 ~~~~ 两日后。 明镜司。 朱雀堂。 正在准备拜访裴府,携带哪些礼物的陈宴,被旁边一言不发的某人,盯得头皮发麻,忍不住开口:“李璮,你小子干什么呢?” “拿这种眼神盯著我看干嘛?” “你他娘不会真男女通吃吧?” 那一刻,陈宴又开始再度怀疑,李璮的性取向.... 这傢伙进门啥话也不说,就那么盯著,足足看了半刻钟有余。 “大哥,你老实交代,温家的事儿,是不是你做的?”沉默许久的李璮,这才意味深长地问道。 “温家?” “发生了什么事?” 陈宴闻言,皱了皱眉,疑惑道。 “你不知道?” “你真不知道?” 李璮將信將疑,双手抱在胸前,连环反问。 “我应该知道什么?”陈宴眼都没抬,隨口问道。 李璮一字一顿道:“一封不知来自何处的匿名检举信!” 第125章 模仿作案,彻底锤死温氏一族 “什么叫不知来自何处?” 陈宴听到这话,圈画著礼物清单,漫不经心地发问。 “大哥,你的关注重点,不应该是在检举信吗?” 李璮有些难绷,看著专注的陈宴,扯了扯嘴角,无奈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而且关键点,还是温家的!” 温家二字,咬字极重。 格外的著重强调,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那检举的对象可是温家啊! 陈宴不慌不忙,慢条斯理合上礼物清单,说道:“检举信而已,又没有確凿的证据.....” “你那么激动干嘛?” 不管是温家,还是什么李家王家,就检举信这种东西,明镜司隔三差五就能收到.... 早已是见怪不怪,司空见惯了。 还不排除其中有栽赃嫁祸的可能.... “谁说没有证据的!” 李璮闻言,目光一凛,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脱口而出。 顿了顿,又继续道:“这封检举信,真就附带了温商通敌的信件.....” 若是跟以往那种,凭空捏造隨意污衊的检举信一样,李璮连多一眼都不会去看。 却偏偏还附带了相关证据,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通的是萧梁,还是东边的高齐?”陈宴挑了挑眉,问道。 准备充分的检举,那就倒是有点意思了..... “南边的。” 李璮耸耸肩,从怀中掏出一叠,笑道:“信件在这儿,大哥你瞅瞅.....” 陈宴伸手接过,开始快速翻阅,捕捉其中的重要信息,“走私粮食?” “温商是大司仓,倒还真在他的职权范围之內.....” 那检举信件洋洋洒洒千余字,言简意賅地控诉著温商的罪行。 核心点就在於,同萧梁走私官仓粮食,以国產而谋私利。 並带上了各种细节的证据,唯恐办案不够顺畅,很是贴心.... 而且,逻辑闭环,显得极其合理,如果真是栽赃陷害,就还算有点东西。 那通敌信件的字跡,也真是温商的.... 陈宴为什么会认识? 因为他也打算收拾温家,做了相应的准备,只是一直很忙,还没腾的出手来..... 李璮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又补充道:“而且,在我玄武卫收到这些东西的同时,长安已经被放出风声了.....” “说他温商通敌叛国,勾连萧梁,还说你朱雀掌镜使,会亲自操办此案!” 说罢,抬起手来,指尖指向了陈宴。 对风声的查探,是李璮拿到这些东西之后,敏锐地捕捉到了异样,旋即第一时间绣衣使者去查探。 果然不出所料,不仅投递了检举信,还在一同造势.... “哦?” 陈宴放下手中的检举信,嘴角微微上扬,看向李璮,玩味道:“怪不得你小子会来问,是不是我做的.....” 对前未婚妻的家族,以及前岳父落井下石、报仇出气的这种行径。 站在李璮与旁人的视角,怎么看的確都像是他做的..... 毕竟,被退婚的陈某人的动机太大了! “所以是吗?” 李璮搓了搓手,饶有兴致地问道。 儼然一副吃瓜模样。 反正是不是都不重要,他只想满足猎奇心.... “你觉得可能吗?” 陈宴翻了个白眼,撇撇嘴,反问道:“我能做的这么简陋?” 言语之中,是说不出的嫌弃。 但凡真是他陈宴做的,都绝不可能让怀疑的矛头,落在自己身上..... 就比如“畏罪自尽”的陈开元,以及“为子所弒”的陈稚芸.... 他会將自己摘的乾乾净净,不留一丝一毫的污点存在。 “也是。” 李璮点点头,认同道:“这些操作太过於粗糙了,更有些按耐不住的直接.....” 接触这么久,自家大哥是什么样的人,有什么样的手段,李璮心里门清。 而设计这东西之人,却是有点城府但不太多,还很著急.... “我怎么看都像是在借刀杀人....” 陈宴再次那封检举信,轻轻弹了弹,意味深长道:“借我这把刀来对付温家!” 传出朱雀掌镜使会亲自操办此案,意图就知道再明显不过了..... 只是陈宴唯一好奇且疑惑的是,除了自己之外,谁还会对温室一族,有那么大的敌意呢? 李璮收敛玩笑之色,略作思虑,分析道:“还是在刻意模仿,上次大哥你对付孟氏一族的操作.....” 只要沉下心来,这就越看越像是模仿作案。 被模仿的对象,就是才被解决掉的孟氏,太过於刻意了。 而且,还故意散布消息,试图架住明镜司。 陈宴以手撑面,垂眸打量著桌上的“证据”,笑道:“不过,不得不说这送来的通敌信件,的確要比我找人模仿的要好太多了.....” 模仿之所以被称为模仿,是因为总会有瑕疵紕漏,能令人瞧出微弱的端倪。 但这些信件,真就是可以以假乱真了..... 本人看了都要生疑的地步! 如此尽心,对温家的恨意可见一斑。 “那大哥你要接吗?”李璮问道。 “接啊!” 陈宴闻言,没有任何犹豫,脱口而出:“为什么不接?” “那人的图谋太过於明显了....” 李璮抬手,轻点那检举信,疑惑问道:“就如此轻易遂了他的意?” 他不理解的是,自家大哥分明一眼就看出了,这是在借刀杀人,为何又心甘情愿被人给利用呢? 总不会是..... “人家辛辛苦苦给我,创造了这么好一个机会,岂能浪费了呢?” 陈宴淡然一笑,拿起“证据”在手中把玩,饶有兴致道:“还不如顺水推舟,反正我也是要对付温家的......” 早对付晚对付,早晚都是要对付的。 人家团都开好了,难道他陈宴还能不跟? 藉机彻底锤死温氏一族! “我就知道.....” 李璮听到这话,既意外又不意外,摇摇头,笑道:“说不定这傢伙就是,吃准了你一定会报復的!” “那就只能恭喜他赌对了....” 陈宴挑眉一笑,朝外边喊道:“游显。” “在。”於隔壁处理公务的游显,应了一声后,快步前来候命。 陈宴將检举信与“证据”,一同递给了他,吩咐道:“你去將地官府大司仓温商,传唤到明镜司问话!” “是。”游显頷首,转身前去照办。 片刻后。 一绣衣使者入內,朝陈宴李璮二人行礼后,稟告道:“大人,温家大小姐温念姝来了,在外边求著要面见您!” 第126章 陈大善人的暗示,温念姝的选择 陈宴还没回应,慵懒靠在椅背上的李璮,却率先开口:“大哥,前未婚妻旧情人上门来求情,你要见一见吗?” 言语之中,满是戏謔。 他也没想到,那娘们居然还还好意思,舔著脸来明镜司..... “见!” “为什么不见?” 陈宴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笑道:“閒著也是閒著,看看她能玩出什么样来.....” “是。” 那绣衣使者得到掌镜使回復后,没有多作停留,当即前去照办。 “大哥,你不会心软吧?”李璮嘴角勾起一抹玩味,摇晃著腿,揶揄道。 “万一呢?” “那又有谁知道?” 陈宴耸耸肩。 “哈哈哈哈!” 片刻后,相视一眼的两人,心照不宣大笑起来。 ~~~~ 朱雀堂。 一偏僻静室內。 被绣衣使者引导前来的温念姝,手中提著一食盒,在见到掌镜使打扮的陈宴后,瞬间就变得激动,“阿宴,你还愿意见我.....” “我就知道,你还是在意我的!” “这是我给你熬的猪骨汤!” 说著,將食盒放在了桌上,取出了其中飘荡著肉香的羹汤。 “哟!” 陈宴不为所动,十指交叉於小腹之上,扫了眼温念姝的动作,与她带来的东西,开口道:“咱们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温大小姐,居然有一天会下厨房熬汤,还是为我一个无关紧要之人.....” “当真受宠若惊呢!” 字里行间,都充斥著阴阳怪气。 陈宴可不是傻了吧唧的原主,会对这女人不值一提的小恩小惠,而感激涕零..... “你我有婚约,怎会是无关紧要?” 温念姝好似听不出画外音一般,轻抿红唇,盛出一碗汤,端到陈宴的面前,柔声道:“快尝尝我的手艺!” 说罢,將额间垂下的碎发,轻轻抚到耳后。 她今日所作的打扮,也曾是陈宴最喜欢最痴迷的..... 一袭月白色绣牡丹锦缎长裙,裙摆逶迤拖地,绣工精细,牡丹瓣层层叠叠,娇艷欲滴。 手上戴著一只翡翠玉鐲,色泽温润,翠绿欲滴,圈口大小正合適,隨著她的动作,泛出盈盈的光。 那纤纤玉指,涂著丹蔻,恰似点点红梅,增添了一抹嫵媚风情。 “那可不敢!” 陈宴不为所动,压根没有任何要伸手的意思,笑道:“我怕这汤里下了砒霜鹤顶红.....” “要了我这条小命!” 温念姝端著汤碗的手一僵,直愣愣地望著陈宴,眸中满是委屈,“阿宴,你怎能如此想我?” “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 说罢,將汤碗捧起,直接喝了一大口。 “不然呢?” 陈宴抿了抿唇,勾起一抹笑意,反问道:“莫非温小姐觉得,你在我这里很有面儿?” 有些时候,陈宴真不理解,到底是谁给这女人的勇气与自信的.... 梁静茹吗? 好想分点自卑给她。 温念姝听到陈宴那称呼,放下汤碗,愈发委屈,问道:“咱们之间,就非得这么讲话吗?” “就没有半点曾经的情分了吗?” 她眼眶瞬间泛起一层晶莹的泪光,恰似清晨掛在瓣上摇摇欲坠的露珠。 鼻尖也微微泛起一抹红,看上去娇弱又无助。 贝齿轻咬下唇,那嫣红的唇瓣被她咬出一道浅浅的印子,仿佛下一秒就会渗出血来。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发出断断续续、带著哭腔的抽噎声。 “温念姝,直接说你的来意吧!” 陈宴看著这一幕,没有丝毫波澜,说道:“我没兴趣同你敘旧....” “我...我...我....” 楚楚可怜的温念姝,因为陈宴冷漠的態度,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张嘴。 “你要是说不出口,门在那边儿,慢走不送!” 陈宴见状,抬起手来,指向微合的木门处,说道。 温念姝上前,扑在陈宴的腿上,並抓住他的手,哀求道:“阿宴,我是来求你,救救我父亲的....” “他是被陷害,被冤枉的!” “他的为人,想必你也清楚.....” 长安街坊的风声,温念姝与温家自然有所耳闻的,尤其是其中关键一点,朱雀掌镜使会亲自主办。 他们当时就慌了神。 陈宴如何处置他继母的娘家,孟氏一族的,更是一清二楚的。 斟酌再三之下,只能让温念姝先来求情.... 那当然是再清楚不过了,遭难了直接落井下石......陈宴闻言,心底腹誹,眸中闪过一抹狡黠,缓缓吐出两个字:“可以。” “他可是从小,看著你长大的.....” 温念姝握著陈宴的手,继续打著感情牌,泪眼汪汪,却猛地意识到了什么,倍感意外,“你刚才说什么?” “可以?” “阿宴,你愿意施以援手?” “我就知道我的阿宴不会如此绝情的.....” “之前的事儿,都是我的错!” 那一刻,温念姝好似被突如其来的馅饼,砸中一般,大喜过望。 她万万没想到,竟能如此顺利,阿宴能答应的这么爽快,还什么都没说呢..... “案子在明镜司,又是我亲自主办.....” 陈宴扒拉开了温念姝的手,淡淡道:“帮你父亲呢,也不是不行....” “你这话是何意?”温念姝听出了弦外之音,怯怯地抬起头来,问道。 “念姝啊,这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饭!” 陈宴淡然一笑,右手掐起女人的下頜,轻轻捏了捏,居高临下地玩味道:“要想得到什么,就得付出相应的代价.....” “一切都是公平的!” 言语之中,充斥著满满的暗示。 “你想要什么?”温念姝身子往后缩了缩,问道。 她已经猜到“代价”是什么了..... “你说呢?”陈宴不徐不疾地反问,目光在女人的身上,上下打量。 “你!” “你无耻!” “趁人之危!” “陈宴,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温念姝再也装不下去了,挣扎著起身,作势就要往外走去。 “念姝,你也不想你的父亲出现什么意外吧?” 陈宴並未阻拦,只是嘴角勾起一抹戏謔,徐徐开口:“他的性命,他的前途,温氏一族的未来,可都在你的一念之间哦!” “慎重选择!” 这一字一句,犹如重锤般,敲击在温念姝的心头。 使她的脚步停顿,腿上宛如绑了铅球一般,再无法移动分毫。 “你....” “我....” 温念姝在经过良久的思想斗爭后,伸手扯向自己的腰带。 “这就对了嘛,你是个聪明的女人.....” “识时务者为俊杰!” 陈宴满意地点点头,站起身来,向前走去。 ~~~~ 一个时辰后。 静室的门打开,陈宴整理著衣衫,从里面走了出来,嘴里还在嘟囔:“不过如此.....” “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痴迷到不惜当舔狗.....” 除了落红,可以说是一无是处。 陈宴根本理解不了原主。 只是一如既往地秉承著那项原则:好女孩別辜负,坏女孩別浪费! “大人,温府已经控制住了.....” 早已等候在门外的游显,见陈宴出来,快步迎了上去,朗声道:“温大司仓也已带回!” 第127章 不上刑又哪来的口供呢? “既然已经带回来了,那就带去刑讯室.....” 陈宴闻言,一边將腰带系好,一边叮嘱道:“要好好的审!” “务求不能有冤假错案!” “是。”游显会意点头,目光一凛,笑道,“属下明白!” 冤假错案是绝对不会有的。 因为一切的结果,都会如自家大人所愿..... ~~~~ 刑讯室。 “你们要做什么?” “那么明镜司凭什么捉拿本官?” “因为捕风捉影之事,就擅拿朝廷命官,国法何在?” 被绣衣使者一左一右,钳制住肩膀的温商,疯狂挣扎却无济於事,只得扯著嗓子大喊。 “啪!” 游显抬手一巴掌,就重重地扇在了温商的左脸上,响声格外清脆,说道:“姓温的,你是在质疑我明镜司?” “我明镜司的意志,代表的就是国法!” 游显可是清楚的记得,自家大人曾说过,律法的最终解释权在他们的手上。 凭的就是皇权特许,先斩后奏! 疑罪从有,明镜司想抓什么人,难道还需要去一板一眼的走流程? “你...你这鹰犬爪牙,竟敢打本官?” 温商呆愣住了,脑瓜子嗡嗡的。 以他如今的身份地位,何曾有过如此遭遇,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那一刻,回过神来后,温商瞬间勃然大怒,咆哮道:“本官要见尉迟渂!” 尉迟渂的名字,几乎是歇斯底里吼出来的。 在他的眼中,这些小嘍囉般的底层绣衣使者,还不配与自己对话。 “砰!” 游显不语,回应某人的只有结结实实的一脚,正踹中其大腹便便的肚子。 “唔.....”猝不及防的温商,吃痛惨叫。 “你一个罪臣,还妄想见我们督主?” “凭你也配?” “哪来的这么大的脸?” 游显冷笑,一把薅住温商的头髮,沉声道。 他算是发现了,这姓温的瘪犊子,是真的还没搞清楚状况..... 这里不是温府,更不是地官府,而是明镜司! 恶鬼进门都得被剐掉一层皮的明镜司! 说罢,鬆开温商,示意左右的绣衣使者,將这傢伙捆到刑架之上去。 “你们是明镜司哪个掌镜使的麾下?” “本官乃是地官府大司仓,大司徒的属下!” “独孤老柱国是绝不会,坐视不理的!” “想清楚后果!” 双手双腿被束缚,牢牢被固死在刑架上的温商,依旧振振有词,自报家门,试图令面前的绣衣使者们投鼠忌器。 那表达意思也格外清晰,就差明著说:你们明镜司背后站著大冢宰,是了不起.... 但老子地官府背后站著的,可是独孤老柱国,奉劝你们要慎重! “砰!” 被威胁的游显,极为不悦,一拳径直挥在温商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轻蔑,冷笑道:“这么想知道,不妨告诉你.....” “我等隶属於朱雀掌镜使,陈宴陈大人!” 说著,举起手来,恭敬地拱了拱。 “陈...陈宴?!” 听到那名字,温商猛地一怔,诧异道。 顿了顿,又格外激动道:“你们是陈宴的人?!” “叫陈宴来见本官!” 温商原以为是明镜司,哪个掌镜使胆大妄为..... 却没想到,这些绣衣使者爪牙,居然都是曾经那个从未正眼相看的小子的走狗。 甚至,他的人还敢对自己动手? 游显刚要开口,就听到陈宴的声音,从后边廊道幽幽传来: “是谁要见我呀?” 紧接著,一身掌镜使打扮的慵懒男人,慢悠悠地出现在眾人的视线中。 “见过大人!” “见过大人!” “见过大人!” 刑讯室內的绣衣使者,皆发自內心的恭敬行礼。 “无需多礼。”陈宴走到温商面前不远处停下,隨性地摆摆手。 温商在看到那张脸之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梗著脖子,怒气冲冲道:“陈宴,赶紧让你的人放了本官,致歉赔礼,並护送归府,否则....” 儼然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 若是別的掌镜使,温商或许会有所忌惮。 但这小子,呵呵..... “否则什么?”刚吃干抹净的陈宴,心情很是愉悦,饶有兴致地问道。 “你与姝儿的婚事,本官是决计不可能同意的,这是给你的最后通牒.....”温商没有任何犹豫,將否则后面的威胁內容,脱口而出。 他很自信,这就是那小子的软肋.... “温大人,你似乎还並未搞清楚状况?” 陈宴笑了,用看弱智的眼神看著温商。 说著,伸手拿过火盆烧的火红的烙铁,径直印在了他的胸前。 “啊!” 被高温炽热灼烧的温商,忍不住发出一声惨叫。 空气中瀰漫著一缕肉香。 “你的女儿是镶金,还是镶玉了?” 陈宴隨手將烙铁丟回火盆中,咂咂嘴,问道:“也配成为威胁本掌镜使的理由?” 別说是镶金镶玉,就是镶核弹了也不够格。 真是不掂量掂量有几斤几两。 “陈宴,你就嘴硬吧!” 温商强忍著胸口,此前烙铁覆应出传来的剧痛,咬牙道:“偌大的长安城,谁不知道你对姝儿的痴迷?” “別以为以退为进的休书,就能骗到本官.....” “都是你的伎俩!” “劝你还是別再欲擒故纵了,以免追悔莫及!” 他怎么比黄了个小桃,还蜜汁自信啊.......陈宴绷不住了,扯了扯嘴角,问道:“你要不瞧瞧,这是谁的东西呀?” 说著,慢条斯理从怀中,取出一件绣牡丹的肚兜,展开在温商的眼前。 其上还泛著阵阵香味。 “这是.....?”温商不解,疑惑道。 “你宝贝女儿的!” “她刚才登门来相求.....” 陈宴將肚兜扔在温商的肩上,耸耸肩,笑道。 顿了顿,又吐槽道:“说实话,她的滋味很一般!” 对自家的女人,陈宴调戏归调戏,但还是温柔相待的.... 唯独方才的时候,几乎是站起来蹬的。 “你...你胡诌!” 温商脸色瞬间绿了,反驳道:“瞎编乱造!” “姝儿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打死他都不相信,自己最疼爱的女儿,会向她的舔狗低头.... 陈宴瞅著温商的反应,不慌不忙,又从怀中摸出一个物件,在他的眼前晃了晃,“温念姝手上的鐲子,温大人总不会不认识吧?” “哈哈哈哈!” 肚兜是顺手拿的,鐲子当然也是顺手擼下来的。 “是....真是姝儿的鐲子?!” 温商定睛一看,当即就確认了,咆哮道:“陈宴,你都对她做了些什么!” “你真是个混帐玩意儿!” 温商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捧在手心的女儿,居然被面前的小畜生,给以这种方式玷污了。 一股怒火在胸中翻涌。 “多谢夸奖!” 陈宴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摆摆手,说道:“好了,咱们言归正传,温大人,温伯父,检举信你应该知道了吧?” “它上面的內容,你认不认?” “不认!” “那都是捏造的!” “是有人在陷害本官!” 温商没有任何犹豫,坚定不移维护著自己的清白。 那些东西可不得了,別说没做过,真做了一旦认下,就什么都全完了。 “既然这么嘴硬,那就上刑吧....”陈宴嘴角微微上扬,笑道,“正巧我明镜司今日,更新了刑罚!” “陈宴,你这是屈打成招!”温商声嘶力竭控诉。 “是吗?” 陈宴不以为意,反问道:“可不上刑又哪来的口供呢?” 第128章 不斩尽杀绝,我寢食难安啊! “温大人,你运气很不错....” “有幸能成为我明镜司,酷刑上新后的第一位体验者!” “也不知道,你能扛到第几项.....” 早已摩拳擦掌的游显,在得到陈宴的授意后,笑得极为灿烂。 多好的实操检验机会呀! “不....不要!” 温商摇头,下意识想往后退,却被牢牢固死,动弹不得。 游显招手,唤来了三个专攻刑罚的绣衣使者。 开胃菜第一项:定百脉。 一绣衣使者掏出指头粗细的银针,径直扎入各大穴位之中。 “啊啊啊啊啊!” 温商只觉透心凉,心飞扬,一股剧痛直衝天灵盖,眼珠子都快蹦出眼眶了。 “温大人,有什么想要招人的吗?”游显不徐不疾地问道。 “没有!” 温商紧咬牙关,硬抗辩驳道:“那检举信都是子虚乌有之事!” “本官从未做过那些,更从未通敌叛国!” 这些酷刑的確很疼,但温商此刻勉强还能扛住。 他知道一旦认了,会对自己与家族產生怎样的灭顶之灾.... “好。” “那下一个....醋灌鼻!”游显懒得多说,直接吩咐进入下个流程。 候命的绣衣使者闻言,將温商翻转过来,从上將杯中醋,灌入他的两只鼻孔之中。 “唔唔唔!” 温商只觉呼吸困难,痛不欲生。 在缓过劲来后,他喘著粗气,大喊道:“冤枉啊!” “贤侄,贤婿,我冤枉啊!” “你看在你我两家,过往交情的份上,不要这样对伯父啊!” “伯父一定极力促成你与姝儿的婚事!” 温商试图打感情牌,来缓解当下的困境。 可陈宴却不为所动,只是淡淡道:“温大人,別扯这些没用的....” “还是那句话,你认还是不认?” 温念姝別说是做妾了,就连进家门都不配。 至於两家交情? 跟他陈宴又有什么关係? 不熟,莫挨老子。 “我不认!” 温商因剧痛脖颈处,青筋暴起,头皮亦是紧绷,咬死了牙床,喊道:“陈宴,我温商是绝对不会如你所愿的!” “无所谓!” 陈宴漫不经心,毫不在意,耸了耸肩,走到后边拉过一张凳子坐下,笑道:“痛的又不是我.....” “而且,有的是时间陪你玩!” 顿了顿,朝行刑的绣衣使者,打了个响指,“继续!” 陈宴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只要他的好前岳父乐意,想品尝酷刑多久,就能品尝酷刑多久.... 甚至还能三班倒来满足。 “啊啊啊啊!” 紧接著,喘不得、死猪愁、突地吼、失胆魂等项目,热情好客地招呼了上去。 也不知道进行到了哪一项,再也绷不住的温商,才有气无力地哀求道:“住手!” “住手!” “快住手!” 不断的肉体折磨,彻底摧毁了他的精神防线。 两眼变得空洞。 “怎么?” “温大人这是想通了?” “有什么想说的?” 正吃著糕点的陈宴,按了按手,示意他们停下,饶有兴致地问道。 “我招,我招!” “那些事儿都是我做的.....” “求求你们了,放过我吧!” “不要再折磨我了!” 温商有气无力地祈求道。 原本想学硬到底,但到了后面,他才发现真的高估了自己。 那些刑罚根本不是人能顶得住的。 有种求死不得,求死不能的绝望感。 “这就对了嘛.....” 陈宴拿过丝绢,擦了擦手,站起身走近温商,笑道:“伯父啊,你说你之前装嘴硬作甚?” “平白遭受这么多无妄之灾,又何必呢?” 人嘛,就是贱,不撞南墙就是不回头。 “总不能是特意为了,体验咱们明镜司的酷刑吧?”游显接过话茬,附和道。 言语之中,满是奚落。 “呼~呼~” 摆脱剧痛的温商,根本无暇去管,大口喘著粗气。 “既然都认了,那就签字画押吧!” 陈宴也无心继续嘲讽,催促道:“赶紧把流程走完,才能进入下一个环节.....” 那是一个大家都喜闻乐见的环节.... 抄家! 又可以发笔小財了。 游显取来了早已擬好的认罪书,將笔交给温商签字画押,確认无误后,交给了陈宴。 “好了!” 陈宴弹了弹手中的认罪书,看向温商,同情心泛滥,好意安抚道:“温伯父不要失落,你不会孤零零一个人的.....” “你的儿子,你的女儿,你的妻妾都会陪你一起上路的!” 当然了,凡事无绝对,好看的自有人养之,不好看的都得去死。 温商嘴角淌著血,面目早已变得狰狞,不復来之前的儒雅,对上陈宴的目光,幽幽道:“陈掌镜使,陈大人,我都如你所愿签字画押了!” “你就不能高抬贵手,给我温氏留下一条血脉吗?” 温商求的真不多,只想要不断根儿.... “抱歉,我的温伯父....” 陈宴咂咂嘴,回道:“不斩尽杀绝,我寢食难安啊!” 说罢,没有再作停留,转身离去。 “陈宴,你不得好死!” “你会遭报应的!” 温商望著陈宴的背影,无能狂怒,歇斯底里地痛骂。 刑讯室外。 陈宴双手抱在胸前,朝宋非吩咐道:“温商已经供认不讳了,即刻查封温家!” “遵命。”宋非頷首,领命而去。 “阿宴,他们说你將我父亲抓了?” “还將他押进了刑室审讯了?” 温念姝衝上前来,抓住陈宴的手,连连问道。 显而易见,她能在明镜司知道这些事,自然只可能是某人故意授意告知的.... “对啊!” 陈宴淡然一笑,撇开温念姝的手,玩味道:“咱们温大人供认不讳!” “检举信上的內容,无论是有的,还是没有的,全都招了!” “阿宴,你答应过我的....” 温念姝只觉天塌了,瘫坐在地上,幽怨地望著陈宴,质问道:“你明明答应过我的!” “我答应过你什么?”陈宴嘴角微微上扬,问道。 “你说你会帮我父亲....” “会挽救我温氏一族的....” 温念姝眸中透著绝望。 “我怎么不记得了?” 陈宴眉头一挑,理直气壮反问道:“你又有何凭证?” 我答应≠我答应。 —— 五一放假快乐!(*^▽^*)求个免费的小礼物 第129章 温念姝在赌,以性命要挟陈宴 “你言而无信!” “你骗我!” “你居然骗我!” 被刺激到的温念姝,抬起手来,指向那个翻脸比翻书还快的男人。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混蛋出尔反尔就算了,甚至能说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空口白牙別污衊人哦!” 陈宴淡然一笑,拍开温念姝颤抖又愤怒的手指,玩味道:“尤其是污衊朝廷命官,明镜司掌镜使!” 陈宴根本就不担心外界的看法。 哪怕当著这么多绣衣使者的面,也丝毫不怕形象的崩塌。 因为这娘们是个特例.... 凭她在天牢死狱所做之事,怎么对她都是应该的,而且还会被人拍手称快。 “你无耻!” “陈宴你个厚顏无耻,出尔反尔之徒!” 温念姝红了眼眶,无力地匍匐在地面上,整个人憔悴至极,骂道。 曾经高高在上的温家大小姐,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不仅会被骗走身子,还被无情戏耍.... 那对象还是以往,被当牛做马使唤、呼来喝去、只会围著她转的舔狗.... “这个形容很中肯!” 陈宴点点头,笑道。 儼然一副认同的模样。 对手无能狂怒的攻击辱骂,可比单纯的阿諛奉承动听多了。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继续道:“但你又能拿我如何呢?温念姝!” “我就是耍了你,还要抄了你家!” 语气戏謔,杀人又诛心。 世间事本就是弱肉强食,成王败寇。 温念姝能做初一,陈宴当然能会做十五。 原主做不到的事情,他可以,还能做的彻底! “不...不要!” 听到“抄家”二字,温念姝理智盖过愤怒,狼狈爬到陈宴脚边,哀求道:“阿宴,你有什么不满,就冲我一个人来,不要牵连到我的家人!” “求你了!” 那一刻,温念姝是真的慌了神。 达溪家、樊家、孟家这些家族的下场,她哪怕是没亲眼所见,也是有所耳闻的.... 堪称一个比一个悽惨。 男丁被夷灭,家產被瓜分,女眷被霸占.... “就算我同意,我手下的弟兄们,可是不会同意的....” 陈宴斜了一眼,淡淡道。 这可是分好处的事,谁会愿意错过呢? 顿了顿,喊道:“来人啊!” “在。”游显当即上前,应道。 陈宴打了个响指,面无表情,吩咐道:“老游,你带人前去查抄了温家....” “一切按惯例办!” 底下人等著分赃,上面人等著上供,不是一个女人所能左右的。 尤其还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女人.... “遵命。”游显頷首,行了一礼后,招呼著几个绣衣使者前去办事。 温念姝试图挣扎,抓住陈宴的裤脚,眸中含泪,可怜哀求道:“阿宴,我给你为奴为婢好不好?” “你就放过他们吧....” 此时此刻,只要能挽救家族,让温念姝做什么都可以。 哪怕是沦为玩物.... “不好!” 陈宴撇了撇嘴,冷冷吐出两个字。 顿了顿,又继续道:“你还不够格!” “带走。” 说著,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开了,那个死缠烂打的女人。 左右的绣衣使者得到命令,当即上前,准备带走温念姝,却只见她拔下髮髻上的簪子,直接抵住自己娇嫩的脖颈,厉声道:“陈宴,你若是不放过我父亲,不放过我温家....” “我现在就死在你的面前!” 温念姝在赌。 赌这个男人心底对她的在乎。 “你是在威胁我?”陈宴看乐了,抬手指向自己,忍俊不禁道。 不是,这娘们是在威胁我大哥?!......这一幕看傻眼了在旁围观的李璮,几乎是惊掉了下巴,心中狂呼。 满是难以置信之色。 那一瞬间,李璮是真想问问这娘们,你知道你面前的这位爷是谁不? 知道骨肉血亲的陈开元、陈稚芸,是怎么死的不? “是又如何?” 温念姝將簪子戳得更近了一分,尖锐的锋利刺出殷红的鲜血,朗声道:“陈宴,纵使你现如今性情大变,我就不信你心中,能彻底割捨得下我们的曾经!” “能忍心眼睁睁,看我死在你的面前!” 儼然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性情变了又如何? 就算是出於报復,难道这个男人,就不会想將她占为己有吗? “所以呢?”陈宴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只是挑了挑眉,淡淡问道。 有效果......温念姝心中一喜,连忙说道:“只要你保全我父亲,保全我温家,日后我就好好与你在一起!” “尽心尽力的伺候你,生多少个儿女都可以!” “那就如你所愿!”陈宴抿了抿唇,平静笑道。 “真...真的?!” “你答应了?!” 温念姝闻言,抬起头来,两眼放光。 惊喜来得太过於突然,没想到会被答应得如此痛快.... “嗯。” 陈宴似笑非笑,当即给出肯定的答覆。 隨即,没有任何犹豫,朝温念姝走去,一把拽住她抓簪子的手.... 稍微一用力,尖锐的锋利径直没入,女人白皙细嫩的脖颈。 “唔....” “你....” 还未高兴过片刻的温念姝,感受著脖颈上传来的剧痛,呻吟一声。 她始料未及。 鲜血自伤口处奔涌而出。 眸中泛著错愕、惊恐、不解等各色,最终倒在了地上。 “要死不死的,真是磨磨唧唧!” 陈宴扫了眼生机尽失的女人,轻轻察觉,极其不耐烦道:“既然想死在我的面前,那就成全你!” 他这个人对这种要求,向来是有求必应的.... 只不过陈宴答应的是弄死,而不是放过! 怎么有蠢货,能想到来威胁他呀? “这么对待旧情人....”李璮凑上前来,咂咂嘴,调侃道,“大哥,你还真是拔x无情啊!” “你是第一天认识我?”陈宴淡然一笑,平静反问道。 对不重要的人,不重要的事儿,需要有任何犹豫吗? “还不赶紧將温念姝的尸身抬下去,別放在这儿碍眼了!”宋非上前,朝边上旁观的绣衣使者喊道。 “是。” 左右的绣衣使者应声而动,將地上的尸体拖去销毁,並清扫地上的污渍。 李璮將手搭在陈宴的肩上,目光一凛,意味深长地问道:“大哥,接下来咱是不是该.....” ~~~~ 长安城外。 东北方向林中。 夜色如墨,將整片树林浸透。 高大的古树像是沉默的巨人,枝椏交错成密不透风的穹顶,仅容几缕微弱月光漏下,在腐叶铺就的黑毯上投下细碎银斑。 风掠过层层树冠,发出低沉的呜咽,偶尔带动枯枝摇晃,簌簌声响似有万千窃语。 藤蔓垂落如幽灵的手臂,在风中轻轻晃动,远处瀰漫的薄雾裹著潮湿泥土与腐叶的气息,將林间万物笼罩在神秘的纱帐之中。 一人一马趁著暮色狂奔而去,扬起阵阵尘土。 “嗖!” 黑暗中不知从何处,飞出了数根铁链,横挡在前方。 高速飞驰的马儿来不及躲闪,发出“哞哞”的嘶鸣声,被绊倒在地。 马背上的徐忠孝反应极其迅速,在马要翻倒的瞬间,飞身而起,戒备地审视著周围。 他很清楚,这绝不可能会是偶然.... “这是想去哪儿?” “要去哪儿呀?” 寂静的林中,飘来一道幽深的声音。 “你是什么人?” “想做什么?” 徐忠孝警惕地望著声音的来源处。 “阁下难道不是心知肚明的吗?” “又何需多此一问?” 那声音再次传来,其中多了些许戏謔。 “偷袭算什么本事?” 徐忠孝持剑而立,目光环视周围,激將道:“藏头露尾的鼠辈!” 第130章 我是该叫你徐忠孝,还是该称呼你为....温润呢? “你说错了!” “不仅是偷袭,我们还下毒哦!” 声音响起的同时,林中升腾起一股白雾。 紧接著,黑寂的夜色中,自四面八方走出了十数个黑衣人。 “什么?!” 徐忠孝闻言,猛地一惊,当即想屏息抵抗,却是为时已晚,勉强將手中剑杵在地上,支撑著身体,“唔...你们无耻!” 他在看到这些傢伙人多势眾之时,原本想殊死反抗,怎料已是浑身无力。 能维持不倒下,已是极限了。 “对啊!” 那黑衣领头人轻笑一声,斩钉截铁地承认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明明有更高效的解决方式,谁会蠢到去迂腐的正大光明呢?” 说著,理直气壮地摊了摊手。 强行硬碰硬,是蠢货才会去做的事,能用通过下毒的方式,无伤解决问题,何乐而不为呢? 放下个人素质,享受缺德人生。 “你...你们究竟意欲何为?” 徐忠孝一手拄剑,一手捂著胸口,看向合围来的黑衣人,有气无力地问道。 儘管到现在,也不知道这些人是谁.... 但他的心中,隱隱有了些猜测,却希望是错觉。 “阁下搅弄完风云,借刀杀人后,就想安然抽身离去.....” 那黑衣领头人停在,距离徐忠孝十步开外之处,双手抱在胸前,笑问道:“这算盘是不是打得,太过於美好了?” “你在说什么,我根本就听不懂!” 徐忠孝心头一颤,双眼微眯,注视著黑衣领头人,强调道:“我只是一个赶路的商人而已!” “商人?” “呵!” 另一黑衣人听乐了,冷哼一声,嘲弄道:“还真是佩服你睁眼说瞎话的本事.....” 谁家商人一个人出门,没有货物,没有隨从? 谁家商人大晚上的策马狂奔,想要逃离长安呀? “我就是个商人!” 徐忠孝梗著脖子,咬死了说道:“这是长安地界,天子脚下,劝尔等三思而后行!” 黑衣领头人摇了摇头,开口问道:“我是该叫你徐忠孝,还是该称呼你为....” 顿了顿,又继续道:“温润呢?” 言语之中,满是意味深长。 “你...”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在听到那两个名字之时,徐忠孝慌了,是肉眼可见的慌乱,身形已经维持不稳,连连后退。 他想过徐忠孝这个身份会暴露,却怎么也没想过,连温润这个身份都被扒出来了..... 徐忠孝,不对,或许该称呼他为温润,死死注视著黑衣领头人。 “温润,我来给你讲个故事....” “二十年前,地官府大司仓温商的原配夫人,离奇身死,但她七岁的儿子,却在目睹自己母亲的真正死因后,侥倖捡回了一条性命.....” “后来,那个孩子浪跡江湖,四处辗转,顛沛流离,直到学成一身精湛武艺.....” “三年前,他觉得时机已经成熟,化名徐忠孝,以护院的身份进入温府蛰伏,筹谋算计,等著杀母仇人致命一击!” 黑衣领头人的声音平稳,將过往的故事娓娓道来。 只是温润却攥剑的手,却在不断握紧,浑身杀意凛然,咬牙冷笑道:“温商他该死!” 顿了顿,又继续道:“那混帐想攀高枝,想结亲世家,本无可厚非,可为什么要害我娘的性命?” “甚至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不愿意放过!”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温商出於利益考虑,要拋妻弃子,以求高娶更上一层楼,温润可以理解。 但千不该万不该,不该为了解决后患,下毒害死他娘,还连带著他一起想收拾了..... 若非一游方道士相救,他恐怕早已是一抔黄土了..... “温润,看来你是承认这个名字了?”黑衣领头人闻言,问道。 温润笑了笑,亦是点出了对方的身份,“明镜司的大人,您都讲的如此详细了,再遮遮掩掩下去,又有何意义呢?” “在下正是温润!” 说罢,强撑著身体,朝前抱拳。 “哦?”黑衣领头人眨了眨眼。 “能查出这些事情,还能在极短时间內,锁定在我的身上....” 温润嘆了口气,苦笑道:“除了明镜司以外,我想不到第二个存在!” 在长安筹谋蛰伏这么多年,明镜司是什么样的存在,他早已打探的一清二楚.... 不然,也不可能借明镜司的手,对温商那个混帐发难! 只是唯一令他没想到的是,自己已经撤离的那么及时了,还是被明镜司抓住了.... “温润,你倒是有点意思.....很不错!” 黑衣领头人听到这话,点头夸讚,並摘下了那遮掩身份的黑衣。 说罢,从怀中取出一支火折点上。 照亮了双方之间的黑暗。 借著微弱的火光,温润一眼就认出了那张脸,惊诧道:“你....你是陈宴大人?!” “小人何德何能,竟能惊动你亲自前来?!” 陈宴那张脸,温润自然是见过,还很清楚的。 毕竟,他在温府三年,而原主又是温念姝的舔狗..... “正是陈某。” 陈宴淡然一笑,承认道。 顿了顿,目光一凛,又继续道:“因为我这个呢,最討厌的就是被人利用....” “尤其是被当成杀人的刀!” 没有谁会喜欢被算计,陈宴也不例外。 在对温家发难以前,他就令李璮去查是谁在背后,拨弄风云了.... “明白。” 温润点头,將支撑身体的剑一丟,跪倒在地,放弃抵抗,抱拳道:“陈宴大人,在下大仇已报,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陈宴走上前去,停在温润的面前,居高临下,垂眸道:“温家被我覆灭,我算是你温润的大恩人吧?” “没有我的干预,你想顺利復仇,可没那么容易....” “陈宴大人,你这是何意....?”温润不解,疑惑地望向这位朱雀掌镜使。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死....” 陈宴淡然一笑,不徐不疾竖起两根手指,沉声道:“要么投入我的麾下,为我效力!” 第131章 君以真心待我,我定当以真心报之! “陈宴大人,你...你的意思是说,你愿意收我入麾下?!” 温润猛地瞳孔紧缩,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格外难以置信。 他如何也没想到,这位杀伐狠厉、素有凶名,还以睚眥必报扬名长安的朱雀掌镜使,竟会选择不计前嫌..... 意外至极。 “是的。”陈宴点头,正色道。 大哥这是起了招贤纳士之心?......李璮见状,饶有兴致的目光在两人的身上,来回打转,心中嘀咕。 不可否认,这个叫温润的傢伙,能蛰伏这么多年,能不择手段算计温家,的確是不俗.... 是个可造之材。 “可在下利用了大人你来达成目的.....”温润似是想起了些什么,眉头微皱,担忧道。 “哈哈哈哈!” 陈宴闻言,开怀大笑,隨性摆摆手,满不在乎道:“区区小事,何足掛齿?” “你是利用了我,但也让我看到了你的能力....” “更何况,收拾温氏一族,本就在我的计划之內!” “算你一功!” 陈宴这个人,向来双標,还拎得很清,尤其是原则性问题.... 对待陈通渊等之流,是极尽算计、不死不休。 对赵无稽,对温润,可以宽宏大度,只要能够为我所用! “陈宴大人,你的胸襟比海还要宽阔!” 温润狠咽了一口唾沫,平復住激动的心情,躬身行礼,朗声道。 一个十七岁出头的年轻人,能有如此胸襟,能有如此气度,能做到如此境地..... 温润不敢想像,他最终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尤其是他还有大冢宰的青睞! “温润,可愿为我效力?”陈宴淡然一笑,审视著地上的男人,再次发出询问。 “愿意!” 温润没有任何犹豫,强撑著身体,跪倒在地,將头叩在地上,斩钉截铁道:“属下温润愿为主上效劳,肝脑涂地,死而后已,绝不相负!” 江湖闯荡那么多年,温润看过了不知多少人情冷暖.... 能有幸得一明主,还有什么值得迟疑的呢? “好,很好!”陈宴抬手指了指,满意点头。 现在的陈宴,已经动了组建班底的心思,开始为將来未雨绸繆.... 各种人才都是需要的。 只要日后拿到开府之权,就能更加的名正言顺。 “恭喜大人喜得良將!” 游显见状,开始带头恭贺。 “来,將解药给他。”陈宴按了按手,看向游显,吩咐道。 “是。”游显頷首,示意一绣衣使者將解药递了上去。 “多谢主上!” 温润接过后,先是道谢,隨即径直將解药吞服而下。 “別跪著了,快起来吧!” 陈宴扫了眼昏沉的天色,开口道:“天色不早了,也该早些返回城內了.....” 但地上的温润,却是不为所动,反而跪得更加笔直,挺起胸膛,抱拳道:“还请主上赐毒!” 一字一顿。 目光无比坚定。 “赐毒?” “他这是搞得什么样?” 已经在盘算回城內,是去春满楼还是教坊司的李璮,瞅著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心中暗道。 饶是他都被整得有些云里雾里了.... 陈宴抿了抿唇,向其递去一个眼神。 温润当即会意,略作措辞后,解释道:“信任的建立,需要以时间为基础....” “属下不想也不愿等那么久!” 温润很清楚,信任不会是凭空诞生的,需要在一次次的来往反覆中建立。 以这位主上的心性,能用自己,也会防备自己.... 所以还不如將软肋握在他的手中! 陈宴眉头一挑,摩挲著下頜,问道:“你是想求一种药物,服食后並无异状.....” “但到了固定时间,若不及时服用解药,就会顷刻间毒发,暴毙而亡,神仙难救.....对吗?” 陈宴大概理解了温润的意思。 其所求的毒药,几乎就是类似於,东方不败控制人的三尸脑神丹。 但不得不说,这个提议倒是挺有可取性的.... 极大程度上,提高他对他的信任。 “是的。” 温润重重点头,沉声道:“想必明镜司內,是不会缺少这种药物的.....” 明镜司那是什么地方? 最多的就是这种阴损玩意儿了。 只要给自己套上“紧箍咒”,主上就能用的安心,也用的放心。 这他娘还能这样玩?还有人上赶著寻求被控制的?........旁观的李璮,听得一愣一愣的,扯了扯嘴角,心中腹誹。 今日算是大开眼界,不虚此行了。 不愧是蛰伏这么多年的狠人,对仇人狠,对自己更狠.... 反正换成他李璮,是决计做不到的! “有是有,但你真的想好了吗?” 陈宴感慨於温润的决心,呼出一口浊气,问道。 顿了顿,又提醒道:“一旦服下,就是將全副身家性命,全部交在了我的手上,再无半点退路余地.....” 明镜司有没有“三尸脑神丹”的翻版,陈宴其实真不知道.... 但他府上,可是有能造出药效更强的存在。 “君以真心待我,我定当以真心报之!” 温润目光灼灼,斩钉截铁道。 从主上愿意给机会,愿意招揽之时,温润就感受到了他的真心诚意。 自然也要投桃报李。 而且,温润心中也拎得很清,能被当朝新贵使唤,绝对少不了前途。 只要尽心尽力,获得了信任之后,不用想都会被赐予解药。 这傢伙比我预想的还要有趣儿.......陈宴见状,嘴角微微上扬,应道:“好。” “那就先隨我回府吧!” 陈宴最开始只想,收一个武功不俗、又有头脑的打手,分担一下朱异的压力.... 现在却是捡到了一块金子。 ~~~~ 长安。 陈府。 陈宴领著朱异、温润直入后院,青鱼见自家少爷回来,喜上眉梢,当即迎了上来,“少爷,你们这么早就回来了呀?” 说罢,又注意到了旁边的温润,疑惑问道:“这位是....?” 这个男人她没见过,眼生的紧。 “温润。” 陈宴抬手,指了指温润,介绍道:“以后就是咱们府上的护院了....” “待会给他安排一个房间。” “好。”青鱼乖巧地点头应道。 从澹臺明月开始,自家少爷总会隔三差五,带些人回来,青鱼早已是见怪不怪了。 “这位是青鱼!” 陈宴揉了揉青鱼的脑袋,继续介绍道:“你以后在府上有大小事宜,找她处理就行了....” “是。”温润应了一声后,向青鱼点头致意,投去了善意的目光。 “云汐姑娘现在在哪儿呢?”陈宴问道。 “好像是在跟萧姑娘学绣.....”青鱼闻言,想了想,说道。 “行,那我直接去寻她....” 三人没有停留,快步来到萧芷晴院中。 正在石桌上,小心翼翼穿针引线的云汐,听到有人走来的声音,猛地抬起头来,在看清陈宴脸的瞬间,连蹦带跳起来,甜甜笑道:“阿宴哥哥,你回来了呀?” 一旁的萧芷晴亦是,注意到了来人是谁,却是不为所动,翻了个白眼,“哼!” 陈宴一门心思都在前来的目的上,並未有所察觉,看向云汐,径直问道:“云姑娘,我需要一种药物.....” 旋即,將“三尸脑神丹”的效果,详细复述了一遍。 “好。” 云汐点头,拉了拉陈宴的衣袖,言笑晏晏:“给你调配一个新的,明日午后给你。” “那就有劳了。”陈宴頷首。 一直没被关注到的萧芷晴,见两人相谈甚欢,面色更加不悦,发出一阵声响,“哼哼哼!” 第132章 萧芷晴:我一直惦记著某些人,结果却来都不来..... 陈宴终於注意到了,不远处石桌上,那独自坐著的美艷皇妃,指尖轻点云汐手背,疑惑问道:“她怎么哼哼唧唧的?” “是生病了?” 陈宴寻思著,这萧妃娘娘与云汐走得近,有病不是早该被治了吗? “当然是生气了呀!”云汐轻抿红唇,压低声音,提醒道。 “生气?” 陈宴闻言,喃喃重复,不明所以,问道:“谁招惹了这位小姑奶奶?” 府中就这么几个人,青鱼脾气那么好,第一个被排除掉。 小辣椒是冷了一点,但也不会主动接触,又被排除掉了。 云汐就更不可能了,这俩刚还在那其乐融融绣,相谈甚欢呢。 可问题在於,总不可能是朱异吧? 朱异可是一直护卫在他身边的,没有作案时间呀! “你说还能是谁?”云汐轻笑一声,朝陈宴投去一道古怪的目光。 “云姑娘,你这是什么眼神?” 陈宴扯了扯嘴角,迅速反应过来,抬手指向自己,问道:“总不能是我吧?” 言语之中,满是难以置信。 这就真是虚空索敌了。 他可什么都没干呀! “快去哄哄吧!” “已经跟我抱怨好几天了....” 云汐无奈地摇摇头,伸手轻推陈宴。 “???” 某人小小的脑袋里,是大大的问號。 “芷晴就交给你了.....” “咱们就先走吧!” 云汐丟下最后这两句话,一左一右拽著朱异与温润,就朝外边走去。 儼然一副腾地方的模样。 不是,这就把我一个人丟下了?连原因都不说?.......陈宴望著三人的背影,怔愣在原处,整个人倍感无语。 你说走就走,也总得把生气原因透露一下吧? 太不够义气了! 萧芷晴盯著陈宴,眸中各种情绪极其复杂,“哼哼哼!” 女人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尷尬一笑,走近招呼道:“萧姑娘,好久不见啊!” “你也知道好久不见呀!”萧芷晴白了一眼,噘著嘴,嗔道。 整个人好似气鼓鼓的包子。 她怎么看起来这么幽怨?我也没玩弄她的感情吧?.......陈宴捕捉到萧芷晴的异样,尷尬而又不失礼貌地笑了笑,回道:“是有点久了.....” 作为曾经的夜场老手,这模样这表情,陈宴再熟悉不过了.... 一看就是被哪个负心汉渣男,玩弄了之后,又被无情拋弃了。 可问题在於,这跟他陈某人有什么关係? 那是连手都没拉过的清白关係啊! 萧芷晴盯著陈宴,越想越气,幽幽嘟囔道:“某人终於捨得来看我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个人,已经被彻底遗忘了呢!” 她生气的点,是因为我一直没来探望?.......陈宴一怔,眨了眨眼,笑道:“这段时间有些忙,一直没脱开身!” 你別说,你真別说,陈宴越復盘,就越觉得还真是这么一回事..... 从將这女人带(掳)回来后,他真就没再来过,一次都没有。 似乎大概好像有那么一点理亏..... “哼!” “什么忙不忙的都是藉口.....” 萧芷晴白了一眼,愤愤道:“分明是某人的眼中没有我!” 说罢,站起身来,就朝屋里走去。 这萧妃娘娘脾气真大,真难伺候......被留在原地的陈宴,只觉无可奈何,心中嘀咕。 “你呆站那干嘛?” “还不快进来?” 萧芷晴见人久久没跟上,探出头来,轻声催促道。 “哦好。” 陈宴的思绪被拉回,下意识应了一声,往屋里走去。 陈宴也想看看,这位皇妃娘娘想玩什么么蛾子.... 以他的脾性来说,如果真蹬鼻子上脸,不介意好好“调教”一下。 “来试试这几件衣裳,是否合身?” “穿著是否舒適?” 萧芷晴从柜子里,拿出几件衣裳向陈宴走去。 从外衣到里衣,一应俱全。 “这些都是给我做的.....?” 陈宴见状,微微一怔,问道。 那些衣裳无论是料子,还是做工,都是极为的精细。 一看就是很用心的.... “不然呢?” 萧芷晴听到这话,將衣裳塞进陈宴怀中后,白了一眼,幽怨道:“我一直惦记著某些人,结果却来都不来.....” “抱歉啊!” 陈宴轻咳一声,尷尬地挠了挠头。 这回真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人家萧芷晴好心好意,给他裁製衣裳,结果自己还以为她是要无理取闹。 难怪云汐要让好好的哄。 陈宴顿了顿,又继续道:“其实不用费心给我做这些的,青鱼会操办的....” “她置办的,跟我亲手绣的能一样?” 萧芷晴轻抿红唇,听著那钢铁直男式发言,很是不悦,冷冷反问道。 手中的动作却未停,又取出了几样,说道:“还有这些靴子,一起试试.....” 说著,將靴子递了上去。 “好。” 陈宴点头轻声应道,在萧芷晴服侍下,挨个试衣的同时,说道:“以后我会常来见你的.....” “不会让你一个人孤零零的.....” 陈宴的脸上,难得出现一丝愧疚之色。 將人家掳回来了又不管,还不闻不问的,易地而处,换作谁都会有情绪的。 “哼!” 得到承诺的萧芷晴,面色缓解了不少,轻哼道:“我就信你一回....” “千万不要骗我!” “放心,我对自己人从不食言.....” 陈宴点头,微微一笑。 顿了顿,又继续道:“时辰也不早了,萧姑娘好好歇息,我就先.....” 但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萧芷晴所打断:“你来都来了,今晚还要走吗?” 女人倚靠在床边,动作神態都极其嫵媚。 “嗯?”陈宴一怔。 这是在邀请他留宿? “小男人,那日你看我的眼神,可一点都不清白呢!” 萧芷晴起身,摇曳著身姿,莲步轻移朝陈宴而去,修长白皙的指尖,挑起他的下頜,挑逗道:“真就一点都不动心?” 萧芷晴是个聪明的女人。 她知道这个男人,带自己回来的目的,更知道他绝没有放自己离开的可能。 与其故作矜持,蹉跎岁月,还不如主动迈出这一步,为將来寻一个有力的依靠。 毕竟,他可不是什么池中物..... “女人,你这是在玩火!”陈宴舔了舔嘴唇,抓住萧芷晴的手指,玩味道。 他可不是一个有自制力的人。 尤其是在这种氛围下,面对一个嫵媚尤物之时..... “对啊!” “那你又能拿我怎么样呢?” 萧芷晴红唇轻启,挑衅道。 陈宴將东西都放在桌上,转身前去合上房门,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回眸道:“这可是你自找的哦!” 第133章 赵虔登门晋王府,大冢宰指桑骂槐 晋王府。 书房。 “阿泽,看完这篇报灾公文,再给为父列举出,至少三种应对之策!” “你有两炷香的时间.....” 宇文沪將手中刚阅完的奏报摺子合上,递给了桌旁的宇文泽,沉声道。 宇文泽现在很多事有陈宴带著,宇文沪可以少操十之八九的心.... 但政务处理方面,他还是得手把手的教导。 寻常主官遇到灾情,只要能给出一种合理应对,便是合格,而他的世子必须三种,要求绝不能低。 正所谓管教子女须严,考验品行须苛。 “是。” 宇文泽小心翼翼,伸出双手接过,恭敬应道。 一炷香后。 公羊恢走入书房,停在宇文沪身侧,提醒道:“大冢宰,赵老柱国在外边等了两个时辰.....” “已经这么久了吗?” 宇文泽头也没抬,继续审阅著手中的公文,隨口道:“时辰过得还真是快啊!” 言语之中,满是戏謔。 父亲这是在,故意晾著赵老柱国.......正在接受考校,书写应对之策的宇文泽闻言,笔尖微顿,略作沉思,心中暗道。 宇文泽大概读懂了自己父亲的意图。 忘川赌坊与赵家嫡孙两件事,他都参与了全程,知晓这位老柱国登门的目的..... 而故意晾置就是为了,磨掉其锐气,掌控主动权。 “大冢宰,您是否前去一见?”公羊恢观摩著宇文沪的脸色,请示道。 “嗯。” 宇文沪点头,放下手中的公文,应了一声。 顿了顿,转头看向在偷听的宇文泽,又继续道:“阿泽,你隨为父同往.....” 晾了两个时辰,火候也到了,该上正菜了。 “孩儿遵命。”宇文泽应道。 会客厅。 赵虔身著玄色锦袍,圆领窄袖间暗绣十二章纹,日月星辰与山川华虫隱现於织物经纬,彰显著尊贵。袍服下摆处金线勾勒的海水江崖纹翻涌如浪,边缘以茜色织锦镶边,歷经岁月仍不失庄重威严。 外披一袭石青缎面大氅,领口与袖口处装饰著雪白狐裘,裘毛在风中微微颤动。 腰间紧束著九环蹀躞带,青铜铸造的蹀躞扣上鏨刻著兽面纹。 他端坐在客座,手边的茶碗早已空空如也,尝试闭目养神,却是格外的不耐烦。 足足两个时辰的枯坐,令他极为烦躁。 身为八柱国之一,又居大司寇之高位,以往可从未有人,让赵虔等过如此之久。 若非有求於人,他早就拂袖而去了.... “大冢宰到!” 適时,厅外传来一道通报声。 宇文沪这傢伙,终於是愿意现身了......赵虔睁开双眼,冷冽地朝外边望去。 都是千年的狐狸,他又怎会不清楚,宇文沪是故意而为之的呢? “大司寇久等了!” “告罪告罪!” 宇文沪龙行虎步而来,朝赵虔拱手致歉。 顿了顿,指向身后的宇文泽,又继续道:“著实是本王这犬子,朽木难雕,天资愚钝,训诫起来太过於劳心劳力,耽误了时辰!” “大司寇见谅!” “都是小子愚笨.....” 宇文泽站了出来,朝赵虔双手抱拳行礼,恭敬道。 在父亲那句“朽木难雕”刚一出口,宇文泽就知晓了,他被带来的原因。 是故主动接锅,配合著父亲的表演,给双方一个合適的台阶,面子上过得去。 呵!还真是会指桑骂槐......赵虔心中冷哼,他又怎会听不出这弦外之音,却故作大度,摆摆手:“无妨!” 宇文沪笑了笑,於主位落座,目光停在赵虔手边的茶碗上,朝厅內的僕人呵斥道:“你们这些人怎么做事的?” “大司寇的茶都凉了,还不知道添些热水?” “没眼力劲的东西,罚月钱一个月!” 厅內伺候的僕人见状,连连跪地告罪。 赵虔瞅著这装模作样的表演,心中冷笑连连,但表面上依旧是笑脸盈盈,道:“大冢宰,老夫此次前来,是为了....” 只是为了后面的內容,还未说出口,就被宇文沪所打断:“本王近些日得了好茶,是朱雀掌镜使从秦州带回来的.....” “特请大司寇品鑑!” 说著,招了招手。 没多时几个娇俏侍女,就端著两壶热茶而来。 青瓷茶盏揭开的剎那,白雾裹挟著醇厚的茶香腾起。 “嗯。” 赵虔端起升腾著热气的茶碗,象徵性抿了一口,皮笑肉不笑地夸讚道:“的確是好茶!” “浅浅一尝,都是唇齿留香!” 宇文沪转动著手中的茶碗,饶有兴致地打量著赵虔,开口问道:“大司寇,你对陈宴那小子有何看法?” 被突然问及的赵虔,双眼微眯,略作措辞,回道:“文武双全,忠勇可嘉!” “诗会几篇传世之作扬我大周之名,秦州戡乱平叛雷霆手段,当得栋樑之才!” 语气没有太大的波动,却是夸讚得极其违心,好似生吃了蟑螂一样噁心。 那小子是个人才不假,可没少跟自己对著干..... 但上门求人,又不得不说场面话。 “是啊!” 宇文沪嘴角微微上扬,笑道:“本王也是觉得,这朱雀掌镜使不错,品性极佳,能力不俗....” “大司寇你说对吧?” 宇文沪这廝是在,拿话堵老夫的嘴......赵虔握著茶碗的手,握得越发紧,徐徐吐出一个字:“对!” 赵虔又怎会不知,宇文沪是在定调呢? 將陈宴摆在一个有功无过的位置.... 一旦承认就是承认他做的那些事,只是在这个环境下,又不得不承认。 “也不知人家魏国公,是怎样培养出来的.....” 宇文沪放下茶碗,摩挲著玉扳指,慨嘆道:“本王为了阿泽这小子,真是操碎了心啊!” 宇文泽好似愧疚的低下头,竭力压制著上扬的嘴角。 他终於理解,为何阿兄与父亲能如此契合了,因为这俩是真的都会演..... “老夫府中的孙辈,一个个也都不是省心的主儿....”赵虔见状,抓住机会接过话茬,道出了来意,“此次前来登门,就是为了那几个不爭气的儿孙!” 字里行间,皆是恨铁不成钢。 儼然一副感同身受的模样。 “哦?” 宇文沪抬眸,露出一丝疑惑,问道:“大司寇的孙儿犯事了?” 宇文沪这廝还装起来了.....赵虔心中骂了一句,又不得不配合演出,抱拳道:“大冢宰有所不知,老夫的嫡孙青石、惕守,犯了些小错,被收押在了明镜司!” “还有此事?” 宇文沪转动玉扳指,略有些诧异,转头看向公羊恢,投去了询问的目光。 “稟大冢宰,確有此事....” 公羊恢頷首,又当著所有人的面,朗声复述了一遍,早已諳熟於心的罪状。 宇文沪眉头紧皱,神色愈发严肃,看向赵虔,沉声问道:“大司寇,你应当清楚明镜司是什么地方?” “这光天化日之下,纠结一帮子人,去衝击明镜司,那可不是小罪啊!” 第134章 是要赌坊,还是要嫡孙.... “正因如此,这不刚一返京,就特来拜见大冢宰.....” “俩孩子年纪还小,少不更事,哪儿懂得了那么多事儿?” “都是一时衝动的.....” 赵虔闻言,没有任何犹豫,拿出了一早就准备好的说辞。 他很清楚,宇文沪会拿此事做文章,所以將姿態放得极低..... “话虽如此,但国法无情!” “倘若是本王这不成器的儿子犯错,也决计不可能例外!” 宇文沪摇摇头,抬手指向站在身侧的宇文泽,振振有词道。 顿了顿,又补充道:“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这话说得极其漂亮,冠冕堂皇,任谁也挑不出一丝毛病。 儼然一副公事公办,绝不姑息的模样。 毕竟,抬得越高,就越好要价.... 放你娘的屁!明镜司在你的手上,想怎么定罪还不是你说了算?......赵虔闻言,嘴角直抽搐,心中大骂,却依旧赔笑道:“大冢宰,这都是自家孩子,也该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什么国法无情? 什么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原则在你手上,想怎么解释,不还全凭你一张嘴了?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宇文沪不徐不疾,笑了笑,话锋一转,又继续道:“孩子年纪还小,的確也不能过分苛责!” “咱们要做的主要是,小惩大诫,让他们知晓错在了何处.....” 宇文泽眨了眨眼,目不转睛盯著自己变脸极快的父亲,嘆为观止。 他感觉自己还是太年轻了,看不透这究竟是什么套路..... 要是阿兄在就好了。 “大冢宰所言极是!”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赵虔见宇文沪的语气软下来,又有了商量的余地,当即附和。 顿了顿,又继续道:“那....” 父亲真就打算,这么轻易放过了?......宇文泽心中泛起了嘀咕,云里雾里的,格外思念陈宴。 “大司寇,您老德高望重,您说这犯了错的孩子能宽恕....” 宇文沪按了按手,浅浅一笑,问道:“那立了功的孩子,是否又该好好嘉奖呢?” “大冢宰,你说的是.....?”赵虔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眉头一挑,试探性询问道。 別人或许不懂,赵虔又怎会不懂呢? 姓宇文这廝,是要提交换条件了。 “朱雀掌镜使前些时日,捣毁了一处打著大司寇你旗號,招摇撞骗、非法牟利、欺行霸市的赌坊!” “陈宴那小子一片为国为民的赤诚之心!” 宇文沪转动著玉扳指,说得极其大义凛然。 那被贴上標籤的赌坊,自然就只可能是,被设计的忘川赌坊了..... 呵!真就在此等著老夫......赵虔心中连连冷哼,沉吟好半晌后,才艰难地做出选择,咬牙切齿道:“捣毁得好!捣毁得妙!” “这种危害长安百姓的赌坊,就不该存在!” 一切如他所料,宇文沪铺垫了那么多,就是为了逼迫自己做出选择。 是要赌坊,还是要嫡孙.... “不愧是硕望宿德的老柱国!” “果真是深明大义!” 宇文沪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连连夸讚道。 之前的话或许都是套路,都是为了场面,但这话却是真心实意的。 毕竟,长安最大的销金窟,在这一刻,彻底易主了..... 垄断长安赌业最难的一步,也已经迈过去了。 赵虔皮笑肉不笑,问道:“那老夫的两个不成器的孙儿.....?” 忘川赌坊是怎样的摇钱树,没有谁比赵虔更清楚,他也不想换.... 但那终究是嫡孙,还是唯二的两个嫡孙,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保全他们了。 赌坊日后再寻机夺回就是了! “您老也说了,都是自家孩子,犯些错也能被原谅....” 达成目的的宇文沪,嘴角微微上扬,笑道:“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顺利拿到了忘川赌坊,赵青石、赵惕守两兄弟,就没有了任何留下的意义。 无论是陈宴,还是宇文沪,都从未真正想过,要伤这俩的性命,那是真的弊大於利。 一旦动了这俩,就是彻底与大司寇交恶。 现下还没到鱼死网破的时候..... “多谢大冢宰宽宏大量!”赵虔沉声道。 “他们今日就可释放....”宇文沪开口道,“大司寇日后可得好好管教啊!” 言语之中,满是戏謔。 此“管教”非彼“管教”。 最好是本性难移,持续性送温暖.... “放心。” 赵虔咬了咬牙,说道:“日后绝不会让他们,再出来给朝廷添乱!” 此次代价著实是太大了。 那俩小兔崽子,此前太过於纵容,必定要好好收拾了..... 话音落下。 赵虔起身告辞离去。 ~~~~ 明镜司外。 七位绣衣使者簇拥著,几个伤痕累累、满目狼藉的年轻人,从大门內走出。 “老爷,他们出来了.....” 赵虔等人早已来到明镜司外,身旁的亲卫见状,提醒道。 “祖父!” 蓬头垢面的赵青石等人,远远就瞧见了赵虔,快步迎上去,恭敬行礼:“孙儿见过祖父!” “你们两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赵虔一见到两个嫡孙,就气不打一处来,抬手指去,厉声骂道。 在晋王府中,憋了一肚子火。 再加上若非要换这俩不成器的东西,也不会彻底丟失忘川赌坊.... “老爷,您息怒....” 亲卫见状,適时劝道:“这是外边,传將出去影响不好!” 说著,朝明镜司方向,努了努嘴。 赵虔斜了眼在看热闹的绣衣使者们,强行压下兄长怒气,冷哼道:“呵!回去再收拾你们几个兔崽子!” ~~~~ 卫国公府。(独孤) 暗室中。 赵虔安置好了付出极大代价,换回来的不成器的东西后,当即就找上了独孤昭,满脸阴沉,很是渗人,说道:“宇文沪专权,一次又一次蹬鼻子上脸,简直欺人太甚!” “独孤兄,咱们可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身为与太祖同辈的老柱国,赵虔本就对宇文沪的上位掌权不满。 再加上从达溪珏开始的一系列事,他已经忍不了这个所谓的大冢宰了.... “赵兄,你意欲何为?”独孤昭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平静地问道。 赵虔冷笑,沉声道:“宇文沪可以借整肃吏治,反贪反腐之名,一个个拔掉你我的老部下....” “咱们也可依瓢画葫芦,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拔掉他宇文沪的心腹!” 朝廷上无官不贪。 凭什么掉的都是他们的人? 独孤昭点头,默许了赵虔的提议。 新的斗爭开始了..... 第135章 诗会一別,裴姑娘还是风姿绰约啊! 长安。 裴府。 裴岁晚闺房。 晨雾未散时,铜镜前的银烛已燃得透亮。 女子指尖捏著螺子黛,在细长眉峰处轻描慢染,远山含黛轮廓渐显。 面靨上点著豆粒大的鈿,以翠羽与金箔缀成的蝶形贴饰,翩然欲飞,与额间硃砂斜红相映成趣。 她將乌髮挽作高髻,鬢边簪满珍珠串成的步摇,每一动便垂下细碎流光。 緋红襦裙外罩著月白半臂,金丝绣就的缠枝莲纹沿著裙裾蜿蜒,茜色披帛自肩头垂下,隨著转身时扬起柔波。 腰间银香囊鏤空雕著缠枝牡丹,暗香混著苏合香,在罗裙翻飞间若隱若现。 “哐当!” 一束起青丝,乌髮高綰成利落髮髻,白玉簪子横插固定的青年,在侍女的引领下,並未通报,径直入內。 “阿沅,你来了?” 正在梳妆的裴岁晚,听到动静,透著铜镜扫过,毫不意外地问道。 那反应好似早已习以为常了一般.... “岁晚,你为何打扮得如此盛装?” “这是要出门?” 那被称为阿沅的阴柔俊美青年,打量著梳妆檯前的裴岁晚,好奇地问道。 裴岁晚將胭脂涂在唇上,微微摇头,笑而不语。 “还有你也是!” 阿沅同时也注意到了,边上更是早已打扮好的杜疏莹,嘴角微微上扬,打趣道:“一个个枝招展的....” “不会是思春啦?” 说著,抬起手来,指尖轻点二人。 “因为今日有贵客要上门了!”裴岁晚抿唇浅笑,柔声平静道。 “贵客?” 阿沅闻言,眉头微皱,审视著二女,疑惑道:“什么贵客值得你俩,如此兴师动眾?” 自己面前的这两位,可都不是寻常人物。 一个是河东裴氏大小姐,一个是京兆杜氏大小姐,俱是嫡出,身份奇高。 能被她们如此对待的,又会是何人呢? “那当然是陈大人啦!”裴岁晚勾唇一笑,回道。 在提到那个名字之时,眉宇神態间俱是期待.... “陈大人?” “哪位陈大人?” 阿沅一怔,眸中满是不解,长安姓陈的显贵可不少,甚至其中还有八柱国世家之一,旋即猛地意识到了什么,问道:“不会是那位吧.....?” 一个昭然若揭的答案,浮现在阿沅的心头。 那位风头正劲,打出诗仙之名,又戡乱平叛,家世外貌才华仕途,皆是一等一的.... “就是你想的那位.....”杜疏莹頷首,反问道,“除了他,偌大的长安,还有哪位陈大人呢?” “小姐,陈掌镜使大人登门拜访!” 就在三人相谈甚欢之际,侍女入內通稟道。 “你看,这刚一说他,人就来了!” 裴岁晚轻抿红唇,看向阿沅,笑道。 顿了顿,又迫不及待道:“快请。” “是。”侍女恭敬应道,隨即快步退出。 裴府后园。 踏入镶著金丝云纹的月洞门,迎面便是三丈高的太湖石屏风,怪石嶙峋间镶嵌著夜明珠,白日里泛著幽幽冷光。 绕过屏风,一汪碧水横陈眼前。 九曲迴廊皆以紫檀木铺就。 河东裴氏不愧是,传承千百年的世家望族,这底蕴果真不俗.......陈宴沿路打量著,映入眼帘的各种布置,心中暗嘆。 世家底蕴,单从府邸上来说,就足可见一斑。 饶是大冢宰赐予他的府邸,足够奢华,比之这裴府,还是有不小的距离。 “陈大人,这边请!”侍女领路在前,朝陈宴做了个请的手势。 “好。”陈宴点头,朱异与游显等人隨於其后。 湖心亭中。 她今日看起来,怎么比那日还要更加动人几分?........陈宴远远就望见了,亭中盛装等候的裴岁晚,心中嘀咕一句,在走近后,顿住脚步,抱拳笑道:“诗会一別,裴姑娘还是风姿绰约啊!” 不知为何,陈宴总感觉那日的裴氏嫡女,是一种素净颯爽的美..... 而今日或许是因为妆容,多添了几分嫵媚。 “陈大人,秦州凯旋归来,別来无恙!” 裴岁晚注视著出现在眼前的男人,强压著心中兴奋,施施然起身,柔声回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別站著了,快些请坐!” “多谢!” 陈宴淡然一笑,落座在了女人的对面不远处,而朱异等人则在亭外等候。 “也不知大人喜欢些什么糕点,就都准备了些.....” 裴岁晚拍拍手,唤上了早已手捧糕点茶水的侍女,摆在了亭中石桌上。 “有心了。”陈宴頷首。 这妮子对这朱雀掌镜使,还真不是一般的上心......在侧旁观,將这一幕尽收眼底的阿沅,嘴角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 琳琅满目的糕点,还有珍藏的名茶,恨不得所有好东西,都拿出来招待。 再加上某人眼神,可不算太清白.... “家兄从秦州寄回书信,可是对陈大人讚不绝口呀!” 裴岁晚將手搭在裙摆上,含情脉脉地望著陈宴,柔声道:“陈大人或有不知,家兄向来严肃,从不轻易夸人.....” “只有如大人这般,才华横溢,文武全才之人,才能令他钦服!” 这並非是裴岁晚,为了恭维奉承陈宴所杜撰的。 而是裴延韶真在家书之上,將她面前这位夸了个天乱坠..... 毕竟,在陈宴的铺垫下,他这秦州刺史接手政务,可是出奇的顺利,尤其是本地世家无一不低眉顺眼。 “裴姑娘谬讚了!” 陈宴放下热茶碗,摆了摆手,自谦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只是陈某与裴兄,在秦州一见如故罢了.....” “这姑娘姑娘的叫,太过於见外了.....” 裴岁晚莞尔一笑,柔声道:“以大人与家兄的交情,唤我岁晚即可!” 看似无心,实则有意。 改变称呼,是某位姑娘拉近关係的第一步..... “好。” “岁晚。” 陈宴淡然一笑,点头应道:“那也別叫大人了,可如裴兄一样,唤我阿宴!” 能与裴氏打好关係,陈宴自是不会拒绝的。 “嗯。” “阿宴哥哥!” 裴岁晚黛眉含喜,轻轻喊了一声,略作有些羞涩。 这妮子脸都快笑烂了.......阿沅注视著裴岁晚那模样,心中暗道。 认识这么多年,阿沅也是第一次,见到堂堂裴氏嫡女,有如此小女儿姿態。 “咳咳咳!” 一直插不进话的杜疏莹,备感急切,赶忙一阵轻咳,开口道:“岁晚,別只顾著自己敘旧,也不给我们介绍一下?” “这位是我闺中密友,杜疏莹!”裴岁晚闻言,当即朝陈宴介绍道。 “原来是京兆杜氏的大小姐,久仰大名!”陈宴嘴角微微上扬,笑道。 “陈宴大人,你听说过我?” 听到陈宴径直报出自己的身份,杜疏莹心怒放,激动道。 “那是自然!”陈宴頷首。 別说是杜疏莹了,但凡是长安有名有姓的世家子弟,陈宴都通过明镜司的渠道,尽数调查过且记在心头..... 在杜疏莹拉著陈宴,一顿嘰嘰喳后,他的目光落在一直沉默不语的阿沅身上,看向裴岁晚,询问道:“岁晚,那这位姑娘是....?” 阿沅猛地將手中的摺扇合上,剑眉微挑,眼尾斜飞入鬢,刻意晕染的英气眉峰,衬得丹凤眼锐利深邃,开口反驳:“陈掌镜使认错了,本公子可不是姑娘!” 第136章 女扮男装?掉马的阿沅 “姑娘说笑了!” 陈宴摇头,玩味道:“能这般出现在裴府,又与岁晚与杜小姐独处的,又怎会是公子?” 进入亭中的第一眼,陈宴就看出了这女人,是在女扮男装。 裴岁晚是什么人? 杜疏莹又是什么人? 能是被普通男人近身,还坐得如此近的存在? 要知道他陈宴与那二女之间,可是都隔了三四个身位的..... “那若是本公子是岁晚、疏莹的表兄呢?” 阿沅將摺扇摊开轻摇,笑问道:“仅凭这推断,是否有些草率了.....?” 不可否认,那推断是有些在理的。 但並不能概括,全部的特殊情况,就比如有血亲的表兄妹.... “这只是一方面....” 陈宴不徐不疾,淡然一笑,开口道:“姑娘这身打扮,的確与俊美公子无异,但是.....” 言及於此,声音戛然而止。 只是陈宴的目光,愈发的玩味..... “但是什么?”阿沅被勾起了好奇心,追问道。 “姑娘你没有喉结!” 陈宴抬手,指向阿沅脖颈处,意味深长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而且身材比例,面部特徵,姿態习惯,都更趋於女而非男....” 通过喉结判断男女性別,有九成把握的准確性。 那不確定的一成,则有可能是,出现基因突变,男人未生喉结。 不过,女性的脸型通常较为圆润柔和,五官相对小巧精致,且一般是腰臀比较大,肩部相对较窄。 而男性的脸型一般更方正,眉骨、鼻樑等部位相对突出,且通常肩宽臀窄,身体线条较为硬朗。 所以,陈宴才能推断得如此斩钉截铁..... “哈哈哈哈!” 听著这有理有据的分析,阿沅笑出了声,很是意外地望著陈宴,嘆道:“我大周诗仙的確名不虚传!” “观察细致入微,目光不是一般的毒辣.....” “难怪能得大冢宰青睞!” 阿沅终於理解了,这个叫做陈宴的大周诗仙,能从天牢死囚,摇身一变成明镜司掌镜使,还能坐稳那个位置,绝对不是偶然.... 如此洞察力,令人不得不佩服! “宇文姑娘...不,公主殿下,谬讚了!” 陈宴起身,朝阿沅行了一礼,笑道:“陈某当不得如此盛讚!” “你....你是如何认出我身份的?!” 在听到“公主殿下”四个字之时,宇文沅肉眼可见地变了脸色。 满是难以置信。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掉马掉的这么突然.... 还好似被看穿了一切般! “阿宴哥哥能如此精准无误,猜出阿沅的真实身份?!” “他这是如何做到的?!” 饶是旁观的裴岁晚,也为之一惊,心中诧异。 正因她知晓宇文沅的真实身份,才更加的震撼。 而这其中最大的难点,就在於根本没有太多的信息..... “哈哈哈哈!” 陈宴开怀大笑,玩味道:“公主殿下,下官说是掐指一算,你信吗?” 儼然一副吊胃口的模样。 “你別胡诌!” “真要能算这么准,你早就进钦天监了!” 宇文沅撇撇嘴,冷哼一声,说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告诉本宫,你到底是如何推断的!” 那一刻,宇文沅的好奇心到达了顶峰..... 如果说识破女扮男装,还有技巧的存在,那这直接识破自己的身份,又是因为什么呢? 別扯什么掐指一算,真有能掐会算的,就不会有天灾人祸了..... “气质。”陈宴闻言,缓缓吐出两个字。 “什么意思?” 宇文沅合上摺扇,眉头紧蹙,不明所以,疑惑道:“本宫这气质,难道又有何不同?” 说著,目光还在自己与两女身上,来回打量。 却並未发现有什么独特之处。 陈宴淡然一笑,並未卖关子,说道:“那是一种与岁晚,与杜姑娘,截然不同的贵气....” “要多些桀驁!” “所以,下官判断殿下是宇文皇族中人.....” “而也只有公主出宫,才需要乔装打扮!” 裴岁晚也好,杜疏莹也罢,举手投足间,是世家贵女的傲然。 而宇文沅虽贵,却有骨子里的桀驁,那种感觉他在大冢宰身上见过.... “这分析角度,还真是独到,不愧是我相中的男人.....” 裴岁晚轻抿红唇,嫣然一笑,心中暗道。 那望向陈宴的目光中,是藏不住的仰慕.... 以及势在必得。 这个男人,她必须拿下! “陈宴啊陈宴,本宫愈发理解,为何堂兄能对你青眼有加,对你如此倚重了.....” “的確有过人之处!” 宇文沅连连点头。 就这一手识人之术,真是不服不行..... 只有在接触之后,她才能理解自家堂兄的选择。 “殿下谬讚了!” 陈宴抱拳,笑道:“若无大冢宰,也无下官施展的空间....” 陈宴丝毫不敢自傲,因为他深知平台的重要性。 若无大冢宰的支持,任凭再有才华,也是无处施展的..... “那你可猜出了本宫的具体身份?”宇文沅问道。 “当今圣上年十五,膝下还无子嗣....” 陈宴略作措辞,说道:“而观殿下的年岁,当是太祖所出的长公主,宇文沅!” 饶是宇文沅做了遮掩,陈宴也能判断出,她的年纪在二十一二上下。 在排除今上之后,有且只有可能是太祖之女.... “厉害!” 宇文沅点头,不由地夸讚道:“陈掌镜使,本宫记住你了....” 顿了顿,又继续道:“若有閒暇,也可来长公主府多坐坐!” 此时此刻,宇文沅理解了,为什么裴岁晚会对这位朱雀掌镜使、大周诗仙的到来,是那副模样了.... 哪个少女不怀春,谁遇到这样的才俊,会不心动呢? “一定。”陈宴頷首。 “阿宴哥哥能折服心高气傲的阿沅,当真不凡!”裴岁晚浅浅一笑,心中暗道。 “差点忘了此行前来的正事.....” 陈宴猛地一拍脑袋,似是想起了什么,说道:“为感谢岁晚那日的援手,还有仗义执言,特备了些许薄礼,还望岁晚收下!” 说著,朝亭外的朱异、游显等人招了招手。 “阿宴哥哥,你太客气了....” 裴岁晚说道:“那都是力所能及,不值一提之事!” 话音刚落。 朱异等人就携带著,陈宴精心准备的重礼,展现了眾人的面前。 蜀锦、琥珀碗、宣窑瓷盒、雪山人参、白虎皮、银狐皮、紫檀瓔珞、玉簪、玉釵,翡翠玉如意,翠玉玲瓏棋,金镶玉步摇...... 各式珍贵之物,一应俱全。 “陈掌镜使大人,你这送的都是些俗物.....” 宇文沅扫过那些谢礼,以极其戏謔的语气,“挑刺”道:“就没有备下有诚意之物?” 第137章 陈宴作诗,仲春时节赠岁晚姑娘! “阿沅,这些隨便挑一件出来,都是价值不菲的,还不够有诚意吗?” 裴岁晚听出了宇文沅对陈宴的刁难,赶忙拉了拉她的手,说道。 隨即,又急忙看向陈宴,浅浅一笑,解释道:“阿宴哥哥,阿沅没有其他意思,你別放在心上!” 显而易见,裴岁晚是在打圆场。 唯恐自己的心上人,误会她是个贪得无厌、得寸进尺、唯利是图、还很不知足的女人。 “没事,殿下说得其实也在理,这些俗物的確体现不了诚意.....” 陈宴摇头,对上裴岁晚歉意的目光,和煦一笑,开口道。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继续道:“所以,我还准备了些....其他与的谢礼!” 挑刺? 刁难? 不好意思,他陈某人从不打无准备的仗。 这傢伙居然还有后手.......宇文沅美眸微眯,打量著信誓旦旦的陈宴,玩味道:“哦?” “愿闻其详!” 原本只是想简单的报復一下,却没想到姓陈这傢伙,是准备得如此充分..... “他对我竟是如此上心.....” 裴岁晚抿唇浅笑,眉眼柔情地望著陈宴。 自己爱慕的男人,是这般的用心对待,换作哪个女人能不动容呢? “我知岁晚是喜文爱诗之人,特作诗一首相赠!” 陈宴淡然一笑,余光瞥了眼宇文沅,不徐不疾开口道。 其实公主殿下不知道是,前面都是好看的添头,这才是他所准备的重头戏.... 那可是长安第一才女,当然要投其所好啦! “你竟准备的是诗?!” 宇文沅先是一惊,旋即很快平復了下来。 是了,是了,他是大周诗仙...... 哪怕临场作诗,也是手到擒来的存在。 再加上其如此精明的头脑,又怎会不提前写下一首诗呢? “果然是诗!” “陈宴大人给岁晚作诗了!” 杜疏莹的秀手,攥紧了自己的衣裙,印证了自己刚才的心中所想。 早在云想衣裳想容问世之时,她们就想有一首曹昆公子相赠,並冠名的传世之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而现在裴岁晚即將拿到.... 杜疏莹说不羡慕是假的! “还请岁晚一观!” 陈宴嘴角微微上扬,从衣袖中取出一捲筒,递了上去。 “好。” 裴岁晚应了一声,压制著心中的激动,伸手接过並打开,取出其中有字的诗卷摊开,念道:“仲春时节赠岁晚姑娘!” 听著诗题,宇文沅不由地心头一颤。 她很清楚,只要又是一首传世之作,那这几个字就是千金难买..... 那將是与《鸞巢小筑赠江蘺》、《早春呈大司马》一样的存在,裴岁晚之名將与此诗一同,留在青史之上。 裴岁晚的目光,落在诗题下正文之际,不由地屏气凝神,身形为之一震,略作平復后,才抑扬顿挫道:“庭前芍药妖无格,池上芙蕖净少情。” “唯有牡丹真国色,开时节动京城!” 念罢,那双透亮的美眸之中,难掩激动之色。 这是一首绝不输陈宴此前,任何一首诗作的大作。 “庭前芍药妖无格,池上芙蕖净少情。” “唯有牡丹真国色,开时节动京城!” 宇文沅与杜疏莹皆是目光一滯,口中喃喃重复念道,满是震惊之色,过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嘆道:“好诗啊!” “短短四句,就以精妙绝伦的笔法与深邃的意蕴,將牡丹的王者之姿,与绝代风华展现得淋漓尽致.....” “实乃咏牡丹的千古绝唱!” 宇文沅狠狠咽了口唾沫,依旧不断重复著这首诗,心中感慨道。 有些时候有些事,真的是不服不行。 宇文沅不敢说满腹经纶,学富五车,也是读了不少书的,正因如此才更难体会此诗的含金量..... 给她十年,二十年,都不可能写出望其项背之作。 “妖无格三字,批判芍药虽艷丽却流於媚俗,缺少高雅格调。” “净少情则精確指出,芙蕖虽洁净素雅,却稍显寡淡,缺乏动人清韵。” 杜疏莹细品著这首诗的字眼,心中喃喃。 杜疏莹知晓这是对比,通过对芍药、芙蕖两种名的贬抑,形成强烈反差。 巧妙地烘托出牡丹“真国色”的独特地位,让牡丹的高雅华贵脱颖而出,展现出超凡脱俗的气度。 “真国色三字,更是堪称神来之笔!”裴岁晚手捧著题诗的纸张,不由地点头。 那三个字,直接完成了最后的升华。 “真”字斩钉截铁,强调牡丹国色天香的特质实至名归。 “国色”一词既描绘牡丹艷丽无双的外表,更赋予其代表国家的尊贵象徵意义,將牡丹提升到至高无上的地位。 “动京城”的“动”字,以动態场景侧面烘托牡丹魅力。 开时节,整个京城人潮涌动,皆为一睹牡丹芳容,生动展现出牡丹倾国倾城的吸引力。 那不是诗,那是一幅唯美画卷。 宇文沅长嘆一口气,意味深长地望向陈宴,嘴角勾起一抹酸意,心中腹誹:“他颂扬的是牡丹吗?” “分明是岁晚!” “大周诗仙的確是名不虚传!” 这一手借喻人,真是被玩的贼溜。 不服不行啊! “岁晚,怎样?” 陈宴將三女的震撼,尽收眼底,將时间压得差不多后,才开口问道:“这首诗可还喜欢吗?” 其实,陈宴原本想抄的诗,是“壚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还有“懒起画峨眉,弄妆梳洗迟”等..... 但思来想去,总感觉纯夸美貌,有点太过於肤浅庸俗。 最终决定以长安最名贵的牡丹,来博美人的芳心.... “喜欢!” “很喜欢!” “谢谢阿宴哥哥!” 裴岁晚握著诗卷,爱不释手,喜笑顏开。 这首诗可谓是,送到了她的心坎上.... 远比那些金银玉器之物,来得更有价值与分量。 “喜欢就好.....” “是我要多谢你才是!” 陈宴頷首,淡然一笑,说道。 “那日我没做什么的.....”裴岁晚盈盈浅笑,眉目含情,自谦道。 有人欢喜,就有人忧,一旁的杜疏莹目睹这一幕,噘著嘴,心中暗道:“早知道那日我就,抢先衝上去了.....” “那被陈宴大人记住的人,就是我了.....” 杜疏莹不是嫉妒自己的闺中密友,而是在悔不当初。 但凡当初快一步,快一点..... 此时此刻,就该在杜府,那首诗题就该叫“仲春赠疏莹姑娘”了。 单是想想都令人难过。 “长公主殿下,如何?” 陈宴眉头一挑,看向默不作声的宇文沅,笑问道:“下官可还勉强算有诚意?” 真是个记仇的傢伙.......宇文沅撇撇嘴,很不想承认,却又不得不承认,咬牙道:“有,太有了!” 她算是发现了,这傢伙真是睚眥必报,不过也是恩怨分明.... 算是可结交之人。 “当然。” 陈宴眨了眨眼,话锋一转,笑道:“陈某所被备下的,也不止一首诗,还有一物!” 言语之中,满是意味深长。 他又捣鼓出什么新样了?.......宇文沅望著陈宴那胸有成竹的模样,心中泛起了嘀咕。 陈宴不徐不疾,从怀中取出了一只黑色的布袋。 “这小袋子里面,装的是什么?”杜疏莹好奇地问道。 “诸位姑娘请看!”陈宴並未卖关子,径直那袋子解开,將里面的东西展露.... 是一纯白之物。 宇文沅定睛一看,认出了袋中的东西,满是不屑道:“这盐又有何独特之处....” 话还未说完,猛地意识到了什么,“等等!” “你...你这是细盐?!” 第138章 以细盐为饵,陈宴钓的另有其人 宇文沅的声调顿扬,是说不出的错愕。 原以为可能是珍稀的东海夜明珠,却万万没想到,是比东海夜明珠更稀贵、更有价值的....细盐! 这个时代很多人,因为长期吃粗盐而丟了性命,就连世家望族都很难吃到细盐,更別说普通平民。 “不!” “不止!” 裴岁晚注视著被陈宴捏起的细盐,俏脸之上,儘是严肃,说道:“这还是品质极高的细盐.....” “比特供皇室的细盐,品质还要高得多!”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给皇室与世家大族供给的“细盐”,在这一小口袋面前,那个细字都不好说出口。 那品质甩了何止七八条街.... “就这盐的细腻程度,放去外边黑市上.....” 杜疏莹直直地盯著细盐,轻抿红唇,激动道:“少说也能炒到白银千两的天价了!” 绵长如雪,细腻如沙,颗粒分明,白银千两的天价都是保守估计了。 毕竟,长安最不缺的就是有钱人..... 要知道之前那些不算太细的细盐,流入黑市都炒到了八百两的价格。 更何况是这个品质了。 “阿宴哥哥,这些细盐你是从哪儿来的?” 裴岁晚收回思绪,平復心情后,才对上陈宴波澜不惊的目光,开口问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是长安黑市,还是秦州....” 两个猜测,一个是可能性最大之地,另一个是陈宴所经的途径。 因为他刚从秦州戡乱归来,有不小概率是从那得到的.... “都不是。” 陈宴摇头,淡然一笑,在眾人聚焦的目光中,缓缓道:“这些细盐都是,我自己亲手製作的.....” 其实,陈宴从很早之前,就开始捣鼓这玩意儿了.... 之所以现在才拿出来,是因为理论和实操终归有差距。 再加上中途被派去了秦州,直到近些日才有了,行之有效的各种流程。 “怎么可能?” “本宫不信!” 宇文沅最先做出反应。 言语之中,儘是难以置信。 一个人能作诗,能打仗,能在官场游刃有余,还会製作细盐,也太过於全才了吧? 要知道术业有专攻,这可都是不同的方向啊! 饶是文曲星下凡,也很难做到样样精通吧? 他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 “殿下若是不信的话,大可与下官打个赌.....”陈宴嘴角微微上扬,饶有兴致地提议道。 “陈掌镜使大人,你是在给本宫设套?”宇文沅闻言,顿生警觉。 女人的直觉告诉她,面前这个男人,就是在这里等著她! 或许,铺垫了那么多,就是为了这个.... “那哪儿能呀?” “只是为了添些乐趣而已.....” 陈宴耸耸肩,当然不可能承认,漫不经心道。 顿了顿,又激將道:“就看殿下敢不敢了?” 其实这位聪慧的长公主,没有想错,这的確是设套.... 只是对象却並不是她。 而陈宴钓的另有其人..... “好。” “本宫与你赌!” 宇文沅略作思索,沉声道:“你想赌些什么?” “赌一件事!” 陈宴似笑非笑,竖起一根手指,玩味道:“倘若下官现场制出来了,殿下应允下官一件事.....” 顿了顿,又继续道:“反之,下官应允殿下一件事!” 儘管陈宴一开始的目的不是她,但能在因势利导之下,捞到长公主一个承诺,也算是意外收穫了..... 说不定哪天就用到了。 “此事需设限....” 宇文沅抿唇,凤眸微眯,说道:“必须在能力范围之內,不可逾越!” 若是能亲眼见证细盐的提炼,承诺也不是不能给。 却必须得谨慎留个心眼,给自己留有余地。 以免某些人提出什么过分要求..... “当然。”陈宴頷首。 “那就请陈掌镜使大人,现场演示一二吧!”宇文沅轻抬手中摺扇,做了个请的手势。 “劳烦岁晚准备些工具了.....” 陈宴转头看向裴岁晚,浅浅一笑,开口道。 紧接著,將所需各种工具的名称,一一告知。 “好。” 裴岁晚嫣然一笑,应道:“我现在就差人去置办。” 不止是宇文沅,她裴岁晚也很是期待.... ~~~~ 裴府。 书房。 裴洵今日难得休沐,正伏案临摹字帖研习书法。 “父亲。”裴西楼敲门得到应允后,推门而入,走到桌案边。 “西楼,今日府中怎的如此热闹?” 裴洵提笔,抬起头来,看向身前不远处的爱子,隨口问道。 大概是一盏茶的时间前,书房外陡然变得嘈杂起来,只是因当时挥毫笔墨正在兴头上,就懒得去分心了。 “父亲您忘了,朱雀掌镜使的拜帖,是今日登门拜访感谢.....”裴西楼闻言,笑道。 言语之中,似意有所指。 “那这外边是发生了什么?”裴洵品出了弦外之音,余光瞥向门外。 按爱子之意,外边的“热闹”,大概与那位朱雀掌镜使,脱不了关係..... “陈掌镜使与长公主打了个赌!”裴西楼並未卖关子,径直如实道,“府中之人都过去看了.....” “打赌?” 裴洵放下手中笔,问道:“是因为什么?” 那一刻,这位天官府纳言,被勾起了兴趣.... 毕竟,这两位打赌之人的身份,可皆是不同寻常,那能赌之事,也不会普通。 “就提炼细盐之事!”裴西楼回道。 他匆匆前来书房,也正是为了匯报此事。 “你说什么?” “细盐?!” “谁提炼?” “陈宴?” 饶是以裴洵的定力,听到这言简意賅的关键字眼时,也不由地为之一惊。 此刻,跟长公主打赌都是其次的.... 重点在於,陈宴提炼的是细盐! 他还有这个本事?! “是的。” 裴西楼点头,略作措辞,沉声道:“起因就是陈掌镜使,带来了一袋品质极高的细盐,毫无杂质.....” “甚至比特供皇室,以及咱们府中的细盐还好!” “这小子还有如此本事?”裴洵笑了,轻捏鬍鬚,玩味道。 “孩儿也不清楚.....” 裴西楼目光一凛,说道:“但可能性很大!” 他对陈宴极有信心。 此前就已经带来了太大太多的惊喜..... 尤其是近些日,那一手烈士陵园的建策书,看得人嘆为观止。 哪怕真提炼出了细盐,其实也並不意外。 “但倘若是真的,那就是利国利民之事!” 裴洵站了起来,双手背於身后,看向门外的目光变得深邃,沉声道。 “孩儿也是这么想的.....” 裴西楼頷首,很是认同,提议道:“要不咱们也去现场一观?” “现在应该还没开始.....” “走。” 裴洵並未犹豫,迈步向前而去,“去瞧瞧这位朱雀掌镜使,此次能不能带来一个惊喜!” 裴府。 后院。 一处极其开阔的场地。 陈宴盘腿而坐,面前堆放著裴岁晚准备的工具:小刀,岩盐矿,研钵,小锅,木架,布匹,陶盆.... 宇文沅立於一侧,反覆打量后,不由地摇头,提出了疑惑:“陈掌镜使,就这几样简单的工具.....” “你確定你真能提炼出细盐?” 第139章 等的人终於就位,起锅炼细盐 宇文沅真不是想唱反调、泼冷水。 而是这些简单到隨处可见的工具,真的可以提炼出,那种粒粒分明、毫无杂质的高品质细盐吗? 宇文沅持怀疑態度。 “当然。” 陈宴將小锅架好,手中又把玩著切成小块的岩盐矿,斩钉截铁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这几样工具用来提炼细盐,是绰绰有余了.....” 这些不算多的工具,已经几乎是復刻当初某云姓男子,初到大唐时所用之物了。 而且,在此之前,陈宴在府中一个人演练了无数回.... “你还真是自信....” 宇文沅听到这话,无奈地摇头,却还是出於好心,轻声提醒道:“小心谨慎些,別玩砸了!” “殿下,咱俩可是打了赌的,应该没人比你更希望下官失败吧?” 陈宴闻言,歪头看向边上旁观的宇文沅,打趣道:“怎么还关心起来了?” “呵!” 宇文沅轻哼一声,撇撇嘴,说道:“怕堂堂的大周诗仙,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区区赌约而已,她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 输贏根本就没有提炼细盐之法重要。 宇文沅清楚地知晓,一旦提炼之法为真,尤其是通过如此简单的工具完成,將会对大周有多大的影响.... 有多少百姓,可以吃上细盐,而避免丟掉性命.... “那殿下就瞧好吧!”陈宴嘴角微微上扬,笑道。 好半晌后。 陈宴依旧盘腿在架好的小锅前,没有任何的动作。 甚至连火都还未生起。 还极其淡定地闭目养神。 宇文沅注视著一动不动的陈宴,忍不住开口问道:“陈掌镜使,都快一刻钟了,为何还不开始?” 尤其是天上的日头愈盛,更是愈发的烦躁。 “稍安勿躁。” 陈宴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徐徐吐出四个字。 顿了顿,又继续道:“要等一个吉时,才能以诚心请神.....” 那模样好似得道老僧入定一般。 “故弄玄虚。”宇文沅撇嘴,轻哼道。 饶是以她的眼力,其实也看不透这傢伙,究竟在玩什么把戏..... 裴岁晚一言不发,却为陈宴捏了一把汗。 只是隨著时间一分一秒的推移,后院围观的人越聚越多。 “誒,你们怎么都往那边跑?” “发生什么了?” 一正在读书的裴氏庶女,看著几个接几个的堂表兄妹,朝后院连续跑去,拉住一人好奇问道。 “你不知道啊?” 那被拉住的女子,反问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大周诗仙要在咱们府中后院,提炼细盐!” “你说谁?!” “大周诗仙?” “还要在咱们府中提炼细....细盐?!” “这是真的?!” 裴氏庶女一怔,瞪大了双眼,诧异道。 她知晓大周诗仙今日要登门拜谢,却没想到还要提炼细盐.... 那可是细盐啊! “岩盐矿都已经送过去了....” “那哪儿还能有假?” “去慢了可就看不到了!” 那女子一把拍开抓住自己的手,迫不及待地离去。 这种事绝不能错过,尤其还是能见到盛名在外的大周诗仙,听说是极其俊俏的美男子..... 一旦错过,那真就將抱憾终身! 倘若被他看上,还能有比这更好的归宿吗? “那得抓紧了!”那裴氏庶女闻言,一把丟下手中书卷,紧隨而去。 又是好半晌的时间过去。 后院的人,越聚越多,也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 “这都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怎么还不开始呀?” “陈大人说是在等一个吉时....” “他真的可以吗?” “是啊,大周诗仙作诗厉害,但也不可能什么都会吧?” “那可是细盐啊!” “就是。” “我觉得莫不是怕露馅,开始在拖延时间了.....” 隨著时间的推移,再加上陈宴以等“吉时”为藉口,一直不作为,围观的裴氏眾人,开始变得心浮气躁。 质疑声此起彼伏,不绝於耳。 就连杜疏莹都开始有了些许动摇,靠向身边的裴岁晚,压低声音,询问道:“岁晚,你觉得陈宴大人能做到吗?” “一定可以!” 裴岁晚没有任何犹豫,坚定道。 隨即,转过身去,朝左右的围观之人扫过,提高音量,厉声道:“都给我闭嘴!” “不要七嘴八舌在那议论!” “是。” 迫於裴氏嫡女的威势,那些庶子女以及旁支表兄妹,不得不低头附和。 场內瞬间变得鸦雀无声,重归於平静。 “老游,你觉得我家少爷能行吗?”朱异用手肘,顶了顶旁边的游显,笑问道。 “老朱,怎么提炼我不知道.....”游显耸耸肩,漫不经心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但咱家大人,什么时候打过无准备的仗?” 如何提炼细盐,游显不懂。 可作为追隨秦州评判的亲卫,他对自家掌镜使大人的行事风格,那叫个一清二楚。 哪怕再出奇招,也得谨慎得做足准备,將风险降至最低。 眼下这种情况,更不可能无的放矢了.... “我也这么觉得....”朱异点头,饶有兴致地欣赏著陈宴的表演。 他总感觉,自家少爷其实是在故意等什么..... “阿宴哥哥不用著急....” “岁晚相信你能做到的!” 裴岁晚上前,蹲在陈宴的身侧,柔声安抚道。 真是个好姑娘.......陈宴睁开眼,心中感慨一句,应道:“嗯。” 后院阁楼上。 “父亲,就在这边!” 裴西楼走到三楼围栏处,抬手指了指下面。 “围著观看的人还真是不少....”裴洵垂眸扫过,说道。 他终於来了.......陈宴敏锐地捕捉到,他此行的目標,嘴角微微上扬,朗声道:“吉时已到!” “朱异,点火!” 得到命令的朱异,应声而动,取出火摺子点燃了锅下的木柴。 陈宴熟练地將矿盐削下,並研磨成粉末,放入清水中搅拌使其散开。 接著用布匹进行初步过滤,將溶液过滤进锅中。 待锅里的盐水混合液稍清澈后,再用木炭末进行二次过滤。 直至液体乾净透明、无杂质。 將过滤后的盐水倒在大石头上,放置在太阳底下晾晒,让水分自然蒸发。 在水分蒸乾后,大石上留下的白色粉末,引动了周围的惊呼: “绵白如雪,颗粒分明,这...这真是细盐?!” “是细盐!” “诗仙將细盐提炼出来了!” “神乎其技!神乎其技啊!” “这简直就是匪夷所思!” “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此前发出质疑之人,在亲眼目睹全过程,瞬间变脸,震惊不已。 “他...竟真的提炼出来了?!” 宇文沅喉咙滚动,呼出一口浊气,心中无比诧异,感慨道:“不愧是大冢宰看中之人!” “从不让人失望!” 陈宴捏起石头上的细盐,如雪般洒下,笑问道:“殿下,如何?” “你贏了!” “愿赌服输,本宫欠你一个承诺.....” 宇文沅死死注视著那细盐,沉声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只是不知这提炼之法,是否可以....?” 但话还未说完,就被阁楼上苍劲的声音,径直打断:“陈掌镜使,可否上阁楼与老夫一敘?” 第140章 你从一开始的目的,其实就是老夫! 眾人寻声望去,皆是一愣,旋即齐齐恭敬行礼: “见过家主!” “见过老爷!” “见过父亲!” “父亲!”裴岁晚亦是朝向阁楼上之人,喊道。 “裴伯父!”杜疏莹言笑晏晏。 宇文沅並未行礼,只是点头致意。 “见过裴纳言!” 陈宴不慌不忙起身,朝裴洵所在的方向,躬身行了一礼。 “都免礼吧!” 裴洵立於阁楼之上,隨性地摆摆手,目光落在陈宴的身上,“陈掌镜使?” “自然。”陈宴頷首,做出了回应。 “那老夫在阁楼顶等你!” 裴洵没作停留,径直朝顶走去,消失在眾人的视线之中。 “岁晚,殿下,杜姑娘,裴纳言相邀,只能先失陪了!” 陈宴看向三女,抱了抱拳,致歉道。 “无妨,阿宴哥哥你且去,这里我来照顾.....”裴岁晚闻言,莞尔一笑,柔声道。 “好。” 陈宴应了一声,当即朝阁楼入口处而去。 “没想到这提炼细盐,竟连父亲都惊动了....” “父亲能单独相邀,恐怕是.....” 裴岁晚望著男人离去的背影,心中泛起了猜测。 这一回,她眼高於顶的父亲,怕是已经被彻底打动.... 裴岁晚迅速收回思绪,干练地开始遣散现场之人。 ~~~~ 阁楼顶。 幽静雅间外。 “陈宴大人这边请!”裴府护卫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陈宴进门。 朱异、游显与那护卫留在了门外,陈宴独自入內,缓步上前停在裴洵身侧不远处,恭敬道:“下官陈宴,见过裴纳言!” “陈掌镜使无需多礼!” “坐。” 裴洵按了按手,笑道。 隨即又看向立於一旁的裴西楼,吩咐道:“看茶。” “多谢裴纳言!” 陈宴頷首,跪坐在了对面,並伸手接过递来的热茶。 “陈掌镜使,咱们这是第一次见面吧?”裴洵转动掌中茶碗,打量著眼前的年轻人,问道。 此子的大名,裴洵早已听说过了无数回,却还是初次见到真人。 的確是仪表堂堂,气度不凡。 “是。” 陈宴嘴角微微上扬,奉承道:“但下官对纳言您敬仰已久,早就想登门拜访,聆听教诲,只是一直苦於没有机会.....” 这是实话,並非虚言。 所以,某人特意创造了一个相见的机会..... “还真是会说话.....” 裴洵放下茶碗,凌厉的目光直视著陈宴的眼睛,问道:“以你的聪明才智,应该早已知晓老夫为何,要单独见你了吧?” 言语之中,满是意味深长。 面前这小子,跟裴洵了解到的一模一样.... 油嘴滑舌,人情练达,深諳世事,还能力出眾。 “因为提炼细盐之法!”陈宴没有犹豫,几乎是脱口而出。 “正是如此。” 裴洵收敛笑意,脸上满是严肃之色,沉声道:“若有你的提炼之法,大周百姓可不再受粗盐之苦,將有数以万计之人,不会再因粗盐丧命!” “陈掌镜使,你可愿.....?” 裴洵身为天官府位高权重的纳言,又是河东裴氏的家主,早已看淡了一己之私.... 而是想造福天下万民的同时,为朝廷创收! 可陈宴却沉默了,並未做出任何的回应,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般一言不发,可是不愿.....?” 在等了一盏茶时间后,裴洵略有些失望,开口问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放心,以你今时今日的身份地位,老夫可不敢胁迫你!” 儘管明镜司掌镜使,与天官府纳言,在官职含权量上,有不小的距离。 但面前这个年轻人,背靠大冢宰,深受大冢宰宠幸,饶是他这个纳言都要去交好,而非去胁迫。 “不!” “裴纳言,你想错了....” 陈宴摇头,给出了一个耐人寻味的答案:“下官不是不愿!” “而是.....” 言及於此,声音戛然而止。 “而是什么?”裴洵追问,不解道,“你这是何意?” 裴洵不明白,既然他不是不愿,又为何是这个態度呢? “方才在院中的提炼之法,太过於粗糙简陋,並不適合大规模的推广运用......” 陈宴目光灼灼,对上裴洵疑惑的双眼,沉声道。 在眾目睽睽之下的提炼之法,就是单纯为了炫技,却不实用,所以根本不担心,被记忆力超群之人所剽窃走。 而大规模推广,要的是简易,是实用,是效率..... 裴洵品出了话外音,问道:“所以,陈掌镜使这言外之意,是有適合大规模的推广之提炼法儿?” 岁晚这心上人,还真是不简单.......静静旁听两人交谈的裴西楼,在心中得出判断。 饶是以他的阅歷,都看不透此子的深浅。 “纳言慧眼如炬,正是如此!”陈宴笑道。 “那愿闻其详!”裴洵抬了抬手,说道。 “下官需要一份纸笔!” “去取。”裴洵闻言,转头看向了裴西楼,吩咐道。 “是。” 片刻后。 纸笔取回。 陈宴將纸摊开在桌上,提笔构图率先介绍起井盐的製取: 通过打井的方式,从地下盐滷层中汲取滷水。(滷水是含有盐分的水溶液,这是提炼井盐的原料。) 再將汲取上来的滷水引入沉淀池,让其中的泥沙等不溶性杂质自然沉淀。(也可使用滤网、纱布等简单工具进行过滤,初步去除较大颗粒的杂质。) 把经过初步处理的滷水放入大锅中加热熬製。 在熬製过程中,水分不断蒸发,滷水的浓度逐渐升高。 为防止局部过热和盐晶焦糊,需不断搅拌滷水。 当盐晶大量析出后,停止加热。 利用笊篱等工具將盐晶从剩余的滷水中捞出,然后將捞出的盐晶放在通风良好的地方晾乾,或用小火慢慢烘乾,去除残留的水分,最终得到细盐。 陈宴图文並茂讲解完井盐的製取后,紧接著又讲起了池盐製取、岩盐製取。(因为大周並不临海,所以没有列举明代常用的海盐晒煎法。) 並將详细的操作流程,一一列举。 “难怪大冢宰会如此重用你!” “的確不同凡响!” 裴洵在聚精会神,听完三大批量製盐法后,长长舒了一口气,感嘆道。 就此子所展现出来的能力,换作任何一个清醒的上位,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尤其是你还不知道,他还有哪些东西,仍旧没有展露出来的..... “裴纳言谬讚了!”陈宴放下笔,抱拳自谦,“下官只是粗略懂些皮毛罢了,难登大雅之堂.....” 裴洵注视著桌上的流程图解,嗅到了一丝耐人寻味的味道,笑道:“不过陈掌镜使,你这准备还真不是,一般的充分呀!” “將如此大功相送,不知你想得到什么.....?” 裴洵见过太多的人,又怎会看不出陈宴的意图呢? 如此详尽的解析,甚至还特意画下了示意,就是唯恐他听不懂.... 这不是变相送功劳,又是什么? 而且还是大功! “裴纳言觉得下官想得到什么呢?”陈宴笑了笑,並未直接作答,反问道。 裴洵闻言,凝视著陈宴的双眼,沉默了好半晌,才一字一顿开口,沉声道:“你欲交好裴氏!” “你从一开始的目的,其实就是老夫!” 第141章 为何会选择我裴氏,作为你的联盟对象呢? 此前或许是隱隱有猜测,但在亮出提炼细盐之法后,以裴洵的阅歷,又怎会瞧不出真实意图呢? 什么给他家岁晚送礼? 什么与长公主的赌约? 不过都是幌子罢了..... 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他这个人! “裴纳言何出此言?” 陈宴面不改色,平静反问道:“下官还未及弱冠,岂生得出这般多的心眼?” 这话说的风轻云淡,好似他真是什么好人一样.... “哈哈哈哈!” 裴洵捏著鬍鬚,眉头轻挑,笑出了声,饶有兴致盯著某个睁眼说瞎话的小子,意味深长道:“凌厉处置陈开元、陈稚芸,却片叶不沾身.....” “秦州戡乱一手打压扶持之术,出神入化....” “还借前任刺史都督葬礼,收敛民心军心之人,能没有心眼?” “陈掌镜使,这话说出来难道不觉得好笑?” 这位天官府纳言,对陈宴的事跡如数家珍,而这却还仅是他了解的冰山一角而已。 解决那对陈氏姐弟,难点不在於结果,而是如何不给自己,留下骨肉相残的恶名。 最终一个“畏罪自縊”,另一个“为子所弒”,堪称教科书式方案。 更別提以独孤昭嫡系的葬礼作秀,博取好名声、有口皆碑的同时,还能令朝廷顺利重新掌控秦州,民心归附.... “看来裴纳言还挺关注下官的.....” 被“揭穿”的陈宴,意外也不意外,嘴角微微上扬,笑道。 不仅自己做足了准备,对方亦是如此,那么就可以省去相互了解的过程,顺利推进下一步了..... “就陈掌镜使这事跡,老夫想不关注也难啊!”裴洵端起热茶,浅浅抿了一口,玩味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长安出了个了不得的年轻人!” 寻常世家子弟別说入他的眼了,就连进入视线都能难.... 但面前这位掌镜使,从废帝谋逆案开始,一次次“刷屏”,还做的甚是完美。 这话怎么听著那么像,组织部来了个年轻人.......陈宴越听越觉得熟悉,心中嘀咕一句,公式化地抱拳回应:“纳言谬讚了!” 组织部里来了个新同志,就是太年轻了啊..... 他陈宴可不想步其后尘,该韜光养晦就得韜光养晦,积蓄起足够的zz资源冗余与盟友。 “行了,言归正传....” 裴洵並不想进行,这种流於表面的商业吹捧,隨即按了按手,重入主题说道:“如此细致的提炼细盐之法,换作任何一个人上呈大冢宰,都是大功一件,也是天大的人情.....” “偏偏你却选择对老夫,详尽相告!” 说罢,裴洵那双如同鹰视的锐利眸子,直勾勾地凝视著陈宴,压迫感十足。 好似要將他脸上的一切情绪变化,尽收於眼底。 这些能够大批量推广的提炼细盐之法,意味著什么,能坐在那个位置上之人,没谁会不清楚.... 天官府那么多高官,给谁也都会是天大的人情..... 很难不让人浮想联翩。 “裴公在长安看惯了世事浮沉,真是什么也瞒不过您.....” 陈宴淡然一笑,迎上裴洵那好似能看穿一切的目光,波澜不惊,平静反问道:“想必您也早已看透,晚辈的意图了吧?” 陈某人恰到好处地改变了称呼,又將问题给踢了回去。 这位朱雀掌镜使、大周诗仙,还真如大哥来信里,描述的那般浑身长满了心眼.......桌侧一言不发的裴西楼,注视著极有语言技巧的陈宴,心中暗道。 以他父亲那经年累月积累起的威势,换作寻常人早已被压出了胆怯。 可面前这位年轻人,却是连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都没有..... 展露出了远超那个岁数的沉稳冷静。 甚至还能游刃有余的措辞应对。 难怪大哥的评价,能如此之高.... “所以老夫很是好奇,堂堂朱雀掌镜使,大冢宰宠臣....” 裴洵微微点头,目光並未挪开,沉声问道:“为何会选择我裴氏,作为你的联盟对象呢?” 那么天大的功劳,以及其中將会带来的巨大利益,怎么可能会是轻易相送的呢? 如此重礼,怎么看都像是,给盟友表达联手诚意,而递出的橄欖枝..... 但裴洵在意的不是这些,是这位势头正盛、深受权臣重视的年轻人,做出选择的原因。 “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那晚辈也就不藏著掖著了.....” 陈宴闻言,端起热茶抿了口后,说道:“河东裴氏,关中大姓,乃传承千百年之名门望族,底蕴之厚,深不可测!” 顿了顿,又抬起手来,指向裴洵,恭敬道:“裴公您桃李满天下,门生故吏遍布大周!” 这並非流於表面的恭维,而是实实在在的夸讚。 关中亦號郡姓,韦、裴、柳、薛、杨、杜首之。 实乃大周顶级门阀,传统中原豪族。 在那位大佬身边,待了那么多年,陈宴深諳有靠山有背景的重要性。 更清楚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笼子里,靠山绝不能只有一个,必须得提高容错率。 而河东裴氏,就是他深思熟虑后,选定的能够依靠的盟友! “这偌大的长安,能与我裴氏並肩的,还有他京兆韦氏,京兆杜氏....” 裴洵抿唇轻笑,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不徐不疾道:“那几位可同样是德高望重,不比老夫差分毫!” 顿了顿,又继续道:“甚至韦氏那位,官位还在老夫之上.....” 关中六姓,除了河东裴氏外,可是足足有五家啊! 若单论家族实力而言,再加上陈宴的评判標准,怎么瞧都是京兆韦氏更胜一筹吧? 又为何会选中,被压过一头的裴氏呢? 这才是裴洵想知晓的答案! 陈宴昂首,目光如炬,一字一顿道:“但他们族中的后辈,却远不如裴氏儿郎!” 正所谓权力在手,过期不用就作废。 陈宴执掌明镜司朱雀卫,早就公器私用,为未来做好了,曾经最擅长的数据分析..... 深入调查並分析了,每一家的后辈能力品性。 最终才得出了这个结论。 这小子的切入点,还真不是一般的毒辣.......裴洵面不改色,却在心中嘆了一句,平静问道:“作何解?” 陈宴淡然一笑,略作措辞后,开口道:“远的不说....单论裴公膝下两位嫡子,就是不同凡响之辈!” “延韶兄初到秦州,就政务民生一把抓,使动乱过后百废俱兴之地,迅速步入正轨,民心安定,这可不是寻常官员能做到的吧?” 明镜司在秦州的探子,传回的消息,裴延韶在秦州治理极有章法: 兴修水利,清查户籍,安抚百姓,斩草除根数项並行,还著手於粉碎通天会根基。 哪怕他陈宴早已打下基础,但裴延韶若无能力,早就搞得一团糟,岂能如同现在这般有条不紊的进行? 他回京之后,竟还如此关注著秦州之事.......裴西楼闻言,心中嘆道。 “而西楼兄年少有为,如此年纪就做到了计部中大夫.....” 陈宴抬手,又指向了身侧的裴西楼,说道:“政务处理,井井有条!” “刨除家族因素,这二位是其他世家,所能比擬的?” 不可否认,这对裴氏兄弟能入仕,少不了家族长辈的荫庇.... 但能做到高位,却全凭的是自己的能力。 毕竟,有背景的世家子弟那么多,为何偏偏会是这俩呢? 而且一个家族上限在於人,在於其族中的年轻后辈..... “陈宴啊陈宴,此前早就听闻你办事滴水不漏.....” 裴洵眸中的欣赏之色,愈发浓烈,笑道:“如今一见,的確名不虚传!” 第142章 裴氏掌控盐业,想做什么都在规章范畴之內! “事关重大,晚辈不得不慎之又慎!” “越是深入了解裴氏,就越坚定晚辈交好之念!” 陈宴呼出一口浊气,双手合在桌上,如实正色道。 家族荫庇只是一时,更重要的是能力。 而河东裴氏,人才辈出,有的可不仅仅只是,裴延韶、裴西楼这两嫡兄弟.... 还有不少能力出眾的裴氏子弟。 这才促使了陈宴的下注之心,並做出了抉择。 “老夫想听听,你对提炼细盐之法,上呈大冢宰后,有何后续部署?”裴洵满意地点点头,却越过了此前的话题,问道。 显而易见,这位天官府纳言,是对面前这位年轻人,生起了考校之心。 想自己验证其能力。 陈宴在来之前,就早已是成竹在胸,略作措辞后,沉声道:“此数种方式,一旦大规模推广开来,將会对我大周国力有极大提升的同时.....” “其中的各个环节,也会带来庞大的金银进帐!” 金银二字,咬字极重。 其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若说献策之功,是送给裴洵本人的,那这就是送给整个河东裴氏的大礼。 “加些热茶....” 裴洵对裴西楼吩咐了一句,又对陈宴抬了抬手,“你继续说下去!” 眸中的欣赏之色,愈发深邃。 这才是他想听的深入內容。 人可以做到无私,但却终归有自私的一面。 除了利国利民之外,他裴洵身为裴氏如今的话事人,也得顾及家族的长远发展。 而这源源不断的庞大金银,则是送到了他的心坎上.... 毕竟,没有哪个人哪个家族的发展,能离得开银子的。 裴西楼闻言,將两人的茶碗再次斟满。 “先由裴公您,於天官府议事时,上呈提炼之法.....” 陈宴淡然一笑,指关节轻叩桌面,说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再请大御正商公,保举西楼兄为署理官!” 说著,抬手指向了,正在拎壶斟茶的裴西楼。 这保举之人的选取,陈宴是极其考究过的。 大御正商挺,不仅有崇高的地位,深受大冢宰信任,还与裴氏一族,尤其是裴洵交情深厚。 由他来举荐把控盐务的署理官,再合適不过了..... 他怕是在来之前,就已经算计好了一切........裴西楼將壶放下,余光瞥了眼陈宴,心中暗笑道。 这位的算计层层相扣,何止一个充分可言的? 裴西楼不敢相信,他们两家联手,文武相得益彰,假以时日..... “裴氏最不缺的就是门生故吏....” 陈宴捧起热茶,轻轻转动著茶碗,笑道:“由西楼兄之手,拔擢裴公门生,填充协办官员!” “裴氏掌控盐业,想做什么都在规章范畴之內!” 言语之中,满是意味深长。 裴洵门下缺的不是人,而是一个让他们施展才能的机会。 现在这个机会来了..... 细盐大规模推广,皆由裴公嫡子与门生操办,那盐业不就是裴氏私產了吗? 可以隨心所欲,在其中上下其手。 只要留足国库与大冢宰的那份,谁又能干预? 谁又敢有意见呢? 若裴氏执掌盐业,有源源不断的金银入帐,彻底压过韦氏杜氏指日可待........裴洵的面色愈发严肃,心中做出判断。 盐业的进帐,可比收庄子什么的,赚银子多了..... 那压过指的也不是自己的官位,而是家族的底蕴。 有了更多的银子,就有更多的资金冗余,可以投入族子的培养,可以在许多事上,畅通无阻。 “当然,只凭一家一姓吃下全部好处很难.....” 陈宴將规划阐述后,话锋一转,又继续道:“不如多拉几大世家入局!” 吃独食这件事,无论哪个年代都是走不长远的,容易招致別人眼红.... 还是可以多拉几大世家入局,將好处分出、利益共享的同时,也能共同承担风险,抵御伤人的暗箭。 只有背后盘根错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才难以撼动。 裴洵认同地点点头,话已经说开,旋即目光轻抬,径直问道:“陈掌镜使借我裴氏之手,想从其中分几成?” 裴洵当然也心知肚明,陈宴之所以不独自去做,反而找上裴氏合作,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 势单力孤的他,一个人根本就吃不下,还不如转化为筹码。 陈宴並未否认,嘴角微微上扬,平静道:“晚辈並不贪心....” 顿了顿,又继续道:“半成足矣!” 陈宴肯定是不可能白打工的。 而人家裴氏出力又出人,自己只是出个主意,拿个半成很合理.... 別看半成听起来很少,可在盐业这块肥肉中,那已经是块巨大的利益了。 他在那位大佬身边,学到的很重要一课: 人得摆清自己的位置,克制住自己的欲望。 难怪大冢宰对他如此喜爱........裴洵见状,心中忍不住感慨,抬手指了指陈宴,笑道:“真的很难有人,会愿意拒绝与你这样的人合作!” 质疑大冢宰,理解大冢宰,成为大冢宰。 如此知进退,懂分寸的小子,很难不招人喜欢的。 能凭一己之力,在长安混的风生水起,的確是有几把刷子的..... “裴公谬讚了!” 陈宴抱拳垂首,意味深长道:“晚辈家中无人,只能全凭长辈照拂提携.....” 言语之中,满是暗示。 “叫裴公太过见外了.....” 裴洵轻抚鬍鬚,笑了起来,开口道:“你祖父陈老柱国曾提携过老夫,大家都不是外人.....” “阿宴贤侄唤老夫一声伯父即可!” 终於成了........陈宴眼前一亮,心中舒缓,朗声应道:“是。” 顿了顿,又郑重道:“裴伯父!” 別看这只是称呼上简单的变化,却是陈宴筹谋算计后,与河东裴氏之间,迈出的一大步。 “好贤侄!” 裴洵望著陈宴,越看越喜欢,转头轻拍裴西楼,叮嘱道:“西楼,你平日里若是得空,当常与阿宴多多走动才是!” 裴洵深知,感情这东西,不是一朝一夕能成的,多沟通才能不断加深。 刚好这俩又都是年轻人。 “自诗会初见,孩儿早就想结识阿宴了.....”裴西楼极为配合,朝陈宴点头致意,“只是一直苦於没有机会!” “小弟也是仰西楼兄大名久矣了!”陈宴笑道,“今后可要多多关照,精诚合作啊!” “以茶代酒!”裴西楼適时举起了茶碗。 “干!”陈宴亦是举起茶碗,捧了上去。 两人一饮而尽。 裴洵脸上的笑意更甚,看向陈宴,玩味问道:“阿宴,因利益而成的结盟並不稳固,你可知一法能使咱们迅速成为一家人?” 陈宴双眼微眯,略作沉思后,领会到了其话中深意,挺起胸膛,缓缓吐出两个字:“联姻。” 第143章 潜龙在渊,河东裴氏的押注 跟聪明人讲话,就是省心省力........裴洵目光一凛,给出肯定答覆:“正是。” 顿了顿,又继续道:“你如今已无婚约在身,可愿成为老夫的乘龙快婿?” 在这位天官府纳言、裴氏家主看来,如此天纵之才,就不是温念姝能配得上的。 而且,现在眼馋这小子的世家大族可不少,必须得先下手为强。 “求之不得!” 陈宴没有任何犹豫,坐直了身体,脱口而出:“全凭裴伯父做主!” 用自己的婚事,换取稳固可靠的政治盟友,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了! 更何况,按陈宴原本的规划,就是要娶关中六姓女,联姻大姓。 至於娶得是谁,他並不在意.... 毕竟,所谓的爱情根本就没有,自己的前途与妻族的助力重要! 有一句话一直被陈宴奉为圭臬:对的人会站在你的前途里。 “好。” 裴洵看著陈宴的反应,心情大好,开口道:“老夫膝下只有岁晚一个嫡女,还算才貌双全.....” “你俩也是旧相识了!” 儘管面前这小子,將自己描述的很可怜,好似一个孤家寡人..... 但他终归仍是陈虎老柱国之嫡孙,未来的魏国公,背后还站著大冢宰,大司马..... 裴氏庶女是有不少,却与侮辱无异。 也就只有自己的嫡女岁晚,才能配得上他,才能展现出裴氏的重视! 那姑娘倒是个不折腾的主儿........陈宴脑中浮现出裴岁晚的脸,不由地点点头,抱拳道:“小侄悉听安排,只是不知岁晚姑娘是否愿意?” 对於裴氏其他姑娘,陈宴並不熟悉。 倒是这裴岁晚,有过几面之缘,容貌身段,都在陈宴审美之上,是他喜欢的类型..... 长安第一才女为陈府主母,倒也是不错的选择,以她的性格,应该能与府中的女人们和平共处。 那丫头还能不愿意?一旦知晓联姻对象是你,恐怕得乐开了.......裴西楼听乐了,心中暗笑道。 別人不知道,他这个亲哥哥还能不知道吗? 自家小妹心心念念的男人,就是他大周诗仙.... 早已是芳心暗许了。 不然,堂堂裴氏嫡女,又怎会在诗会上,为一素不相识的男人仗义执言呢?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是她说了算的?”裴洵闻言,端起茶碗抿了口热茶,掷地有声道。 別看这位裴氏家主振振有词,像极了一位独断的封建包办大家长,实际上却是纯嘴硬。 就是因为知晓爱女惦记,无论出於哪个方面考虑,都想极力促成这桩婚事。 “那小侄过些时日,就去向大冢宰请求赐婚......”陈宴頷首,开口道。 陈通渊那老东西,肯定是不想,也管不了他的婚事..... 还是得由如师如父的大冢宰做主。 “阿宴,你且安心办差.....”裴洵按了按手,说道,“这些琐事由老夫劳替你们操心!” 这些事还需要一个合適的时机。 眼下的当务之急,还是他们手中的差事,以及即將上马的盐业..... “是。”陈宴应道。 裴洵瞥向通风的窗外,只见夕阳西下,已有暮色,开口道:“天色不早了.....” “阿宴就留在府中,一起用个便饭吧!” 陈宴没有任何理由,去拒绝这个与裴氏拉近关係的提议。 他也能感受到,自答应联姻那一刻起,这位天官府纳言是真的开始,將自己视为女婿了..... 酒过三巡后。 陈宴才领著朱异等人,姍姍离去。 裴府。 书房。 “西楼,你对这位富有韜略、才思敏捷的大周诗仙,作何看法?”裴洵站在主位后面,双手撑著椅背,看向爱子裴西楼,问道。 而桌案之上,呈放著那份详尽的提炼细盐流程图。 “绝非池中之物!” 因饮酒脸色微红的裴西楼,脑中却格外清晰,双目炯炯,做出了自己的判断。 顿了顿,又继续道:“明镜司掌镜使只是他的起点,绝非他的终点.....” “假以时日,再加上扶持,不可限量!” 裴西楼对陈宴的评价,不是一块璞玉,而是金镶玉..... 他欠缺的只是家族的底蕴、助力,刚好裴氏可以为其补上这一块缺陷短板。 如今潜龙在渊,给那小子足够的时间,迟早有一天会飞龙在天的..... 而裴氏也將一荣俱荣,与其一同腾飞。 “嗯。” 裴洵认同点头,目光深邃,沉声道:“连你大哥那样的人,都是持相同的观点.....” “我裴氏得此英才,何愁不能大兴?” 作为家主,最大的愿望就是,看著宗族在自己的手上,发扬光大.... 他有这样的儿子,这样的女婿,更上一层楼是迟早的事! “小妹对他倾心已久.....”裴西楼似是想到了什么,嘴角微微上扬,笑道,“终於是得偿所愿了!” 看到妹妹能如愿嫁给心上人,他这个当哥哥的,也是倍感欣慰.... 没有比这更好的良配了! 裴洵眸中闪过一抹玩味戏謔,开怀大笑道:“不过,那些老傢伙都在惦记著这小子....” “要是知晓被我裴氏收入囊中,恐怕要气得捶胸顿足了!” “哈哈哈哈!” ~~~~ 陈府外。 “假如我年少有钱 爸有为” “那我一定不自卑” “那些钞票” “没完我一生有愧” “假如我年少有钱一大堆” “才不会因为彩礼受罪” “婚礼上 岳父岳母 也要敬我几杯” 陈宴將手搭在朱异肩上,略显微醺,口中不断横財。 朱异听著这不太懂的小曲儿,打量著陈宴,问道:“少爷,你这心情看起来很不错呀?” 不知为何,就这状態,越看越觉得少爷像是发了大財一样.... “那当然了!” 陈宴打了个响指,咧嘴笑道:“此次裴府之行,不仅达成了既定目的,还超额完成了任务.....” “明日带你去春满楼开心开心!” 裴纳言既单独相邀,又留饭的,一看就是谈的很愉快........朱异不知道他们具体,达成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但可以肯定的是,自家少爷一定捞到了不少的好处。 “少爷,你终於回来了!” 刚一走进陈府大门,青鱼就窜了出来,神色却是喜忧参半。 “青鱼,快来给少爷我抱抱!” 陈宴张开双臂,就要去搂圆润的小丫头,笑道:“等会备几个小菜,叫上明月、芷晴、云姑娘一起,好好喝一杯!” 人逢喜事精神爽,饶是陈宴也不例外。 谋划了这么久,达成所愿,是得好好庆祝一番。 怀中的青鱼踮起脚尖,凑到陈宴左耳旁,低声道:“少爷,魏国公来了.....” “你说谁来了?” 陈宴一怔,眉头微皱,“陈通渊?” “是的。” “就是魏国公....” 青鱼乖巧应道。 她一直守在门外,就是在等自家少爷回来处理这一位..... “稀客啊!” “陈通渊这老鱉三,居然还会来咱们府中?” “他来干嘛的?” 陈宴乐了,顿时酒醒了不少,饶有兴致地问道。 青鱼轻咬嘴唇,略作措辞后,缓缓道:“陈辞旧死了!” 第144章 陈辞旧死了,首当其衝的被怀疑对象 “你说谁?” “谁死了?!” “我没听错吧?!” 听到这熟悉又在意料之外的名字,饶是以陈宴的定力,都不由地为之一惊。 没有任何的悲伤,只是格外的疑惑..... 为什么死的不是別人,偏偏是那小子呢? “那满肚子坏水的傢伙,居然就这么死了?!”朱异闻言,亦满是错愕,心中暗道。 “少爷,你没听错,我也没说错....” “死的就是陈辞旧!” “確定无疑!” 青鱼昂起小脑袋,睁著水汪汪的大眼睛,娇俏的脸上儘是严肃。 最开始她也是觉得难以置信的..... 可魏国公就在里面坐著,岂能有假呢? 那个偏心的爹,最疼爱的就是自己这两个儿子,绝不可能来陈府开这种玩笑的。 “怪不得!” “我就说为什么,他魏国公愿意主动来咱们的府上....” “原来如此!” 陈宴抬手,轻揉青鱼的秀髮,淡然一笑,嘆道。 要知道这么久了,无论踹了多少次魏国公府,陈某人这个生物爹,可是一次都没来过.... 而这一次登门,大概率恐怕就是受了陈辞旧之死的刺激,来兴师问罪,来找他这个“罪魁祸首”討命。 一切都变得合理起来了。 “少爷,要去见吗?”青鱼拉了拉陈宴的衣袖,试探性地询问道。 “见!” 陈宴没有任何犹豫,脱口而出。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继续道:“但不是现在.....” “先晾著!” 乐子肯定是要瞧的,伤口上也是要撒盐的,却並不用急於一时。 反正焦躁的又不是自己,让他先慢慢等著吧.... 话音落下。 陈宴抬手轻拍青鱼后翘之处,伸了个懒腰,大踏步朝后院而去。 澹臺明月房间。 “阿宴,你怎么来我这儿了?” 澹臺明月正翻看著,桌上成堆的帐本,身前的光忽得被一道人影挡住,余光瞥了眼,问道。 “怎么?” “不欢迎我?” 陈宴慵懒地倚靠在桌上,指尖轻挑小辣椒的下頜,玩味道。 “不是。” 澹臺明月合上手里的帐本,朝会客厅的方向努努嘴,说道:“那位不是在等著要见你吗?” “好早之前就来了.....” 陈通渊刚登门陈府,就是澹臺明月接待的,张嘴就是要见陈宴。 说了不在,却非要在府中等著。 因为其身份,再加上这些事颇为重要,需陈宴亲自定夺,澹臺明月不好赶人。 便將陈通渊安置在了会客厅,又命人奉上茶水,静待自家主君归来。 “我知道。” 陈宴点头,嘴角微微上扬,拉过一张凳子坐下,“不急!” 说著,右手轻轻蹭著女人细腻的脸颊。 “嗯。” 澹臺明月应了一声,鼻尖轻轻嗅了嗅,开口道:“喝了不少吧?” “我去给你煮碗醒酒药.....” 对於陈宴的决定,澹臺明月都是无条件支持的。 只是这身上浓烈的酒味,让她担心酒大伤身.... “再来一碗热汤圆....” “想吃点甜的!” 陈宴以手撑面,咂吧著嘴,说道。 “好。” “等著....” 澹臺明月美眸中满是柔情与宠溺,起身莲步轻移离去。 “陈辞旧死了.....” “不可能是意外,也不可能是猝死....” “会是谁在魏国公府中,將他给杀了呢?” 陈宴收敛慵懒之色,脑子开始飞速运转,分析起来这个突发状况。 陈辞旧的死有点出乎预料。 他受国公府的供养,身体自是极其强健的,骤然猝死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別看陈宴打了那么多次,其实都是皮外伤,为了玩的长久,並未留下內伤。 陈通渊能登门,也说明了那绝不是意外。 定是有人蓄意谋杀.... “魏国公府虽然被我予取予求,却並不是无人之境.....” “外部很难,只可能是內因!” 陈宴轻抚额头,耷拉著眼皮,口中喃喃。 別看魏国公府被他踩了一次又一次,反覆拿捏揉搓,但老爷子留下的亲卫可不是吃素的。 他们只是不敢也不愿,跟明镜司起衝突而已..... 更像是熟人作案,摸清了陈辞旧的生活规律,轻而易举將其谋杀在了府中。 陈宴將脉络大致理清后,目光一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玩味道:“以我与魏国公府的关係,陈辞旧这么一死,第一个被怀疑的对象,有且仅有可能是我!” “会是谁將算盘珠子,蹦到我的脸上呢?” 將锅扣在他的头上,倒还算是高明..... 只是这种被人算计,还要替人背黑锅的滋味,可一点都不好受啊! “阿宴,解酒汤还有汤圆.....” 就在陈宴陷入沉思之时,澹臺明月端著一个托盘,盛放两个小碗,走了回来,將解酒汤先推到了他的面前,柔声道:“解酒汤是温热的,先喝了再吃汤圆吧.....” “嗯。” 陈宴应了一声,注意到小辣椒那欲言又止的神情,將解酒汤一饮而尽后,笑道:“你这表情,有什么想问的,就直接说吧!” “房间里又没外人在....” 说罢,伸手接过盛著汤圆的碗,用调羹轻轻搅拌。 “陈辞旧不是你杀的!”澹臺明月面无表情,沉声斩钉截铁道。 “哦?” 陈宴闻言,眉头一挑,饶有兴致地看向澹臺明月,玩味道:“你就这么肯定?” “你最近有多忙,我都看在眼里.....” 澹臺明月身形轻移,坐在了陈宴的右侧,说道:“根本没有閒暇,在这上面费心思。” 顿了顿,又继续道:“而且,你要动手早就动手了,也不可能选择这种方式....” 从秦州返回长安后,自家这男人先是料理了继母娘家,又抄了忘川赌坊,还处置了温家。 今日又去了裴氏,晚上还常將自己关在书房里,写著什么建策书,什么莞式推广,还抽空再做什么所谓的“实验”..... 一天天忙的脚不沾地,很难有多余閒暇,为这种不重要之事费心。 更何况,能被魏国公找上门来的死法,一看就不可能是自家男人所为.... 但凡是真的,绝对让魏国公一点把柄都抓不到。 “我的小辣椒还挺聪明的.....” 陈宴笑了,舀起一颗汤圆,就餵到了澹臺明月的嘴边,“奖励一颗汤圆!” “那你觉得是谁,想栽赃到你的头上?”澹臺明月张嘴咬住汤圆,略作咀嚼咽下后,问道。 “有点方向,但还需要让人去调查......”陈宴淡然一笑,如实道。 陈宴可以锁定,十之八九是魏国公府內人作案。 稳妥起见,还是得做调查。 “这就是....”澹臺明月点头,“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去见一见魏国公?” “吃完这碗汤圆.....”陈宴轻轻晃了晃手中的碗。 ~~~~ 会客厅內。 “陈宴到底做什么去了?” “为何还没回府?” 此时此刻的陈通渊,坐立难安,如坐针毡,来回不断踱步。 从没有这么迫切想见到陈宴。 “魏国公稍安勿躁,还请再用些茶!”温润捧著茶碗,说道。 “陈宴呢?” “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陈通渊格外焦躁,根本无心喝茶。 “我家少爷会在该回来的时候回来!”温润道。 就在陈通渊躁动不已之时,厅外传来了一道熟悉的戏謔声音: “哟!” “魏国公稀客啊!” “这是兴师问罪来了?” 第145章 最不可能杀害辞旧的,反而正是你! “陈宴?!” “你终於回来了!” 陈通渊当即循声望去,看到了那从厅外走来之人。 那模样似乎是无比的激动。 “嘖!” “魏国公,你看起来好像很想我的样子?” “哈哈哈哈!” 陈宴双手背於身后,饶有兴致地打量著陈通渊,揶揄道。 你別说,你真別说,这还真是他头一次见到这副德行。 真稀奇! “这么晚才回府,你到底干嘛去了?” 陈通渊盯著姍姍来迟的陈宴,浮现出一丝慍怒,不悦质问道:“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 从下午到傍晚再到现在的天黑,至少有三个时辰.... 就为了等这个不知所踪的逆子! “魏国公,你是太平洋的警察吗?” “管这么宽?” 陈宴闻言,斜了一眼面前颐指气使的生物爹,毫不留情懟道:“老子要去哪儿,要做什么,还需要向你匯报?” 连大冢宰爸爸都不管他几点回府,更不对他的私生活指手画脚,你陈通渊他娘又凭什么来管? 还一副不爽的爹味口吻? “你!”陈通渊被懟了个猝不及防,气不打一处来,怒视陈宴。 “我什么我?” 陈宴撇撇嘴,閒庭信步走到主位坐下,轻蔑一笑,扎心道:“你儿子死了,不去秋官府,不去京兆府,跑我这儿来干啥?” “要兴师问罪赶紧的!” “我没时间陪你扯皮!” 陈宴可不在乎,经歷丧子之痛的陈通渊什么感受。 直接当面解开伤疤,开始伤口上撒盐,催促走流程,准备速战速决。 听著“儿子死了”四个字,陈通渊顿时偃旗息鼓,瘫坐在椅子上,略显颓废,声音沙哑道:“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那倒是稀奇!” 陈宴翘著二郎腿,好奇心被勾起,似笑非笑地注视著陈通渊,玩味道:“陈辞旧死了,你第一个最该怀疑的,难道不是我吗?” 他没想到,这个老鱉三居然不是来兴师问罪,来为他的宝贝儿子,討回一个说法的.... 毕竟,怎么都是陈某人的嫌疑最大,也最有动机。 如果不是,那又是来做什么的呢? “话虽如此,但杀害辞旧的绝对不会是你!” 陈通渊闻言,先是点头,紧接著又是摇头,说得那叫一个斩钉截铁。 好似极其篤定一般。 “嗯?” “嗯??” “嗯???” 这匪夷所思的一出,直接给陈宴都给整不会了,满脸问號,难以置信道:“你就这么肯定?” 不知为何,陈宴总感觉陈通渊吃错药了.... 按以往正常逻辑来说,陈通渊的第一反应,就该是他杀的,然后上门来大吵大闹。 现在却是出奇的相对平静,除了眼底有浓烈的哀伤.... 可怎么看也没失心疯啊? 太反常了! “別用这种眼神看著我....” 陈通渊被陈宴那诡异的目光,盯著浑身不適,沉声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最不可能杀害辞旧的,反而正是你!” “魏国公,我很好奇是什么让你,做出这个判断的?”陈宴双眼微眯,轻抚鼻尖,疑惑道。 为自己撇清嫌疑的话,居然有一天会是,从陈通渊的狗嘴里说出来的?! 还那么的信誓旦旦..... 陈宴说不意外是假的! 陌生。 太陌生了! 那一刻,陈宴真怀疑这老瘪犊子,不会是被谁给夺舍了吧? “呵!” “很简单....” 陈通渊冷哼一声,咬牙道:“因为你要的是折磨我们父子!” “在你玩够报復够之前,你是绝对不会弄死我们的!” 显而易见,陈通渊能如此篤定,不是因为良心发现,更不是什么父子之情觉醒..... 只是摸透了逆子恶趣味的意图。 而正因如此,是谁都有可能,唯独偏偏不可能是,这个“死敌”.... 说来也是足够讽刺! “正確的,中肯的,一针见血的!” 陈宴淡然一笑,抬手指了指陈通渊,玩味道:“没发现啊,你魏国公还真挺了解我的.....” 谁能想到他们这对势同水火的父子,能在这方面达成默契呢? “这么多次了,再愚蠢之人,也能察觉到你的意图了!”陈通渊扯了扯嘴角,咬牙道。 “那魏国公你这个蠢货,是第几次才察觉到的呢?”陈宴嘴角勾起一抹戏謔,反问道。 “你!” 陈通渊闻言,只觉一阵气血上涌,瞪了一眼陈宴,骂道:“混帐玩意儿!” 陈通渊真不明白,这逆子从天牢死狱出来后,为什么那嘴就跟淬了毒一样..... “所以,魏国公既然心知肚明不是我所为,那你这上门又是作甚呢?” 陈宴隨性地摇晃著腿,漫不经心道。 顿了顿,又继续问道:“特意来给我报丧啊?” 就他俩之间的关係,得知陈辞旧死讯后,陈宴没去敲锣打鼓,就已经很尊重死者了.... 总不能还想让他隨礼吧? “请你查明辞旧的死因!”被调侃的陈通渊罕见地没有恼,反而沉声道。 “你说什么?” “我没听清!” “大声点!” 一时之间,陈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差点以为喝酒喝多,导致幻听了。 “请你查明辞旧的死因!”陈通渊再次重复,一字一顿道,“將凶手绳之以法!” “哈?” 陈宴被整愣神了,笑道:“魏国公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些什么?” “请我去查你儿子的死因?” 说著,抬起手来,指了指自己。 言语之中,满是难以置信。 登门请“最大的仇敌”去查杀子凶手?! 绝了! 这是他娘什么神奇的脑迴路? “没错。” 陈通渊面不改色,板著张脸,沉声道:“我不相信秋官府与京兆府.....” “只有你才有能力,查明辞旧的死因!” 其实陈通渊不是不信任那两大衙门,只是上午就请了,却是一无所获,查了个寂寞。 甚至,连丝毫踪跡都没有..... 无可奈何之下,他不得不听从幕僚心腹齐迁的建议,来寻求明镜司朱雀掌镜使的帮助..... “嘖!” 陈宴咂咂嘴,戏謔道:“你还真是信任我呢....”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继续道:“但我就算能查明一切,又凭什么要帮你呢?” “给我一个理由!” 能不能查出来是一回事,可他陈某人,似乎好像大概没有任何立场与义务,要帮这个忙吧? 不趁机落井下石,就已经很仁至义尽了.... 陈通渊:“他是你血脉相连的弟弟!” 陈宴:“陈辞旧不配....” 陈通渊:“那个凶手杀了你的猎物!” 陈宴:“不够.....” “你想要什么,就直接提吧!”陈通渊再也忍受不了了,厉声道,“不要再给我欲擒故纵了!” 第146章 我要魏国公府中,供奉的老爷子牌位! 这段时间以来的接触,陈通渊很清楚,这个逆子就是不见兔子不撒鹰。 要想让他办事,非得付出足够的代价不可! “我就说魏国公有长进吧.....” 陈宴抿唇浅笑,阴阳怪气道:“都能这么快识破我的套路了!” 儼然没有一丝一毫要遮掩的意思。 反正双方之间,都是“精诚合作”那么多次的老熟人了.... “我没心情被你调侃!” 陈通渊心中一阵窝火,竭力平復住怒气,沉声道:“赶紧说要怎样才能愿意!” “要我出手呢,其实也不难.....” 陈宴摩挲著下頜,陷入思索,脑中飞速运转,搜寻著陈通渊手中有价值之物。 片刻后,忽得眼前一亮,似是想到了什么,朗声开口道:“我要魏国公府中,供奉的老爷子牌位!” “你说什么?!” “你说你要什么?!” 陈通渊一怔,猛地站起身来,诧异道。 声量亦是瞬间提高。 肉眼可见得变得无比激动。 温润见状,当即护在了陈宴的身前,以免陈通渊做出什么过激的行为。 “那么一惊一乍的干啥?” “不就是要老爷子的牌位嘛!” 陈宴將这一幕,尽收眼底,撇撇嘴,推开了温润,看向陈通渊满不在乎道:“瞧给你刺激的....” 顿了顿,又数落道:“一点定力都没有!” 又不是让他抹脖子上吊,至於那么咋咋呼呼的吗? “陈宴,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些什么!”陈通渊扯著嗓子大喊道。 什么叫没定力? 那是什么不重要之物吗? 那可是打下魏国公府的老爷子的牌位啊! “魏国公,摆正你的位置.....” 陈宴面色一沉,冷冷提醒道:“你要清楚,现在不是我在与你商议,而是你在求人!” 就这状况,不知道还以为,是他陈宴在求人呢! “我....” 陈通渊瞬间被打回原形,气势弱了七八分,依旧还是嘴硬道:“绝不可能!” “老爷子的牌位没得商量!” 老爷子的遗物被拿走,勉强还能接受。 但若是牌位都被拿走了..... “无所谓啊!” 陈宴耸耸肩,漫不经心道:“反正陈辞旧死了我挺开心的....” “至於是谁杀的他,我又不在乎!” “让凶手逍遥法外,也让你的宝贝儿子死不瞑目吧!” 他的好二弟,是死的还是活的,又或者是一块一块的,陈宴都能够接受..... 但某些嘴硬的人,能不能接受,那就不关他的事了! “陈宴换一个!” 陈通渊握紧了拳头,试图做出妥协,说道:“你要金银,要田亩,要產业,我都可以给你,哪怕是国公府地契也可以!” 代价可以付出,之前已经被取走那么多了,也不差这一星半点了.... 纵使是国公府拱手相让,也是在所不惜的。 只是老爷子的牌位,却是万万不可的! “我要那些东西干嘛?” 陈宴听乐了,反问道:“魏国公,你觉得我很缺吗?” 顿了顿,又继续道:“你那双不中用的招子,要不往左右看看?” “我这府上最不缺的,就是那些俗物!” 说著,抬起手来,指尖扫过这会客厅。 金银玉器,各类瓷器,檀木雕刻,可以说是一应俱全。 抄家总能抄到喜欢的..... 更何况,等著青楼改制与盐业的陆续上马,只会有源源不断的金银財宝,持续大量流入陈府之中。 现在再给那些,又与鸡肋何异呢? “就没有商量的余地?”陈通渊试图挣扎。 “没有!”陈宴脱口而出。 “你拿老爷子的牌位又有何用?”陈通渊深吸一口气,沉声问道。 他真不明白,这个逆子为何最近换口味了,总是盯著老爷子的东西不放.... “供奉啊!” 陈宴眨了眨眼,笑道。 顿了顿,又意味深长道:“你陈通渊是不孝子,但我陈宴是忠孝之孙!” “当时时为老爷子奉上香火,以尽孝心.....” 陈宴说得那叫一个振振有词,大义凛然。 其实都是放屁。 他跟那陈老爷子连面都没见过,当然只可能是另有所图了..... “你....忠孝?” 陈通渊重复著那两个字,真是听乐了,质问道:“那开元是怎么死的?” “稚芸又是怎么死的?” 活了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如此厚顏无耻之人。 那般灭绝人性,无情无义,竟然好意思侈谈忠孝? “我乃老爷子之嫡孙,当然担得起忠孝二字啦!” 陈宴面不改色,淡然一笑,朗声道。 顿了顿,又一本正经地反问道:“至於陈开元,他不是畏罪自縊?” “陈稚芸难道不是被她的宝贝儿子弒杀的?” 对好二叔、好姑姑的惨死,陈某人深表痛心。 但又跟他有什么关係呢? 陈宴的手上,可是连一滴骨肉至亲的血都没沾过! “脸皮比城墙还厚!”陈通渊闻言,咬牙切齿道。 “多谢夸奖!” 陈宴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笑道:“行了,你就说给不给吧?” “別在那嗶嗶赖赖的,我没耐心陪你玩了.....” 说著,打了个哈欠。 时辰也不早了,有扯皮的功夫,还不如早些去抱著女人睡觉。 陈通渊死死盯著陈宴,在做了许久的思想挣扎,沉默好半晌后,才做出了艰难的决定:“给!” “我给可以了吧!” “老爷子的牌位予你!” 自己供奉是供奉,给这逆子供奉也供奉,远没有查出真凶来得重要..... 大不了给了之后,再请大师重新雕刻一个牌位。 “这就对了嘛.....” 陈宴满意点头,眸中闪过一抹狡黠,玩味道:“我要老爷子的牌位,在正午时分,从魏国公府敲锣打鼓送往陈府!” 一个木牌牌有什么用? 隨便可以雕无数个..... 但那个牌位是给人看的,代表的是政治含义,是陈通渊无法想像的。 尤其是提出敲锣打鼓相送的要求,就是要让长安人尽皆知,就要传到老爷子的旧部耳中.... 让他们知晓,到底谁才是老柱国正朔。 “陈宴,你不要得寸进尺!”陈通渊面色铁青,厉声道。 “巧了,这正是在下最喜欢做的事.....”陈宴耸耸肩,玩味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国公爷,你就说答不答应吧?” 语气极为平静,字里行间却皆是威胁。 “你...答应!” “一切都依你!” “可以了吧?” 陈通渊胸口处堵了口气,却又不得不妥协,咬牙道:“什么时候能去查案?” “今日天色已晚,明日早上再说.....” “反正人都死了,也不用急於一时了!” 陈宴又长长打了个哈欠,隨性摆摆手,对温润吩咐道:“送客!” ~~~~ 翌日。 清晨。 魏国公府。 大门外。 “没想到有一天来这魏国公府,居然是为了查明杀陈辞旧的凶手....” “还真是令人唏嘘!” 陈宴望著掛著白布的府邸,呼出一口浊气,感慨道。 “少爷,你真准备帮魏国公查出真凶?” “將其绳之以法?” 朱异凑上前来,好奇地问道。 “想什么呢?” 陈宴將手搭在他的肩上,似笑非笑,压低声音道:“人家弄死了陈辞旧,也算是给我送了一份厚礼.....” “咱们怎么能恩將仇报呢?” 第147章 当然是將这潭子水搅浑....顺带又吃又拿咯! “啊???” “我还以为.....” 朱异听著这始料未及的答案,目瞪口呆,整个人都有些出神。 “你以为我会那么好心?” “还能宽宏大量,不计前嫌?” 陈宴眉头轻挑,眸中闪过一抹阴鷙,反问道。 摒弃恩怨? 一致对外? 很抱歉,你看错人了! 他陈宴向来记仇,还睚眥必报.... 从不会因为什么人嘎了,而人死帐消! 不然,原主那些罪不就白受了吗? 贱不贱啊! 少爷是真的变了,夫人在天之灵也能宽心了.......朱异握剑的手紧了紧,不由地点头赞同,似是想到了什么,好奇问道:“那咱们是来....?” 既然不是来查陈辞旧的死因,更不是为了揪出凶手,那他们来的意义又在哪儿呢? 朱异有些不明所以了。 “当然是將这潭子水搅浑....” 陈宴打了个响指,意味深长道:“顺带又吃又拿咯!” 捣乱破坏添堵,可比做正事容易多了..... 反正又没有查案压力。 原则还在他陈宴的手上,最后指著谁就是谁,那帽子想怎么扣,就能怎么扣。 真要想查清真相,怎么可能会不带云汐,就直接过来了呢? “少爷高明!” “大人高见!” 朱异与游显相视一眼,竖起大拇指,齐齐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 魏国公府內。 院中。 陈辞旧的尸体,就停在了正中央。 指缝间凝结著黑紫血痂。 原本清秀的面容肿胀变形,口唇乌紫翻卷,嘴角垂落的涎水已乾涸成暗褐色痕跡。 半凝固的黏液里混著细碎的牙齿碎屑。 中毒时剧烈抽搐让他咬碎了自己的臼齿。 眼眶暴突如死鱼。 眼白布满蛛网状血丝。 瞳孔却诡异缩成针尖大小。 尸身的周围守了不少人。 其中哭得最伤心的,毋庸置疑正是陈辞旧的生母,孟綰一。 “嘖!” “这傢伙死得还真不是一般的惨!” 陈宴透过人群,远远瞥了一眼,咂咂嘴,感慨道。 他知道这傢伙是被毒死的,但没想到死相是那般的悽惨。 一看死前就是受了不少的折磨。 真不错..... “陈宴,你终於来了!” 陈通渊注意到了自外进来的陈宴,扒开人群,冲了上去,焦急道:“快,要从哪儿查起?” “赶紧將杀害辞旧的凶手揪出来!” 儼然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样。 爱子的尸体,无声狰狞的躺在那里,陈通渊连一刻都等不了了..... “莫急!” 陈宴的反应却是截然不同,格外云淡风轻,按了按手,开口道:“魏国公你先说说,秋官府与京兆府之人,查出了哪些东西.....” “我也好省些事!” 游显一大早就来匯报了,在陈辞旧中毒暴毙的第一时间,其实魏国公府就派人去请了,两大衙门的官吏..... “別提那些废物了!” 陈通渊闻言,愤愤不悦道:“除了查出辞旧是中毒而死之外,其他的一无所获!” “就连是什么毒素,他们都不知道.....” 言语之中,满是怒意。 提及京兆府与秋官府,陈通渊就很是来气,说他们尸位素餐都不为过。 否则,昨日也不可能,求到陈宴那儿去。 再加上明镜司同气连枝,其他三卫也不可能会接..... 所以,哪怕被坐地起价,也只能捏著鼻子认了。 “难怪!” 陈宴抿了抿唇,走近那停尸之处,居高临下地打量后,沉声道:“陈辞旧这面容扭曲,身形狰狞,毒素应当不是见血封喉的....” “而是慢慢將他折磨而死!” 陈宴做出判断的语气,显得极为平静,却透著一丝欣赏。 下毒之人做的很不错,没让他死得很痛快,值得一个夸讚..... “那凶手真该被千刀万剐!” 陈通渊听到这话,顿时心如刀绞,双手紧握成拳,青筋暴起,咬牙道。 让他儿子死前,还受了那么大的痛苦,一旦让他抓到了凶手,绝不可能轻易放过的! 必百倍千倍,令其尝尝此等痛楚! “行了,你说这些也是马后炮.....” “抓不到人都是放屁!” 陈宴斜了一眼,丝毫没有留面子的意思,开口道:“先带我去厨房看看!” “厨房?” “你想查什么?” 陈通渊还未出声,一旁的陈故白却率先做出了反应。 好似被触发了什么关键词般,显得格外警惕。 “我的好三弟,我要去查厨房,你在慌什么?” 陈故白的状况引起了陈宴的关注,快步走到他的面前,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意味深长问道。 这德行怎么看,都像是心中有鬼啊! “你在胡说什么?” “我哪儿有慌?” 被盯得头皮发麻的陈故白,有些急了,当即反驳道。 说著,还挺起了胸膛,试图证明自己。 “哦?” “是吗?” 陈宴见状,眨了眨眼,將右手搭在陈故白的左肩上,目光凌厉,似笑非笑道:“陈辞旧一死,也不知道是谁的获利最大.....” “现在这国公府內,可就只剩下一个嫡子咯!” 这话里话外,摆明了就是意有所指,在攛掇著些什么..... 不过,这的確亦是现状实情。 魏国公府就三个嫡子,陈宴叛出了国公府,水火不容,而陈辞旧如今中毒暴毙而亡。 前两个顺位已经被排除,那么继承权就会落在..... “陈宴,你不要挑拨离间!” “血口喷人!” 陈故白敏锐地意识到了,陈宴那话的杀伤力,没有任何犹豫,反驳道:“二哥的死,跟我没有关係!” “你看,急了!”陈宴见状,抬起手来,轻斜大拇指指去。 “没有证据不能乱下定论!” 陈通渊出言打断,沉声道:“辞旧、故白一母同胞,绝不可能做出,这等骨肉相残、泯灭天良之事!” “父亲所言甚是!”陈故白好似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当即附和,还狠狠瞪了陈宴一眼。 你魏国公府手足相残之事还少?........游显听乐了,心中腹誹。 大言不惭什么不会骨肉相残、泯灭天良? 也不知道他家大人,最初是怎么进的天牢死狱..... 那话也能说得出口? “行了,我没兴趣看你们父子情深....” 陈宴轻哼一声,没有任何波澜,平静分析道:“陈辞旧所中之毒,不可能是凭空產生的,既然查不到具体是什么,那就只能从日常饮食著手!” “有道理。”陈通渊頷首。 听著这有理有据的话,他只觉这人是找对了..... 魏国公府。 厨房。 “这就是昨日国公府的菜谱?” 陈宴隨手翻看著菜谱册子,问道。 除了主厨董豫外,其余厨子包括陈通渊等人,都等在了厨房之外。 “是的。” 董豫小心翼翼地应了一声,为自己辩解道:“世子,小的在府中也快二十年了,是绝不可能做出这等事的啊!” 事儿虽然不是他做的,但心中却难免慌乱..... 尤其是面前这位曾经的世子爷,脸上连丝毫表情都没有,难以揣摩。 “嗯。” “都是些再正常不过的菜.....” 陈宴快速扫过后,將菜谱合上,不知为何目光却落在了,不远处的墙壁之上,“等等!” “那边怎么有几张兔皮?” 第148章 杀害你宝贝儿子的凶手,就在他们这些人之中! 毛被丰密,绒毛细腻柔软,如云朵般轻盈,且平顺灵活,风吹过时会自然摆动。 再加上那体型大小,一看就是兔皮! 儘管这菜谱,陈宴瀏览得很快,但却没有看到任何一道关於兔肉的菜餚! “回世子的话,那是二少爷与三少爷打回来的野兔.....” “命厨房烹製成菜!” 被提问的董豫,瞥了眼墙上的兔皮,咽了口唾沫,如实说道:“小的见兔皮成色不错,就留了下来,准备去卖出换点银子买酒!” 事关身家性命,董豫连一丁点都不敢隱瞒。 兔皮虽不及貂皮、狐皮那般昂贵,但也可製成裘衣、帽、领等,还能製成兔毫笔..... 倒是可以卖出不少的银子。 “別那么紧张,我就是隨口一问.....” 陈宴淡然一笑,轻拍董豫的肩膀,安抚道。 顿了顿,从怀中抽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又继续道:“拿著!” “去买酒喝!” 说罢,將那张银票塞进了,噤若寒蝉的主厨手中。 “一百两?!” 捧著银票的董豫,定睛看清数额后,身形为之一颤,诧异不已,磕绊道:“这...这...世子,这不合適吧?” “小的不能收!” 那可是一百两啊! 是身为主厨的董豫,在不吃回扣的情况下,好几年的工钱了..... 结果就被世子用来请喝酒了?! “这有什么不合適的?” 陈宴嘴角微微上扬,摆了摆手,笑道:“你董叔以往在府中,也没少照顾我.....” 顿了顿,声调一样,故作威胁道:“你要是不收下,就是看不起我陈宴!” 记忆之中,这位叫董豫的小老头,人还是挺不错的..... 在母亲离世后,没少帮衬著他,还喜欢给青鱼留肉。 “原来世子一直都记得.....” 董豫握著银票的手微颤,颇为感动,红了眼眶,抱拳躬身道:“多谢世子!” “董叔,与我讲讲这野兔肉,是如何烹製的?” 陈宴伸手,托起小老头,指了指墙上的兔皮,问道。 “一只红烧,一只醃製后烤.....” 董豫將製作流程,一五一十娓娓道来,上到烹飪手法,下到用了哪些佐料,皆是事无巨细。 陈宴静静听著,摩挲著下頜,似是想到了什么,问道:“都是用的厨房中的佐料?” “没错。” 董豫很是肯定,推过灶台上的各种瓶罐,说道:“用到的都在这里.....” 陈宴点头,再次翻开了菜谱,这回细细瀏览起来,指尖轻点其上一道反覆出现的菜名,玩味道:“陈辞旧还是那么一如既往地喜欢吃蟹呀!” 记忆之中,蟹这个玩意儿,一直都是陈辞旧的心头最爱。 无论价格多么昂贵,都是魏国公府常备菜餚。 过去那些年,原主运气好的时候,勉强能分到一两只蟹钳..... “是的。” 董豫说道:“二少爷基本上隔个两三日,最多四五日,就要吃一回.....” 顿了顿,似是回忆起了什么,又补充道:“近一月来还喜欢就著柿子吃!” “说是解腻!” 因为是最受宠小公爷的心头好,所以蟹的出现频率极高.... 就是最近的吃法,董豫不是很难理解。 “柿子就蟹?” 陈宴喃喃重复,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玩味道:“看来他真的很想,成为魏国公世子啊!” “哈哈哈哈!” 陈辞旧的意图,再明显不过了..... 但是按照礼法,他陈宴只要活著一日,再无大过错的情况下,世子永远都只会是他的..... 不然,他们父子也不会煞费苦心,將陈某人送进天牢死狱..... “世子,我们这些下人,都受过夫人恩惠.....” “只认您是国公爷唯一的世子!” 董豫闻言,目光一凛,双手抱拳,郑重道。 “嗯。” “董叔你先忙,我去府中其他地方逛逛.....” 陈宴应了一声,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转身离开了厨房。 “查的怎么样了?” 等在外边的陈通渊,见陈宴领著朱异走了出来,当即迎上前来,迫不及待地问道。 “有点头绪了....” 陈宴双手背於身后,漫不经心道:“但还需要更多的线索!” “真...真的?” 陈通渊一喜,试探性问道。 他知道现在的逆子,有点本事了,但没想到进展能这么快..... “废话!” “我揪不出真凶,你会给我老爷子的牌位?” 陈宴翻了个白眼,撇撇嘴,极其不耐烦道。 陈通渊並不在意这態度,追问道:“那你准备继续从哪儿查?” 只要能查出真凶,给爱子报仇,那些都不重要.... “庄雨眠的房间!”陈宴面无表情,缓缓开口。 “什么?!” 陈通渊一惊,瞪大了双眼,诧异道:“你要查她?!” 这庄雨眠不是別人,正是他的爱妾..... “不然呢?” “陈辞旧死於內鬼,任何一个有嫌疑之人,都不能放过.....” 陈宴耸耸肩,说道:“你要是不愿意,那就算了!” 言语之中,根本没有一点强求的意思,却是欲擒故纵。 陈宴就是吃定了,某人更在意他的儿子,而不是女人.... 陈通渊深吸一口气,紧紧攥著拳头,斟酌再三后,才艰难从牙缝中蹦出声来:“查!” “必须一查到底!” “只要能揪出凶手,一定配合你!” ~~~~ 魏国公府。 庄雨眠房间。 那女人眉目如画,鹅蛋脸上敷著细腻的铅粉,衬得肌肤白如凝脂,泛著温润的光泽。 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眼尾处晕染著淡淡的胭脂红,眸光流转间,既有成熟女子的柔媚,又透著少女的娇俏。 细长的柳叶眉下,睫毛纤长浓密,每当她微微垂眸,便在眼下投出一片扇形的阴影。 她的鼻樑挺直秀挺,鼻尖微微上翘,唇色宛如点絳,恰似一朵娇艷欲滴的红梅点缀在白皙的面庞上,笑时梨涡浅浅,平添几分娇憨。 脖颈纤细修长,肌肤细腻光滑,一袭月白色绣著金丝缠枝莲纹的襦裙將她的身姿勾勒得婀娜有致,领口处露出一小片雪白的肌肤,若隱若现。 鬢角碎发被暖炉热气熏得微卷,平添几分慵懒风情,倒將三十岁的年岁衬得愈发温婉端丽。 “雨眠姨娘,好久不见啊!”陈宴推门而入,打著招呼。 “阿宴,辞旧的事不是我做的....” “与我无关!” “你要相信我!” 下人早已通报了陈宴的来意,庄雨眠一见他出现,当即开始为自己辩解。 “嘖!” 但陈宴却是充耳不闻,目光都在女人的身上打转,慨嘆道:“不愧是迷得陈通渊神魂顛倒的女人!” “这脸蛋,这身段,这嫵媚的神態,真是尤物啊!” 说著,伸手就要去摸女人的小手。 儼然一副奉先附体的模样。 “啊!” 在肌肤相触之际,庄雨眠急忙收回了自己的手,连连退开几步,惊呼过后质问道:“你要做什么?” “別怕!” 陈宴似笑非笑,轻嗅手上残留的清香,玩味道:“就是感受一下姨娘你的妖嬈而已!” 这颗熟透的水蜜桃,勾得可是陈宴心痒痒的.... 谁不想学小高王开大车呢? “登徒子!” “陈宴,这才多久,你就变得如此放荡了?” “我可是你的姨娘!” 庄雨眠退至墙角,瑟瑟发抖,嗔道。 这可跟她记忆中那个陈宴,截然相反,判若两人啊! “那又如何?” 陈宴不以为意,说出了那句经典台词:“我会继承父亲的一切遗產,包括你,小娘!” 说著,舔了舔嘴唇。 “你...你...你別乱来!”庄雨眠见状,慌了神,提醒道,“他们可都还在外边!” “我知道啊,所以现在还不会.....”陈宴伸了个懒腰,结束调戏往外走去。 反正陈某人不急於一时,这回只是借著由头来打个卡而已..... 至於怎么名正言顺收入囊中,李治已经给出了標准答案。 可以让小妈去当尼姑.... 然后再接回来。 一炷香后。 正院。 陈辞旧停尸处。 府中妾室所出的庶子庶女,尽数到齐。 “你让將他们全部聚起来做什么?”陈通渊目光扫过在场的儿女们,不解地问道。 “还能做什么?” “当然是缉凶了!” 陈宴似笑非笑,指尖划过那些同父异母的庶弟庶妹,玩味道:“杀害你宝贝儿子的凶手,就在他们这些人之中!” 第149章 意思就是,毒杀你儿子的就是你儿子! “你说什么?!” “杀害辞旧的凶手,在他们这些人之中?!!” “你没有在说笑?!!!” 陈通渊整个人亚麻呆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失声诧异道。 只觉匪夷所思。 这里的可都是,他的庶子庶女们啊! 身上流著同样的血..... 而那些被陈宴,指尖一一扫过的弟弟妹妹们,皆是惶恐不已,面面相覷。 原本以为是来看热闹的,却没想到吃瓜吃到自己身上了..... “魏国公,还记得从厨房出来时,我对你说的那句话吗?” 陈宴收回手指,缓步走到毫无生机的陈辞旧面前,停住脚步,平静问道。 顿了顿,又抑扬顿挫道:“陈辞旧死於內鬼.....” 说著,猛地回头,望向了处于震惊的陈通渊。 “嗯?” “你这是何意?” 陈通渊一怔,眉头紧蹙,疑惑道。 当时以为只是隨口一说,还真没细想..... 现在却是有点细思极恐了。 “意思就是,毒杀你儿子的就是你儿子!” 陈宴淡然一笑,以极其高深莫测的口吻,戏謔道。 隨即,抬起手来,指尖轻点太阳穴,似笑非笑:“用你的脑子好好想一想,魏国公府又不是街边菜市场.....” “是什么人能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之地吗?” “除了內鬼外,谁还能有机会如此轻易得手?” 坚固的堡垒,往往都是从內部崩溃的..... 魏国公府再怎么没落,那也是八柱国之一的存在,拋开他陈宴这个有权臣撑腰的特例外,能那么容易被人得逞? 唯一的可能,就是摸清了陈辞旧生活习惯的某位好弟弟..... 他分析的倒是很有道理........陈通渊与陈故白闻言,相视一眼,不由地点头,几乎是同时认可。 “熟人作案”的概率高达九成,因为是灯下黑,所以那两大衙门才一无所获.....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也可能是,他们察觉了什么,却不敢明说..... “陈宴,你快说!” “快说!” “是谁杀了我的辞旧!” “到底是这里面哪个孽障,毒害了我的辞旧!” 与陈通渊父子二人的沉静思考不同,趴在尸体旁,双眼都哭红的孟綰一,显得分外激动,躁鬱无比。 好似抓到救命稻草般,发了疯地扑过去,试图抓住陈宴问出答案。 这老娘们已经开始精神失常,有疯癲的徵兆了........陈宴瞥了眼朝自己而来的女人,心中做出判断,嫌弃道:“不要扒拉老子!” 话音未落。 在两人即將发生肢体接触之际,陈宴抬腿就是一脚,径直踹在了孟綰一的小腹之上。 接连遭受打击、重大刺激,再加上陈辞旧的死,几乎快压垮了她的精神.... 而这正是陈宴一直没下死手,所要的效果。 毕竟,活著遭罪比死得痛快,要解恨得多..... “啊!” 猝不及防又下盘不稳的孟綰一,一个踉蹌,整个人被踹翻在地,发出惨叫声。 四周围观的陈氏庶子女们,皆是被惊了一激灵,嚇得连连后退。 每个人的眼中,都透著意外之色..... 此前只是听说,没想到这位大哥,是真的敢对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当家主母动手..... “娘!” “你没事吧?” 陈故白见状,快步上前扶住了孟綰一,关切问道。 旋即又转头看向陈宴,质问道:“大哥,你在做什么?” 陈宴还未开口,就只见孟綰一连连摆手:“不要紧不要紧!” “快让他说出毒害辞旧的凶手.....” 跟身体上的痛苦与羞辱相比,还是知晓杀子仇人是谁,来得更加迫切。 “陈宴,別在那卖关子了.....” “他们这些人里,到底是谁狼心狗肺?” 陈通渊亦是急不可耐,催促道。 陈宴嘴角微微上扬,玩心大起,走到庶弟陈元朔的面前,抬手指去,“他....” 被指到鼻尖的陈元朔,顿时慌了神,连连摇头,豆大的汗粒自额间滑下,紧张至极。 在陈通渊即將暴起之际,就又只听得陈宴,话锋一转,不慌不忙道:“不是!” 那一刻,陈元朔提到嗓子眼的心,又放回了肚子里,好似坐了过山车般刺激。 “他....也不是!” “陈泊嶠....还不是!” ..... 陈宴的指尖,隨性地一一扫过,被点中的每一个,心臟都会咯噔一下。 这被连名带姓叫出的陈泊嶠,是陈辞旧两兄弟的狗腿子,平日里鞍前马后,隨叫隨到,指哪打哪,极其忠心.... “这样难道很好玩吗?” “究竟是谁?” 陈通渊被搞得烦躁不已,呼吸变得很是急促,厉声道:“凶手是剩下的哪一个?” “魏国公,你真是一点耐心都没有.....”陈宴將这一幕,尽收眼底,饶有兴致地打趣道。 “你儿子死了,难道还有这种心情?”陈通渊咬牙,几乎是脱口而出,咆哮般的质问。 什么叫站著说话不腰疼? 这就是了。 你死一个爱子是谁? “好吧,那就揭晓最终谜底吧.....” 陈宴耸耸肩,朝庶子女们所站之处走去,最终停在其中一人身侧,笑道:“陈平初,是你自己站出来,还是我將你拽出来?” “不是我....不是我!” 被直接点名,又感受到庞大压迫感的陈平初,瑟瑟发抖,颤颤巍巍道:“大哥,咱们往日无怨,近日无讎的,可別陷害我呀!” “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对二哥下毒啊!” 陈平初哭丧个脸。 战战兢兢。 儼然一副柔弱、委屈、无助的模样。 “平初?” “这怎么可能?” 陈通渊闻言,疑惑不已,“他平日里最是胆小,连杀鸡都不敢看,还常去寺庙吃斋念佛.....” 陈通渊怎么也没想到,陈宴指出的“凶手”,居然是最不可能的人选..... 他对庶子的关注,的確不如陈辞旧、陈故白两个嫡子那么多,但还是了解一二的。 尤其是这个陈平初,天生胆小懦弱,幼时还有口吃,每次遇到雷雨天,都不敢合眼..... 这样一个人,你说他敢下毒杀人? “大哥,你不会是查不出凶手,隨便找个人顶罪吧?” 陈故白摇头,轻蔑一笑,不屑道:“就算要栽赃,也得寻个靠谱的吧.....” 原以为陈宴真有什么查案本事,结果就这....? “啪!” 那讥讽之言,还未说完,就被一道清脆的大耳瓜子所打断,只见陈宴手起掌落,面无表情道: “这里有你插嘴的份?” “陈宴,说话就好好说,不要动手!”陈通渊见状,厉声制止道。 “我这当大哥的,教弟弟尊敬兄长,天经地义吧?”陈宴擦了擦手,轻哼一声,反问道。 “你!”陈通渊被噎住,一时语塞,只觉胸中的火气再升腾。 “而且,魏国公你的关注重点,难道不应该在杀陈辞旧的凶手之上?”陈宴似笑非笑,朝陈平初努努嘴,玩味道。 “不是我....” “不是我....” “父亲,孩儿平日里是什么样的人,您难道还不清楚吗?” “孩儿怎么可能对二哥下毒?” 陈平初没有任何犹豫,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爬到了陈通渊的脚边,抱著他的裤腿,哭喊道。 “是啊,平初最是胆怯,也最是恭敬.....” 陈通渊垂眸,看著地上担惊受怕的庶子,摇了摇头,怎么也接受不了这个匪夷所思的答案,沉声道:“要说他能做出这等事,我一万个不信!” 第150章 陈平初:一切都是陈宴在陷害我! “魏国公,知道什么叫人不可貌相吗?” “又听说过什么叫,知人知面不知心吗?” 陈宴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缓缓走到陈通渊身旁,將手他在的肩上,开口道。 语速並不快,但搭配著那意有所指的语气,字里行间,皆充斥著蛊惑之感。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陈通渊深吸一口气,问道。 不知为何,魏国公的心头,泛起了某种猜测..... “字面意思咯!” 陈宴眉头一挑,抬脚踹了踹陈平初,笑道:“这傢伙所谓的胆怯、恭敬、谨小慎微,都是装出来的.....” 別的庶弟庶妹,或许不太了解。 但这一位嘛,却在记忆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天生的白莲,擅长隱忍,还擅长演戏..... “大哥,小弟到底哪儿得罪了你?” “你要如此构陷中伤,小弟一个无辜之人?” 陈平初趴在地上,哭得梨带雨,柔弱不能自理,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顿了顿,又继续道:“连证据都没有.....” 陈宴听到这话,旋即眼前一亮,玩味道:“谁说我没有证据的?” 说著,打了个响指。 游显应声走了过来,手中还捧著一物,看向陈通渊,道:“魏国公,这是方才从陈平初房间里搜出来的.....” “还请过目!” 陈通渊对著那物,定睛一看,不明所以,疑惑问道:“这是何物?” 那映入眼帘的是,一堆白色的颗粒,细腻如沙,顏色如雪,没有其他的味道。 除此之外,再也看不出任何奇特之处。 “好东西!” 陈宴抿唇轻笑,一本正经朗声道:“名曰:雪上一支嵩.....” “无色无味,死状悽惨,痛苦不堪,能使人饱受折磨!” 听著这煞有其事的介绍,原本还专注於哭泣的陈平初,顿时慌了神,连忙反驳道:“不可能!” “这不可能!” “这毒药不是我的!” “大哥是在污衊我!” “在栽赃陷害啊!” 陈平初慌乱的点,不在於被抓了个人赃並获.... 而是那被搜出的所谓“雪上一支嵩”,根本就不是他的! 这就是明目张胆的构陷! 连演都不演了.... “啪!” 陈通渊一个箭步上前,抓住陈平初的脖子,就摔了一巴掌,阴沉著张脸,质问道:“那你告诉我,陈宴那么做的理由在哪儿?” “你有什么值得,他堂堂一个朱雀掌镜使陷害的?” 若说此前陈通渊还將信將疑,偏向於陈宴胡诌.... 但当“证据”拿出来之时,就由不得他不信了。 再加上两人之间,连一点恩怨都没有,陈宴又凭什么要那么做呢? 他要栽赃陷害,为什么不污衊故白呢? “我.....” 被扇得脑子嗡嗡的陈平初,一时语塞。 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还能有被人设反噬的一天。 陈通渊嗅著陈辞旧身上,散发出来恶臭味,愈发出离愤怒,咆哮道:“你跟辞旧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非得置他於死地不可?” “啪!” 旋即,將手臂抡圆,对准陈平初的另一边脸,又是一记大耳瓜子。 看热闹看的正起劲的陈宴,適时开口,火上浇油道:“其中缘由我还真知晓.....” “你知晓?”陈通渊眉头紧蹙,“是什么?” 陈宴咂咂嘴,双手抱於胸前,以说书讲故事的口吻,抑扬顿挫道:“一年前,陈辞旧抢了陈平初心爱的侍女.....” “最终玩腻了后,还拋尸郊外,任群狼啃食,连全尸都没有留下....” “或许从那时起,就怀恨在心了!” “一直在等个机会.....” 这可不是陈宴胡编乱造,而是真实存在於记忆之中的。 应该是原主当初,亲眼目睹了那全过程..... 事实都是事实,只不过字里行间都是挑唆、拱火。 “你胡说!” “血口喷人!” 被揭穿的陈平初,一手捂著脸,一手指向陈宴,厉声道。 “好像的確有这么一回事.....” 陈故白一怔,略作回忆,似是想起了什么,喃喃道:“二哥当初的確是霸占了个侍女,还將她给玩死了.....” 这补刀不可谓不精准。 以陈故白与陈宴之间的关係,他可没有帮著陈宴说话的立场.... 那就只能说明,这都是真实发生的! 由不得不信了..... 一时之间,陈通渊的怒火衝上天灵盖,破口大骂:“孽障!” “畜生!” “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一个骨肉相残的玩意儿?” “啪啪!” 那大耳瓜子犹如雨点般,接连不断落在陈平初的脸上。 没多久就红肿似猪头。 “父亲,二哥是您的儿子,难道我就不是了吗?” “你就听信陈宴的一面之词?” 被扇破防的陈平初,再也维持不住柔弱胆怯的形象,一反常態地歇斯底里暴喝反问。 这么久以来的人设,终於是装不下去了.......陈宴见状,將將手肘靠在朱异的肩上,心中暗笑道。 记忆之中,陈辞旧两兄弟是明著对原主坏.... 而装模作样的这一位,是阴著坏,暗中拱火,更是令人噁心。 “铁证如山,你还要狡辩?” 被顶撞的陈通渊,大口喘著粗气,一手叉腰,一手指向陈平初,厉声道:“那雪上一支嵩,难道不是从你房间搜出来的?” 陈平初刚想为自己辩解,耳边就传来了孟綰一癲狂的声音:“你杀了我儿子,我要你偿命!” 只见女人眸中泛著绿光,癲狂地扑了过去,再也遏制不住心中的情绪。 陈平初可没有陈宴的反应与身手,被扑了个正著,孟綰一在他的身上,疯狂撕咬抓挠。 没多久那白皙的肌肤,就满是血痕。 “不是我做的!” “父亲,您要相信我啊!” “一切都是陈宴在陷害我!” 纵使痛苦不堪,陈平初依旧没忘了替自己申辩。 “魏国公,陈平初死不承认的话,不妨將他交给我?” 陈宴见状,上前走到陈通渊的身旁,和煦一笑,提议道:“我明镜司有的是办法,可以让他吐口!” “这....”陈通渊犹豫了,毕竟这终归是家事.... 游显站在陈辞旧尸体旁,接过话茬,抬手轻指,玩味助攻道:“国公爷,二公子死得这般悽惨.....” “难道你就不想让罪魁祸首,遭受同样的痛苦吗?” “好。”愤怒压过理智的陈通渊,被说动了。 陈宴满意地点头,与游显交换一个眼神后,开口道:“魏国公,別忘了你答应我的东西哦!” “老爷子的牌位.....” 说罢,头也不回,径直朝大门外走去。 ~~~~ 明镜司。 朱雀堂。 刑讯室。 “啊啊啊啊啊!” 烧得炽热泛红的烙铁,覆应在陈平初的胸口上,发出此起彼伏的哀嚎。 “如听仙乐耳暂明!”陈宴咂舌,慨嘆道。 “为什么?” “大哥,你为什么要陷害我?” 忍受著剧痛,陈平初不甘地问道。 “我的好弟弟,你难道不心知肚明吗?” 陈宴抬起火红的烙铁,轻轻吹了吹,似笑非笑道:“真当你曾经偽装的那些算计,我什么都不知道?” 第151章 只有冤枉你的人才知道你有多冤枉! “你知道?” “你知道什么了?” 陈平初不知为何,心中猛地一咯噔,浮现出慌乱的紧张之色。 因为那话,以及说出那话之人的神態与语气,极其不对劲..... 好似將自己最大的秘密,看穿了一般。 “知道你是个善於偽装、藏得极深,还心理扭曲的玩意儿.....” 陈宴淡然一笑,用手中烙铁指向陈平初的鼻尖,没有要卖关子的意思,不徐不疾地点评道。 顿了顿,又意味深长地问道:“借陈辞旧、陈故白的手,来对付我真的很有趣,是吧?” 別看这被绑在刑架上的陈平初,於陈通渊等人眼中,是老实巴交、人畜无害、怯懦胆小的人设。 但那些仅是表象,是偽装.... 在记忆之中,其实是个实打实阴暗爬行的东西! 幼时经常背著人,虐杀各种活物为乐。 渐渐长大后,暗中推波助澜,给曾经的陈宴使了不少的绊子。 原主是个软弱的老好人,哪怕明知陈平初的真面目,也不愿与其计较..... 但现如今的陈宴却不是! 以往的一桩桩一件件,都得还回来! 他居然什么都清楚???........陈平初闻言,瞳孔紧锁,难以置信地望向陈宴,诧异道:“你之前真的是在藏拙?!” 纵使在面前这位嫡长兄,从天牢死狱平安出来后,陈平初心中有过这种猜测。 可当真正確定之时,还是无比的震惊.... 谁能想到,那些年被自己暗中落井下石的傢伙,居然不是软弱可欺,而是在装傻充愣呢? “你猜呀?”陈宴眨了眨眼,模稜两可地回復。 果真如此......陈平初將这戏謔的表情,尽收眼底,愈发確定自己的猜测,冷笑道:“你怎么有脸说我善於偽装,藏得极深的?” “你可是足足装了十几年啊!” 在发跡之前,別说是他陈平初,魏国公府之中都没任何一人察觉,其中也包括了老爷子陈虎..... 否则,他们的父亲陈通渊,当初也不可能设计检举,將陈宴送入天牢死狱之中..... 十数年如一日的偽装,得多么可怕啊! 单是想想,陈平初都只觉全身胆寒...... “那又如何呢?” “成王败寇,你陈平初只是阶下囚罢了.....” “道行不够,就怨不得任何人!” 陈宴耸耸肩,嘴角勾起一抹几分,嘲弄道。 言语刺激的同时,手中火红的烙铁,这一次印在了其大腿內侧之处。 发出“嗞嗞”的灼烧声。 才十六岁的陈平初,疼得齜牙咧嘴,在精神与肉体的双重折磨下,扭曲的本性再也抑制不住,发出歇斯底里的质问:“凭什么!” “凭什么你是嫡长子!” “凭什么你能得到祖父的偏爱!” “凭什么同样生在魏国公府,同样隱忍了那么多年,就你能得到大冢宰的青睞!” 那一刻,陈平初多年以来的嫉妒,展露得淋漓尽致。 为什么他跟陈宴无冤无仇,还多番针对,暗中落井下石呢? 因为陈平初妒忌,心里那个恨啊! 哪怕大家都是不受父亲陈通渊的重视.... 但偏偏陈宴占据了,嫡长的世子身份。 还有祖父一直以来的垂爱。 而自己只是个庶子,什么都没有!没有! 现在祖父死了,这个傢伙却又得到了,权倾朝野的大冢宰的青睞! “因为你菜!” “人不行,別怪路不平....” 陈宴將通红的烙铁,隨手扔回火盆之中,补刀道。 “你!” 陈平初目眥欲裂,怒视嘲讽自己的陈宴,疯狂咒骂:“陈宴你不得好死!” “必坠十八层阿鼻地狱!” ..... “骂得好!” “骂得妙!” 陈宴没有丝毫怒意,反而拍起了手,夸讚道。 顿了顿,笑得极其灿烂,热心提议道:“想不想尝一下,这雪上一支嵩?” “品鑑品鑑陈辞旧的同款痛苦死法?” 说罢,打了个响指。 游显应声而动,从怀中摸出了,从房中搜出的“雪上一支嵩”,並將那小口袋展开,露出其中雪白细腻的粉末。 “不!” “不要!” 一想到陈辞旧那悽惨痛苦的死状,陈平初顿时慌了神,眸中儘是惧意,口中求饶道:“大哥,给我一个痛快吧!” “不要折磨我,我不想像陈辞旧一样,死得那般痛苦不堪.....” 陈平初试图往后退缩,却被刑架所牢牢固死,动弹不了分毫。 “那就由不得你了....请吧!” “张嘴!” 游显一步步靠近,径直抓住陈平初的頜骨,捏开了他的嘴,反手將那袋中的“雪上一支嵩”,尽数倒入了其中。 “唔唔唔.....” 陈平初的力气,哪比得过游显,反抗无济於事,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咳咳咳!” 那黯然的眼底,是对痛苦死亡的无限恐惧.... 万念俱灰。 “如何?” “味道怎样?” “还算是可口吧?” 陈宴双手抱於胸前,饶有兴致地打量著陈平初,玩味道。 “咸咸的?!” 被迫咽下“雪上一支嵩”的陈平初,並没有等来身体上的剧痛折磨,反而被味觉所刺激,疑惑不已:“像是盐,但为何会如此细腻.....” 脑子宕机好半晌后,才回过神来,看向面前戏謔的陈宴,质问道:“它究竟是什么东西?!” 陈平初不確定那“雪上一支嵩”是什么,但可以肯定,其绝对不是毒药! “不过是在去魏国公府之前,让游显隨手带的一袋细盐而已.....” 陈宴拿过游显手上的袋子,轻捏摩挲,在陈平初的眼前晃了晃,漫不经心道。 “这...这是细盐?!” 陈平初一怔,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却猛地意识到了什么,问道:“那雪上一支嵩呢?!” 盲生终於发现了华点。 “哪有什么雪上一支嵩?” “我隨口瞎编的罢了!” 陈宴將袋子隨手一丟,嘴角微微上扬,玩味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反正陈通渊那个蠢货,也不会去查验.....” 这世间的確有名为,“雪上一支嵩”的剧毒之药,只是陈宴並没有准备。 细盐这玩意儿的外形,就像是剧毒,隨便套个名字上去,陈某人说它是什么,那它就是什么! 朱雀掌镜使这么权威的存在,都给出了准確的定论,那种情况下,陈通渊有心思去查验真偽吗? 更何况,魏国公府中的人,有本事有胆量去检验吗? 陈宴就是吃准了这一点! “你为何要栽赃陷害我?” “陈辞旧的死,分明跟我没有任何关係!” 陈平初气急,怒火攻心,理智荡然无存,质问脱口而出。 “你这个问题,跟你这个人一样蠢!” 陈宴闻言,无奈地摇摇头,冷笑道:“还能为什么?” “因为要报復啊!” “现在刚好有机会了,难道我有什么理由会放过你呢?” 睚眥必报四个字,是被陈宴刻进骨子里的。 当然,这仅是一部分,更重要的是原因是,要让他將锅背下来..... “陈宴你王八蛋!”陈平初破口大骂。 “开胃菜结束,该正餐了!” “上刑!” 陈宴不以为意,淡然一笑,吩咐道。 游显頷首,当即招呼左右的绣衣使者,开始將“正餐”端上..... 定百脉,喘不得,死猪愁等开始陆续招呼而上。 “住手!” “我认,我什么都认,陈辞旧就是我毒杀的!” “別再用刑了,给我一个痛快吧......” 不知挨了多少个酷刑的陈平初,痛苦不堪,在肉体折磨的刺激下,终於精神崩溃,泪流满面哀求道。 陈宴慵懒地倚靠在一根柱子上,咂咂嘴,戏謔道:“你搞错了一个问题.....” “我带你回来,就是为了活活把你折磨而死!” “至於你认不认,罪名都会在你的头上!” “就这么简单.....” 什么逼其认罪? 陈某人压根就没想过..... 只是为了满足虐杀的恶趣味,仅此而已! “你真是个变態!” “啊啊啊啊啊!” 陈平初的哀嚎声,在刑讯室中此起彼伏。 但却没那么快咽气,因为游显同志贴心地为他,准备了参汤吊住了那口气..... ~~~~ 一日后。 陈府。 地下密室。 陈宴端坐在主位闭目养神。 朱异与温润一左一右,架著一个头被罩著,手脚被束缚之人,从外边走入,沉声道:“少爷,人给带回来了.....” 第152章 把你绑过来,是想让你听一个故事..... “把这小子给解开吧!” 陈宴闻言,徐徐睁开双眼,抬手轻摆,说道。 “是。” 得到吩咐的朱异頷首,伸手解开其头上的罩子,並拔除堵嘴的破布。 在摇曳的烛光下,那人露出了真容,正是..... 陈宴的庶弟,陈泊嶠! “这是何地?” “你们是何人?” “抓我作甚?” “可知我乃魏国公之子.....” 被解开束缚,重见光明的陈泊嶠,惊恐的环视四周。 但当他环顾的目光,落在了主位之人的脸上时,质问声戛然而止,满是错愕之色,诧异道:“陈...大哥?!” “怎么会是你?!” 陈泊嶠傻眼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那给了自己一闷棍,还將自己绑到这阴暗密室之地的人,居然会是他的嫡亲长兄,陈宴?! 那位大冢宰宠臣、朱雀掌镜使、大周诗仙..... “是我呀!” “魏国公之子当真是不同凡响啊!” 陈宴翘起了二郎腿,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著陈泊嶠,眼中满是玩味。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继续道:“虽然才被毒死了一个.....” 言语之中,满是意味深长。 “大哥,好大哥,你將小弟请到此地来,是想敘旧吗?” 陈泊嶠呼出一口浊气,迅速恢復冷静理智,切换上一副諂媚模样,笑道:“咱们要不先换个地方?”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陈泊嶠还是很清楚的。 尤其还是在这么阴森森,望之令人胆怯的屋檐下..... 他连一丁点忤逆的胆子,都生不起来..... “把你绑过来,是想让你听一个故事.....”陈宴並未搭理陈泊嶠的诉求,收敛笑意,自顾自说道。 “故事?” “什么故事?” 陈泊嶠瑟瑟发抖地坐在地上,口中喃喃重复,疑惑不已。 眸中却泛起了些许异色。 陈宴喉结微动,略作措辞后,沉声道:“三年前,长安有一大族,那家的嫡次子醉酒后,调戏了他的庶母.....” “却被嫡次子的父亲,撞了个正著.....” “只是那父亲没有惩处他的宝贝儿子,反而处置了那可怜的庶母,为家族名声与他儿子的未来,將其发配到了,长安郊外的庄子中.....” “什么都没做错的女人,最终鬱鬱而终,不如那家的族谱.....” 陈宴的语速不快,咬字却是格外的清晰。 “大哥,你在讲些什么?” “小弟我听不懂.....” 陈泊嶠不知何时,额间寖出了冷汗,狠咽一口唾沫后,说道。 “是吗?” 陈宴扫了一眼,似笑非笑,又继续讲道:“谁也不知道,那庶母的儿子,亲眼目睹了那一切....” “后来,那个庶子成了嫡次子的马前卒、狗腿子,鞍前马后,指哪打哪,渐渐获得了他的信任.....” “庶子很有耐心,一直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一击致命的復仇机会!” “果然,苦心人天不负,终於让他等到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毒杀了那个害母的嫡次兄!” “弟弟,为兄这个復仇故事,可还精彩否?” 话音落下。 陈宴嘴角勾起的笑意,愈发的玩味。 而同样故事的末尾,陈泊嶠的脸色,不再是迷茫的一问三不知,而是镇定的严肃,牢牢盯著陈宴的眼睛,沉声问道:“大哥,你是怎么查出来的?” “怎么?” 陈宴將陈泊嶠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站起身来,走到他的面前,笑问道:“不打算继续跟我装傻充愣啦?” “哈哈!” 陈泊嶠笑著摇头,又嘆了口气,说道:“大哥將小弟的故事,都讲到这个份上了....” “再装下去还有什么意义呢?” “大哥能查出这一切,又让陈平初顶了罪责,想必对小弟也没什么恶意吧?” 其实,陈泊嶠在听到嫡次子醉酒,以及调戏庶母之时,就已经大概有所猜测了。 那故事中的庶子,就是他陈泊嶠! 而鬱鬱而终的庶母,正是陈通渊的妾室,他那可怜的母亲..... 对面前这位嫡长兄,能查出这些事,陈泊嶠意外又没那么意外。 明镜司又不是吃素的.... 而在確定这一切后,陈泊嶠心中倒是不惊慌,甚至镇定下来了。 毕竟,这位嫡长兄既替自己遮掩,还找好了替罪羊,又怎会害自己的性命呢? “倒是个聪明的小子!” 陈宴满意地点点头,笑道:“难怪能如此顺利毒死陈辞旧!” 言语之中,满是讚誉。 单凭这临场反应,就说明其绝不是草包庸才..... “大哥谬讚了....”陈泊嶠苦笑,“再聪明不也被大哥你勘破了吗?” 聪明又有何用呢? 一山更比一山高。 自己面前的才是深藏不露的高山..... “以你的天资,再给你些时日,说不定就能做得天衣无缝,就连我都没那么容易查出线索了.....”陈宴淡然一笑,点评道。 满是欣赏之色。 这小子唯一的劣势,有且仅有一个..... 那就是年轻! 经验不足而已。 能隱忍,能布局,有头脑,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陈泊嶠斟酌再三后,还是向陈宴问出了心中不解:“大哥能否解惑,小弟究竟是哪儿留下了破绽,让你查到了小弟身上吗?” 他自问毒杀陈辞旧的步骤,復盘推演过无数次,当无缺漏才是。 怎么如此之快就被锁定了呢? 陈宴淡然一笑,双手背於身后,並没有卖关子的意思,垂眸道:“那被董叔留下的野兔皮,让我留了个心眼.....” “紧接著他又告诉我,陈辞旧近一月来,喜欢就著柿子吃蟹,说是味甘口感好!” 陈宴的切入点,就在於那野兔皮..... 而柿子与蟹,则帮他確定了方向! “哦?”陈泊嶠眉头紧蹙。 陈宴淡然一笑,开口道:“古籍记载,柿梨不可与蟹同食!” “又载兔肉不可与芥菜同食,成恶疾!” “朱异在府中,刚好又搜到了芥菜沫子.....” “陈辞旧的真实死因,昭然若揭!” 《饮膳正要》中记载:柿梨不可与蟹同食。 因为柿子含大量鞣酸,蟹肉富含蛋白质,两者同食,鞣酸与蛋白质结合会形成不易消化的物质,可能导致腹痛等症状。 致使陈辞旧的身体,逐步开始变得虚弱..... 而芥菜有一定刺激性,兔肉性凉,两者同食可能会引起剧烈的肠胃反应,甚至引发严重疾病。 刚巧,陈宴曾经在大佬身边时,没少干这种勾当.... 是故,当见到野兔皮、柿子与蟹之时,条件反射般触及了敏感的神经。 暗中让朱异前去找寻有无芥菜。 结果不出所料..... “大哥还真是渊博!” 陈泊嶠心服口服,似是想到了什么,问道:“只是又如何锁定在,小弟身上的呢?” 陈宴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玩味道:“其实这就更简单了,因为......” 第153章 你陈泊嶠的大仇,真的得报了吗? “能告诉並引导陈辞旧,迷上柿子就蟹吃法之人,必是与他极为亲近之人.....” “陈通渊不可能,孟綰一不可能,陈故白也不可能.....” ...... “而当排除一切不可能的情况后,剩下的不管多么难以置信,那都是事实!” 陈宴在获悉近月余来,陈辞旧常吃柿子与蟹,並回忆起其毒性之后。 隨即在脑中,第一时间做了排除法。 与陈辞旧亲近,又能完成引导之人有限。 陈通渊与孟綰一首先被排除,陈故白虽有嫌疑与野心,也覬覦世子之位,但在他陈宴被干掉之前,都不可能开始窝里斗。 与李建成、李元吉联手,对付李世民,是一个道理..... 最终唯一剩下的,就只有陈辞旧最为信任的狗腿子了! “还真是这样.....” 陈泊嶠听完后,不由地点点头。 自家嫡长兄这分析,看似简单实则又没那么简单。 很有逻辑性。 “而有了方向后,再要查柿子的来源,再轻易不过了.....” 陈宴打了个响指,淡然一笑,说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野兔肉与芥菜,就是你送陈辞旧上路的最后手笔!” 说罢,目光一凛,满是凌厉。 锁定了对象,就是验证猜测的过程。 以明镜司的手段,哪怕购买柿子的渠道,再如何被遮掩,也能顺藤摸瓜,摸出陈泊嶠在其中的踪跡。 “没错,正如大哥所言,柿梨不可与蟹同食,兔肉不可与芥菜同食,成恶疾.....” 陈泊嶠深吸一口气,坦然道:“小弟也是得到一本古籍,才偶然获悉的!” “多番实验后,最终决定付诸於行动.....” 陈泊嶠在获取陈辞旧的信任后,一直苦於如何悄无声息,又不波及自己的情况下,干掉那个混帐二哥.... 直到在一次逛黑市中,买到了那本奇怪的食谱,不教做菜却教杀人的食谱! 陈泊嶠是个谨慎之人,掌控食物相剋之法后,並未对陈辞旧行动,而是拿城外的乞丐做实验,这一做就是大半年..... 在陈宴陡然发跡,得大冢宰青睞,开始反覆拿捏魏国公时,他就意识到自己的机会到了。 先用“柿子”同“世子”,骗得陈辞旧的迷信,使其与蟹消耗元气,逐步掏空身体。 再蛊惑去郊外打猎,射中早已准备好的野兔子,加以芥菜.... “嗯。” 陈宴应了一声,笑道:“利用食物相剋杀人,的確是一个极好的法子.....” 看向陈泊嶠的目光,愈发深邃,好似看到了曾经的自己一般。 都是同道中人啊! “如今大仇得报,不知大哥打算要如何处置小弟?” 陈泊嶠跪直了身子,垂首问道。 儼然一副再无遗憾、视死如归的模样。 “泊嶠,你这一句话中,就有两个大问题.....”陈宴闻言,轻轻一笑,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沉声道。 “小弟不解,还请大哥解惑!”陈泊嶠有猜测但不敢確定。 “首先你告诉为兄,为什么要处置你?”陈宴径直拋出了,第一个关键问题,玩味问道。 “因为我毒杀了.....” 陈泊嶠脱口而出,说到一半声音却是戛然而止,没有了下文。 因为,这根本不能称之为理由..... 算起来陈辞旧,也是大哥的仇人。 甚至可以说,他俩是统一战线..... 陈宴將手搭在了陈泊嶠的肩上,风轻云淡道:“你现在不杀陈辞旧,我最终也会杀他....” “或早或晚的问题!” “你让他死得很痛苦,只是让时间提前了而已.....” “为兄有什么理由去处置你呢?” 说罢,给游显递去了一个眼神。 游显当即会意,上前解开了捆绑陈泊嶠的绳子。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更何况,他俩还是身上,流著相同血液的兄弟,是可以拉拢的对象.... “多谢大哥!” 失去束缚的陈泊嶠,躬身抱拳。 “其次,你说错了一个更重要的问题,你陈泊嶠的大仇,真的得报了吗?”陈宴眸中闪过一抹冷冽,按住他的双手,沉声问道。 言语之中,满是意味深长。 陈辞旧死了,还没有大仇得报吗?.......陈泊嶠被陈宴的话,直击心头,喃喃自问,品出意有所指后,眉头紧蹙,试探道:“大哥的意思是,小弟该復仇的还另有其人?” “不然呢?” 陈宴搀起了地上的庶弟,以极其蛊惑的口吻,诱导道:“你好好想一想,陈辞旧只是让你生母鬱鬱而终的引子,而导致这一切的真正罪魁祸首,究竟又是谁?” “呵!” 陈泊嶠似是意识到了什么,身体瞬间紧绷,冷哼一声,说道:“那只能是那位包庇陈辞旧的好父亲、好爹爹了!” “哪怕明知我娘是被调戏一方,也毅然决然、毫不犹豫地选择,维护他的好儿子!” 陈泊嶠咬字极重,是说不出的恨意.... 就事论事的说,陈辞旧只有一半的责任,剩下的一半,必须得算在他的好父亲头上! “这就对咯!” 陈宴將陈泊嶠的情绪变化,尽收眼底,扬声道:“一切罪孽的源头,都是因为陈通渊!” “你所遭受的,我所遭受的,都是!” 说著,抬起手来,指了指陈泊嶠,又指了指自己。 不可否认,陈宴是有拱火的嫌疑,却也是感同身受的真情抒发。 明明不用经歷,而被强行施加。 “大哥无需多言,小弟全明白!” 陈泊嶠瞭然於胸,重重点头,开口道:“大哥你就直说,需要小弟做些什么吧!” “但有所命,绝不推辞!” 陈泊嶠不傻。 他很清楚面前这位嫡长兄,大费口舌,说这些话的意图之所在。 只是不得不承认,的確皆很有道理! 他们有共同的敌人.....陈通渊! 而仅凭自己一个人的力量,很难做到,所以陈泊嶠愿意被驱使!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心又省力.....” 陈宴淡然一笑,说道。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继续道:“恰恰相反,现在的你什么都不用做!” “???” 陈泊嶠听到这话,慕然一怔,不解其意,问道:“小弟没太听明白.....” 此时此刻的他,是真的有些云里雾里了.... 自家嫡长兄说了那么多,不就是想两人联手,一明一暗,对付该死的魏国公府吗? 怎么又什么都不用做了? “陈辞旧死了也就死了,但陈通渊与陈故白这二人,要暂时留住性命,我后面还有大用....” 陈宴余光瞥向国公府所在方向,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玩味道:“你返回魏国公府后,按兵不动,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 “会有绣衣使者联繫你的!” 显而易见,这才是陈宴查明一切后,急著將陈泊嶠绑来的真正目的。 陈辞旧、陈故白两兄弟,必须得“保”住一个,才能顺利推进后续计划。 顺带还能在魏国公府中,安插一枚真眼.... 大哥是打算將魏国公府,连根拔起.........一个大胆的念头,在陈泊嶠的心头闪过,整个人恍然大悟,面色严肃,頷首道:“小弟懂了!” 要么不做,要么做绝。 陈泊嶠清晰意识到,自己该怎么做..... 听话就好了! 毕竟,以嫡长兄在长安的口碑,绝不会亏待自己的。 这远比做陈通渊的儿子,有前途多了..... 他日手持权柄,进入朝廷中枢,恐怕也绝非难事! ~~~~ 三日后。 临近中午。 明镜司。 閒来无事的李璮,一路溜达到了朱雀堂,寻上同样悠閒的陈宴,兴致盎然地问道:“大哥,等会放衙之后,你没事吧?” “咱们要不去找点乐子?” “你想去哪儿找乐子?”陈宴慵懒地晒著太阳,耷拉著眼皮,隨口问道。 “好久没去勾栏了....” “咱们去听听小曲儿?” “兄弟我做东!” 李璮挤眉弄眼,拍了拍胸口,笑道。 可正当陈宴张口,准备欣然答应之时,院外匆匆疾驰来一人,是天官府的亲卫。 “见过陈宴大人!” “大冢宰盛怒,请陈宴大人你速去一趟!” 第154章 来自大司寇赵虔的报復 大冢宰爸爸养气功夫那么好,居然能如此大动肝火?.......听到“盛怒”二字,陈宴心中泛起了嘀咕,深知事情绝对不小,问道:“知道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是今日大朝之事.....” 那亲卫给出了回復,神色很是焦急,提议道:“情况紧急,大人可否边走边说?” “行,前边带路!”陈宴翻身而起,唤来朱异,朝外而去。 望著几人离去的背影,李璮无奈地摇摇头,嘆道:“得,今日陶冶情操的活动,又只能我一个人去了.....” ~~~~ 在前往天官府的路上,那亲卫一五一十地详尽复述了,今日大朝之上发生的全过程,以及大冢宰盛怒的原因。 陈宴凝神听完后,扯了扯嘴角,在心中做出了总结:“所以,赵虔那老匹夫,是剽窃了我的计策,以贪腐之名,令御史当庭弹劾了大冢宰的嫡系....” “並甩出了一大堆精心准备的证据,让大冢宰爸爸当眾下不来台?” 大朝之上发生的事,用两个字概括就是..... 报復! 来自大司寇赵虔的报復! 找了个被当刀使的愣头青御史,极其头铁地对大冢宰的嫡系,小司寇上大夫秦肇、司市大夫陆邈,在天子与百官面前当庭发难..... 且各类证据准备得极其充分。 而那两位大人,是大冢宰打入秋官府、地官府的重要棋子! 天官府。 议政大殿外。 “大冢宰,陈宴大人到了!”亲卫进入殿內通稟。 “嗯。”宇文沪面无表情,应了一声,示意其將人请进来。 这殿內的气压,低的有点渗人啊!........陈宴迈入议政大殿的瞬间,就感受到了其中的含义,小心翼翼地走到宇文沪的面前,恭敬行礼:“臣下见过大冢宰!” 大司马宇文横,大御正商挺,纳言裴洵等议事高官,分列坐於左右,脸色却是一个比一个阴沉。 陈宴大概能理解,这种近乎窒息的氛围..... 人家有理有据,自己这一方被打了个猝不及防,还不得不被牵著鼻子走,被迫法办嫡繫心腹..... 面子里子都没了,还被挑战权威。 那种憋屈感可想而知..... 儘管大冢宰当庭暂时压下了,也仅是搁置,最终还是得做出抉择。 “免礼吧!”宇文沪摆摆手。 “多谢大冢宰!”陈宴頷首,站直了身子。 “今日朝堂之事,可曾听说了?”宇文沪直勾勾地盯著陈宴,开门见山问道。 “臣下来的途中,略知了一二.....” “阿宴,你作何看法?”宇文沪再次发问。 急著將心腹爱將唤来,就是想听听他的意见。 毕竟,这小子的观点总是鞭辟入里,有独到见解..... 陈宴沉吟片刻,略作措辞后,才悠悠开口道:“臣下以为,这既是坏事,却又不失为一桩好事.....” 此言一出,引得殿內的大人物们,齐齐注目,其中还泛著些许怪异。 “哦?” “好事?” “好从何来?” 听到不同见解的宇文沪,顿时被勾起了兴致,面色舒缓了不少,“说来听听.....” 陈宴没有任何迟疑,略作斟酌,有条不紊道:“以贪腐之名,驱御史弹劾,是大司寇的发难,也是大司寇的反扑,说明两位老柱国已经沉不住气了.....” “一旦他们动起来,就会有更多的破绽!” 凡事都有两面性。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终於逼出了他们的动作,是一桩好事。 有动作才有破绽,才能进行更好的针对! 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斗爭,不適合长久的拖下去,迟则生变.... “来人啊!” “给陈掌镜使赐座,看茶!” 宇文沪连连点头,唤来殿外亲卫吩咐后,又看向陈宴,“你继续说下去!” 几个亲卫应声照做,搬来了椅子,斟上了热茶水。 “大司寇以贪腐之名,逼得大冢宰您不得不,对秦肇、陆邈几位大人进行处置,来安抚朝野之心.....” 陈宴淡然一笑,轻抚椅扶手,开口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但咱们可以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两位老柱国的意图很清晰,就是要用他们的矛,来攻击他们..... 迫使大冢宰顾全大局,使百官臣民信服,咽下这个苦果,动摇威势。 可如此来势汹汹的凌厉攻势,却能用“拖”字诀完美应对! 宇文沪消气了不少,平復住心绪,转动玉扳指,沉声道:“你的意思是,雷声大雨点小?” “可有具体之策?” 直觉告诉他,面前这说得掷地有声的孩子,或许真有办法完美应对。 “大冢宰,您忘了人事任免权在天官府的手上?” 陈宴目光一凛,嘴角勾起一抹深邃的笑意,玩味道:“您大可以直接免去秦肇、陆邈几位大人的职务,做出象徵性的处罚.....”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继续道:“而位置空出来了,可顺势再提拔几个嫡系!” 为什么从古至今人事任免权,那么重要? 又为什么吏部尚书被称为天官? 因为人事即政治! 哪怕被人打掉,也能极快完成填补。 “好小子,好主意啊!” 宇文横愣了愣神,猛地眼前一亮,指了指陈宴,咧嘴大笑道:“这一手直接让,老匹夫的算计落空大半!” 既没有被削弱力量,又提拔了自己人..... 没什么实质性的大损失。 最多就是折损了,些许威望..... “阿宴,你的策略一定不止於此吧?”宇文沪按了按手,示意宇文横闭嘴,倚靠在椅背上,问道。 “什么都瞒不过大冢宰您.....” 陈宴諂媚一笑,抱拳奉承后,说道:“秦肇等几位大人,可以閒置一段时日,待风头过去,风平浪静后,將他们外放地方为刺史!” “拖”字诀,又称用时间来冲淡记忆。 就如同陈宴曾经那个时代的经典名言,网际网路没有记忆..... 再被推上风口浪尖之人,经过一段时间的沉淀后,都会被世人所忘却,最终悄无声息的平调。 而秦肇这几位,暂时被雪藏的大人,可以派去顶替那些不是大冢宰派系的地方实权封疆大吏。 冷落之后再次启用,只会对大冢宰更加感恩戴德,对赵虔、独孤昭更加仇视。 毕竟,打压之仇彻底是结下了.... 谁能忍住不报復呢? “不错,考虑得很周全!”宇文沪点头,很是认同,朝裴洵吩咐道,“就按阿宴说得办!” 一箭三雕,將计就计之后,自己这边反而是获利的一方。 甚至,还变相完成了统战,巩固了阵营。 “遵命!”裴洵頷首应道。 “大冢宰,大司寇都出招了,咱们来而不往非礼也.....”陈宴眸中闪过一抹阴鷙,笑道。 这口气他可咽不下去。 尤其是被人堂而皇之地剽窃! “阿宴,听你这意思,是已有回击之策了?”宇文沪站起身来,双手背於身后,询问道。 “略有几分头绪!”陈宴似笑非笑。 宇文沪眼中满是欣赏,开怀大笑:“好,很好!” “那就全权交予你处理了!” “放手去做,一切有本王替你兜底!” 第155章 上官骏与梁綦 仲春的长安城,笼罩在薄暮中。 梁綦解下紫袍玉带,將象徵官阶的龟符塞进锦袋。 他轻挥衣袖驱散案牘间残留的墨香,骑著枣红马穿过朱雀大街。马蹄踏过青石板,惊起檐角铜铃,叮咚声与夜市吆喝声交织成曲。 转过芙蓉巷,竹影婆娑处朱门半掩。 老友上官骏早候在门廊,青衫上酒渍未乾,见他便大笑:“梁兄,你终於来了,兄弟我可是等你许久了.....” 廊下悬著的青铜灯盏摇曳,映得满院蔷薇似胭脂泼洒。 厅堂里,鎏金兽炉飘著龙脑香,案上已摆开青瓷酒樽。 上官骏亲自开坛,琥珀色的兰陵美酒倾倒时,酒香混著胡姬新烤的胡饼香气,直钻人肺腑,笑道:“今儿个咱们可得好好喝一杯!” 梁綦褪去皂靴盘坐榻上,指尖摩挲著冰裂纹盏,抱拳致歉道:“上官兄见谅!” “不是某想要迟来,实则是公务压身啊!” “先自罚一杯!” 说罢,端起满满的青瓷酒樽,一饮而尽。 “你这忙些也是应该的....” 上官骏盘腿而坐,將梁綦的酒樽斟满,笑道:“赵公他老人家,今日才在朝堂之上,打掉了宇文沪的几只得力爪牙,眼下正是你该发力的时候!” 言语之中,满是舒畅与得意。 上官骏,右將军。 “秦肇那几个的罪证,早已齐全的不能再齐全.....”梁綦微微頷首,轻笑道,“哪怕宇文沪再怎么往下压,也拖不了太久的!” 梁綦,任职秋官府司宪大夫,总管执法。 今日御史当庭弹劾,小司寇上大夫秦肇等人的案件,正是交到他手上来主办的。 而那些指控到滴水不漏、绝难翻案的“证据”,也是赵老柱国命人搜集完毕,交到梁綦手上逐一审核后,才交予那御史的。 此次的贪腐大案,属於是左手倒右手,做成铁案是板上钉钉的。 无论那位大冢宰,再如何绞尽脑汁的拖延,结局也都是一样的.... 所以,梁綦才能说得这般信誓旦旦! “咱这老部下,也该给赵公出份力,分分忧.....” 上官骏端起青瓷酒樽,旋转把玩,液体摇晃,对上樑綦的眼睛,笑道:“梁兄,你说明日在长安街头,散布咱们那位大冢宰,要死保贪腐官员的消息如何?” 昔年南征北战之时,上官骏就一直追隨赵虔左右,属於铁桿中的铁桿,嫡系中的嫡系。 老上级都出招了,他又怎能不帮帮场子呢? 正好推波助澜,在长安街头发动舆论攻势,煽风点火,將秦肇等人彻底推上风口浪尖,逼宇文沪就范,不得不壮士断腕,弃车保帅..... 否则,就看这廝要怎么堵百姓的悠悠之口了! “妙极!” 梁綦闻言,略作思索,深以为然,玩味道:“让他宇文沪焦头烂额去.....” “干!” 说罢,端起了青瓷酒樽。 眾所周知,平民百姓是最好煽动的,因为没什么主观判断能力,听风就是雨,最容易被舆论所引导..... 也最憎恨贪官污吏..... 可不会察觉到其中,有人在拿他们当刀子使,以剪除政敌。 “哈哈哈哈!” “喝!” 上官骏开怀大笑,端起青瓷酒樽碰了上去,一饮而尽后,拿起竹筷指了指桌上摆满的丰盛菜餚,“梁兄吃菜,吃菜!” 顿了顿,竹筷停在一道菜餚之上,著重介绍道:“这道豆角燜骨头,是我府上厨子研究出来的新菜,品鑑品鑑!” “好。” 梁綦闻言,当即用竹筷叨向了那道豆角燜骨头。 他此前还从未吃过,还有些新奇.... “这豆角有些老啊!” 上官骏亦是自己夹起了几根豆角,放进了嘴里,略作咀嚼,眉头微蹙,喃喃道:“咬不动,还有点丝.....” 不知为何,上官骏只觉这口感奇差,没有厨子吹嘘的那般美味。 “谁说这豆角老的?” “这豆角太棒了!” 梁綦见状,故作嚼得很香,为上官骏找补道:“某就喜欢吃这有嚼劲的东西!” 旋即,又多夹了几筷子的豆角与骨头,放入自己的碗中。 两人都是数十年交情的故友。 没必要为这点小事拆台,下老友的面子。 “干!”上官骏將豆角略过,再次端起了酒樽。 酒过三巡后,梁綦似是想到了什么,脸色因酒劲微红,感慨道:“今日朝堂上那年轻御史,还真是勇气可嘉.....” “居然敢公然对宇文沪那廝发难!” “就是不知道,他还能活多久了.....” 语气中除了佩服外,还透著惋惜..... 换作他梁綦,是没有胆量去如此头铁硬钢的,因为惜命。 那宇文沪是什么人? 囂张跋扈、独断朝纲的宗室权臣,宇文皇族的大家长。 还掌控明镜司那样的衙门..... 如此当眾发难,下他的面子,年轻御史被弄死已成定局,绝不可能被放过的! “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御史罢了!” 上官骏慵懒地倚靠在桌面上,轻蔑一笑,不屑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能为赵公他老人家,扳倒宇文沪的大业,献上那微不足道的性命,是他的荣幸!” “还许给了他那么多的金银、田亩、產业,纵使被五马分尸也不亏!” 据上官骏所知,赵老柱国是真给了不少,那是其捞多少年都捞不到的財富.... 牺牲自己一人性命,换取家族的崛起,这笔买卖很值当! “这么说也没错!” “以一条性命,换宇文沪手下那么多嫡系,再划算不过了!” “哈哈哈哈!” 梁綦一扫悲春伤秋之色,深深认同了这个说法,大笑道。 宇文沪麾下身居高位的心腹嫡系,可远比一个小小御史的性命值多了..... 赵老柱国此一役,怎么看都是血赚! 上官骏呼出一口浊气,双眸开始放空,满是畅想之色,问道:“梁兄,你说赵公、独孤公上位后,执掌大周权柄,咱们会是何等光景啊?” “那还用说?” 梁綦端起酒樽抿了一口,笑得极其开怀,朗声道:“你我这追隨他二位的老人,高升是毋庸置疑的.....” “说不定还能捞到爵位!” 说著,指了指上官骏,又指了指自己。 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老上级登临高位后,当然会提拔老部下,巩固自己的基本盘啦! 不让他们上,难道让那些外人上? “伯爵?” “侯爵!” 上官骏酒劲上头,眼神迷离,轻拍肚子,笑道:“再给你加征南將军,给我加征东將军!” “哈哈哈哈!” 梁綦以手撑著桌面,接过话茬,补充道:“还有使持节,开府仪同三司,都督十州诸军事!” 一个个荣誉加身后,他俩也將是当世名將..... 在青史上留下两行姓名。 上官骏举起了青瓷酒樽,斩钉截铁道:“只要扳倒了宇文沪、宇文横两兄弟,这一天绝不会太远的!” 梁綦亦是举起,碰了上去,“那就祝两位老柱国,早日功.....唔!”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只听得“哐当”一声。 手中青瓷酒樽落地。 紧接著,梁綦脚下发软,眼前发白,整个人向后倒去。 “梁兄,梁兄,你怎么了?” 处於微醺状態的上官骏,被眼前这一幕惊到,酒劲瞬间消散了不少,连忙扑上去扶起,喊道:“你別嚇兄弟我呀!” “疼,腹中疼!” “头晕!” “呕!” 梁綦脸色惨白,声音有气无力,四肢麻木,身体还在不断地抽搐。 上官骏强行令自己镇定下来,朝厅外大喝:“快!” “快叫府医!” “赶紧叫府医来.....唔!” 上官骏刚吩咐到一半,只觉头晕目眩。 紧隨其后倒在了梁綦的身旁..... 第156章 右將军府接连暴毙,守株待兔的李璮 “老爷!” “老爷!” 守在厅外的郑管家,听到內里的异动,慌不择路奔了进去。 在看到齐齐倒在地上的上官骏、梁綦后,瞳孔紧缩,转头朝身后一同跟进来的僕人,疾声吩咐道:“快去请府医!” “你们几个也別愣著,赶紧將老爷与梁大人,抬到床榻之上!” “是。” 那些年轻力壮的僕人应声而动,开始各司其职。 半晌后。 “老爷!” “老爷,你没事吧?” 上官骏的夫人吴喜晴带著侍女,闻讯匆忙而来,径直扑向了床榻上,昏迷不醒的上官骏,轻抚他的脸,喊道:“你快醒醒,睁开眼,看一看妾身啊!” 推攘许久没有动静后,才转头看向候在旁边的郑管家,厉声质问道:“郑管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爷同梁大人喝酒,为何会双双晕倒?” 言语之中,满是慍怒与责怪。 自家夫君又不是第一次,在府中与好友饮酒了,为什么会突然出事呢? “回夫人的话,小人也不知啊!” 郑管家缩著脖子,战战兢兢道:“刚喝酒喝得好好的,也相谈甚欢,就突然变成这样了.....” 郑管家心里也苦。 你搁这儿劈头盖脸的问我,我去问谁呀? 我也想知道,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府医来了!” “府医来了!”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道疾呼声。 紧接著,一个鬚髮皆白的老头,在几名僕人的簇拥下,提著药箱子,快步走进了屋內。 吴喜晴一见来人,就好似见到救星一般,说道:“汤大夫,你快给老爷瞧瞧,到底是怎么了?” “是。” 汤大夫应了一声,回道:“夫人您稍安勿躁,待老朽先把脉了解一二.....” “赶紧的!”吴喜晴不悦,催促道。 那些毫无作用的屁话,她没心情听,只想立刻救治自家夫君。 汤大夫没再迟疑,放下药箱,跪坐在床榻边,搭上上官骏的右手脉搏,细细感受片刻后,又抬手翻开了他紧闭的眼皮,泛白的眉毛皱得格外紧,磕绊道:“这....这.....” “这什么这?” “老爷他究竟怎么样了?” 吴喜晴被吞吞吐吐的汤大夫,弄得愈发心急如焚,也顾不得形象,陡然提高音量,质问道。 汤大夫放下上官骏的手腕,又把上樑綦的手腕,反覆確认后,才开口道:“是中毒之症!” “什么?!” “中毒?!!” 吴喜晴听到这话,猛地一怔,满是难以置信之色,失声诧异道。 顿了顿,略略平復后,又继续道:“在自家府中,怎会中毒呢?” 这要是再外边食肆酒楼中,也还勉强能理解..... 结果偏偏是在自己家府中,吃的是自己家的东西..... 念及此处,吴喜晴泛著寒意的目光,从左自右扫过屋內在场的下人们。 “夫人,与奴婢们无关啊!” 那被盯著心头髮麻的下人们,纷纷跪下,替自己辩解。 吴喜晴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后,吩咐道:“汤大夫,既知晓是中毒,还不速速替老爷与梁大人医治?” “以免耽误了时间.....” 身为一府当家主母,吴喜晴还是有理智,拎得清轻重缓急的。 当下没有时间去揪出投毒之贼,救人才是当务之急,要紧中的要紧。 先把人给救活了,有的是时间去查! 汤大夫却面露为难之色:“此症状较为怪异,老朽一时之间,也分辨不出其为何毒.....” 这言下之意是,他无法对症下药..... 更直白的总结就是,束手无策! “你....” 吴喜晴气不打一处来,一时之间控制不住怒火,抬手径直指向汤大夫,厉声道:“老爷银子將你养在府上,又有何用?”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结果到用的时候,就告诉我救不了....??? 吴喜晴反覆深吸几口气,勉强压住后,问道:“那眼下该如何是好?” 她很清楚,现在不是发脾气的时候..... 府医是唯一精通药理之人,纵使救不了,也能提供一些有用的意见。 “老朽可开一副方子,暂时缓解症状.....”汤大夫略有些心虚,瞥了眼床榻上的上官骏两人,小心翼翼说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夫人再去宫中请御医,集思广益,以求解毒之策!” 吴喜晴轻抚白皙的额头,认可了汤大夫的权宜之计,说道:“能先稳住也行,就按你说得办!” “赶紧写方子,赶紧去煎药!” 这已经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 “是。”汤大夫等人应了一声后,开始书写药方,抓药煎药。 几个僕人拿著右將军府的印信,直奔皇宫方向请御医。 一炷香后。 “药来了!” “药来了!” 两个捧著热汤碗的侍女,急吼吼而来。 “快给老爷与梁大人服下!”吴喜晴挥手,示意其他人让开,吩咐道。 当家人绝不能出事。 梁綦也绝不能在他们的府中出事。 此时此刻的吴喜晴,是真的心急如焚,已经向满天神佛,祈祷了无数回..... “唔....” “唔....” “啊!” “啊啊!” 药液刚被侍女,灌入上官骏的口中,他当即就起了反应。 但却並非是,立竿见影的转好,而是口吐白沫.... 浑身抽搐得愈发厉害,好似要扭曲一般。 紧接著,一切动作停止,静静地躺在了床榻之上。 “老爷,你別嚇妾身啊!” 吴喜晴目睹这一幕,心中慌乱至极,上前抓住上官骏的手。 喊了半天都没反应,转头看向汤大夫,质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汤大夫赶忙上前,抓起上官骏的手把脉,心中猛地一咯噔,颤抖道:“夫人,老爷他...他....” 欲言又止。 汤大夫不敢说下去。 “老爷他是怎么了?” “你倒是说啊!” 吴喜晴焦躁至极,咬了咬牙,厉声喝道。 女人的直觉告诉她,情况可能不太妙..... “夫人,您节哀!” “老爷他去了!” 汤大夫跪倒在地,將头叩在地上,鼓足勇气,沉声道。 “什么?!” “你说什么?!” “再说一遍!” 吴喜晴几乎是吼出来的。 脚下一个踉蹌,险些摔倒,幸亏左右的贴身侍女眼疾手快,搀扶住了她。 “老爷他...他去了!” “已经没有了脉搏和呼吸.....” 汤大夫蜷缩在地上,再次重复道。 吴喜晴如遭雷击,整个人朝后倒去。 “夫人!” “夫人!” 周围的下人皆是担忧之色。 “老爷...老爷...”吴喜晴眸中的光在流逝,口中喃喃。 “夫人,老爷去了,梁大人也去了....”郑管家斟酌良久后,才开口问道,“现下该当如何?” “该当如何?” “该当如何?” 吴喜晴有些发懵,喃喃重复数次后,猛地意识到了什么,脱口而出:“报官....对,报官!” “郑管家派人去报官,再將咱们府上封锁,任何人不得外出!” 儘管突遭变故,大受打击,但吴喜晴的理智仍旧尚存。 深知绝不能让凶手跑了! 得到命令的郑管家,当即前去照做。 ~~~~ 右將军府外。 “我的李掌镜使大人,这夜间良辰美景好时光,不去教坊司享乐.....” “你拽本官出来巡街作甚?” 京兆尹刘秉忠生无可恋,疑惑地看著边上的玄武掌镜使李璮,问道。 这大好时机,就该抱著魁娘子暖床才是..... 谁家好人跑来街上受冻啊? “出来溜达溜达,醒醒酒!” “看有没有作奸犯科的....哈哈!” 李璮漫不经心地隨口敷衍著。 “誒,你看那边!” “这个时辰了,怎么有人在街上狂奔啊?” 在刘秉忠无可奈何之际,却驀然注意到街尽头的异样,顿时警觉,给李璮指了指后,对身后的吏员,吩咐道:“你们几个去將他拦下问话!” 李璮亦是老远瞅见了,那自右將军府中出来之人。 不枉他大半夜的不睡觉,被大哥使唤来巡街,终於“偶遇”到上官骏府中之人了...... 第157章 李璮:刘府尹大人,你真的明白了吗? “站住!” “止步!” “於街头夜间狂奔,欲前往何处?” 得到刘秉忠命令的几个吏员,迅速疾驰上前,拦下了那突兀出现的奔跑之人,例行盘问道。 “这是京兆府的服饰?” 唐勇陡然停下脚步,大口喘著粗气,借著月色,目光望向拦住去路那几人的衣裳,定睛一看,瞬间认出,诧异道:“你们是京兆府的官吏?!” “对...对吗?” 说到最后,求证的声音都开始变得颤抖。 在长安居住了那么好些年,京兆府官吏的著装,唐勇又怎能不认识呢? “正是。” 领头那吏员给出肯定的答覆,板著张脸,显得极其严肃,厉声问道:“你究竟是何人?” “回答我前面的问题!” 说著,將手中提溜的灯笼,往上提了提。 微红的光线,照亮了对方的相貌。 “小人...小人是右將军府的僕人!” “正是要往官府报案!” 唐勇躬身抱拳,报出了自己的身份与意图,看向发问吏员的双眼透亮,说道:“在这儿遇到大人你们真是太好了!” 儼然一副既紧张又激动的模样。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才刚出府门没多久,就正好遇上了巡街的京兆府官吏。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如此一来,就能省去路途中的不少时间了..... 右將军?上官骏?.......刚走上前来的刘秉忠,听著唐勇的话,心中嘀咕一句,同时开口问道:“报案?你要报什么案?” 刘秉忠要是没记错的话,转过前边的街头,就是右將军府之所在了。 但他堂堂一个武將,这大半夜的总不能是遇刺了吧? “这位大人,您是....?”唐勇寻声望去,上下打量著便装的刘秉忠,疑惑道。 唐勇仅凭衣著,看不出此人的身份。 可那举手投足气势,以及周围的恭敬,让他只觉不凡..... “不开眼的东西!” 那领头吏员朝唐勇骂了一句,又转身朝刘秉忠抱拳,郑重介绍道:“站在你面前的是,京兆尹刘大人!” “京兆尹?!” 唐勇身形一颤,瞪大了双眼,猛地恍然大悟,回过神来后,朝刘秉忠行礼:“小人见过府尹大人!” 顿了顿,又继续道:“我家老爷去了!” “免....” 刘秉忠下意识抬手,准备轻摆,在听清唐勇的后半句话后,手將在了半空,微微一怔,诧异道:“你说谁去了?” “上官骏死了?!” “他怎么死的?!” 这出乎意料的消息,一时之间,在刘秉忠的心头,掀起了惊涛骇浪。 刚才一闪而过的念头,居然在此刻成真了..... 总不能是真遇刺了吧?!!! “府中大夫说是,死於中毒....”唐勇如实说道。 旋即,似是又想到了什么, 补充道:“同时一起没的,也不止我家老爷......” “还有谁?”刘秉忠眉头紧蹙,追问道。 “秋官府司宪大夫,梁綦梁大人!”唐勇小心翼翼道,“中毒之际,他二位正在一同饮酒......” 回忆起方才发生在府中的那一幕,唐勇不由地打了个寒颤。 那两位死得不是一般的惨..... 单是想起都觉得渗人。 上官骏死了,梁綦也死了,而这位偏偏恰好在旁边........刘秉忠並未对唐勇的话,做出任何回应,而是將目光投向了,与自己並肩而立的明镜司玄武掌镜使,李璮。 试问天下间哪有那么凑巧之事? 自己会在此时此地巡街,都是这位爷拽来的..... 而且,他的脸上连一点震惊之色都没有,就好似早已获悉一般。 细思极恐。 “誒,老刘,你发什么呆呢!” 李璮伸手,在怔愣的刘秉忠眼前,轻轻晃了晃,喊道。 “嗯?” “哈,是本官走神了....” 感受到动静的刘秉忠,兀地回过神来,竭力保持著平常状態,尷尬而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老刘,这两位朝廷命官被毒死於府中,事关重大,影响极其恶劣,得赶紧处理.....” 李璮眸中闪过一抹异色,將手搭在了刘秉忠的肩上,沉声道。 顿了顿,又再次著重强调道:“更得好好处理啊!” 天宫开始斗法了.......刘秉忠狠狠咽了口唾沫,心中腹誹一句后,頷首回应道:“本官明白。” “一定会妥善处置的.....” 这哪是什么案子呀? 分明就是把控大周朝堂,最高权柄的几方大佬,展开了廝杀斗爭,誓要决出一个你死我活..... 刘秉忠在那一刻,深深地意识到,在这种处境之下,他该选择坚定的站队了。 是直上青云,还是坠入深渊,就全看这一哆嗦了! 李璮冷笑,对刘秉忠这答覆极不满意,意味深长地问道:“刘府尹大人,你真的明白了吗?” 真的二字,咬字极重,並细节地改变了称呼。 这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满满的確认(威胁)。 刘秉忠倒吸一口凉气,额间寖出缕缕细汗,指尖嵌入掌心,连忙改口道:“事发突然,我京兆府力有不逮,不知能否请李掌镜使一同前往,协助勘破此大案?” 刘秉忠这才意识到,李璮为何会拽著他,一同出现在这里..... 这是对他的敲打,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因为自己所处的位置,不可能存在置身事外还骑墙的可能。 也有且仅有大冢宰一个选择。 只能赌了! “既然老刘你都开口了,我就陪你走这一遭吧!”李璮终於笑了,收回按在刘秉忠肩上的手,朗声道。 儼然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你別愣著了!” “前面带路!” 刘秉忠心头鬆了口气,绷著一张脸,转头就看向唐勇,厉声道。 “是。” “这边请!” 不知发生了什么的唐勇,连忙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 右將军府內。 “夫人,京兆府大人们来了!” “还是府尹大人亲至!” 唐勇率先进门通稟。 他们怎么来得这么快?........正守著上官骏遗体的吴喜晴,心头不由地泛起一丝疑惑,报官的人才走没多久啊,但出於礼节,还是起身行礼:“妾身见过刘大人!” “妾身夫君横死,还请刘大人揪出凶手,还妾身夫君一个公道啊!” 言辞恳切,满是悲慟。 上官骏这死状真悽惨,大冢宰这手笔够狠的........刘秉忠余光瞥了眼床榻上的两人,扯了扯嘴角,感慨不已,表面上却是严肃无比,正色道:“上官夫人放心!” “本官定会为右將军主持公道,將贼人绳之以法的!” 別看刘秉忠说得那么大义凛然,言之凿凿,却著实犯了难.... 破案缉凶不难,难的是明知凶手是谁,该如何去平衡,去交一份令大冢宰满意的“答卷”! 第158章 银针检验酒菜无毒,疑云重重 “本掌镜使会协助刘府尹的!” “上官夫人且宽心,必定会以最快的速度勘破此案!” 刘秉忠话音落下,李璮適时走出人群,信誓旦旦地做出承诺。 李璮?他怎么也来了?.......吴喜晴一眼就认出了,这位赵国公世子,李老柱国嫡孙,只是有些不解他的出现,却笑道:“那就有劳李掌镜使了!” 吴喜晴不知道为什么,还惊动了明镜司? 但有明镜司的参与,对查明案情揪出真凶,只会事半功倍。 她可不清楚,天宫的斗爭开始了,廝杀的又是哪两方..... 刘秉忠上前一步,直入主题,开门见山道:“听前来报案的下人说,上官將军死前正在与梁大人饮酒.....” “不知所饮之酒,所食之菜,现下在何处?” 怎么断案,又拿谁来顶罪,刘秉忠並没有想好.... 不过,却可以先走流程,看看旁边“监军”的这位爷,有没有新的指使。 “在那边的桌上....” 郑管家闻言,抬起手来,指了指远处的桌子,“诸位大人,还请隨小人移步!” 说罢,就做了个请的手势,走在前方引路。 刘秉忠、李璮等人紧隨其后,来到此前饮酒吃菜之地。 “胤先,你去检验上官將军、梁大人的尸体状態.....” 刘秉忠目光扫过桌上还温热的酒菜,见李璮没有要开口的意思,才看向张胤先与几个吏员,吩咐道:“你们几个逐一检验这些酒,还有这些菜!” “是。” 张胤先等人頷首应了一声,旋即遵照刘秉忠的指示,分头行动,各司其职。 张胤先,任京兆府法曹参军,略通验尸之术,是故刘秉忠才会做这般安排。 吏员们让府上的下人,取来银针,插入酒菜中,逐一细致检验。 一炷香后。 “如何了?”刘秉忠问道。 “稟大人,银针未黑,酒无毒!” “稟大人,银针未黑,菜也无毒!” ..... 其余交叉检验的吏员,亦是做出了相同的判断。 听到这些如出一辙的结果答覆,刘秉忠不由地皱起了眉头,问道:“你等確定无误?” 但凡在酒菜中查出了毒源,后续都方便进行误导,大不了做成悬案交差。 却偏偏是无毒! 上官骏、梁綦都躺在了那里,这二位总不能是凭空暴毙的吧? 棘手啊..... “属下反覆验证过,绝无半点紕漏!”那些手持银针的吏员们,齐声道。 这个结果也让他们很不解,所以进行了多次的验证。 结果大家的答案都是一样的,这才敢上报.... “怎会如此.....?”刘秉忠的眉头,都快拧成了麻,口中喃喃。 令这位府尹大人匪夷所思的,不是接下来该怎么办。 而是大冢宰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关键是,看起来又有点像是,那位心狠手辣的朱雀掌镜使的手笔! 毕竟,那位爷可是大冢宰的得力干將,深得信任重用.... 还需旁边的玄武掌镜使关係极佳。 “为何会无毒呢?” “刘大人,这检验结果是否有误?” 听到吏员们匯报的吴喜晴,亦是提出了质疑。 倘若酒菜里没毒,那自家夫君与梁大人是怎么,抽搐倒下昏迷不醒的呢? “上官夫人莫急!” 刘秉忠有些头疼,依旧面不改色,拖延道:“那边的查探结果还未出来.....” 说著,抬起手来,指了指正在忙碌的张胤先。 吴喜晴点头,暂时恢復了平静。 半炷香后。 张胤先摘下布手套,走到刘秉忠等人的身前,沉声道:“大人,上官將军与梁大人所中之毒,很是少见,下官一时之间难以判断......” 顿了顿,又继续道:“但他二位除了食用酒菜外,下官还发现了残留的药液!” 说罢,指尖轻点布手套上的药渍,示意眾人来看。 “是汤大夫说可以延缓症状,为老爷开的方子煎的药.....”郑管家似是想起了什么,说出了药液的来歷。 张胤先闻言,忽地开始摇头,表情语气严肃至极,沉声道:“原来那毒短时间內,是要不了命的.....” “可那药催化了毒性,直接指使两位大人毙命!” 张胤先的声音並不大,却足以让在场所有人听清。 “你说什么?!” 吴喜晴瞬间脸色大变,失声诧异道:“再说一遍!” 这位右將军府的主母,怎么也没想到,用来延缓稳住毒性的药汤,居然成了自家夫君的催命符?! 按这位验尸官吏的意思,原本是不会死的..... “老朽不知!” “不关老朽的事啊!” 汤大夫不知为何,矛头一下指到了自己的头上,顿时慌了神,情急之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边磕边辩解。 “姓汤的,你胆敢谋害老爷!”郑管家厉声质问。 “夫人您明察!” “借老朽一百个胆子,也不敢生出丝毫不轨之心啊!” “药方在那,可请京兆府的大人辨认!” 儘管汤大夫年岁大了,老眼昏,但在生死关头,脑袋却是格外的清晰。 有同样的专业人士在场,凭药方就可以证明自己的清白.... 毕竟,他从头到尾,可没有参与煎药餵药。 “快將药方拿来!”吴喜晴平復住怒意,吩咐道。 侍女急忙將汤大夫手书的药方取来,並交到了张胤先的手上。 “这是很寻常的镇定方子,药量也没问题,不是致死之因!”张胤先审视著药方,扫过其上的药材与剂量,摇了摇头,说道。 真不是他替其开脱。 这药方属於既无毒,又没用的范畴..... “夫人您看,不是老朽开的方子有问题!” “老朽是无辜的啊!” “还请您明察秋毫!” 汤大夫好似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跪在地上疾呼申诉。 “方子没问题,但却催化了毒性.....” 只是吴喜晴並没有心情搭理他,脑中飞速运转,进行著分析,忽得眼前一亮,脱口而出:“是那煎出来的药汤有问题!” “是被人动了手脚!” 说罢,阴冷的目光,开始环视屋內的府中下人。 这些傢伙都有嫌疑..... “本官也是这么想的!”刘秉忠附和道,“一定是药汤中,被加入了什么东西.....” “负责拿药煎药,又经手过药碗之人,都在这里了!” 郑管家极其高效,不多时就命人抓来了,全部有嫌疑的侍女。 “不是奴婢!” “奴婢冤枉啊!” “奴婢哪有这个胆子,敢谋害老爷啊!” 被抓来的侍女们,跪在吴喜晴的面前,惊慌无比,连连喊冤。 “你们这些吃里扒外的东西!” “老爷平日里待你们不薄啊!” 吴喜晴深吸一口气,抬手指尖一一指过,厉声斥责。 沉寂旁观许久的李璮,终於有了动作,在所有人注意力都在那些侍女之时,给刘秉忠使了个眼神。 刘秉忠当即会意,开口打断道:“上官夫人,不要急著下定论.....” “本官以为,没有天衣无缝的作案,府中定有蛛丝马跡,不知可否.....?” “搜!” 早已怒火攻心,在气头上的吴喜晴,没有任何犹豫,咬牙吐出这个字。 顿了顿,又继续道:“哪怕將府中翻个底朝天,也得將凶手揪出来!” “刘大人还请自便!” 只要能给自家夫君报仇,她吴喜晴在所不惜。 別说只是搜查蛛丝马跡了..... “动手!” 刘秉忠一声令下,京兆府官吏开启了浩浩荡荡的搜查。 李璮亦是领著几个绣衣使者,加入搜查大军之中。 半个时辰后。 京兆府官吏陆续返回,几乎是空手而归。 又过了一炷香,吴喜晴见姍姍迟归的李璮,將宝都压在了他的身上,焦急地问道:“如何了?” “上官夫人,毒害你夫君的证据一无所获.....” 李璮停在吴喜晴的面前,眸中蓄意已久的阴鷙闪烁,玩味道:“但本掌镜使却发现了,一些著实有趣的东西呢!” 第159章 栽赃嫁祸?吴喜晴硬钢明镜司 “有趣的东西?” “你发现了什么?” 一股不好的预感,在吴喜晴的心头浮现,再加上面前这小子,胸前鼓鼓噹噹的,像是塞满了什么一样..... 女人的直觉,在此刻也在不断的示警。 “没什么.....” 李璮耸耸肩,嘴角微微上扬,笑得云淡风轻,开口道:“也就是一些贪污受贿,还巧立名目吃响银的证据!” “以及很厚一叠非议大冢宰,心怀不臣,蓄谋不轨的书信而已!” 说著,手中的动作,並没有停止。 从那鼓当的胸前,掏出一本帐簿,还有十数封书信。 “这不可能!” “绝无可能!” “我家老爷向来,行得正坐得端,做人坦坦荡荡!” “怎会做出此等事来!” 吴喜晴直勾勾地盯著那些物件,脸色突变,厉声反驳。 別看这位將军夫人,嘴上说得振振有词,言之凿凿,实则心里也是没底的..... 那些事儿上官骏从来不说的..... “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在侧旁观,將一切尽收眼底的刘秉忠,瞳孔紧缩,猛地恍然大悟,难以置信地望著李璮,心中惊呼。 直到这位玄武掌镜使,拿出那些东西之时,刘秉忠將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从一开始前来的目的,根本不是为了什么查案,而是冲搜集“证据”来得。 为的就是反击赵老柱国,在今日朝堂之上的所作所为..... 大冢宰的报復,是真的没有隔夜,还凌厉无比! 哪怕搜不到“证据”也不要紧,他们可以偽造,总有將右將军上官骏锤死的手段..... “是不是真的,上官夫人一看不就明了了?” “本掌镜使相信,你们夫妻这么多年,字跡还是认识的吧?” 李璮闻言,隨手抽出几封信件,扔到了吴喜晴的面前,似笑非笑道。 什么叫准备充分? 这就是了。 他明镜司既然敢做,自是方方面面都准备齐全了的..... “这还真是老爷的字跡?!” 郑管家拾起信件,拆开其中一封递给了吴喜晴,她的目光刚一触及到字跡,整个人都怔愣住了,眸中满是震惊,“为什么会这样呢?” 一颗悬著的心终於死了.... 上官骏的字跡,哪怕化成灰她都认识,是真的,这绝对真的。 “亲眼所见这些板上钉钉的证物,总该死心了吧?”李璮將手中剩余的“证物”,递给了身侧的绣衣使者,看向吴喜晴,笑问道。 “不对!” “不对劲!” “这一定是你仿造的!” 吴喜晴似是意识到了什么,猛地將上官骏字跡的信件,揉搓成一团,怒视李璮,歇斯底里道:“一定是想要栽赃嫁祸!” “將屎盆子扣在我家老爷头上!” 吴喜晴並不是个愚蠢的深闺妇人。 这种事承认是绝不可能承认的! 一旦认下了,等待她们的就是,家破人亡的结局..... 正所谓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拒从严回家过年。 纵使那真是上官骏所手书,那也是玄武掌镜使所偽造的! “上官夫人,这不是你矢口否认,就能更改抹去的.....” 面对女人的咆哮指责,李璮波澜不惊,笑道:“证物都是从你右將军府搜出来的,证据確凿,可抵赖不了分毫!” 说著,抬起手来,轻拍绣衣使者所捧在最上方的帐簿。 “李璮!” “我是绝对不会容许你,肆意詆毁抹黑我家老爷的身后之名的!” 吴喜晴的脸色,阴沉至极,冷冷地注视著李璮,手指而去,说道。 吴喜晴很清楚,此情此景,绝不能忍气吞声。 只有硬钢明镜司,才有一线生机..... “哦?” “是吗?” “本掌镜使倒想看看,上官夫人怎么一个不容许法儿!” 李璮昂首,压根不以为意,径直对上吴喜晴的目光,双手背於身后,张扬跋扈至极,挑衅道:“在这个偌大的长安城內,还没人能动摇我明镜司的意志!” 明镜司代表的是大冢宰,是皇权! 大冢宰还在皇权之前..... 区区一个右將军的遗孀,也有资格说这种话? 这位爷摆明了,是故意在拱火,在刻意催化矛盾啊.......剑拔弩张之际,躲在边上旁观的刘秉忠,一眼就看出了李璮的意图。 这位爷不是怕事大,而是怕事不够大,怕这把火烧得不够旺! 就是不知上官夫人看出来没有? 但很可惜,吴喜晴已经上头,理智被愤怒压制,厉声大喊道:“来人啊!” “將军府亲卫何在!” “在。” 本就守在外边的將军府內亲卫,应声而来,將屋內眾人团团围困於其中,周身透著肃杀之意。 这些人一看就是,久经沙场,征战多年退下来的老卒。 “上官夫人你想做什么?” 李璮斜眼从左至右扫过,轻蔑一笑,明知故问道。 “李璮,別以为你是李老柱国之孙,又是明镜司掌镜使,就可以肆意妄为,真当我將军府无人不成?”吴喜晴上前一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反问道。 老虎不发威,以为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这是將军府,不是那些文官的府邸! “上官夫人冷静!” “三思而后行,慎重啊!” “千万不要衝动,咱们有话好好说!” 刘秉忠望著这一触即发的局势,赶忙上前,劝道。 倘若真动手了,那就真是大罪了..... “刘大人,此事与你无关,不会误伤你京兆府之人的!”吴喜晴已然什么都听不见了,推开试图劝阻的刘秉忠。 “老刘,听到没?” “人家让你赶紧闭嘴,退一边去!” 李璮挑了挑眉,揶揄道。 言语之中,满是戏謔。 “李璮,凭你身后那几个绣衣使者,你觉得你今日能否走得出將军府?”吴喜晴不屑地望著李璮,只觉胜券在握,冷冷问道。 “哈哈哈哈!” 李璮大笑,不由地摇头,饶有兴致地说道:“上官夫人,你可知如此行事,是变相坐实了上官骏的罪责?” “对明镜司出手,更是罪加一等哦!” 拒捕反抗,袭击执法人员,哪怕证据不確凿,也是將罪状彻底坐实。 而且,明镜司是什么机构? 敢堂而皇之地对他们出手,是嫌死的不够快吗? “那又如何?” 吴喜晴轻笑,满不在乎,抬手指去,振振有词道:“你李璮带人偽装绣衣使者,潜入我激將法欲行不轨之事,將尔等尽数逮捕,交予赵老柱国处置,又有何不可?” “我现在怀疑,就是你李璮给我家老爷投的毒!” “毒害了右將军与司宪大夫!” 吴喜晴看似昏头了,实则异常清醒。 她深知谁先拿下谁,交到背后大人物手中,那就是谁有理..... 明镜司可以说查到了证据,那她也可以指控是他们投的毒!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好啊!” “那就看你將军府上的亲卫,有没有这个本事咯!” 纵使己方这边仅有寥寥数人,寡不敌眾,李璮却依旧是有恃无恐。 第160章 我不仅打你,还要抄了你右將军府!诛上官氏三族! “动手!” “拿下这冒充玄武掌镜使之徒!” “还有那些偽装绣衣使者之辈!” 吴喜晴咬了咬牙,厉声道。 “是。” 得到命令的將军府亲卫们,应了一声,蓄势待发,就准备要扑向李璮等人,以最快的速度將之擒拿。 “且慢!” 正要暴起之时,岂料李璮猛地抬手,又切换了一副面孔,笑道:“无需如此,再怎么抵抗都是徒劳,我等束手就擒就是了.....” 桀驁无惧之色,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从心与妥协..... “你这么识时务?” 吴喜晴被整不会了,看著判若两人的李璮,疑惑且诧异。 她没想到,堂堂明镜司玄武掌镜使,竟是外强中乾之徒,连殊死一搏的勇气都没有..... 但不知为何,又总觉得其中有什么猫腻。 “那当然了!” 李璮闻言,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地承认道。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继续道:“话说夫人你知晓我大哥是谁吗?” “你大哥?” “你还有兄长?” 吴喜晴一怔,秀眉微皱,喃喃道。 要是没记错的话,李璮就是家中长子,还是嫡子,哪来的什么大哥? “我大哥啊姓陈,单名一个宴字,朱雀掌镜使!” 李璮轻拍手掌,好似不知自己处境一般,眨了眨眼,饶有兴致地介绍道。 顿了顿,又给出了一个友情提示:“他这个人呢,做事最是小心谨慎,还会留足各种应对突发状况的预案......” “陈宴?!” “什么意思?” 听到这个名字,吴喜晴敏锐意识到了不对劲,顿生戒备,警惕道。 身在长安之人,又怎会没听说过,那位大周诗仙、秦州戡乱的少年將军呢? 尤其是,在这种关头,李璮绝不会无缘无故,提及一个不相干之人的..... 与此同时。 一缕白雾悄然渗入屋內。 那雾气如冬晨河面凝结的薄霜,轻盈得近乎透明。 却在触碰到烛火的剎那,泛起珍珠般的光泽。 像有人在半空撒了把月光磨成的细粉。 “这是哪来的白烟?” 亲卫中数人见状,发出疑惑。 “快屏住呼吸,这白烟有问题.....唔!” 其中一亲卫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当即出声提醒。 可话还未说完,整个人脚下一软,就无力地向下倒去。 紧接著,此前还虎背熊腰、膀大腰圆、孔武有力、身材魁梧的亲卫们,就一个个的瘫软在地。 其中也包括了,刘秉忠等京兆府之人,以及吴喜晴与一眾將军府僕人。 “这白烟是软骨药!” “来不及了.....” 张胤先后知后觉,通过药力,判断出了白烟的来源,却也是无济於事。 这药力太强太猛,根本让人做不出反应。 “不对!” 倒在地上的刘秉忠,注意到了依旧站立如故的几人,满是难以置信,不解道:“李璮怎么没事?” “还在那好端端的站著.....” 刘秉忠有点傻眼。 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好似软骨药对他们根本不起作用一般。 过了好半晌,直到屋內所有人都躺板板后,李璮才回答起了吴喜晴前面的那个问题:“没什么意思!” “本掌镜使就是单纯拖延时间而已.....” “再顺带给你提个醒,勿谓言之不预!” 说著,走到吴喜晴的面前,居高临下地摇头晃脑,还嘲弄般地摊了摊手,羞辱至极。 “姓李的,你居然用毒?!” “无耻之尤!” 瘫软在地上的吴喜晴,狠狠瞪著李璮,有气无力地骂道。 谁能想到原本全面大好的局势,会被瞬间逆转呢? 还是被这种毫无底线的方式! 真不要脸! “纠正一下,用毒的不是李某人哦!” 李璮耸耸肩,竖起一根手指,意味深长道。 倒不是他李某人,真有那么光明磊落,不屑於用放毒这种下三滥手段..... 而是,单纯拿不出这么强劲有效的毒而已! “其实是我。” 一道承认声,从外边飘来。 紧接著,一个俊朗挺拔的年轻人,领著几个绣衣使者,走进了屋內,出现在眾人的视线之中。 “陈...陈宴大人?!” 因为上次在春满楼打过交道,刘秉忠一眼就认出了来人的身份,疑惑道:“他怎么也来了.....” 片刻后,一个大胆又诡异的猜测,復现在了他的心头: 不会是一直都在吧? 陡然间,刘秉忠只觉脊背发凉..... “朱雀掌镜使陈宴,宇文沪最忠心最得力的走狗!”吴喜晴望著脸庞逐渐清晰的陈宴,沉声道。 自大周诗仙扬名长安始,这一位的画像,早已被世家贵女们爭相抢购。 吴喜晴出於猎奇,也是购买了一幅..... 真人比画像上还要英武。 “啪!” “啊!” 伴隨清脆巴掌声同时响起的,还有吴喜晴的吃痛惨叫声。 “夫人!”郑管家等人见状,喊道。 “大冢宰的名讳,岂是你能直呼的?”掐著吴喜晴脖子,刚扇完大耳瓜子的陈宴,面无表情,冷冷道。 別说是骂走狗了,骂他陈宴什么都无所谓。 但敢直呼大冢宰的名讳,还敢对其不敬,那就是自己找抽了。 “陈宴你敢打我!!” 吴喜晴被扇得脑子嗡嗡的,破口质问。 “我不仅打你,还要抄了你右將军府!” “诛上官氏三族!” 陈宴將吴喜晴隨手丟在地上,斜了一眼,漫不经心道。 他不抄家,难道是来过家家的? 陈某人精心准备的那些“证物”,不多不少,刚巧是够夷灭三族的! “你敢!” 吴喜晴梗著脖子,怒视陈宴,厉声道:“我要面见赵老柱国!” “他老人家会替我上官氏主持公道的!” “啪!” 陈宴不语,回应她的只有又一记大耳瓜子。 “別痴心妄想了!” “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你上官氏!” 李璮適时上前,补踹了一脚,嘲弄道。 陈宴余光瞥了眼他,眸中满是讚赏之色。 这小子演技不错,彻底坐实了上官骏的罪状不说,还激得吴喜晴罪加一等,让自己可以隨意发挥了..... 那给玄武卫分的每一分好处,没有白的! 宋非出现在门外,稟告道:“大人,投毒谋害上官將军与梁大人的凶手,抓到了!” “带上来!”陈宴招了招手。 片刻后。 一个厨子打扮,三十七八左右之人,被两名绣衣使者押到了屋內。 “粟满仓?”吴喜晴一眼就认出了来人是谁。 正是右將军府上,勤勤恳恳做了十几年菜的大厨。 “大人冤枉!” “冤枉啊!” “小人著实不知,豆角没煮熟有毒啊!” 被扔在地上的粟满仓,趴在陈宴的脚边,又磕又拜,口中还在不停地申诉。 “冤不冤只有审过才知道....” 陈宴抿了抿唇,淡淡道:“將他押下去,带回明镜司!” “遵命。” 將粟满仓带进来的两名绣衣使者,应声而动,再次將他给押住带走。 “这一切都是陈宴谋划的,他为什么还要整这一出呢?” “......” 目睹这一幕的刘秉忠,疑惑不已,陷入了沉思,猛地眼前一亮,犹如醍醐灌顶一般,心中暗道:“豆角中毒是在圆梁綦的死因!” “用来堵百姓的悠悠之口,粉饰他在其中的痕跡!” 不是脱了裤子放屁,根本是有详细的应对。 上官骏头上被扣上了罪责,死因可以不查明,但没有扣帽子的梁綦不行。 必须要给一个说法,要有人给他的暴毙背锅..... 而那个厨子就是极好的选择! 高啊! 只是豆角没煮熟真的有毒吗? 李璮伸手,將吴喜晴提溜了起来,丟给边上的绣衣使者,吩咐道:“將咱们的上官夫人,还有这一眾胆大包天的亲卫,以及府上一干人等,全部押回明镜司!” “好好的审!” 得到命令的绣衣使者们,开始极其干练的行动。 没多久后,屋內“嫌犯”尽数被押走。 “刘府尹辛苦了!” 陈宴走到刘秉忠身前蹲下,慰问一句后,抬手轻拍在他的肩上,似笑非笑,玩味问道:“你说我明镜司,今晚这办案方式,可符合大周律法的流程不?” 有杀气,他是在敲打我,还是真的起了杀心........刘秉忠打了个寒颤,注视著看似人畜无害的某位爷。 第161章 见者有份,我明镜司从不吃独食.... “嗯?” “府尹大人怎么不说话?” “是没听清,还是不愿回答?” 陈宴见刘秉忠久久没有反应,还若有所思的模样,周身縈绕的寒意更甚。 尤其那锐利的目光,愈发冰寒刺骨,令人如坠冰窟般。 “不!” “都不是!” “陈掌镜使误会了!” 刘秉忠闻言,一瞬间被拉回思绪,竭力摇头,连忙做出解释。 顿了顿,又继续道:“是本官觉得,太符合流程了,堪称独树一帜的契合我大周律法!” 刘秉忠从心的飞快。 唯恐慢了一秒,刀就架在脖子上了,而自己辛苦攒下的家业,也被一扫而空,沦为分赃的好处..... 这不是危言耸听,毕竟他面前这位有大冢宰庇护的爷,什么做不出来,可没少干那些事..... “这就对了嘛....” 得到满意答覆的陈宴,淡然一笑,转头看向了后边,还未表態的京兆府眾人,不徐不疾,平静问道:“那诸位作何看法呢?” 说著,目光在其身上,一一扫过。 话音刚落。 以张胤先为首之人,倒吸一口凉气,相视一眼后,齐声道:“府尹大人所言极是!” 他们从未想到,能在一个年仅十七岁的少年身上,感受令人胆战心惊的压迫感。 再结合这位掌镜使过往的“战绩”考虑,反驳是不可能反驳的,还是小命要紧!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府尹大人博览群书,可否告诉我良禽择木而棲的下半句是什么?”陈宴將视线,再次挪回刘秉忠的身上,笑问道。 言语之中,满是意味深长。 呼~还好,好好,他只是敲打,並没有真的起杀心........刘秉忠听到这话,却是长长的鬆了口气,將那颗悬著的心,放回了肚中,说道:“贤臣择主而事!” 敲打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他还有价值,说明性命无虞。 面前这位狠厉果决的爷,只是要逼他站队,也是要让京兆府站队..... “府尹大人果真博学,陈某佩服!” 陈宴嘴角微微上扬,轻拍刘秉忠的肩膀,嘆道。 顿了顿,笑意旋即收敛,话锋一转,又继续道:“不过,也別忘了一点,左右逢源、明哲保身固然很稳妥,却是两边不討好.....” “没有任何一个上位,会喜欢一个摇摆投机的骑墙之徒!” 这话里话外,每一个字都似意有所指..... 刘秉忠愣了愣神,声音微颤,连忙道:“明...明白!” “在下受太祖拔擢,才能身居府尹之位.....” “知遇之恩,自当披肝沥胆,肝脑涂地,以忠心报於大冢宰!” 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刘秉忠又怎会听不懂,那近乎明示的暗示呢? 左右逢源.... 明哲保身.... 摇摆投机.... 骑墙之徒.... 刘秉忠很清楚,他现在但凡再敷衍了事,含糊不清,这位脾气不算太好的朱雀掌镜使,恐怕真会让自己“意外”了! 那就是彻底的得不偿失了。 自己这几十年,辛苦爬到这个位置,可不容易..... “看看这觉悟,要不说你老刘能进步呢?” 陈宴眉头一挑,笑得极为灿烂,看向宋非,开口道:“老宋,还不將解药取来!” “是。” 候在一旁目睹全程的宋非,应了一声,从怀中取出瓷瓶,倒出一枚药丸,“刘大人,给!” 隨后,又分给了张胤先等人。 如此縝密的谋划,老辣的处事,难怪他能受大冢宰青睞重用........刘秉忠接过解药並服下,打量著陈宴,心中感慨一句后,起身抱拳道:“多谢陈宴大人!” 现在的刘秉忠,愈发確定大冢宰嫩笑到最后..... 麾下人才济济,儘是这样的青年才俊,又手握权柄,还挟天子拥大义名分。 可谓是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不贏都很难! “游显。” 陈宴喉结微动,喊道。 “在!” 被唤到的游显,快步走出了人群,恭敬抱拳候命。 “去把將军府上,上官大人的妾室,给我全部请来!”陈宴双手抱在胸前,淡然一笑,吩咐道。 “是。” 游显没有任何犹豫,领命转身而去。 “上官骏的妾室?” “他又想玩什么样,不会是想......” 刘秉忠闻言,心中不由地泛起了嘀咕。 他要是没记错的话,自从陈宴担任朱雀掌镜使之后,明镜司就多了个惯例.... “大人,已全部带到!” “年纪最大的三十七,最小的刚满十六.....” 游显办事效率极高,没多时就將陈宴要的人,全部带了回来,並细心地做出了统计,以便於挑选。 “別杀奴家!” “大人,別杀奴家!” “奴家什么都不知道.....” 十七八个妾室挤在屋內,釵环相撞声混著压抑的抽噎。 云姨娘的赤金点翠步摇歪斜著,掐金丝绣的石榴红裙沾著泥印,往日精心描绘的远山眉皱成霜打的秋叶。 柳姨娘攥著半幅鮫綃帕,湘妃竹骨伞早不知去向,月白纱衣被雨水洇出大片深色,倒像是给她披了层丧布。 最年轻的桃枝缩在角落,新制的茜色襦裙被扯破半边,露出里衬的素色中衣,鬢边颤巍巍的珍珠坠子隨著她的颤抖,在惨白的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她们如同被惊散又收拢的雀群,珠光宝气的华服与周遭的破败形成刺目对比,唯有眼底相同的惊惶,在暮色里泛著幽微的光。 “老刘,你这是头一次参与,就由你先来挑选吧!”陈宴打了个响指,开口道。 “没错!” “老刘赶紧选!” “选好了我们才好选啊!” 李璮接过话茬,当即附和,催促道。 以往一般都是他第一个选的。 但此次考虑到有新人入伙,让一让也无妨..... “陈宴大人,你这是.....”刘秉忠故作不知,试探道。 “独乐乐不如眾乐乐!” “见者有份,我明镜司从不吃独食....” “李璮搅了你今晚的温香软玉,自是得给你补上的!” 陈宴轻轻一笑,抬手指了指那些枝招展的女人们,朗声道。 哪是什么不吃独食?分明是想拖我下水才是........刘秉忠闻言,扯了扯嘴角,心中嘀咕,犹豫道:“这不好吧.....?” 刘秉忠也混跡官场这么多年了,怎会看不出陈宴的意图呢? 这些女人一旦染指,就不是简单站队那么简单了。 而是彻底站在了赵老柱国的对立面,不死不休,再无半点迂迴的可能。 当然,也是绑定在了,大冢宰的战船之上..... “府尹大人这是都看不上?”陈宴看著久久不做选择的刘秉忠,语气陡然变冷,问道。 “不!” “恰恰相反!” 刘秉忠脱口而出,在心中迅速做出决断,朗声道:“我是觉著,只选一个太不得劲了.....” “既然要玩,就得左拥右抱!” “就是不知陈宴大人,能否同意我这过分的请求?” 躲不掉那就好好享受。 能跟大冢宰深度绑定,也没什么不好的.... 待到扳倒那两位老柱国后,他刘秉忠必会高升,青云直上。 “府尹大人这变脸也变得忒快了吧?” 张胤先等人注视著,自家顶头上司的表情,心中嘆道。 堪称0帧起手。 刘秉忠:包的。 “那当然了!” “老刘,玩得尽兴!” 陈宴抬了抬手,示意尽情挑选,又叮嘱道:“注意腰子!” “那就不客气了.....” 刘秉忠没有任何犹豫,走到婀娜的女人们面前,“你,还有你!” 最终选定了那个三十七岁,以及十六的..... “诸位放心,人人有份!” “一夜欢愉后,若是喜欢,还可自行带回家中.....” 陈宴將目光投向剩余的京兆府之人,笑了笑,开口道。 要知道这府上除了妾身外,还有不少侍女.... 管够的! 张胤先等人闻言,两眼放光,开始按捺不住,摩拳擦掌地等待挑选。 只想为陈宴大人送上忠诚! 第162章 陈宴:骗你的!签了也得吃! 乌云如同浸染墨汁的絮,层层叠叠地压向大地,將最后一丝月光死死禁錮。 夜空中不见一颗星子,仿佛连光明都被这浓稠的黑暗吞噬殆尽。 明镜司。 朱雀堂。 刑讯室。 吴喜晴独自被绑在刑架之上,寒铁泛著幽蓝冷光。 “上官夫人,咱们又见面了!” 陈宴领著李璮、朱异、游显等人,在享用过“宵夜”后,姍姍而归,出现在吴喜晴的面前,招手问候。 “陈宴!” “李璮!” “真是小覷了你们两个小崽子的手段!” 被死死囚禁在刑架上的吴喜晴,一双眸子中透著猩红,死死地盯著两人,咬牙道。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俩混蛋玩意儿的算计,是一茬接一茬的..... “夫人谬讚了!” “微末伎俩,不值一提!” 陈宴面不红心不跳,自谦道。 “姓陈的,你告诉我,我夫君中毒身亡,是否你所为?”吴喜晴的目光如毒蛇般阴鷙,充斥著怨毒,冷冷问道。 被扔在这森冷寂静的刑讯室的一个多时辰里,吴喜晴復盘思索著今夜所发生的桩桩件件..... 却是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总感觉一切都不是偶然,是被人所设计好的..... “是。” 陈宴双手背於身后,抿唇轻笑,没有任何犹豫,坦然承认道。 顿了顿,又反问道:“不然天下间哪有那么巧之事呢?” “上午朝廷上才对大冢宰发难,晚上就暴毙了两个柱国旧部......” 所有巧合都是人为罢了! 大司寇做初一,他们做十五,难道不是合情合理的? “你居然真敢承认?” 吴喜晴闻言,整个人怔住了,难以置信地望著陈宴,不解道:“就不怕我传到老柱国的耳朵里.....”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可以確定,陈宴在其中脱不了关係,却未曾料到,此子能认得这么痛快??? 但凡后面赵老柱国提审,自己如实转达,那宇文沪与明镜司这么多算计,不就全部落空了吗? 他难道想不到这一点? 很不对劲..... “不怕!” 陈宴摇摇头,斩钉截铁道。 顿了顿,又补充道:“你也不会....” 眼眸之中,满是不易察觉的戏謔。 “为什么?” “你哪来的如此自信?” 吴喜晴不明所以,愈发疑惑,忍不住发问。 什么叫她不会? 难不成还能包庇杀夫仇人不成? “因为今夜你会畏罪自尽啊!” 陈宴嘴角微微上扬,身体前倾,对上吴喜晴的视线,眸中异色闪动,笑得意味深长,扬声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要是一个死人能传出去,陈某也认了!” 传到老匹夫耳朵里? 要么老匹夫能通灵,要么吴喜晴能託梦..... 真要这样了,他陈宴不服不行,捏著鼻子认! “你...你想要做什么?” 听到“畏罪自尽”四个字,吴喜晴心中猛地一咯噔,只觉大事不妙,厉声质问道:“陈宴,你怎敢这般肆意妄为!” “就不怕大司寇的问责吗?” 那一刻,吴喜晴终於理解了,陈宴的自信来源於何处..... 他要杀她! 死人是不会说话,也是最安全的! 只是这也太过於囂张,太没把两位老柱国当回事了吧? “哈哈!” 陈宴闻言,笑出了声,玩味道:“你是畏罪自尽,他赵老柱国拿什么来问责我?” 难不成是来质问,为什么没拦著犯人自杀的责任? 那真是好大的官威啊! 相反,大冢宰可以借上官骏之事,去问责赵虔一个治下不严之罪..... “你....你.....” 吴喜晴气急被噎住,好半晌才有下文:“如此倒行逆施,自作主张,擅权弄法,就不畏惧宇文沪猜忌,被卸磨杀驴吗?” 说到最后,吴喜晴几乎是吼出来的。 这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上位者最厌恶的就是,手下越权,囂张跋扈,给自己找麻烦..... 而这样的人,往往活不长久! “不好意思!” 陈宴耸耸肩,笑道:“大冢宰允许!” 曾经在大佬身边,待了那么多年,没人比陈宴更懂分寸。 但谁让如今的他,有一个允许任意发挥,无限兜底的好老板呢? 大冢宰要的只有结果! 陈宴轻拍额头,似是想起了什么,朝外边喊道:“带进来!” 话音落下。 一个长相酷似上官骏的年轻人,就被两名绣衣使者押了进来,出现在眾人的视线中。 “儿,平章!” 吴喜晴的目光,刚一触及到那年轻人,就认出了是谁。 那正是她怀胎十月,生下的唯一儿子,上官平章。 “娘!” “救我!” 试图挣扎却无济於事的上官平章,被绣衣使者將头摁在地上,连声呼救。 “陈宴,你想作甚?”吴喜晴见状,心痛不已,猛地抬头看向陈宴,问道。 “別那么紧张!” 陈宴耸耸肩,笑得人畜无害,指了指自己,云淡风轻道:“我这人呢心善,就想著让你的好大儿,送你最后一程!” 陈宴最討厌的就是浪费,跟宇文成都將军一样,哪怕是一粒米都得吃乾净...... 现在上官夫人要“畏罪自尽”了,在此之前,当然也得榨乾她最后一滴价值啦! “你好歹毒的心肠!”吴喜晴咬牙道。 她万万没想到,这看起来温文尔雅的年轻人,竟是个人面兽心的畜生。 “上官夫人,安心上路吧!” 游显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上前几步,走到吴喜晴的面前,掰开她的嘴与牙齿,將瓷瓶中的液体,狠狠一股脑倒了进去。 那是由云汐所制的秘药,能让死者看起来是,突发疾病而亡.... 对外宣扬惊惧过度即可。 “不...不要!” “娘!” “放开我娘!” “娘!” 上官平章浑身颤抖,试图挣扎扑向吴喜晴,却被死死摁住,动弹不了分毫。 只能看著吴喜晴的生机,一点点的流逝,痛苦不堪..... “好一幕母慈子孝的感人画面啊!” 陈宴拍了拍手,嘆道:“逝者已逝,上官公子节哀!” “你混蛋!” 上官平章盯著那杀了自己娘,还惺惺作態的傢伙,忍不住骂道。 从未见过如此装模作样之人! 陈宴不以为意,笑得愈发灿烂,说道:“好了,先別急著骂,那还有一副相同,但却更加痛苦的药.....” 顿了顿,又问道:“不知上官公子,可否想品鑑一二?” 游显又从怀中,再次取出了一个墨绿色的小瓷瓶,还在他的眼前晃了晃。 “不...不要!” 上官平章顿时慌了,尤其是一想到自己母亲,刚才那惨痛的样子,更是胆战心惊,求饶道:“陈宴大人,放过我....求你了!” 上官平章怕死。 更怕被那样痛苦的折磨而死。 那一刻,杀母之仇显得无足轻重...... “不吃呢也可以....” 陈宴笑了笑,从袖中拿出一封文书,“在这上面签字画押!” 那文书赫然正是,上官骏所作所为的认罪书。 本人已死,由亲子代签,再合適不过了..... 流程上是符合的。 “只要我签字画押,你就能放过我?” “不会毒死我?” 上官平章战战兢兢,望向陈宴,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那是自然!” 陈宴点头,一本正经地说道:“你签都签了,毒死你又有何意义呢?” “你说是吧?” 上官平章略作思索,认同了这个说法,“好....我签!” 那俩绣衣使者见状,当即鬆开了他,却依旧小心戒备著。 上官平章伸手接过笔,在落款处洋洋洒洒,署上自己的大名后,又递了回去,“签好了!” “不错,字也写的挺好看的.....” 陈宴轻弹认罪书,夸讚道。 说著,给游显使了个眼神。 “上官公子来吧!” 游显当即会意,拿开那小瓷瓶,上前掐住上官平章的咽喉。 “陈宴大人,你刚才不是说,签了就能放过我吗?”上官平章大惊,拍打游显手的同时,慌忙质问。 “骗你的!” “签了也得吃!” 陈宴咂咂嘴,似笑非笑,开口道。 大周驰名双標。 对自己人和敌人,是赤裸裸的两套標准...... 从不给自己留下隱患。 “你个言而无信的畜生!”被灌下之前,上官平章疯狂挣扎,破口大骂。 但其实那个小瓷瓶里,並不是毒药..... 而是导致痴呆失智的药! 毕竟,不可能同时畏罪自尽两个,那太侮辱智商了..... ~~~~ 朱雀堂。 一处寂静密室。 外边传来响动。 坐在其中的粟满仓,当即起身前去查看,在看清来人是谁后,当即恭敬行礼道:“见过陈宴大人!” “无需多礼!” “粟大厨久等了!” —— 两章小六千字大更,求个五星书评涨涨评分,求求了~~ 第163章 赌徒与假死药 “没多久,没多久!” “能等到陈宴大人您,是小人的荣幸!” 粟满仓直起身子后,连连摆手,满脸堆笑,儘是諂媚之色。 那笑得极为灿烂,褶子都快拧做一团。 “会说话,我喜欢!” 陈宴頷首,抬起手来,指了指姿態放得极低的粟满仓,夸讚道:“你粟大厨很难不家財万贯啊!” 说著,迈步走向密室主位坐下。 这个姓粟的傢伙,既是右將军府的主厨,也是被朱雀卫策反的赌徒..... 还是欠了一屁股赌债的赌徒! 这种输红眼的生物,只要操作得当,什么都可以出卖,哪怕是待了十几年的主家..... 很早之前,陈宴就秉承著知己知彼的理念,利用朱雀卫,对赵虔、独孤昭的旧部,做了详细的刺探与布局。 而这个赌徒厨子,是其中一环,正好在这个关键节骨眼上用到。 “大人谬讚了!” 粟满仓恭敬地站立在陈宴身旁,笑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那您之前答允的....” 说罢,按耐不住地搓了搓手指。 字里行间与动作,都在暗示著“兑现”,索求报酬..... “放心,本掌镜使这个人,在长安还算是有口皆碑的吧?” 陈宴没有丝毫恼意,淡然一笑,开口道:“此前许诺给你的金银、田亩、店铺,一样都不会少的,而且.....” 最开始拉拢这个赌徒,尤其这一次,暗中驱使他用“绝命毒师”“小厨生”“炊逝员”的招牌名菜投毒之时。 更是许了不少东西,堪称为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的“重利”。 “而且什么?”粟满仓愣了愣,小心翼翼地追问道。 那一刻,粟满仓莫名有些担心,这位有口皆碑,但同样又凶名赫赫的朱雀掌镜使大人变卦..... 出尔反尔,说话不算数。 陈宴將他脸上的表情,尽收眼底,嘴角微微上扬,朗声道:“你粟满仓这次做的深得我心,为我明镜司处置右將军府,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 “所以,我决定许诺之物翻倍!” 语气平静的话语,当即在粟满仓的心头,掀起了惊涛骇浪,大喜过望,两眼放光,狠狠咽了口唾沫,確认道:“真...真的吗?!” 顷刻间,粟满仓被天降的馅饼,砸的有点脑子发懵..... 惊喜来的太过突然了! 原本以为朱雀掌镜使会剋扣,甚至是赖帐,但万万没想到,人家居然直接就翻倍了.... 意外,太意外了! “那是当然!” 陈宴眉头轻挑,给出了肯定的答覆。 顿了顿,又继续道:“欺骗你对我来说,又有什么好处呢?” “你粟满仓可是大功臣啊!” 这斩钉截铁的话语,还有那诚挚的表情,犹如一颗定心丸。 “能为陈宴大人效力,是我粟满仓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噗通”一声,粟满仓激动地跪在地上,面向陈宴磕头,浑身颤抖,身上每个细胞都在雀跃。 难掩兴奋之色。 同时,粟满仓已经开始了,对未来的畅想展望...... 有了那些翻倍的金银、田亩、店铺,自己的家族將会毋庸置疑的崛起。 再加搭上了大冢宰宠臣这条线,日后躋身大族也不是难事,触手可及! “是咱俩的通力合作,才奠定了这大好局面.....” 陈宴高度讚扬了粟满仓的“贡献”,又从怀中取出了,一颗早已准备好的药丸,递到他的面前,笑道:“这是假死药,服用之后生机会暂时消失,医术再精湛的大夫,也查不出来....” “等会趁夜將你送到城外安全之处!” 大人这是想让我假死脱身?考虑真周全啊........粟满仓盯著那颗假死药,揣测著陈宴的意图,笑道:“多谢大人!” 说罢,不假思索,伸手快速接过並一口咽了下去。 片刻后,粟满仓倒地,不省人事..... 只是打死这个背主的赌徒,都不会想到: 假死药x 真毒药√ 那所谓的假死药,从始至终都是见血封喉的剧毒。 陈宴那是什么人? 怎么可能给自己徒留隱患? 还去给没有任何利用价值的弃子,兑现那翻倍的“报酬”? ~~~~ 翌日。 晨曦初露,长安城的天际线被染成淡淡的金红色,朱雀大街在薄雾中甦醒。 这条贯穿南北的中轴线宛如一条沉睡的巨龙,隨著天光渐亮,慢慢舒展身躯。 青石板铺就的街道宽阔笔直,两侧排水沟渠整齐有序。 街道两旁的槐树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嫩绿的叶子上还掛著晶莹的露珠,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晨雾如轻纱般笼罩著整条街道,远处的承天门若隱若现,更增添了几分神秘与庄严。 早起的商贩们已经开始忙碌,推著装满新鲜蔬菜、瓜果的木车,沿著街道两侧寻找合適的摊位。 偶尔有赶著马车的贵族家僕匆匆而过,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声响。 身著胡服的行商们牵著驮满货物的骆驼,在街道上缓缓前行,驼铃声与马蹄声交织,奏响了长安城清晨的乐章。 “好热!” “我身上好热!” “啊啊啊啊!” 原本一如往常的朱雀大街,不知何时从哪条巷子里,陡然窜出了一个癲狂的年轻人。 双腿向前狂奔的同时,还在不断撕扯著自己身上的衣物。 口中还在发出嘶鸣声。 如此异样,引来了周围商贩行人的注意: “那人怎么了?” “为何在大街上脱衣服?” “不知道啊!” “像是中风了一样!” “长得倒是眉清目秀,相貌堂堂的....只是这成何体统啊!” 在眾人不解的议论声中,那癲狂的年轻人任约,双目变得愈发猩红,也愈发难以控制身体的本能,锁定了一个眉清目秀的姑娘,“啊!我要!” “我要!” 身体最深层次的欲望,支配著任约的行动。 那一刻,他有且仅有一个念头: 泄火。 “这位公子,你...你想做什么?” “不要过来啊!” 那姑娘明显被这突兀的状况,嚇了一大跳,连连后退。 “给我!” “我要!” “身上好热!” “姑娘,你好美,好润!” 任约的理智彻底被欲望所支配,狠狠吞咽著唾沫,脖颈上青筋暴起,朝著女人一步步走去。 “啊啊啊啊!” “登徒子!” “你不要过来!” “不要靠近我!” “救命啊!” 那姑娘何曾见过这种阵仗,惶恐不已,一个不慎跌坐在地,依旧疾声呼救。 “姑娘你好香,我真的忍不住了.....” “就从了我吧!” “不会弄疼你的.....” 任约只觉身体里,燥热无比,难以抑制,只想遵从本能发泄,纵身跃起朝女人扑了过去。 “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对一弱女子起了色心?” 就在任约即將得逞之际,身后响起了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同时一脚就踹在了他的背上。 “啊!” 差点就吃上“肉”的任约,猝不及防,惨叫一声,偏离了原有的轨道,砸向了一旁无人的摊位。 “长得白白净净,却是个衣冠禽兽!” 身形壮硕且高大的徐陵,一个箭步衝刺上前,如同拎起小鸡崽般拎起任约,又是一拳落了上去。 只听得又是几声惨叫。 “有我徐陵在,就不可能坐视不理,让你这混帐东西毁人清白的!” “啊!” 隨著又是一记重拳,任约被砸在了更远处的墙壁之上。 “打得好,打得妙!” “对这种斯文败类就得下重手!” “往死里打!” “不能留手!” 边上的围观群眾见状,皆是义愤填膺。 “姑娘,你没事吧?”徐陵走到那姑娘的面前,关切问道。 “没事,没事....” 姑娘將心绪平復后,从地上爬起,说道:“多亏了有大哥你及时出手!” “小女子感激不尽!” 可徐陵正欲开口,背后却响起了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 “大哥,你好魁梧,也好香啊!” “我好想要你!” 与此同时,被打得鼻青脸肿的任约,宛如八爪鱼般,缠绕在了徐陵的后背上..... 第164章 他姓任名约,入职御史台不久! 徐陵:??? 强装健硕如他,从未想到过有一天,会被男上加男,强人锁男..... “大哥,你真的好香!” “就从了我吧!” “日后绝不会亏待你的!” “我有的是银子,有的是店铺產业!” 任约的双手双腿,勒得愈发用力,死死缠在徐陵的身上,鼻子用力吸著气味,满脸陶醉。 (╯▽╰ )~~ 这究竟是哪儿来的怪癖之人........离得最近,还刚被骚扰的姑娘,直接看傻眼了,整个人呆若木鸡。 从古至今,其实不乏有喜欢龙阳的男人。 但是..... 在光天化日之下,如此行径的,还是头一次! 尤其两人那造型..... 辣眼睛啊! 不堪入目。 “咦!”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徐陵发出生理性的厌恶声,只觉头皮一阵发麻,厉声道:“真他娘的噁心呀!” “鬆开!”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被一个男人调戏缠绵,还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徐陵想想都感觉羞耻无比..... 脸上铁青地快成了猪肝色。 “我不!” “我要大哥!” “忍不住了!” 任约紧紧箍住男人,態度坚定且不容动摇。 与此同时,某些地方开始做起了诡异的动作..... “去你娘的!” 处於爆发边缘的徐陵,再也绷不住了,拽著任约的右手臂,猛地发力,將其重重地摔在了地面上。 “啊!” 感受著身体上,再次传来的疼痛,任约发出一声呻吟,旋即含情脉脉地望著徐陵,说道:“大哥,多使些力,不要对我太温柔了.....” “我就喜欢你这男人味!” 那一刻,那受虐狂的模样,像极了m属性大爆发。 “好,很好!” “那就让你喜欢个够!” 徐陵见状,气得胸前上下起伏,咬牙切齿道。 说罢,纵身跃起,那拳头如同狂风骤雨般落下。 发泄著心中感到愤怒与膈应。 “啊!” “啊啊啊啊!” 挨揍的任约口中不断发出闷哼声,还念叨道:“对,就是要这样,大哥你真有劲.....” “可愿从了我?” “任某一定八抬大轿迎娶你过门!” 那双眼睛里,透著宠溺与爱,以及某种势在必得..... “这人疯了吧?” “此地不宜久留!” 徐陵只觉一阵头皮发麻,肚子里反胃无比,在心中做下决定后,一脚將任约踹至远处。 没有任何犹豫与停留,当即转身快步而去,逃离那个受虐的变態。 明明就是个简单的见义勇为,谁能想到会如此噁心? “大哥,你別走啊!” “我是真心的,好好考虑一下.....” 趴在地上的任约,望著徐陵逐渐远去的背影,依旧恋恋不捨地呼唤。 试图唤回绝情的爱人。 而与此同时,在远处旁观的人群中,目睹全程后,发出一道讥笑声:“这御史台的御史,背后有靠山,行事还真是毫无顾忌,肆无忌惮啊!” “没有什么是他不敢干的!” 说话之人,名为钟嶸,年纪在二十五六上下,嘴角沾著鬍鬚掩饰外貌,作商人打扮。 实际上,他的身份却是,朱雀卫绣衣使者..... “嗯?” 此言一出,顿时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一瓜果商贩看向钟嶸,问道:“这位兄台,你认识此人?” “不是吧,他这德行,还能是御史台的御史?”边上餛飩摊老板发出一声质问。 当街调戏良家妇女,又飢不择食,骚扰彪形大汉之人,居然能是朝廷官员,还是御史? 那质问得到了不少的附和。 “我有好友在御史台任职,曾提及过....” 钟嶸无中生友,抬起手来,指了指此刻正在对木桩,做不可描述之事的任约,煞有其事道:“他姓任名约,入职御史台不久!” 说得那叫一个信誓旦旦。 “呸!” 布匹老板闻言,往地上啐了一口,满是嫌弃,朗声道:“御史台的御史,该是为苍生百姓请命的,这任约竟当街做出此等事,真是有辱御史台,有辱朝廷之威名!” 儼然一副愤愤不平的模样。 像极了后世获悉贪污的纳税人。 “没错!” “真是丟人现眼的玩意儿!” “还是堂堂御史.....” 炊饼摊老板冷哼一声,附和道。 言语之中,满是唾弃之意。 就那德行,连他们这些普通老百姓都不如..... 同样在围观的胡僧祐,好似发现了什么重点一般,突然开口问道:“兄台,方才听你说,这为任御史背后有靠山......” “不知哪能让如此囂张跋扈的靠山,又是朝中的哪一位呢?” 这位盲生发现华点的胡僧祐,也是捧哏的託儿。 同为乔装打扮后的朱雀卫绣衣使者。 “这....那是一位响噹噹的大人物,不好说吧?” “我担心祸从口出,引来灾殃.....” 钟嶸的演技极佳,將为难的表情,拿捏得淋漓尽致,且欲言又止。 就是要勾起周围人的好奇心..... “大人物?” 布匹老板闻言,口中喃喃重复,似是想到了什么,惊诧道:“莫非是八柱国中的哪一位吧?” 除了他之外,周围的猜测声此起彼伏。 猜测朝中哪一位高官显贵的都有..... 胡僧祐见火候酝酿的差不多了,故作激將问道:“兄台,不会连你都不知道是谁吧?” 说著,递了一个眼神。 “放屁!” 钟嶸秒会意,一副受激的模样,情绪波动极大,脱口而出:“他的靠山是大司寇,楚国公赵虔!” 说罢,猛地捂住嘴,嘟囔道:“完了,失言了.....” 旋即切换上惶恐的样子。 整个人惴惴不安。 “赵老柱国?” “居然是他.....” “堂堂大司寇,居然与这种人为伍?” “真是眼盲心瞎!” 一时之间,周围的议论声此起彼伏,不绝於耳,脸上俱是气愤之色。 “这事儿你们知晓就行了.....” “可千万不要外传啊!” 钟嶸故作后怕,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叮嘱道。 “放心!” 周围人答应的將其痛快,保证道:“我们的嘴最严了,绝不可能透露半个字.....” 眾所周知,越是这样说的人,还说得越是信誓旦旦的,漏得最快。 而这正是酝酿这齣好戏,某位陈姓男子要达到的效果..... “任约一个御史,什么样的女人男人找不到.....” “为何会当街来撒泼现眼呢?” “就跟中邪了一样.....” 胡僧祐义愤填膺,並抑扬顿挫地背出了,事先准备好的台词。 “我怀疑是遭了报应!” “受到了老天爷和佛祖的惩罚.....” 钟嶸以手掩嘴,目光环视左右,小心警惕著周围,沉声道。 “怎么回事?” “这其中有何缘故?” “快讲讲!” 此言一出,顿时就勾起了周围人的好奇心。 毕竟,吃瓜的基因,是刻在人的骨子里的..... 钟嶸满脸严肃,绘声绘色道:“你们可知,他昨日收了赵老柱国的金银好处,还得了封官赐爵的许诺,昧著良心,偽造证据,当朝诬告了小司寇、司市大夫等几位清正廉洁的好官!” 说罢,连连嘆了好几口气。 儼然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难怪他一个御史,说得出有的是银子这种话!” 周围人闻言,猛地恍然大悟,嘆道。 一切因果逻辑都串联起来了! 原以为是疯话,结果竟是真的...... 拱火散布引导舆论之人,可远不止钟嶸、胡僧祐等人。 与此同时,长安各处都在如火如荼的进行著..... 赵老柱国以金银贿赂御史,诬告清正廉洁好官后,那御史遭神佛惩罚的消息,如同雨后春笋般,在这个看似平平无奇的清晨..... 传遍整个长安! —— 祝大家520快乐,(?′?‵?)i l??????? 第165章 陈宴大人当世青天,一定会惩奸除恶,为民除害的! “京兆府的老爷们来了!” “京兆府的老爷们来了!” 晨光未散,长安城朱雀大街的石板路蒙著层霜白。 京兆府的衙役们束紧皂色公服,腰间牛皮革囊里的刑具碰撞出细碎的声响。 领头的捕头握紧铁尺,目光扫过街边人头攒动之处。 围观的百姓自觉让出半丈空地。 “一大早就乱鬨鬨的.....” “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为何还有人鼻青脸肿地躺在地上?” 张胤先的脚步,停在事件发生的正中央,抬手指向地上精疲力竭,又满是伤痕的任约,语气不悦,问道。 这位法曹参军大人,此前正抱著温香软玉,享受春光荡漾.... 结果被这里的破事搅扰,不得不中断,前来出公差,心情能好才是有鬼了! 而且,张胤先真想不明白,那早不斗殴,晚不斗殴,偏偏在这个点斗殴,还选择朱雀大街呢..... 话音落下。 原本嘰嘰喳喳的围观百姓,顿时变得鸦雀无声,沉寂地望著京兆府眾人,一言不发。 “法曹大人问你们话呢!” “刚还七嘴八舌的,现在怎么不吱声了?” 捕头见无人搭话,数落两句依旧不见效后,目光锁定布匹老板,一把將其拽过,不容置疑道:“你刚才议论得最起劲,你来回话!” 在越过人群,跟隨法曹参军走到最中央之际,他就注意到了,这个慷慨激昂的傢伙。 “稟法曹大人,是地上那人干了丧尽天良之事,中邪遭报应,受了佛祖的天谴!” 陡然被薅过去的布匹老板,嚇了一激灵,稍稍镇定,略作措辞后,面相张胤先,颤颤巍巍地躬身抱拳道。 此言一出,隨即引得周围吃瓜百姓,群声附和。 对这个总结极为赞同。 “遭报应?” “佛祖天谴?” 张胤先眉头微皱,口中喃喃重复,疑惑不已,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是怎么被打成这样的?” 作为掌管司法审判事务的京兆府法曹参军,张胤先根本就不信,什么报应学说,还有神啊佛的..... 他深知那都是,朝廷用来愚昧底层百姓,巩固统治的工具。 更何况地上那傢伙的伤,一看就是人为..... “快说!”捕头推了推布匹老板,催促道。 “是任约当街调戏姑娘,幸得一侠客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才保住了姑娘的清白!” 布匹老板的身形抖了抖,如实说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之后,那任约又试图玷污,那侠客的清白,侠客正当防卫才將他打成了这样!” 男的玷污男的???.......张胤先闻言,扯了扯嘴角,只觉骇人听闻。 以往玷污这个词,都是用在男女之间,什么时候两个男人之间,也能用上了?! 儘管听著很是疯狂,但周围百姓没一个人反驳,足以证明是事实。 真是匪夷所思的世道啊! 就在张胤先心中惊诧的同时,手下吏员將当事人之一,给带了过来,“大人,那姑娘带到了!” “小女子见过法曹大人!” 此前被任约骚扰那姑娘,战战兢兢地站著,朝面前的法曹参军行礼。 “免礼吧!” 张胤先摆摆手,又指了指那布匹老板,核实道:“他刚才所说的可是实言?” “没有半点虚假!” 那姑娘点点头,没有任何犹豫,给出了肯定的回覆,略作回忆此前场景,讲述道:“那登徒子突然衝出来,就想要轻薄小女子,幸得那大哥及时援手.....” “结果登徒子变了目標,缠上了那大哥,差点坏人清白!” 儘管已经脱离了危险,但眼前再次浮现那画面之时,还是有不少的后怕与恐惧。 真是太过於惊险了..... “你们几个,將那人拿下!” 张胤先抿了抿略带些许胭脂的唇,瞥了眼地上的任约,吩咐道:“带回府衙审讯!” “是。” 边上候命的捕头应了一声,当即前去照做。 “法曹大人,既然事態已经明了,那草民就先行告退了.....” 布匹老板见状,拱了拱手,作势就要离去。 他只是个平头小老百姓,在这京兆府高官面前,还是站立难安的,只想快速逃离。 “等等!” 张胤先似是想到了什么细节,叫住布匹老板,问道:“你是如何得知他叫任约的?” 说著,双眼微眯,目光愈发凛冽。 差点就错过了这个关键点..... “回大人的话,是刚才有人认出了,他是御史台的御史....任约!” 布匹老板顿住脚步,小心翼翼地答道。 顿了顿,又补充道:“草民才知晓其姓甚名谁......” 周围百姓连声附和,皆在为布匹老板作证。 任约?御史任约?不会是那个任约吧?!........张胤先闻言,脑中飞速运转,猛地一跌宕,瞳孔紧缩,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狠狠咽了口唾沫,平復情绪后,连忙追问道:“你说他中邪遭报应,受到佛祖天谴,是做了丧尽天良之事?” 当时以为是隨口一说,还没怎么注意留心..... 现在张胤先细细想来,那句话一百分里,有一万分的不对劲! “没错!” 布匹老板頷首,斩钉截铁道。 说罢,好似越想越气一般,义愤填膺道:“他身为御史,不为民请命,反而收受楚国公的贿赂,诬告清正廉洁的好官!” 掷地有声,抑扬顿挫。 炊饼摊老板接过话茬,附和道:“他不遭报应,谁遭报应?” “佛祖天谴的好啊!” 周围百姓当即接连称讚。 张胤先:“???” 不知为何,一道诡异的恐惧感袭来,张胤先只觉脊背发凉,额头寖出冷汗..... 因为这像极了,昨夜那位爷的手笔! 再加上眾口鑠金,皆执一词,他更是愈发的確定..... “大人,张大人!”捕头见法曹参军大人,久久没有言语,怔愣出身,轻轻推了推,呼唤道。 “嗯?” “怎么了?” 张胤先猛地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下意识问道。 “这位是御史台的御史,咱们还带回府衙审讯吗?”捕头抬手,指了指被带过来的任约,请示。 纵使是傻子,都能看出来那是块烫手山芋..... 旁的人带也就带回去了,偏偏是御史台的御史,还是大司寇那一系的,一个不慎就容易得罪人啊! “呵...呵呵!” 张胤先轻哼,发出一阵冷笑,苦涩至极,咬牙道:“你说呢?” “那该如何处置才好呀?”捕头只觉棘手无比,问道。 张胤先呼出一口浊气,脑中飞速运转后,做出了最理智的抉择:“当然是赶紧送明镜司了!” 顿了顿,又环视周围左右,朗声道:“如此丧尽天良之徒,需得一身正气之人,才能审判镇压!” “非得大周诗仙,陈掌镜使莫属!” 识时务者为俊杰。 既然知晓了是谁的手笔,那当然得顺其心意,顺水推舟了..... 將这个大麻烦丟给明镜司,妙啊........捕头顿时豁然开朗,奉承道:“大人高见!” “陈宴大人当世青天,一定会惩奸除恶,为民除害的!” “我相信陈宴大人必定不畏强权,绝不会姑息这个佞官的!” 听到大周诗仙之名,周围百姓皆提了一口气,不约而同地附和称讚。 无他,陈宴同志的人设,立得太过完美了! “散了吧,都散了吧!” “朝廷一定会妥善处置的!” 张胤先无心再多做停留,摆摆手,示意捕头驱散围观的百姓。 不远处的高楼顶上。 被称为“当世青天”的某人,打了个哈欠,对身旁的朱异说道:“哈切~好戏收场,咱们也该打道回府,去补觉了!” 第166章 此子绝不能再留! 晋王府。 还未到上衙时辰,宇文沪正领著宇文泽审阅公文。 “王爷,明镜司陈掌镜使上呈的密报!” 王府亲卫快步而来,双手捧著那封“密报”,沉声匯报导。 “阿宴的密报?” 宇文沪闻言,伸手接过並拆开,略略扫过几眼后,喜上眉梢,那嘴角亦是止不住地上扬,笑出了声:“哈哈哈哈!” “阿宴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好小子!” 夸讚的同时,长长地舒了口气。 此前的积鬱一扫而空,只剩神清气爽..... 不愧是他看中之人! “父亲,您这么高兴,阿兄密报上写了什么?”宇文泽见状,试探性问道。 这么多年,宇文泽可是很少见到,自己严肃的父亲,如此开心过,尤其是昨日还被大司寇发难了..... 越是这样的反差,他就越是好奇。 “你自己看吧!” 宇文沪心情大好,隨手將那封“密信”给递了过去。 “右將军与秋官府司宪大夫,昨夜中毒暴毙?” “玄武掌镜使协助京兆府调查死因,却意外搜出右將军罪证?” “上官夫人畏罪自尽,其嫡子供认不讳,签字画押?” “中毒缘由,厨师未將豆角烹熟?” ...... “密信”上那一条条的信息,震惊了宇文泽一次又一次,只觉难以置信。 看似眾多巧合,又顺理成章,各种逻辑完美闭环。 因为上官与梁之死,引得京兆府与明镜司的介入,再顺势牵出证据,最后畏罪自尽的自尽,认罪的认罪..... 真是夏侯惇看路易十六,一眼望不到头。 “看看,看看你阿兄的手段!” “你要是能学到,阿宴十分之一的功力,为父就放心了!” 宇文沪喜不胜收,抬手指了指宇文泽,感慨道。 那些一环扣一环的动作,高效又縝密的同时,还让对手挑不出毛病。 而且,一看就是早有谋划..... 否则,绝不可能在寥寥数个时辰之內,酝酿出如此精彩的大戏! “父亲放心,孩儿一定虚心向阿兄请教!” “必不让父亲失望!” 宇文泽躬身抱拳,垂首道。 他阿兄是最高的山,最长的河,宇文泽知晓自己天资愚钝,但可以跟在身边慢慢学..... 就算学不到也无妨,有阿宴在,也能保你一生富贵无忧了!.........宇文沪转动著玉扳指,抿唇浅笑,看向独子的目光愈发深邃,心中暗道。 阿棠给他留下了,最好的衣钵继承人,没有之一。 自己百年之后,就要看这俩兄弟相互扶持了! 不过,在此之前,还是得替他们扫清障碍..... “大冢宰,今晨长安城內上演了一出精彩的戏码!” 就在这时,幕僚公羊恢入內,通稟道。 “什么戏码?”宇文沪斜了一眼,问道。 “是好事!” 公羊恢轻捏鬍鬚,开口道:“关於那位被大司寇驱使,弹劾秦肇等几位大人的御史任约的.....” 言语之中,难掩兴奋之意。 宇文沪单手背於身后,眨了眨眼,缓缓吐出一个字:“说!” “御史任约当街发疯调戏男女,被揍得鼻青脸肿.....” 公羊恢略作措辞,匯报导:“据传说是因为做了丧尽天良之事,遭了报应,受佛祖天谴.....” 顿了顿,又继续道:“而他被大司寇收买弹劾之事,更是闹得沸沸扬扬,长安人尽皆知!” “哈哈哈哈!” 宇文沪开怀大笑,拍了拍手掌,“今日这好消息,还真是一茬接一茬啊!” 正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 今儿是个好日子啊! “父亲,这怎么看都不似巧合......” 宇文泽察觉到了其中的不同寻常,略作沉思,细细復盘后,出声道:“倒更像是阿兄的手笔!” 这齣戏码,凌厉且有针对性.... 还直击面门,打蛇七寸,同时舆论並行,直接將局势逆转。 巧合的概率,微乎其微,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分明是阿兄继豆角毒杀后,筹谋的另一出大戏! “那还用说?” 宇文沪闻言,摇头轻笑,嘆道:“也只有你阿兄才有这本事......” 那眉宇之间,难掩欣慰之色。 突然出现那么多利好,力挽狂澜,多管齐下的同时,还能顺势重创赵虔的名声..... 也就他家惊才绝艷的阿宴,才能轻易拿捏了! “大冢宰,陈宴大人已经將一切都铺垫好了,接下来该咱们反击了!”公羊恢双眼微眯,似笑非笑,適时开口道。 “公羊,你去安排!” 宇文沪頷首,冷笑道:“要给咱们的赵老柱国,再好好送一份大礼!” 阿宴已经做到了,他所能做到的一切,將逆风活生生掰成了顺风..... 就该来而不往非礼,猛踹瘸子那条好腿了! 他宇文沪可不是什么忍气吞声之人! “遵命!”公羊恢神采奕奕,应了一声后,当即前去部署。 ~~~~ 楚国公府。 静室只有,两人对面而坐。 “宇文沪的反击,竟来得如此之快!” “还那么令人防不胜防!” 独孤昭双手交扣,面色严肃至极,沉声道。 “谁说不是呢?” 对面的赵虔冷哼了声,好似好似一座即將喷发,又竭力克制的火山,咬牙道:“咱们酝酿的攻势,连一日都还没过,就如此轻易被逆转了!” “还被反將一军!” 说罢,攥紧了拳头,捶在了桌面上。 杀意凛然。 自从宇文沪上位后,他的事儿就没有顺过..... “而且,这一连串的操作,怎么看都不像是仓促而为的.....”独孤昭並未受情绪所影响,依旧冷静分析道,“倒更像是蓄谋已久!” 昨夜与今晨发生的所有事,怎么看如同一套组合拳..... 尤其是上官骏与梁綦被毒死。 就等在了那儿,拿出来就能用,临时构思怎么可能如此縝密齐备? 还杀伤力极大的.... “你也有这种感觉?” 赵虔一怔,面色凝重,沉声道:“看来大家都有这种感觉了.....” “宇文沪是独断专权,却无多余精力提前部署......” 独孤昭摇头,玩味道:“更像是被他倚重的陈宴的手笔!” “陈宴,陈宴,又是陈宴!” 赵虔猛地起身,眸中满是怨毒愤懣,厉声道:“此子绝不能再留!” 那一刻,这位八柱国之一的大人物,彻底下定了决心..... 必须要折宇文沪臂膀,更要让那兔崽子死无葬身之地! 以解心头之恨! 第167章 有两位大人联袂而来,登门拜访! 陈府。 院中。 “折腾了这么久,终於回家了,先好好补一觉再说.....” 一夜未曾合眼的陈宴,打著哈欠,伸了个懒腰,喃喃道。 高强度弄了通宵加上午,此时此刻的他,亟需补充睡眠了..... 至於剩下的那些事,大冢宰手下的幕僚谋士,处置起来绰绰有余了。 不然,也没必要养那些人.... “少爷,你们回来了?” 青鱼听闻陈宴与朱异归来,快步从內院迎了出来,睁著水汪汪的大眼睛,关切道。 “嗯。” 陈宴頷首,肚子忽得“咕嚕”叫了一声,想起自己这么久未曾进食,问道:“青鱼有东西吃没?” “一整夜没吃东西,有些饿了......” 言及於此,抬起手来,轻揉发出反抗的肚子。 反正接下来也没他陈宴的事了,先填饱了再补觉也不迟。 但不知为何,说到那里就莫名想起了,曾经的一个乐子:不管三七二十一,吃饱喝足先..... “厨房熬了鯽鱼汤,还有赐緋含香.....”青鱼伸手拉过陈宴,往里走去,柔声道。 小丫头知晓自家少爷,一旦忙起来,就会忘了吃饭.... 所以,一大早特意起来,用文火慢熬的鯽鱼汤,以及精心备下了赐緋含香等可口主食。 就是想让自家少爷一回府,就能吃上一口热乎的.... (赐緋含香:一种淋上蜂蜜食用的红色粽子,製作时会加入一些珍贵食材和香料,且製作工艺可能较为独特。) “这鯽鱼汤真鲜啊!” 陈宴大口喝著被侍女端上来的鯽鱼汤,只觉空空如也的胃,被一阵热流所温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感慨道。 有家还有人惦记的感觉真不错! 朱异则是闷头,一股脑地炫著赐緋含香等主食,大快朵颐。 毕竟,致使御史任约“中邪”“发疯”的春药,可是他悄悄潜入其宅院所下的..... 青鱼坐在对面,双手捧著小脸,目不转睛地盯著陈宴打量,抿了抿薄唇,幽幽道:“少爷,你都瘦了,要是夫人看见了,肯定会心疼的.....” 之前没发现,现在静下来细细观察后,青鱼才惊觉自家少爷清瘦了一圈。 嘴上说著夫人会心疼,实则更心疼的是她自己..... 言语之中,隱隱还有些自责。 “有吗?” 陈宴闻言,咂吧著鯽鱼汤,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疑惑道。 这段时日要操作的事很多,公务繁忙,再加上经常熬夜,黑眼圈肯定是有的..... 但瘦没瘦还真不知道。 “有的!” 青鱼重重点头,斩钉截铁道。 片刻后,又甩了甩小脑袋,继续道:“不行,得好好给少爷补一补了,不能再瘦下去了!” 话音落下。 青鱼好似下定某种决心一般,猛地站起身来。 头也不回朝厨房走去,先看看食材。 再去询问云汐这个专业人士的意见,要好好给少爷调理身体。 在正事上面,她什么都帮不上忙,只能让少爷身体健康,放心去拼事业,无后顾之忧! “这风风火火的小丫头呀!” 陈宴宠溺地望著,青鱼那火急火燎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將碗中最后一口鯽鱼汤喝完,“睡觉去!” 说罢,亦是起身朝自己房间走去。 要不要补身体,陈宴並不清楚..... 但他確定自己现在,需要来一个筋络全身理疗,再来个精油spa,舒缓全身疲惫。 可惜,也只能是想想,毕竟大周目前还没有这个產业..... ~~~~ “哐哐哐!” “哐哐哐!” 从临近日上三竿,再到夕阳西下,陈宴这一觉睡得安閒自在,只是兀然想起的阵阵敲门声,將他从梦中唤醒,睡眼惺忪地问道:“谁啊?” “我!” 旋即,门外响起了一道清冷女声的回应。 小辣椒?.......陈宴听著这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揉了揉额头与眼皮,漫不经心道:“进来!” 澹臺明月推门入內,刚走近床边,就猝不及防被一道黑影,摁在了被褥之上,“唔.....干嘛呢?” 受惊的女人下意识某个使坏的傢伙。 “明月,扰人清梦可不是什么好事.....” 陈宴改为双臂环绕澹臺明月,將头靠在春光上,玩味道:“作为惩罚,你得陪我一起睡!” “尽到一个暖床丫头的职责!” 现在那不再是一个乐子,陈宴吃饱喝足外加睡醒之后,面对自己送上门来的尤物,是真的想rush.... “不要!” 澹臺明月脸色緋红,犹如一颗红苹果,轻轻推了推陈宴,低声道:“我那个来了.....” “今日不太行!” “那个”是什么,不言而喻。 “无妨!” “咱们办法总比苦难多.....” “又不是非得死磕一条路!” 陈宴闻言,不以为意,贴近澹臺明月耳边,轻轻吹了吹热气,玩味道。 正所谓,条条大路通罗马.... 一条不行,那就换一条咯! “討厌.....” 澹臺明月面红耳赤,羞涩不已,娇嗔道。 “那咱们商量一件,更討厌的事儿怎么样?”陈宴似笑非笑,指尖轻挑起女人的下頜,饶有兴致地问道。 “什么?”澹臺明月微微一怔。 “一个家族的兴旺,还是得子嗣兴盛好,才能后继有人,你说对吧?”陈宴嘴角微微上扬,笑道。 这既是对女人的调戏,又是陈某人对未来的切实考虑..... 他打下的基业,总不能送给別人吧? “嗯~~~” 澹臺明月羞涩应了一声后,拉过被褥將自己盖的严严实实,一副掩耳盗铃的模样。 这都快埋成鸵鸟了.......陈宴见状,心中慨嘆一句,似是想起了什么,问道:“对了,你来寻我原本是为了什么来著?” “差点忘了正事.....” 澹臺明月闻言,猛地掀开被子,坐起身来,正色道:“有两位大人联袂而来,登门拜访!” “两位大人?” “谁?” 陈宴眉头一挑,略作思索后,猜测道:“不会是....秦肇与陆邈吧?” 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来的,那两位有极大概率。 而且,很可能是来求他帮忙去...... “嗯,正是大冢宰麾下,被弹劾罢官那两位!”澹臺明月頷首,说道。 “那是得见一见.....” 陈宴摩挲著下頜,若有所思,喃喃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明月,替我更衣!” 说著,没有任何停留,利落翻身下床,展开了双臂。 显而易见,陈宴深知其意图,他也有自己的小九九...... ~~~~ 陈府。 会客厅。 “秦兄,这大冢宰赏给陈掌镜使的府邸,还真是富丽堂皇啊!” “可见对他的倚重!” 陆邈端起茶碗,抿了口香茗,环视左右,笑道。 单是论占地,就已经与他陆邈的府邸,不相上下了.... 而在某些方面,例如各种珍稀摆件上,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要是能在十七岁的年纪,於一日之內,以雷霆手段將上官骏、梁綦、任约接连斩落,还能顺势对赵虔反戈一击,將局势顛覆逆转......” 秦肇面无表情,淡淡道:“换作谁都会倚重的!” 言语之中,没有不满与嫉妒,而是十足的欣赏。 那是任何一个上位者,都会倾力培养的千里驹! “我要是能做到,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陆邈摇摇头,感慨道,“英雄出少年啊!” “如此惊才绝艷之辈,你我与之好好结交,必將受益匪浅!”秦肇目光如炬,沉声道。 有这等人物为友,对自己,对家族,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 陆邈点头认同。 片刻后,会客厅外传来了,他们所等待之人的声音:“陈某来迟,两位大人久等了,见谅啊!” 第168章 秦肇与陆邈,空手套白狼的人情 紧接著,穿戴整齐、神采奕奕的陈宴,领著青鱼、澹臺明月、温润等人,出现在了会客厅之中。 “不迟不迟!” “久仰陈宴大人之名,今日一见,果真不同凡响啊!” “当得起丰神俊朗!” 秦肇循声望去,当即起身相迎,满脸堆笑,朗声道。 自这位大周诗仙、朱雀掌镜使崛起之初,秦肇就多次听闻陈宴的大名与事跡,一直想寻个机会相见却不得。 谁能想到最终是在,这种境遇之下呢? “是极是极,不愧是陈老柱国之嫡孙,一脉相承的英武!” 陆邈亦是上下打量著陈宴,出声附和,奉承道:“我大周有如此文武双全的青年才俊,何愁不能大兴啊!” “两位大人谬讚了!” 陈宴拱手回礼,笑著自谦道:“我有几斤几两,还是心中有数的,全靠大冢宰培养拔擢!” 这两位的话中,有几分真几分假,陈宴比谁都清楚..... 不过是有求於人,不得不说的场面话而已,要是当真你就输了! “百闻不如一见,此子现今如日中天,却无半点浮躁之气,堪称大才啊!” 秦肇看著陈宴的应对,双眼微眯,心中点评道。 別说长安世家子弟比不上,这种沉稳程度,是朝堂之上,多少人拍马不及的..... 关键是他才多少岁啊! 十七,十七! 这样的后辈,但凡出一个不知可旺家族多少年.... 真不理解陈通渊那廝,为何会將这等心性的嫡子,检举进天牢..... “贸然登门,略略备了些薄礼,还望陈掌镜使笑纳!”陆邈轻笑一声,抬手指向外边院中,朗声道。 目光顺所指方向望去,两人备下的所谓“薄礼”,足足有十箱之多。 可见其诚意! “两位兄长太客气了.....” 陈宴进门之前,就注意到了那十个大箱子,对秦陆二位的求人態度很是满意,笑道:“既是兄长们的心意,小弟也不好推辞!” 顿了顿,看向身侧的澹臺明月,吩咐道:“明月,命人將其归入府库之中.....” “是。” 澹臺明月面无表情,应了一声后,当即遣人去办,將十个大箱子一一抬走。 秦肇与陆邈见状,相视一眼,笑而不语。 收了就说明有的谈..... 而且,没有任何的推三阻四,收得极其痛快,更能说明所求之事,成的概率不小..... “都这个时辰了,想必两位兄长还未用膳吧?” 陈宴瞥了眼厅外的天色,早已黯淡,当即上前抱拳,盛情相邀道:“可否给小弟一个与兄长们,把酒言欢的机会?” “求之不得!”两人笑道。 礼都已经送了,这饭当然得吃了,不吃怎么谈事情呢? “青鱼,让厨房上好菜好酒!” “今夜要喝得尽兴,不醉不归!” 陈宴嘴角微微上扬,看向青鱼,吩咐道。 “是。”青鱼頷首应道。 宴客厅。 朱漆雕长案上,珍饈美饌层层叠叠,直叫人目不暇接。 鎏金盏中,羊羹凝脂般泛著琥珀光泽,文火慢燉的鹿尾肉裹著浓稠酱汁,琥珀色的霜在银碟里微微颤动。 八棱青瓷碗盛著翡翠般的碧涧羹,菠菜与豆腐碎在汤汁中沉浮,撒上的松子仁泛著油亮的光泽。 雕漆食盒里,水晶餚肉映著烛光剔透晶莹,玫瑰色的纹理间凝著琥珀冻。 银制鏤空香薰炉中,沉水香裊裊升腾,与炙烤獐子肉的焦香、蒸蟹笼屉里氤氳的鲜气交织。 陈府侍女捧著刚出锅的蟹酿橙,金红蟹肉与橙黄果肉相嵌,浇上蜜渍的桂,甜香裹挟著海味在席间散开。 酒过三巡后,早已喝得面红耳赤的秦肇,见时机已经差不多,搭上陈宴的肩膀,问道:“阿宴兄弟,以你的聪慧,想必早已猜到我二人的来意了吧?” “两位兄长是欲借小弟的门路,在大冢宰面前美言几句?”陈宴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笑道。 对秦、陆二位,会登门携礼相求的前因后果,陈宴瞭然於胸。 缘由在於事发之后,大冢宰闭门不见,故意冷落他们..... 陈宴这旁观的局外人,亦是对如此作为的意图,早有几分猜测: 绝望中再给出希望,提纯忠心。 如同李二在驾崩前,特意贬黜李勣一般..... “正是。”秦肇应道。 顿了顿,又试探性问道:“以阿宴兄弟你如今,在大冢宰心中的地位,应当不是难事吧?” “难倒是不难.....” 陈宴先是点头,后又摇头,故作为难模样,话锋一转,继续道:“只是两位兄长,想必也了解大冢宰的脾气?” “他所决定之事,可没那么容易动摇啊!” 那眼眸之中,是一闪而过的狡黠。 在大佬身边待了那么多年,陈宴深諳一个道理: 被別人相求之际,营造並深化其中困难程度,才能获得更多人情..... 说人话就是,事情越难办,赚到的人情与好处越多! “就是因为知其不易,我二人才找上了阿宴兄弟你.....”秦肇听出了弦外之音,说道,“兄弟你要是都没法子,旁人怕是更不可能了!” 但凡事情很容易,他们都不可能亲自登门拜访,更不可能携带十箱珍宝。 眼下有能力相帮的,也就只有这位大冢宰宠臣了..... “是啊!” “我二人如今已是进退维谷了....” 陆邈举起酒杯,附和道:“还望兄弟施以援手!” “日后定有厚报!” 陈宴故作醉醺醺,酒劲上头的模样,按住两人的手,开口道:“都是自己兄弟,二位兄长说得哪里话?” “我陈宴定当竭力为之!” 许诺得那叫一个信誓旦旦、言之凿凿。 秦肇见状,唯恐陈宴返回,当即出言夯实道:“有阿宴兄弟这句话,哥哥心里就有底了.....” “无论成或不成,哥哥都记你这份情!” 说著,抬起手来,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兄长,儘管小弟使计,扭转了舆论.....”陈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后,铺垫道,“但任约给出的证据,並未作偽,朝廷也不可朝令夕改,要理解大冢宰的难处!” 秦肇略作思索,当即会意,笑道:“放心,哥哥知晓其中利害.....” “不求官復原职,能外放出镇也是极好的!” 陆邈亦是点头认同。 他们深知在这风口浪尖,官復原职有何其难,所以外放出镇为刺史,成一方土皇帝,倒也不失为更好的选择。 之后又不是不能调回长安了..... 达成目的,空手套白狼成功的陈宴,满口答应,朗声道:“好,小弟一定竭力为二位兄长爭取,绝不负所托!” “好兄弟,这份情我秦肇记下了!” “日后有需要的地方,你儘管开口!” 秦肇感动不已,当即端起酒杯,敬向陈宴。 “我陆邈也是!”陆邈亦是同样举起了酒杯。 面前这位年轻人,挽救的是他们的前途..... 锦上添终不如雪中送炭! 第169章 开设一家古董字画店 “都是自家兄弟,何需如此客气?” 陈宴淡然一笑,脸上写满了真诚,朗声道:“能帮到两位兄长,是小弟的荣幸!” “我敬二位兄长!” 说著,也端起了酒杯。 行走江湖全靠演技,陈宴毋庸置疑是个极其功利之人..... 能如此拉拢相帮,积攒人情,就是觉得日后定能用到这二位,再不济也能结下善缘。 广撒网之下,总会有意想不到的好处。 “咱们兄弟之间,日后定当肝胆相照!”秦陆二人心中极其舒畅,看面前这个年轻人愈发顺眼,开怀大笑。 “干!” 三人將酒杯碰在一起,一饮而尽。 陈宴拎起酒壶,斟酒的同时,笑道:“秦兄,陆兄,小弟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儼然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陈宴可没喝上头,不省人事,要是不能讲,连提都不会提..... 而是在故意勾起这两人的好奇心! “吞吞吐吐的作甚?”陆邈闻言,身形微晃,將手按在陈宴的肩上,“这里又没外人,但讲无妨!” 秦肇亦是点头附和。 “那就恕小弟直言了,二位哥哥这以权获利的方式,还有极大的提升空间.....” 陈宴眨了眨眼,拿起筷子给两人各自夹了菜,放进碗中,说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太容易被人抓住把柄,再次重蹈今日覆辙!” 陈宴这措辞极其讲究,表达很是含蓄,既准確且委婉地展现了自己的意思,又照顾到了这两位的面子。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就是在说他们贪污受贿的手法,太过於粗糙了! 被人抓包不要太容易! “哦?” 秦肇品眉头微挑,被勾起了兴趣,以手撑在桌面上,微微前倾,问道:“听阿宴兄弟这意思,是有更好的办法咯?” 能坐到小司寇上大夫这个位置,能被安插进秋官府对抗赵老柱国,秦肇亦不可能是愚笨自大之人..... 也知晓此前之法不太行,漏洞过大,遇到好法子自然也想提升自己。 “咱们阿宴兄弟是何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陆邈有些微醺,按了按手,笑道:“定有高明之策!” “高明不敢当.....” 陈宴摇头,眸中闪过一抹狡黠,沉声道:“只是一点粗鄙的个人拙见!” 论怎么捞钱,怎么合理合法的洗钱,陈某人可是专业的! “愿闻其详!”秦陆二人齐声道。 “两位兄长日后,要收银子办事,可先差遣手下人,开设一家古董字画店......”陈宴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笑道。 言语之中,满是意味深长。 “什么意思?” “这两者有何关联吗?” 秦肇与陆邈相视一眼,不明所以,疑惑道。 两人只觉云里雾里,摸不著头脑。 受贿与开古董字画店,又有什么直接关联呢? 卖那些玩意儿,能赚到几个银子? “说有关联也有,说没关联那当然也没有啦!”陈宴指节轻敲桌面,似笑非笑,玩味道。 这能进能退、灵活智能的关联,正是此策略的关键之所在。 你说有呢,雪银自那源源不断流入..... 你要说没有呢,谁也查不到任何把柄,不会落一点口实。 “阿宴兄弟,你就別打哑谜了.....” 陆邈被勾得心痒痒的,再也按耐不住,笑道:“给你两个愚钝的哥哥,好好解一解惑吧!” “二位兄长试想,送礼之人要孝敬多少银子,就可到店中,购置同等价位的古董与字画......” 陈宴嘴角微微上扬,迎上两人疑惑的目光,笑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再携带此物登门,双方不就都心知肚明了吗?” 此法出自於带清,被称之为雅贿,只是陈宴对其做出了修正改进。 原流程是,带清官员到京城行贿,先要按规矩到琉璃厂的字画古董店问路.... 讲明想送某大官多少两银子之后,字画点老板就会很內行地告诉他,应送一张某画家的画。 收下银子后,字画店老板会到那位大官的家里,用这笔银子买下那位官员收藏的这位画家的画,再將这张画交给行贿者。 行贿者只要捧著这张很雅致的毫无铜臭的礼物登门拜访,完璧归赵,行贿就被套上一层高雅的外衣完成了。 这也是为什么,很多门可罗雀的菸酒店,比谁都开得长久的原因..... 而陈宴嫌其中银子会经一道手,风险太大,是故做出了改进。 “高啊!” 秦肇端起酒杯的手,瞬间顿住,酒水洒落不少,却是两眼放光,犹如醍醐灌顶一般,笑道:“难怪你会说既有关联,也没有关联....” “人家买古董字画收藏,与为兄又有何干係呢?” 银子是用去买古董字画的,而且从未经过他的手,两难自解,没有了任何把柄! 关键是还有合理撇清关係的藉口! 银子捞了,事情办了,口碑有了,还片叶不沾身。 不可谓不高明啊! “妙!” 陆邈亦是听得连连点头,开怀大笑道:“这银子虽多转了一圈,但最终还是进了咱们的口袋之中!” “哈哈哈哈!” 那多转的一圈,费不了多少精力与时间,却能成为一道安全屏障.... 將他这个当事人,隔绝在外,堵住悠悠之口! 而银子一分都没少,还更加的稳妥。 “微末伎俩,难登大雅之堂!”陈宴嘴角含笑,自谦道。 他有高明的捞取之法,然依旧明晃晃的抄家攫利.........秦肇注视著陈宴,並未有丝毫的情绪变化,心中却想到了另一茬。 那一刻,秦肇看向身旁这个年轻人,眸底之色愈发深邃。 此子选择愚钝之法,留下把柄,恰恰是他高明之处。 目的就是为了让大冢宰能够掌控他! 毕竟,人不怕浑身毛病,就怕毫无缺漏,无欲无求..... “等等!” 陆邈眉头一皱,似是想到了什么,开口道:“为兄有一不解之处....” “陆兄请讲!”陈宴抬了抬手,笑道。 “这古董字画可要用正品?” “投入是否大了些?” 陆邈轻抚微醺的额头,略略压下酒劲,问道。 陈宴淡然一笑,並未直接回答,而是举起身前的杯子,轻轻晃了晃,意味深长地问道:“陆兄你看咱们这饮酒用的杯子,少说距今都有七八百年了,成色还算尚可吧?” “哈哈哈哈!” 陆邈心领神会,豁然开朗,大笑道:“这分明是千年前的青铜杯,价值连城!” 是他酒劲上头,脑子一时之间没转过来...... 问的都是什么蠢问题呀! 定价权在他的手上,被求办事之人也是他,那纵使用贗品也是真的! 那一刻,后知后觉的陆邈,终於理解了这个年轻人,为何不开其他店,偏偏选择的是古董字画店了...... 因为这玩意儿极其特殊,价格飘忽不定,真偽难辨! 陈宴抿唇轻笑:“当然了,咱们的思维得发散,方法也不止一种.....” 旋即,又详述了其余几种雅贿之法..... 像什么先让领导夫人去牙行,交个定金,定套宅子,然后牙行把这套房子卖了,领导夫人到衙门,诉讼牙行一房多卖,要求赔偿,牙行认帐,同意赔偿。 “雅!” “太雅了!” 陆邈仿佛被打开了新世界大门一般,听得讚不绝口。 秦肇亦是將那些套路,默默记在心头,看向陈宴的目光愈发敬佩,笑道:“阿宴兄弟,今日登门拜访,是我二人做过最正確的决定!” “受益匪浅啊!” 第170章 深感底蕴不足的陈宴,大型抄作业现场 十日后。 暮色漫过巍峨的城墙,朱雀大街镀上琥珀色的柔光。 飞檐翘角挑碎漫天晚霞,云絮裹挟著熔金般的日光。 陈府。 书房。 “秦肇,陆邈,又交好拿下了两位.....” “但这还是远远不够的!” 陈宴在协助处理,收拾完后续后,终於抽出了空暇,独自聚精会神,伏案於屋內。 在“战术板”上,又添上了“秦肇”“陆邈”两个名字。 他虽有老爷子嫡孙的身份,却並未承接到老爷子曾经构筑的关係网络..... 一切的底蕴积累,都需要陈某人自己来完成。 他的身后需要足够的势力! “只有利益才能完成,双方的深度捆绑!” “看来是时候该『创业』了.....” 陈宴放下手中笔,凝视著“战术板”上的空缺,口中喃喃。 別人穿越敛財,都是为了发家致富..... 但如今的陈宴,已经渡过了原始资本积累的阶段。 是要更进一步的利益结合,使其成为交好绑定各大世家的媒介! 让那些传承数百上千年的望族豪族,坚定不移地选择他,站在他的身后,成为他的臂助! “挑哪个行当合適呢?” 陈宴身体后仰,慵懒地倚靠在椅背之上,指尖轻敲下頜,陷入沉思,旋即联想到了那个男频大爆剧,“五父临门范某的玻璃,还有红楼梦.....” “额,好像有点不太行啊!” 抄范某作业的念头,才刚一萌芽,就被陈宴扼杀了。 原因无它,红楼梦以及一眾名著读物,他不是没看过读过,只是能默写出来的难度著实太高了.... 至於玻璃,仅粗略知晓一些原料,不太清楚烧制的步骤,还需要慢慢试验..... pass掉! “老林那开酒楼,推出新颖菜餚和点心.....” 陈宴抿了抿唇,又联想到了另一个经典人物的操作,却在思索片刻后开始摇头,“我还是就別想了!” “香水倒是可取,从古至今,女人的银子是最好赚的,再不济也能用来博太后欢心.....”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以陈宴曾经的身份,好菜肯定是吃了不少的,什么满汉全席,什么八大菜系,皆是无一遗漏的.... 可让他这个连蛋炒饭,都不会的人去捣鼓,难度係数终归太高了! 香水这玩意儿呢,製作方式还真记得,可以直接抄晚荣兄的作业。 將其飢饿营销,包装成高端奢侈品,限量出售,通过控制產量和价格,获取极高的利润...... 陈宴在將“香水”二字,写在“战术板”上之际,猛地一拍脑袋,恍然大悟道:“对啊,我怎么把肥皂给忘了!” “哈哈哈哈!” “再区別化做成不同款式,把平民百姓和贵族富商一起收割!” 肥皂可是穿越者必备兜售物品啊! 相比於这个时代的清洁用品,肥皂清洁效果更好且使用方便。 再將其加入不同种类的香料,做成“香皂”,就可以坐地起价了! 陈宴感慨自己,真是个万恶资本家的同时,余光瞥到了桌案上的书籍,似是想到了什么,嘴角止不住上扬,笑道:“还有活字印刷术!” “现在的拓印技术太过於落后了.....” 拓印就是把坚韧薄纸浸湿敷在石碑上,蒙吸水厚纸,用毛刷轻敲,待纸陷入碑上刻字凹穴,揭去厚纸。 用絮或丝絮帕子蘸墨汁轻刷薄纸,干后揭下,便是白字黑地的拓本。 其过程十分繁复低效。 而活字印刷术出现於北宋时期,用胶泥刻字,然后用火烧制使其变硬,成为活字。 排版时,將活字排列在铁框內,用松脂、蜡等混合材料將其固定,即可进行印刷。 这种技术提高了复製效率,降低了成本,对文化的传播与发展有深远的影响! “这三棵摇钱树暂时是足够用了.....” 陈宴提笔,將这三样记录在“战术板”之上,脑中思绪再度发散,“现在该考虑的是,要与哪些世家,哪些位大人物,展开深度合作了......” “香水”“肥皂”“活字印刷术”作为媒介很重要,结交对象的选择,同样也很重要! 並且这个流程,最好是世家子弟参与经营,各位大人物持股坐著分红。 念及此处,陈宴再度提笔,在“战术板”之上,题下了他反覆斟酌后的两大世家。 赫然是: “京兆韦氏!” “京兆杜氏!” 在两汉时期就有俗谚“城南韦杜,去天尺五”,可见这两大姓在长安,在关中的影响力。 而陈宴曾在诗会之上,襄助韦氏嫡子韦鹤卿,又在裴府结识了杜疏莹..... 这两人可以作为,他交好京兆韦氏、京兆杜氏的楔子! “河东柳氏!” “河东薛氏!” 陈宴又在“战术板”之上,手书了这河东三著姓之二的两家。 这两大世家望族,被排列在第二梯队,是因为陈宴暂时还无交集.... 但李璮有! 他要是没记错的话,那小子家中给定下的未婚妻,正是出自河东薛氏。 至於河东柳氏,日后瞧瞧未来老丈人那边,有没有交情了...... “要示好结交的大人物,首当其衝还得是於玠,於老柱国!” 陈宴在確定好世家后,没有任何犹豫,提笔手书下那一位的名字。 於玠,郑国公,大宗伯,太祖死忠党。 在大冢宰上位之初,能够顺利接过权力,少不了这位老柱国坚定不移地站在身后力挺。 且南征北战多年,在军中有庞大的威望! “剩下的就得是,大御正商挺,平阳侯陶追......” 陈宴脑中飞速运转,將一个接一个的名字写下,直到最后顿住了笔墨,若有所思,喃喃道:“老爷子的旧部趁这个机会,也该多加拉拢,可又该怎样搭上线呢?” 那些位这么久了,一直都在观望,还没有合適的契机与渠道..... 陈宴不由地有些头疼犯难! 老爷子麾下的骄兵悍將,也是未来计划的关键一环,不可能拱手相让..... “哐哐哐!” 就在陈宴一筹莫展之际,外边响起了一道敲门声,“谁?” “我。” 门外一道轻柔女生回应。 “青鱼?” 陈宴被拉回思绪,听出了来人是谁,开口道:“进来吧!” 说著,將“战术板”收好,轻揉眉心,在脑中继续完善计划。 “少爷,大冢宰府上的亲卫来了.....”青鱼停在桌案前,小心翼翼地说道。 在头脑风暴之前,自家少爷特意交代了,若无紧要之事,任何人不能打扰。 大冢宰爸爸那边又来事了?.......陈宴闻言,心中嘀咕一句,道:“快请!” “陈宴大人,王爷召见,还请即刻前往!”亲卫快步入內,躬身转达道。 “嗯。” 陈宴頷首,呼出一口浊气,笑道:“有劳前面带路了!” ~~~~ 晋王府。 书房。 这来的人还真不少.......陈宴粗略一瞥,並没有来得及细看周围之人是谁,径直走到宇文沪的面前,恭敬行礼:“臣下见过大冢宰!” “免礼吧!”宇文沪隨性地摆摆手。 “王雄?” “豆卢翎?” “寇洛?” ...... 陈宴起身后,这才有机会去看周围是谁。 那是一堆在记忆中熟悉又陌生的脸..... 陈老爷子旧部的继承人们,几乎全部到齐,而且还有几个未曾谋面却调查过的世家子弟! —— ps:穿越指南小课堂,肥皂製作简易流程。 准备材料 ? 油脂:可选用动物油脂,如猪油、牛油等,也可用植物油,如橄欖油、棕櫚油等。 ? 硷性物质:通常使用草木灰,其主要成分是碳酸钾,能起到皂化作用。 製作过程 1. 提取硷液:將草木灰放入水中搅拌、浸泡,使碳酸钾等硷性物质溶解在水中,然后过滤得到澄清的硷液。 2. 混合油脂与硷液:把油脂加热融化,慢慢倒入硷液中,同时不断搅拌,让油脂与硷液充分混合。 3. 皂化反应:在搅拌过程中,油脂和硷液发生皂化反应。这个过程需要持续搅拌並保持一定温度,可通过小火加热来维持,反应时间较长,可能需要数小时甚至更长。隨著反应进行,混合物会逐渐变得浓稠。 4. 成型:当混合物达到合適的浓稠度,类似布丁状时,倒入模具中,待其冷却凝固后,就形成了肥皂。 第171章 涇州剿匪?大冢宰派发的隱藏任务 “陈宴他终於来了.....” “这傢伙自从天牢死狱出来后,还真是脱胎换骨了!” “连气质都变得截然不同.....” 立於右侧的王雄,一袭玄色织金云纹劲装勾勒出挺拔身形,衣摆处暗绣的鎏金螭纹若隱若现,袖口与领口处的鮫綃银边在烛光光下泛著冷冽光泽。 自陈宴出现后,就一直目不转睛地打量著,於心中暗自点评。 这位陈老柱国之嫡孙,仅是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气质,就与过往的他判若两人。 目光凌厉又內敛锋芒,不復当年的怯懦庸碌,透著干练犀利..... 那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好似换了个人一般。 王雄,陈老爷子麾下旧部,位列十二大將军之一那位的嫡长子。 “父亲说陈宴早已今非昔比,当下一见所言非虚啊!” 豆卢翎单手背於身后,转动著檀木珠子,注视著不远处那行礼的故人,心中暗道。 时隔许久,在晋王府这书房,再次见到陈宴的第一眼,豆卢翎不由地想起了,当初那场谈话..... 父亲说这位陈老柱国嫡孙,或许是真在藏拙。 最开始的豆卢翎將信將疑,现在却已是信了大半! 而他们豆卢一族,早已被打上了陈老柱国的標籤与烙印,必须要在那对势同水火的父子,二者之中选其一站队..... 豆卢翎,老爷子所督十二大將军之一,豆卢萇的嫡长子。 “这能文能武的大周诗仙,气度的確不凡!” 立於左侧的柳元景,饶有兴致地望著陈宴,不由地点头,心中暗道。 自废帝谋逆案始,这位老柱国嫡孙、魏国公世子的大名,就接连不断在他的耳边响起..... 文能吟诗作赋,整飭政务,武能领兵平叛,以少胜多,再加上入职明镜司后,那一系列匪夷所思的手段,谁能拒绝与这样的人物交好呢? 就连他的父亲柳朝明,亦是对其讚不绝口。 柳元景,河东柳氏嫡子。 “有机会一定要试试,这傢伙是否真如外界所传那般与眾不同.....” 与在场其他人不同,薛稷生起了较量之心。 都是天之骄子,谁也不服谁。 薛稷,河东薛氏嫡子。 “阿兄!” 站在主位宇文沪身侧的宇文泽,刚一见到陈宴,旋即当著眾人的面,躬身抱拳行礼。 “阿泽!”陈宴頷首致意。 “晋王世子竟称陈宴为兄?!” “真的不是谣传?!” 在场世家子弟亲眼目睹这一幕后,皆是面面相覷,错愕不已,泛起了相同的震撼嘀咕。 晋王世子与朱雀掌镜使兄弟相称,原以为是坊间传闻胡诌,没想到是真实的! 这简单的称呼,代表的是大冢宰的態度..... 王雄等人望向陈宴的目光,变得愈发重视。 “阿宴,左右这些年轻人,你应该都不陌生吧?”宇文沪轻笑一声,抬手指了指左右,开口问道。 大冢宰爸爸为什么,把他们一同叫过来了?.......陈宴脑中飞速运转,思索著缘由,同时恭敬回道:“都是旧相识!” 记忆里儘管不是很熟,但认识还是认识的,再不济也有一面之缘。 “那就好!” 宇文沪点头,凛然的目光环视在场年轻人,沉声道:“诸位,涇州匪患可曾有听说?” “略有耳闻!” 薛稷站了出来,率先抢答,朗声道:“涇州地域匪盗猖獗,屡屡剿而不灭.....” “常在官府收兵后,匪盗要不了多久,就会死灰復燃!” “实乃涇州腹心之患!” 盘踞在涇州那伙匪盗,极其狡猾阴险..... 官府一派兵前去,就化整为零,遁入大山之中,使其扑空,徒劳无功。 一旦大军撤去,马上就有春风吹又生,死灰復燃,再次在涇州纵横肆虐。 “正是。” 宇文沪转动著玉扳指,淡淡道:“你等皆是长安青年才俊,出身名门望族,可愿赴涇州剿匪,为朝廷分忧?” “愿意!” 薛稷闻言,几乎是脱口而出。 顿了顿,又继续道:“能为朝廷与大冢宰分忧,是我薛稷的荣幸!” 说著,急忙躬身抱拳。 儼然一副极其积极的模样。 那是剿匪吗? 是天赐的扬名立万良机啊! 谁不羡慕之前某人的秦州戡乱机会? “愿为朝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王雄、柳元景等人慢了一步,却同样是两眼放光,信誓旦旦地表了忠心。 那眸中透著对建功立业的渴望! 终於有施展的机会了..... “剿个涇州匪患,用得著如此兴师动眾吗?” 陈宴见状,眉头微动,凝视著这一个比一个激动的世家子弟,心中泛起了嘀咕。 片刻后,陈宴就领会到了,大冢宰爸爸的良苦用心..... 一是派遣这些世家子弟去歷练,为未来培养可造之材。 二是要让他接触结交,在场这些人可不是隨手一抓,而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尤其是陈老爷子那些旧部之子,分明是在给他铺路.... “阿宴,你可有异议?”宇文沪目光轻移,落在一直未曾表態的陈宴身上,问道。 大冢宰爸爸,我的好爸爸!.......陈宴竭力扼制著心中的兴奋与感动,做著表情管理,朗声道:“臣下无异议,唯大冢宰之命是从!” 陈宴哪会有什么异议? 他就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就往哪儿搬! 好daddy说什么都是对的,安排什么都能做! “好。” 宇文沪面无表情,说道:“那就由你来统领,再给你们拨一百骑兵!” “务求將那匪盗连根拔起,斩尽杀绝,一个不留!” 言语之中,满是杀意。 “遵命!”陈宴应道。 “遵命!”王雄、柳元景等人亦是应道。 剿匪虽然比不上戡乱,但也能刷功绩镀金,积攒履歷..... 还有陈宴这个军事奇才在,安全也能得到保障,顺带这一路上还有机会结交。 只有薛稷在听到,由陈宴统领后,脸色微微有些不悦,却並未展露出来。 “你也跟他们一同前往!” 宇文沪转头,看向身侧的宇文泽,开口道:“明日启程!” 给阿宴铺路的同时,顺带一起磨链儿子了。 “是。” 宇文泽頷首,难掩激动之色。 又可以跟在阿兄身旁学东西了..... “都退下吧,回去各自准备.....”將事情交代后,宇文沪摆摆手。 “臣下告退!”陈宴闻言,抱拳行礼。 在场其余世家子弟,亦是抱拳行礼,准备离去。 眾人刚一转身,宇文沪却出声,叫住了陈宴,“阿宴,你留下!” “遵命。”陈宴停住脚步,往回走去。 “大冢宰將陈宴单独留下,是有什么特殊的叮嘱吗?”王雄等人目睹这一幕,依旧在朝外走去,心中却泛起了猜测。 要知道连世子都没被留下,態度太不一样了..... 会是什么样的叮嘱呢? 片刻后。 偌大的书房,就只剩下了两人。 宇文沪抬眸,注视著陈宴,沉声道:“阿宴,他们是去剿匪的.....” “你还要多做一件事!” 还有隱藏任务?!!.......陈宴愣了愣神,莫名有些兴奋,表面上却依旧是波澜不惊,说道:“大冢宰请讲!” 宇文沪一字一顿道:“查涇州刺史!” 第172章 阿宴,你自由发挥就好! “查涇州刺史?” “明少遐?” 陈宴双眼微眯,细品著大冢宰爸爸发布的隱藏任务,喃喃道:“您莫非是怀疑.....?” 言及於此,陈宴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一个大胆的猜测,已经浮现在了他的心头! “就是你想的那样.....” 宇文沪好似看透陈宴的心中所想一般,斩钉截铁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本王觉得涇州匪患,就是这位明大刺史搞出来的!” 不是臆想,不是推测,而是有种种证据指明。 但不知为何,那涇州刺史身上透出了些许诡异,过於反常! 在太祖任大丞相时期,他可是个干吏,將涇州打理的井井有条,可到现在却全都变了..... 所以,宇文沪欲借剿匪之名,让陈宴去查个一清二楚! “臣下明白。” 陈宴頷首,应道:“一定查明涇州匪患,与涇州刺史之间的关係.....” “不!” “还不止如此!” 宇文沪抬手打断,轻轻摇头,沉声道:“那廝还打著本王的旗號,横徵暴敛,盘剥百姓,以低价兼併土地.....” 儘管明少遐做的很隱蔽,消息也封锁得很好,只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还是有风声传到了宇文沪的耳朵里。 这才是更不能忍的点! 好傢伙,姓明这位比我还囂张?........陈宴扯了扯嘴角,心中感慨一句,试探道:“那大冢宰您的意思是.....?” 陈宴大概了解了大冢宰的意图。 但还是得搞清楚,领导需要他做到什么程度..... 宇文沪起身,踱步到后边,双手撑在椅背上,沉声道:“涇州相隔长安甚远,无需请示,依旧赐你先斩后奏之权!” “阿宴,你自由发挥就好!” 陈宴的能力,宇文沪再清楚不过了。 不设限制,不设框架,这孩子一定能办得漂漂亮亮的! 从未让人操过心..... 自由发挥好,自由发挥妙啊.........陈宴闻言,喜上眉梢,兴奋不已,心怒放,抱拳道:“臣下领命!” 陈宴就喜欢给这种领导打工。 给出明確指令,给出发挥空间只要结果,从不指手画脚,有充分信任..... 这要是都做不好,他就太不是东西了! 有先斩后奏之权,又能体验一把涇州“土皇帝”的感觉..... 宇文沪轻抚玉扳指,似是想到了什么,继续补充道:“倘若在调查过程中,明少遐狗急跳墙,你可就地罢免他涇州刺史之职.......” “並同时节制涇州一切军政!” 说罢,眼神示意陈宴,打开抽屉,拿出其中早已备好的圣旨。 宇文沪很清楚,涇州一行不会容易,要放权,要给足发挥的空间..... 毕竟,涇州匪患倘若真跟明少遐有关係,那这傢伙恐怕早就心怀不臣,要图谋不轨了..... 不能让阿宴束手束脚,要让他有当机立断的权力! !!!........陈宴听到这话,顿时变得亢奋,信誓旦旦道:“大冢宰放心,臣下必將涇州整肃一清,绝不负您所託!” 明少遐必须是要拿下的,还要將影响降至最低..... 绝不能辜负大冢宰爸爸的信任! 君以国士待我,我自当以国士报之! “你办事,本王很放心.....” 宇文沪点点头,笑道。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叮嘱道:“只是阿泽愚钝,读书读得太过於迂腐,一路上得好好教一教你这个傻弟弟!” 阿宴的能力,宇文沪根本就不担心.... 他头疼的只有,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傻儿子! 很听话,兵书韜略政务也学得不错,就是欠缺了一股子劲儿.... 性格里也缺少刚毅果决与腹黑。 倘若生在寻常人家,那是极好的,但他是未来的晋王,自己的继承人,却是远远不够的! 必须要让这孩子,给他在歷练中,將那块短板补上! “是。”陈宴应道。 宇文沪坐回原位,轻轻一笑,沉声道:“至於为何安排那些人同往,你应当清楚本王的用意.....” 言语之中,满是玩味。 方才阿宴迟疑片刻,没表態的瞬间,宇文沪就知晓这孩子已经猜到了,並领会到了自己的意图.... “臣下明白!”陈宴心照不宣,笑道。 这一次涇州之行,他有三个任务: 剿匪,办明少遐,设法拢住这些人心。 要是实在不服,难以结交的,也可以让其合理意外..... 人嘛,得学会变通,方法是多种多样的。 ~~~~ 翌日。 清晨。 集合点。 一身材高大魁梧的骑兵將领,早已等候多时,来到刚刚抵达的陈宴面前,整理著装后,恭敬行礼道:“属下赫连识,向大人报导!” “好,有我斩將夺旗陷阵的猛士相隨,涇州剿匪不会太难!”陈宴伸手,托起了赫连识,笑道。 说罢,放眼望去,那一百整装待发的骑兵,俱是些熟面孔。 都是隨陈宴秦州戡乱的旧人。 “大人,还有属下呢!”又一骑兵將领走出,朗声大笑道。 “贺拔乐,你也来了?”陈宴抬眸,一眼就认出了来人,“很好!” 正是在鹰隼谷,臂力惊人,箭射叛军援军头领的贺拔乐。 都是精兵猛將,能省不少事。 旋即,陈宴拉起这些故人敘起了旧..... “瞧朱雀掌镜使,与这些骑兵將领的数落模样,应当是他秦州戡乱的旧部了!” 早已抵达的柳元景,將这一幕尽收眼底,略作思考,判断道。 “精锐骑兵对老弱暴民散军,是再容易不过之事......” 薛稷靠在树上,双手抱在胸前,轻蔑一笑,不屑道:“换做谁去都能完美戡乱,只不过恰好是他罢了!” 在他的眼中,这尾隨的少年军神,就是被吹得太高,言过其实,哪有那么神? 那种情况,谁上谁都行! 只是大冢宰在刻意培养陈宴罢了。 “薛稷,你似乎对陈掌镜使大人,有诸多不满敌意呀?”王雄闻言,走了过去,玩味一笑,调侃道。 “没有。” 薛稷斜了一眼,缓缓吐出两个字。 顿了顿,又继续道:“只是不服而已.....” “我来指挥比他做得更好!” 说著,不由地自主地昂起了头。 言语之中,满是自信。 一炷香后。 陈宴在赫连识的陪同下,清点完全部人员。 “出发!” “驾!” 百余人浩浩荡荡开拔。 “少爷,后面有那几个在议论你.....”朱异凑上前来,小声道。 “我知道。” 陈宴淡然一笑,漫不经心道:“他们喜欢说就说吧.....” 对於烈马,已经想好了降服办法,不需要急於一时。 收拾心高气傲的小朋友,他还是很有心得的..... 长安春暮,朱雀大街浮沉被马蹄碾作云絮。 城门处。 三丈长的旄节扫落檐角铜铃,叮噹声里,先头骑兵与一些护卫拥挤,水泄不通,难以通行。 而双方也不愿相让,颇有几分剑拔弩张的味道。 “前边怎么堵了?”陈宴远远眺望一眼,问道。 探查完情况回来的游显,稟告道:“是两位赴任的大人要出城!” 第173章 那两位赴任的外放官员,怎么会是这俩位?! “区区两个外放官员,也敢阻我等的去路?” “薛某且去瞧瞧!” 薛稷闻言,昂起头来,满是不屑,轻哼道。 说罢,就策马向前而去。 儼然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样。 所谓出城赴任,说得好听点,叫做外放.... 形容得直白些,叫做贬謫! 对於这种官员,薛稷还未曾放在眼里.... “这小子还真是,一点都按耐不住.....” “这就要藉机立威了!” 陈宴目送薛稷向前离去的背影,淡然一笑,心中猜出了他的企图。 心高气傲的薛氏子弟,连长安城门都还没出,抓住机会就要翘尾巴,显摆自己了..... “薛稷这傢伙是想先声夺人,抢此行的话语权.....” 王雄的注意力,並不在薛稷身上,而是將目光聚焦於陈宴,心中暗道:“他会如何应对呢?” 现在的陈宴不同以往,性情大变,可不是什么好脾气..... 尤其是自天牢死狱脱身后,手段更是不软! 从那系列案件中,就可见一斑..... 王雄只好奇,这位朱雀掌镜使,按兵不动,是准备做出怎样的回应? “有意思!” “薛稷这愣种,真是一点都沉不住气.....” 柳元景目睹这一幕,轻摇著手中摺扇,嘴角勾著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低声喃喃。 他也没想到,这连城门都还没出去,就有好戏可以瞧了。 念及此处,余光瞥向了截然相反的陈宴。 柳元景也很期待他的手段与应对,到底值不值得柳氏一族的押注..... “大人,这.....?”游显抬手轻指,请示道。 “无妨!” 陈宴不以为意,隨性摆了摆手,笑道:“他想去就让他去吧!” “是。”游显应道。 城门处。 薛稷迅速策马扬鞭而来,於拥堵对峙处勒马而停,面露桀驁之色,持鞭指向要出城的两架马车,厉声道:“我等乃赴涇州剿匪之师,尔还不识趣舒舒退避,让开道路!” “耽误了行程,尔可担待不起!” 儼然一副趾高气昂的姿態。 高高在上的命令口吻,更是再明显不过。 “真是好大的官威!” 一道中年男人的声音,从左边那架马车中传出,是说不出的戏謔。 “谁说不是呢?” 紧接著,右边那架马车也传出一道附和声。 “秦兄,他这一张嘴就要咱俩,滚到一边去呢!”左边马车的声音再次传来。 这声音为何如此耳熟........薛稷一怔,只觉有种似曾相识之感,片刻后,两架马车的主人撩开帘子走出,他径直傻眼了,“秦世伯?” “陆世伯?” 薛稷一眼就认出了两人的身份,猛地回过神来,迅速翻身下马,恭敬行礼:“见过两位世伯!” 难怪会觉得声音熟悉,原来竟是与自家父辈,有不俗关係的秦肇与陆邈。 “那两位赴任的外放官员,怎么会是这俩位?!” 慢慢从后赶来的柳元景,在看清马车下来之人的脸庞后,亦是大惊。 一位是前任小司寇上大夫,另一位前任是司市大夫! 纵使因此前御史弹劾之事,不得不被贬謫外放,那仍旧拥有不小的势力,而且也仅是暂时的..... 待风头过后,起復是迟早之事! “薛稷搬起石头来,砸自己的脚,怕是要头疼死咯.....” 豆卢翎瞧著薛稷那诚惶诚恐的模样,颇有几分幸灾乐祸,心中暗笑道。 想人前显圣,压陈宴一头,结果踢到铁板了.... 那两位可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啊! “本官当是谁呢?” 秦肇双手背於身后,垂眸上下打量著薛稷,阴阳怪气道:“原来是薛氏的公子啊!” “薛公子这称呼未免太亲近了,我二人可担不起你这声世伯!” 陆邈面无表情,接过话茬,冷冷哼道。 那模样仿佛在说,不熟,莫挨.... “不敢!” “是小侄出言不逊....” “还请世伯见谅!” 薛稷额头不由地寖出冷汗,倒吸一口凉气,小心翼翼地致歉道。 姿態放得极低,再不復此前桀驁之色。 河东薛氏是关中大姓,但面前这两位,却是与他父亲平辈的大人物..... 纵使虎落平阳,那也是暂时的。 “哈哈哈哈!” “晚辈气血方刚,鲁莽行事,两位兄长身为长辈,得多多海涵包容啊!” 就在此时,不远处传来一道年轻人的爽朗笑声。 言语之中,是在打著圆场。 “嗯?” 秦肇一怔,循声望去,看清来人的脸厚,慍色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喜色,笑道:“阿宴兄弟,你怎的也在此?” “见过二位兄长!” 姍姍来迟的陈宴,快步上前,抱拳行礼。 “秦世伯、陆世伯对陈宴的態度,也太过於亲近了吧?!” “还是以兄弟相称?!” 被略过的薛稷,愣在了原处,尤其是在听到两人对陈宴的称呼后,脸上更是浮现出难以置信之色。 这与对他的態度,是翻天覆地的变化啊! 而且还是互称兄弟..... “陈宴什么时候跟这二位,熟络到如此地步了?!” 傻眼的不止是薛稷,还有看热闹的王雄、柳元景等人,面露错愕,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陈宴可是他们的同辈啊! 极其不同寻常的讯號..... 王雄、豆卢翎等人相视一眼,默默將这个髮型,记在心头。 “都是自家兄弟,无需多礼!”秦陆两人上前,伸手托住了陈宴。 “小弟奉大冢宰之命,出长安前往涇州剿匪.....” 陈宴淡然一笑,回答起了此前那个问题。 顿了顿,又继续道:“薛稷也在队伍之中!” “小弟代他向二位兄长赔罪!” 说罢,再次双手抱拳。 言行举止中,是说不出的真诚。 只是眸中闪过一抹狡黠之色。 “罢了罢了!” 秦肇瞥了眼薛稷,摆摆手,笑脸盈盈地望向陈宴,说道:“看在你的面子,也懒得与他过多计较!” 陆邈亦是点头称是。 儘管这薛氏子的举动,让他们很不爽,但自家小老弟的面子,还是不能不给的。 “那就多谢两位兄长了!”陈宴拱了拱手。 “多谢秦世伯,陆世伯宽宏大量!”薛稷亦是赶忙行礼道谢,心中不由地鬆了口气。 “堵在这城门口也不像话....” “走吧,咱们一同步行出城!” 秦肇指了指城门,旋即伸手拉住陈宴的小臂,朝外边走去。 拥挤堵塞的城门,当即极为懂事地向左右让路。 秦肇是什么人? 一眼就看出了薛稷试图喧宾夺主的心思.... 此举不仅是给,此前剑拔弩张的双方,一个合適的台阶下,更是给足陈宴的面子。 长安城外。 渭水河畔。 “二位兄长这是要前往何处赴任?”陈宴问道。 “也是多亏了兄弟你从中斡旋.....” 陆邈闻言,说道:“大冢宰调为兄任灵州刺史,你秦兄任夏州刺史!” “灵夏二州远离长安,正好与兄长避避风头!” 陈宴淡然一笑,安抚道:“还地处要塞,足见大冢宰对兄长的重视信任!” 灵州毗邻柔然,夏州更是北靠柔然、东临齐国..... 两地的战略意义,显而易见! 一看就是大冢宰,及天官府一眾班子成员,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秦肇与陆邈相视一眼,摇了摇头,面露忧愁之色,长嘆一口气,“话虽如此,只是赴任之地深入北地,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重返长安......唉!” 第174章 陈宴赋诗送行 “兄长说得哪里话,小弟还在长安,定会在大冢宰面前多加美言,上下打点运作......” 陈宴嘴角微微上扬,笑道:“多则三年,少则一年半载!” 这两位可是陈某人,费心拉拢结交的,怎么可能放著不管? 大冢宰也不可能让他们长期在外的,扳倒那两位柱国之际,就是他们的归期。 当然,如此措辞也是想,再赚两份人情..... “那就有劳兄弟了!” “此等恩情铭记於心!” 秦肇、陆邈闻言,只觉心头淌过一股热流,大为感动,齐齐抱拳道。 患难见人心啊..... “二位兄长此番前往北地赴任,小弟没什么好送的,只得赋诗一首相赠,为兄长们送行!”陈宴目光炯炯,握住两人的手,朗声道。 “陈宴要作诗?!” 王雄、柳元景等人闻言,顿时面面相覷。 那眼神之中,是说不出的羡慕与期待..... 诗仙之名可是实至名归的,每一首都是膾炙人口,足以流传后世的佳作。 而且,他们还从未听陈宴,作过送別之诗..... “好极好极!” “那为兄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秦肇、陆邈的嘴角止不住地上扬,他们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 诗仙赋诗一首,可比金银珠宝价值连城多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此情此景下,万金不换! 陈宴单手背於身后,立於渭水河畔,广袖被东风吹得猎猎作响,凝视著对岸起伏的山峦,忽听得飞鸟长鸣,朗声道:“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 “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 柳元景感受著同样的东风拂袖,口中喃喃重复念叨,只觉心头被什么抓了一下,嘆道:“以如椽巨笔勾勒出一幅雄浑壮阔,又略带苍茫的塞外黄昏雪景.....” “陈宴这大周诗仙,的確名不虚传啊!” 当初那场诗会,他柳元景因故没有前往,还颇为抱憾..... 但现在曾经那遗憾,再一点点被弥补! “那『千里』二字,从空间维度拓展,展现出视野的辽阔无垠.....” “漫天黄云遮蔽苍穹,黯淡了白日的光辉!” 饶是豆卢翎未曾去过北境遍地,眼前也被勾勒出,一幅豪迈的画卷。 “黄云”与“白日”的色彩碰撞,极具视觉衝击力。 漫天黄沙与低垂的云层交织成暗黄色的天幕,遮蔽了太阳的光芒,让整个天地陷入昏黄黯淡之中。 渲染出压抑低沉的氛围。 宇文泽呼出一口浊气,喃喃道:“凛冽的北风裹挟著如絮的大雪,將南飞的雁阵吹散,雪纷飞、寒雁哀鸣的景象。” 那一刻,北方冬日的肃杀与荒凉,跃然在他的眼前。 离別之情更显厚重深沉。 在眾人皆惊嘆不已之际,只听得陈宴口中,又忽吟道:“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哈哈哈哈!” “好,好啊!” 秦肇心头一震,朗声大笑,只觉近些日来憋屈的阴霾,顷刻间一扫而空。 “阿宴兄弟不愧是大周诗仙!” “这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得有如此,夫復何求啊!” 陆邈眼眶微红,长长呼出一口浊气,很是动容,朗声嘆道。 贬謫是暂时的,他迟早会重返长安的....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好一个转折,直抵人心.....” 柳元景猛地將手中摺扇合上,目不转睛地凝视著陈宴,咬牙道。 “莫愁”二字如洪钟巨响,瞬间驱散此前所有阴霾,传递出豁达与洒脱。 “天下谁人不识君”则以反问句式,高度肯定了这两位世伯的才能与声望,又暗含对前辈的深情鼓励,张力十足。 “没有黯然销魂,没有缠绵悱惻,是超越儿女情长的赠別之语!” “自信且豪迈!” 那一刻,豆卢翎为这诗才所折服。 没有小女儿姿態,儘是无与伦比的大气磅礴。 “阿兄这诗才,旷古烁今....” “我要是能学得十之一二,此生无憾矣!” 宇文泽望向陈宴的眸中,满是钦佩仰慕之色,心中暗道。 他的人生理想,就是想成为自家阿兄那样的人,有能力、有手段、有魄力,还有惊世才华..... “两位兄长,弟在长安,盼君归来!” 陈宴脚步轻移,走到秦陆二人面前,露出严肃之色,抱拳道。 “好!” “待我二人归来,再与阿宴兄弟你把酒言欢,一醉方休!” 秦肇、陆邈亦是抱拳回礼,郑重朗声道。 “再会!” “他日再会!” 旋即,两人不再作任何停留,各自登上马车离去。 陈宴目送著车队,一路向北离去。 直到再也见不到影子,游显凑上前来,提醒道:“大人,秦陆二位大人的车队已然走远......” “咱们也该启程了.....” 陈宴收回目光,昂首道:“出发,奔赴涇州....剿匪!” 第175章 初入涇州地界,薛稷的激將法 初夏的热风掠过涇州边境的黄土塬,捲起阵阵细碎的沙砾。 官道两侧,青纱帐般的麦田正抽穗扬,掀起层层碧浪。 军士们的甲冑被晒得发烫,汗水顺著锁子甲的缝隙往下淌,在马腹匯成细小溪流。 “大人,咱们现下已经穿过豳州,抵达了涇州境內.....” 几个撒出去的绣衣使者,返回在游显耳边匯报后,他当即策马来到陈宴身侧,稟告道。 经过大半个月的赶路,顶著烈烈日头,总算是踏足剿匪之处了。 儘管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 “奔波了一路,终於是到涇州了.....”陈宴擦了擦额间滴下的汗珠,呼出一口浊气,嘆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不能走水路是真的折腾!” 曾经陈宴还没怎么觉得,现在是理解到了渤海小吏说水路的重要性了..... 打仗打的本质上就是成本。 这走陆路,物流成本在呈几何倍的攀增,幸亏他们这队伍,仅有千余人,而且沿途还有补给.... 其实长安到涇州,是有涇河这条线的,但大冢宰爸爸为了让宇文泽熟悉山川地貌,顺带磨礪他的心性,特意吩咐了只能走陆路..... 陈宴隨口感慨几句后,招手唤来宇文泽与赫连识,命他俩安排部署,寻个阴凉处休憩,回復体力,避开日头再行出发。 “这一路上是真的顛簸.....” 柳元景靠在一棵大树底坐下,接过护卫递来的水壶,猛猛灌了几口,缓解口乾舌燥,浑身燥热后,喃喃道。 他是柳氏一族倾力培养的嫡子,走的却是文官路子,从未吃过这种苦.... 切身感受到了行军打仗的辛劳。 不过,柳元景心中没什么怨气,也算是增加了一种歷练体验了..... 半个时辰后。 天上的日头,稍稍蔫了一点点。 薛稷沉思良久,径直来到闭目养神的陈宴身侧,开口道:“陈掌镜使,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这心高气傲的傢伙,还整上文縐縐了........陈宴听到这声音,心中嘀咕一句,徐徐睁开眼,笑道:“薛兄请讲!” “按耐了一路,这才刚到涇州地界,他居然就已经忍不住了.....” 离得较近的豆卢翎,目睹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心中暗道。 这傢伙一撅屁股,他就已经猜到了要拉什么屎.... 无非就是不服陈宴,又想整些么蛾子出来! 路途中之所以没有,只是因为没有合適的机会..... “陈掌镜使对此番涇州剿匪,可有了对策展望啊?” 薛稷打量著陈宴,一改此前桀驁之色,笑脸盈盈,问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不妨与我等说说,也好集思广益,大家心里也能有个底.....” “对策?” 陈宴闻言,喃喃重复,连犹豫都不带有一丝,摇了摇头,脱口而出:“暂时还没有!” “没有?!” 薛稷一怔,很是愕然,诧异道:“陈大掌镜使,你是说你这走了十余天,连想都还没想过?!” 言语之中,满是难以置信。 薛稷原以为,陈宴纵使没有全盘对策,也至少得有个腹稿了吧,毕竟就连要“搞事情”的自己,都已经反覆思量,假设过各种状况了..... 结果剿匪的主官,却是空空如也,啥也没有?! “对啊!” 陈宴淡然一笑,眉头微挑,一本正经地反问道:“大冢宰又没规定时限,等咱们到了安定,再慢慢商议也还来得及不是?” 说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好似根本没將剿匪这件事,放在心头一般。 (安定,涇州治所) 他还真是心大啊.........薛稷听到这话,撇了撇嘴,心中吐槽一句,却兀然扬起一抹笑意,提议道:“陈掌镜使,咱们这一板一眼去剿匪,未免太过於无趣了,能否加些有趣的东西?” 他就知道姓陈这傢伙,能秦州戡乱成功都是运气,外加那些叛军很弱,才刷出了那些功绩..... 现在原形毕露,自己正好踩著此子扬名,让大冢宰好好瞧一瞧,何为才干! “哦?” 陈宴眨了眨眼,好似被勾起了浓厚兴趣,开口道:“愿闻其详!” 说著,轻轻抬了抬手。 “咱们兵分几路,各自出击,看看谁先直捣匪患老巢如何?” 薛稷见状,不假思索,径直道出了心中所想的盘算。 旋即,又故意问道:“还算是有挑战性吧?” “薛兄,涇州匪患不弱.....” 陈宴略作思索,双眼微眯,露出为难之色,沉声道:“这不合適吧?” 顿了顿,切换上一副谨小慎微的模样,又继续道:“倘若分兵导致出现任何意外,陈某可担待不起啊!” 这话看似在劝说,实则更像是一道免责声明。 而且还是讲给,周围那些世家子弟听的,言下之意就是: 你们听听,这是他一意孤行,我陈某人是拦了的,一点责任都没有哦! 庸碌无胆之辈........薛稷闻言,心中对陈宴的评价,再次下调,愈发不屑,刺激道:“陈兄,你堂堂威名显赫的朱雀掌镜使,不会是不敢吧?” “好拙劣的激將法.....” “这眼高於顶的愣种,不会真以为我阿兄没有任何谋划吧?” 坐在一旁目睹全程,一言不发的宇文泽,用看傻子的眼神望著某人,心中腹誹。 別人不了解阿兄,他宇文泽还能不了解吗? 从不打无准备的仗,十之八九在来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十几种战法,兼各种各样玩阴的手段..... 陈宴“纠结”片刻,在那“激將法”之下,好似被刺激出了好胜心,厉声道:“既然薛兄有如此雅兴,那在下定当奉陪!” 只是正沾沾自喜的愣种,不知道的是这正中陈某人下怀,刚巧將计就计..... 毕竟,愣种有愣种的用法! 此次涇州剿匪,就有新的玩法了..... “好,有胆魄,这才是真男人!” 顺利得逞的薛稷,只觉舒畅无比,身上每个细胞都在雀跃,转头环视一周,朗声问道:“诸位,可有愿隨薛某同往建功立业的?” 话音落下。 想像中爭前恐后、踊跃相隨的画面,並没有隨之出现。 而是一片鸦雀无声...... 在场世家子弟皆是沉默不语。 “柳兄?”薛稷看向柳元景。 “多谢薛兄好意!” 柳元景回以笑容,说道:“柳某武艺不精,还是隨陈兄同行吧!” 柳元景可不是什么拎不清之人。 跟著精锐骑兵走,安全才有保障,那匪患能盘踞涇州,屡剿不灭,就足以说明很大问题了..... 没胆气的傢伙,枉为柳氏子弟..........薛稷白了眼婉拒的柳元景,转头又看向了王雄,问道:“王兄呢?” “此番前来涇州是为了歷练,没有爭名夺利之心.....”王雄抬手,摆了摆水袋,笑道。 王雄跟薛稷的目的,可是大相逕庭。 他更重要的任务,是观察陈宴.... 亲眼见证这位老柱国嫡孙,是否比其父魏国公,更值得託付押注! 其余陈老爷子旧部后人,皆是怀揣著这个想法...... 家族未来远比一时功业,重要太多了! “在下以为匪盗人多势眾,还颇有章法,这贸然分兵,孤军深入太过於冒险了!” 寇洛出於好心,提醒道。 在场唯一的老实人。 寇洛,其父为二十四开府之一。 “你...你们....” “也罢!” 薛稷见状,抬起手来,指过不愿跟隨的眾人,颇有几分恨其不爭,恨铁不成钢的味道,咬牙道:“待我直捣匪患老巢,拔得头功之时,你等不要后悔才是!” “走!” 说罢,一甩衣袖,扬长而去。 身后薛氏百余私兵紧隨其后而去。 第176章 为何汉文能稳坐天下,被称为万世帝师? 大冢宰拨了以赫连识为首的一百精锐骑兵,这千人队伍除了陈宴带的十名绣衣使者外,俱是同行世家子弟所携的私兵。 薛稷之所以要邀请他们同往,就是想增强手中的兵力,提高剿匪的成功率..... 只可惜各有心思,並未如愿! “阿兄这波澜不惊的表情,怎么看都像是故意遂其心愿的.....” 在薛稷领兵走后,宇文泽將目光聚焦到了,陈宴的神色之中,心中暗道。 那是真的一丁点情绪都没有,还有几分若有若无的玩味。 套路,全是套路! 宇文泽怎么看,都觉得那薛稷,好似他阿兄撒出去的饵..... “陈兄,不知你对接下来的行程,可有何安排?”柳元景不慌不忙,走上前来,坐在了陈宴的身旁,隨性地问道。 “柳兄有何高见?”陈宴淡然一笑。 “没有!” 柳元景耸耸肩,脱口而出。 顿了顿,又继续道:“你是大冢宰钦点的统领,自当唯你之命是从!” “我也是。” “我也是。” ...... 周围王雄、豆卢翎等人,接连附和。 “那就先原地歇息,养精蓄锐.....” 陈宴目光轻斜,一一扫过,淡淡道:“待酒足饭饱后,前往离得最近的官驛!” 说著,余光瞥向了安定方向。 涇州剿匪? 剿得真的是匪吗? 杀一通真能解决问题? “他还真是连一丁点,著急的意思都没有.....” 柳元景饶有兴致地打量著,陈宴那没有任何变化的表情,心中暗道。 他没想到,陈宴竟能如此沉得住气..... 但往往越稳的人,就越靠得住。 与那急躁不已的薛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陈宴必是在盘算著些什么,究竟又准备玩什么样呢?” 王雄嗅到了满满的不同寻常,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心中暗道。 眼眸之中,满是期待。 接下来拭目以待就行了..... “阿泽过来!”陈宴招手,轻喊了一声。 “阿兄有何吩咐?”宇文泽应声而动,挪到了陈宴的身旁,问道。 “閒来无事,正好考教你一二.....” 宇文泽严阵以待:“阿兄请讲!” 这番对话一出,周围的世家子弟,齐齐侧目,被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为何汉文能稳坐天下,被称为万世帝师?” 陈宴似笑非笑,平静地问道。 “这算什么考教?” “汉文的功绩,还有谁不知晓吗?” 柳元景不解,很是疑惑,心中泛起了嘀咕。 王雄、豆卢翎等人亦是如此。 汉文是何人? 汉太宗文皇帝,他的功绩,只要是读过书学过史之人,几乎都是能倒背如流了.... 这考教有何意义吗? 宇文泽同样不明所以,但深知自家阿兄绝不是隨性而为,略作沉思后,道:“因为汉文推行仁政,轻徭薄赋,废除了肉刑等一些严苛的刑罚.....” “並且倡导节俭,在位期间,宫殿、园林等都没有进行大规模修建!” “妥善处理功臣集团和诸侯王势力,加强中央权力的同时,又避免了大规模的动盪!” 记在史书之上的,汉文多次下令减轻百姓的赋税和徭役,將田租从十五税一减到三十税一,甚至有十多年免徵田租。 让百姓能休养生息,促进了秦末战乱、楚汉爭霸后,社会经济的恢復和发展。 百姓生活逐渐富足,为西汉的繁荣稳定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以其仁德和治国理政的成就,而被尊称为“汉文帝”。 所以这回答几乎堪称,標准答案的模板。 “对,但又不全对.....” 陈宴似笑非笑,轻轻摇了摇手指,意味深长道:“阿泽,你对汉文这个人的理解,太过於片面了!” 宇文泽所说的那些,的確是汉文身上的东西,却並非是全部。 仅是书本上信息,根本无法展现那位的恐怖內核。 万世帝师可不是白叫的,就因为那些可远远不够..... “难道不对吗?”王雄等人愣了愣神,面面相覷,一头雾水。 他们这些年所学的,都是这些呀! “我没太听明白....”宇文泽抱拳,“还请阿兄解惑!” “刘恆是向后世帝皇,教学了如何从毫无根基,到稳坐朝堂.....” 陈宴深吸一口气,沉声道:“百帝之师不仅仅是夸他的仁政,更是夸他的手段!” “相比大部分皇帝,声势浩大的斗爭,文帝的手段却润物无声,回味起来却又毛骨悚然!” 言语之中,满是敬畏与忌惮。 曾几何时,陈宴对汉文的看法,也如同他们一样,直到与燕大几位歷史系教授探討过后..... 他才知晓了自己的浅薄,並对汉文的事跡,进行了深入的研究。 “陈兄作何解?” “具体展现在哪些方面?” 柳元景忍不住开口。 迫不及待想知晓后续內容。 他之前读史时,也有这方面的疑虑..... 毕竟,真正文弱之人,能在权力旋涡之中,一步步站稳脚跟,在毫无根基的情况下,最终坐稳皇位,而没有沦为权臣傀儡,就如同现在的大周...... 陈宴淡然一笑,並未卖关子,笑道:“史书对他评价,轻徭薄役,荒废军备,很少有对外战爭......” (这对哪个时代刚刚打完仗的人,是梦想的世界)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继续道:“但就这么荒废军备的人,偷偷摸摸的收復了云中郡地区,匈奴都被逼得开始学习汉化.....” “偷偷摸摸”四个字,咬字极重。 满是意味深长。 那些都被掩盖了,尤其是收復过程..... 要知道最早的师汉之技以制汉的,可就是匈奴! 柳元景、王雄等人,不由地瞪大了双眼,很是骇然。 因为此前从未深究过,汉高吕后时期丟掉的云中,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变成了史书上记载的说法:匈奴仍时常侵扰云中郡等地。 “那些把持朝政,拥立汉文的军功勋贵老臣,又是心甘情愿让出手中权力的吗?” “不服汉文帝的那些兄弟们,突然之间生病死了,南越王赵佗当时多强盛,和汉朝打了几年,汉领土都侵占了不少,你相信刘恆就修他的祖坟,他就老老实实的给汉朝当狗吗?” “后世编纂的史书,真的属於將他的文治拉高,把他的武功偷偷抹去了!” “嘶~”柳元景倒吸一口凉气,大受震撼,喃喃道,“细细想来,好像还真是这么一回事!” “史书在刻意隱藏著些什么.....” 汉初说是黄老之术,无为而治,但云中郡是凭空回来的吗? 南越王是突然被感化而臣服的吗? 荒废军备只是幌子..... 细思极恐! “突然之间生病死了,也就对皇位没有了威胁.....” 王雄心中一咯噔,扯了扯嘴角,目光深邃,嘆道:“高明啊!” “病死”比直接杀,高明了不知多少倍,还不会造成人心惶恐。 毕竟,谁还没个生老病死呢? 以及对诛吕功臣集团大肆奖赏后的明升暗降..... “受教了!” 柳元景等人的心中,被掀起了一阵惊涛骇浪,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皆是被折服,齐齐起身,朝陈宴抱拳。 就在这时,远处林中传来一阵女子的呼救声: “救命!” “救命啊!” “谁来救救我啊!” 第177章 成人之美的陈宴,「空军」的射箭大赛 原本静謐的树林中,蝉鸣与鸟叫此起彼伏。 一声声尖锐的“救命”,撕破了这平和的氛围。 那女子的声音,像是从东边灌木丛深处传来,带著哭腔。 尾音颤抖得厉害,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恐惧掐断。 树叶疯狂摇晃,惊起一群棲息的麻雀,扑稜稜的振翅声与女子断断续续的疾呼交织。 “这是哪来的呼救声?” “好像还是一个女子.....” 柳元景定神,仔细聆听著那道声音,旋即猛地抬起手来,指向一个方向,“是那边传来的!” 说著,眉头微皱。 其上浮现出一抹疑惑之色。 这两州交界之处,为何会出现这种状况呢? 很是反常..... “陈兄,要过去一探究竟吗?”寇洛上前,来到好似什么声音都没听到的陈宴身旁,问道。 寇洛不想多管閒事,却又有点於心不忍。 “来都来了....” 陈宴余光瞥了眼东边,又看向寇洛,淡然一笑,开口道:“反正咱们也不急著赶路,过去瞧瞧吧!” 旋即,陈宴起身吩咐赫连识,安排本部骑兵与私兵就地驻扎。 他们则领各自亲卫,前去看看是什么牛鬼蛇神..... 赫连识放下不下,命贺拔乐护卫自家大人左右。 “救命!” “有没有好心人来救救我啊!” 林中的老槐树上,一名青衫女子被粗麻绳倒吊著,凌乱的髮丝垂落如瀑,苍白的面容距离地面还有数尺距离。 她奋力挣扎,绣鞋早已不知去向,裹著薄袜的双足,在空中徒劳地蹬踢,素色裙裾倒垂,层层叠叠的裙摆如绽放的惨白朵。 眼底满是惊恐与绝望。 “还真是个女子....” 走到距离五十步开外时,寇洛定睛凝视,望到了发出声音的女子,嘆道:“也不知被哪个歹人,吊在了那树上,脱身不得!” “公子!” “几位公子!” “能否救救奴家!” 那青衫女子慕白芷,好似有心灵感应般,几乎是同一时间,也发现了走来的陈宴等人,哀求道。 那楚楚可怜的模样,真是我见犹怜。 “陈兄,那姑娘有些太惨了,路见不平得施以援手啊!”寇洛瞬间同情心泛滥,想都没多想,看向陈宴就说道。 “嗯,寇兄说得在理....” 陈宴闻言,眸中闪过一抹异色,点了点头,认同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给你一个英雄救美的机会,如何?” 说著,朝那边努努嘴。 年轻人嘛,都有英雄救美、俘获芳心的幻想,何不遂其心意呢? “真...真的?!” 寇洛一怔,满是难以置信,诧异道。 以前只在画本上看过,没想到一下子就成现实了..... 甚至,原以为陈宴会阻拦的,幸福来得太突然了! “当然了!” 陈宴眉头微挑,嘴角微微上扬,玩味道:“成人之美嘛,去吧!” 说著,抬了抬手,示意他赶紧去。 “多谢!” 寇洛颇为感动,想都没多想,抱拳拱手后,当即领著自己的亲卫,径直前往。 在其走出二十步之距后,陈宴朝朱异伸出手,笑道:“朱异,將我的弓矢取来.....” “少爷,给!” 朱异面无表情,当即照做,將弓箭递了上去。 王雄等人听到这话,皆是齐齐侧目,注视著这番动作。 “贺拔,上次在鹰隼谷,就是你小子箭射叛兵援军大將,拔得头筹的是吧?” 陈宴拉试著弓弦,淡然一笑,开口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来,今日你我比一比!” “??!” “陈宴想射的靶子,不会是.....?” 那话刚一出口,站在左右的柳元景等人都惊了,目瞪口呆。 一个大胆的念头,也同时浮现在了他们的心头。 靶子自然不可能是寇洛,那就只会是倒吊著的青衫女子..... 忽然理解为什么,他连一点要阻止的意思都没有了..... “好!” 贺拔乐頷首,朗声应道:“陈宴大人有如此雅兴,属下自当奉陪!” 说著,招手命人取来了自己的弓矢。 这么好的娱乐项目,谁能拒绝得了呢? 有点意思.......王雄饶有兴致地打量著陈宴,嘴角微微上扬,开口道:“陈兄,独乐乐不如眾乐乐,也加我一个!” 旋即,王雄的亲卫將他的弓矢,径直递了上来。 豆卢翎紧隨其后,亦是加入其中。 “大人,这比试箭矢没彩头,可甚是无趣啊!”贺拔乐眨了眨眼,笑道。 “好说!” 陈宴咂咂嘴,玩味道:“头筹者,赏黄金百两!” 现在的陈某人,最不缺的就是金银,要玩就得玩的开心尽兴..... “大人大气!”贺拔乐持弓抱拳。 “把你的老婆的脸庞....” “转移到我温暖的胸膛....” “你可以换老婆实现我的梦想.....” “做兄弟就是这样....” “要以身入局帮忙.....” “我可以为爱做戴罪的羔羊!” 陈宴口中哼唱起来,双手同时张弓搭箭。 另一边。 寇洛快步走向,那棵吊著慕白芷的老槐树,还极其暖男的安抚道:“姑娘莫怕!” “在下这就来救你脱困!” “不会让你有事的!” 越是靠近,慕白芷的容貌,就越是清晰可见。 眉如翠羽,肌如白雪,丹唇外朗,皓齿內鲜,腰若约素... 当真是极好的美人胚子。 寇洛愈发心动,脚步不断加快。 “多谢公....” 慕白芷闻言,娇弱可怜地柔声轻语,但话还未说完,就只听得“嗖嗖嗖”的几道破空声朝自己而来。 “该死的!” 慕白芷骂了一句,惊恐与绝望的神色,消失得无影无踪,美艷的脸色没有任何表情。 眼神却是变得无比犀利,一个腾挪迅捷地挣开了束缚的麻绳。 並且左右脚轻抬,踹开了即將穿透身体的箭矢。 最后稳稳地落在地面上。 “啊!” “哪来的弓箭?!” “哪来的弓箭?!” 跟慕白芷的沉稳应对相比,寇洛被嚇了一激灵,失声大叫,又惊又惧地望著那被打落的箭矢。 片刻后。 略略平復心情的寇洛,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抬手指嚮慕白芷,“姑娘,你.....!” 那个瞬间,实心眼的寇洛终於察觉到了不对劲..... “娘的!” “她狗日的怎么自己脱开绳了!” “身手还如此矫捷!” 陈宴见状,撇了撇嘴,骂道。 固定靶变移动靶,居然还会反抗了。 “公子別愣著了,快退啊!” 亲卫的反应极快,敏锐嗅到了这极可能是陷阱,一把拽住呆住的寇洛,朝后疾驰退去。 “再来!” “谁射中了赏黄金千两!” “空军”刺激到了陈宴,颇有几分上头,直接十倍加码彩头。 说著,再次张弓搭箭。 “嗖嗖嗖!” 一连串的箭矢破空声,再次响起在林中。 “他们是怎么识破的???” 慕白芷盯著那倾泻而来的箭雨,脑子有些发懵。 只不过,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格挡,边上林中窜出了一群黑衣人,手持武器格挡著那些箭矢。 “鐺鐺鐺!” 箭矢不断被击落。 “七当家,现在该怎么办?” “要先撤离吗?” 离得最近的黑衣人,凑上前来,问道。 “撤?” 慕白芷听乐了,冷笑道:“他们还能让咱们撤吗?” 慕白芷不知道,究竟是怎么被识破的,却清楚对面那是吃定了的姿態..... 能跑得了才是有鬼了! “妈了个巴子的,不玩了!” 陈宴將手中的弓一丟,骂骂咧咧道:“朱异,去將那女人擒过来,要活的,其他的全部宰了!” “是。” 朱异应了一声,没有任何犹豫,持剑施展轻功,直奔而去。 “树周围五步之內有陷阱,別踩到了.....”陈宴似是想到了什么,叮嘱道。 朱异頷首,其实早已看出来了,两人一个用的是脑子,一个是眼力。 宇文泽拍了拍陆藏锋的肩膀,开口道:“藏锋,你也去!” 第178章 因为我陈宴最不喜欢浪费东西 “呵!” 极其魁梧的黑衣人,瞅著直接冲阵而来的两人,极为不屑,冷哼一声,讥笑道:“区区两人,就敢杀將过来?” “真是没把咱们放在眼.....唔!” 戏謔的“里”字,还未说出口,朱异的剑就已经到了。 寒光一闪,剑尖就划破了咽喉。 细细的血痕处,如柱的鲜血喷薄而出。 那黑衣人根本来不及反抗,捂著咽喉不甘倒下。 那迷茫的眼神中,至死也没想明白,这究竟是为什么..... “老曾!” 一个精瘦的黑衣人见状,失声大喊。 “別喊,你即刻也要去陪他了!” 不知何时,陆藏锋陡然出现在了,那精瘦黑衣人的身后,一刀將其拦腰截断。 “啊!” 只听得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那黑衣人整整齐齐地断做了两半。 身体分离两段,鲜血淌了一地。 “好快的剑!” “好霸道的刀!” 这一幕让近在咫尺的慕白芷,径直看傻了眼,忍不住嘆道。 那恐怖的窒息感,让她深知,逃是逃不掉的,被擒会受辱,最终也难逃一死,只能当机立断了.... 念及此处,慕白芷就要去咬牙齿中,藏得见血封喉毒丸。 她的抉择很快,但朱异的反应更快,“我家少爷要活动,你就没资格自尽!” 一道剑气挥出,精准点在了女人的穴道之上。 “你....” 刚要咬下的慕白芷,顷刻间动弹不得。 唯一能做的事,仅有喉咙处发出微弱的声音..... “一直跟在陈宴身旁的朱异,竟是不输晋王世子护卫的高手?!” 王雄与豆卢翎將这一幕,尽收眼里,看得嘆为观止,心中不约而同地暗道。 宇文泽身边有高手,並不意外,世子身份摆在那儿,没有才是一件怪事.... 只是让他们感到意外的是,朱异! 陈宴的这个护卫,当然是曾见过的,据说是其母留下的,以往不显山不露水,没有察觉.... 谁能想到竟是此等高手呢? 而且,那游刃有余的姿態,大概还没出全力..... 如今的陈宴,到底还藏了多少秘密? 隨著最后一个黑衣人倒下,朱异左手拎著慕白芷,右手所持的剑不断滴血,看向陆藏锋,笑道:“老陆,好身手啊.....” “老朱,你这也不弱呀!”陆藏锋目光一凛,回道。 他二人在秦州戡乱时,就已然认识,只是知晓对方是高手,却从未像今日一样並肩作战。 不知为何,陆藏锋极想与朱异切磋一二,看看刀与剑,谁更胜一筹? “少爷,这女人带回来了,活的.....” “穴道被我点了,动弹不了分毫!” 朱异將慕白芷牙齿中的毒药取出后,將她放在了陈宴的脚边,交差道。 说著,又抬手一指,点在了另一处穴道之上。 慕白芷只觉声带失去束缚,几乎是脱口而出,厉声问道:“陈宴,你是怎么识破的!” 她看不懂,更想不明白.... 前来设伏的都是自己人,绝不可能是有人事先走漏了风声,通风报信。 难不成这姓陈的傢伙,会未卜先知? “陈...陈兄,你早就瞧出她有问题了?!” 劫后余生的寇洛闻言,错愕又震惊,诧异地望向陈宴,求证道。 “差不多吧.....”陈宴耸耸肩,玩味一笑。 “他现在竟如此敏锐?” “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 王雄亦是一怔,眉头皱得愈发紧,心中沉吟道。 那般果决的射箭,就说明绝不会是,马后炮的虚言。 “我到底是哪儿露出了破绽?!” 慕白芷无比受挫,趴在地上,歇斯底里地咆哮道。 此时此刻的慕白芷,百思不得其解。 自己那是多么完美的计策啊! 利用男人就喜欢英雄救美的心思设局..... 这大周诗仙是文曲星转世,也做不到能掐会算吧? 问题究竟是出在了哪里! “首先,事出反常必有妖.....” 陈宴不慌不忙,淡然一笑,平静道:“这偏僻地方突然出现,你这么一个美艷女子求救,本就是反常之事!” 在听到求救声的第一瞬间,以及在看到慕白芷的第一眼,陈某人没有任何怜香惜玉..... 相反浮现出的是,仙人跳即视感! 作为算计人的行家,什么款式的仙人跳他没玩过呀? “你戒备心还真是强.....”慕白芷愤愤不甘咬牙。 顿了顿,又继续问道:“那其次呢?” “其次,谁家好人被吊在树上,连衣衫和脸都没脏的呀?” “呼救声还那么有劲,且具有穿透力.....” “咱就是说,挖坑布局算计人的时候,能不能走点心,注意点细节?” 陈宴撇撇嘴,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道。 距离上是有些小远,但青色还是蛮显眼的.... 谁他娘被人绑树上了,还乾乾净净的? 就连现在身上的尘土脏跡,都是刚才朱异打斗时弄得.... 那声音就更不用说了,一个弱女子能传那么远,本就是有猫腻! 做局也就做局了,能不能专业一点,別侮辱智商? “还真是....” 豆卢翎听得连连点头,心中暗道:“陈宴这洞察力,的確不俗!” 不得不说,现在的陈宴变化真是太大了.... 纵使自己发现了那些问题,也没有他察觉得那么细,那么精准! “你这么一说,还真是漏洞百出....” 慕白芷闻言,目光有些呆滯,犹如打蔫的茄子,似是想到了什么,苦笑道:“我还有个不能理解之处!” “说。”陈宴喉结微动,吐出一个字。 “为何你直接就放箭了?” 慕白芷若有所思,疑惑道:“倘若我不会武功,恐怕就暴毙当场了......” 正常思维之下,既然识破了算计,难道会不想抓个活口审问吗? 怎会连犹豫都没有,就放箭了呢? 真死了怎么办? “很简单.....” 陈宴似笑非笑,摊了摊手,漫不经心道:“因为我根本就,不在乎你的死活呀!” “无论你是死的,还是活的,我完全无所谓!” “什么意思?!”慕白芷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诧异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你就不想知道,我是什么人?!” “受谁派遣而来的吗?!” 那一刻,她彻底傻眼了。 面前这男人的表情与语气,根本不似作偽,诚恳无比.... “不想。”陈宴斜了眼某个自作多情的女人,淡淡道。 那些问题重要吗? 一点都不重要。 “那...那里抓我回来,又是为了什么呢?”慕白芷盯著怎么也看不透的陈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 恐惧感猛然窜上了心头.... 那是一个可怕的念头! 陈宴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意味深长道:“哦,因为我陈宴最不喜欢浪费东西,往往碗里的每一粒米,我都要吃乾净.....” 作为一个体恤下属的上官,奔波了那么久,正好犒劳一下弟兄们。 谁让她自己送上门来了呢? “你敢!”慕白芷怒视陈宴,愤愤咬牙。 “哈哈哈哈!” 陈宴听乐了,“她问我敢不敢?” 隨即,转头看向了贺拔乐等人,问道:“你们敢不敢?” “有陈宴大人的命令,我们什么都敢!”后边眾將齐声道。 陈宴:“好,听我的命令,到林中阴凉处排队!” 欢呼声骤起。 府兵与私兵们排著队,拿著爱的號码牌。 遥想当年,秦琼捨不得开的车,宇文將军拿来跑滴滴..... 陈宴如今瑞思拜! 第179章 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会 在“排队”如火如荼的进行之时,寇洛悄然来到了陈宴的身侧,开口道:“陈宴大人,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在下有些问题,想向你请教一二!” 说著,严肃地拱了拱手后,指向一处无人的方向。 那眼神极其复杂。 “好。”陈宴淡然一笑,摆手示意朱异不必跟隨,与寇洛並肩走去。 “寇洛这傢伙要单聊,不会是想质问陈兄,方才之事吧?” 豆卢翎望著两人的背影,用手肘顶了顶旁边的王雄,神情凝重的窃窃私语。 就这阵仗,豆卢翎怎么看,都像是打算要兴师问罪..... 毕竟,陈宴方才明明早就瞧出了不对劲,依旧將他置於险地,差点有性命之忧。 “我看不太像.....” 王雄若有所思,摇了摇头,沉吟道:“仔细想想他对陈兄的称呼!” 豆卢翎也好,王雄也罢,他们的父亲都是陈老柱国的麾下,各家之间关係亲近,自幼相识。 皆深知寇洛虽是个缺乏城府的实心眼,但並不衝动莽撞.... 尤其他刚才对那位的称呼,是大人,语气中还並无阴阳怪气! “就这里吧.....” 走出数十步后,陈宴停了下来,抿唇笑问道:“不知寇兄想聊些什么?” “这声寇兄太过见外了....” 寇洛闻言,双手持礼,沉声道:“家父乃陈老柱国旧部,陈宴大哥又长在下不少,可唤弟一声阿洛!” “好,阿洛!”陈宴嘴角微微上扬,目光愈发深邃,凝视著这位没有斥责怒骂,没有大发雷霆,而是选择借用父辈,拉近关係的寇洛。 “大哥,小弟是想问,倘若万一那女子真是无辜之人.....” 寇洛略作措辞,问道:“直接放箭射死的话,会不会有滥杀无辜之嫌?” 显而易见,寇洛纠结的点,依旧在於其他情况下,受困呼救的是好人的可能性..... 毕竟,不分青红皂白地去杀,他只觉自己的良心,会遭受到谴责! 那可是活生生一条性命啊! 书院夫子也时常教导他们要行善..... “无不无辜重要吗?” 陈宴听到这话,笑出了声,並未直接回答,而是目光灼灼地对上寇洛的目光,反问道:“你是什么身份?” 顿了顿,又继续道:“要因为一时的妇人之仁,区区善心,將自己置於不可预知的危险中?” 別说什么漠视生命,一个简单的问题,为何要拿自己的安危,去赌別人的好坏? 哪怕今日被吊在那的,真是什么平民,陈宴也不可能去以身犯险,甚至会去扼杀隱患!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 寇洛猛地一怔愣,陷入了沉思,眼前不由地回忆起了此前的画面,过了许久才回过神来,苦涩一笑,喃喃道:“是啊,遇到这种状况,有妇人之仁,才是对自己最大的残忍.....” “小弟受教了!” 说罢,诚挚地躬身抱拳。 就在刚才短短的一瞬,寇洛脑补了他出事后的另一种可能性.... 那不仅是对自己,身为嫡子,未来的继承人,更是对父亲、对家族的重大打击。 很多时候,谁也无法预料接下来,会发生的情况.... 一刀切儘管狠辣,却才是最稳妥的! 念及此处,寇洛的目光变得清澈不少。 “懂了就好.....” 陈宴双手背於身后,打量著恍然大悟的寇洛,意味深长道:“吃一堑长一智,在这个世道,好人是活不长久的!” 其实不止是,这个南北三国鼎立的乱世如此,哪怕是任何一个太平盛世,也皆是如此。 否则也不会有,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这句话了..... 恶人最喜欢的就是玩弄善心,就比如之前的那个女人! 行走江湖最稳妥的方式,就是要用最大的恶意去揣测別人。 不过,在这种情况下,寇洛还能稳住心神,虚心求教,倒还算是个可造之材,孺子可教。 “大哥,你此前同意,是故意让小弟去撞南墙的?”寇洛回忆起朱异与陆藏锋对那些人的碾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来,问道。 陈宴淡然一笑,轻拍寇洛的肩膀,平静到:“有些东西,大道理讲再多也没用,还是得自己去亲身经歷.....” “有朱异与陆藏锋在,不会有性命之忧!” 人这种生物,犟得很,也倔得很.... 能让人醒悟的,从来都不是忠告,是走错的路,吃过的亏,和数不清的错付! 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会。 “多谢大哥!” 寇洛心悦诚服,退后三步,作揖深深一拜,朗声道。 那一刻,他感受到了面前之人的良苦用心! 寇家妥了........陈宴目光一凛,心中做出判断,上前托起了寇洛,笑道:“以咱们两家的关係,又何须如此客气呢?” 顿了顿,又特意补充道:“老爷子在是什么样,以后还是什么样.....” 要不说年轻人好忽悠呢? 拿下了寇家嫡子,那位开府將军就已经是手拿把掐了..... “小弟愚笨,日后还望大哥能多多指点.....”寇洛满脸诚挚,说道。 他很有自知之明,清楚自己的缺陷。 有这样一位大哥从旁指点,会少走不少的弯路。 “好说。” 陈宴笑得极为灿烂,“咱们之间,可得多多帮扶,多多走动.....” 说罢,拽著寇洛的手,有说有笑的返回。 “聊了这么久,终於回来了.....” “寇洛这表情,看来是相谈甚欢啊!” 一直关注著那边状况的几人,心中暗道。 尤其是捕捉到了,寇洛那双眼里,快溢出的崇拜之意.... 无一不好奇他们究竟聊了些什么..... “赫连!” 陈宴抬头,瞥了眼渐渐衰落的日头,喊道。 “在。”赫连识应声上前。 “照我的手书行事!”陈宴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一卷早已备下的手书,递给了赫连识,吩咐道。 时机差不多了,该有第一步的行动了..... “遵命!”赫连识伸手接过,没有任何犹豫地回道。 对自家大人这神神秘秘的操作,无论是赫连识、贺拔乐,还是隨行的骑兵旧部,都早已习以为常了。 他们只需听命行事即可。 王雄目睹这一幕,眸中燃起了火热,直勾勾地盯著那捲手书,心中大笑道:“我就说能在秦州,以雷霆手段迅速戡乱之人,怎会心大到毫无准备?” “等了这么久,他终於要有动作了.....” 儼然一副兴奋的模样。 只要了解秦州戡乱过程之人,都清楚那绝不是运气。 他王雄可不是自负自大的薛稷! 一个时辰后。 “排队”结束,慕白芷被弃尸荒野。 赫连识聚拢剩下的所有私兵,目光凌厉,朗声道:“奉陈宴大人之命,徵调诸位公子私兵,还请配合!” 措辞说著请配合,语气中却是不容拒绝。 还真是出人意料........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状况,王雄与豆卢翎相视一眼,率先表態:“一切听陈兄安排!” 他二人都想看看,陈宴究竟能玩出什么样来..... 有了领头羊,剩余世家子弟接连配合。 最终,私兵尽数被带走,只给各自一人留下八个私兵,与十名府兵。 赫连识领著那一眾军士,迅速消失在眼前。 而陈宴则继续带著剩余之人,慢慢悠悠赶路。 ~~~~ 天色渐暗。 前方道路难以辨识 陈宴勒住颯露紫的韁绳,抬手指了指前方的破庙,开口道:“今夜应是赶不到官驛了,天色已晚,咱们就暂且在这破庙歇息吧!” 第180章 阴森破庙,追著十几號壮汉砍的灰衣猛人 “也只能如此先对付一夜了.....” 柳元景等人点点头,赞同了这个意见。 这一路上他们也会错过官驛,还是住过多次破庙,甚至风餐露宿的。 只是那破庙歪斜在荒草深处,褪色的朱漆大门半掩半开,被腐木蛀空的门板在穿堂风里吱呀作响,仿佛垂死者的喉鸣。 檐角悬著几串褪色的纸灯笼,残破的绢布在风中簌簌翻飞,恍惚间像是无数只枯槁的手在招摇。 陈宴走在最前面,率先踏入门槛,霉味混著腐肉般的腥气扑面而来。 神像东倒西歪地瘫在蛛网密布的神龕里,金漆剥落处露出森森木骨,几尊神像的眼珠不知何时被抠去,只剩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冷冷注视著每一个闯入者。 樑上垂下的灰黑色蛛丝裹著乾瘪的虫尸,在气流里轻轻摇晃,如同某种诡异的仪式。 忽有野猫窜过神案,碰落供桌上半块发霉的馒头,骨碌碌滚到角落,撞得朽木断裂的供桌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呻吟。 贺若敦被嚇了一激灵,走在王雄与豆卢翎中间,还紧紧拉著两人的衣袖,小心翼翼地问道:“阿雄,阿翎,我怎的感觉这破庙,阴森森的.....” “不会闹鬼吧?” 说著,还不停地左顾右盼。 儼然一副胆战心惊的模样,唯恐突然从哪窜出什么邪祟。 后悔出门的时候,没带一柄桃木剑了..... 贺若敦,贺若弼嫡子,其父为陈老爷子麾下开府大將军。 “阿敦,以前没看出来,你居然这么胆小,还怕鬼呀?”豆卢翎见状,饶有兴致地打量著贺若敦,调侃道。 “怕倒是不怕,就是这庙透著阴气,给我別样的阴森感.....” 贺若敦缩著脖子,极其嘴硬,死不承认,说道:“总感觉会有事发生!” 不知为何,一踏入这庙中,贺若敦就全身感到不適,冒起了冷汗。 “我也觉著身上寒寖寖的.....” 寇洛亦是打了个冷颤,环顾四周,附和道。 顿了顿,似是想到了什么,猜测道:“这庙中供奉的,不会是什么邪神吧?” 长安有供奉道教三清,佛教如来观音的,而有些偏远之地,也有一些奇奇怪怪神祇的习俗..... “枉你二人还是武將世家出身.....” 柳元景闻言,瞥了一眼,无奈摇头,开口道:“竟连这个胆气都没有?” “子不语怪力乱神,连儒生都知晓的道理!” 儘管这破庙的確是有些阴森,但怎么有人,比他这个武艺不精之人还怂呀? “道理我都懂,只是这阴森之感令人心底发麻.....” 贺若敦扯了扯嘴角,回道。 说罢,却注意到了面不改色,没有任何情绪变化的陈宴,问道:“陈兄,你就一点都无惧吗?” 儘管豆卢翎、柳元景嘴上那么说,但贺若敦还是能看得出来,他们还是有些许恐惧的..... 可某人脸上,却是一丁点都寻不到! 好似吃饭睡觉一般稀鬆平常。 “无惧。”陈宴闻言,缓缓吐出两个字。 顿了顿,又继续道:“贺若,你要不瞧瞧你旁边的护卫?” “他一看就是百战余生,从战场上廝杀活下来的.....” “手上少说有十几条人命!” “真要是有脏东西,也是脏东西怕他!” 说著,抬起手来,指了指那脸上横著一道刀疤,儘是刚毅之色的护卫。 真要是讲玄学,这老兵身上长年累月征战,砍了不知多少人头,所积累下的煞气,是鬼神都要为之畏惧的。 不然,尉迟恭、秦琼就不会是门神了..... 贺若敦回眸,瞥了眼跟在自己身后的护卫,略作沉思后,点点头,“有道理,还真是这样!” 能被家中派做护卫的,谁会杀性不足呢? 而且,后面的府兵,更是前不久,刚从秦州廝杀回来的..... 念及此处,贺若敦心中有了安全感,紧绷的神经鬆弛。 “而且,这庙供奉的也不是邪神,而是后土皇地祇.....” 陈宴停在神像前,上下打量后,开口道:“只是年久失修,稍显破败罢了!” 顿了顿,又继续道:“行了,早些歇息吧!” 柳元景等人点点头,各自找了个角落,清理乾净后坐下。 贺拔乐则是领著人,前去搬柴生火驱寒。 陈宴招手唤过游显,取来涇州地图摊开,借著火光沉思:“王母宫山.....” “又有夸父峰与之遥相对应.....” “山川形成,易守难攻!” 王母宫山与夸父峰正是,涇州匪盗盘踞之所。 那並非是简单的一座山一座峰,而是一处连绵山脉..... 地势险要,且极其利於躲藏隱蔽。 从地理上而言,要剿匪绝非易事! “陈兄,咱们这往安定而去,是要合涇州之兵,联手剿匪一击而中?” 王雄凑上前来,来到盯著地图发呆的陈宴身旁,低声问道。 他隱隱有些猜测,却依旧不太能看懂,这位的战略意图..... 尤其是这缓慢行军,以“龟速”爬向安定。 与兵贵神速的观念,背道而驰! “是。”陈宴闻言,收回思绪,斜了王雄一眼,喉结滚动,应道。 “真的?” 得到肯定答覆的王雄,將信將疑,反问道。 直觉告诉王雄,绝不会那么简单.... 但这一位並不是很想透底。 不过越是这样,就越好奇! 因为他感觉陈宴的目的,並不局限於剿匪,恐怕大冢宰还有更深层次的任务..... 只是具体內容,那就不得而知了! 就在这时,正坐於一旁,闭目养神的朱异,猛地睁开双眼,沉声提醒道:“少爷,有十几號人在朝咱们这里靠近.....” “脚步虚浮,应是受了不轻的伤!” 破庙外。 十几人衣衫破烂,灰头土脸,身上还带著伤,位於最前边那人,还在不断地催促:“走,走快些!” “那人快追上来了!” 言语之中,满是恐惧。 “娘的!” “那傢伙真跟狗皮膏药一样,怎么也甩不掉!” 张啸风捂著胸口,喘著粗气,口中骂骂咧咧,却还是时不时的回头,確定“那人”並未追上。 很快,这一行人就迈入了破庙之中,打算横穿而过。 只是刚走到殿外,李山就瞧见了其中的火光,出声提醒道:“杨大哥,破庙中有人!” “不会是那人的同伙,在此埋伏咱们的吧?!” 说罢,注视著大殿內,骤然出现的眾人,不由地后退了几步。 “不,不是!” 杨沙倒是极为冷静,迅速做出理智的判断:“他们那眼神,看到咱们也很意外,还有戒备.....” 顿了顿,又继续道:“应是路过的行人,在破庙中生火过夜!” “那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要杀他们灭口吗?” 李山顿时恐惧消散,眸中闪过一抹狠厉,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意欲重操旧业。 “蠢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逃命要紧!” 张啸风闻言,翻了个白眼,忍不住骂道。 跟杀人相比,还是保命来得更加重要.... 只要活下来,以后有的是杀人越货的机会! “啊!” 十几人队伍的最末端,传来一道惨叫声。 紧接著,就听到有人大喊:“那煞星追上来了!” 只见一个全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双眼睛的灰衣人,拎著一柄剑而来,並將倒地殞命的尸体踹至一旁。 剩余之人皆面面相覷,好似看见大恐怖一般。 陈宴起身,靠在殿门柱子上,饶有兴致欣赏著这一幕,喃喃道:“这一个人追著十几號人砍,真是猛啊.....” “他们还一脸惶恐惊惧,像是见了鬼一样,恐怕之前就已经被杀不少了吧!” 不知为何,这个画面让陈宴,不由地想起了一句话: 敌方非但不投降,还胆敢向我方还击...... 第181章 因为惊鸿会之人,都该死! “少爷,需要將他们处理掉吗?” 朱异目光如鹰鉤,审视著那不远处的十几號人,以及又出现的那灰衣人,握著手中剑,请示道。 “不用....” 陈宴淡然一笑,按手示意稍安勿躁。 顿了顿,又继续道:“先瞅瞅再说!” 这送上门来的乐子,不看白不看,正好打发这漫漫长夜的寂寞...... “他...他追上来了....” “为什么来得这么快?!” 李山面色瞬间惨白,像是见到鬼一般,失声大叫。 不,那是比鬼还可怕的东西,是黑夜中索命的煞星! 一直在猎杀他们! 四十多个兄弟,就剩下破庙中的这些了..... “跑啊,怎么不跑了?” “这就是你们为自己,选择的埋骨之地吗?” 蒙面灰衣人拖著滴血的长剑,一步一步威压十足的靠近,沉声道。 言语之中,满是戏謔。 在他的眼中,好似面前的都是些死人了..... “嘶~” 柳元景亦是走到了殿门处,极目远眺,倒吸一口凉气,疑惑道:“那裹著一身灰还全是血跡的玩意儿,到底是人是鬼呀?” “那些傢伙一见他,就连握刀的手都在打颤.....” 恐惧两个字,就差直接写在那些人的脸上了。 可那群被追杀之人,分明才是人多势眾的一方呀! “假音?” “有点意思!” 陈宴抿了抿唇,摩挲著下頜。 他的关注点,与其他人不同..... 作为蹬惯了声优的老油条子,哪怕不会夹著嗓子变声,也能精准判断了..... 那灰衣人故意变声,应是在掩饰著什么! “怎么办?” “老杨,咱们现在该如何是好?” 张啸风强行压下心中的忐忑,对灰衣人严阵以待的同时,看向杨沙,询问道。 这被堵在了破庙中,他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怎么应对了.... “逃是逃不掉了.....” 杨沙深吸一口气,猛地咬牙,厉声道:“只能跟他拼了!” 现下的局势就是,退无可退.... 再逃只会如之前的弟兄们那般,被一一收割。 还不如放手一搏! “好,那就赌一把!”张啸风頷首,亦是下定了决心。 任凭那灰衣人再强,他们终归人多势眾,占据数量优势..... 一起反扑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有什么意义吗?” 蒙面灰衣人见状,轻蔑一笑,不屑道:“与其负隅顽抗,还不如乖乖受死.....” “能少受一些痛苦!” 真不是蒙面灰衣人狂妄.... 二十多人都已经被他杀乾净了,剩下的这十几號人,还够看吗? 无非就是多拖延一些时间罢了! “杀!” 杨沙等人相视一眼,下定了决心,齐声大喝,握紧手中刀,朝前发起了向死而生的衝锋。 “冥顽不灵。” 蒙面灰衣人冷笑一声,嘲弄道。 说著,脚下轻点,正面迎了上去。 他手中那染血的剑,快如闪电.... 残影过后,一剑径直穿透了一人的咽喉。 鲜血横飞。 “啊!” “鐺!” 李山哀嚎一声,右手握著的刀,无力脱落,跌撞在地,旋即整个人亦是倒在了地上,生机尽失。 连有效的反抗,都並未作出。 “该死的混蛋!” 杨沙见状,骂了一句,向张啸风两人使了个眼神。 多年的相处,他们隨即心领神会。 张啸风与杨沙一左一右夹击,而另一人则是高高跃起,蓄力劈砍而下。 三个方向同时发难。 “雕虫小技尔!” 蒙面灰衣人扫了一眼,嘴角轻撇,眸中满是嘲讽。 说著,身形一闪,躲过那自上而下的劈砍。 左手却是轻弹,一根异色的针,化作流光,穿透了张啸风的眉心。 “啊!” 顷刻间,自左杀来的张啸风,发出一声闷哼声,双眼发白。 由於惯性的带动,摔落在远处不断地抽搐。 “他这么凌厉,竟还会使暗器?” 陈宴看乐了,嘴角止不住上扬,笑道。 眼眸之中,是说不出的欣赏。 这不拘一格,没有道德束缚,真是个有意思的妙人啊! 朱异盯著那倒下的张啸风,敏锐捕捉到异样,出声补充道:“不止,那针上还有毒.....” “跟陈宴出门还真是有趣,白日里遇到做局的女人,夜宿破庙还能见到追杀大戏!” 王雄慵懒地倚靠在殿门的一角,看了看灰衣人,又看了看陈宴,心中暗笑道。 这跌宕起伏的经歷,才不虚此行啊! “阿兄,咱们要不先避一避?”宇文泽走到陈宴身旁,提醒道。 前方打得很是激烈,宇文泽唯恐殃及池鱼,误伤到他们。 “无妨!” 陈宴淡然一笑,摆了摆手,说道:“送上门来的好戏,不看完太可惜了.....” 有朱异护在一旁,陈某人有恃无恐。 而那边,蒙面灰衣人在暗器射中张啸风后,紧接著,又剑尖轻抬,划破了杨沙的喉咙。 隨后身形一侧,一剑穿心劈砍落空那人..... 整个过程,仅仅十个呼吸时间。 三人围攻彻底落空。 “杨大哥!” “张大哥!” 剩下之人见状,忍不住失声大喊。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己方武功最高,身手最好的三人,竟被杀得如此之快。 短短片刻內,就折损五人了..... “別喊得那么大声....” “我会送你们一同上路的,不会厚此薄彼!” 蒙面灰衣人轻笑一声。 “反抗是死,逃命也是死.....” “不如拼了!” “拖著他一起去死,给兄弟们报仇!” 还站在那里的人,將心一横,死志萌生。 反正都活不了,还不如拿命拼了,拖死那人就是赚。 “愚不可及,螳臂当车!” 蒙面灰衣人似笑非笑,身形向前闪动,行动犹如鬼魅般迅速,朝剩下的猎物衝杀而去。 那剑光在夜色下起舞。 “朱异,能看出她的路数不?”陈宴努努嘴,问道。 “很强。”朱异盯得目不转睛,缓缓吐出两个字。 “一流高手行列!”陆藏锋亦是神色严肃,补充道。 “这么高的评价?” 陈宴咂舌,挑了挑眉,玩味道:“那你俩与他打起来,胜算几何?” “那要打过才知道!”朱异双手怀抱著自己的剑,面无表情,沉声回道。 朱异看得很清楚,那蒙面灰衣人,根本没有出全力..... 十几號人最后还能活著那位,匍匐在地上,问出了困惑他们所有人的问题:“我们与你近日无冤往日无讎,为何要一路穷追不捨,赶尽杀绝?” “因为惊鸿会之人,都该死!” 蒙面灰衣人闻言,目光一凛,厉声道。 说著,一剑斩下了最后那人的头颅。 “惊鸿会?!!” 殿门处围观的柳元景、王雄等人,听到这话,却皆是一惊。 惊鸿会,正是他们此行的剿匪对象! 蒙面灰衣人的剑,在不断地滴著血,而他的目光,却锁定了殿门处的眾人。 “他这样子怕是已经杀红了眼,想连我们一起,都给宰了啊.....” 陈宴打量著那蒙面灰衣人,淡然一笑,开口道:“陆藏锋你去跟他过过招,死活不论!” 第182章 月光下,蒙面灰衣人露出了真容..... “......” 听到陈宴命令的陆藏锋,並没有任何的行动,而是转头將目光,投向了一旁的宇文泽。 身为世子爷的贴身护卫,受大冢宰的託付,他深知自己的任务是什么..... “阿兄吩咐的事情,愣著干什么?” 宇文泽见陆藏锋迟迟没有反应,面露不悦之色,眉头微蹙,催促道:“还不快去办!” “放心,我会一同护好你家世子的......”朱异对他的迟疑顾虑为何,心知肚明,当即点头致意,沉声道。 “遵命。”解除后顾之忧的陆藏锋,朝宇文泽抱了抱拳,提著那柄刀纵身一跃而去。 朱异侧目,打量著嘴角勾起一抹似有似无笑意的陈宴,略作思索后,心中暗道:“少爷这是想拿那灰衣人,试一试陆藏锋的底.....” 不让他前去,而偏偏让陆藏锋前往,意图是什么,再明显不过了。 就是想借这个机会,看看陆藏锋的真本事..... “你觉得晋王世子的护卫,战那杀光惊鸿会之人,有多少把握?”豆卢翎拿起水壶,仰头喝了一口后,转头看向王雄,笑问道。 “六成到八成吧!” 王雄轻抚鼻尖,目光一凛,回道。 瞪大了,又继续道:“能被大冢宰派来保护世子的,怎会是庸碌无能之辈?” 宇文泽的身份极其特殊,不仅是晋王世子,更是晋王独子,唯一的继承人..... 大冢宰对他的安全,必定是慎之又慎的! 出长安歷练,身边只带个陆藏锋,六成到八成都仅是保守估计。 而且,再加上此前对手被消耗,这把握只会更大! “你是个高手!” 蒙面灰衣人相对而立,目不转睛地盯著这个持刀的男人,沉声道。 习武多年养成的直觉,在眼前这个气息內敛的傢伙,出现之后在不断示警..... 这是曾经从未出现过的状况! “这不重要....” 陆藏锋面无表情,斜了一眼,厉声道:“陈宴大人让我与阁下过过招,死活不论!” 话音未落。 陆藏锋动了,身形一闪,手中刀自上劈砍而下,带动猛烈的破空声..... 犹如泰山压顶一般。 坚毅的双眸中,只有对砍死灰衣人的渴望! “砰!” 蒙面灰衣人不避反进,战意迸发,持剑正面迎上了陆藏锋的刀。 两大坚锐的兵器,剧烈碰撞,发出刺耳的爆鸣声。 隨后,蒙面灰衣人在巨大的反推力之下,连连后退数步,稳住身形。 唯一露出的双眼深处,是对刚一回合的震惊..... 硬接那一刀,被震得右手发麻,只得迅速切成左手剑。 “阁下刚才屠杀惊鸿会眾之时,可没这么弱....”陆藏锋摇头,抿唇轻笑,持刀再次朝前挥砍而去。 “是吗?” “太早下定论,可不合適哦!” 蒙面灰衣人见状,似笑非笑,脚下踩著某种身法,身形开始通过某个节奏旋转。 他很清楚,硬碰硬必落下风,得改变应对之策.... 是故,左手持剑不断舞动,只留下阵阵残影,好似一道道银色长蛇在闪动缠绕一般。 片刻后,那一刀一剑两道人影交织在一起,接连响起兵器碰撞声。 一时之间,根本看不出高下。 “银蛇剑舞?” 朱异双眼微眯,注视著那身法诡异如蛇的蒙面灰衣人,喃喃道:“这人反应倒是快,也很聪明!” 言语之中,满是夸讚。 那蒙面灰衣人知道,对付极致的力量,要以柔克刚,四两拨千斤,扬长避短..... 但更让朱异留心的,是他所使用那剑法! 银蛇剑舞?名字还挺不错的........陈宴闻言,心中点评一句,轻轻推了推朱异,问道:“你这是认识这套剑法的来路?” “略知一二.....” 朱异頷首,沉声道:“乃一位剑道名家所创!” 顿了顿,又继续道:“只是此人的悟性,要比那位还要高!” 朱异並非长他人志气,而是实话实说。 那蒙面灰衣人所施展出的银蛇剑舞,只有“精湛”二字能够形容.... 甚至,可以说是青出於蓝而胜於蓝,远远强於它的创造者! 若非要护卫少爷与世子,他也手痒,真想去试试..... 陈宴咂咂嘴,望著那大开大合,掌握主动权的陆藏锋,笑道:“老陆这手刀法,侵略性十足,有机会可以去学学.....” 这刀法的气势,勾起了陈宴的兴趣。 多学个技能防身,倒也是不错的选择! “少爷,咱们要不还是,换一个其他学吧?”朱异闻言,略作措辞,试探性问道。 “怎么?” 陈宴挑了挑眉,玩味打趣道:“这么看不起你家少爷呀?” 说著,將手搭在了朱异的肩上。 接触这么久,这还是头一次“唱反调”。 “老陆能如此犀利,不仅是刀法精妙,更源於他本身的力量,以及对力量的极致收控!” 朱异摇头,直勾勾地注视著陆藏锋,沉声道。 顿了顿,又补充道:“少说有十年之功....” 法门是一回事,天资又是另一回事。 那霸道的力量,並非是后天练成的,而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 再加上极具毅力,持之以恆的打磨,才造就了这刀法兼具的霸道灵活。 哪怕他朱异学了刀法去用,也很难发挥出十之二三的威能.... 这才是劝阻的原因。 “额?” 陈宴扯了扯嘴角,很是拎的清,放弃得极快,“那还是看看就好了.....” 十年? 没有那天赋,也不想去吃那苦.... 有时间还不如去精进马槊! “砰!” 蒙面灰衣人收剑,抽身暴退,气息开始变得急促,开口道:“你是我迄今为止,所遇到过的最强大对手.....” “陆藏锋应该不是本名吧?” “不知阁下尊姓大名?” 能將自己逼到这一步的,绝不可能是籍籍无名之辈。 毕竟,金字塔尖的存在,又不是什么大白菜.... 但活著的用刀巨擘,蒙面灰衣人搜肠刮肚,也没一个能对得上。 尤其达到那一步的,谁不是桀驁不驯,还会心甘情愿做护卫的,更是百思不得其解。 “你不需要知道!”陆藏锋冷冷道,並没有回答的想法。 “好吧,你不愿说,在下也勉强不了.....”蒙面灰衣人无奈耸耸肩。 没办法,以他如今的实力,能做到五五开,已实属不易,想要拿下逼问,无异於异想天开。 “热身结束....” 陆藏锋眸中闪过一抹异色,淡淡道:“接下来该结束了!” 说著,纵身跃起,速度暴涨,朝前杀去。 “等等!” “他之前一直没认真.....” 眼前这一幕,让蒙面灰衣人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 这傢伙跟自己大战数十回合,是在摸底,也是打给他主子观赏的..... “砰!” 陆藏锋转瞬即至,蒙面灰衣人被迫横剑格挡,“这力量比之前强了三倍不止.....” “如此霸道的力量,他还能收放自如,隨意转向?!” 那一刻,蒙面灰衣人都惊了,目瞪口呆.... 这刀客就跟换了个人一般,他劈砍落空因惯性坠落的刀,居然还能隨心所欲转向,再次劈砍向自己。 恐怖的掌控力。 以及,步步紧逼的压迫感..... “以柔克刚?” “天真!” 陆藏锋打量著疲於奔命的蒙面灰衣人,轻蔑一笑,声音中充斥著不屑。 他一力可破万法。 “砰!” 蒙面灰衣人的剑被击落,刀刃距离他的咽喉,只剩下咫尺之距。 得亏他身法轻功无双,才堪堪躲避而过。 只不过千钧一髮之际,陆藏锋的刀尖,勾掉了蒙面的罩子。 “面罩被打掉了.....” 王雄等人目不转睛地注视著。 月光下,蒙面灰衣人露出了真容..... “长发?” “女人?” “这么年轻?” 陈宴一怔,眼睛都看直了,难以置信道:“好俊的一张脸!” 第183章 陈宴大人,咱们后会有期哦! 月光如碎银般泼洒在破庙,灰衣女子单膝跪地,颤抖的长剑斜插在身侧。 方才陆藏锋那凌厉的一刀,不仅削断了她束髮的玄色丝絛,更將遮掩面容的灰绸面罩打得翻飞落地。 三千青丝如墨瀑倾泻而下,在夜风里轻扬,映衬得她肤色欺霜胜雪。 眉眼盈盈似藏著两汪秋水,眼尾微微上挑,眼波流转间既有剑客的凌厉,又含著几分未褪的稚气。 琼鼻小巧精致,不点而朱的唇畔还沾著些许血渍,反倒更添几分惊心动魄的艷丽。 月光勾勒出她流畅的下頜线,与脖颈处蜿蜒的淡淡血痕交织,美得危险又动人,宛如寒夜里悄然绽放的带刺玫瑰。 “她是个女人?!” “这杀光此地惊鸿会之眾的,竟是个如此年轻的女人?!” 王雄也好,柳元景也罢,在场的世家子弟皆是面面相覷,震惊不已,看傻了眼。 因为这个索了惊鸿会,十几条人命的灰衣女人,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大不了他们多少岁..... 愕然的同时,对她的身份,也產生了浓烈的好奇。 “她这岁数,能跟老陆打到这种程度.....” “那天资怕是不世出的奇才!” 原本抱著看热闹心態的朱异,在看清灰衣女子容顏的剎那,瞬间变得无比凝重,口中喃喃感慨。 他在二十出头的年纪,比她差太远了..... 天赋异稟已经无法形容了,只有恐怖如斯四字,才能堪堪描述这可怕的习武资质! “没想到你是个女人!” “还是个极其厉害的女人!” 身为当事人的陆藏锋,看著那散落的青丝,整个人都乐了,嘆道。 眼眸之中,是说不出的意外,还有些许敬意..... 无关性別,能在这个岁数,与自己缠斗那么久,就值得他的尊重! “你没想到的还多了去了!”灰衣女子轻咳一声,拔出被击落插在地上的剑,冷哼道。 “阿兄,你这关注点,是不是跑偏了些?” 回过神来的宇文泽,细品陈宴的话,有些愣神,提醒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开得越艷的,越有毒啊!” 当听到“好俊一张脸”时,宇文泽明显从陈宴的脸上,察觉到了陶醉之感。 自家从不为女色所误的阿兄,怎么被那女剑客给迷住了? “哈哈!” “这不重要!” 陈宴摸了摸额头,咧嘴大笑,將目光转向陆藏锋,朗声道:“我改主意了,要是能抓活的,还是抓活的!” 儼然一副见色起意的模样。 此前说死活不论,是因为下意识觉得,这种追杀之人一般都是男的..... 谁能想到她长在了,陈某人的审美之上呢? 在情况允许的前提下,抓回来废了武功,收藏一二也不是不行..... “都听到了吧?” “接下来,一切该结束了!” 听到指令更新的陆藏锋,指了指陈宴的方向,沉声道。 旋即,纵身暴起,朝灰衣女子掠去。 这一次是动真格了,没有要留手的意思..... “是吗?” “尘埃落定以前,这话还是言之过早了!” 灰衣女子闻言,並未慌乱,反而轻蔑一笑,玩味道。 说著,从袖中抖出了,几颗药丸状的圆形之物,向前用力丟掷过去。 “嘣!” 陆藏锋以为是暗器,径直用手中刀格挡。 可在接触的剎那间,那几颗东西迸裂,释放出剧烈的浓烟,將两人的身形笼罩於其中。 里外的可视度,几乎为零。 “该死的!”陆藏锋略略嗅到有迷药的成分,当即屏住呼吸,骂了一句。 “陆藏锋,你真的很强,现在我不是对手.....” 灰衣女子趁此时机,没有任何犹豫,施展身法,朝后暴退撤离。 “哈哈哈哈!” “这女人还真是同道中人啊!” 目睹完全程的陈宴,不由地笑出了声,嘆道。 这玩光明正大的同时,也喜欢整点阴的,之前的暗器,以及现在的迷烟,跟他的操作如出一辙。 要是有机会,得好好与她交流一下心得..... “陈宴大人,咱们后会有期哦!” 在灰衣女子留下这最后一句话后,身影迅速消失於天际,好似从未出现过一般。 “她接下来的猎杀对象,换成少爷了?!” 朱异握剑的手,骤然紧了几分,凝视著灰衣女子离去的方向,心中惊道。 那话绝不可能是无缘无故的..... 所以,有且只有这种可能! 朱异双眼微眯,那一刻是真的动了杀心..... “陈宴被这女人惦记上了?!”王雄等人听到这话,皆是一怔。 他们想不明白,她盯上陈宴的缘由又是为何呢? 总不会是刚才,要抓活的吧? 但又总感觉,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她....后会有期?” “这女人倒是有点意思.....” 陈宴嘴角微微上扬,摩挲著下頜,喃喃道。 不知为何,陈宴莫名有些期待,他俩的下次见面.... 毕竟,后会有期就说明,她会再次出现。 他看上的东西,绝不可能再跑掉的! “陈宴大人,陆某既没有杀掉那女人,也未曾將她抓活的留下,有辱使命,还请治罪!”陆藏锋归来,躬身抱拳,说道。 “行了,没抓到就没抓到吧....” “又不是什么大事!” 陈宴闻言,毫不在意地摆摆手,余光瞥向角落里的那人,喊道:“游显,过来!” “在。” 游显应声而来,开口道:“大人您吩咐!” 陈宴双手抱在胸前,淡然一笑,吩咐道:“银蛇剑舞,通过这条线,去摸一摸这女人的身份.....” 大人物眼高於顶,不会收太多弟子,而天资高的人又太少了,尤其是像这样的。 要知道她可比陆藏锋年轻了太多,却能打成这样..... 顺著这条线索,要探清楚她的身份,不会太难! “是。”游显頷首,应道。 “再带人根据这些傢伙的来踪,將被那女人所杀的尸体匯聚起来,我要一个具体的人数!”陈宴又想了想,挥手道,“去办吧!” “遵命。”游显当即领著绣衣使者离去。 陈宴在吩咐完后,则是径直来到惊鸿会一眾尸体前,先是扒开张啸风的衣服,又扒开了李山的衣服,似是在寻某种东西..... “陈兄,你这是在找些什么?”王雄见状,不明所以,走上前来,问道。 “特殊印跡。” 陈宴头也没抬,只是缓缓给出回答,並且手上动作未停,依旧在不断翻找。 豆卢翎若有所思,疑惑道:“你指的是江湖中,代表门派身份的纹身?” 江湖之中,部分门派,尤其是旁门左道,特別喜欢在门徒身上,打上门派的烙印,也就是那纹身刺青。 “嗯。” 陈宴应了一声,在拉开其中一具尸体的左后腰时,开口道:“找到了,居然是.....” 说著,將那处衣衫尽数拉开,將纹身展露无余。 王雄、豆卢翎、柳元景等人,在看清那印记的瞬间,瞳孔骤缩,失声诧异道:“四爪蟒纹?!” 面面相覷,皆从互相的眼中,看到了无与伦比的震惊。 四爪蟒纹,差一爪就成真龙了..... “阿兄,这惊鸿会的野心,还真不小啊!”宇文泽呼出一口浊气,咬牙道。 宇文泽可以肯定,这盘踞涇州的“惊鸿会”,绝不是普通匪患那么简单.... “有意思,这涇州太有意思了!” 陈宴起身,接过朱异递来的手帕,擦了擦手,笑道:“想要成龙的惊鸿会,还有追杀惊鸿会的神秘女子.....” “哈哈哈哈!” 柳元景神情凝重,问道:“陈兄,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单就今日发生之事,柳元景预感剿匪不会容易,但一定会精彩,必不虚此行。 “好好歇息,养精蓄锐....” 陈宴淡然一笑,仰头看向被乌云遮蔽的月亮,“明日奔赴安定,拜见明刺史!” 第184章 繁荣的安定城与无头尸体 日头刚攀上六盘山巔,涇州安定城外已是沸反盈天。 官道上的车辙被新填的碎石掩了旧痕,三列並行的车队碾过,惊起道旁野蔷薇丛里的麻雀。 波斯商队的双峰驼掛著银铃鐺,驮著靛青染料与玻璃器皿,驼峰间晃荡的羊皮水囊折射著日光。 本地商贾的木轮车载满新收的糜子,金黄的谷穗在车辕上簌簌摇晃,与商队扬起的细尘搅作一片流动的金雾。 远处,一支二十多人的队伍,徐徐而来。 “这涇州的安定城,倒是比长安周边的一些地方,还要恢弘不少.......”阔落骑在马头,望著视线中逐渐清晰的城池,感慨道。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欣欣向荣的姿態。 “那是当然了!” 柳元景闻言,朗声笑道:“涇河流经整个涇州,土地肥沃,田里的產量极高.....” “又是西域道贸易的中转站,商业极其繁荣!” 柳元景所说的“西域道贸易”,换个后世更常用的说法,就是鼎鼎大名的“丝绸之路”! 而涇州是丝绸之路的重要节点,连接著中原与西域、北方草原与关中地区。 其境內有涇河及其支流形成的河谷通道,是重要的交通走廊。 通过这个枢纽,中原的物资、文化得以西传,西域的商品、文化也能东进,涇州此地想不富都难。 由於涇河的流经,更是重要的农业產业。 “这涇州有高山、深谷和关隘,皆是天然的防御屏障.....” 陈宴审视著在晨辉下,熠熠发光的安定成,目光中儘是深邃,心中暗道:“一旦脱离掌控,后果不堪设想!” 跟他们的关注侧重点不同,陈宴脑子里,第一时间蹦出来的是,军事战略要衝。 要知道涇州地方,北控萧关,南扼陇山,东据子午岭,西倚六盘山,是抵御北方游牧民族如突厥、柔然等南下的重要缓衝地带。 也是大周向外拓展势力、控制西北局势的前沿阵地。 那么倘若反之..... 而这就是大冢宰派他陈宴,前来的另一重要原因。 涇州必须控制在自己人的手里! “大人,看那城门处!” “涇州文武来出迎了.....” 贺拔乐抬手,指了指城门方向,开口道。 城门楼上的牛角號呜咽而起,三十名甲冑鲜亮的骑兵分列官道两侧,长枪上的红缨被晨风掀起。 不多时,一眾官员迎了上来,领头两位官员,面向陈宴,恭敬道: “下官涇州长史肖邻,见过陈宴大人!” “下官涇州司马祖珽,见过陈宴大人!” 朝廷派遣府兵前来剿匪的詔书,早已传到了涇州。 而大周诗仙早已扬名各州,要得到一份诗仙的画像,並不是什么难事..... 是故,早已看熟画像的两人,一眼就认出了此次剿匪的陈某人。 “两位大人这阵仗,弄得可是太大了些呀!” 陈宴翻身下马,朝肖邻、祖珽拱了拱手,打趣道。 柳元景、王雄、豆卢翎等人,亦是紧隨其后,翻身下马。 “陈宴大人与诸位大人、將军,是来为我涇州剿匪的,自是不能慢待!”肖邻满脸堆笑,开口道。 祖珽当即接过话茬,上下打量著陈宴,嘴角勾起一抹諂媚之色,抬手朗声道:“早就听闻我大周诗仙一表人才,颖悟绝伦,风度翩翩,相貌堂堂.....” “今日一见果真不凡!” 那惊为天人的模样,拿捏得恰到好处。 毕竟,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只要有些消息渠道之人,都能知晓面前这一位,可是大冢宰跟前的红人! 攀上了他,日后飞黄腾达不是梦..... “哈哈哈哈!” 熟悉的商业互吹环节........陈宴开怀大笑,自谦道:“祖司马谬讚了!” “陈某可担不起啊.....” 说著,按了按手。 儼然一副极为受用的满意模样,还带著些许飘飘然。 “这几位大人亦是相貌不凡,器宇轩昂.....” “不知陈宴大人能否引荐一二?” 肖邻將早已注意到了,陈宴左右两旁的宇文泽、王雄、柳元景等人,恰到好处的询问道。 这些人年轻归年轻,但举手投足显露出的贵气,再加上还能跟在大周诗仙身边.... 不用想都能知晓,一定是世家子弟,还是出身於显赫世家! 多多结交,对日后的仕途,绝没有坏处。 “这位是河东柳氏,柳元景!” “这位是豆卢萇大將军之子,豆卢翎!” “这位是王錚大將军之子,王雄!” ...... 陈宴嘴角微微上扬,抬起手来,一一介绍道。 只有一人被略过。 那位没被介绍的,恐怕就是晋王世子了........肖邻余光瞥了眼,被刻意跳过的宇文泽,心中嘀咕一句,笑道:“见过诸位大人!” “难怪气度不似凡人,原来都是高门之后!” “久仰!” 说著,抱拳行礼,將姿態放得极低。 宇文泽抿唇含笑,不见一丝被忽略的气恼之色,他深知自家阿兄如此所为,是在保护自己..... “肖长史客气了!” “不过是受家族荫庇罢了....” “不值一提!” 柳元景等人摆摆手,笑著应对。 “肖长史,明刺史呢?”陈宴见状,似笑非笑,开门见山问道。 肖邻听到这话,抬手一拍脑袋,说道:“瞧我这脑子,只顾著见到诸位大人激动.....” “忘了向大人通稟....” “明刺史公务繁忙,一时抽不开身,不能来迎,还请见谅!” 言语之中,满是歉意。 周围的祖珽等涇州官员,亦是连连附和,证实著这话的真实性。 “公务繁忙?” “这涇州刺史还真是傲慢!” 贺若敦脸色一沉,略有些不悦,心中暗道。 “无妨!” “公务要紧,可以理解.....” 陈宴则是没有丝毫情绪变化,淡然一笑,按了按手,体谅道。 但不经意间,眼眸深处闪过一抹耐人寻味之色..... 肖邻的说辞,一听就是场面话。 究竟是不想见,还是不敢见呢? 涇州二三把手都来了,还藏头露尾,猫腻恐怕不小..... “馆驛已备下宴席,为诸位大人接风洗尘!” “还请移步!” 肖邻极擅长察言观色,打了个哈哈,毫不犹豫选择了转移话题。 “不急!” 陈宴眉头微挑,將手按在肖邻的肩头,笑道:“这已经到了涇州,岂有不先见刺史之理?” “先拜访了明刺史,再喝酒吃饭也不迟.....” 陈宴这个人一身反骨,还喜欢唱反调。 明少遐想躲,那偏偏就不遂他的意! 好好看一看,这涇州刺史究竟是何方神圣..... “这.....陈宴大人说得对!” “是下官考虑不周.....” 肖邻稍显犹豫,当即同意道。 旋即,一行人在肖、祖二人的引路下,朝官署浩荡而去。 东市的梆子声已此起彼伏,驼队的铜铃与马蹄踏碎石板路的霜,驮著西域的香料、江南的绸缎,还有凉州运来的葡萄酒,在街巷间织成流动的锦缎。 城中央的钟楼飞檐上,风铃叮咚应和著人声。 三层楼高的望火楼巍然矗立,楼下早有挑著担子的货郎排起长队。 卖胡饼的突厥汉子用生硬的汉话吆喝,笼屉里腾起的热气裹著孜然香气。 卖胭脂的妇人將螺子黛与口脂摆在柳编筐里,胭脂红与螺子青在朝阳下泛著柔光,引得官家娘子的丫鬟们驻足询价。 陈宴將安定城內的繁荣,尽收眼底,眉头微皱,心中暗道:“这安定城內,人来人往,商贸繁荣,安居乐业,可不像是被横徵暴敛,兼併土地,盘剥百姓的样子啊!” 不对劲,一百分里有一万分的不对劲..... 这跟大冢宰所言的状况,几乎可以说是截然相反。 到底是哪个环节出现了问题呢? 州衙。 “刺史大人在房內批阅公文....” “诸位大人请!” 肖邻领著陈宴等人,通畅无阻地来到房外,做了个请的手势。 “哐哐哐!” 祖珽则是快步上前,轻敲著紧闭的房门,“明刺史,陈宴大人前来拜访!” 可屋內没有任何回音。 “哐哐哐!” 祖珽再次敲门,又加重了几分。 屋內依旧是久久没有反应。 正当他又一次准备敲门之时,陈宴开口道:“朱异,把门踹开!” “是。” “砰!” 朱异应了一声,没有任何停顿,用力一脚將紧闭的房门洞开。 肖邻率先走入屋內,目光四处搜寻著明少遐的身影,却猛地发出一声惊诧:“明刺史.....啊!” 只见一具无头尸体,狰狞地倒在血泊之中...... 第185章 將詔书取来! 血腥味在屋內凝滯成雾,浸透锦缎的血泊中,一袭緋色刺史官服歪斜堆叠,金线绣制的云纹与禽鸟暗纹沾满暗红,褶皱间凝结的血痂如同狰狞的脉络。 本该穿戴乌纱幞头的位置空荡荡悬著,断裂的脖颈处翻卷著碎肉,白骨茬参差刺出,暗红血柱凝固成诡异的钟乳石状。 本该束著玉带的腰间以下只剩一截残躯,被利刃斩断的双臂以扭曲的角度瘫在身侧,绣著暗纹的袖口耷拉著,空荡荡的袖管里渗出黑红血渍。 也本该踏在皂靴中的双足不翼而飞,两条残腿切口处皮肉外翻,暗褐色血块堆积在断口边缘。 “刺史官服....” “相同的身量.....” 肖邻错愕地望著,地上血泊中的那具尸体,根据捕捉到的信息,得出了一个惊骇的结论:“他是明刺史?!” “刺史大人遇害了?!” 那一刻,最先踏入屋內,目睹这惨状的肖邻,整个人僵直在了原处。 眼眸之中,是各种异色浮动..... “明刺史被行刺了?!” “还被砍去了头颅与手脚?!” 柳元景亦是震惊不已,倒吸几口凉气,竭力平復著胸中的悸动。 他不是没见过死人..... 只是像这样头颅没了,手脚也没了的残骸,还真是头一次见! 这是有何等的深仇大恨啊? “敢在官署公然以这等残忍手段,刺杀一州刺史,何人竟有如此胆量?” 王雄目不转睛地死死盯著,那具倒在血泊中的尸体,依旧保持著冷静,驱动脑子运转,喃喃自语道:“又是怎么办到的?” 儼然一副疑惑的模样。 这里是州衙,是官署,应是涇州最为安全之处,才对啊.... 结果,堂堂刺史,手握重权的封疆大吏,悽惨地死在了,自己的州衙之中?! 百思不得其解啊! “还没开始剿匪,涇州刺史就遇害在了州衙.....”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衙!” 贺若敦瞅著那尸体,脊背发寒,喉结上下剧烈滚动,睫毛不住颤抖,下唇被咬出深深的牙印,连连后退数步,嘆道。 言语之中,是说不出的恐惧。 再串联上这几日,所发生的诡异事情,尤其是那阴森破庙,贺若敦更是有些慌了神..... 想要返回长安的心,再逐渐升腾..... 你一言我一语,议论纷纷中,屋內的氛围开始往不受控的方向而去。 “都给我闭嘴!” “安静点!” 陈宴从那具残尸上,收回目光,环视左右后,厉声喝道。 “安静!” 朱异见状,亦是运足內力,隨之配合附和,將躁动之声暂时强势压下。 顷刻间,屋內变得鸦雀无声,只有急促的呼吸声。 陈宴面无表情,径直望向肖邻与祖珽,以不容拒绝的口吻,发號施令道:“肖长史,祖司马,即刻封锁明刺史身亡的消息!” “在场任何人,不得外传!” “若有违背者,立斩不赦!” 说罢,凌厉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其中自然也包括了,由陈宴自己带来的一眾世家子弟。 麻烦当头,他绝不容许出丝毫差池。 “嘶~好强的威势!” “这才是他的真实面目吗?” 豆卢翎被那一眼,盯得有些头皮发麻,心中暗道。 之前的陈宴太过於隨和,让他下意识误以为,这是个和善之人..... 此时此刻,压迫感扑面而来,这才是统军之人的气势。 豆卢翎在他父亲身上见过,这双方甚至不遑多让! “陈宴大人,按规矩刺史遇害身亡,当快马上报长安,请朝廷处置才是.....” 肖邻闻言,若有所思,对陈宴的吩咐,小心翼翼地提出了质疑:“这擅自封锁消息,不合章程!” 陈宴目光一凛,审视著肖邻,沉声道:“你该清楚,明刺史惨死的消息,一旦放出去了.....” “別说安定,整个涇州都会人心惶惶,惴惴不安!” “若是传到了匪患耳中,你们觉得惊鸿会能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吗?” 陈宴咬字抑扬顿挫,掷地有声。 听得王雄、柳元景、宇文泽等人,连连点头。 刺史的死讯传出,涇州的局势与人心就乱了..... 还会助长屡剿不绝之匪患的气焰,甚至有极大可能会趁虚而入! 后果不堪设想。 “陈宴大人,你说得在理....” 肖邻咬了咬牙,硬著头皮,说道:“但隱匿刺史死讯的责任,无论是下官,还是祖司马,都担待不起啊!” “恕难从命!” 饶是肖邻再不愿得罪陈宴,也不敢听其命令行事。 这位爷是大冢宰宠臣,又是受命前来剿匪的,却並非涇州主官。 他们一旦擅作主张了,仕途就完了,轻则止步,重则贬謫..... 其中利害,肖邻又怎能不清楚? “是啊!” 祖珽亦是心知肚明,当即抱拳道:“还望陈宴大人能够,体谅下官几人的难处.....” 其余屋內涇州官员,亦是连连附和。 “陈兄的应对没有问题.....” 王雄双眼微眯,不由地摇摇头,心中喃喃:“但涇州官员们,也绝不敢拿自己的前程去赌!” 这是一个很是棘手的麻烦..... 而且,双方的出发点,都没有问题。 一根筋两头堵。 若是换作他王雄来,一时之间,也真不知道该如何去处置.... 毕竟,强行为之,必將引起双方的矛盾对抗。 “放心,你们的难处,陈某理解.....” 陈宴不以为意,淡然一笑。 顿了顿,朝朱异招招手,又继续道:“將詔书取来!” 儼然一副气定神閒的模样。 根本不见丝毫著急之態。 朱异頷首,从怀中取出了,由绢帛细细包裹的物件,递了上去。 “詔书?” “什么詔书?” 涇州官员也好,长安的世家子弟也罢,听到这话,皆是一愣,面面相覷,不明所以。 陈宴接过后,不慌不忙,將詔书摊开在眾人眼前,朗声道:“肖长史,祖司马,二位看看这詔书.....” “陛下授我节制涇州军政之权,且可先斩后奏!” 这詔书原本是,万一局势不利,用来控制涇州的....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陈宴必须当机立断,將两大权力提前亮出,以稳住局势! “节制涇州军政?!” “还有先斩后奏?!” 王雄、柳元景等人猛地一怔,只觉脑子嗡嗡的。 十五岁的陛下並未亲政,也没有实权,朝中之事都是大冢宰与几位柱国说了算..... 只是他们没想到的是,大冢宰对陈宴的信任重视,竟到了这个地步?! 这两大权力意味著什么,世家显贵出身的他们,还能不清楚吗? “真是节制涇州军政?!” 肖祖二人直勾勾地盯著,那封詔书上的白纸黑字,以及反覆確认所盖大印。 满是难以置信之色。 这短短的几个字,代表著面前这位爷,无涇州总管之名,有总管之实。 在涇州的权力,比刺史还大! 而宇文泽、贺拔乐等人,却是没有太大的情绪波澜,早已见怪不怪了..... 毕竟,在秦州之时,他们就已经见识过了.... “两位大人,现在可以照我说的话,去办了吧?” 陈宴审视著他们的神情,嘴角微微上扬,开口道:“任何责任,皆有陈某一力担之!”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继续道:“当然,明刺史的死讯,倘若传出去一丝一毫,必问责你二位了!” “遵命!”肖邻、祖珽闻言,没有任何犹豫,齐声应道。 陈宴抬手,指了指地上的血泊,吩咐道:“朱异,陆藏锋,去检查这具尸体的伤口,以及致命伤....” “是。”两人应声而动。 半炷香后。 陈宴双手背於身后,问道:“如何了?” “这具尸体的头颅、手脚,是如何失去的?” “可是被用剑斩去?” 第186章 陈宴的头脑风暴 “不!” “並非是利器.....” 朱异起身摇头,脱口而出。 “更像是被什么猛兽,撕咬而成的!”陆藏锋接过话茬,沉声补充道。 “对!”朱异重重点头。 两人的观点,出奇得一致。 血泊中的尸体,无论是头颅,还是手脚,皆是由猛兽咬断。 “嗯....” 陈宴轻轻应了一声,陷入了思考之中。 柳元景似是想到了什么,走上前来,试探性问道:“陈兄,你刚才是在怀疑,明刺史的死,是那灰衣女子所为....?” “被用剑斩去”这几个字,让柳元景敏锐地留了心。 因为,他们昨夜才遇到了,一个用剑的神秘高手..... 陈宴收回思绪,呼出一口浊气,耸耸肩笑道:“但很可惜並不是....” “那猛兽是如何进入这州衙?” “又是如何在悄无声息的情况下,杀死明刺史,还撕咬带走手脚的呢?” 宇文泽摩挲著下頜,脑中飞速运转,提出了心底接连浮现的疑惑。 第一个疑点,州衙戒备森严,猛兽是如何入內的呢? 第二个疑点,明刺史遭受猛兽袭击,必定会呼救,也会有声响异动,为何却没有惊动任何人? 第三个疑点,猛兽在杀害明刺史后,是如何逃走的? 要知道屋外,可是连一点血跡都没有的啊! 诡异.... 匪夷所思.... “会不会是惊鸿会所为?”寇洛想了想,提出个猜测。 豆卢翎闻言,忍不住嗤笑一声,反问道:“要是惊鸿会这么厉害,早就对明刺史下手了,又怎会被围剿那么多次呢?” 惊鸿会看似最有嫌疑,却是嫌疑最小的.... 但凡有这种本事,就不会被动挨打了! “也是啊,那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呀?” 贺若敦点头认同,似是想到了什么,打了个寒颤,缩著身子,小心翼翼道:“总不会是妖魔作祟吧?” 不知为何,一回想起那阴森森的破庙,贺若敦就胆战心惊的.... (请记住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总感觉涇州怪怪的,有不乾净的东西! 再加上明刺史的诡异之色,那种感觉愈发浓烈.... “陈兄,陈兄!” 柳元景推了推一言不发、还走神的陈宴,喊道。 “怎么了?”陈宴回过神来,问道。 “陈兄,你是主心骨,得赶紧拿个主意啊!”柳元景目光凛然,沉声道。 陈宴单手背於身后,摩挲著指腹,將目光投向肖邻,吩咐道:“肖长史,对外宣称明刺史积劳成疾,这几日闭门谢客,谁也不见!” “这段时间內,一切公务呈到我这里!” 这对外宣称,只是稳住局势,不生动乱的权宜之计.... 陈宴需要时间,来好好想一想,该如何去应对! 临危不乱,这位陈宴大人还真是沉稳........肖邻望著面前,这位有出乎寻常冷静的年轻人,心中评价一句,应道:“遵命。” 陈宴转头看向柳元景,意味深长道:“柳兄,这几日要辛苦你了.....” 陈宴要把控大局,思索应对之策,自是不可能被琐事绊住脚.... 而柳元景是河东柳氏,精心培养的子弟,政务能力不会有问题,由他来维持涇州运转,不成问题! “明白。”柳元景心领神会,欣然接受。 他也正好借著这个机会,歷练一二,为日后出仕积累经验。 陈宴抿了抿唇,指向地面上的血泊,有条不紊安排道:“肖长史,收敛这具尸体,安排仵作验尸!” 朱异与陆藏锋是查探过了,但他俩终归不是专业的..... 要查明死因与缘由,陈宴还是需要一份专业的报告! “是。”肖邻应道。 “那筵席就免了....”陈宴摆摆手,继续道,“先带我们去落脚之处吧!” “好。”肖邻頷首,与祖珽相视一眼,做了个请的手势。 一群人向外走去,王雄落后陈宴半个身位,用余光瞥了眼他,心中暗道:“瞧他这凝重的神情,看来短时间內也没头绪.....” 要剿匪,要查明刺史死因,要稳住涇州局势..... 这压在肩头的担子,不是一般的重! 换作他王雄,恐怕早已手足无措了.... ~~~~ 馆驛。 夯土墙面抹著米白堊灰,却掩不住岁月侵蚀的裂痕,墙根处蔓延的墨色苔蘚如同泼洒的水墨,在灰白底色上洇出深浅不一的纹路。 每间客房的门楣都雕著忍冬纹,只是朱漆剥落处露出灰白木茬,倒像是刻意勾勒的飞白。 菱形木格窗糊著泛黄的桑皮纸,窗欞交叠处垂著褪色的茜色流苏,隨著穿堂风轻轻摇晃。 房间外。 陈宴顿住脚步,开口道:“朱异,我要一个人静静.....” 这两天发生了太多事,陈宴需要好好捋一捋。 独自进行头脑风暴..... “是。”朱异闻言,应道。 在陈宴进去关门后,就守在了外边。 但凡没有重要的急事,不会让任何人打扰自家少爷的。 陈宴坐在了桌边,先给自己倒了一盏茶,口中喃喃:“首先,刚到涇州地界,就遇到了那装作受困,做局设伏的女人,说明.....” 言及於此,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同时目光陡然一凛。 那折射的事情很简单,他们的行踪早已泄露..... 否则,也不会刚巧出现在,必经之路上。 陈宴將慕白芷之事理好后,又再次陷入了思考,“其次,那个灰衣女子在追杀惊鸿会之人.....” “也就是说,有第三方势力也在剿匪!” 不知名姓的“第三方势力”,同样在杀他们的目標对象。 游显那儿暂时还没摸到,那灰衣女子的具体身份.... 不过,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可以尝试拉拢,尝试联手.... 先生说过,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陈宴起身,走到了床榻上躺下,仰头望著顶,心中喃喃:“而最扑朔迷离的还是,州衙里的那具无头的尸体!” “身著刺史官服,但他是不是明少遐,却是个问题!” 肖邻、祖珽也好,柳元景、王雄等人也罢,都根据那官服,还有那体型,先入为主,认定死者是涇州刺史明少遐。 但陈宴从始至终,都持怀疑態度.... 官服任何人都可以穿,偌大个涇州,身型相近者,一抓一大把,並不能如此武断成立! 只是倘若那不是明少遐,又会是谁呢? 真的明少遐又去了哪儿,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问號,全是问號..... 陈宴將左腿搭在右腿之上,轻咬嘴唇,自言自语道:“我受大冢宰之命,借剿匪之名来查明少遐....” “刚入涇州官署,“他”就离奇惨死暴毙.....” “这世上真有那么凑巧之事吗?” 所有的事情,过於偶然了,那大概率就不是偶然了。 陈宴越看越觉得,“明少遐之死”更像是,消息走漏后,做出的应对.... 可这么做的意义在哪儿呢? 又是一个疑惑点。 陈宴猛地一拍脑袋,“哦对,差点忘了还有这安定城.....” ~~~~ 不知过了多久。 “哐哐哐!” 屋外响起一阵敲门声,紧接著传来朱异的声音:“少爷,这天色已经晚了,要不要命人送些餐食来?” “不用了......” 陈宴翻身下床,推开紧闭的房门,看向朱异,说道:“叫上阿泽,我们去城內街上吃!” 乾饭是一方面,他还要顺带验证一些东西..... —— 祝大家端午安康,求个免费的五星书评~~(*^▽^*) 第187章 安定街头餛飩摊 夕阳沉入城楼飞檐,絳紫色暮靄漫过青石板路,將安定城的街巷染成流动的琥珀色。 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灰瓦间裊裊升起,混著烤羊肉的焦香、蒸馒头的麦香,在晚风里织成细密的网。 “把你的老婆给我,然后我给她盖上被窝...” “兄弟別误会我...” “我没牵她的手...” “其实你不用这样,那么的提心弔胆...” “我只是心疼她流泪的脸庞....” “你把你老婆给我,你一个人也洒脱....” “你虚假的爱情让我来背锅!” 陈宴双手背於身后,走在安定的街头,用爱情转移的调子轻哼著。 茶馆檐下的灯笼次第亮起,橘色光晕摇曳在斑驳的砖墙上。 说书人惊堂木一拍,惊起檐角归巢的麻雀,扑稜稜掠过掛著酒旗的酒肆。 酒肆里传来猜拳声、琵琶弦音,混著新酿米酒的甜香飘出雕窗。 卖餛飩的梆子声从巷尾传来,木勺搅动骨汤的轻响,与更夫腰间铜铃的叮咚应和。 走在右侧的宇文泽,听著那依旧听不懂的歌谣,好奇地问道:“阿兄,这是想到应对之策了?” “没有。”陈宴耸耸肩,如实回道。 “那阿兄这心情,看起来好像很不错的样子?”宇文泽闻言,打量著陈宴的神色,不明所以,问道。 宇文泽对自家阿兄这状態,看不懂,也不明白,更不理解.... 刺史死了,可是一个棘手的大麻烦啊! “人嘛,总是绷著一根弦,很容易断的....”陈宴不慌不忙,隨性笑道,“不如出来走走,换换脑子,看看有没有新的思路!” “有道理....”宇文泽頷首,颇为赞同这个说法。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他正准备学著放鬆心情之际,却猛地听陈宴话锋一转,问道:“阿泽,你说这安定青楼的姑娘,又是何种滋味?” 说著,陈宴抬起手来,指了指远处东边,鶯鶯燕燕揽客的风尘之地。 不知为何,莫名怀念起了在五一广场看腿的日子.... 那是个谜一样的地方,超过十点后,每晚一个小时,女孩子穿的衣服就会越来越少,凌晨三四点,真的就是裹一块布出门。 富贵我就淫,威武我便屈,色诱我顺从,不打我先招。 “???” 宇文泽面对这突变的画风,满脸问號,扯了扯嘴角,提醒道:“阿兄,现在去寻欢作乐,不太合適吧?” “逗你玩的....” 陈宴看著认真的宇文泽,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轻拍他的肩膀,笑道:“咱们出来觅食的,尝尝安定街头的美味!” 只要手里有米,咯咯噠什么时候都能找,陈宴还没色令智昏到那个地步,拎得清轻重缓急.... 不过是瞧这傻弟弟,板著一张脸,愁眉不展的,想拿他寻开心罢了! 四人途经一处餛飩摊时,宇文泽轻轻嗅了嗅鼻子,被那飘荡的香气勾住,说道:“阿兄,这餛飩好香啊!” “那就吃这个....” 陈宴见状,淡然一笑,喊道:“老板,来四碗餛飩!” “好嘞,四位先坐,马上就好!”餛飩摊老板满脸堆笑,连忙应道。 四人围著一张斑驳的老方桌,就著矮板凳坐下。 宇文泽余光瞥了眼,人来人往的街头,似是想起了什么,开口道:“阿兄,走在这街头,弟有一困惑,越想越不解.....” “说来听听。”陈宴闻言,漫不经心道。 “你说这涇州,被治理的井井有条,民康物阜,说是政通人和也不为过吧?”宇文泽极目远眺,从左到右,將所及之处的景象,尽收眼底,问道。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继续道:“可就是这样的地方,为什么会有匪患呢?” 关於这个困惑,宇文泽百思不得其解,尤其是走在这街头时,困惑愈发加深..... 按理来说,匪患盗贼横行,是要在食不果腹,天灾连连,水深火热,民不聊生,兵荒马乱,才会容易形成的.... 正常人谁会在能活得下去,还可以活得不错的情况下,去做那些杀头的活计呢? 这有悖常理啊! “问得好!” 陈宴打了个响指,看向宇文泽的眸中满是讚许,嘆道:“阿泽,你如今这洞察力,大有长进了.....” 就这一问题,堪称直接切中要害,握住了关键点! “那阿兄对涇州的怪异现象,是作何看法呢?”得到肯定的宇文泽,迫不及待追问道。 “我也不清楚.....” 陈宴笑著摇了摇头,沉声道:“所以才叫你来,这街头走一走!” 同样的困惑,宇文泽发现了,陈宴当然也发现了.... 但他也无法对此,作出合理的解释。 毋庸置疑,这要比秦州的问题,棘手太多了! “原来阿兄早就察觉了这问题,是想出来寻寻思路.....”宇文泽恍然大悟,心中暗道。 难怪他说这个节骨眼上,阿兄不在馆驛思索对策,还偏偏叫上自己来街头散步..... “客官,热腾腾的餛飩来咯!” “四位请慢用!” 餛飩摊老板端著木托盘,將四碗餛飩摆在了桌上,笑道。 数个时辰的脑力运作,陈宴早已飢肠轆轆,当即用勺舀起个皮薄馅大的餛飩,咬了一口,“咦”了声后,问道:“老板,你这餛飩馅里加了什么?” “味道很別致啊!” 陈宴的口齿间,有种从未遇到过的留香..... “听客官的口音,是外乡人士吧?” 餛飩摊老板用粗帕,擦了擦手,笑著解释道:“这是咱们涇州独特的香料,很是滋补提神....” “我等是凤翔人士,来涇州游歷.....” 陈宴頷首,淡然一笑,开口道:“在下观安定城內这繁荣景象,百姓安居乐业,一切井井有条,可不输京城长安啊!” 儼然一副惊诧的意外模样。 “那是因为我们涇州,有一位顶好顶好的父母官!” 餛飩摊老板闻言,几乎是脱口而出:“多亏了他宵衣旰食的治理,才有了涇州如今的盛况!” 在提及那位“父母官”时,餛飩摊老板略显疲態的双眼中,泛起了明亮的光泽..... 是溢於言表的崇敬! “哦?” 陈宴眉头微挑,將口中的餛飩咽下后,道:“愿闻其详!” “不知这位青天是何人?” “在下也想瞻仰一二!” 那反应好似被勾起了,强烈的好奇心一般.... “他说得不会是明少遐吧?” “以阿兄的聪慧,难道还能猜不出来?” 默不作声的宇文泽,目睹这一切,心中疑惑嘀咕,猛地似是想到了什么,“不!” “阿兄是在套话.....” 显而易见,他的阿兄並非是一无所知,而是想从街头百姓的口中,问出他们对刺史明少遐,最为真实的评价。 “乃是我涇州爱民如子的刺史大人!” 餛飩摊老板目光坚定,斩钉截铁道。 顿了顿,又兴致勃勃道:“客官你是不知,明刺史大人治理涇州这些年,日子是肉眼可见的好起来了,咱们这些小老百姓,也能吃得饱饭了......” “要是没有明大人,我还不止在哪儿乞討嘞!” 第188章 客官你这是因何发笑呀? 餛飩摊老板的话一出口,顿时就引来了周围桌食客的附和,连声道:“就是就是!” “没有明大人,就没有如今的涇州!” 同桌的蓝衫男子,放下手中的勺子,朗声道:“前些年遭灾的时候,明大人可没少顶著压力,给咱们涇州平民百姓放粮!” “若非明大人,我怕是早已饿死了....” 提及“遭灾”与“放粮”之时,蓝杉男子的字里行间,都是感激之情。 那可是涇州几十年难遇的大旱呀! 地里的庄稼,几乎是颗粒无收.... 百姓处於濒死的边缘,快到了易子相食的地步..... 可朝廷却是视而不见.... 还是明刺史力排眾议,顶著那巨大的压力,开仓放粮,救活了涇州百姓! 他们的命是贱,却一直念著恩。 別桌的白袍中年人,接过话茬,补充道:“明大人治下,更没有別州的苛捐杂税!” “每年每家每户,都能有不少的剩余.....” 据白袍中年人所知,旁边的州贪官污吏,常常巧立名目,盘剥百姓。 誓要压榨乾老白杏的最后一滴油水。 而反观他们的明刺史,明大人,却是清正廉洁,两袖清风,爱民如子,大公无私,高风亮节,克己奉公.... 谁能不爱戴这样的父母官呢? “明大人年年春耕之时,还会亲自带著官吏下田耕种!” ...... 周围的食客商贩,越说越起劲,你一言我一语,兴致昂扬阐述著他们刺史大人的“政绩”。 明少遐在涇州的口碑,还真不错呢........陈宴眨了眨眼,在心头评价一句,抿唇轻笑,开口道:“在下听闻明大人剿匪不利,令那惊鸿会坐大,危害乡邻百姓.....” 但他的还未说完,就遭到了蓝杉男子的反驳:“这怎能怪在明大人身上呢?” “分明就是那贼匪,太过於狡诈了!” 蓝杉男子说得振振有词,字里行间都在维护明少遐.... 甚至不惜將责任归结於,匪患惊鸿会的身上! “没错!” 白袍中年人亦是自发维护,附和道:“每次明大人率军,前去围剿惊鸿会....” “那群贼匪就会跟滑腻腻的泥鰍一样,钻进深山之中,让明大人无功而返!” 对於刺史大人的努力,他们这些人都是看在眼里的。 绝不容许任何人詆毁! 陈宴將这一幕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看著面前这些出奇一致的百姓,他不由地想起了,曾经后世的某个群体..... 狂热追星的粉丝。 它们的眼中只有自家哥哥,绝不容许任何人詆毁自家哥哥..... 简直太像了! 边上一书生模样的男子,忽然摇头晃脑地开口:“我听说朝廷,派下了大军,前来涇州协助明大人剿匪!” “而且,此次领军之人还是,那位戡乱秦州的少年军神!” 言语之中,一半是崇拜,一半是卖弄。 “你说得莫非是,那位文武双全的大周诗仙?!”餛飩摊老板听到这话,猛地一怔,诧异道。 大周诗仙的名头,配上诗会醉酒斗王谢膾炙人口的故事,在天官府的刻意推动下,早已传遍了大江南北。 再加上秦州戡乱,打下的赫赫威名.... 陈宴已经被塑造了“英雄”,声名如日中天,就连贩夫走卒都知其軼事。 而身处现场的“当事人”,不由地扯了扯嘴角。 他怎么也没想到,套明少遐的在百姓心中的评价,居然还能扯到自己身上来。 “正是那位少年英才的陈宴大人!” 书生眉飞色舞,昂首道:“今日我还看到,肖长史他们出城相迎呢.....” 肖邻率涇州文武相迎时,这书生正在边上凑热闹。 只是离得太远,並未看到陈宴的真容。 但这並不影响他夸夸其谈..... “有陈宴大人相助,那区区匪患必定涤盪一空!”餛飩摊老板猛地一拍手,朗声道。 周围议论的食客商贩闻言,皆是连连点头,对那位“大周诗仙”“少年军神”,充满了信心.... “阿兄才是真的声名远播,天下谁人不识君啊!”宇文泽见状,余光瞥向不知何时,陷入沉思中的陈宴,心中暗嘆。 眸中满是崇拜。 宇文泽也想有一天,能像自家阿兄这般名满天下.... “哈哈哈哈!” 就在周围眾人七嘴八舌之际,忽得响起了一阵肆意的大笑声。 离得最近的餛飩摊老板,被陈宴的突然之举,嚇了一大跳,退后半步,问道:“客官你这是因何发笑呀?” “这位小兄弟,你这是怎么了?” 蓝杉男子见状,亦是仔细观察著仰天大笑的陈宴,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那目光像是在,戒备中邪之人一般.... “我懂了!” “这一手还真是高明啊!” “换了其他人前来,还真没办法应对.....” 陈宴並未搭理周围人,更没心思理会他们怪异的目光,只是自顾自在那说话。 那一刻的他,豁然开朗.... 诚如老爹所言,只有魔法才能打败魔法! 破局之法已在胸中! 宇文泽见状,尤其是听到陈宴的话,敏锐地意识到了什么,凑上前来,压低声音,问道:“阿兄,莫非是已经,想到了对策?!” “正是!” 陈宴轻声应了一句,旋即站起身来,“咱们走!” 说著,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隨手丟给了餛飩摊老板。 “是。” 三人頷首,紧隨其后。 “这年轻人怎么神神叨叨的.....” 餛飩摊老板望著陈宴离去的背影,疑惑不已,小声嘟囔道。 顿了顿,盯著手中的银子,话锋一转,又继续道:“不过出手真是阔绰啊!” 那银子他掂了,足足有十两..... 都能买两千碗餛飩了! 不理解,但是很兴奋! 书生咂吧著嘴,议论道:“出手就是这么多银子,那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来歷呀?” ~~~~ 馆驛。 房间內。 “陈兄,你这个时辰急匆匆,召我们前来.....” 刚一进门的柳元景,就迫不及待问道:“可是有了妥善处置,明刺史之死的头绪?” 来的人不止是他,王雄、豆卢翎等人亦是齐聚,目光皆投向了同一个人。 “然也!”陈宴似笑非笑,轻敲桌面。 “不知陈兄有何对策?”豆卢翎按捺不住好奇心,追问道。 “是啊,陈兄就別卖关子了,快说吧!”贺若敦出声附和。 “重操旧业!” 陈宴抿了抿唇,吐出了意味深长的四个字。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继续道:“不过,在此之前,有一件极其紧要之事,需要王兄你们去办.....” “不仅事关剿匪成败,更是关乎咱们这些人,在涇州的安危!” 第189章 因为明少遐没死! “陈兄,是发生了什么吗?” “这才过了几个时辰,局势怎么变得如此严峻了?” 王雄闻言,与豆卢翎相视一眼,无声交换意见后,率先开口提出了疑惑。 王雄也好,豆卢翎也罢,亦或者是在场其他人,都不明白这才过了没多久,怎么就上升到生死存亡的关头了? 有这么夸张吗? 陈宴面无表情,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沉声反问道:“王兄,你觉得我像是在说笑?” “在危言耸听吗?” 那神色之中,罕见地出现了严肃之態。 “不像....” 王雄直勾勾地盯著陈宴,缓缓摇了摇头,吐出两个字。 顿了顿,又继续道:“但那区区惊鸿会匪患,也不至於突然这般危急了吧?” 豆卢翎亦是点点头,无声表示赞同。 他们对陈宴的话,將信將疑..... 因为著实联想不到,在什么状况下,局势能恶化到威胁安危的地步..... 惊鸿会匪患乌合之眾,不足为虑,涇州刺史之死,也牵扯不到自己的身上。 那又能是什么呢? 陈宴淡然一笑,指节轻敲桌面,意味深长道:“倘若惊鸿会匪患,加上涇州那些世家,以及涇州兵呢?” 他的语速並不快,足以令在场每一个人听清.... “什么?!” 豆卢翎猛地一怔,瞪大了双眼,声音中充斥著难以置信。 “陈兄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王雄攥紧了拳头,愕然地望著陈宴,惊诧道。 那一刻,原本还將信將疑的眾人,陡然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区区一个惊鸿会匪患,疥癣之疾,的確是不足为虑。 可一旦加上了涇州世家,还有涇州兵,那就是內忧外患的大问题了! 如果这个假设是真的,那他们就是入了狼窝,就带进安定城的这点人马,还不够人家吃的..... “字面意思。”陈宴將面前眾人的情绪变化,尽收眼底,再次缓缓吐出四个字。 “如果涇州世家,涇州兵,与惊鸿会里应外合.....” 贺若敦喃喃自语,在脑中推演著局势,却猛地顿住了,再也说不下去。 因为他已经惊出了一身冷汗.... 那三者联合的结果,细思极恐,有兵有粮有內应有外援.... 板上钉钉的死无葬身之地! “陈兄,旁的就无需多言了,我相信明镜司的消息渠道....” 王雄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看向陈宴,沉声道:“你就直接告诉我们,要我们做什么吧!” 王雄很清楚,陈宴或许有夸大其词的可能,但没有在这种事情上,骗他们的理由..... 而且,陈宴的手中,还握有朱雀卫,能刺探到他们难以获悉的讯息。 “嗯。” 豆卢翎眉头紧蹙,在心中迅速做出决断后,朝陈宴抱拳,朗声道:“我豆卢翎遵陈兄命令行事!” 没有任何犹豫,果断选择相信。 惊鸿会能屡剿不灭,说与涇州世家没有关係,他是不相信的.... 有了两人的率先站队,其他人亦是紧隨其后表態。 陈宴对这顺利的推进,並不意外,这些被精心培养的世家子弟都是聪明人,拎得清局势,嘴角微微上扬,开口道:“诸位皆是出身武將世家,令尊亦是我大周能征善战的將军.....” “想必自幼耳濡目染之下,家学渊源不会差吧?” 言语之中,满是意味深长。 “陈兄放心....” 豆卢翎敏锐地听出了弦外之音,昂首道:“我等兵书瞭然於胸,弓马嫻熟!” 王雄等人连连点头,儼然一副自信的模样。 武將世家的家学渊源是什么? 自然只能是,行军打仗的本事了.... 而身为嫡子的他们,那是从小被调教的,父亲在这方面极其严格! “要控制涇州,就得先控制涇州军权....” “而且宜早不宜迟!” 陈宴淡然一笑,左手撑在桌面上,直入主题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我准备於明日,抽调涇州兵中身强体壮的精锐,分成六部,由你六人各自统领一军!” 显而易见,陈宴著手破局的第一步,就是要拆了涇州的暴力机器! 再抽其精锐,由自己人掌控,杜绝兵匪联合的可能性.... 而且,他有节制涇州军政之权,並以出兵剿匪的名义整军,一切都是顺理成章、名正言顺的! “好。” “我王雄绝不会,辜负陈兄的信任!” 王雄拱了拱手,朗声应道。 “我豆卢翎也是!”豆卢翎两眼放光,附和道。 寇洛,贺若敦,封孝琰,梁士彦等开府將军之子,亦是迫不及待表態。 原因无他,终於能够独自掌军,有了大展拳脚的机会! 陈宴的目光扫向了,右手边上的贺拔乐,吩咐道:“剩下的老弱残兵,就由你来统领了!” “是,属下遵命!” 贺拔乐没有任何犹豫,当即接受了命令。 更没有因为,没分到精锐而不满。 他是跟隨秦州戡乱的部將,比谁都清楚,在陈宴大人手下,领老弱残兵也是能建功立业的。 “诸位,掌军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要打乱原有建制.....” 陈宴眨了眨眼,叮嘱道:“並將自己的亲信私兵为骨干!” 打乱原有建制,就是为了兵不识將,將不识兵.... 或许会暂时降低战斗力。 但却能够確保掌控力,不会被內鬼反噬,使麾下兵士脱离掌控作乱。 “明白。”x6 王雄等人頷首,齐声应道。 此时此刻,他们的心中,早已各自有了规划蓝图..... 陈宴轻拍额头,好似后知后觉道:“我差点忘了,诸位的父亲,都是指挥千军万马的大將.....” 顿了顿,又继续道:“陈某也正好瞧瞧,祖父昔年麾下大將,哪一位的统兵征战之法,最为独到!” “那陈兄就拭目以待吧!” 豆卢翎闻言,余光瞥了眼眾人,开口道。 神態之中,颇有要一较高下之意。 王雄等人亦是不遑多让。 “阿兄这手高啊!” “用父辈与家族荣誉裹挟挑唆,不怕他们不卖力!” 目睹这一幕的宇文泽,嘆为观止,心中暗道。 君不见王雄等人,在他阿兄那句话后,看对方的眼睛里,火星子都快出来了。 毕竟,身为二代,尤其是嫡子,都想证明自己,更不敢辱没了父辈的威名,不然真就丟人丟大发了..... 但宇文泽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陈宴这巧妙的操作,不仅是为了激出他们的好胜心,以相互竞爭,使其有主观能动性,提升战力,避免出工不出力的状况。 还是为了分化瓦解,杜绝后院起火的可能性! 对这六位老爷子旧部之子,並没有完全的信任,细节地又防了一手。 “那我就等著为诸位请功了!” 目的达成的陈宴,起身抱拳,朗声大笑道。 旋即,拿到陈宴统兵手书的六人,快步离开了房间,只剩下了还未收到任务的宇文泽。 他有些摩拳擦掌,问道:“阿兄,不知需要我做些什么?” 儼然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阿泽,上次我在秦州筹备葬礼的流程,你应该没忘吧?”陈宴淡然一笑,问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这一次就由你,来为涇州刺史明大人....发丧!” 宇文泽愣了愣,不明所以,疑惑道:“阿兄,白日里封锁明刺史的死讯,不就是为了避免涇州动盪吗?” “为何突然之间,就要发丧了?” 陈宴眸中闪过一抹玩味,似笑非笑,一字一顿回道:“因为明少遐没死!” 第190章 红叶 “什么?!” “阿兄,你...你刚才说什么?!” 宇文泽瞪大了双眼,瞳孔骤然收缩,仿佛被无形的手攥住了心臟。 嘴唇微微颤抖著张开,指尖不受控制地轻轻发抖,整个人像被定格在原地。 一时之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好似听到了极其匪夷所思之事般。 “涇州刺史明少遐,还活著!” 陈宴换了个更详细的说法,重复道。 顿了顿,又补充解释道:“今日所见那具身著刺史官服的残尸,並非是他,而是另有其人!” 在陈宴此前將自己,关在屋子里头脑风暴之时,仵作的验尸报告也到了..... 上面的內容,印证了他的猜测。 宇文泽深吸几口气,逐渐让自己平静下来,似是想到了什么,不解道:“明刺史这样的好官还活著,又为何要为他发丧呢?” “咱们不应该竭力营救吗?” 宇文泽对自家阿兄的吩咐之事,百思不得其解。 残尸不是明刺史,说明他极大可能是被绑架掳走了,人还活著,不去营救,为什么还要去发丧呢? 尤其他还是安定百姓,口口称道的父母官。 有悖常理逻辑啊! “好官?” “就他?” 陈宴听乐了,扯了扯嘴角,无奈摇头,笑道:“阿泽,有些时候你听到的看到的,並不一定是真的.....” 言语之中,满是意味深长。 要知道一万个人眼中,就有一万个哈姆雷特。 当眾口一词,还达成高度一致,极尽夸讚之时,就该好好去盘算,是否是別人想让你如此以为的..... 是否是刻意为之的假象.... “阿兄,我没听明白.....”宇文泽绞尽脑汁去思索,却依旧是一无所获,最后怯怯道。 陈宴抬手,轻拍这个傻弟弟的肩膀,耐心解释道:“明少遐是诈死,目的就是为了让我封锁消息,按下他的死讯!” “啊哈?!” 宇文泽猛地一怔愣,眸中写满了困惑,问道:“那明刺史这么做的意义在哪儿呢?” 那一刻,宇文泽真的是,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 明少遐那个爱民如子,体恤百姓的好官,费心费力折腾这么一出意欲何为? 图什么呢? 他cpu快烧了。 “还记得大冢宰那夜,单独留下了我吗?” 陈宴抿唇轻笑,沉声道:“明面上是让咱们来剿匪.....” “实则你爹是要查明少遐!” “惊鸿会与姓明的脱不了关係.....” 来涇州之前,陈宴觉得剿个匪,查个刺史,应该会比秦州轻鬆不少..... 来涇州之后,尤其是街上走了一遭,他才知道自己大错特错! 此地问题不是一般的大! 尤其是明少遐这个人,远比莫正溪那草包蠢货,要难对付的多。 “原来如此....” 宇文泽若有所思,云里雾里地点点头,问道:“那阿兄你这发丧是为了.....?” 宇文泽懂了,又没有完全懂。 依旧想不明白,这发丧是要达成怎样的目的.... “將计就计咯!” 陈宴耸耸肩,似笑非笑,玩味道:“明少遐假死,那我就彻底坐实他的死.....” 顿了顿,目光森然地望向宇文泽,又叮嘱道:“好好筹备,我要让全安定百姓,都来给他送行!” “更要让整个涇州,都知晓他的死讯!” 这位明大刺史,十之八九是要玩死而復活的把戏.... 陈某人偏偏不遂他的愿! 既然要死,就彻彻底底让他死透! 绝了那傢伙后续,要用影响力与口碑,搞事情的可能性..... 而且,陈宴也有好名声啊,以他的名义发丧送葬,任凭明少遐再怎么诈尸,涇州百姓也只会觉得是人在冒充。 这种事只能魔法对轰。 就看谁的手腕更胜一筹了..... “阿兄放心,我一定办得妥妥噹噹的!”宇文泽頷首,斩钉截铁道。 儘管宇文泽还是有些一知半解,但他清楚地知晓,听阿兄的话准没错的。 “游显会协助你的....”陈宴摆摆手,“去吧!” “是。” 宇文泽应了一声,带著陆藏锋返回自己的房间。 夜色漫过馆驛朱漆斑驳的门扉,將偌大的院子浸在银纱里。 青砖铺就的甬道蜿蜒向前,两侧老槐树的枝椏间垂落碎玉般的月光,风过时树影婆娑,光斑便在石灯笼与青瓦檐角上跳跃流转。 檐下悬著的铜铃偶尔轻晃,发出细碎清音,惊起廊下棲息的夜梟,扑稜稜掠过月轮,在粉墙上投下巨大的黑影。 陈宴在送走所有人后,来到馆驛的院中,寻了个石长凳坐下。 “少爷,夜已经深了.....”跟在身后的朱异,抬头看了看天色,小声提醒道。 “无妨!” “我就在院子里坐坐.....” 陈宴呼出一口浊气,凝视著掛著圆月的夜色,漫不经心道。 朱异点点头,退至一旁,安静地守著,不再打扰。 “接下来要好好修改一下,前往王母宫山剿匪的事宜了.....” 陈宴仰望天空,逐渐出神,脑中却在飞速运转,有了明少遐没死这个前提,原本的计划都得变一变。 “嗖嗖嗖!” 寂静的空气中,骤然响起了几道金属破空的声音。 “少爷当心!” 朱异的反应迅速,提醒的声音也很快。 但更快的是他的剑..... “鐺鐺鐺!” 隨著一阵金属碰撞声,那不知何处而来的暗器,尽数被朱异击落,连陈宴的身都未曾近到。 “他这护卫有点厉害,咱们先撤!” “从长计议!” 远处树上的黑衣领头人见状,迅速做出决断。 旋即,几个黑衣人没有任何迟疑的撤离,几个跳跃逐渐走远。 “大人,您没受到惊嚇吧?” 游显上前,关切道。 “无碍,不过跳樑小丑而已.....”陈宴扫了眼离去的黑影,摆摆手,说道。 游显放下心来,作势就要领绣衣使者去追,却被朱异制止:“別追!” “护卫少爷!” 那一击不中就果断撤离,朱异严重怀疑那是调虎离山之计.... 不管怎么样,自家少爷的安全第一,得分得清孰轻孰重。 “三流刺客都派出来了?” “这又是哪方做出之事呢?” 陈宴摩挲著下頜,若有所思,心中开始锁定对象.... 惊鸿会? 明少遐? 赵虔? 陈故白? 还是追杀惊鸿会的势力? “啊!” 就在此时,响起的惨叫声划破天际。 “砰!” 紧接著,那原本逃离的行刺黑衣人,化作数道拋物线,坠落在陈宴身前的不远处。 “小心!” 朱异持剑,將陈宴护在身后,游显则是小心提防著左右有偷袭。 “这又是闹得哪儿出?” “那几个黑衣刺客怎么又摔回来了?” 陈宴审视著发生的一切,扯了扯嘴角,嘟囔道。 “啊!” 片刻后,一柄剑接连划过那几个黑衣人的咽喉,留下了此生最后的哀嚎声。 “这剑有点眼熟.....” 陈宴打量著那柄剑,以及背对著他们的持剑之人,诧异道:“怎么是你?!” 陈某人虽说不是过目不忘,但那剑却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认出来了?” 身著黑衣的那夜女子转过身来,拉下脸上的面罩,笑道:“陈宴大人,我说过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姑娘这是因为,他们要杀你的猎物.....” 陈宴淡然一笑,不慌不忙,打趣道:“所以出手都给宰了?” “陈宴大人还真是处变不惊,刚被刺杀了还有心情说笑.....” 那夜女子將剑收好,颇有几分意外,嘆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我有名字,你可以唤我红叶!” “红叶?” “这名儿真好听.....” 陈宴嘴角微微上扬,夸讚一句后,问道:“就是不知红叶姑娘,深夜前来造访,所为何事?” “总不能也是来杀陈某的吧?” 说罢,轻轻挑了挑眉。 红叶摇头,从怀中取出厚厚一叠包裹严实之物,双手捧著:“陈宴大人,家父让在下將涇州刺史,明少遐的罪证交於您手中!” 第191章 家父帮的不是你,而是要救涇州百姓! “红叶姑娘,你父亲让你將明少遐的罪证交给我?” “咱们两袖清风、爱民如子的刺史大人,居然还会有罪证?” 陈宴双眼微眯,注视著前方的红叶,轻笑一声,玩味道。 两个“罪证”,咬字极重。 並非惊诧,而是试探.... 这个神秘的女人及其父亲,不仅知晓隱藏极好的明少遐底细,还扒出了那么厚厚一叠罪证,换了谁不会戒备与生疑? “陈宴大人又何必明知故问呢?” 红叶闻言,驻足原处,抿唇浅笑,开口道:“他明少遐究竟是个什么货色,你难道还会不清楚吗?” 儘管她的话,是將问题踢了回去.... 但那神情,那模样,那语气,仿佛在说陈宴你就別装了,事情到底是怎样的,你我双方心知肚明! “哈哈哈哈!” 陈宴眸中闪过一抹深邃,右手搭在朱异的肩上,左手轻轻抬起,指了指不远处的女人。 “那汉子给你家少爷接好了!” 红叶会心一笑,右手用力一掷,將那包裹严实厚厚一叠之物,扔给了朱异。 “红叶姑娘,冒昧问一句,咱们之间非亲非故,甚至可以说是从无交情....” 陈宴淡然一笑,意味深长道:“你们父女为什么要,如此想帮陈某呢?” 混跡这么多年,他深諳一个道理: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天上更没有白掉的馅饼! 这前来涇州查刺史明少遐,就有人相助还有人送“罪证”,太机械降神了吧? 而世间哪会有无缘无故的善意呢? 饶是大冢宰出乎寻常的关照,那也是建立在陈宴亡母的缘故之上的...... 是故,他对这“罪证”,对这父女,持怀疑態度! “陈宴大人你说错了.....” 红叶摇了摇头,勾唇一笑,纠正道:“家父帮的不是你,而是要救涇州百姓!” “他不愿看著他们再被愚弄下去,还得对玩弄之人感恩戴德!” 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满是大义凛然。 涇州百姓是怎么被明少遐,玩弄於鼓掌之中的,她们父女二人都看在眼里..... 世间居然有这么高风亮节之人........陈宴在心中嘀咕一句,咂咂嘴,似笑非笑道:“有意思!” 就这种出发点,换他绝对做不到.... 陈某人对自己的定位,就是自私自利! 但世间真有如此心怀大义的无私之人,大费周章搜集又送来“罪证”,什么都不图吗? “家父也知陈宴大人不会轻信,所以这份卷宗仅供大人你参考.....” 红叶好似透过陈宴玩味的目光,看出他心中所想一般,说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后会有期,告辞!” 说罢,朝陈宴拱了拱手,没有丝毫停留,纵身一跃,化作流光,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而陈宴则是一言不发,饶有兴致地望著女人离去的背影。 只是眸中愈发深邃玩味,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大人,这有几分欲擒故纵的味道.....”游显適时走上前来,躬身提醒道。 那什么“知道不会轻信”,有什么“仅供参考”,还有前面的大义凛然之言,游显从其中嗅到了以退为进的味道。 满是套路的话术,很难不让人多想啊..... “我知道。” 陈宴頷首,应了一声。 顿了顿,拿过朱异手中的卷宗,轻轻掂了掂,又继续道:“不过,人家送都送来了,我要是不看一眼,岂不辜负了红叶姑娘的辛劳?” 说著,抬手轻指地面,示意游显收拾那几个刺客的尸体。 ~~~~ 房间內。 朱异守在外边。 陈宴独自坐在桌边,將红叶送来的“罪证”卷宗摊开,快速扫过瀏览后,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喃喃道:“果然跟我预想的一样,惊鸿会是明少遐为了收割,所锻造的镰刀.....” “而涇州的富户与百姓,则是他养肥的猪崽与韭菜!” 不可否认,这位涇州刺史的確极具治理才能.... 但他对涇州呕心沥血,殫精竭虑的出发点,却是为了將猪崽养肥了再杀,將韭菜养长了再收割! 因为这样的收效更高。 而明少遐的操作,与后世某些政客的操作,大差不差.... 树立一个外部敌人(惊鸿会),作为自己攫利的手套。 再一边唱白脸,一边唱红脸,转移矛盾,解决反对的声音,还能进一步打造自己的形象,收穫更多的爱戴..... 利益拿了,名声有了,地位稳固了。 不可谓不高明啊! 而当陈宴的目光,移到“罪证”卷宗的末尾,瞧见了红叶父亲留在最后的话: 【陈宴大人,以上是在下多年以来搜集的罪证。】 【但是基於这些年的观察,以及在下的推断,明少遐此人绝没有那么简单!】 【他恐怕在酝酿一个更大更歹毒的计划!】 【务必万分小心谨慎!!!】 “红叶她爹倒是不简单....” “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陈宴的目光,停顿在最后笔墨最浓厚的叮嘱之上,指节轻敲桌面,沉声道。 哪怕没有红叶父亲的提醒,陈宴也早已察觉到了猫腻..... 明少遐费尽心机,打造惊鸿会,收割养肥的涇州,绝不可能是为了简单搜刮金银以供享乐。 极有可能是有更大的图谋! 別忘了涇州可是位处要地..... 陈宴徐徐起身,躺到床上翘起了二郎腿,望著顶上,喃喃道:“我记得游显查到的信息,那位剑道名家如今已经亡故.....” “但他生前曾收过,一位复姓司徒的女孩!” “司徒,司徒,会是涇州这些官员中的谁呢?” 在陈宴抵达安定之前,就早已看过了,涇州高级官员的名单,其中並无一人复姓司徒的..... ~~~~ 三日后。 馆驛。 王雄六人联袂来到陈宴之处,匯报导:“陈兄,两万涇州兵已经抽出六千精锐.....” “我等目前各自整训完毕!” 豆卢翎等点头无声附和。 “没遭到什么阻力吧?”正在研究王母宫山地图的陈宴,头也没抬,径直问道。 “祖司马有些不悦....” 王雄如实道。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继续道:“但碍於陈兄的手书,並未多说什么!” “也较为配合地移交了兵权.....” 別看王雄说得那般容易,过程中却是使了手段的..... 要知道那可是涇州兵的控制权啊,任凭陈宴现如今暂代涇州最高长官,祖珽也不会轻易吐出来的。 是故,王雄摆下酒席,宴请祖珽等涇州高级武將,將其灌醉..... “现在只需陈兄一声令下,就可直奔王母宫山剿匪!”豆卢翎接过话茬,尤其是在瞥到陈宴桌上的地图时,更是按捺不住心中的澎湃,正色道。 整训这三日,他几乎是地图不离手,早已想领兵大干一场了。 “很好!” 陈宴頷首,夸讚了一句。 这些被精心培养的世家子弟,能力的確不俗,短短三天就能整训完毕,作为未来的武將班底,是不错的选择.... 旋即,转头看向边上的宇文泽,问道:“阿泽,你那边呢?” 宇文泽目光凛然,抱拳沉声道:“葬礼已经筹备完毕,明日发丧的消息,也已经散布出去.....” 如今已是万事俱备,只待大戏开唱。 第192章 挑拨民愤 翌日。 晨雾未散时,长街已挤满了人。 白髮老嫗拄著竹杖,孩童骑在父兄肩头,青衣商贾捧著纸,农妇们將家中仅存的白面捏成供品捧在掌心小贩將货担撂在路旁。 各色人等皆聚在青石板上。 “老牛走快些!” 书生催促著好友,拥挤在人潮之中,“咱们要去送明刺史最后一程.....” “你说明刺史这样的好官,怎么就突然去了呢?” 拨开人群来到书生身旁的老牛,嘆了口气,幽幽道:“老天不开眼啊!” “榜文上说是,王母宫山上那群无恶不作的贼匪,派杀手趁夜行刺了明刺史!” 书生闻言,回忆著三日前看到的榜文,亦是嘆了口气,愤愤道:“这公然的挑衅,令陈宴大人都震怒了啊!” 起初听到明刺史去世的消息,书生还是不信的,以为是有人在开玩笑.... 结果在再三確定州衙张贴的榜文后,就由不得他不信了! “陈宴大人?” 老牛喃喃重复,疑惑道:“莫非是朝廷派到咱们涇州,来剿匪的那位陈宴大人?” “除了他还能有谁?”书生反问一句。 但当他还想开口,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就只听得旁边之人大喊: “快看那边!” 旋即,眾人齐齐顺著同一个方向看去。 素白幡旗刺破薄雾,纸钱如雪纷扬,三百青壮抬著朱漆棺槨,缓缓从远处行来。 “听说是陈宴大人亲自为明刺史抬棺!” 周围七嘴八舌有人议论起来。 待朱漆棺槨逐渐靠近,就听得有人斩钉截铁大喊:“就是陈宴大人亲自为明刺史抬棺!” 书生定睛看著走在最前方的那人,瞳孔骤然紧缩,声音颤抖,诧异道:“是他?!” “陈宴大人竟是那日的年轻人?!” 十余步的距离,足以让书生看清陈宴的面容。 正是那日在餛飩摊,神神叨叨、看起来精神不太正常,却出手阔绰的小子! 谁能想到那竟会是大名鼎鼎的大周诗仙呢? “老李,你还认识陈宴大人?”老牛被书生的一惊一乍,嚇了一激灵,问道。 老牛的脸上,写满了不解..... 自己这老朋友,什么时候人脉这么广了? “认识.....” 书生吐出一口浊气,回过神来,解释道:“前几日在餛飩摊,与他有过一面之缘!” “只是那时不知,他就是陈宴大人.....” 说罢,懊恼地摇了摇头,悔恨当初没上去结交。 “明刺史这样的好官,就如此去了....” “唉!” “苍天无眼啊!” 看著棺槨从眼前走过的青衣商贾,暗暗抹了一把泪,长嘆一声,感慨道。 却只听得身后有人,冷不丁地发问:“你们知晓明刺史,是怎么死的吗?” 那一问瞬间成了焦点。 书生闻言,略作思考后,敏锐地率先提出了疑惑:“州衙不是说,是那群打家劫舍的山匪,怀恨在心,刺杀了刺史大人吗?” “难不成还另有隱情?” “是。”发问那人给出了斩钉截铁的回应。 顿了顿,却是话锋一转,又继续道:“但那群遭瘟的贼匪,下手却是极其的歹毒!” “潜入州衙以残忍的手段,將明刺史折磨而惨死,还將明刺史分尸.....” “甚至,斩下头颅掠走!” 他的语调抑扬顿挫,声情並茂,说得那叫一个气愤不已。 尤其是“斩下头颅”四个字,更是咬字极重。 而这个说出榜文上,並未张贴出的內情之人,正是乔装打扮后的朱雀卫绣衣使者,钟嶸。 “什么?!” “你说什么?!” “该死的山匪!” “他们怎么敢的!” “娘的!我老牛与他们势不两立!” “一定要为明刺史报仇!” “陈宴大人是来剿匪的.....对,陈宴大人一定会杀尽贼匪,为明刺史报仇!” ...... 被撒出来引导舆论的,远不止钟嶸一人。 一时之间,群情激奋,民意被点燃,开始了对惊鸿会的声討,与对陈宴的期盼..... 当棺槨驶到事先选定好的圆形高台之上,下方早已隨之围满了,人头攒动的安定百姓。 “有请肖长史致悼词!”涇州官员兼任的司仪朗声道。 肖邻走上高台,抹了抹眼泪,念道:“呜呼哀哉!公之遽逝,如星沉於天,山川失色,万民同悲。” “方今之时,匪患未靖,公为保境安民,日夜操劳,殫精竭虑。” “岂料山匪猖獗,竟施奸计,悍然行刺,公奋身抗敌,终因寡不敌眾,血染当场。” “公之蒞任,德政昭昭。劝农桑,轻徭役,百姓安居乐业,仓廩渐丰;兴教化,崇礼义,庠序之中,书声琅琅,文风蔚然。” “断狱讼则明察秋毫,使冤屈得伸,公正彰显;护商旅则不遗余力,保道路通畅,贸易兴隆。其爱民如子之心,日月可鑑;其清正廉洁之操,高山仰止!” ...... “呜呜呜!” 檐角铜铃般的啜泣声从人群中此起彼伏地漫开。 在致悼词的流程结束后。 早已等候多时的陈宴,一袭素白长衫,拎著他製作简易版扩音器,出现在高台之上,素衣被风扯得猎猎作响,朗声道:“我陈宴,今日怀著沉痛的心情,站在这里,站在明刺史的棺槨前,是想问诸位几个问题,再说几句心里话.....” “敢问明刺史在涇州这些年,是否爱民如子?” 陈宴的声音,在简易版扩音器的加持下,几乎是传到了圆形高台数十米內百姓的耳中。 “是!”面对这灵魂发问,听到的百姓没有任何犹豫,齐声应道。 “那年涇州大旱,颗粒无收,明刺史顶著压力,为了数十万百姓的性命,开仓放粮賑济灾民,你们可否还记得?” “记得!”x10086 陈宴目光垂下,从左到右扫过,见铺垫得差不多,情绪已经被调动了起来,旋即模仿著柏林之声,开启了进一步的表演: “那你们知晓你们的父母官,明刺史明大人,是怎么死的吗?” “那王母宫山上的惊鸿会贼匪,派此刻趁夜潜入州衙,连续捅了明刺史三十八刀!” “三十八刀啊!” “浑身都是窟窿眼!” “你们知道明刺史死前有多么痛苦吗?” “最后还砍下了他的头颅,让这位呕心沥血治理涇州十余年的父母官,死无全尸!” “死无全尸!” “而且,我手下探子还打听到,那惊鸿会准备找面容相似者,来冒充明刺史!” 图穷匕见。 显而易见,陈某人就是为了这碗醋包了这盘饺子..... 明少遐企图诈死,后边在合適的时机“復活”,凭藉威望搅动涇州时局,直接从根源上断了这种可能性! 陈宴越说越激动,装作被气得胸前上下起伏,朗声问道:“我陈某人在此问诸位一句,惊鸿会蹬鼻子上脸,我涇州的血性男儿,这口气能咽的下去吗?” “不能!” “不能!” “不能!” 气氛之声几乎是回应得震天响。 “那应该怎么做?”陈宴拎著简易版扩音器,再次问道。 “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 ..... 一旁的柳元景,目睹这一幕,心中暗道:“陈兄这话讲得一套一套的,还真是具有煽动性.....” “一下子就將民愤挑拨起来了!” 但他不知道是,陈宴只模仿出了五六成.... 真正具有煽动性的是,喊出一个麵包五十万马克的男人! “没错,就是得血债血偿!” 陈宴清了清嗓子,信誓旦旦道:“我陈宴明日將亲率大军,踏平王母宫山,剿灭惊鸿会,为明刺史报仇!” ~~~~ 明少遐的葬礼,在安定百姓对陈宴的拥护声中结束。 游显来到肖邻、祖珽的面前,躬身抱拳道:“肖长史,祖司马,陈宴大人请两位前去,商討明日征討惊鸿会的作战计划!” —— ps:穿越小课堂。 简易扩音器製作方式。 用木头雕刻出一个类似喇叭的形状,从细口到宽口逐渐变大。细口部分用於贴近声源,宽口部分则有助於声音的传播和放大。可以使用雕刻工具,如刻刀、凿子等,將木头逐步雕琢成型,儘量使內部空间光滑,以减少声音的反射和损耗。 將竹子锯成合適的长度,然后用工具將一端的竹节去掉,使其成为一个开口。接著,用刀具將竹子的边缘修整光滑,並根据需要对竹子进行適当的弯曲和塑形,使其与木头主体的宽口部分相匹配。 將製作好的木头主体和竹子喇叭口进行连接。可以在接口处涂抹动物胶,然后用绳索或麻线紧密缠绕,確保连接牢固,防止在使用过程中出现鬆动。 第193章 易容之术 傍晚。 州衙。 议事厅堂。 “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咱们就开始吧!” 陈宴扫了一眼,最终將目光落在了祖珽身上,开口道:“祖司马你是涇州军事的主官,征討惊鸿会经验最多,对王母宫山的地形也最为熟悉,由你来开头可好?” 那看似商量的语气中,却是说不出的命令。 眾人闻言,亦是侧目看向了这位涇州司马。 夺了我的兵权,才想起我是涇州军事主官........祖珽心中冷哼,面色並无异色,恭敬抱拳道:“陈宴大人,我等此前都是失败的经验,並不值得参考借鑑,以免影响到你的判断!” 显而易见,祖珽心里有怨气,根本不想配合..... 但措辞极为漂亮,根本挑不出毛病来。 “无妨!” 陈宴摆了摆手,平静笑道:“有了失败的经验,后来者才好避开那个问题,不是吗?” 顿了顿,又补充道:“踏著前人的肩膀上成功,自然不会忘了前人的功勋!” 祖珽在陈宴的眼中,就是一本“错题集”..... 避开他踩过的坑,才更容易得到正確答案。 王雄接过话茬,审视著推諉的祖珽,嘴角微微上扬,意味深长第问道:“陈宴大人的名声,祖司马应该是听说过的.....” “他对自己人与敌人是什么样,想必也是心知肚明的吧?” 说罢,抬起手来,指了指看似人畜无害的陈宴。 字里行间,俱藏著威胁之意。 这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是在恩威並施........祖珽见状,心中嘀咕一句,瞬间切换了一副面孔,当即开口道:“惊鸿会贼匪极其奸诈狡猾,只要我涇州剿匪大军兵临山下,他们就会立刻化整为零,遁入山中,无法集中优势兵力歼灭......” “是故,我剿匪大军常常无功而返!” 祖珽从心地极快。 因为识时务者为俊杰,没必要对著干..... 要知道坐在主位的爷,是大周诗仙,是少年军神,但更是朱雀掌镜使! 明镜司是什么地方,他祖珽没进去过还能没耳闻吗? 能在这个年纪,独领一卫之人,能不是心狠手辣之徒? “是的,而一旦大军退去,那惊鸿会匪患就会再次聚集,侵扰周边百姓.....”肖邻附和道。 司录韩长鸞等涇州官员,亦是各自做出了补充。 敌进我退,明少遐这手游击战术,玩得还真是6......陈宴听著他们的阐述,心中暗笑,对惊鸿会点评道:“一群滑溜溜的泥鰍!” 豆卢翎等人闻言,不由地点头赞同。 那形容得十分恰到,抓了但是抓不到,一上手摸就会滑走,不是泥鰍又是什么呢? “不知陈宴大人可有聚而歼之的良策?”祖珽问道。 陈宴淡然一笑,左手摩挲著下頜,玩味道:“惊鸿会未战先散,是因为没有足够的利益驱动.....” “祖司马觉得以陈某与晋王世子为诱饵如何?” 说著,抬起右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身边的宇文泽。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惊鸿会不与剿匪大军死磕,是因为如此行事,有百害而无一利! 纵使正面击溃了涇州兵,朝廷还能派出其他军队,而自己实力却会受损..... 但人都是贪婪的,拋出他们不得不心动的诱饵呢? “这是何意?!”肖邻、祖珽等涇州官员,相视一眼,诧异道。 他们如此震惊,並非是不明所以,而是大概猜到了其中內容.... 陈宴挑了挑眉,双手十指交叉,沉声道:“就是我二人打出旗號,率一支弱旅,直驱王母宫山.....” “惊鸿会首脑闻之,必会生起擒我二人以威胁大冢宰与朝廷之心!” “定会倾巢而出,不顾一切袭杀!” “届时埋伏於左右的精锐大军,伺机掩杀而出,惊鸿会逃无可逃!” 一个是朝廷重臣、剿匪主官,另一个是晋王世子,是什么含金量,不言而喻。 只要惊鸿会首脑不蠢,必会生起擒拿抓活之心..... 而明少遐恰恰就是个聪明人! 陈宴就是吃准了他这一点,使得引蛇出洞之计! “妙啊!” 祖珽听得嘆为观止,两眼放光,几乎是脱口而出。 顿了顿,似是又想到了什么,继续道:“但陈宴大人你与晋王世子为诱饵,这太过於冒险了,万一在乱战之中出现什么意外.....” 言及於此,没有再说下去。 满是忧虑之色。 不可否认,计策是好计策,钓鱼执法,不怕惊鸿会不上鉤! 只是刀兵无眼,谁也不能確保万无一失..... 倘若出现了什么意外,大冢宰震怒,那个责任谁也担待不起啊! “放心,我二人是何身份?” “自是不可能以身犯险的.....” 陈宴听到这话,淡然一笑,按了按手,昂首道:“我麾下有高手,可施易容之术!” “找两名身材相近者,易容成我二人的模样,不就解决了吗?” 陈宴这个人,可是惜命的紧,尤其还带著宇文泽一起去冒险,更是不可能.... 所以,他在想到诱饵策略之际,同时也想到了易容,以假乱真之法! 偌大个安定城,难道还找不到两个身材相近的? 再让假的“陈宴”“宇文泽”充作诱饵,去对衝风险,而真的两人则坐镇驻扎大营..... 安全无忧! “高啊!” 祖珽猛地一怔,不由地竖起大拇指,嘆道。 其余涇州官员,亦是始料不及....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居然还能这样的玩?! “陈兄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为何能如此活泛呀?”豆卢翎呼出一口浊气,心中暗道。 那一刻,他终於理解了,秦州叛军是为什么,败得那么惨了..... 跟这样奇计百出的英才为敌,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那惊鸿会盘踞於涇州也数年了吧?” 陈宴缓缓站起身来,举起手来,猛地攥紧成拳头,砸在桌面上,厉声道:“此次定毕其功於一役!” ~~~~ 翌日。 括苍峰顶。 此地与王母宫山,说近不近说远不远,距离恰到好处,又易守难攻,乃是陈宴选定的驻军指挥之所。 中军大营的牛皮帐篷在蒸腾的暑气中微微发亮。 八面朱红帅旗插在营盘四角,绸缎在热浪里耷拉著,金线绣的螭纹隨偶尔掠过的热风,懒洋洋地起伏晃动。 瞭望塔上的士卒赤著半边膀子,將青铜鉴盛满井水,倒影里的日头碎成跳动的金箔。 “诸位进来吧!” 帐內响起陈宴的声音。 候在外边的眾人得到许可,走入帐中,两个陈宴与宇文泽映入眼帘,忍不住嘆道:“像,太像了!” “两位陈宴大人与晋王世子,几乎如出一辙....” “根本难以分辨!” “这一手易容术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身材一样,面容一样,就连髮丝和眼神都一样,他们根本分不清,究竟谁是谁..... “现在还不是感慨技艺精妙之时....” 坐在主位上的陈宴,按了按手,打断眾人惊嘆之言,开口问道:“诸位,我给你们安排的任务,都记下了吧?” 陈宴做出的部署,其实並不复杂.... 柳元景留守安定城,“假陈宴”“假宇文泽”与王雄六人,以及祖珽、肖邻等率军,依计行事。 而他则领两千老弱之兵,与宇文泽还有其余涇州官员,固守括苍峰大营。 “陈宴大人放心,早已瞭然於胸!”眾人齐声应道。 “好!” 陈宴目光如炬,猛地一挥手,朗声道:“那就出征吧!” “歼灭惊鸿会后,我为诸位向大冢宰请功!” “多谢陈宴大人!” 话音落下。 王雄、肖邻等各自出帐,依照安排的任务,各自领军朝王母宫山进发。 一个时辰后。 括苍峰。 中军大帐。 宇文泽莫名有些心慌,止不住来回打转,问道:“阿兄,你说他们这都走了,快一个时辰....” “是否已经钓上惊鸿会了?” 陈宴则极为沉得住气,闭目养神,不慌不忙道:“稍安勿躁,那区区野蛮山匪,岂有不上鉤之理?” “他们多半已经接战,咱们等著捷报即可!” 言语之中,儘是对惊鸿会的不屑。 就在这时,帐外忽得传来异动,旋即喊杀声震天: “弟兄们,冲啊!” “斩杀陈宴!” “生擒晋王世子!” 第194章 因为有下官在通风报信啊! “什么声音?” “这是什么动静?” “外边发生了何事?” 陈宴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猛地睁开双眼,问道。 “阿兄,他们好像在喊,斩杀你,生擒小弟我!”宇文泽眸中闪过一抹惶恐之色,脊背发凉,回道。 为了那诱敌之计逼真,他俩连朱异与陆藏锋都派出去了.... 中军大营的防守,其实是相对薄弱的。 “陈宴大人,晋王世子,大事不好,惊鸿会贼匪打来了!” “他们从四面八方而来,几乎是倾巢而出,少说有三万人!” 一涇州兵士冲入帐中,报信道。 “你说多少?!” “三万?” “惊鸿会哪儿来的三万人?!” 听到那个数字,宇文泽大惊失色,连连退后数步,险些站不稳,失声惊诧道。 那不是三百,不是三千,而是三万啊! 情报之中,对惊鸿会人数的估算,最多最多不才八九千吗? 这多出的两万,是哪儿来的? “属下也不知啊!” 那兵士摇头,如实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两位大人,眼下该如何是好啊?” “不,不对!” 陈宴握紧座椅扶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中同时飞速运转,喃喃道:“惊鸿会为何会倾巢而出?” “又是怎么找到我中军大营的?” 在紧急的突发状况中,陈宴察觉到了不同寻常之处..... 惊鸿会三万人並未按照他的设想中计,而是直扑中军大营,还精准无误,神鬼莫测的杀出,打了个措手不及..... 这一环一环中有大问题! 陈宴来不及细想,就只见帐外走进了几个人,领头那位开口道:“因为有下官在通风报信啊!” “不然,我惊鸿会大军哪儿能这么容易,就锁定陈宴大人你的所在,直捣黄龙呢?” 紧接著,入帐的几人迅速上前,一刀捅死了报信的那兵士。 “韩司录?!” 陈宴一眼就认出了,领头那人是谁,诧异的同时质问道:“怎么会是你?!” “你是什么时候投靠了惊鸿会?!” 他不是旁人,而是一同留守括苍峰的涇州司录,韩长鸞! 毋庸置疑,正是他的里应外合,才致使陈宴水晶被偷,身陷惊鸿会重围之中! 任凭算计通天,却败於內贼之手..... “堂堂涇州司录,世家大族之人,为何会委身从贼?”宇文泽看著韩长鸞那张脸,百思不得其解,质问道。 司录,是除刺史、长史、司马外的涇州高官,权柄可不小.... 而韩长鸞本人,更是出身於安定韩氏,实打实的涇州本土名门望族! 这样的人,有什么理由去勾结惊鸿会呢? “二位,这话说得就大错特错了.....” 韩长鸞闻言,忍俊不禁,摇了摇头,开怀大笑:“我韩长鸞,本就是惊鸿会之人,还是惊鸿会创建元老!” 说著,还抬起手来,指了指两人。 “什么?!” 陈宴瞪大了双眼,猛地一怔愣。 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陈宴大人,你似乎很吃惊的样子啊?” 韩长鸞將陈宴的反应,尽收眼底,抬了抬下巴,玩味道:“那不妨在告诉你一个有意思的消息.....” “嗯?”陈宴回过神来,聚精会神地望著他。 “贺若敦的护卫,早已被长安一个大人物,所收买了.....” 韩长鸞似笑非笑,开口道:“你们这一路之上的行踪,我等都了如指掌!” “可笑你还自詡聪明!” 言语之中,充斥著嘲讽。 別说行踪了,就连一举一动,都在时刻监视之下.... 陈宴这黄口小儿,拿什么跟他们斗? 在韩长鸞的眼中,名满天下的少年军神,也不过如此! “什么?!” “我们的队伍里,也被安插了內鬼?!” 陈宴愕然,恍然大悟,手指颤抖地指向韩长鸞,“难怪那个女人,会在我们必经之路上设伏?!” 一切都能解释得通了.... 只有內鬼才能泄露行踪,才能向沿路向惊鸿会传递讯息..... 而且,加上面前的韩长鸞,还是防不胜防的双重內鬼! “不得不说,你陈宴还是有点本事的.....” 韩长鸞咂咂嘴,饶有兴致地打量著陈宴,感慨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能识破慕白芷的计策,还能將她诛杀!” “但终归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言及於此,韩长鸞的成就感顿生。 什么大周诗仙,什么少年军神,什么朱雀掌镜使,再有本事,再有手段,不也成了他的阶下囚,瓮中鱉吗? 忽的,中军大帐外传来一道骂骂咧咧声: “娘的!” “这一刀砍一个周军,还真是痛快!” “那大周诗仙在哪儿呢?” “快拎出来让老子瞧瞧!” 紧接著,那汉子走进中军大帐,生铁铸就的鬼头刀斜扛在肩头,刀刃上凝结的血珠顺著弯曲的刀背往下淌,在地上拖出蜿蜒的血痕。 他身披半幅虎皮,露出虬结的古铜色臂膀,上面交错著新旧伤疤,最狰狞的那道从锁骨斜劈到肋下,此刻正渗出细密的血珠。 “熊安生,外边处置的如何了?” 韩长鸞寻声看向那彪形大汉,问道。 “抵抗的周军已经被尽数杀绝,投降的也被全部缴械捆绑....” “掀不起任何波浪了!” 熊安生轻哼一声,单手叉著腰,回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我泼天的富贵在哪儿呢?” 说著,举起那淌血的鬼头刀,指向了不远处的陈宴、宇文泽二人。 大有要砍上去之势。 “放下你的刀!” “明大人说了,陈宴可以死活不论,但宇文泽必须生擒!” “他是宇文沪独子,还有大用!” 韩长鸞见状,厉声喝止。 唯恐某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傢伙,一时衝动,坏了大事! “知道了知道了!” “真囉嗦.....” 熊安生很是不耐烦,抱怨道。 同时將手中的鬼头刀,极不情愿地插在了地面上。 “明大人?” 陈宴听到那个称呼,似是意识到了什么,厉声问道:“你口中的明大人,莫不是刺史明少遐?!” “他难道还活著?!” 盲生发现了华点。 要知道明姓在涇州不可多,而第一时间浮现在他脑中的,就是明少遐! “陈宴啊陈宴,说你聪明呢也是真聪明.....” 韩长鸞笑了,玩味道:“猜对了,我家明大人不仅活著,还活得好好的!” “不过是用诈死来迷惑你罢了!” 言语之中,儘是戏謔。 毋庸置疑陈宴是个聪明人,但他家主子明少遐更是..... 知晓宇文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派人来查,索性率先出招,打乱他的计划,使其无从下手。 “行了,先砍了这傢伙.....” 通过刚才的对话,熊安生锁定了谁是陈宴,舔了舔嘴唇,狰狞笑道:“我好想尝尝这大周诗仙的肉,煮出来是不是更加美味可口!” 话音未落。 熊安生就准备提著刀,衝上前去,將人大卸八块。 “且慢!” 陈宴见状,抬手制止。 “怎么?” “你还有什么话想说?” 熊安生轻蔑一笑,不屑地审视著陈宴,嘲弄道:“不会是打算求饶,让老子免你一死吧?” 陈宴並未作出回应,而是目光扫过韩长鸞等人,不慌不忙地笑问道:“诸位,你们未免高兴得有些太早了吧?” 那神態之中,不见丝毫慌乱,甚至无比镇定,还有几分戏謔.... “哈哈哈哈!” 韩长鸞听得捧腹大笑,指了指大言不惭的陈宴,朗声道:“你都已是阶下囚,手中无兵可用,难道还能力挽狂澜?” “这括苍峰上,儘是我惊鸿会精锐,別痴心妄想了!” 说罢,猛地一甩衣袖。 根本没將这两个瓮中之鱉放在眼里。 “是啊!” 陈宴頷首,嘴角微微上扬,转头与宇文泽相视一眼,意味深长地问道:“但如果我不是陈宴大人,而他也不是晋王世子呢?” 第195章 这场熊熊大火,將烧尽你惊鸿会的罪孽! “你不是陈宴,他不是晋王世子,又能是谁呢?” 韩长鸞听乐了,上下打量著大放厥词的陈宴,嘴角止不住上扬,大笑道:“不要虚张声势,拖延时间没有任何意义!” 韩长鸞怎么看这位大周诗仙,都是在拖延,是等待变数.... 但有可能会发生吗? 整座括苍峰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下,不可能被翻盘! 甚至,明大人为確保万无一失,派出了十之八九的力量来合围..... 除非面前这两人能以二敌三万! “是吗?” “陈宴”闻言,不由地摇了摇头,笑得前仰后合,侧著大拇哥指了指自信的韩长鸞,看向身旁的“宇文泽”,戏謔道:“老胡,你瞧瞧,这年头说实话都没人相信了.....” 说罢,另一手抬起,捏著脖颈处的细痕,轻轻用力撕拉。 旋即,一张人皮面具应声脱落,露出了藏匿在下方的真容。 “哈哈哈哈哈!” “宇文泽”亦是大笑,做出了相同的动作,揭下脸上的人皮面具,玩味道:“那咱俩也没办法呀!” “你...还有你...” “你们俩是什么人!” 这大变活人的一幕,直接看呆了韩长鸞,眸中儘是难以置信,右手颤抖地指了指凭空出现的两人,脱口而出。 韩长鸞怎么也没想到,得意地戏耍陈宴,將他玩弄於股掌之中,到最后发现自己才是小丑。 还是顶级joker! 鼻子上隱隱有泛红之感..... “这他娘是怎么一回事?!” 熊安生紧握著鬼头刀,盯著两人的眼睛都看直了,脑子cpu都快烧了,破口质问道。 他不明白,掌中之物的两人,为何瞬间就没了,还变成了两个根本不认识的玩意儿...... “在下钟嶸!” “陈宴大人麾下,明镜司朱雀卫绣衣使者!” 钟嶸昂首,抱拳拱了拱手,朗声做起了自我介绍。 “在下胡僧祐!” “与老钟一样!” 胡僧祐紧隨其后,笑道。 两人的话,如同一根刺般,扎进了韩长鸞的心头,脸色阴晴不定,嘴角抽搐,“哈...哈哈...留守中军大营的是冒牌货.....” “那真的陈宴与宇文泽莫非.....?!” 自言自语的韩长鸞,说到这里之时,声音猛地戛然而止。 因为在那一刻,后知后觉的他,猛地意识到什么..... 不好的预感,在急速上升! “没错!” 钟嶸轻笑,斩钉截铁地做起了补充:“我家陈宴大人已经率军,直捣王母宫山而去了!” “你惊鸿会今日,在劫难逃!” 跟韩长鸞想的一样,陈宴一开始就离开了.... 真正的诱饵,其实是留守中军大营的冒牌货! 钓的就是,他们这些由內鬼传递消息的匪患..... 而真正的陈宴,则领著精锐大军,奔著老巢捅去了! “呵!” 胡僧祐斜视韩长鸞,轻蔑一笑,冷哼道:“我家陈宴大人何等人物?” “醉酒斗王谢的大周诗仙,两战打崩秦州叛乱的少年军神,岂是能被尔等宵小之辈算计到的?” “你以为你们那些雕虫小技,便可以骗过陈宴大人的眼睛吗?” 胡僧祐的眸中,除了对韩长鸞等人的嘲讽,就是对陈宴的崇敬。 只有亲歷过之人,才能知晓自家大人的恐怖! 尤其看著面前被耍得团团转,还自詡聪明的官匪,更感神机妙算! “该死的陈宴!” “一个十七岁的小子,竟能厉害到这个地步!” 韩长鸞面色铁青,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之中,忍不住骂道。 自以为稳操胜券,却在最后关头,被棋高一著,满盘皆输.... 韩长鸞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一个未及弱冠还娇生惯养的二代小子,怎会城府手段如此老辣? 就连自己这个內贼,都是他算计中的一环..... 钟嶸与胡僧祐相视一眼,口中忽吟道:“明郎妙计算涇州,赔了夫人又折兵!” “不管你们俩是什么东西,老子先砍了你们.....” 熊安生没读过什么书,但钟胡二人的语气,怎么听都像是在嘲讽自家明大人,再加上被戏耍,胸中怒火中烧,提著刀就要往前衝去,“嗯?这是什么味道?” 刚走出几步,他就嗅到了一股异味..... 括苍峰半山腰腾起第一缕焦烟。 起初不过如老僧焚艾般裊裊,须臾间便化作恶龙翻卷的黑鳞,裹挟著炽热气浪直扑苍穹。 乾枯的松针在火舌舔舐下爆裂作响,陈年腐叶被烧得蜷缩成灰蝶,与火星共舞著坠入深涧。 “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为何还有这滚滚黑烟?” 韩长鸞几乎是同一时间察觉到异样,不解道。 而帐外不停传来惊鸿会匪眾的疾呼声: “火!” “大火!” “救命!” “救命啊!” “那火势在不断向上蔓延!” 浓烟如泼墨般漫过层峦,遮蔽了半壁天光。 远处樵夫惊惶奔逃的身影,在浓重的烟幕里只剩模糊的剪影。 风助火势,噼啪声中整座山头已陷入火海,焦糊味混著树脂的辛辣直衝鼻腔,呛得人涕泪横流。 连林间飞鸟都惊惶地掠过烟障,羽毛上沾著点点星火。 “这是怎么回事?” “哪来的大火?” 韩长鸞在查探过后,喃喃道:“还是向峰顶燃烧的大火.....” 儘管他竭力想令自己冷静下来,但却难掩慌乱之色。 因为韩长鸞清楚地知道,那火势一旦再往上,他们自己以及突袭的三万人,將毋庸置疑葬身火海,逃无可逃! “看不出来吗?” 钟嶸不慌不忙,双手抱在胸前,嘴角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开口道:“这是陈宴大人送尔等的礼物!” 胡僧祐接过话茬,朗声道:“这场熊熊大火,將烧尽你惊鸿会的罪孽!”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韩长鸞恍然大悟,脚下一软,瘫坐在地,无奈地自嘲笑道:“陈宴从一开始,就是奔著全歼我惊鸿会精锐来的!” “当真好算计啊!” 那一刻,韩长鸞终於看懂了陈宴的战略意图..... 利用內贼传递消息,以诱饵將他们聚集,在自以为胜券在握之际,施以火攻,烧整座括苍峰,將一切都化为灰烬! 以最小的代价达到最大的效果,少年军神名不虚传,不愧是陈老柱国的嫡孙! “现在才发现,为时已晚了....” 钟嶸目光凛然,审视著绝望的韩长鸞,笑道:“山腰遍地的干叶下,洒满了火油,足以將整座括苍峰一起化为灰烬!” “纵使你惊鸿会余孽,侥倖逃出去了些许.....” “山脚下也有封孝琰大人率军驻守!” 在王雄等人整训涇州兵,宇文泽筹备葬礼之际,陈宴也没有一刻閒著。 遣游显率眾探查了括苍峰,並做出了相应的部署。 毕竟,陈某人的毕其功於一役,可不仅是说说而已的..... 韩长鸞串联起了一切,想到驻守括苍峰中军大帐的老弱残兵,咬了咬牙,沉声道:“以涇州兵为炮灰,陈宴真是好狠的心肠啊!” 纵使韩长鸞也清楚,无毒不丈夫,以人命为代价,换取胜利很值...... 但还是因陈宴的冷血无情,而感到胆寒! “逃脱不了被烧死的命运又如何?” 自知难逃一劫的熊安生,握紧了鬼头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老子能先砍死你俩,拉个垫背做陪葬!” 说罢,用力一蹬地,衝刺朝两人劈砍而去。 “匹夫,知晓陈宴大人为何,会选悬崖峭壁边设中军大营吗?” 钟胡二人见状,朗声大笑,同时向后退去,並从腰间拔出一柄利刃,割开了帐帷。 在熊安生杀到之前,纵身一跃,毫不迟疑地向下跳去。 第196章 真正谋逆的,分明是他宇文氏! “跳了?!” “他俩连犹豫,都没带犹豫的,就直接跳下去了?!” “陈宴到底给他俩,灌了什么迷魂汤啊?!” 这猝不及防的一幕,直接看得韩长鸞一愣一愣的,忍不住发问。 他不理解。 太疯狂了! 这两个绣衣使者,不仅拿命来做替身诱饵,还坦然纵身跳崖赴死?! 韩长鸞想不明白,那个叫陈宴的年轻人,究竟许了多大的好处,又有多大的魅力..... “姓韩的別扯那些没用的了!” 砍空的熊安生衝到韩长鸞身前,一把將他拽了起来,疯狂摇晃,厉声道:“那火要不了多久,都快烧上来了,快想办法怎么活命啊!” 熊安生更想不明白,都要火烧眉毛了,怎么还有人在那儿,想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逃出生天才是最重要的啊! “活命?” “呵!” 回过神来的韩长鸞,喃喃重复,冷哼一声,嘆了口气,说道:“咱们输得彻彻底底.....”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熊安生,你要是不想经受烈焰焚身的痛苦,就自刎吧!” 別说他韩长鸞了,换作谁来了,面对这个局面,都是无计可施的..... 陈宴只给他们留了两个选择。 要么痛快死,要么被折磨而死..... 除此之外,再无第三条路! “你说什么屁话?” “难道积蓄了这么多年的三万精锐,就要这样付之一炬了吗?” 熊安生闻言,拿起鬼头刀指著韩长鸞,厉声大喝,说到最后疾呼是吼出来的。 那可是三万人啊! 他们这么多年,殫精竭虑,韜光养晦,费了无数心力才攒下来的..... 现在大业未成,就要全部葬送在这破括苍峰山了吗? 熊安生不甘啊! “我无能为力了....” 韩长鸞摇了摇头,万念俱灰。 说罢,一把夺过边上侍从的刀,举在脖颈之上,用力划过,旋即倒在了地面上。 生机尽失,黯然落幕。 “韩长鸞你真是个懦弱的废物!” 熊安生看著自刎的韩长鸞,破口大骂。 旋即,衝出帐外,望向乱作一团的惊鸿会眾,厉声大喝:“儿郎们,现下已是退无可退,隨我衝出这片火海,觅得一线生机!” 话音落下。 没有任何犹豫,熊安生身先士卒,手持鬼头刀,向下猛衝而去,还不断劈砍著试图將他吞噬的火焰。 生子当如孙仲谋,合肥十万送人头。 天下英雄你和我,赤壁夷陵两把火。 ~~~~ 王母宫山外围。 豆卢翎不经意地回眸,忽得瞥到了什么,看向陈宴,喊道:“陈兄,快看后边的滚滚黑烟....” “括苍峰烧起来了!” 目力所及处,浓烟遮蔽了峰峦轮廓。 只隱约瞧见火舌,如赤蛇般在雾靄中吞吐。 偶尔炸开的火星,在灰幕里划出细碎金芒。 豆卢翎的声音不由地颤抖,难掩激动之態。 在下了括苍峰后,陈宴就告知了他们自己的计划.... 作为知晓內情的几人,又怎能不清楚那熊熊大火,滚滚黑烟,意味著什么呢? “应是成了.....” 王雄寻声回眸,目光一凛,笑道:“惊鸿会绝大多数精锐,將葬身於那火海之中!” 顿了顿,发自內心的夸讚道:“陈兄当真是用兵如神!” “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 陈宴向后瞥了一眼,迅速收回目光,按了按手,表情严肃,沉声道:“薛稷此前在王母宫山横衝直撞,已经为咱们趟出了一条上山道!” “接下来,该直捣惊鸿会老巢了!” 显而易见,在陈宴故意中激將法,使薛稷率私兵脱离队伍后,就安排了绣衣使者一路跟隨。 这位心高气傲的薛氏子弟,就是他探路的棋子,並吸引部分注意! 一切都在陈宴的算计中,誓要榨乾他的利用价值..... ~~~~ 王母宫山。 瑶池峰。 峭壁间的黑寨宛如巨兽獠牙般突兀。 三层箭楼矗立在断崖边缘,由碗口粗的原木交错垒成,缝隙间填塞著浸透桐油的麻布,箭孔里黑洞洞的弩机若隱若现。 寨门由两扇包著铁皮的榆木门板构成,门板上还残留著乾涸的血痕,门楣悬著的虎皮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铜铃发出暗哑的撞击声。 穿过寨门,碎石铺就的主道蜿蜒向上,两侧插著裹著松脂的火把,將石壁上的刑具照得森然发亮——锈跡斑斑的铁链垂落,钉满尖刺的木笼里还掛著破碎的麻布。 聚义厅飞檐上倒悬著狼头图腾,粗糲的夯土墙壁嵌著兽骨灯台,厅內虎皮大椅前横七竖八摆著青铜酒瓮,血腥味混著酒气从敞开的厅门漫出。 某处石室。 “刘穆之,我又来看你了.....” “这一次考虑的怎么样?” 一个身著紫色长袍的中年男人,目光低垂,朝一个个木柱围起来的门里面的人,问道。 “明少遐,明大刺史,你就別白费力气了.....” 被称为刘穆之的男人,三十出头上下,放下手中书卷,抬起头来,坚定道:“无论多少次,过了多久,我的回答都是同样的.....” “绝无可能!” 这位被囚禁的刘穆之,正是享誉西北之地,却离奇失踪的大才。 世人以为他死了,谁也没想到竟是被掳走了..... 明少遐单手背在身后,不见丝毫怒意,反而极具耐心,苦口婆心道:“穆之啊,你乃当世大才,我亦是惜才之人.....” “你投入我的麾下,建不世之功,青史留名,岂不美哉?” 作为涇州刺史,明少遐比谁都清楚刘穆之的才能。 那是內政上的奇才。 有他的辅佐,必定更上一层楼,大业就能更进一步! “痴心妄想!” 刘穆之撇了撇嘴,吐出四个字。 顿了顿,又冷哼道:“我刘穆之乃是大周臣民,更是读书明理之人,岂能委身事贼,行谋逆之举?” “尔以为苍天之下可容逆贼乎?” 刘穆之对明少遐欲为之事,同样是心知肚明的。 借惊鸿会之手,盘剥收割百姓,积蓄粮草,囤积兵马,不为別的,就是为了谋逆,顛覆大周天下! 他刘穆之纵使是死,也不会也不可能成为生灵涂炭的帮凶。 “谋逆?” “真正谋逆的,分明是他宇文氏!” “是宇文信宇文沪这对叔侄!” 明少遐闻言,脸色突变,旋即阴沉无比,脖颈处青筋暴起,厉声大喝道。 他要做的事,並非谋逆,而是匡扶江山,剷除奸邪! “明少遐,我劝你还是別白费力气了....” 刘穆之懒得与明少遐爭辩,开口道:“不如一刀杀了我来得痛快!” 显而易见,刘穆之一心求死,以全名节..... 他是想有尽情施展才华之处,一展所学,但却不是效命於危害苍生之人麾下。 若是那样,寧愿一死了之。 “你这样的大才,我可捨不得.....” 明少遐摇了摇头,说道:“再给你半月时间,好好考虑一下,是否为我效力!” “不用那么久.....” “再考虑多长时间,我的回答都是一样的.....” 刘穆之没有任何犹豫,冷笑道:“绝无可能!” 儼然一副活脱脱的犟种模样。 有些时候读书人,尤其是有才华的读书人,就是认死理..... 站在边上的惊鸿会大当家,徐度对这连续的出言不逊,听不下去了,厉声道:“刘穆之,你別蹬鼻子上脸,敬酒不吃吃罚酒!” “明大人好言相劝不听,就別怪我们来硬的了!” 徐度是个武夫,最看不惯的就是,这种听不懂人话,还倔得很的读书人。 “徐度退下!” 明少遐挥手打断了他。 “是。”徐度还想再说些什么,欲言又止,最后应了一声,默默退至一旁。 明少遐注视著刘穆之,抿唇轻笑,开口劝道:“穆之,你或许不知,就在两个时辰以前,我的大军已经直捣陈宴大营.....” “此刻恐怕已经將陈宴与宇文沪独子擒获!” “你所寄希望之人,不过庸碌之徒,泛泛之辈,远不如投入我麾下,来得前途光明灿烂!” 说著,极为自信地张开了手。 但话音刚落,就听得后边传来了一道反驳声:“誒,明大刺史,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劝降就劝降,怎么还带人身攻击的拉踩呢?” 明少遐听著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心中一惊,猛地回头,“谁?!” 第197章 陈宴大人,你比我想像中还要难对付..... “我啊!” “你口中的那个庸碌之徒,泛泛之辈!” 那个声音迅速对明少遐的问题,做出了相应的回应。 紧接著,数十道身影,快步出现在了石室之中.... “怎么是你?!”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明少遐望向声音的主人,挑起的眉峰瞬间凝成寒霜,狭长凤目里的笑意如遇冰刃般寸寸碎裂,眼底翻涌著令人胆寒的阴鷙。 薄唇紧抿成锋利的直线,下頜肌肉绷紧,喉结上下滚动似在压抑低吼。 额角青筋突突跳动,连鬢边垂落的墨发都在因剧烈呼吸而轻颤。 儘管明少遐从未见过他,但却无数次见过他的画像,是故一眼就认出了此人是谁..... “哈哈哈哈!” 陈宴耸耸肩,开怀大笑,意味深长地反问道:“我不在这里,又应该在哪儿呢?” “在括苍峰等著成为阶下囚?” 言语之中,满是戏謔。 “明少遐还真没死?” “陈兄还真是料事如神!” 王雄直勾勾注视著,那张已经被发丧的脸,心中惊道。 说罢,余光瞥向了陈宴。 就这判断推测能力,不服不行..... “阿兄真乃神人也!” “明少遐果真是幕后一切的主使!” 宇文泽在看清明少遐后,亦是嘆为观止,心中喃喃。 直到此时此刻,宇文泽才知道,他洞若观火的阿兄,至少站在第十层..... 眸底深处,是愈发的崇拜。 同一时间,惊鸿会大当家徐度亦是意识到了什么,抬手指著陈宴,看向明少遐,求证道:“大人,他...他不会就是,被朝廷派来的陈宴吧?!” 徐度万万没想到,方才还在被自家主子,轻视嘲讽的那个“庸碌之徒”、“泛泛之辈”,现在就活生生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就是他!” 明少遐目光凌厉如刀,死死地盯著陈宴,冷笑著给出肯定答覆:“明镜司朱雀掌镜使,宇文沪的心腹宠臣!” 別说徐度意外了,在自己的老巢,见到围剿者,换了谁能不意外呢? “朱雀掌镜使?” “他就是陈宴?!” 被囚禁的刘穆之一言不发,静静听著双方的对话,难以置信地望向远处的陈宴,心中诧异道:“竟是如此的年轻.....” 百闻不如一见。 陈宴之名,早已在他的耳边,縈绕无数次了..... 而这突然出现的年轻人,远比传闻中还要更加年轻有为。 不仅识破了明少遐的计策,还猝不及防地杀到了瑶池峰,完完全全的明主之相! 更何况,这位不仅有能力魄力,更有权臣的扶持.... 那一刻,刘穆之动了投效之心! “明大人,明刺史,没想到咱们的第一次见面,会是在这种场合,这种情况,这种地方!”陈宴淡然一笑,悠悠开口,好似在嘮家常一般。 陈宴在踏足安定之前,设想过无数种与明少遐会面的场景.... 只是从未料到,最终初次见面,会是在惊鸿会的老巢,王母宫山瑶池峰,作为官匪双方! “是啊!” 明少遐轻笑一声,嘆道:“我也没想到,你竟能出现在瑶池峰,出现在我的面前!” 顿了顿,又继续道:“陈宴大人,你比我想像中还要难对付.....” 明少遐从头到尾都低估了他。 十七岁的年纪,太具有迷惑性了..... “明刺史,你也是一个棘手的对手!”陈宴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玩味道,“不过,也仅仅只是棘手而已.....” “呵!” 明少遐冷哼一声,扫过陈宴身后的眾人,沉声道:“你们能出现在这里,想必我外边的人,已经被你清理乾净了吧?” “悄无声息,真是好手段!” 显而易见,明少遐是个聪明人,在看到陈宴出现在自己面前之时,就大概猜到这偌大的瑶池峰..... 恐怕除了这石室,都已经落入了他的掌控之中! 而最让明少遐心惊的是,这整个过程,连一点动静都没有,是在无声无息下完成的..... 这小子的城府手腕,都远超他的预想! “那是当然!” 陈宴頷首,咂咂嘴,笑问道:“所以,我的明刺史大人,你是自己束手就擒呢?” “还是我令人將你拿下?” 说罢,抬了抬手,示意明少遐做出选择。 为何他们能神兵天降地出现,还悄无声息控制了,除这个石室外的整座瑶池峰? 因为陈某人在筹备那数日里,命游显从周边紧急调来了,一百绣衣使者.... 再配合云汐特製的迷药,悄悄潜入,悄悄摸杀,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將伤亡控制到最低! “倘若明某都不选呢?” 明少遐闻言,目光凛然,冷笑反问。 顿了顿,又对身边徐度等人,吩咐道:“动手!” 显而易见,明少遐决意要做殊死抵抗了。 哪怕瑶池峰留守的人,死光了又如何? 他还有扑去括苍峰突袭的三万精锐,韩长鸞等人一旦发现不对,必定会第一时间赶回! 只要拖到那个时候,最终的胜负还未知.... “是。” 徐度等人应了一声,眸中闪过狠厉之色,抽出自己的兵刃,没有任何犹豫,朝前衝杀而去。 “既然明刺史要凭藉这些人,负隅顽抗,做困兽犹斗.....” “那岂有不满足之理?” 陈宴见状,不慌不忙,嘴角微微上扬,指尖轻点,笑道:“朱异!” 既然人家明大刺史不愿束手就擒,那就只能陪他好好玩一玩了..... “是,少爷....” 得到命令的朱异頷首,面无表情,拔出怀抱的剑,旋即就化作一道残影,冲了出去。 “杀!” “啊!” 惊鸿会冲在最前面的几人,刚接触一个照面,就被身形如鬼魅的朱异,持剑接连刺破了咽喉,惨叫一声后,瞬间倒地不起,生机尽失。 “好快的剑....” 目睹了全程的王雄、豆卢翎等人,眼睛都看直了,心中不由地嘆道:“陈兄她娘留下的这个护卫,究竟是有多强?” 在他们震撼之余,朱异又片叶不沾身地挑落了三人。 不能缠斗,擒贼先擒王........徐度望著眼前的不利战局,心中迅速做出判断,朗声道:“你们先暂且拖住他!” 说著,目標锁定了陈宴,径直衝了过去。 徐度脑子格外清晰,他很清楚,一旦拿下陈宴或宇文泽,就能迫使其投鼠忌器.... 甚至,直接扭转陷入绝境的大局! “嗖嗖嗖!” 徐度刚竭力摆脱朱异,朝陈宴方向踏出一步,就只听得几道暗器的破空声。 紧接著,那如骤雨般的钢针,截断了他的去路,不得不先行应对。 “你来了?”陈宴微微偏头,看向边上出现的女人,淡然一笑,好似极为熟络一般。 “陈宴大人,我说过后会有期的.....”红叶頷首,径直持剑加入了战局。 “这女人又是谁?”徐度看著不知何时出现的红叶,发出了疑惑。 但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以供他去思考了..... 因为红叶的剑,已经杀至! “啊啊啊啊!” 隨著此起彼伏的惨叫哀嚎,最后的徐度也倒在血泊之中,只剩下明少遐依旧站立著。 “明刺史,你培养的这些山匪,似乎有些不中用啊!”陈宴努努嘴,玩味道。 “哈哈哈哈!” 明少遐看了看满地的尸体,又看了看毫髮无损的对手,自嘲大笑,无奈咬牙切齿道:“陈宴,你从长安出来后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掌控之中,这样都贏不了了你!” “明刺史,我在你们的监视之下,难道你这么多年,就不在监视之下了吗?”陈宴闻言,似笑非笑,玩味道。 “什么意思?”一种诡异的不妙感,瞬间在明少遐的心头升腾。 “出来吧!” 陈宴打了个响指,意味深长道:“让你的上官,好好看一看你.....” 第198章 我明少遐乃是大燕慕容氏忠臣! “刺史大人,別来无恙啊!” 那潜藏在明少遐身边的“监视之人”,应声从人群中走出。 都到了这个时刻,也没必要再遮遮掩掩了..... 那人旋即朝明少遐拱手作揖。 明少遐望著那张无比熟悉的脸,一口叫出了他的名字:“肖邻?” “怎么是你?!” 那人正是他碌碌无为、能力平庸、纵情声色犬马、贪財好色的副手,涇州长史肖邻。 刚才陈宴言及“上官”之际,明少遐想过很多人,却唯独没想过是他..... “正是在下!” 肖邻直起了身子,笑道:“刺史大人很意外吗?” “一个你连拉拢都不愿拉拢之人,从始至终都窥视著你的所有动作......” 儘管此时此刻的肖邻,依然有沉迷酒色的眼窝深陷。 但那眸中,却是精光跃动,是与曾经形象截然相反的沉稳內敛。 “哈哈哈哈!” 明少遐注视著肖邻,不由地气笑了,抬手指了指,冷冷道:“好你个肖邻,我真是小瞧了你,这些年都看走了眼!” 这傢伙装得太像,瞒过了自己的眼睛,以至於误判是个草包,不仅没有拉拢,甚至常常忽视..... “错了,我的名讳也並非肖邻....”肖邻闻言,忽得摇头,笑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而是司徒洄!” 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没有再藏著掖著的必要,索性就直接摊牌了。 “你说什么?!”明少遐猛地一怔愣,诧异道。 脑子嗡嗡的,眼中写满了疑惑与迷茫。 “什么?!” “肖长史不是肖长史,而是司徒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震惊的不止是明少遐,还有王雄、豆卢翎等人。 “那真正的肖长史呢?”祖珽回过神来,提出了关键问题。 肖邻不是肖邻,而是司徒洄.... 那真的肖邻在哪儿? 司徒洄又是谁呢? 宇文泽诧异之际,余光注意到了身侧的陈宴,平静得没有任何波澜,“阿兄神色如常,一点震惊都没有.....” “莫非他早就知晓此事了?” 一个大胆的念头,就这样浮现在了宇文泽的心头。 可是,他的阿兄又是什么时候知晓的呢? “肖邻早就死了!” “死在了他上任的路上....” 司徒洄眸中闪过一抹寒意,攥紧了拳头,冷笑道:“一直在你身边,是被你扶持的惊鸿会,杀光全镇亲朋故友的未亡之人!” 纵使时隔了那么多年,但只要回忆起那一幕,司徒洄的心头还是会隱隱刺痛..... 父母,妻子,亲人,朋友,邻居,都死在了那场匪患之中! 唯一下来的,就只有自己和被送去的学武的女儿。 所以,司徒洄在目睹无一生还的镇子后,决心復仇.... 后来查到了惊鸿会,与明少遐千丝万缕的关係。 他就安排红叶杀了上任途中的贪官肖邻,自己冒充取而代之,接近一切祸患的根源,明少遐!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明少遐听到这话,忍不住感慨,嘆道:“我还真是算漏了你!”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身边,竟一直隱藏了一条如此狠厉能忍的毒蛇..... 可笑他还自负算无遗策! 莫大的讽刺啊! “刺史大人,你算漏的还多了去了.....” 司徒洄的补刀还在继续:“你猜猜是谁將陈宴大人引来?” “你又为何不得不诈死的?” 说著,抬起手来,指向了边上嘴角勾著淡淡笑意的陈宴。 “是你!”明少遐没有任何犹豫,瞪著司徒洄,脱口而出。 “没错!” 司徒洄斩钉截铁地承认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正是在下捏造了,你打著大冢宰的名义,横徵暴敛,兼併土地,盘剥百姓的消息与偽证.....” “並传到了长安,传到了天官府!” 司徒洄深知,要对付在涇州盘根错节,位高权重的明少遐,仅凭一己之力是很难的..... 必须藉助更强大的力量。 而独断朝纲的大冢宰,就是不二之选! 並且出了这档子事后,有秦州戡乱在前,大概率就是派陈宴大人前来。 “原来是你这王八犊子,坏了我的大计!”明少遐的脸上,青一阵紫一阵,再也平復不住情绪,怒而大骂。 儼然一副破防的模样。 明少遐此前还在疑惑,为何宇文沪那廝,为何会毫无徵兆地突然派人来涇州剿匪,逼得自己的计划,不得不提前.... 竟是坏在了,面前这个杀千刀的手里! “不止如此....” 司徒洄的笑意,愈发深邃玩味,继续诛心道:“我还令小女红叶,为陈宴大人送上了你的罪证!” 显而易见,司徒洄唯恐陈宴查不到,打明牌地往那上面引.... 无论这位大冢宰宠臣信不信,一定得在他那儿,留下一个对明少遐生疑的念头! 结果,陈宴大人的本事,还远超出了他的预估,神乎其技地直接打到了,惊鸿会的老巢..... “混帐东西!”明少遐骂骂咧咧。 那一刻,是真的想扒了他的皮,以解心头之恨! “明刺史先別急著骂,陈某有个疑惑,还想请你解惑.....”一直静静旁听的陈宴,突然开口,打断了明少遐。 顿了顿,又继续问道:“你刚才对里面那位说,谋逆的是宇文氏,陈某很好奇,你效忠的到底是谁?” 说著,抬起手来,指向了被囚禁的刘穆之。 陈宴之前还在想,明少遐放著好好的刺史不做,为什么非要做这种,失败概率极大的谋逆.... 在听到那话的时候,所有的困惑都解开了。 之所以多此一问,是因为陈宴想听他亲口说出来..... “他效忠的莫非是.....?!” 王雄、豆卢翎等人面面相覷,一个念头同时浮现在了心头。 “难道还不够明显吗?” 明少遐昂首,挺起胸膛,反问道。 顿了顿,又一字一顿道:“我明少遐乃是大燕慕容氏忠臣!” “我父祖都出仕於大燕,世受皇恩,岂能不是图报?” 他们祖孙三代,整个明氏一族,都受前燕浩荡君恩,乃是实实在在的帝党,不能坐视宇文氏篡夺江山! 无论如何都得匡扶慕容! “好一个大燕慕容氏忠臣!” 陈宴咂咂嘴,似笑非笑感慨后,又玩味道:“只是可惜....” “可惜什么?”明少遐追问。 “你如此拖延时间,等待的惊鸿会大军,怕是来不了了....”陈宴对上他的目光,意味深长道。 “你什么意思?”明少遐的心头,浮现出一丝不好的预感,问道。 王雄昂首,眸中满是嘲讽,嘴角微微上扬,问道:“明刺史,你以为陈宴大人,只会留下括苍峰一个空巢,让他们去扑个空,然后无功而返吗?” 明少遐愣了愣,猛地意识到了什么,瞪大双眼看向陈宴,质问道:“你设伏了?” “不止!” 陈宴淡然一笑,轻轻晃了晃手指,“他们此刻早已尽数葬身火海,化为灰烬了!” “你....陈宴!” 明少遐闻言,脚下发软,连连后退数步,捂住胸口,只觉一口气提不上来,歇斯底里道:“我筹谋多年,殫精竭虑,夙夜忧寐,竟败在了你一个未及弱冠的小儿手里!” 他的声音中,充斥著不甘与愤懣。 最后的一丝希望,也彻底破灭了..... 陈宴淡然一笑,竖起两根手指,开口道:“大冢宰派在下前来,就两个任务.....” “查你明少遐,还有就是剿匪!” “不將匪患杀个乾净,我又怎好回长安復命呢?” 大冢宰爸爸都给了那么大的权力,他老人家交代的事情,当然得不折不扣完成了。 “哈哈哈哈!” 明少遐披头散髮,双手撑在地上,眸中血红,癲狂大笑:“我计不成乃是天命!” 顿了顿,话锋一转,暴戾地审视著眾人,又继续道:“陈宴,你们这副嘴脸,莫非真觉得自己已经贏了?” “而我又彻底的输了?” 一时之间,不知是承受不住刺激疯了。 还是仍有后手,可以绝地翻盘...... 第199章 涇州西北,明少遐的后手 “明少遐不会是失心疯了吧?” 宇文泽望著那癲狂狰狞的模样,再加上那信誓旦旦的言语,不解地发问。 他家阿兄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奠定了多么大的优势,宇文泽比谁都清楚。 除非面前的明少遐,是千古无二的项王在世,说不定还能在这种极端劣势下,杀出重围..... 但也没办法掀起波澜,光復前燕了..... 更何况他只是个文官,宇文泽真想不到,还有哪儿可以翻盘的可能! “看著也不太像....”陆藏锋小心戒备著,摇了摇头,总感觉那傢伙並不是真疯了。 王雄、豆卢翎等人亦是议论纷纷。 “难道不是吗?” 陈宴单手背於身后,淡然一笑,反问道。 顿了顿,又假设道:“明刺史莫非也能如汉光武那般,凭空召唤陨石,砸在这瑶池峰之上?” 大魔导师那是何等人物,何等气运,同样的事情还能出现第二次? 倘若真可以,他陈宴也真的认了..... “我是没办法召唤陨石.....” 明少遐双目赤红,浑身都在颤抖,哂笑道。 旋即,话锋一转,又歇斯底里地厉声道:“但我能拉著整个安定,整个涇州为我陪葬!” 说到最后,明少遐手舞足蹈起来。 好似吃定了一般..... 共事那么多年,司徒洄太了解明少遐了,深知这语气绝不是在吹牛,不是在无的放矢,当即问道:“明少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在安定城內,留了什么后手?” 一股不妙的预感,毫无徵兆地在司徒洄的心头蔓延..... “没什么意思,也不是在安定城內.....” 明少遐梗著脖子,笑得很是邪魅,从左到右一一扫过在场之人,阴沉地问道:“尔等可知涇州西北有什么?” “吐谷浑?”豆卢翎闻言,几乎是下意识脱口而出。 可刚一说出,就不由地摇头,“不,前年吐谷浑才被陈老柱国,率军打疼了,元气大伤,绝没有胆量敢在此进犯我大周才对.....” 豆卢翎之所以这么清楚,是因为他的父亲豆卢萇,也参与了那一战。 是故,大周西北的吐谷浑,很难危及涇州,那危险又是来自於哪儿呢? “愚蠢又眼界狭隘的小子!” 明少遐听到这话,冷哼一声,撇了撇嘴,嘲讽道。 被羞辱的豆卢翎脸色突变,正欲骂回去,却只听得陈宴率先开口:“绕道吐谷浑,直插涇州.....” 言及於此,看向明少遐的目光,变得无比凌厉,又继续道:“你与西北的突厥暗通款曲了?” 突厥与大周接壤,却並不与涇州相邻。 乃是辽阔的西北草原,新兴起的游牧民族,而其原是北境草原霸主柔然的锻铁奴。 擅长骑射,军事力量极强,如今大有崛起的势头。 “陈宴你这小子还真是不简单.....” 被戳穿意图的明少遐,怔了怔,欣赏地望著陈宴,忍不住夸讚后,肯定道:“一语中的!” 顿了顿,又继续道:“现下这个时辰,想必莫贺咄特勤亲率的三千铁骑,距离安定恐怕已经不足百里了.....” “莫贺咄特勤?” 宇文泽喃喃重复著这个名字,猛地意识到了什么,说道:“突厥处罗大汗最擅征伐的那位王子?” 身为晋王世子,唯一的接班人,大冢宰没少让宇文泽批阅公文,参与国事歷练.... 他自是对周边邻国知之甚详的。 而这个莫贺咄特勤,乃是突厥处罗大汗的第三子,在对柔然的大战中,连战连捷,打下了赫赫威名..... “明少遐,你真他娘是个混蛋!” “你知道这样做,会导致怎样的后果吗!” 司徒洄死死地盯著明少遐,眸中渗透著杀意,破口大骂道。 三千突厥铁骑,再加上一个善战的特勤,那就意味著生灵涂炭啊! 这是为了一己之私,將万千百姓置於不顾! “三千铁骑马踏涇州,你知道会有多少百姓,会因为你的行径,流离失所,失去性命吗!”豆卢翎瞪大了双眼,情绪极为激动,质问道。 草原骑兵南下,必定烧杀劫掠,血流成河,极尽肆虐。 不知道会有多少百姓,惨死在他们的屠刀之下。 也不知道会有多少男女,会被掳走成为奴隶,成为他们发泄兽慾的工具..... 一个不慎,繁荣的涇州將毁於一旦。 “那些贱民的死活,与我何干?” 明少遐冷笑,抬起头来,不屑一顾地反问道。 顿了顿,又指向司徒洄,厉声斥责道:“原本他们不用死的,都是因为你引来了陈宴!” 显而易见,明少遐將所有的责任,归结於了司徒洄。 本来这突厥骑兵,是在万事俱备后,用来作为奇兵,直捣长安的..... 但由於司徒洄的从中作梗,招来了该死的陈宴,致使计划不得不提前,满盘皆输。 那贱民的死活,就都与他无关了! 司徒洄咬了咬牙,质问道:“你知道你口中的贱民,对你有多么爱戴吗?” 那一刻,司徒洄是真的替被,愚弄的涇州百姓感到不值.... 他们崇敬,他们奉为青天的父母官,竟是这等猪狗不如的货色! “疯了!” “他真的是疯了....” “怎会有如此疯狂之人?” 王雄、豆卢翎嘆道。 就在眾人群情激奋,对明少遐口诛笔伐,放鬆警惕之际,只见他从后腰处迅速取出一手弩,眸中闪过一抹狠厉,“陈宴,你给我去死吧!” 显而易见,明少遐之所以提及突厥大军,故意那般措辞,就是为了转移注意.... “少爷小心!” “大人当心!” 朱异与游显的反应最快,第一时间护在了陈宴的身前。 其余绣衣使者亦是,接连上前接连守护。 谁也没想到明少遐的身上,还藏了弩箭..... “啊!” 一道惨叫声响起。 明少遐的弩箭,射中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你.....” 司徒洄捂著鲜血浸透衣衫的胸口倒下。 祖珽:“肖长史!” 陈宴:“司徒洄!” 红叶:“爹!” ..... 眾人大惊失色,红叶第一时间扑了上去。 “肖邻,不,应该叫你司徒洄.....” 得逞的明少遐张狂大笑,怨气十足,狰狞道:“没料到我会声东击西杀你吧?” “我明少遐最討厌被人背叛!” “哈哈哈哈哈!” 明少遐清楚地知道,陈宴身边有高手,纵使是偷袭也很难得手...... 不如虚晃一枪,借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他的身上,带走那个让自己功败垂成的混蛋。 也算是出了一口气! 头脑这一块,路易十六学著点..... “控制住明少遐!”陈宴双眼微眯,攥紧拳头,咬牙厉声道。 “是。” 左右的绣衣使者应声而动,將明少遐按在了地上。 “咳...咳咳....红叶....” 胸口寖出的鲜血,染红了司徒洄的衣衫,喃喃喊道。 “爹,女儿在呢!”红叶抓紧自己父亲抬起的手。 “为父应是不行了.....” 司徒洄虚弱地喘著气,握住女儿的手,强打精神,叮嘱道:“陈宴大人是涇州百姓唯一的希望,你要寸步不离地保护好他!” 第200章 陈宴:我先避他锋芒?(二合一) “是,爹你放心....” 两行清泪划过红叶的脸颊,喉间发出濒死幼兽般的呜咽,坚强如她亦是红了眼眶,“女儿必定保护好陈宴大人!” “纵使是死,也会死在他的前面!” 作为女儿,红叶比谁都清楚,自己父亲在乎的是什么..... 他更名改姓蛰伏多年,就是为了枉死之人,討回一个公道,也是为了还涇州百姓,一个朗朗乾坤啊! 她必定会完成他的遗愿! “好...那就好....” 在红叶怀中的司徒洄,满意地点点头,將目光移向了陈宴,轻声呼唤道:“陈宴大人....” “在,您有何吩咐?” 陈宴快步上前,蹲下了身子,俯首贴近了命不久矣的司徒洄,恭敬道。 无论这一位是不是涇州长史,凭他所做的一切,都值得陈宴给出最高的敬意。 司徒洄握住陈宴的指尖,哪怕已经气若游丝,还是提著最后一口气,仍旧坚持道:“陈宴大人....你一定要....救涇州百姓!” “小女...也...托...付...给...你...了.....” 强撑著说完最后一个字,司徒洄咽下了气。 右手无力地垂在了地上,眸中留下的依旧是殷殷期盼。 “司徒大人放心,在下绝不会让您失望的!”陈宴頷首,郑重承诺道。 顿了顿,稍作平復情绪后,转头看向红叶,又继续道:“你的杀父仇人,就交给你来处置了!” 红叶听到这话,先是怔愣,忽得眼前一亮,激动道:“多谢!” 她怎么也没想到,面前这个男人,竟是如此的乾净利落。 说罢,余光瞥向了明少遐。 那其中透出的味道就是,崇禎给李自成捐骨髓,恨之入骨..... “哈哈哈哈!” 明少遐已然无所畏惧了,朗声大笑:“陈宴,就算杀了我又如何?” “你已经为我发丧,我的一切功绩都已盖棺定论,我的身后名將流传於世,被后人口口相传!” 显而易见,明少遐就是在故意膈应陈宴,也是膈应红叶。 毕竟,这个小子为防止他死而復生,直接举办了葬礼..... 一个死在任上的刺史,谁能相信他“死后”,还在谋逆,在勾结外敌,试图毁了整个涇州呢? 纵使现在杀了他明少遐又怎样? 陈宴与朝廷也不得不,捏著鼻子承认他的功绩,一直被噁心却无能为力.....(参考死在孤鹰岭的祁厅长,依旧是缉毒英雄,因为他没有被审判定罪) 此时此刻的明少遐,跟坐上敞篷车的甘迺迪一样,乐得合不拢嘴。 得到首肯的红叶,则是將自己父亲合上眼后,站起了身,眸中透著寒意,持剑走向了大笑的明少遐。 “是吗?”陈宴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口中喃喃。 明少遐的设想没错,为了大局与朝廷的脸面,换作这个时代的官员来处理,的確不得不妥协..... 但很可惜,遇到的是陈宴..... 他陈某人睚眥必报,可以先让整个明氏一族意外,再著书立传,將其打在歷史的耻辱柱上。 目睹全程,被囚禁的刘穆之扬声疾呼道:“陈宴大人,现在不是扯那些没用的时候!” “突厥三千铁骑此刻在朝安定迫近啊!” 他用尽全身所有力气,急切地提醒著当务之急是什么..... “我知道。” 陈宴循声望去,不慌不忙地点点头,平静道:“我麾下寇洛、梁士彦,已率两千涇州兵,驻扎在他们前往安定的必经之路上了!” 很显然,陈宴非是抓不住重点,而是早有准备,所以並不著急慌乱。 宇文泽:“???” 豆卢翎:“???” 祖珽:“???” ..... “陈兄,你早已知晓明少遐勾结了突厥?”王雄闻言,愣了愣神,无比诧异地望向陈宴,忍不住问道。 陈宴將涇州兵精锐,分成六部之时,也给他们六人各自安排了任务,並且互不相知。 例如,他王雄、豆卢翎的任务,就是隨行王母宫山,与绣衣使者一同突袭老巢.... 而封孝琰则是,在惊鸿会大军上括苍峰后,悄悄折回,暗中潜伏,等待著收割漏网之鱼。 只是谁也没想到,寇梁二人直接就被拿去防突厥了?! 难道真能未卜先知? “我不知道他勾结的是突厥.....”陈宴耸耸肩,漫不经心道。 “那你是如何提前,针对性部署的?”豆卢翎闻言,愈发疑惑,忍不住追问道。 “我觉得明少遐,內力不足必借外力.....” 陈宴呼出一口浊气,嘴角微微上扬,平静解释道:“所以特地再防了一手,也是多留一支机动策应的总预备队!” 陈宴既不会卜卦,也没有统子,更没有可视化地图..... 只是对明少遐这个傢伙的人物底色,与其手里可打的牌,做了极致的剖析和最坏的打算。 並且还牢记了那位的用兵手段,总预备队不动..... “阿兄简直神了!” “他到底是跟谁学的用兵之道呀?” “简直神乎其技!” 宇文泽嘆为观止,那看向陈宴的双眼里,儘是说不出的崇拜,心中暗道。 什么叫算无遗策? 这就是了! 他阿兄在他眼中,就是最厉害的存在..... 王雄默默竖起了大拇指,夸讚道:“陈兄,高啊!” 那一刻,观察了陈宴一路的王雄,彻底被陈宴所折服..... 这样的柱国嫡孙,值得他们父子,与他们整个家族效忠! 跟在如此人物身后,何愁前途不够青云? “魏国公究竟是为何,捨弃这样的儿子,却要选陈辞旧、陈故白的?”豆卢翎望著陈宴,脑中却是百思不得其解。 別说明眼人了,只要不傻有点脑子,都知道该怎样选.... 有这样的儿子,还是嫡子,何愁宗族不兴? “行了,现在不是扯这些的时候,即刻赶往赫连识军营!” 陈宴按了按手,余光瞥向西北方向,沉声道。 隨即,又指了指被囚禁的刘穆之,对游显吩咐道:“將他一起带上.....” “是!” 眾人齐声应道。 刘穆之却是欣喜若狂,但並非是因为,重获自由、性命无忧那么简单..... ~~~~ 暮色彻底沉下时,血色残阳將大周的玄色旌旗染成暗红色。 突厥铁骑的弯刀已如乌云压境。 寇洛、梁士彦率领的涇州兵,列成的盾阵在铁蹄声中震颤,牛皮盾牌上的饕餮纹被月光割裂成破碎的残像。 前排士卒的槊尖尚未完全举起,裹著狼皮的骑兵已裹挟著躁鬱的热风突入阵中。 弯刀划过脖颈的闷响混著战马的嘶鸣,瞬间撕开步卒们精心构筑的防线。 “结阵!结阵!”队主的怒吼被箭矢破空声淹没。 突厥人射出的鸣鏑,尖啸著掠过傍晚的天空,带著倒刺的狼牙箭轻易穿透皮甲,中箭的士卒惨叫著栽倒,在泥泞中抽搐。 步卒们攥著青铜戈矛奋力格挡,却抵不住骑兵居高临下的劈砍,飞溅的血珠在霞光下凝成暗红的雾靄。 十里开外,一处土坡之上,赫连识的骑兵驻扎於此。 “大人,突厥先头骑兵,已与寇梁二位相接交锋.....” “战力差距有些悬殊!” 赫连识极目远眺,观察那边的战况,判断出了涇州兵的劣势,匯报导。 “嗯。” 陈宴同样注视著那边,轻轻应了一声。 步骑差距在这种情况下,被无限放大,別说是战胜了,恐怕也撑不了太久。 “陈宴大人,突厥三千铁骑来势汹汹,驰骋如风,还是在其特勤率领下,士气旺盛.....” 祖珽上前,略作措辞后,提议道:“咱们是否战略收缩,依託有利地形,节节抗击?” 身为涇州司马,军事主官,祖珽很清楚平原对战,於己方极为不利,尤其己方还有兵力劣势。 儘管他说得很委婉,却是在突厥强大兵威之下,萌生了避战的念头..... 毕竟,他们只有三千骑兵,还无后续輜重部队,大不了让突厥抢一通,就会退去了,没必要硬碰硬。 “祖司马,你说得倒是容易!”王雄闻言,当即反驳道,“我们撤了,安定城內十数万户百姓怎么办?” “是啊!” 豆卢翎没有任何犹豫,附和道:“难道眼睁睁看著,涇州百姓被突厥铁骑肆意践踏?” 祖珽瞥了一眼,不愿与他们进行没有意义的爭辩,径直看向能最终拍板的陈宴,再次劝道:“陈宴大人,敌强我弱,先暂避锋芒才是上策啊!” 平原是骑兵的主场,没有兵力压制的步卒顶上去,说难听点就是送死。 而他们驻地这边,仅仅只有一百骑兵..... 一百对三千,数量上太过於悬殊了,无异於拿鸡蛋碰石头! 陈宴听乐了,似笑非笑,抬手指了指自己,“我先避他锋芒?” “取马槊来!” 第201章 战前动员 游显应声而动,与几位绣衣使者一同,取来了陈宴的马槊与盔甲。 祖珽见状,一个匪夷所思的恐怖念头,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咽了口唾沫后,试探性验证著猜测:“陈宴大人,你....你莫非是想亲自率军,对突厥骑兵发起衝锋?” 眼眸之中,满是震惊。 不仅不避战,反而要主动出击,还是亲自领军? 想他祖珽出任涇州司马多年,从未有一次是身先士卒的,尤其是在敌强我弱的状况下..... 好勇的年轻人! “不然呢?” 陈宴斜了眼祖珽,伸手接过马槊,反问道。 真以为他陈某人是在虚张声势? “万万不可啊!” 祖珽见他根本不似在说笑,心中猛地一咯噔,连忙劝道:“陈宴大人你如今节制涇州军政,绝不能出什么意外!” 那一刻,祖珽是肉眼可见的慌了..... 当下的陈宴,代表的不只是他自己,而是涇州的主心骨! 亲自率军一马当先衝锋,一旦亡故,必军心大乱,倘若被擒,也好不到哪儿去! 这个縝密谨慎剪除惊鸿会之人,怎会突然变得如此莽撞了? 陈宴远眺那廝杀作一团的战场,淡然一笑,厉声道:“他们劳师袭远,人困马乏,不过是外强中乾的纸老虎而已!” “何惧之有?” 不可否认,三千突厥铁骑,纸面实力看起来的確很强..... 但终归劳累了那么远,长途奔袭,不疲乏是不可能的! 而且,陈宴信奉的是先生那句话,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要的就是以锐碰锐! “將门虎子!” 王雄被陈宴身上,散发出的睥睨天下的气势所感染,心中不由地点评道:“此等气魄,不愧是陈老柱国嫡孙!” 不止是他,豆卢翎亦是心悦诚服。 大丈夫当如是也! 驰骋沙场,一往无前! “陈宴大人三思啊!” “你身上肩负的是整个涇州.....” 祖珽抱拳拦在了面前,再次劝阻,试图以大义来说服陈宴改变主意。 与此同时,赫连识、贺拔乐等诸將,也走上前来。 “怎么?” 陈宴並未搭理祖珽,而是转头看向了他俩,似笑非笑,问道:“赫连识,贺拔乐,你俩也准备要阻拦我?” 那双深邃的眸中,儘是凌厉与坚定。 “不!”赫连识摇头,脱口而出。 顿了顿,持军礼躬身道:“末將是想说,大人您不缺战功来加官进爵,但末將等人缺啊!” “还请大人將陷阵立功的机会,留给末將及这些儿郎们!” 言语之中,满是恳求。 “是啊!”贺拔乐隨即附和,“大人何等胸襟,总不能与部將爭抢功勋吧?” 两人一唱一和,展现著说话的语言艺术。 他们认同自家大人的战略部署,打的就是精锐,大周男儿岂会畏於突厥骑兵? 但也认可祖司马之言,不希望自家大人以身犯险..... 冒险立功之事,还是交予他们就好! 大人只管坐镇后方,静待捷报! “哈哈哈哈!” 陈宴意味深长地看了两人一眼,开怀大笑,抬手指了指,嘆道:“是我陈宴带出来的兵!” 顿了顿,又继续道:“既然如此,那就由你二人来凿穿那突厥骑兵!” “扬我大周军威!” 陈宴又怎会看不出,他们的心意呢? 也不再固执。 “多谢大人!” “末將绝不会让您失望的!” 得到首肯的赫连识、贺拔乐,当即躬身抱拳。 在其眼中,那不是刀山火海,那是千载难逢的立功良机! “好。” 陈宴昂首,將手中的马槊,丟回给游显后,向前走到土坡边缘,开口道:“赫连,贺拔,来看!” “突厥骑兵与涇州兵已经混战在了一块儿,短时间內难以抽身.....” “所以,此战你们的目的,並非是突袭打崩他们,而是穿插之后,不要恋战,直奔那莫贺咄特勤而去!” 先生曾说过,在战略上要藐视敌人,在战术上重视敌人。 是故,陈宴在听闻有突厥特勤之后,果断確定了斩首战术..... 擒贼先擒王! 陈宴为何不喜人海战法,却偏爱精兵战法? 並非是喜欢以少胜多的虚名,而是因为精锐单兵战力更强,其作战意志也更坚定.... 就比如现在,儘管涇州兵颓势尽显,却也就没有被衝垮! “末將明白!”赫连识、贺拔乐朗声应道。 “记住,能抓活的儘量抓活的.....” 陈宴双手背於身后,叮嘱道:“实在抓不了,杀了也无妨!” 毋庸置疑,活的特勤更加价值,毕竟陈宴知晓突厥日后,会是新一代的草原霸主..... 现阶段用他们来对付,大周的北境劲敌柔然,再合適不过了。 但陈某人也清楚其中难度,不会下死命令,去为难自己的部將..... 反正处罗大汗又不止那么一个儿子。 “是,大人放心!”两人將吩咐牢牢记在了心头。 “走吧,我送你等出征.....” 陈宴招了招手,“再对將士们说几句话!” 显而易见,陈宴是要进行战前动员..... 现在没有政委,这些活儿只能他自己来干。 “全军集合!” 赫连识命副將吹响號角,將麾下一百骑兵全部聚集。 陈宴龙驤虎步,走到了最前方,面色严肃,朗声道:“在出战之前,我陈宴有几句心里话,要讲与大家听.....” “你们看到那边,与涇州兵缠斗的突厥铁骑了吗?” 说著,抬起手来,指向了远端鏖战之处。 “看到了!” 包括赫连识、贺拔乐在內,百余人齐声应道,气势十足。 “咱们的身后是大周百姓,退无可退!” 陈宴点点头,朗声道:“而你们儘管只有百骑,但却是隨我陈宴从秦州杀出来的铁血將士,是精锐中的精锐!” 顿了顿,又继续道:“可敢与那三千外强中乾的突厥骑兵,碰一碰?” 陈宴深諳战前动员之道,声音抑扬顿挫,振聋发聵,直抵每个人的內心。 “敢!” “只要陈宴大人一声令下,没有什么是不敢的!” 百余將士没有任何犹豫,几乎是脱口而出。 “好,很好!” 陈宴昂首,目光一凛,极为满意,开口道:“你们中有些人,可能会战死牺牲於此地.....” 略作铺垫后,旋即话锋一转,又道:“但我陈宴会亲自给你们抬棺,送进烈士陵园!” “族谱单开一页!” “你们的功勋,將照耀你们的族人!” “你们的家族將因你而腾飞!” 话音刚落。 就只听得此起彼伏的山呼海啸: “愿为陈宴大人效死!” “愿为陈宴大人效死!” “愿为陈宴大人效死!” ...... 男人至死都在追求一场盛大的落幕。 有最崇敬的大人亲自抬棺,有进烈士陵园、族谱单开一页的荣誉,家族也將因功勋而受到荫庇,又何再惧一个“死”字? 至於金银珍宝? 陈宴大人何曾短缺过那些身外之物? 王雄目睹这一幕,深吸一口气,心中忍不住感慨:“陈兄莫非真是天生的將才,寥寥几句话,就能煽得这些府兵嗷嗷叫?” 陈宴目光如炬,抬手猛地一挥,吐出两个字:“出征!” 顷刻间,猛虎出闸! 第202章 东南风起,天降黄沙,贺拔乐斩將生擒 平原战场。 朔风卷著砂砾如刀,涇州兵的战旗,在突厥骑兵的铁蹄下残破飘摇。 突厥弯刀映著血色残阳,百余精骑呈半月形包抄而来。 马蹄碾碎的不仅是满地箭鏃,更是要碾碎涇州兵最后的抵抗意志。 “雄鹰般的勇士们,周国的军队已经颓势尽显!” “一鼓作气,吃掉他们!” “安定城已经离得不远了,抢得痛快!” 莫贺咄骑在全身乌黑的骏马之上,手中挥舞著弯刀,在砍倒一个涇州兵,环视左右,用突厥语朗声道。 莫贺咄不知道为何,会突然杀出数千人的周国军队,挡住自己与麾下铁骑的去路,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屠尽他们,安定唾手可得! “杀!” “杀!” “杀光这些周军!” “抢光安定的金银,粮食,还有女人!” “奴僕也不能少!” 周遭杀红眼的突厥狼兵,欢呼雀跃,愈发卖力地挥舞著弯刀,策动胯下马,朝前衝去。 那一双双泛著红光的眸中,映射出的是无尽贪婪! 奔袭千里,风餐露宿,终於到了收穫的时刻..... “合阵!” “合阵!” 寇洛看著那边被衝垮的缺口,厉声疾呼,满是焦急之態。 倘若军阵散了,他们再也无法组织防御..... 就彻底是待宰的羔羊了! “这些该死的骑兵,怎会如此厉害?” “我们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陈兄为何还没来啊?” 身为处於一线的主將,梁士彦深知麾下涇州兵的状况,距离彻底崩溃,恐怕要不了多久了。 却迟迟不见援军到来..... 而且,他们还是进退两难之境,只要溃败就会被群狼吞噬。 寇洛闻言,摇了摇头,沉声道:“別想那些没用的!” “不想死在这里,拖也得拖到大哥来支援!” 寇洛深知如此绝地之下,自怨自艾是没用的..... 只能竭力死扛,拼尽一切拖延。 突厥的弯刀锋芒毕露,喊杀声、马嘶声、兵器碰撞声交织成一片。 堆积的尸体层层叠叠,鲜血蜿蜒成河,將黄土染成诡异的暗红色。 就在两军廝杀正酣之时,东南天际突然泛起一片诡异的暗黄色。起初只是天边的一抹浅黄,眨眼间便化作滚滚黄云,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狂风裹挟著尖锐的呼啸声,像无数把利刃划破空气。 前排的士兵还没反应过来,细密的砂砾已劈头盖脸砸下,打得鎧甲叮噹作响。 “风!” “起风了!” “好多沙土.....” 不知谁惊恐地大喊一声。 霎时间,遮天蔽日的沙土铺天盖地倾泻而下,天地瞬间陷入一片混沌。 狂风卷著砂砾形成巨大的沙柱,所到之处,士兵们被吹得东倒西歪。 突厥战马受惊狂嘶,前蹄腾空而起,將骑手纷纷掀翻在地。 “该死的!” “怎会突然颳起了大风?” “还是对著我军来的?” 莫贺咄望著那陡生的异变,眉头紧蹙,喃喃自语。 顿了顿,又继续道:“不过也无妨,这支周军步卒已经崩溃在即,刮怎样的风,也挽救不了他们的败局.....” 这股骤起的风说来也怪,自东南向西北迎面而来,吹向的都是莫贺咄麾下的铁骑。 尤其是那风力,极大程度上阻碍了战马的衝击..... 但莫贺咄不以为意,己方的优势太大了..... 只是这位突厥特勤不知道的是,距离他三里外,有一支百人骑兵,正爭先恐后奔袭而来。 “杀!” “是东南风,上天都在襄助咱们!” “儿郎们,隨本將衝锋!” 赫连识手持马槊,瞥了眼身后刮向敌军的狂风,嘴角止不住上扬,大笑道。 那一刻,无论是赫连识,还是那一往无前的百余骑兵,都切身感受到了什么叫天意? 什么叫上天的偏袒与眷顾? 他们策马顺风而行,老天爷都在帮他们! “娘的!” “这是哪来的妖风,还捲起了这么多的沙土飞.....” 一名突厥骑兵被吹起黄沙,迷了眼睛,不得不放缓速度,口中忍不住骂骂咧咧。 但话还未说完,就迎面挨上了一道马槊。 头颅瞬间被梟飞。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数次呼吸时间。 得手的正是贺拔乐。 “不要恋战!” “別忘了陈宴大人的交代!” 赫连识见他略略有些上头,当即出声提醒道。 贺拔乐頷首,勒著马绳,握紧马槊,继续隨著大部队,朝前疾驰而去。 “又一支骑兵?” 隨著这百人骑兵的迅速穿插而过,因漫天黄沙而压力骤减的涇州兵,终於注意到了他们,朗声道:“是我大周的盔甲制式!” “是陈宴大人的援军到了!” “弟兄们,陈宴大人没有放弃我们!” “杀啊!” 在赫连识等骑兵被认出后,一时之间,已经抵达临界点,即將溃败的涇州兵,陡然间士气大涨。 强忍著力竭与伤痛,发疯一般向此前压著自己打的突厥骑兵,扑杀而去。 “特勤,这风来得太过诡异,遮天蔽日的,咱们是否暂且撤退?” “眼睛都不太能睁开......” 阿史那骨禄策马来到莫贺咄身旁,提议道。 大风带来的黄沙太大,由於己方是逆风,几乎吹得眼睛都快,不太能睁开,完全不利於作战! 倘若周军趁机反攻,再有援军相助,后果不堪设想..... 说不定会全军覆没! “不退!” 莫贺咄强忍著黄沙迷眼,咬牙道:“区区破风,岂能阻挡我大军的脚步?” “当一鼓作气,乘胜追击,杀至安定城下!” 儼然一副坚定到倔强的模样。 退? 眼前周军犹如一座摇摇欲坠的破房子,就只差临门一脚了! 莫贺咄怎会愿意放弃,近在咫尺的胜利果实? 阿史那骨禄眉头紧蹙,拍打著黄沙,试图劝阻:“可这种状况下,万一有周国骑兵杀入,容易被.....” 特勤上头了,但阿史那骨禄没有,依旧保持著冷静。 他们身陷黄沙之中,缺乏反制自保能力,一旦出现什么意外,极有可能由胜转败..... “赫连大哥,快看那人的盔甲制式!” 贺拔乐敏锐地锁定了目標,两眼放光,用手中马槊指了过去。 “拿下他,就是头功!” 赫连识隨即看向,认出了莫贺咄的装扮,与周围突厥人的不同,亦是瞬间判断出了他的身份。 “啊!” 一连串突厥骑兵的惨叫声,惊醒了阿史那骨禄,连声道:“是周国的骑兵杀过来了!” “保护特勤!” “保护特勤!” 旋即,周遭的突厥骑兵,迅速向莫贺咄靠拢。 “特勤?” 傅伏闻言,喃喃重复,嘴角止不住上扬,朝前方的主將大喝道:“赫连將军,看来咱们是来对了!” 无巧不成书,赫连识的部將傅伏,刚好听得懂突厥话。 赫连识与贺拔乐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三个字:掏遭了! “来將何人?” 阿史那骨禄顶著黄沙遮目,一马当先,操著生疏的汉话,问道。 “你爷爷乃是陈宴大人麾下,贺拔乐是也!” 贺拔乐纵马疾驰,藉助著狂风黄沙的辅助,一槊挑飞了阿史那骨禄。 “啊!” 一声哀嚎响起,鲜血飞溅。 眼睛都难以睁开的突厥猛將,隨之殞命。 上一次赫连识有斩將之功,这一次他贺拔乐绝不能再错过。 擒了那突厥特勤,功劳只会更大! 他们怎会突到了此处?还有万夫不当之勇........莫贺咄见状,心中涌现一股不好的预感,下意识道:“不妙!” 此时此刻,莫贺咄无比后悔,没有听从阿史那骨禄的建议。 但为时已晚了,因为贺拔乐已经杀至身前,一马槊勾住了他。 “特勤!” “特勤!” 周围突厥亲卫疾呼。 “成了,小崽子你是老子的猎物了!” 贺拔乐將莫贺咄打晕,丟在马背上,大笑道。 那看向他的目光,像是在金山银山.... 毕竟,那可是突厥王子啊! “得手了,撤!” “不要恋战!” 赫连识见贺拔乐功成,当即厉声吩咐道。 九十余骑兵紧隨其后,扬长而去。 “快追!” “救回特勤!” 执失思力脸上大变,当即命令失神的突厥骑兵去抢人。 可逆风终究是逆风,得了莫贺咄的贺拔乐等人,借著黄沙,远远地甩掉了追兵。 而寇洛与梁士彦也趁机,鸣金收兵,聚拢剩余的涇州兵且战且退,撤回安定城。 ~~~~ 土坡驻地。 贺拔乐下马,將莫贺咄抗在肩上,朝陈宴飞奔而去献俘,难掩兴奋之色,笑道:“大人,这突厥的什么莫贺咄特勤,末將给抓回来了!” “还请大人查验!” 第203章 贺拔乐:忠诚! “恭喜陈宴大人!” “贺喜陈宴大人!” 在贺拔乐出现,將昏迷的莫贺咄丟在陈宴面前之际,游显率先起头,恭贺声此起彼伏。 “大人,我等幸不辱命!” 赫连识诸將紧隨其后,与贺拔乐並肩而立,朝陈宴躬身抱拳,朗声道。 “方才东南风大作,捲起漫天黄沙冲向突厥大军,极大程度上提高了生擒的概率......” “连上天都在帮他!” 王雄垂眸,扫了眼地上的俘虏莫贺咄,又瞥向了陈宴,心中暗自感慨道。 有能力,有手腕,有魄力,有大冢宰的青睞,还有上天的眷顾与大福缘,更是老柱国之嫡孙..... 王雄暗下决心,回到长安之后,必须要坚定不移地劝父亲站队了! 投效这样的柱国嫡孙,王家的未来定然光明璀璨! “哈哈哈哈!” 陈宴一颗悬著的心,终於放了下去,开怀大笑:“贺拔乐,真虎將也!” “大人谬讚了!” 贺拔乐頷首,满面红光,正色道:“能为大人效力,乃是末將的荣幸!” 贺拔乐春风得意,却並未飘得忘乎所以..... 他心中清楚地知晓,自己的贵人是谁! “娘的!” “怎就被贺拔乐抢了头功!” “在陈宴大人面前,大出风头!” 听到陈宴那“虎將”的夸讚,周围诸將包括赫连识在內,说不艷羡是假的。 谁不想被领导记住呢? 尤其还是一位前途光明,未来不可限量的领导..... “说吧,你想要什么样的赏赐?” 陈宴淡然一笑,將手握在贺拔乐的腕上,问道。 如此大功,给黄金万两,绸缎万匹,哪怕是请大冢宰封其爵位,都一点不过分..... 那可是突厥特勤啊! 处罗大汗的儿子,还是活的! 莫贺咄价值太大了,陈某人能用他来下一盘大棋..... 贺拔乐略作沉思,摇了摇头,开口道:“大人,金银布帛什么的,末將有手有脚,可以自己去抢.....” 顿了顿,目光一凛,又继续道:“还请您为末將赠诗一首,以褒功绩!” 贺拔乐出身贺拔家族,可不是什么没读过书的大老粗..... 跟著这位爷,那些身外之物不会缺的。 他要的是在史书上留下名字! 要知道一个普通人,在史书上留痕到底有多难..... “贺拔乐还真会要啊!” 旁侧的赫连识闻言,猛地一怔愣,心中不由地感慨道。 “这傢伙真是个聪明人!”王雄与豆卢翎相视一眼,亦是小声夸讚道。 周围但凡有些见识之人,都在感嘆贺拔乐的脑子活络..... 毕竟,只要向这位大周诗仙,討得一首千古流传的佳作,他也將一同被世人铭记。 “这有何难?” “让我好好想一想.....” 陈宴眉头微挑,先前踱步而去,学起了曹植七步成诗,实则是脑子里开始筛选。 眾將屏气凝神,侧目相隨之。 “有了!” 当走到第七步之时,陈宴猛地一拍手,口中忽吟道:“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念到此处,稍作停顿,回身走到贺拔乐的面前,拍在他的肩上,又继续道:“但使龙城飞將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但使龙城飞將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刘穆之口中喃喃重复,细品著其中韵味,忍不住夸讚道:“好诗,好诗啊!” 明月成为了永恆的见证者,边关则是歷史的舞台,二者相互交织,勾勒出一幅跨越千年的苍茫画卷。 明月的皎洁与边关的苍凉形成鲜明对比,既营造出雄浑壮阔的意境,又暗含著岁月流逝、朝代更迭的歷史沧桑感。 “万里长征人未还”,將视角从宏大的歷史时空拉回到现实,聚焦於战爭中的个体命运。 “人未还”,三个字简洁而沉重,道出了无数征人的悲剧命运。 多少家庭因战爭破碎,多少亲人盼不到游子归来,战爭的残酷与无情在此刻显露无遗。 这一句与上句形成强烈反差,歷史的宏大与个体的渺小、永恆的明月与短暂的生命相互映衬。 隨即,笔锋陡然一转,由悲愴转为豪迈,展现出对对良將的热切期盼。 以坚定的语气表达出捍卫国家领土、守护和平的决心,气势磅礴,掷地有声。 刘穆之此前也曾听闻,大周诗仙之盛名,今日一见,的確名不虚传! “阿兄之诗才,当真是旷古烁今!”宇文泽早已习以为常,嘴角微微上扬,心中暗道。 “龙城飞將的讚誉,岂是他贺拔乐能担得起的?”豆卢翎呼出一口浊气,颇有几分酸意,心中不忿道。 他豆卢翎只会比贺拔乐更强! 下一次,他也要从陈宴那儿討一首诗..... “龙城飞將,他贺拔乐可以,我傅伏也可以!” “下一次我定要为陈宴大人,建旷世功勋!” 傅伏口中不住念叨那四个字,下意识攥紧拳头,目光无比坚定。 也要走进大人的视线,受大人重用! “多谢大人赠诗!” 身为全场焦点的贺拔乐,此刻无比激动,恭敬地单膝跪在地上。 將他比作卫青、李广,多高的讚誉啊! 日后他就是陈宴大人,最最最忠心的狗! 贺拔乐:忠诚! 陈宴淡然一笑,伸手托起了跪在地上的贺拔乐,转头喊道:“游显。” “在。”游显应声而出。 陈宴抬手轻指,吩咐道:“將眾將士的功勋记录在册,返回长安之后,我要为他们请功!” 贺拔乐的確是头功,但没有其余府兵的相助,任凭其再如何勇猛,单骑也是绝对做不到的..... 陈某人不会厚此薄彼。 没有谁比他更懂,如何將一碗水端平。 “是。”游显頷首。 “多谢大人!”赫连识等诸將及府兵,亦是无比激动。 他们就知晓,陈宴大人是不会忘记自己的..... “把这位突厥特勤弄醒....”陈宴给朱异递了个眼神。 “是。” 朱异应声而动,提出一桶水,就浇在了他的头上。 “哗!” “咳...咳咳...” 莫贺咄在一阵轻咳声中醒来,环视左右陌生的环境,下意识问道:“我这是在哪儿?” 说著,他忽得记起自己失去意识之前,是被周军擒拿了..... “醒了?” 陈宴见状,上前一步,笑道:“莫贺咄特勤,初次见面!” “......” 莫贺咄抬头望著陈宴,沉默不语,一言不发。 陈宴见这位突厥特勤,没有作出回应,以为是语言不通,便放弃了暂时的沟通,旋即转头看向了赫连识,问道:“赫连,此战咱们本部一百骑兵,损失了多少?” “战死三人,重伤两人,轻伤七人!”赫连识没有任何犹豫,迅速回道。 因为大风黄沙的缘故,此次伤亡极低..... 那三个伤亡,还是由於自己恋战被合围了走不出来。 陈宴正欲开口,就只见刚还“语言不通”的莫贺咄,脸上写满了震惊,错愕不已,操著一口生疏的汉话,诧异道:“你只有一百骑兵?!” “这么点人你就敢,拿来衝击我?!!!” —— ps:一个普通人想在史书上,留下姓名到底有多难? 以本书架空的南北朝正史举例,东西两魏的河桥之战。 宇文泰手下有一个小兵,找到了藏在桥洞下落单的敌方大將高敖曹(被称为小项羽)。 高敖曹对他说:“来,与尔开国公”(拿我的头去换个开国公爵吧!) 宇文泰回去没有给他开国公,而是给这个小兵赏了绢一万匹。 但是西魏当时没那么多钱,就约定分期付款,据说一直分了43年,歷经西魏、北周、隋朝,直到杨坚篡位建立隋朝都没还完...... 重点是,至今我们都不知道,这位小兵姓什么叫什么! 相比在史书上留下姓名,在文学作品中留下姓名,就比较简单了: 比如请李白旅游的汪伦,大晚上被苏軾摇醒的张怀民..... 第204章 一百人有一百人的打法! “莫贺咄特勤,原来你听得懂也会说汉话呀!” 陈宴听到那一惊一乍的声音,嘴角微微上扬,回头看去,笑道。 在方才没得到回应的开场白后,他都打算等会找个会突厥话的翻译了..... 结果这小子居然说得还挺流利。 “回答我的问题!” 莫贺咄死死地盯著陈宴的眼睛,再次厉声问道:“你手里仅有一百骑兵,就敢直接衝击我三千铁骑?” “还生擒了本特勤?” 言语之中,满是难以置信。 但凡有个对等数量,或者一千两千,莫贺咄都还能接受..... 可那却仅是一百! 三十比一啊! 面前这年轻的周国主將,是怎么有如此胆量的? 莫贺咄百思不得其解。 “对啊!” 陈宴耸耸肩,斩钉截铁地回应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一百人有一百人的打法!” 来是come去是go,玄武门里double kill。 点头yes,摇头no,奉天靖难,go,go,go。 他李二凤八百人就敢玄武门之变,三千五百玄甲军就敢碰竇建德十万大军。 还有他朱老四judy,八百人就敢起兵,奉天靖难。 如今他陈宴手中,足足有一百精锐骑兵啊,有何不敢的? 只能说少见多怪! “疯了!” “你简直就是个疯子!” 莫贺咄笑了,止不住摇头,甩动无数水珠,沉声道。 太疯狂了。 简直比他率军绕道吐谷浑,千里奔袭涇州还离谱! “或许吧!” 陈宴不以为意,反问道:“但我最后贏了,不是吗?” 不可否认,其中有运气的成分,上天是眷顾无畏者的。 而且,贏了就什么都是对的..... 就如同郝蕾老师那句,不红才是原罪。 “呵!” 莫贺咄闻言,冷哼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轻蔑,不屑道:“如果没有那大风,没有那捲起的漫天黄沙,鹿死谁手,还是个未知数!” 莫贺咄的脸上,写满了不服。 眼前之人的將领,的確有几分本事,阵斩了他的大將阿史那骨禄,但天时之力,至少占据了八成以上..... 他输得太憋屈了! “但这世间没有如果.....”陈宴轻笑一声,风轻云淡道。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顿了顿,朝左右吩咐道:“將莫贺咄特勤请入帐中,好吃好喝,以礼相待!” 说著,同时躬身一把扯下了,莫贺咄脖子上的吊坠。 “遵命。” 游显应了一声,当即招手唤来两个绣衣使者,將这位突厥特勤,请了进去。 “阿兄这是想拿这位特勤,做什么文章?”宇文泽看著陈宴的动作,心中嘀咕道。 宇文泽从未见过,他阿兄对敌人,尤其是败军之將的敌人,如此客气的..... 里面肯定有猫腻! “派人去將这玩意儿,送到突厥大军那边去,让他们派人来谈判,赎回他们的特勤!” 陈宴隨手,將刚扯下的那吊坠,丟给了赫连识。 显而易见,大胜而归,优势在我,不上谈判桌,將利益最大化,都对不起贺拔乐等人拿命博回来的机会..... “是。”赫连识頷首,接过那吊坠。 “大人,安定城內,韩氏、滕氏、费氏联合发动叛乱,试图与明少遐里应外合.....” “已经被贺若敦、柳元景两位大人平定了!” 游显拿著刚传回的一份情报,上前匯报导。 “嗯。”陈宴轻轻应了一声。 那韩氏,正是此前括苍峰上,韩长鸞的家族.... 而那滕氏、费氏,亦是安定本地大族,早已与明少遐串通一气,约好了同时作乱,吃掉朝廷军的同时,彻底掌控涇州。 只是他们没想到,生性多疑的陈宴,在营造倾巢而出的假象后,还特意留下了,贺若敦这支控制安定的兵马.... 並利用肖邻,也就是司徒洄,曾经秘密挖掘的地道,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回安定城中。 杀了叛乱之徒一个措手不及! “大人,安定已经肃清,咱们是否先移师回城內?”游显请示道。 陈宴摇了摇头,隨即看向赫连识等诸將,开口道:“赫连,你们先做拔营准备.....” “我要与那位特勤,单独聊一聊!” 说著,轻轻挥了挥手,示意其各司其职。 “是。” 眾人齐齐应了一声,各自退去处理事务。 关押莫贺咄的大帐外。 “你们在外等候.....” 陈宴顿住脚步,朝左右两边的红叶与朱异吩咐后,撩开帐帷准备进去。 可红叶好似没听到一般,依旧侧了一个身位,跟在陈宴后边。 陈宴见状,抬著帐帷,问道:“红叶,没听清我刚才说什么吗?” “听清了....”红叶没有任何犹豫,脱口而出。 “那你还....?”陈宴扯了扯嘴角,颇有几分无奈。 “我爹临终前说了,你是涇州百姓唯一的希望,要寸步不离的保护大人你!”红叶面无表情,扫了眼陈宴,严肃回道。 红叶习武时曾听闻,突厥人极擅骑射与近身搏击,她放心不下陈宴的人身安危。 尤其还是在那帐中,突厥特勤连一点限制都没做的情况下..... “我...你....” 看著担忧自己的女人,陈宴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反驳,只得妥协了,道:“行吧!” 说著,招手示意朱异一起跟上。 莫贺咄隨意地坐在一张小桌前,喝著上面的茶水,看向进帐坐在自己对面的陈宴,问道:“我这都已经被擒,成了阶下囚,都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陈宴!” “大周明镜司朱雀掌镜使,兼节制涇州军政.....” 陈宴淡然一笑,做起了自我介绍。 顿了顿,又补充道:“与特勤你达成合作的明少遐,在几个时辰前,已经被陈某正法了!” “原来你就是那位大周诗仙,戡乱秦州的少年军神啊!” 莫贺咄放下手中的茶碗,直勾勾地望著陈宴,恍然大悟,嘆道:“难怪用兵如此厉害.....” “败在你的手上,我输得不冤!” 说著,嘴角勾起了一抹无奈的苦笑。 输在陈宴手上,的確不冤,难受的是,要成就让人家百骑破三千的威名了。 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不过是天时地利,將士用命罢了!”陈宴说得那叫一个风轻云淡。 儼然一副凡尔赛的模样。 “陈將军,你这特地前来,应该不只是为了与我閒聊吧?”莫贺咄收敛情绪,正色问道。 莫贺咄很清楚,如此人物,不会有羞辱人的恶趣味..... 特意留下自己,又单独相见,恐怕是另有所图! “要不说莫贺咄特勤,是处罗大汗最聪慧的儿子呢?” 陈宴闻言,眉头一挑,右手轻放在桌面上,意味深长道:“陈某是想与你谈一桩合作!” 第205章 互市 “哦?” “陈將军你还真是有意思!” 莫贺咄颇为意外,眸中闪过一抹异色,饶有兴致地打量著陈宴,问道:“咱们双方之间才结束大战,你就要谈合作了?” 这位打败他的周国將领,会藉机交易勒索,拿自己大做文章,攫取更多的利益。 但却从未曾想过,此人竟是要与自己合作? 有趣啊! “中原有句古话,叫作不打不相识!”陈宴淡然一笑,指节轻敲桌面,玩味道。 当然,还有一句话叫做,只有打贏了,才能在谈判桌上,谈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陈將军,你还真是与眾不同.....” 莫贺咄闻言,端起茶碗,浅浅抿了一口,嘆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就是不知你想谈什么合作了?” 那一刻,这位突厥特勤被面前,年轻的他国將领,勾起了浓厚的好奇心..... 又是怎样的合作,会在这种情况下相谈..... “互市!”陈宴目光一凛,徐徐吐出两个字。 “什么意思?”莫贺咄喃喃重复,有些不明所以,问道。 这两个汉文,他倒都是认识,但组合起来的含义,却是极为的陌生..... 曾经从未听说过。 “通俗易懂的说,就是我大周与突厥做买卖.....” 陈宴笑了笑,耐心解释道:“互相交易各自所需的东西!” “倒是一个很新奇的提议.....” 莫贺咄点点头,略作沉思后,放下茶碗,开口问道:“陈將军展开说说,你具体能提供什么来进行交易?” “互市”这个概念,莫贺咄有些许陌生,但以往的“关市”,他还是有所耳闻的.... 只不过,自从慕容氏前燕以来,尤其是设立六镇后,中原与草原之间就只剩下了征伐。 通商的“关市”,阻隔了太久太久,久到已经让人快要忘却它的存在..... “我大周可以出粮食、茶叶、药材、丝绸、布匹、瓷器、盐、铁製农具......”陈宴对症下药,徐徐道。 陈宴给出的,都是製作好的成品.... 可以授人以鱼,但绝不可以授人以渔! 他是不可能犯,李二凤那间接助力吐蕃崛起的致命错误的.... 101看书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不可能给突厥送去任何的技术! “那你又想得到什么呢?”莫贺咄深吸一口气,直直地望著陈宴,忍不住问道。 显而易见,陈宴开出要交易之物,很具诚意,那些都是现下突厥急需的东西。 莫贺咄心动了。 有周国源源不断提供这些物品,他突厥必能以更快的速度崛起..... “香料、珠宝、奴隶、牲畜.....” 陈宴昂首,对上莫贺咄的目光,笑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以及马匹,还有盟友!” 言及於此,图穷匕见。 前面的不过是寻常,重要的都藏在后面.... “马匹?” “哈哈!” 莫贺咄睫毛微颤,敏锐第抓住了重点,笑出了声,反问道:“给你们周国,组建更多的骑兵吗?” “我突厥又为何要与你周国,结成盟友呢?” 此前的交锋,这位突厥特勤就已经,领教到了周国骑兵的厉害之处..... 面对这两个问题,陈宴不慌不忙,竖起了一根手指,意味深长地给出了回答:“因为咱们之间,有一个共同的敌人!” 正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陈宴是在抄某位长孙大佬的作业..... 扶持新的游牧民族,削弱並打倒原来有威胁的草原霸主! 换个言简意賅的称呼,叫作草原均势。 “柔然!”莫贺咄没有任何犹豫,將那“共同的敌人”,脱口而出。 眼眸之中,满是杀意。 突厥,曾是柔然的锻铁奴,没少被压迫。 自掌握冶铁技术以来,突厥逐渐崛起,开始反抗,与柔然互相征伐。 虽然胜了数次,却依旧难以扳倒那个日渐衰落,却依旧强势的庞然大物...... “正是。” 陈宴淡然一笑,说道:“你突厥也需要一个,坚定且能分担压力的盟友吧?” 顿了顿,又继续道:“而且,这盟友还能提供,你们所需的各种战略物资!” 从前燕开始,盘踞北境的柔然,就一直都是心腹大患.... 將突厥扶持起来,借它的刀来对付柔然,大周的北部压力能减小不少。 而且,倘若能开启“互市”,就意味著打通了一条商路,还能够提高朝廷的收入,有百利而无一害。 莫贺咄深思片刻,长嘆一声,说道:“不可否认,陈將军你开出的条件很诱人,我无法拒绝.....”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继续道:“但你能代表得了,周国朝廷吗?” 真不是这位突厥特勤,故意质疑陈宴,而是他太过於年轻了,瞧起来比自己岁数还小.... 別看他年纪轻轻,就节制涇州军政大权。 但终归姓陈而非宇文,並不是皇子,能有那么大的话语权与能量? 拍得了“互市”与“结盟”的板? 任凭说的再怎样天乱坠,做不了主都是白扯.... 所以,莫贺咄必须確定这一点。 “问得好!” 陈宴嘴角微微上扬,如实坦诚道:“在下的確代表不了.....” 莫贺咄听到这话,顿时眉头紧蹙,一股被戏耍之感,油然而生,正欲开口之时,就又听得陈宴说道:“不过,在下身后的大冢宰可以!” “宇文沪?” 莫贺咄双眼微眯,疑惑地望向陈宴,问道:“你们周国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总摄朝纲的权臣?” 天官大冢宰,晋王宇文沪,身为突厥特勤,莫贺咄当然知晓他是谁的..... 说是周国臣子,却是实际上的国主,皇帝年幼无实权,一切都由这位大冢宰做主。 倘若真如这般所言,那“互市”与“结盟”,至少有七成的可能成功推行。 “正是。” 陈宴頷首,斩钉截铁道:“在下可以说服大冢宰!” “你就如此確信?”莫贺咄见他那信誓旦旦的模样,將信將疑,问道。 莫贺咄不太相信堂堂一国权臣,能完全听一个年轻的..... “当然!” 陈宴挑了挑眉,笑道:“大冢宰连唯一的儿子,都安排於在下身边歷练了.....” 旋即,朝帐外喊道:“阿泽,进来!” “阿兄!” 事先被安排在帐外的宇文泽,应声而入,朝陈宴行了一礼。 “宇文泽?” “宇文沪的世子?” 莫贺咄顷刻间,就猜出了宇文泽的身份,心中惊诧道:“他叫陈宴为阿兄?” 那一刻,他敏锐地嗅到了,两人不一般的关係..... 忽得有些理解,为何这位周国將领,年纪轻轻就能手握重权,还能有那般自信了。 要不是这俩著实长得不像,莫贺咄都怀疑姓陈这位,是宇文沪的私生子了..... “特勤,你的父亲不止你一个儿子吧?” 陈宴抿唇轻笑,趁热打铁,说道:“据陈某所知,你有十几个兄弟.....” 言语之中,颇有几分耐人寻味。 “陈將军,你想表达什么?”莫贺咄收回思绪,试探性问道。 陈宴昂首,双目炯炯,一字一顿道:“与我合作,大周可助你登上大汗之位!” 第206章 一举两得,面子里子都有了 “阿兄他....他打得竟是这么一个主意?!” 宇文泽听到这话,原本平静的眸中,满是错愕之色,心中诧异道。 在看到將生擒的突厥特勤,单独关押並嘱咐以礼相待之时,他就知晓自家阿兄算盘打得很大..... 但却没想到,打得会那么大! 直接就准备扶持一个亲近大周的突厥可汗! 只是不得不说,这一手很是高明,对大周有极大好处,父亲肯定会同意的。 “陈將军说得倒是轻巧.....” 莫贺咄先是眼前一亮,又似是想到了什么,眸中的光黯淡了下去,无奈摇头,苦笑道:“你应该也清楚,大汗之爭本就激烈,而如今拜你所赐,本特勤千里奔袭,不仅无功还被生擒,恐怕没那么容易了!” 说罢,长长嘆了一口气。 不可否认,陈宴的提议,的確很让人心动,有周国相助,他可以较为轻鬆地扫平那些兄弟....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只是今日战败的消息,传回国內后,他必定威望大跌,沦为笑话,谁会愿意让一个阶下囚上位呢? 以往那些被压制的兄弟,绝对会抓住时机,落井下石,断了自己的继位可能。 “什么叫被生擒?” 陈宴淡然一笑,纠正道:“这分明是有大胆识,大谋略,大智慧,为突厥大局与国家利益,单骑入我大周军营,洽谈合作!” “何等英雄啊!” 说著,递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过去。 什么形象在於怎样描述..... 没有谁比陈宴更懂如何使用春秋笔法! “哈哈哈哈!” 莫贺咄几乎秒会意,嘴角止不住上扬,顾虑顿消,开怀大笑,指了指陈宴,夸讚道:“陈將军你还真是个妙人!” “周国有你,很难不兴盛啊!” 莫贺咄对陈宴愈发高看,简直就是玲瓏心思..... 只要周国方面愿意配合,非但不会有损威望,还大有助益! 不仅凭藉大智慧,大勇气,谈妥了能带来极大好处的“互市”,还收穫了一个对抗柔软的盟友! 何等大功啊! 突厥是崇拜英雄的,有如此不世功勋,他的威望將不可同日而语。 “如何?” 陈宴捧著桌上的茶碗,向前伸了伸,笑问道:“特勤,可愿与陈某合作?” “莫贺咄还有拒绝的理由吗?”莫贺咄举起茶碗,碰了上去,反问道。 有这么强有力的盟友,碾压兄弟不成问题..... 主要是对付柔然了! 打倒它,突厥就是新一代的草原霸主! 而他莫贺咄就是毋庸置疑的大汗。 “为了做戏做全套.....” 陈宴頷首,嘴角微微上扬,开口道:“特勤还得隨陈某前往一趟长安,面见大冢宰,签订国书!” “再由我大周派遣特使,护送特勤返回突厥国內!” 面子工程虽常被人詬病,但却著实好用,不然也不可能被后世发扬光大..... 这一通操作下来,突厥特勤被擒之事圆过去了,面子有了,而前往长安拜见,变相又是在给大冢宰增加威望! 一举两得,面子里子都有了。 “很是妥善!”莫贺咄点头,抱拳道,“那一切就听从陈將军安排了!” 这事无巨细的安排,饶是他莫贺咄也挑不出任何毛病..... 去长安走一遭,返回突厥之日,只会威望更甚,他没有拒绝的理由。 “大人,莫贺咄特勤的部下到了!” 一直守在外边的游显,走进帐中,来到陈宴身侧,恭敬匯报导。 陈宴抬了抬手,看向莫贺咄,笑道:“还请特勤手书一封,让其回去领十骑前去安定,作为特勤前往长安的扈从,剩余人马原地驻扎,如此可好?” 按陈宴原本的计划a,如果这位突厥特勤是个认死理的犟种,合作谈不拢的话,就直接用人换战马的.... 但现在谈判极其顺利,陈某人就顺势启用了计划b。 一同返回长安,朝拜天子与大冢宰。 莫贺咄点头,认同道:“可。” “陈將军取纸笔来吧!” ~~~~ 戌时梆子声穿透夜色,整座城池笼罩在紧绷的静謐里。 城头火把明灭,將巡逻士卒的身影投射在斑驳城墙上,恍若游弋的黑色巨影。 新换的戒严令旗裹著夜风猎猎作响,明黄的“禁”字在火光中忽明忽暗,似悬在百姓心头的警示。 街巷深处,店家早早闭了门板,唯有几盏灯笼隔著窗纸透出朦朧光晕。 青石板路上,铁甲相撞的鏗鏘声由远及近,十余人的马队举著火把疾驰而过,火光照亮街角蜷缩的野犬,又迅速隱入黑暗。 州衙。 返回安定,將突厥特勤莫贺咄安置好后,陈宴就领著宇文沪、王雄等人来到了议事厅。 並派人去传召了,同样返回的寇洛、梁士彦、贺若敦等人。 “游显,命人將重创惊鸿会的消息放出去,传遍安定及整个涇州.....”陈宴端坐在主位之上,略作沉思后,看向游显,吩咐道。 “是。”立於一侧的游显,頷首应道。 宇文泽闻言,不明所以,疑惑问道:“阿兄,咱们不是全歼了惊鸿会,彻底將匪患剿灭了吗?” 突袭括苍峰的惊鸿会精锐,被杀了个乾乾净净,侥倖逃脱那几个,也被守在下方的封孝琰诛杀。 而留守王母宫山瑶池峰的匪徒,也被全部清剿,哪来的重创一说呢? “是啊!” 陈宴回眸,似笑非笑地看向宇文泽,“阿泽,你再好好想一想.....” 言语之中,满是耐人寻味。 “少爷,几位大人到了!” 就在这时,身后的朱异察觉到进门的几人,提醒道。 “陈兄(大哥)!” 寇洛、梁士彦、封孝琰、贺若敦、柳元景並肩走进了议事厅,朝陈宴行礼。 这四人在独当一面,经歷血战后,褪去了稚嫩与浮躁,多了几分沉稳与肃杀。 “寇洛,梁士彦,你们那边此次伤亡如何?”陈宴的目光,径直落在两人的身上,开口问道。 寇梁二人的任务,是半路阻敌,又是以步对骑,压力是最大的,伤亡也是最惨重的。 “我这边活下来的涇州兵有五百余人,梁兄那边是三百余人!”寇洛闻言,与梁士彦相视一眼,嘆了口气,如实道。 说著,又想起了当时惨烈的战况,差点就回不来了.... “嗯,辛苦了!”陈宴頷首,说道。 “为国尽忠,岂有谈辛苦之理?”寇梁二人郑重道。 “安定城內作乱的几大家族,你是如何处置的?”陈宴看向贺若敦,问道。 “我与柳兄平定叛乱后,將那几大家族之人,全部软禁在了各自府中.....” 贺若敦没有任何犹豫,说道:“等候陈兄的发落!” “好!” “我欲抄没韩氏等家族,以他们的家產与女人,来抚恤战死牺牲的兵卒亲眷,嘉奖英勇建功的將士.....” 陈宴抬眸,目光扫过在场眾人,问道:“诸位以为如何?” 战后第一要务,就是要兑现战功。 不能让他们白死白浴血奋战。 否则,日后还有谁愿意效忠呢? “陈兄如此安排甚佳!”眾人齐声道。 陈宴话锋一转,沉声道:“至於惊鸿会这么多年积聚的钱財,咱们拿其中三成....” “剩余的押送回长安,由大冢宰处置!” 第207章 准確来说,是斩尽杀绝,一个不留! 翌日。 夜色漫过前任刺史府邸的飞檐,朱漆大门衔著两盏八角宫灯,暖黄光晕將石狮子的轮廓晕染得朦朧。 檐角铜铃不再叮咚,唯有夜风掠过迴廊时,发出细若游丝的震颤。整座府邸仿佛沉入墨色绸缎。 唯有各处檐角、门楣悬著的灯笼次第亮起,连成蜿蜒的星火,在黛瓦白墙间勾勒出流动的金线。 “娘!” “娘!” 明以寧一路小跑,急匆匆推门而入,在將屋內伺候的侍女,全部赶出去后,將屋门重重合上。 明以寧,明少遐嫡长子。 他的母亲池婉见状,停下手中的绣针,开口问道:“寧儿,你如此慌张作甚?” “是发生什么了?” 隱约间,这位刺史夫人心中,有不好的预感在翻滚...... “娘,出大事了!” 明以寧喘著粗气,胸前上下起伏,双手撑在桌前,望向池婉,压低声音说道:“陈...陈宴王母宫山剿匪大胜归来!” “寧儿,你说什么?!” 池婉闻言,猛地一怔,绣针扎破了纤细娇嫩的手指,豆粒大小的血珠,不停从伤口处涌出,但已经顾不得这些了.... 因为陈宴大胜归来,不就意味著她的丈夫,她儿子的父亲..... 显而易见,作为正室夫人以及嫡长子,明少遐最为亲近的二人,自然是清楚他都做了些什么的。 “现在整个安定都传遍了!” 明以寧狠狠咽了口唾沫,稍作平復躁动的心绪,沉声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说陈宴大人以最小的代价,一战重创惊鸿会,真乃兵仙在世!” 那大胜的消息,一日之间,就在安定城內传遍了..... 使原本就声名显赫的陈宴,在涇州的威望直接到达了顶峰! 越是这样,就越代表著他父亲的危险处境..... “哐当!” 池婉恍惚,一不小心跌坐在了地上,桌上的东西散作一团。 “娘,你没事吧?” 明以寧连忙上前,搀扶起了母亲,坐回凳上,关切道。 “无碍....” “无碍....” 池婉双眼迷茫,並未回神,只是下意识摆手。 “娘,你说那陈宴,会不会查出惊鸿会与爹,与咱们家的关係?”明以寧握住池婉的手臂,声音微颤,小心翼翼地问道。 那一刻,明以寧是真的胆战心惊.... 陈宴那么厉害,倘若真让他在王母宫山上,找到了什么证据,或者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跡,顺藤摸瓜..... 不就什么都完了吗? 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不要胡说!” 池婉好似被刺激到一般,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脱口而出,厉声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惊鸿会与你爹,与咱们明氏一族,没有任何瓜葛!” “记住了,任何人问起,都得这么说!” 说著,还狠狠瞪了明以寧一眼,示意其不要乱说话。 此前她的丈夫,將关係切割得极为细致.... 只要不自己露出马脚,绝对查不到的! 而且,她丈夫明少遐是多么聪明厉害之人,纵使是不幸落败,也不可能被陈宴抓到的..... “是....孩儿明白!”明以寧心领神会,应道。 就在这时,传来一道调侃的戏謔声:“哟!” “原来堂堂已故刺史一族,还与祸害涇州的匪患惊鸿会,关係匪浅啊!” “嘖嘖嘖!” “谁?!”池婉明显被惊到了,寻声而去,四处张望,一无所获,“是谁在说话?!” 明以寧亦是戒备著周围。 那突如其来的声音,让他不由地有些心慌..... “在下。” 紧闭的房门,骤然被推开,几个一身黑的傢伙,大摇大摆走入视线之中。 “来人啊!” “有刺客!” 池婉、明以寧母子二人见状,几乎是同一时间,扯著嗓子朝外大喊。 “別喊了!” “吵得很!” 领头黑衣人连一点阻止的意思都没有,只是抬手掏了掏耳朵,漫不经心地笑道:“你府上的护卫来不了了,都在那儿呼呼大睡呢!” 池婉见外边迟迟没有动静,不得不相信了领头黑衣人的话,质问道:“你是何人?” “藏头露尾潜入我明府,究竟意欲作甚!” 儘管池婉竭力遏制著心头的恐惧,但她的声音却不住地在颤抖。 大事不妙之感占据了全身。 “明夫人,你方才如此镇定.....”领头黑衣人將这情绪变化,尽收眼底,打趣道,“现在这声音,怎么听起来有些慌了?” “你们到底是谁?” “可知这里是明刺史的府邸!” “岂是你们所能擅闯的?” 明以寧不知是哪儿,莫名涌现上一股勇气,厉声呵斥道。 “知道啊!” “要是不知道,我们就不来了....” “明大公子!” 领头黑衣人的声音中透著玩味,不慌不忙,伸手扯下了脸上遮掩的黑色面罩。 可那庐山真面目,却令明以寧错愕不已,瞪大了双眼,浑身颤抖,难以置信道:“陈...陈宴?!” “怎么会是你?!” 陈宴的画像,早已传遍了涇州高层,明以寧一眼就认出了这被黑衣所包裹之人,正是大胜他父亲的那位大周诗仙。 他意外极了,从未想过前来的竟会是此人! “陈宴?” “你就是陈宴?” 池婉直直地盯著,问道。 比想像中与画像上,还要更加年轻..... “是我!” 陈宴淡然一笑,开口道:“不然,谁会大晚上的不辞辛劳,前来除恶务尽呢?” 言语之中,满是意味深长。 “除恶务尽?” 明以寧喃喃重复,倒吸一口凉气,震惊道:“你...你要对我明家动手?!” 陈宴举起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耐心解释道:“准確来说,是斩尽杀绝,一个不留!” 不將明氏一族物理超度了,怎么对得起明少遐同志呢? “你敢!” 明以寧咬牙,愤愤道:“我父乃是受涇州百姓爱戴,有口皆碑的刺史!” “你就不怕被百姓口诛笔伐吗?” “怕啊!” 陈宴耸耸肩,如实说道。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继续道:“但问题在於,是惊鸿会的匪徒,趁夜突袭了明刺史府邸,屠杀明刺史的亲眷,与在下又有何干係呢?” 说罢,陈宴开怀大笑。 善游者溺於水,善骑者坠於马,让明氏一族死於明少遐一手缔造的惊鸿会,也算是有始有终了! “你...你...你!” 明以寧惶恐无比,抬手颤抖地指著陈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我什么我?” 陈宴嘴角微微上扬,玩味道:“明大公子那么想念你爹.....” “陈某这人心善,就让你们父子相见吧!” 说著,轻轻招了招手。 陈宴將爹给抓了?........明以寧心头第一时间冒出了这个念头,却只见旁边的黑衣人,丟来了一个血淋淋的狰狞玩意儿,看起来像个人,失声大叫:“啊!” “这!” “这是什么鬼东西?!” 池婉的状况,也没好到哪儿去。 “你老子明少遐呀!” 陈宴努努嘴,笑道:“明夫人,明大公子,你二位难道还认不出来?” “是老爷...確是老爷无疑....”经陈宴的提醒,池婉才定睛去辨別,认出了那狰狞之物,正是明少遐。 “陈宴!” “你对我爹做了什么!” 明以寧歇斯底里质问。 “別一惊一乍的.....” 陈宴眨了眨眼,云淡风轻道:“不过就是剥皮实草而已!” 第208章 照著那族谱,挨个点名! “不过剥皮实草???” 明以寧整个人都傻眼了,差点一口气提不上来,惊愕地望著陈宴,“你怎能將这般歹毒行径,说得如此云淡风轻!” “世上怎会有你这样心狠手辣之人!” 明以寧不敢想像,自己的父亲在死前,究竟经受了怎样非人的折磨..... 面前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傢伙,简直就是个丧心病狂的恶魔! “少见多怪,这不已经让你见到了吗?” 陈宴挑了挑眉,反问道。 旋即,不再搭理明以寧,而是转头看向了,左手侧身材凹凸有致的黑衣人,开口道:“红叶,交给你一个任务.....” “陈宴大人您吩咐!” 红叶应声出列,等候著命令。 “將这府邸之中,明少遐的所有直系血脉剥皮实草!” 陈宴抬起手来,隨性地对明以寧指了指,淡然一笑,“能够做到吧?” 都说百善孝为先,当爹的都已经被剥皮实草了,倘若做儿女不跟上,岂非是不孝呢? 他这人善,不愿他们担上这样的骂名! “陈宴!” “你这蛇蝎心肠、歹毒残暴之人,不得好死!” “佛祖一定会贬你下阿鼻地狱的!” 被绣衣使者左右摁住的明以寧,疯狂挣扎,却无济於事,只能朝陈宴所在的方向,不断的咒骂。 “能!” 红叶目光坚定,斩钉截铁地吐出一个字。 “那就去吧....” “你有一整夜的时间,不著急,慢慢玩!” 陈宴轻轻摆了摆手,示意她可以去了。 “多谢了!” 红叶頷首,望向陈宴的目光,无比柔和,心中感动不已。 红叶又怎会不明白,如此安排就是为了让她亲手报仇? 令杀父仇人明少遐,断子绝孙! 话音落下。 红叶不再停留,抓过绣衣使者控制下的明以寧,就径直朝外走去。 陈宴伸了个懒腰,不紧不慢地吩咐道:“游显,你安排人去將明少遐的族谱,给翻出来!” “照著那族谱,挨个点名!” “但凡与明少遐有一丝血缘的,不能留一个活口!” 好久没有族谱点名了,甚至怀念啊! 反正都是“惊鸿会”所为,只能怪他们残暴了..... “是。” 游显应了一声,朝边上候命的绣衣使者,开口道:“你们俩,快去!” “至於明氏家產,就由咱们朱雀卫分了吧.....” 陈宴目光扫过在场,包括游显在內的绣衣使者,嘴角微微上扬,笑道:“这些时日,大家都辛苦了!” 划重点,陈宴的分,是自己一点不拿,全部拿出去分..... 他早已经不缺银子了,等后续那些项目上马,银子只会多到不完,明氏这点家產还看不上。 不如拿来收买人心,犒劳下属! “多谢大人!” 游显等绣衣使者相视一眼,齐齐躬身行礼。 有这样的上官,是他们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岂有不尽忠效命的? “行了,这里就交给你们了.....” 陈宴按了按手,领著朱异朝外走去。 行至门口处之时,突然回头笑道:“结束之后,记得一把大火点了这明府!” ~~~~ 翌日。 清晨。 州衙。 陈宴早早就起了,换了身宽鬆的衣衫,在院中打著八段锦,而红叶抱著剑在一旁假寐,朱异则是盘腿打坐养气。 “大人,薛稷回来了!” 游显从外边快步走来,来到陈宴身旁,匯报导。 “谁?” 正在摇头摆尾去心火的陈宴,动作瞬间停住,先是一怔,隨后两眼放光,嘴角止不住地上扬,“薛氏那愣种?” “快请!” 陈宴脸上的神色,是肉眼可见的迫不及待。 “是。”游显应了一声,没有任何停留,当即照做去请。 “薛稷是谁?” “她怎会如此兴奋?” 红叶听到这对话,尤其是在徐徐睁开眼,看到陈宴的表情后,心中疑惑道。 她从那笑容中,看到了不怀好意.... 片刻后。 游显就领著满身狼藉,衣服都还没来得及换的薛稷,来到了院中。 “薛兄,好久不见,別来无恙啊!”陈宴上前相迎,极为热情。 毕竟,这愣头青可是自己的恩人..... 要是没有他,绣衣使者可没那么容易,摸到上王母宫山瑶池峰的路。 多半得大费一波周章。 “见过陈宴大人!”薛稷抱拳行礼,连称呼都变了,不见丝毫此前桀驁之色。 这垂头丧气的模样,犹如打蔫的茄子。 没办法,在进城的路上,薛稷已然听闻了陈宴的大获全胜..... 而反观他自己,信心满满地衝上王母宫山,却因为兵力悬殊,被追得抱头鼠窜,损失了十之七八的私兵,差点还殞命於此。 王雄、豆卢翎等紧隨其后而至,人未到声先至,笑问道:“薛稷,方才听人说你回来了?” “还真是你啊!” 王雄走到薛稷面前后,又明知故问道:“你这分兵那一路,战果如何啊?” 几人急吼吼赶过来看热闹,就是受命“落井下石”的..... “想必有了那独自大展拳脚的机会,咱们薛兄一定立下了旷世奇功吧?”豆卢翎接过话茬,戏謔道。 “你俩是不是故意,赶来看我笑话的!” 薛稷闻言,又羞又赧,几乎快尷尬得抠出三室一厅。 “那哪儿呀?” 王雄好似没瞧见一般,继续诛心道:“分兵不是你上赶著提议,还激將陈兄同意的吗?” “陈宴大人,薛某输了!” “是我技不如人!” 薛稷无奈地嘆了口气,朝陈宴拱了拱手。 那一刻,他是心服口服... 之前心比天高,如今打了才知道,双方差距是有多大。 而且,前来涇州的所有人里,只有自己寸功未立..... 豆卢翎与陈宴交换一个眼神后,看向薛稷,笑道:“薛兄当初的较量,虽说没有赌注.....” “但咱们都是世家望族出身,输也得输得体面不是?” 言语之中,满是暗示。 很显然,这些位都是事先串通好,特意请来的捧哏。 毕竟,有些话不能从陈宴的嘴里说出来..... “那是当然!” 薛稷毫不犹豫地跳下了这个坑,昂首道:“我薛稷欠陈宴大人一件事!” “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陈宴眸中闪过一抹狡黠,轻轻拍了拍薛稷的手,说道:“都是自家兄弟,哪儿需要什么刀山火海呀!” ~~~~ 半月后。 在这段时日里,陈宴抚恤了阵亡的兵卒,嘉奖了立功的將士,以涇州长史的身份为牺牲的司徒洄发丧,兑现了亲自抬棺,送葬烈士陵园的承诺,並出台了一系列安抚百姓的政策,稳定了涇州时局。 州衙。 陈宴正与柳元景、刘穆之一同署理著涇州政务,就见得游显快步而来,稟告道:“大人,朝廷派来的新任刺史到了!” 第209章 意料之外的涇州总管兼刺史 “终於是来了.....” “快快有请!” 陈宴闻言,旋即抬头,露出一抹喜色,笑道。 说著,站起身来,朝门外相迎而去。 陈宴不清楚朝廷,或者说大冢宰,选涇州一把手为何会选了这么久..... 但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是给盼来了,新任刺史一来,他就可以启程回长安了! 柳元景亦是紧隨其后,心中喃喃道:“也不知道大冢宰,派遣的是哪位大人前来担任.....” 不过,柳元景可以肯定一点,涇州乃是要地,被派遣来的定是大冢宰心腹无疑。 “哈哈哈哈!” 门外。 人未到,笑声先至。 片刻后,数人出现在眼前,走在最前方那位,又继续道:“阿宴,你这些日子做得很不错呀!” “將涇州打理得井井有条!” 字里行间,儘是夸讚。 进城这一路上,他们一行人都看到了,安定与涇州繁荣依旧,更胜以往,並未受到兵祸的影响..... 可见主政之人的能力。 “督...督主?!” 陈宴在看清最前方那人的面容时,先是一怔,大为意外,旋即喜笑顏开,躬身抱拳行礼:“属下见过督主!” 来的不是別人,正是明镜司督主尉迟渂,陈宴的顶头上司。 “都是自家人,阿宴无需多礼!” 尉迟渂伸手,托起了陈宴,脸上满是和煦的笑意,开口道。 陈宴眨了眨眼,似是想到了什么,求证道:“督主,莫非您就是,新任的涇州刺史?” “咱们督主可並非仅是刺史....” “而是总管哦!” “都督涇州等西北七州诸军事!” 后边同行的人群中,传来一道爽朗的声音,回答了陈宴的问题。 陈宴抬眸望去,一眼就认出了那是谁,笑道:“洛掌镜使?” “你怎么也隨督主前来了?” 声音的主人,正是他的同僚,青龙卫掌镜使,洛江停。 那一刻,陈宴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明镜司督主及青龙掌镜使,双双联袂而来,释放出的讯號可不简单啊! 尉迟渂抿唇轻笑,抬手指了指,说道:“洛江停这小子,被大冢宰任命为了原州刺史.....” “刚巧与本座顺路同行了!” “在安定停歇一日后,明日就將去原州赴任!” 原州与涇州相邻,就在西北方向,是故这对上下级,选了同行前来。 “恭喜督主!” “恭喜洛掌镜使了!” 陈宴朝二人抱拳,笑著恭贺道。 明镜司任职没什么不好,但出镇地方,可以更加的海阔天空嘛..... 封疆大吏,大权在握,代替朝廷在地方行使最高权力。 “哈哈哈哈!” 尉迟渂开怀大笑,抬手拍了拍陈宴的肩,“同喜同喜!” “同喜?” 陈宴眉头微挑,“督主这是何意?” 他隱约间,已经大概猜到了..... 尉迟渂外镇,督主的位置空出来了..... 但陈某人总感觉,这个“同喜”,应该不止於此。 “这喜嘛,你返回长安后,自然就知晓了!”尉迟渂打了个哑谜,笑眯眯地意味深长道。 顿了顿,目光移向后边相迎的几位,又继续道:“阿宴,这几位不介绍一下?” 柳元景闻言,当即上前,再次抱拳行礼:“柳元景见过督主....” “哦不,先该称呼为总管了!” 尉迟渂上下打量著他,不由地点点头,“你是隨阿宴,来涇州剿匪那柳家小子?” “倒真是一表人才!” 言语之中,满是讚赏。 “总管谬讚了,小子愧不敢当!”柳元景頷首,自谦道。 “你当得起....” 尉迟渂按了按手,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笑道:“江停,將他的任命书取来!” “任命书?”柳元景听到这话,微微一怔,似是意识到了什么。 洛江停接过亲卫递来的任命书,递到了柳元景的手上,开口道:“大冢宰授你为原州长史,令到之日,即刻上任!” 原州长史........柳元景手捧那封任命书,难掩激动与意外之色,当即朝长安所在方向一拜:“多谢大冢宰!” 又朝尉迟渂一拜:“多谢总管!” 柳元景没想到,任命书会来得如此突然,而且这一入仕就是长史,原州的三把手。 他的起点,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终点..... “你小子谢错人了,该谢的可不是本座!”尉迟渂见状,摇了摇手指,意味深长地提醒道。 柳元景闻言,脑中飞速运转,猛地恍然大悟,当即转身朝陈宴深深一拜:“多谢陈兄!” “这就对了嘛.....” 尉迟渂满意地点点头,笑道:“阿宴送往长安的匯报,可没少替你美言!” 別人不知道,难道他尉迟渂还能不清楚吗? 若是没有陈宴递给,大冢宰那密函上的“美言”,纵使柳元景再有本事,出身再好,也很难直接被授予,大州长史这样的地方高官..... 顶多起步就是个县令。 “我不过是据事而书,无需如此!” 陈宴淡然一笑,摆了摆手,正色道:“大冢宰会如此任命,都是因为看中你的能力!” 柳元景目光一凛,重重頷首,默默將这份恩情铭记於心。 “阿宴,这位是....?”尉迟渂將目光,移到了后边看起来老成持重之人身上,问道。 “刘穆之....”陈宴侧著身子,介绍道。 “哦?” 尉迟渂闻言,略作回忆,说道:“就是那位守节不降的涇州大才?” 在那封密函中,不仅如实写了涇州一系列事件,与表述柳元景、王雄等人之功,还不忘提及了刘穆之。 任凭明少遐如何威逼利诱,却守节不降,很有骨气。 “见过总管!”刘穆之不卑不亢,行了一礼。 “的確不错!” 尉迟渂打量一番后,夸讚道。 有气节有能力,收入麾下將是一大助力...... “游显。”陈宴喊道。 “在。”游显应声上前,应道。 “命人准备宴席,我要为督主,为洛掌镜使接风洗尘!”陈宴吩咐道。 “是。” ~~~~ 夜。 宴席上。 鎏金铜锅里,罐罐肉咕嘟作响,精选的带骨羊肉在秘制老汤中翻滚,辅以椒、草果、小茴香,燉至酥烂时连骨缝里都沁著红亮的汤汁,筷子轻挑便骨肉分离,脂香混著香料气息直钻鼻腔。 雕瓷盘端上的涇川罐罐饃金黄酥脆,表面撒满芝麻,掰开后蜂窝状的气孔蒸腾著麦香,蘸上羊肉汤里的油辣子,酸辣劲爽瞬间激活味蕾。 另有一盘涇州酿皮泛著晶莹的米白色,浇上蒜泥香醋与秘制麻酱,搭配翠绿黄瓜丝,入口爽滑筋道,酸香醇厚。 陶製蒸屉揭开时白雾升腾,涇川暖锅露出真容:底层是吸饱汤汁的白萝卜与炸豆腐,中层码著肥瘦相间的酥肉、手工粉条。 顶部铺满金黄蛋饺与鲜嫩菠菜,淋上用鸡骨、牛棒骨熬製的高汤,荤素交融的香气在席间瀰漫。 陈宴端起酒杯,看向坐在主位上的尉迟渂,开口道:“无论您是不是督主了,依旧永远是陈宴的上级.....” “我敬您!” 陈宴在长安之时,可没少受人家的照拂。 没有尉迟渂的暗中关照,之前很多事难以顺利推行..... 这份恩情他一直记在心头的。 “咱们之间,何时如此生分了?” 尉迟渂端起酒杯,碰了上去,笑道:“同饮同饮!” 旋即,两人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后。 尉迟渂有些微醺,將手搭在陈宴的肩头,意味深长地叮嘱道:“阿宴,日后你要好生辅佐大冢宰!” —— ps:总管制度。 对属州刺史有严格的军事號令权,可召集总管区的刺史参与军事行动。 同时,负责总管区內的军事防卫,镇抚一方,还可训教管內府兵,管理军坊等,掌管著区域內的军事训练、调度和防务等重要事务。 总管通常兼任所驻州的刺史,兼管军民两政。 总管府是州级政区之上的政治建制,总管拥有中央授予的州县官员任罢权力,可对辖区內的民政事务进行管理,包括户籍、赋税、治安等诸多方面。 加强了中央对地方的垂直管理,將地方权力集中到中央,减少了地方割据的可能性。 第210章 返程长安,归来已是秋 “督主,您这是何意?” 陈宴握著酒杯,听出了几分託付的味道,问道。 同时,心中隱隱泛起了几分猜测..... 由於这宴席上,只有他们仨,並无外人,尉迟渂没有藏著掖著,直言道:“你不在长安的这些日子里,那两位没少给大冢宰出招!” 那两位咬字极重,毋庸置疑,指的正是兴风作浪的两位老柱国。 而態势已经进展到了白热化的程度..... 双方的斗爭你来我往。 陈宴心领神会,印证了自己的猜想,口中喃喃道:“看来最后的决战快到了.....” 观大冢宰这布局落子,加强对地方的控制力度,一看就是快要一决胜负了..... 最后时刻即將来临! “你有数就好!” 尉迟渂点头,沉声道:“凭藉你的整飭吏治之法,大冢宰逐渐瓦解了那两位不少的势力,但也万不可掉以轻心!” 陈宴在涇州剿匪平乱之际,大冢宰在长安也没有閒著..... 对弈的同时,不停地借人事任免权,对两位老柱国进行著蚕食。 只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依旧有不小的威望与能量。 尉迟渂最忧虑一点,就是怕他们狗急跳墙,鱼死网破,爆发內乱,有损大周国立,被东边的齐国趁虚而入..... “明白。”陈宴頷首,对其中的利害,心知肚明。 他们这些人都是,绑在一条船上的。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尉迟渂对陈宴的能力,很是放心,不再多言,似是想到了什么,开口道:“突厥特勤这事儿,你办得很漂亮!” “將一场兵祸完美扭转成了,一位对抗柔然的强有力盟友.....” “都是大冢宰与督主您培养的好!”陈宴笑了笑,端起了酒杯。 隨后,三人把酒言欢,彻夜敘旧。 ~~~~ 两日后。 州衙。 房间內。 “少爷,刘穆之到了!” 朱异领著刘穆之走了进来,停在陈宴面前。 “陈宴大人,不知唤小人前来,是有何事?”刘穆之躬身抱拳,问道。 “穆之,你的能力这些时日,是有目共睹的.....” 正背对著两人修剪盆栽的陈宴,转过身来,悠悠道:“我即將返回长安,你的才华不该被埋没,若是愿意出仕的话,我可在总管府,为你谋个一官半职!” 刘穆之大才之名,在涇州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 不过,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是故,陈宴在將他从瑶池峰救出来后,在尉迟渂赴任前的半月里,拽著他一同署理涇州政务。 结果的確是名不虚传,很有章法地將繁杂的政务,署理得井井有条..... 刘穆之闻言,目光如炬,朗声:“陈宴大人,在下想为您效命!” 他没有任何犹豫,几乎是脱口而出。 “你要考虑清楚啊,投入我的麾下,短时间內是不会有官职的......” 陈宴对刘穆之的选择,並不意外,淡然一笑,开口道:“只能委屈你在府上做幕僚,可没有涇州这即刻施展才华的广阔天地!” 这是试探,其实也是实话实说..... 陈某人任职於明镜司,回长安后大概率是接任督主之位,而面前这个文士,却並不適合在明镜司。 只能先行替他打理產业,也不知道会沉寂多久..... “属下甘愿!”刘穆之的自称都变了,斩钉截铁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哪怕终生为幕僚,也绝无怨言!” “你真的想好了?”陈宴放下剪子,双手背於身后,再次问道。 “人这一辈子,没有几次能遇明主的机会.....” “属下怎会错失呢?” 刘穆之昂首,眼眸之中写满了坚定,郑重道。 他愿意去赌,更愿意去相信自己的眼光..... 跟前这个未及弱冠的年轻人,岂是池中之物? 幕僚只会是暂时的,有更广阔的天地,在等著他..... “好,很好!” 陈宴將刘穆之的反应,尽收眼底,大为满意,笑道:“我没看错你刘穆之.....” “去吧!” “收拾行囊,隨我一同返回长安!” “在那会有你施展才华的舞台.....” 说著,轻轻摆了摆手。 “多谢主上!” 刘穆之闻言,大喜过望,躬身一拜,旋即转身离去。 陈宴瞥了眼他离去的背影后,將目光转到了角落里的女人身上,开口道:“红叶,涇州之事已经平定,涇州百姓也已无恙,我不日將返回长安.....” “怎么?” 红叶秀眉微蹙,问道:“陈宴大人话这意思,是准备要赶我走了?” 显而易见,她从那言外之意中,听出了“逐客令”的味道..... “我可没这意思....” 陈宴见红叶误会了,摇摇头,解释道:“有你这样武艺精湛的高手护卫左右,我是求之不得的!”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继续道:“只是,我知你这样的江湖儿女,都喜欢自由,不喜被束缚......” 比朱异、陆藏锋仅弱一线,未来还有无限可能的年轻高手,陈宴又怎会捨得赶走呢? 但就怕人家不愿意留下..... “父亲是我在世间唯一的亲人,他离开后,我已经没了去处.....”红叶的俏脸之上,忽得浮现出一缕落寞之色,长嘆了口气,幽幽道。 儼然一副黯然神伤的模样。 除父亲外的亲人,都死在了惊鸿会的屠戮中,而唯一的父亲,如今也去了,她好似一只孤苦伶仃的野鬼..... 陈宴见状,当即发出了邀请:“那红叶姑娘可愿,隨陈某前往长安?” “你想让我也做你的护卫?”红叶闻言,收敛情绪,瞥了朱异一眼,反问道。 “对啊!” 陈宴耸耸肩,坦然道:“我这个人很惜命的.....” “我收取费用很高的.....”红叶轻抿薄唇,柔声道。 “哈哈哈哈!” 陈宴嘴角止不住上扬,指了指自己,开怀大笑:“小瞧陈某了不是?” “我最不缺的就是银子,费用定让姑娘满意!” 费用很高? 再高能有多高? 一年一千两?五千两?还是一万两? 哪怕是十万两,陈某人也出得起的! 更何况,某个见色起意的傢伙,还吃人家的顏..... “那就一言为定!”红叶望向陈宴,轻声笑道。 ~~~~ 七日后。 傍晚。 暮色渐浓。 风尘僕僕的一行人,出现在长安城门外。 “长安,可算是回来了!” “这一趟可真够久的....” 陈宴翻身下马,望著久违的故地,忍不住嘆道。 离去时是夏日,归来已是秋了。 “还是长安令人心旷神怡啊!” 王雄发出一声感慨后,朝陈宴拱了拱手,说道:“陈兄,离家日久,我就先回府拜见父母了!” “我也是。”思家心切的豆卢翎等人,接连附和。 “去吧!”陈宴摆摆手应允。 眾人不再做停留,旋即各自策马而去。 “长安还是这样,没有一点变化....” 陈宴领著宇文泽、朱异等人,骑著马慢悠悠地走在街上,忽得注意到边上眉飞色舞的人群,开口道:“那边这么热闹,是在议论什么?” “朱异,你去探听一二....” 朱异点头,应声而动,翻身下马走向了人群,询问清楚后返回,“少爷,他们在议论两高门联姻之事.....” “哦?” 陈宴吃瓜心起,好奇地问道:“哪两家结亲?” 朱异:“是杨大將军长子要迎娶独孤柱国七女.....” “你说是谁娶谁?!” 陈宴面色突变,头皮瞬间发麻,“杨和独孤?!” 那一刻,像是触动了某根敏感的神经..... 第211章 歷史重叠的恐惧感,上赶著主动揽活的陈宴 “阿兄,你这是怎么了?” 宇文泽目睹这一幕,握著陈宴的手,关切地问道。 这状况太过反常了..... 无论是在秦州,还是涇州之时,哪怕局势再危急,阿兄都站定自若,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 他还从未见过,自家阿兄如此失態过! “没事....没事!” 陈宴收回思绪,深吸一口气,轻轻摇了摇头,安抚担心自己的宇文泽。 只是歷史重叠的恐惧感,依旧还並未消退.... 杨与独孤,两个结合在一起异常可怖的姓氏.... 朱异见陈宴的情绪平復下来后,再次详细重复道:“少爷,是杨钦大將军嫡长子杨恭,即將要迎娶独孤老柱国的第七女,独孤弥罗!” 顿了顿,又继续道:“婚期定在了七日后!” 杨钦,大周十二大將军之一,武力超群,兵法绝伦。 就在这时,百姓的议论声越来越大,飘荡传入了耳中: “杨少將军与独孤小姐,郎才女貌,当真是天作之合!” “谁说不是呢?” “而且,独孤老柱国说了,在大婚当日,要全长安布粥,让全城百姓一起同乐!” “那真是太好了!” “到时定要去沾沾喜气!” ...... 百姓的脸上,满是祝福之色。 但其实他们在乎的,並不是哪家成亲,哪家联姻,而是全城布粥这一举动..... 每个寻常百姓都能从中获利。 “游显,赫连!”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陈宴彻底平静下来,双眸中透著理智,与一丝难以察觉的偏激,开口喊道。 “在。” 二人应声走出,朝陈宴抱拳,等候命令。 “你们带人各自先行返回....” 陈宴斜了眼依旧议论得起劲的人群,抬手轻挥,吩咐道。 “遵命。” 游显与赫连识並未犹豫,当即领著各自麾下的绣衣使者与府兵,迅速离去。 陈宴转头,看向边上宇文泽,又继续道:“阿泽,咱们走!” “阿兄,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宇文泽不明所以,疑惑道。 现在的他,真是一头雾水..... 看不懂自家阿兄的反应,更不明白接下来的目的地是哪儿..... “你家,晋王府!” 陈宴翻身上马,“驾!” 宇文泽、朱异、红叶、刘穆之等人见状,紧隨其后追赶。 ~~~~ 沉香裊裊,夜色如墨。 晋王府。 书房。 玄色锦缎软帘半掩,宇文沪坐在紫檀木榻上,膝头摊开一卷泛黄古籍。 青铜博山炉中升起青烟,在壁灯昏黄的光晕里繚绕,將他的身影映在素白的纱帐上,忽明忽暗,恍若鬼魅。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书页,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却难掩指腹上因常年握剑而留下的薄茧。 烛火突然晃动,宇文沪抬眸,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窗外。 晚风掠过竹林,发出沙沙轻响。 忽然,一阵细微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们被轻轻推开,王府亲卫躬身而入:“大冢宰,陈掌镜使与世子求见!” “阿宴这就来了?” 宇文沪闻言,徐徐將书页合上,开口道:“让他们进来吧!” 亲卫頷首,领命而去。 片刻后,两道年轻人影出现在书房之中,宇文沪的面前。 “臣下见过大冢宰!”陈宴躬身抱拳,朗声道。 “孩儿见过父亲!”宇文泽亦是同时恭敬行礼。 “免礼吧!” 宇文沪嘴角含笑,目光柔和地打量著二人,皮肤黝黑了些,也更精壮了,最终停留在陈宴的身上,问道:“阿宴,不是让你回来后,先行回府歇息吗?” “怎的如此著急就过来了?” 由於考虑到阿宴从涇州返回长安,舟车劳顿的缘故,宇文沪特地命人告知他不必著急拜见.... 都是自家人,晚一日前来也无妨。 结果这孩子,还是急吼吼的过来了.... 陈宴听到这话,呼出一口浊气,欲言又止道:“大冢宰,臣下原本真是打算,在街边上閒逛,边慢悠悠回府的,但.....” 陈宴如今已经过了,上赶著表忠心的阶段,再加上大冢宰爸爸的体恤,他真准备在朱雀大街上閒逛,回府后再与澹臺明月、萧芷晴,探討人生,一诉相思之苦..... 不过,计划终究是赶不上变化。 “哦?” 宇文泽略作思索,笑问道:“是你进城之后,听到了什么,还是看到了什么?” 他很好奇是什么,让阿宴改变了主意,还来得这么久,连衣衫都未曾来得及换..... “正是。”陈宴頷首,应道。 “还真是第一次见你这副模样.....” 宇文沪饶有兴致地打量著陈宴,转动著玉扳指,抬了抬手:“说来听听!” 目睹了全程的宇文泽,也是第一次见他阿兄这样,而且还不知晓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就是听到两家结亲吗? 联姻之事,再寻常不过了,那又咋了? 陈宴抬头,对上宇文沪的目光,沉声问道:“大冢宰,独孤家与杨家是否,要在七日后,举行大婚?” “你也听说了?” “確有此事!” 宇文沪眉头微挑,回道。 顿了顿,又意味深长的继续道:“不过,要举行大婚的,也不止他们两家.....” 得到肯定答覆的陈宴,只觉脊背发寒,並未仔细听后面半句,几乎是脱口而出:“大冢宰,杨钦本就是独孤昭的老部下,这再让他们结成儿女亲家,亲上加亲.....” “那杨与独孤真就,彻底是一家了!” 那一刻,陈宴疑惑极了。 他不明白,大冢宰爸爸难道看不出来,这其中的危害? 精通帝王心术的大冢宰爸爸,又怎会同意呢? “本王知晓。” 宇文泽闻言,停下转动的玉扳指,眸中闪过一抹阴鷙,沉声道:“只是独孤昭那老匹夫,直接进宫请了陛下的旨意赐婚.....” “木已成舟,本王知晓之时,再想阻挠已经来不及了!” 儘管小皇帝是傀儡,是他的提线木偶,但终归明面上,代表的是大周,是宇文氏..... 一旦出尔反尔,动摇的是皇权威信! 宇文沪出於大局考虑,斟酌再三后,只能捏著鼻子认了。 “大冢宰,无论如何,也绝不能让这两家顺利结亲!”陈宴昂首,眸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一字一顿道。 “可现在已成定局....” 宇文沪指尖轻点额间,摇摇头,“全长安都已知晓了!” 身为大周朝堂的掌舵人,宇文沪又怎会不清楚其中危害? 但这就是独孤昭的聪明之处..... 闹得满城皆知,做成既定事实,避免被横加阻拦。 “臣下明白....” 陈宴点头,他理解大冢宰爸爸的难处,躬身抱拳,郑重道:“大冢宰,將此事全权交予臣下处置如何?” 宇文沪听到这话,意味深长地瞅了陈宴一眼,答允道:“好。” 以前都是他安排任务,头次见阿宴上赶著主动揽活的..... “大冢宰放心....” 陈宴嘴角微微上扬,眸中闪过一抹狠厉,承诺道:“臣下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无论杨钦是不是杨忠,杨恭是不是普六茹坚,独孤弥罗又是不是独孤伽罗,都不可能让他们顺利成婚..... 更不可能让他们活下去! 否则,身为大冢宰头號走狗的陈某人,日后绝没有好下场! ——— 加更,义父们求个五星书评~~~ 第212章 只能为自己觅一个有力的妻族了 “阿宴,按你心中所想,大胆放手去做吧!” 宇文沪將陈宴的神色,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笑道:“还是那句话,出了任何问题,有本王替你兜著.....” 自家孩子有积极性是好事。 作为长辈,自然得支撑並撑腰了! 而且,宇文沪也相信阿宴的判断与能力..... 大冢宰爸爸的话,还是那么让人暖心...........陈宴闻言,心中感慨一句,抱拳道:“多谢大冢宰!” 顿了顿,似是想到了什么,又问道:“您方才说,要举行大婚的,不止他们两家.....” “不知还有谁?” 成亲对象不清楚,但能被大冢宰爸爸那样提及的,陈宴可以肯定绝不是普通人家。 “阿宴,你说还能是谁呢?” 宇文沪眉头一挑,双眼微眯,意味深长地望向陈宴,反问道。 言语之中,满是玩味。 旁侧的宇文泽,打量著自己老爹,一个大胆的猜测脱口而出:“父亲您这眼神,这表情,不会是阿兄吧?!” “您给阿兄赐婚了?!” 有些猝不及防,有些意外震惊,但更多的是好奇! 也不知到底是哪家的姑娘,能有这么好的福气,能嫁给他那么优秀的阿兄..... “严格来说,並非是为父赐婚,而是你阿兄自己寻的!” 宇文沪抿唇轻笑,转动著玉扳指,开口道。 言语之中,满是耐人寻味。 “大冢宰,您这是同意了?”陈宴眼前一亮,问道。 听到这段对话的宇文泽,先是看了看老爹,又瞧了瞧阿兄,整个人一头雾水。 完全不知道这俩,究竟又在打什么哑谜..... “河东裴氏嫡女,做你的正妻,倒也是一个极好的选择!” 宇文沪端起手边小桌上的茶碗,浅浅喝了一口,夸讚道:“你这孩子的眼光,很不错!” 其实陈宴前往裴府之事,宇文沪从始至终都是知晓的。 而这桩婚事,在陈宴刚离开长安,前往涇州剿匪,裴纳言就到他跟前来求了..... 再加上细盐之事,只要不傻,都能看出这双方达成了某种默契。 河东裴氏嫡女,有家世,有背景,关中六姓之一,名门望族。 其父兄叔伯都不凡。 裴岁晚本人也不是瓶,极有才华,可以是一个很好的贤內助。 关键是她也倾心於他.... 为阿宴定下这么一位,各方面皆佳的姑娘为正妻,宇文沪也能给阿棠一个交代了! “河东裴氏嫡女?” “裴岁晚?” “长安第一才女?” 宇文泽在听到陈宴联姻对象之时,喜上眉梢,嘆道:“阿兄好福气啊!” 那位可是才貌双全啊! 多少长安世家子弟的梦中情人! 而且,迟钝如宇文泽都知道,裴大小姐对阿兄早已是芳心暗许了..... 陈宴淡然一笑,说道:“祖父他老人家走得早,臣下没有陈家的支持.....” “只能为自己觅一个有力的妻族了!” 陈宴其实並不理解,原主为何会看上温念姝那个碧池,以及温家那个对自己毫无助力的三流家族。 他信奉的依旧还是那句话: 你终会明白,前途比爱情重要,你还会明白,爱情比前途更难得,但最后你会明白,对的人会站在你的前途里! 有了裴岁晚,有了河东裴氏,陈宴向上爬的每一步,才会更加的坚实。 “阿泽,多向你阿兄学著点!” 宇文沪闻言,满意地点点头,看向宇文泽,开口道。 但凡自家的独子,有这头脑,有这觉悟,有这主观能动性,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都不需要为他过多操心了! 不过,所幸这么优秀的孩子,也是自家的,是阿棠留给他的瑰宝..... “谨遵父亲教诲。”宇文泽恭敬应道。 只是思绪有些飘离,也不知道父亲会给自己,定下哪家的姑娘呢..... 陈宴双眼微眯,似是意识到了什么,试探性询问道:“大冢宰,您这特地同时也定下臣下的婚期,也是因为他们两家联姻的缘故吧?” 他就说以大冢宰爸爸的脾性,怎会对独孤昭的出招,视若无睹,坐以待毙呢? “没错!” 宇文沪会心一笑,开口道:“年轻一代里,只有你的威望,才能盖过他们!” 独孤昭不是要借联姻造势吗? 那就打出对对胡,削弱其影响力! 杨恭那小子,岂有他家阿宴的威名? 长安及大周百姓,接下来只会对陈裴两家的结合,津津乐道! “但凭大冢宰吩咐!”陈宴頷首。 在这世界上,亲爹亲弟会害他,但唯独大冢宰爸爸不会..... “要娶裴氏嫡女,区区一个掌镜使的身份可不够.....” 宇文沪轻抚玉扳指,注视著陈宴,笑道:“你又在涇州立下那么大功勋,位置也该动一动了!” “正好阿渂外镇,明镜司督主的位置空了出来,就由你来接任吧!” 这一回,这孩子立下的功劳,可不是一般的大..... 不仅成功剿匪,粉碎了明少遐的阴谋。 还以少胜多,大败突厥三千骑兵,扬大周军威的同时,甚至生擒了突厥特勤,並与其达成合作。 如此大功与威望,坐上明镜司督主之位,不会有人能提出任何异议,也匹配裴氏嫡女的身份! “多谢大冢宰的信任与栽培!”陈宴没有任何犹豫,跪在地上,朗声谢道。 儘管这挪位子,本就在意料之中,但心绪依旧还是有些澎湃..... 整个明镜司在握,就意味著有更大的权力,能做更多的事..... 宇文沪起身,走到堆满文书的公务桌旁,抽出一封早已准备好的詔书,笑道:“阿宴,既然你来都来了,那本王就將擬好的封赏.....” “一併予你了!” 陈宴与宇文泽几乎同时抬头,齐齐侧目,屏气凝神。 宇文沪嘴角微微上扬,眸中满是自豪,道:“领冠军將军,加食邑一千两百户!” “赏黄金万两,锦缎千匹,歌伎舞姬各百名!” ...... 一系列封赏,被不紧不慢的念出。 其实以他家阿宴此次的功劳,足以授前將军,乃至征西將军,但宇文沪终究还是给,压了一压,给定的是冠军將军。 因为这孩子,他终究年岁还是太轻,每一步必须走稳走扎实..... 待再过些年头,多多打磨后也不迟! “多谢大冢宰!” 陈宴举起双手接过,谢道。 在那位大领导身边待了那么多年,他又怎会感受不到,大冢宰的拳拳爱护之心呢? “阿宴,勛位再提一提,就可授开府了.....”宇文沪扶起了地上的陈宴,语重心长地叮嘱道。 “臣下明白!”陈宴重重点头。 开府,意味著可以开设府署与自聘幕僚属官,组建自己的体系团队。 这是现阶段,陈宴梦寐以求的权力..... 宇文泽见状,再经过良久的思想斗爭后,小心翼翼地问道:“父亲,阿兄都得了那么多封赏,那孩儿的呢?” “区区微薄之功,你还要上封赏了?”宇文沪闻言,脸色突变,沉声道。 “孩儿不敢!”宇文泽被嚇了一激灵,低著头,战战兢兢道。 “哈哈哈哈!” 但他想像中劈头盖脸的痛骂,並未来到,相反却是一阵开怀的笑声:“瞧给你嚇的!” “为父岂是那种赏罚不分之人?” “阿泽,加辅国將军,赏黄金千两,锦缎百匹!” 说罢,宇文沪抬手,轻轻拍了拍宇文泽的肩膀。 自己儿子的进步,作为父亲都是看在眼里的..... 就是胆子仍旧是太小了。 “多谢父亲!”宇文泽露出一抹喜色,笑道。 这封赏对於宇文泽来说的精神价值,远大於物质价值...... 他终於得到了父亲的认可。 “你的长进还不够,日后还得多跟在你阿兄身边歷练!”宇文沪叮嘱道。 “孩儿谨记!”宇文泽强压激动的心情,浑身颤抖道。 陈宴若有所思,斟酌许久后,才开口道:“大冢宰,臣下想问一个问题......” 宇文沪:“问!” 陈宴略作措辞,观察著大冢宰爸爸的神色,道:“倘若让阿泽娶独孤昭之女,独孤弥罗为妻,可否?” 第213章 长安有的是好姑娘,为何要让孩儿娶独孤弥罗呢? “嗯?” “让阿泽娶独孤弥罗?” “......” 宇文沪听著陈宴这突如其来的一问,略作沉默与思索后,眸中满是深邃,旋即给出了一个极其肯定的答覆:“可以!” 宇文泽:“???” 那一刻,被直接决定的当事人,脸上写满了问號。 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到时就还请大冢宰,以陛下的名义下詔,为这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赐婚了!” 陈宴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抬手轻拍宇文泽的肩膀,意味深长道。 让小皇帝下詔赐婚,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直接做成无可更改的既定事实..... “的確很般配!” “哈哈哈哈!” 宇文沪亦是审视著自己的宝贝儿子,不由地点头,与陈宴相视一眼后,两人笑得心照不宣。 “父亲与阿兄到底在聊些什么??” “为何突然之间,就变成我要娶独孤弥罗了???” 宇文泽被这笑声,整得愈发困惑,不明所以,cpu都快烧了。 关键是还根本听不懂..... 明明要娶那女人的是杨恭啊! 他娶她干嘛呢? “臣下真想瞧瞧,咱们独孤老柱国的脸色,会有多么精彩.....”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陈宴收敛笑意,双眼微眯,玩味道。 他已经可以脑补出那个画面了..... 自己最疼爱的嫡女儿,被迫不得不嫁给政敌死对头的儿子,恐怕比生吃广式双马尾还噁心! 宇文沪似是想起了什么,单手背於身后,夸讚道:“对了,阿宴你此前上呈的密函中,写的“互市”与“结盟”,本王都看了.....” “很不错,乃是良策!” 眼眸之中,满是讚赏。 无论是“互市”,还是“结盟”,对稳定边境都很有建设性..... 而在一方的资源投入减少了,就可以將剩下的资源,投入其他方面,形成正向循环。 “互市一开,朝廷多一条財路外,还能得到更多优质战马,组建打造更精锐的骑兵.....” 陈宴頷首,正色道。 互市开启,毋庸置疑將极大提高財政收入,但他更重视的是,骑兵的建设..... 这个时代最强的战力兵种。 待后边坐上高位,积攒到足够的战马与资金,就可以著手打造李二的玄甲军了。 陈宴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继续道:“但咱们还是一手钱袋子,一手刀把子!” “嗯。” 宇文沪深以为然,问道:“你觉得此事,由谁来经办,比较合適?” 纵使没有陈宴的提醒,宇文沪也早已想到这一点..... 突厥哪怕成了盟友,那终究也是外族。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在通商的同时,也必须得防一手,以免被鹰啄了眼睛。 陈宴闻言,脑中飞速运转,略作措辞后,开口道:“臣下以为,当请於老柱国掛名主办,再由夏官府吏部大夫韦见深,平阳侯陶追协办!” 显而易见,请德高望重之人掛名,是为了减少明面上的阻力,再由有能力之人办事,就可事半功倍推进了。 当然,陈某人这推荐的人选,是很考究,也更有私心的.... 他在为自己的未来,不断积攒人脉与政治冗余。 “如此安排,甚是妥当,就按你说得这么办!” 宇文沪想了想,点头认同,拍板道。 言语之中,满是欣慰。 这孩子思虑很是周全,再留在身边磨礪几年,就可以放出去独当一面了。 顿了顿,心中想到了一个人,又继续道:“至於那位突厥特勤,本王打算先晾他几日,你觉得如何?” “父亲,这不合適吧?” 宇文泽闻言,眉头微皱,提出了异议:“万一那莫贺咄特勤,觉得咱们没有礼数,心生芥蒂.....” 在宇文泽看来,莫贺咄哪怕被生擒,也终归是突厥特勤,大汗的儿子,如此对待有些太过於怠慢了。 在结盟中生出嫌隙,那就不好了..... 陈宴眨了眨眼,却品出了另一层意思,试探性询问道:“大冢宰,您是准备让他先在长安,看看我大周的强盛?” 他的大冢宰爸爸,可不是什么傲慢之人.... 这般安排一定是有所图谋。 而大概率就是为了,让莫贺咄特勤先行看到长安的繁荣,见识到盟友的强盛..... 只有这样,结盟与合作才会更加的稳固与顺利! 说不定还能用纸醉金迷,腐蚀一下那位突厥特勤..... “原来如此.....”宇文泽闻言,一拍脑袋,顿时恍然大悟。 他怎么也没想到,其中还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宇文沪见状,瞥了眼宇文泽,抬手指了指,语重心长道:“你啊,天资是不错的,平日也勤奋,就是脑子常转不过弯来.....” 顿了顿,又叮嘱道:“跟在你阿兄身边,要多看多学多想,知道吗?” 对於自己这个儿子,宇文沪各方面还是较为满意的,就是不太开窍,欠缺磨礪。 不过,所幸他听得进话,也所幸有阿宴在这孩子身边..... 假以时日,多加雕琢,多予歷练,哪怕成不了大器,也是守成有余了! “孩儿知道了!”宇文泽躬身垂首,虚心接受。 宇文沪抿唇轻笑,走到宇文泽的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既然知道了,那这件事就交给你来办了!” 这段时间,阿宴要全盘接手明镜司,要处置独孤家与杨家的联姻,还要筹备自己与裴氏的婚事,会极其忙,难以抽出多余的精力..... 而此事不算难,正好用来磨礪儿子。 “孩儿领命!” 宇文泽抱拳,信誓旦旦道:“必不会让父亲您失望的!” 他答应得极其痛快。 反正遇到难题就去请教阿兄..... 阿兄不可能不帮的! 陈宴瞥了眼窗外,夜色渐浓,见聊得差不多了,开口道:“天色不早了,臣下就不打扰大冢宰休息了.....” “告退!” 在得到大冢宰爸爸点头同意后,陈宴没有停留,行了一礼,当即快步离去。 在陈宴走后,宇文沪见宇文泽依旧站在那不动,问道:“阿泽,你怎么还不回房?” “孩儿心有不解,想请父亲解惑....”宇文泽斟酌再三,小心翼翼道。 “哦?” 宇文沪颇有几分意外,抬了抬手:“说吧!” 宇文泽打量著父亲的神色,鼓足勇气,问出了縈绕在心头的疑惑:“长安有的是好姑娘,为何要让孩儿娶独孤弥罗呢?” 第214章 待她亡故后,为父会帮你择一世家好姑娘联姻..... “怎么?” “是觉得为父偏心?” 宇文沪闻言,轻轻转动著玉扳指,语气陡然一变,不徐不疾地反问道:“让你阿兄娶裴氏嫡女,轮到你却是独孤氏女?” 儘管宇文泽已经在竭力遮掩了,但在自己儿子的脸上,还有眼神中,宇文泽依旧读出了他心中的落差。 毕竟,独孤弥罗的才学容貌,或许不比裴岁晚差,但她的身份.... “不敢!” 宇文泽秒从心,说道:“孩儿愚笨,都听父亲安排.....” 其实他没有不忿,也没有嫉妒不平衡..... 只是想不明白。 不明白韦氏女、杜氏女、柳氏女、薛氏女,娶哪个不行,偏偏却是独孤氏女.... 宇文泽看著纠结困惑的宇文泽,嘴角止不住上扬,忍俊不禁,笑道:“傻孩子,娶回去好吃好喝放那儿就行了,又没人逼你与她举案齐眉.....” 顿了顿,又继续道:“你阿兄会帮你处置好一切的!” 那对视的目光中,满是意味深长。 仿佛在说,一个是你亲爹,一个是你阿兄,难道还能害你不成? “.......” “?!” 宇文泽闻言,猛地一怔,眸中困惑尽散,取而代之的是诧异,试探性问道:“父亲,您与阿兄不会打的是,那个主意吧?!” 宇文泽只是在那些方面,脑子转得不够快,但却不是傻..... 老爹將话都点到那个份上了,他又怎会不清楚呢? 好吃好喝放那..... 不用举案齐眉..... 他阿兄会处置..... 十之八九,是会在独孤氏饮食或用品中做手脚,潜移默化毒死她! “为什么不呢?” 宇文沪拿起榻上的书卷,似笑非笑,说道:“待她亡故后,为父会帮你择一世家好姑娘联姻.....” 顿了顿,又继续道:“就是要委屈你,担上鰥夫之名了!” 在阿宴提出,让阿泽娶独孤弥罗之时,宇文沪迟疑了一瞬,就明白了这孩子的企图..... 他的眼光极其长远,可不是单纯为了,噁心独孤昭那么简单。 而是,已经看到了,在斗倒两大柱国之后,让阿泽以皇族与独孤氏女婿的双重身份,全盘接受独孤氏的政治遗產! 至於独孤弥罗在失去利用价值以后,就没了存在的意义。 阿宴会让她悄无声息的“意外”,將那个位置空出来..... 鰥夫又如何? 偌大的长安,有的是姑娘想成为晋王世子妃! “孩儿不委屈!” 將一切理顺,明白父兄意图的宇文泽,斩钉截铁道:“一切都听从父亲与阿兄安排!” 宇文沪轻甩衣袖,满意点头,夸讚道:“这才是我宇文沪的好儿子.....” ~~~~ 府邸外边。 门前九尺石狮蹲踞汉白玉基座,利爪下盘踞著雕琢繁复的祥云纹,鬃毛捲曲如浪,怒目圆睁似要踏碎往来云影。 朱漆大门衔著兽首铜环,门板上纵横交错的鎏金铜钉,在灯笼光照下流淌著液態的金。 门楣悬著五凤朝阳纹的朱漆牌匾,九道描金云龙纹沿著飞檐垂脊蜿蜒而下,檐角悬著的青铜风铃隨晚风轻晃。 “少爷,你这府邸还真不小啊!” 红叶驻足门外,目光从左到右扫过,感慨道。 这富贵程度,远胜安定每一个大户宅邸..... 不仅是占地面积大,地段还特別好。 纵使红叶从未来过长安,也知晓皇城边上的府邸,寸土寸金,不是有银子就能买到的! “现在还担心我养不起你吗?”陈宴淡然一笑,打趣道。 “是小女子多虑了!”红叶很是配合,微微欠身,笑道。 陈宴的目光,落在了门楣悬著的鎏金匾额之上,“督主府”三个飞白大字,笔锋凌厉。 “督主府.....” 陈宴喃喃念著,嘆道:“这换牌匾的速度,还真是快啊!” 这一看就是早换好了..... 多半是老督主离京之时,大冢宰就遣人来更替了。 眾人並未在大门处,多作逗留,径直进入了府中。 “少爷!” “少爷!” 刚进入前院中,就只见一道青色的小小人影,飞奔而来,扑入了陈宴的怀中,“你可算是回来了!” “想死青鱼了!” 说著,小脸靠在陈宴的胸口上,滚热的泪珠滑下,寖湿了衣衫。 满是欣喜之色。 这几个月里,青鱼担忧极了..... 由於远隔千里,只能通过朱雀卫定时传信,来获悉自己少爷的平安消息。 在抱住少爷的那一刻,她悬著的心,才是彻底放了下来。 “乖,乖,不哭!” 陈宴抬手,轻轻替小丫头擦眼泪,安抚道:“少爷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旋即,又捏了捏小丫头的脸,打趣道:“几个月不见,咱们小青鱼倒是圆润了不少呀!” 你別说,你真別说,不仅是小脸,就连雷都变大了不少..... “哪儿有?” 青鱼轻咬嘴唇,娇嗔道:“人家想少爷,整天茶不思饭不想呢!” 只不过话音刚落,身后就紧接著,传来了拆台的声音: “也不知道哪个茶不思饭不想的人,一顿要吃两碗饭,吃得比谁都香呢!” “明月!” 以两人之间的熟悉程度,青鱼一听就知道是谁,回头瞪了一眼,噘嘴解释道:“我那是怕身体垮了,少爷回来会伤心的!” “是是是。”澹臺明月秀眉微挑,敷衍应道。 “明月,过来!” “让你家少爷抱抱!” 陈宴將青鱼放下,朝澹臺明月张开了双臂。 对家里这个面冷心热的暖床丫头,他还真挺想念的..... “嗯。” 儘管当著这么多人的面,澹臺明月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在应了一声吼,扭捏著上前,抱向了陈宴。 她身心都给了他,又怎会不思念呢? 只是出於羞涩,简单一抱后,就很快鬆开了..... “阿宴哥哥,你终於回来了!” 一旁的云汐看著陈宴,两眼放光,兴奋地招了招手。 “云姑娘,好久不见啊!”陈宴嘴角含笑,问候道,“这段时日在长安,可还算住得习惯啊?” “嗯嗯嗯!”云汐小手紧攥著挎包,连连点头,应道。 “他这还没成婚,府上女人就这么多了.....” 红叶將陈宴与每个女人交谈,尽收眼底,撇了撇嘴,小声嘀咕道:“日后成婚了还了得?” 之前她还觉得陈宴挺正派的,却没想到天下乌鸦一般黑,都是心大萝卜..... 朱异闻言,嗅到了一股子酸味,玩味问道:“红叶姑娘,你这是吃醋了?” “没有!” 红叶瞪了一眼,咬牙否认。 朱异笑而不语,对某个口是心非的女人耸耸肩。 “咱们也別在这站著了....” 澹臺明月看著立於院中的眾人,对陈宴笑道:“厅內备下了晚膳,坐下边用边聊吧?” “对!” 青鱼当即接过话茬,附和道:“明月知道少爷今日回长安,一大早就在督促厨房备少爷爱吃的菜!” 被“拆穿”的澹臺明月,脸色緋红:“青鱼!” 青鱼吐了吐小舌头,拉著陈宴朝里走去。 鎏金暖锅里,雪白的驼峰肉在鸡汤中翻滚,佐以切成骰子状的香菇、嫩笋,热气裹挟著醇厚鲜香扑面而来。 水晶般剔透的琉璃盘里,“金齏玉膾”薄如蝉翼的生鱼片铺展,缀著细碎的金黄色蒜齏与碧绿葱丝,淋上秘制酸梅酱汁,酸甜清爽。 烤架上油滋滋作响,外焦里嫩的胡羊排裹满西域香料,表皮烤至琥珀色,刀叉轻划便骨肉分离。 冰纹青瓷碗里,“虾炙”晶莹透亮,虾身蜷成牡丹状,裹著由桂蜜、梅子酱调製的琥珀色酱汁,入口弹牙清甜。 甜羹“杏酪”,杏仁磨浆熬煮得浓稠绵密,撒上玫瑰瓣与松子仁,香甜在舌尖层层化开,余韵悠长。 陈宴坐在主位之上,抬手道:“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明月,这位是青鱼.....” “她俩是府上的管事!” “这位是云汐姑娘,神医弟子!” “这位是温润,我府上的护卫!” 顿了顿,又继续道:“这位是红叶,已故涇州长史之女,武功高强!” “这位是刘穆之,涇州大才,以后就是咱们府上的幕僚了!” 在陈宴介绍完后,云汐率先热情的拉著寒暄。 “青鱼,你待会给他俩安排房间....” 陈宴瞥了眼红叶与刘穆之身上的衣衫,似是想到了什么,又继续道:“明日从库房里多取些锦缎,將他们从春到冬的衣衫,全给只办理!” “是,少爷....”青鱼乖巧应道。 陈宴又看向两人,叮嘱道:“日后住在府上,有各种方面的需求,找青鱼即可!” 而青鱼的目光,却悄悄在红叶的脸上打转了,心中嘀咕道:“这红叶姑娘生得好生俊俏,不会是少爷见色起意,將人家姑娘骗回来的吧?” 第215章 他们抄不到莞式的精髓!(二合一)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后,一路舟车劳顿归来的陈宴,並未急著回房歇息。 而是单独领著澹臺明月与刘穆之,来到了书房之中。 “明月,春满楼那边试点状况如何了?”他坐在主位上,看向澹臺明月,询问道。 在离开长安前往涇州之前,姑娘(技师)还处在培训中。 是故,就將开业之事,全权交付给了小辣椒处理。 “远超少爷你的预期.....” 澹臺明月闻言,因酒劲俏脸有些微红,轻声道:“莞式在春满楼一经推出,就火爆了长安!” 顿了顿,回忆起春满楼门前的画面,又继续道:“甚至,一度人满为患,还衍生出了天不亮,就有人在楼外代排赚取差价的职业.....” 长安是大周的京城,有的是权贵与富商,而春满楼一家的接待能力有限。 所以必然催生出了,“代排”这种“黄牛”..... 出现这种现象,就足以说明莞式的试点,大获成功! “顺利就好.....” 陈宴点头,並没有太过意外,毕竟那都是在后世经过市场检验的,抄过来还有新鲜感加持,火爆是必然的,又问道:“那其他青楼勾栏姑娘的培训,进行的如何了?” 显而易见,陈宴临行前交代的任务,並不只有莞式试点,还有对其他“分店”的系统性培训。 在春满楼试点成功后,就可在第一时间,著手將莞式复製粘贴,大肆铺开..... 他要鯨吞整个市场!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攒下足够数量的银子,后续的谋划才能顺利铺展开来..... 澹臺明月轻抿红唇,说道:“按少爷你的安排,在春满楼试点成功后,就马不停蹄在全长安推进.....” “再过半个月,就可以陆续开业了!” “宋副使负责营造的会所,也已全部竣工了.....” 对陈宴留下的部署,澹臺明月都是不折不扣执行的。 而留守长安的朱雀卫眾人,亦是尽心竭力配合..... 他们都清楚,这其中能有多大的利益。 更清楚事成之后,以自家大人的性格,绝对亏待不了他们的。 “很好!” 陈宴极为满意,淡然一笑,说道:“这些时日辛苦你们了.....” “只是每天盯著,算不得什么辛苦.....” 澹臺明月摇头,似是想到了什么,秀眉微蹙,道:“只是春满楼成功后,长安滋生了不少模仿的!” 言语之中,满是忧虑。 春满楼火爆没几日后,同样打著“莞式”的模仿者,就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与正牌抢生意..... 澹臺明月很是担心,被劣幣驱逐了良幣。 “无妨,不用管他们....” 陈宴不以为意,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自信满满地斩钉截铁道:“他们抄不到莞式的精髓!” 服务行业的关键是什么? 是服务啊! 他手下的姑娘(技师),都是经过系统性培训的,手法与技巧都是后世千锤百链后的,还有严格的考核机制。 而那些模仿的“劣幣”,不仅不会分流,还会在他们低劣手法的对比之下,使更多权贵与富商,情愿去正牌之处消费..... 当然,陈宴也不怕那些姑娘跳槽,除了捏著她们的身契外,每个人仅掌握部分莞式,还是防了一手的。 听完全程的刘穆之,听得云里雾里,不明所以,忍不住问道:“主上,不知你们所言的莞式,是为何物呀?” 那一刻,刘穆之甚至都怀疑,是否是自己孤陋寡闻了,“莞式”二字,从未听说过..... 陈宴倚靠在椅背上,轻轻挥手,吩咐道:“明月,你去將相关的东西,全部取来....” “给穆之瞧瞧!” 澹臺明月頷首,应声而动,快步前往书房另一处架子,將东西取来,“刘先生,给!” 说著,將一叠厚厚的文书,双手捧向了刘穆之。 其中包括帐簿、人员名单、管理机制、审核机制、姿势图鑑...... 被勾起浓郁好奇心的刘穆之,接过后翻开最上面那一本,却被出现的画面,给惊呆了,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这...这...这不就是春宫图吗?!” 那一刻,他整个人都傻眼了。 但震惊过后,又很快冷静下来,翻开了下面一层的帐簿,敏锐地迅速扫过其上每一个数字,心中呢喃道:“不,不对,这其中每日顾客数量,还有盈利怎会如此之高?!” 方才听主上与那明月姑娘谈话之时,刘穆之已经对“莞式”吸金能力,有了初步的心里建设..... 但当亲眼看到,具体帐簿之际,才知道自己是有多么的浅薄! 那何止是吸金? 简直就是摇钱树啊! 而且,这还仅仅只是春满楼一家的...... 陈宴將刘穆之的表情,尽收眼底,打了个哈欠,看向澹臺明月,吩咐道:“明月,即日起,將你手中莞式的事情,移交给穆之处理.....” 这人带回来了,就要用的,总不能养著让他吃白饭吧? 正好陈宴也想看看,这所谓涇州大才的能力,到底有多么的出眾...... “是。”澹臺明月没有任何犹豫,点头应道。 陈宴见刘穆之迟迟没有反应,抿了抿唇,开口问道:“穆之你不说话,是有什么为难之处吗?” “没有!” 刘穆之回过神来,脱口而出。 顿了顿,略作斟酌后,又继续道:“只是属下不明白,这名册之上,为何会有这么多姑娘的名姓?” 督办“莞式”的后续铺开与管理,对刘穆之来说,並非是什么难事。 但让他无比困惑的是,如此庞大的姑娘名单,快涵盖整个长安了吧? 自家主上究竟是怎么搜罗到的呢? 陈宴闻言,挑了挑眉,平静笑道:“因为长安青楼的管制之权,大冢宰已经赐予我了!” 这还是上次秦州戡乱归来,他什么都不要,独求的赏赐..... 全长安的青楼?那这一旦全部铺开,將会带来多么恐怖的利润?............刘穆之猛地怔愣,心中骤然掀起了惊涛骇浪,狠狠咽了口唾沫,平復下来后,双手抱拳,躬身道:“主上放心!” “属下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那一刻,刘穆之感觉到了,这位主上的深不可测..... 之前只是窥见了他的冰山一角而已。 单是全长安“莞式”的开业,就够自己忙好一阵了。 “行,回去早些歇息吧!” 陈宴摆摆手:“明日会有人来与你对接的......” “是。” “那属下就先行告退了.....” 刘穆之行了一礼后,快步退出了书房。 当门被合上,陈宴悠悠起身,指尖挑起澹臺明月的下頜,轻笑道:“我的小明月!” “干嘛?”有些微醺的澹臺明月,身形一颤,往后缩了缩。 “你说这个时辰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还能做什么?”陈宴似笑非笑,一把將小辣椒横抱而起,玩味道,“当然是做点爱做的事儿咯!” “这里是书房,別乱来!”澹臺明月抬手,轻轻推了推某个色鬼的胸口,羞涩道。 陈宴舔了舔嘴唇,坏笑道:“这不正好尝试一下?” ~~~~ 大丰泰酒楼。 朱漆迴廊环绕的顶层楼阁,四角悬著青铜蟠螭纹风铃,风过时叮噹清响与楼下市声交织。 金丝湘妃竹帘半卷,將八丈见方的露台笼在柔和光影里,檀木长案上博山炉青烟裊裊,混著冰镇酸梅汤的果香、新切的水晶餚肉香气,在雕木格窗漏进的夕阳中流转。 角落里博古架上,青瓷冰裂纹瓶插著半谢的芍药,鎏金鏤空香球悬在梁间轻晃。 穿月白襴衫的高炅將夜光杯斟满葡萄酒,“再过四日,阿恭你就是独孤公的乘龙快婿了!” “可喜可贺啊!” 高炅,司士大夫高炳之子,杨恭同窗好友。 独孤章接过话茬,亦是將酒杯斟满,笑道:“我的好妹夫,大婚礼成之日,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来干!” “干!” 被恭贺的杨恭,同样举起了酒杯碰在一起,三人一饮而尽。 高炅因有劲有些上头,摇摇晃晃,將手搭在杨恭肩上,笑道:“阿恭,你的大婚可是,著实刺激到了咱们那位大冢宰......” “迫不及待安排他那条走狗,与裴氏的裴岁晚成婚,想一抢你的风头!” 杨恭轻笑一声,嘆道:“说到那陈宴,他还真是厉害......” “秦州戡乱之后,又涇州剿匪,现在都因功升明镜司督主,还加冠军將军了!” “真不知道,魏国公有没有后悔啊......” 就三人议论陈宴之时,一个小二端著托盘走了进来:“几位公子,你们的鲜虾蹄子烩南炒鱔鱼!” “嗯?” 独孤章一怔,疑惑道:“我们没点过什么鲜虾蹄子烩南炒鱔鱼呀?” 而楼阁內的杨恭护卫,冯豫凝视著那小二,敏锐察觉到了异样:“有杀气!” —— 加更加更,两章都是三千大章,求个小礼物和五星书评,(??っ??) 第216章 被杀乾净的黑衣刺客 “点没点不重要,送来就是让你们黄泉路上吃的!” 那小二的脸上,闪过一抹狠厉之色,从托盘之下翻出一柄短刀,径直朝前杀去。 “你是刺客!” 独孤章见状,猛地猜出了他的身份。 “啊!”高炅尖叫一声,连连向后躲去。 “砰!” 就在那小二的短刀,即將划到离得最近的独孤章之时,护卫冯豫的剑到了,一击將那短刀挑飞。 “公子无忧,有小人在,他掀不起任何波澜!” 独孤章的护卫刘进,高炅的护卫林鸣经,紧隨其后杀至。 三人从三个不同房间,朝那小二发起合击。 “噗!” 手中已无兵刃的小二,被打得连连败退,口中一口鲜血喷出,咬牙道:“他们的护卫,怎会如此厉害?” “得先撤!” 旋即,小二当机立断,没有任何犹豫,朝阁楼窗户越去,试图藉此逃出生天。 “来都来了,还想逃?” “痴心妄想!” 冯豫一眼识破了他的意图,嘴角勾起一抹轻蔑,將手中之剑用力向前一掷。 “啊!” 那即將翻窗越出的小二,被剑插了个透心凉,鲜血喷涌而出,发出一声惨叫后,无力倒下。 “这小二竟是刺客假扮的?” 独孤章看著床边那插著剑的尸体,只觉一阵后怕,额间寖出冷汗,“是谁用这毒计,要置咱们於死地?” 若非自己三人的护卫敏锐,险些就被得手了..... 这小聚吃个酒,也太过於惊心动魄了吧? “嗖嗖嗖!” 杨恭闻言,还未来得及开口,就只听得数道破空声。 被掷出的飞鏢,朝三人疾驰而来。 “不好!” “还有刺客!” 杨恭与高炅相视一眼,几乎是脱口而出。 “公子小心!” 身为习武之人的护卫三人,感知与反应极为敏锐,迅速挥舞兵刃。 “鐺鐺鐺!” 一连串金属碰撞声后,那些即將致命的暗器被挡下。 “哪来的宵小之徒,敢在天子脚下行刺?” 杨恭的目光,迅速锁定那陡然出现在阁楼之內的刺客,当即出言厉声质问道。 “天子脚下?” “呵!” 黑衣人喃喃重复,冷哼一声,反懟道:“篡位僭越之辈,也敢妄称天子?” 言语之中,满是轻蔑与不屑。 “別跟他废话!” “完成任务要紧!” “先宰了杨恭!” 另一黑衣人冷声开口打断,阴森的目光直勾勾地盯著杨恭。 他没有忘记,他们此行前来是为了什么的..... “杀!” 其余黑衣人闻言,当即齐齐持刀,朝杨恭衝杀而去。 “他们这些刺客是冲阿恭(我)来的?!” “有人要毁了独孤家与杨家的联姻?!” 独孤章、高炅、杨恭三人,几乎是同一时间,在心头冒出了同样的念头。 刺杀其余两人,或许可能是另有企图..... 但这要杀杨恭,有且仅有一种可能了! 婚礼在即,新郎官一死,两家的联姻就只能崩了..... 如此用心,极其歹毒。 “砰砰砰!” 冯豫等人迅速迎了上去,杀做一团。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前来行刺的黑衣人,接连倒下。 “就凭你们这三脚猫功夫,也想谋害我家公子?”冯豫一剑刺倒一个黑衣人后,又飞身一脚踹在了另一个黑衣人身上,讥笑道。 “砰!” “啊!” 那黑衣人吃痛一声,被径直踹飞,撞在了墙上。 仅剩的黑衣人见局势不妙,果断做出判断:“这岔子很硬,咱们不是对手!” “先撤,从长计议!” 生死关头,他们没有任何犹豫,旋即做鸟兽四散。 “想得倒是挺美,將命留下来吧!”刘进冷笑一声,大步流星上前杀去,大有要將这些刺客尽数斩杀的气势。 “留个活口,等会审问!”杨恭此时却格外冷静清醒,朗声开口道。 显而易见,他想要撬开这些傢伙的嘴,挖出幕后之人..... “是。” 刘进頷首,应了一声,继续通杀溃败的落水狗。 高炅看著这一边倒,大获全胜的局势,轻蔑一笑,嘲弄道:“这些刺客武功稀鬆平常,不过如此.....” “就这也想谋害阿恭?” 言语之中,满是不屑。 但话还未说完,身后不远处,就响起了一道反问声:“是吗?” “谁?!” 方才还得意的高炅,瞬间倒吸一口凉气,回头看去,惊诧道:“他怎么从阴影中,悄无声息出来了?” 那一刻,他只觉头皮发麻..... 因为在他出声之前,连一点其他声音,都未曾听到,就被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了近处..... “杀杨恭之人!” 那戴著鬼面之人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回道。 身形一闪,犹如鬼魅,目標极其明確,径直朝杨恭扑杀而去。 “砰!” 就在鬼面人即將接触到杨恭之际,冯豫的速度更快,一拳就轰在了他的身上,“凭你想动我家公子,还不够格?” 说罢,就廝杀在了一起。 那鬼面人身法了得,近身搏击却稀鬆平常,渐渐落入了下风。 “这几波刺客,不是一伙的.....” “究竟是哪些人,要將我除之而后快?” 杨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復盘著眼前发生的一切,脑中飞速运转。 其实他心中已经,隱隱有了几分猜测..... 这里面一定有宇文沪之人,但却绝对不止那一方! 绝对还有其他势力的参与..... 可他与独孤氏的婚事,又触动了谁的利益呢? 很快,半炷香后。 鬼面人被冯豫斩杀。 “杨公子,活口在此!”刘进也提著仅剩的黑衣人归来,一脚踹在其腿上,让他跪在了杨恭面前。 “说!” 杨恭神色严肃至极,审视著那黑衣人,厉声问道:“是谁派你来行刺杨某的?” “別杀我!” “別杀我!” “我还不想死.....” 那黑衣人好似被嚇破了胆一般,双手撑在地上,口中不断哀求。 “我家公子问你话呢!” “赶紧回答,否则不仅杀你,还会將你折磨而死!” 冯豫一巴掌呼在了那黑衣人的脸上,骂骂咧咧道。 “我不知道!” 吃了一记大耳瓜子后,那黑衣人眼神都清澈了不少,却依旧是同样的回答。 “不知道?” “这个时候了还嘴硬?” 冯豫冷笑一声,反问道。 杨恭见状,朝自己的护卫使了个眼神。 冯豫心领神会,將手中剑举起,就刺在了黑衣人的腿上。 “啊!” 被扎穿小腿的黑衣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哀嚎道:“是有人发了买杨恭人头的悬赏!” “买主是谁,我真不知道啊!” 说著,捂住自己的腿,在地上翻滚。 “公子,他这副模样,应是真不清楚.....”冯豫扫了一眼,靠近杨恭,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既然没有,那就没活著的必要了!”杨恭眸中闪过一抹阴鷙,似笑非笑,淡淡开口。 “啊!” 冯豫闻言,没有任何停顿,又一剑割破了黑衣人的咽喉。 “买凶杀人倒是好手段.....” 高炅目光环视阁楼內,满地的刺客尸体,双手背於身后,嘆道:“只是幕后之人,千算万算恐怕都没料到,咱们的护卫能如此厉害!” “不能掉以轻心,疏忽大意.....” 儘管已经安全,但杨恭却依旧是眉头紧锁,沉声道:“我觉得幕后之人,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咱们还是得谨.....唔!” 但他的话还未说完,一口黑血就溢了出来。 杨恭两眼发白,瞬间无神,整个身体朝后倒去...... 第217章 杨恭中毒暴毙 “的確,小心才能使得万年船......” 还在感慨的高炅,颇为赞同地点头附和著杨恭的话,余光却猛地察觉到了向后倾倒的人影,“阿恭!” 说著,下意识伸手去抓。 独孤章:“妹夫!” 冯豫:“公子!” 刘进、林鸣经:“杨公子!” 周边数人见状,当即亦是紧隨其后,慌忙围了上去。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刚才还好端端的杨恭,为何突然就变成这样了..... “阿恭,你这是怎么了?” “可別嚇我们啊!” 高炅扑在地上,握著口吐黑血的杨恭,方寸大乱,焦急道。 “我...我...咳...去...” 杨恭七窍开始流著黑血,不断轻咳,口齿变得不再清晰,磕磕绊绊的呢喃低语。 那模样看起来极为渗人..... “什么?” “你说什么?” 高炅俯身,竭力想去听杨恭在说些什么,却怎么也听不清。 隱约只捕捉到一个“去”字..... 这个时候要去什么呢? “公子这是中毒之相!” 冯豫凝视著杨恭溢出的黑血,深吸一口气后,迅速做出了判断。 隨即,握住了他的另一只手腕,將指头搭了上去,却露出慌乱之色:“公子的脉搏,也越来越弱了!” 显而易见,那不知从何而来的毒素,在不断侵蚀著杨恭的生机..... “中毒?!” 高炅闻言,瞪大了双眼,诧异不已,难以置信道:“刚才的刺客,不都被杀了吗?” “他们何时投的毒?” 整个全程,他高炅又不是不在场,那些刺客別说伤到阿恭了,就连其毛髮都没碰到过,怎么下得毒? 倘若是此前酒菜中的,那又为何自己与独孤章却没事呢? 那一刻,高炅百思不得其解..... “阿炅別想那些没用的了!” 独孤章见状,厉声喝止打断高炅。 顿了顿,又继续道:“眼下当务之急,是去请大夫来救治妹夫!” 独孤章依旧保持著冷静与清醒。 跟杨恭的性命相比,幕后凶手是谁,又是怎么投毒的,根本就无关紧要...... 得分得清轻重缓急,救人最重要! “对,对,先救阿恭才是最重要的!” 被喝醒的高炅,收回思绪,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刘进,你赶紧去附近请大夫,多请几个!” 独孤章略作思索,看向自己的护卫,著重吩咐道。 顿了顿,又有条不紊地继续道:“再让大丰泰的人,去京兆府报官,还有去通知杨大將军!” 大夫数量必须多多益善,以免一个不行,耽搁了最佳的救治时间。 而之所以让大丰泰的人前去,是因为得留下护卫保障安全,避免还有幕后之人安排的刺客..... “是。” 刘进頷首,没敢做任何停留,当即领命而去。 “阿恭,坚持住!” “大夫很快就来了....” 独孤章上前,一把推开高炅,紧紧握住杨恭的手,目光坚毅,言语激励道:“一定不会有事的!” “嗯....我....难.....受.....”杨恭七窍的黑血接连不断地流著,极其痛苦地做出回应。 “撑住!” “一定要撑住!” 独孤章死死盯著,声音更加坚定,咬牙道。 独孤章此举,不仅是为了挽救他的命,更是为了独孤氏的盟友..... 杨恭绝对不能出事! 也绝不能死在这个时候! 一炷香后。 “公子,大夫来了!” 刘进连拉带拽,拖著几个四五十岁的老头,返回了楼阁之中。 “见过两位公子!” 曾大夫等人小心翼翼地朝独孤章二人行礼,在来的路上,刘进已经给他们简述了事情的经过。 “別整这些虚礼了.....” 独孤章见状,不耐烦地摆手,催促道:“快过来诊治!” 现在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关键,他可不想將时间浪费在这上面..... 顿了顿,又继续道:“只要替阿恭解了毒,我赏那人一千两银子!”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独孤章毫不犹豫拋出了重赏。 “一千两银子?!” “这么多?!” 曾大夫等人听到这话,面面相覷,都惊住了。 活了这大几十年,何曾见过那么多银子? 足够他们下半辈子的锦衣玉食了..... “瞧你们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救了阿恭的性命,杨钦大將军还能亏待得了你们?” 独孤章扫了一眼,轻哼道。 一千两仅是开胃小菜,只要救得了杨恭,杨家与独孤家都会將其奉为座上宾的,万两白银都不成问题。 “我等一定尽心竭力!”曾大夫等人两眼放光,齐声道。 隨即,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搭上了杨恭的脉搏。 另一人则是翻开了他的眼瞼。 半刻钟的时间,转瞬即逝。 “如何了?” 独孤章还沉得住气,高炅却是等得不耐烦了,问道:“可识得此毒?” “可有解救之法?” 这几个老东西在那一言不发,让他本就慌乱的心愈发焦躁..... “不好!” 把著左右脉搏的两位大夫,几乎是同时睁眼,脱口而出。 “什么不好了?” 高炅见状,心中猛地一咯噔,追问道:“快说话呀!” 三位大夫相视一眼,面露紧张之色,最终曾大夫开口道:“杨公子的脉搏在衰弱,是毒素攻心之兆!” “什么?!” “那不赶紧医治!” “你等还愣著干嘛?” 就连沉稳的独孤章,都坐不住了,同时与高炅一同催促道。 三位大夫面面相覷,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互相的为难。 他们也不想杵著不动,也並非是不想拿那奖赏..... 而是真的束手无策! 他们只是街头乡医,平日里也就治治附近百姓的头痛脑热、跌打损伤,哪儿会解什么毒啊? “唔....” “去....” 杨恭不知哪儿来的力气,攥紧了独孤章的指尖,想说什么却怎么也说不出。 “阿恭,你怎么了?” 高炅这回倒是听清了,连忙问道:“去什么呀?” “啊!” 可杨恭却没再做出回应,呜咽一声后,就连握著独孤章指头的手,都无力地垂了下去..... “阿恭,你醒醒!” “你快醒醒啊!” “別嚇我们!” 独孤章与高炅见状,顿时就慌了神,推搡呼唤了半天,依旧不见任何反应,转头看向那几个大夫,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但回应他们的,却是死一般的寂静..... “说话!”高炅再也忍不了了,克制不住那暴脾气,厉声大喝道。 曾大夫被嚇了一激灵,声音颤抖,战战兢兢地磕绊道:“杨...杨公子他....” “別吞吞吐吐的!” “不然我一刀劈了你!” 高炅从地上抄起一把刀,架在曾大夫的脖颈上,威胁道。 曾大夫恐惧地闭上双眼,好似鼓足毕生勇气后,脱口而出道:“杨公子他去了!” “你说什么?!”高炅听到这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阿炅,你冷静点!”独孤章一把夺过他的刀,沉声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了方寸!” “京兆府的人来了!” 就在这时,护卫林鸣经喊了一声。 “独孤公子,高公子,眼下状况如何了?”刘秉忠从外快步走入楼阁,焦急地问道。 “刘府尹,你怎么亲自前来了?”独孤章一怔,疑惑道。 “发生了如此大事,本府不来能行吗?”刘秉忠摇头,无奈道。 要知道出事的可是,杨大將军嫡长子啊! 还又是遇刺,又是中毒的..... 顿了顿,又继续问道:“杨公子他如何了?可否转危为安?” 独孤章长嘆一声,沉声道:“阿恭他毒发身亡了!” “什么?!” 刘秉忠惊了,“杨公子歿了?!” “那该如何向杨大將军与独孤老柱国交代啊?!” 那一刻,刘秉忠整个人如遭雷击...... 就在这时,楼阁外响起了两道声音: “杨大將军到!” “明镜司督主,陈宴大人到!” 第218章 杨伯父,就是陈宴毒害了阿恭! 紧接著,从外率先走进了两个人,其余侍从隨后.... 左边那位,一袭藏青直裰,月白中衣的袖口若隱若现,身形挺拔如松,经年累月的军旅生涯,让他即便褪去甲冑,举手投足间仍带著不怒自威的气势。 一张稜角分明的国字脸上,岁月留下了深深的印记。 眉骨高挺,一双虎目深沉如渊,眼角布满了鱼尾纹,却掩不住其中锐利的光芒,仿佛能洞察一切。 挺直的鼻樑上有道淡淡的疤痕,从眉骨斜划至眼角,为他增添了几分沧桑与刚毅。 此人正是杨恭之父,十二大將军之一,杨钦。 而右边那位,则是新晋的明镜司督主。 “陈宴?” “他怎么也来了?” 独孤章望著一同进来的陈宴,眉头微皱,疑惑不已,心中暗道。 分明记得没派人去知会明镜司才对..... 为何却会不请自来? 杨钦快步来到独孤章、高炅面前,急迫询问道:“阿章,阿炅,我儿阿恭如何了?” “可还安好否?” 言语之中,满是焦急。 来通报之人说,他儿阿恭先是遇刺,后又中毒,生死未卜..... 可面对一位父亲的询问,两人却陷入了同样的沉默之中,又是死一般的寂静。 谁也不知道该怎样开口。 “你们倒是说话呀!” “阿恭他怎么样了?” 杨钦见状,脸部横肉颤抖,厉声催促道。 就这两人的反应,一股不好的预感,浮现在他的心头..... 自己最出类拔萃的嫡长子,大概或许已经..... “杨叔父,还请节哀!” 独孤章反覆措辞后,把心一横,开口道:“阿恭他...他去了!” “那毒发作太快,大夫来不及救治.....” 说著,与高炅同时侧身,露出了倒在地上,七窍流黑血而死的杨恭。 在那种情况下,他独孤章真的尽力了..... “阿恭!” “我的阿恭!” 杨钦看著已是一具尸体的儿子,心臟好似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纠做一团,扑了上去,顾不得污秽的黑血,將杨恭抱在怀里,咬牙切齿道:“为父一定会抓出凶手,血债血偿!” “告慰你的在天之灵!” 杨钦的喉结在粗糙的脖颈间剧烈滚动,像是要咽下千斤重的石块。 那双常年握惯长枪、能徒手掰弯箭鏃的大手,此刻却微微颤抖著按上眼窝,指缝间渗出的水光,在烛光下泛著冷冽的光。 那是他的嫡长子,是他最优秀的儿子,是他倾注了无数心血培养的继承人,一切都化为泡影了,又怎能不心如刀绞呢? “杨大將军节哀!” 陈宴適时上前,来到杨钦身侧,瞥了眼他怀中的杨恭后,开口道:“我明镜司定会竭力,缉拿到对贵公子下毒手的歹徒!” “我京兆府亦会全力协助的!”刘秉忠闻言,没有任何犹豫,迅速附和道。 有了陈掌镜使,不,是陈大督主的表態,他破案的压力顿时骤减..... “陈宴,你在这里惺惺作態什么?” 高炅目睹这一幕,却是露出一抹冷笑,阴阳怪气地问道。 顿了顿,又一字一顿道:“猫哭耗子,假慈悲!” “阿炅,不可胡言!”独孤章猛地一怔,当即试图阻止高炅。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小子竟敢直接对著陈宴口出狂言..... 指向性还那么明確。 “高炅高大公子,你这话是何意啊?”陈宴循声望去,眉头一挑,似笑非笑,问道。 言语之中,满是不悦。 高炅昂首,冷哼一声,抬起手来,指著陈宴的鼻子,就劈头盖脸地斥责道:“阿恭中毒身亡,绝对与你这心狠手辣之徒,脱不了干係!” “你就是想破坏杨家与独孤家的联......” “啪!” 但话还未说完,就被一声清脆的大耳瓜子声,所无情打断。 陈宴轻轻吹了吹,刚扇过人的右手。 而在他动手的同一时间,朱异与绣衣使者们上前,钳制住了试图阻拦的护卫林鸣经。 “阿炅!”独孤章大喊。 “你...” “你敢打我?” 高炅捂著火辣辣的左脸,难以置信地望著陈宴,质问道:“你竟敢当著杨伯父的面,对我动手?” “打你又如何?” 陈宴斜了一眼,撇撇嘴,反手又是一记大耳瓜子。 “啪!” 这次的力道更重,高炅直接被扇翻在地,却在抹去嘴角的鲜血后,愈发自信,振振有词道:“陈宴,你怕是被我说中,心虚了.....” “啪!” 陈宴不语,回应的只有又一记大耳瓜子。 这一次高炅不知是不是被打醒了,果断地改变了策略,爬到杨钦身旁,声嘶力竭地指控道:“杨伯父,就是陈宴毒害了阿恭!” “绝对是他所为!” 但杨钦的反应,却与高炅的预料截然相反,厉声道:“闭嘴!” 顿了顿,又质问道:“你说得如此信誓旦旦,可有证据?” 说著,伸出了一只手,好似在要证据一般。 “没...没有...” 高炅一时语塞,低下头,磕磕绊绊道。 杨钦目光一凛,再次开口质问道:“没有证据,空口白牙陷害明镜司督主,你可知是何罪?” “我...我...”高炅哑口无言,不知该如何作答。 “退下!”杨钦猛地一甩衣袖,喝道。 高炅无可奈何之下,只得灰溜溜退至一旁,余光瞥向某人的眸中,儘是怨毒之色。 杨钦深吸一口气后,转头看向了陈宴,开口道:“陈督主,高炅因小儿之死,受了些许刺激,失言顶撞了督主,还望勿要见怪!” 很显然,儘管在丧子之痛下,杨钦依旧保有理智,並未昏头..... 將问题归结於受了刺激,就为了避免某人趁机发难,保下鲁莽衝动却是一心为阿恭的高炅。 “无妨!” 陈宴不以为意,摆了摆手,轻笑道:“我又岂会跟一个失了智的蠢货计较呢?” “你.....”高炅怒视,紧咬著牙关,却不敢再多言语。 陈宴懒得再对疯狗诛心,淡然一笑,看向杨钦,开口道:“依在下之见,先查明贵公子的死因,揪出下毒的凶手,才是当务之急....” “是啊!” 李璮接过话茬,附和道:“督主说得对,以免有些东西,空口白牙地在那....血口喷人!” 最后四个字,一字一顿。 说著,余光还瞥向了角落里的某个人。 “刘府尹,有劳了!” 儘管这两人有看热闹的嫌疑,但不否认其话说得確实在理,杨钦面色严肃,將怀中的爱子尸体,递向了刘秉忠。 “是。” “你们几个快去.....” 刘秉忠頷首,应了一声,当即招手让人开始著手验尸,並去检查那桌上的酒菜。 “阿章,你来说说这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杨钦起身,唤来了独孤章,询问道。 “今日我三人相约,在大丰泰吃酒.....” 独孤章略作回忆,整理思绪后,如实道:“接连有几波来行刺阿恭,不过都被护卫给诛杀了!” 说著,抬起手来,指了指楼阁內,地上那些黑衣刺客的尸体。 顿了顿,又继续道:“但不知为何,在解除危险后,阿恭会突然口吐鲜血.....” 地上这些黑衣人的尸体,应该就是那些刺客了..........杨钦顺著所指方向看去,心中得出判断,又问道:“那此前阿恭都吃了喝了些什么?” 独孤章眉头紧蹙,沉声道:“说来也怪,我们三人吃喝的东西,都是一样的.....” 提到这个问题,独孤章也是疑惑不解。 按理来说,吃喝相同的酒菜,要中毒也得三人一起中毒才对..... 却偏偏只有一人中毒! 匪夷所思! 就在这时,独孤章的护卫刘进,適时开口:“公子,可还记得有一个黑衣人说得那话.....” “什么话!”杨钦与独孤章几乎是脱口而出。 刘进满是为难之色:“那话对陛下有些大不敬.....” “別管什么大不敬,出了任何事,由我来担责!”杨钦沉声道,“你儘管说!” 刘进得到定心丸,略作回忆,小心翼翼复述道:“篡位僭越之辈,也敢妄称天子?” —— 感谢大家的礼物和五星书评,晚风跪谢了,今天继续加更,三章八千字( ? ?w?? )? 后面评分能衝上9.0的话,就持续性加更来回馈各位义父的厚爱?(ゝw???) 第219章 陈宴:在下对贵公子之死,深表痛心.... “是,没错,我也记得其中一个黑衣刺客,说过这句话.....” 刘进之言,瞬间也点燃了独孤章的回忆,不由地点头,附和道。 那个时候局势紧张,並未太留心那话,现在细细想来,的確是有问题的..... “我也听到了!”角落里的护卫林鸣经亦是朗声道。 “篡位僭越?” “妄称天子?” 杨钦眉头微皱,喃喃重复著,疑惑道:“难道这些刺客,是忠於前燕慕容氏的余孽派来的?” “可他们杀阿恭,又是要达成怎样的企图呢?” 復国? 大周府兵都握在,宇文皇室与六柱国手中,那不过是痴心妄想罢了..... 但问题在於,別说是杀了阿恭,哪怕是杀了他杨钦,也动摇不了大周的统治根基呀! 在杨钦陷入沉思之际,高炅见缝插针,开口道:“杨叔父,不排除是幕后之人,打著前燕的名號,来遮掩自己的踪跡......” 言语之中,满是意有所指。 毕竟,那黑衣人是前来行刺的,只要不傻都不会暴露底细..... 能说出暴露根脚之言,未免有些太过於刻意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很难不让人怀疑啊! “想说我就直说吧!” 陈宴听出了那弦外之音,眉头一挑,目光轻移落在高炅身上,似笑非笑:“何必如此拐弯抹角,遮遮掩掩地含沙射影呢?” 儼然一副坦荡至极的模样。 “陈督主误会了!” 杨钦见状,当即替高炅,找补了起来:“阿炅並无此意!” 说著,余光狠狠瞪了一眼,示意他別在口不择言。 心里那么想的,也不能说出来啊! 陈宴又不是好脾气的善茬,万一此子借题发挥,有他遭罪的了..... 真是不省心! “是啊!” 独孤章见状,略作措辞,满脸赔笑,附和道:“阿炅说得其实是,那阴险狡诈的幕后之人......” 若非高炅之父高炳,与独孤氏有深厚的交情,他独孤章真不想替这个蠢货圆了..... “哦?” 陈宴嘴角微微上扬,与李璮相视一眼后,笑道:“那看来是陈某,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咯?” 独孤章打了个哈哈,果断选择了转移话题:“还不知陈督主为何是,与杨伯父一同前来的?” 这字里行间,还藏著几分试探..... 独孤章只是嘴上没说,心中对这位新任的明镜司督主,也是极度怀疑的。 尤其还是在,並未通知他的情况下,不请自来..... 陈宴淡然一笑,情绪没有任何波澜,说道:“我与老李听完曲儿出来,刚巧碰到匆匆而来的杨大將军.....” “听闻杨大公子遇刺,就结伴同来了!” “嗯。”杨钦闻言,应了一声,肯定了陈宴的说法。 那的確是凑巧遇到的,相见之时,还有不小的酒气,一看就是刚喝了不少..... 哪怕是现在,散去了不少,依旧能闻到那酒气。 京兆府法曹参军张胤先,来到刘秉忠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后,他快步上前,朝二人抱拳:“杨大將军,陈督主,那边的查探结果出来了.....” “快说!” 杨钦听到这话,再无心顾及其他,脱口而出。 顿了顿,又继续问道:“那究竟是哪种毒?” “又是被下在了何处?” 杨钦之所以如此急迫,是因为想通过毒素顺藤摸瓜,揪出那该死的幕后之人..... 无论是谁,敢对他的嫡长子出手,都要让那人付出血的代价! 而独孤章亦是聚精会神听著,唯恐漏过了一个字。 但他的出发点,只是怕自己也吃到了毒...... 刘秉忠抿了抿唇,似有些迟疑,略作措辞后,说道:“杨大將军,经过下官手下人的反覆查探.....” “三位公子所食的酒菜之中,无毒!” 说罢,余光瞥向杨钦的脸色,观察著他的神色。 这样的结果,检查酒菜的吏员,无一不觉得奇怪..... 在再三检查之后核实,確认无误后,才敢上报..... “你说什么?!” “无毒?!” 杨钦听到那两个字,诧异不已,直勾勾地瞪向刘秉忠,厉声道:“那我家阿恭所中之毒,是从何而来的呢!” 酒菜没毒,总不能是凭空產生的吧? 质问声里裹挟著二十载杀伐之气,刘秉忠身后的京兆府吏员们,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皆是战战兢兢。 那目光扫过之处,仿佛连空气都凝结成冰。 “呼~” “还好,还好!” 在杨钦发怒之际,独孤章却在心头,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俩高枕无忧,不用提心弔胆了..... “杨大將军你息怒....” 刘秉忠额间寖出一丝冷汗,硬著头皮,替自己及手下人辩解道:“下官也不知啊!” “那查出是什么毒了吗?”杨钦深吸一口气,暂时平復住心情,再次开口问道。 刘秉忠闻言,面露苦色,打量著杨钦的神情,小心翼翼说道:“也...也没有...杨公子所中之毒,太过於诡异,皆是闻所未闻.....” “还需查验古籍,细细分辨.....” “你...你们!”杨钦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怒火使得胸前上下起伏,抬手指向刘秉忠,又扫过京兆府眾人。 顿了顿,又厉声斥责道:“朝廷每年那么多银子,养著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说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养士千日用士一时,结果却是一无是处! 查不出毒被下在了哪儿就算了,就连是什么毒都不知晓! 废物啊! 刘秉忠看向盛怒的杨钦,硬著头皮,解释道:“杨大將军,真不是下官京兆府之人无用.....” “著实是这毒来得太过於蹊蹺,未曾遇见过!” “给下官些时间,一定能查个水落石出,还杨公子个公道!” 刘秉忠心中,也是有苦说不出..... 你杨钦的宝贝嫡长子,能在严密防守,杀尽黑衣刺客的情况下,还被毒死了,那对方能是泛泛之辈吗? 那手段,那所用之毒,能有那么好查吗? 他京兆府又不是能掐会算的神仙..... 杨钦瞪了一眼刘秉忠厚,不愿再与他多费口舌,转头看向了边上,静静旁观的陈宴,压下火气,语气柔和了不少,问道:“陈督主,你乃明镜司首座,也是屡破大案,可有何看法吗?” 此前在长安,陈宴那一系列手段,杨钦都是看在眼里的.... 这一次以雷霆之势,捣毁涇州刺史的阴谋,更足见其能力。 京兆府查不到的线索,或许他会有什么发现呢? “在下对贵公子之死,深表痛心....”陈宴闻言,不慌不忙地朝杨恭,抱了抱拳,沉声道。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继续道:“但此案的后续调查,我明镜司不太方便参与.....” “以免有人说陈某是贼喊捉贼!” 那字里行间,突显的就只有两个字: 避嫌。 儘管说得极其委婉,却是一副根本不想管的模样。 “没错!” 李璮快速接过话茬,附和道:“为了不被泼脏水,我明镜司还是不掺和的好.....” 说罢,他转头与陈宴相视一眼。 “就先告辞了!” 两人同时朝杨钦拱手,旋即转身离去。 走得很是决绝,没有丝毫欲擒故纵的意思..... 杨钦很是意外,望著两人的背影,朗声呼喊:“陈督主,李掌镜使.....” ~~~~ 三日后。 因杨恭之死,婚事告吹,原本既定的大婚被取消。 卫国公府。(独孤) 初秋的斜阳透过斑驳的竹影,在青石茶案上洒下碎金。 鎏金兽首香炉裊裊腾起龙涎香,与紫砂壶中氤氳的蜀地茶香缠绵交织。 身著玄色云纹锦袍的独孤昭,轻叩茶盏,杯壁上凝著的水珠顺著缠枝莲纹缓缓滑落,“阿钦,你觉得阿恭之死,是宇文沪与陈宴所为吗?” 杨钦將茶渣拨入鎏银茶洗,动作行云流水,摇头道:“独孤大哥,我恰恰觉著他二人的嫌疑,其实是最小的......” 第220章 幕后的僱主 “哦?” 独孤章一怔,端起茶盏,轻轻摩挲,问道:“阿钦,你如此肯定,是发现了什么?” 能將杀子嫌疑最大的二人,给排除了可能,怎么看都是有了线索..... “首先,那些行刺的黑衣人,被阿恭他们三人的护卫,斩杀殆尽了.....” 杨钦点头,回忆著那夜的状况,徐徐沉声道:“而陈宴与阿炅那孩子,当场是发生了衝突的.....” “陈宴麾下的绣衣使者,很轻易就联手制服了阿炅的护卫!” 言及於此,目光凛然。 对於发生衝突那一幕,杨钦也是留心了的..... 之所以没有立刻阻拦,丧子之痛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他想亲眼看看陈宴麾下,绣衣使者的武力..... 最终,高炅著实是狠狠挨了好几巴掌! 独孤章若有所思,说道:“从这方面来看,陈宴的嫌疑的確很小.....” “他想用行刺的办法除掉阿恭,大可让绣衣使者乔装打扮!” 换在陈宴的角度来思考,堂堂督主,握著整个明镜司..... 大可让麾下绣衣使者,做黑衣刺客打扮,將那夜楼阁內的所有人,全部杀了,再偽造现场,进行栽赃嫁祸! 哪怕他们怀疑他,也很难找到確凿的证据..... 何必大费周章去僱佣废物,被杀了个乾净,得不偿失呢? “陈宴虽说是宇文沪那廝的走狗.....” 杨钦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嘆道:“但不可否认,陈虎老柱国这嫡孙办事,向来是极其利落,从不拖泥带水!” “而且.....” 儘管身处不同阵营,但杨钦对陈宴的评价,却是极高的..... 从他经办的那些案子,就能看出来,这是个縝密又心狠的小子。 不然,也不可能那么快接班尉迟渂,成为执掌明镜司的督主! 那些黑衣刺客太蠢了..... “而且什么?”独孤昭问道。 杨钦放下茶盏,並未卖关子,径直说道:“我手下人顺著那些刺客的尸体,摸出了幕后的僱主.....” “你也查到了?”独孤章眉头微挑,反应极其耐人寻味。 “独孤大哥,你莫非也是.....?!” 杨钦一怔,愣了愣神,诧异地望向独孤昭。 听这话的意思,很明显是都有收穫..... “咱俩同时写在纸上,看看是否相同.....”独孤昭轻敲桌面,提议道。 杨钦頷首同意。 很快,独孤昭唤来府上侍从,送来了纸笔。 两人同时提笔,迅速书写,在相视一眼之后,又同时將墨跡未乾的纸张举起,揭晓了最终的答案..... 两张纸其上,赫然是两个如出一辙的大字: 皇帝! “还真是他!”独孤昭双眼微眯,“宇文氏这小崽子!” 那眸中神色,复杂至极。 “独孤大哥,你觉得他如此行事的动机是什么?”得到印证的杨钦,呼出一口浊气,问道。 独孤昭余光瞥了眼,皇宫所在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玩味道:“这十五岁的小皇帝,不甘被宇文沪所摆布.....” “所以起了夺权的心思!” “想进一步激化,咱们与宇文沪之间的矛盾.....” “而他躲在后边,坐收渔利,摘桃子!” 都到了这一步,独孤昭又怎会不清楚,那宫中的小皇帝,此前配合他们赐婚阿恭与弥罗,就是为了激起鷸蚌相爭呢? 没有哪个皇帝,会甘心会愿意做被权臣摆布的傀儡..... 所以,要挑起矛盾。 在斗得两败俱伤的时候,那小崽子再站出来,摘取最后的胜利果实! 杨钦扯了扯嘴角,攥紧拳头,咬牙道:“大丞相这嫡子,还真是心狠手辣,打得一手好算盘啊!” 毋庸置疑,他家阿恭出事,最容易最首当其衝被怀疑的就是,与他们势同水火的宇文沪..... 將矛头都引向他,让台前双方打生打死,真是好手段呢! 就是可怜自己优秀的嫡长子,成了政治斗爭的牺牲品..... 独孤昭昂首,话锋一转,斩钉截铁道:“但那小皇帝终归只有十五岁,太过於稚嫩了.....” “最终让阿恭身亡的毒,恐怕並非是他所为!” 並非是独孤昭要替宇文儼开脱,而是纯粹觉得那小东西办不到! 他没这个本事! 否则,也不会僱佣一群被杀个乾净、还徒劳无功的刺客..... 杨钦闻言,似是想起了什么,眉头微蹙,沉声道:“说到阿恭所中之毒,更是一件咄咄怪事!” “查了这好些天,不仅没查出是什么毒.....” “甚至就连是怎么投毒的,都未曾查到!” 这三日里,杨钦没有一刻是閒著的..... 几乎发动了手中全部的资源。 所有环节都查了,就连明镜司都暗中排查了..... 最终却是一无所获! 是什么毒查不到,是怎么投的毒,也查不到,快成了一桩悬案。 “这得手之人,手段还真是不同寻常....”独孤章点头,不仅是杨钦,同样令人调查的他,在这方面也没有任何进展。 好似鬼神所为一般。 就在这时,边上传来一道呼唤声: “老爷!” 来人是朱浮,卫国公府首席幕僚。 独孤昭回头扫了一眼,格外不悦,沉声道:“不是说过不要前来打扰吗?” “老爷,小人觉得这件事,很有必要第一时间,让您与杨大將军知晓.....”朱浮躬身,轻声道。 “说!”独孤昭轻哼一声,缓缓吐出一个字。 儘管有些不满,但独孤昭知晓自己这幕僚,並非是拎不清轻重缓急之人..... 他能这么说,恐怕事儿不会小。 朱浮略作措辞,眉头紧锁,满是为难之色,说道:“坊间传闻,是咱家七小姐剋死了....剋死了杨公子.....” “现在恐怕已经,传遍了整个长安!” 说罢,微微抬头,小心翼翼地观察著自家主子的表情。 之前他们卫国公府的布局,现在成了反噬..... 宣扬的天作之合,成了灾星克夫不说,自家七小姐的名声还尽毁。 无论传闻的真假,杨恭之死是真的,长安的百姓只会相信,是七小姐剋死的。 “该死的!” “是哪个混帐玩意儿在那造谣!” 杨钦怒不可遏,一拳砸在了石桌上,骂道。 旋即,转头看向独孤昭,又继续道:“独孤大哥,弟是个明事理之人,可从未有过如此想法啊!” 但此时此刻的独孤昭脸上,却並无半点怒意,好似陷入了沉思一般..... 过了半晌,他猛地抬起头来,朗声道:“老夫懂了.....” “原来如此!” 儼然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什么?”杨钦不明所以,疑惑道。 独孤昭眸中闪过一抹杀意,冷笑道:“阿钦,那幕后下毒之人,是要借阿恭之死,令咱们死力与宇文沪相斗,拼个你死我活!” “是要挑起大周的內乱!” 那一刻,独孤昭已经將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造谣他的女儿,就是为了火上浇油,將矛盾衝突烧的更剧烈! 要知道宇文沪那廝,是想解决掉他们,但却想要一个完整的大周,独揽大权,绝不会想支离破碎..... 那幕后之人的意图,是想让大周乱起来! 杨钦亦是醍醐灌顶,沉声道:“如此用心,真是歹毒至极啊!” “这会是谁呢?” 第221章 暴怒而来的赵虔 若非有独孤大哥的透彻分析,杨钦怎么也没想到,这其中竟藏了如此大一个局,足以顛覆目前的所有...... 差点就遭了幕后之人的当! “这是个好问题.....” 独孤昭呼出一口浊气,目光渐渐变得愈发深邃,沉吟道:“可能是南边的萧梁,可能是东边的高齐,也可能是此前陈宴那小子,在秦州没有剿灭乾净的通天会!” 当下掌握的信息太少,纵使是独孤昭,一时之间,也难以做出准確的判断..... 一切皆有可能。 而被列举出来的三方势力,则是嫌疑最大的..... 毕竟,没有谁比他们更期望,大周社稷倾覆的! “不管是谁,阿恭的仇不能不报!” 杨钦闻言,眉头皱成了“川”字,周身散发的杀意更甚,攥紧拳头,厉声道。 顿了顿,又看向独孤昭,继续道:“独孤大哥,你说咱们该从何入手呢?” 对杨钦来说,毒死杨恭的那混帐东西,来自哪方都不重要..... 让他死,最为重要! 独孤昭將杨钦的反应,尽收眼底,依旧保持著最大的冷静与克制,理智分析当下局势后,开口道:“幕后之人来势汹汹,要在短时间內缉凶,难度不小,咱们或许得求助於......” 但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外边的骚动所打断: “独孤!” “独孤!” 赵虔眉宇间蕴著怒意,自外而来,口中不断喊著。 而因为独孤昭的事前吩咐,卫国公府上的侍从阻拦著他的去路,恭敬道:“赵老柱国,您稍待片刻,容小人前去通稟.....” “都什么时候了,还通稟个屁!” “让开!” 赵虔显然没有等待的耐心,双手猛地一用力,就推开了左右的侍从,大步来到院中。 被推开的侍从紧隨其后而至,继续履行著自己的职责。 “都退下吧....” 独孤昭见状,轻轻摆手,遣走了那些侍从,看向赵虔,开口道:“赵兄,你怎么前来了?” 儘管是那么问,但独孤昭心中却已经有了,大概的猜测..... “独孤,长安城內盛传的消息,你难道没听说的吗?” 赵虔胸中气血难平,双手叉腰,反问道:“怎么还坐得住的?” 赵虔想不明白,以独孤昭的消息渠道,应该早就知晓才是的..... 怎么还有閒情逸致,搁这儿悠哉饮茶呢? “你说得是,弥罗剋死阿恭的传闻?”独孤昭摩挲著茶盏,不徐不疾地说道。 “正是!” 赵虔点头,虎目充斥著怒火,咬牙痛骂道:“宇文沪那廝的手段,真是太令人作呕了!” “竟以这种事来做文章,不惜毁了一个小姑娘的名节.....” 对於宇文沪借阿恭之死,来造独孤弥罗的谣,用以攻击他们的这种行径,赵虔只感觉无比噁心..... 以及下作! 堂堂一国权臣,大冢宰,竟能做出如此勾当? 与暴怒的赵虔形成鲜明对比,独孤昭却是格外的冷静,並未附和,而是安抚道:“赵兄,你稍安勿躁!” 顿了顿,又继续道:“先坐下喝口茶,润润嗓子,平復一下躁鬱.....” 说著,再拿出一只茶盏,满上满杯后,指了指侧边空置的座位。 “安不了一点!” 赵虔的愤怒占据了高峰,猛地一挥衣袖,咬牙切齿道:“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那字里行间,皆是对宇文沪的不满。 好似下一刻就要打杀出去般。 独孤昭见状,並未继续安抚火大上头的老友,而是直接问道:“赵兄,你觉得这一切,都是宇文沪所为?” “不然呢?” 赵虔並未多想,几乎是脱口而出:“除了他还能有谁,会毒杀阿恭,来破坏你们两家的联姻?” “除了宇文沪那卑鄙小人,和他身边那条为虎作倀的走狗,谁还能推动那谣言?” 阿恭死了,联姻没了,其中获利最大,最乐意看到这种结局的是谁? 只能是宇文沪! 而且,那造谣独孤弥罗剋死杨恭的谣言,能蔓延得那么快,传得那么广,一看就是那走狗陈宴的手笔! “如果老夫说,並非是宇文沪所为呢?”独孤昭对上赵虔的眼睛,摇了摇头,平静问道。 “那怎么可能?” 赵虔第一时间发出质疑,旋即转头看向了杨钦,却只见他重重点头,认同了独孤昭的说法。 目睹这一幕,原本处於暴怒中的赵虔,逐渐冷静下来,虎眸微眯,看向独孤昭,问道:“独孤,你这话是何意?” 连刚承受丧子之痛的杨钦,都表示赞同,就已经很能说明了..... “赵兄,你刚才那激烈的反应,恰恰正中幕后之人的下怀.....” 独孤昭抿唇轻笑,轻轻按了按手,“先坐下,喝杯茶,冷静冷静!” 赵虔坐在了石桌一侧,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后,问道:“独孤,阿钦,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在幕后操纵一切的,难道还另有其人?” 赵虔只是易怒暴躁,却並非是个愚蠢之人...... 从面前这二位的反应中,他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尤其是独孤都能替宇文沪作保,就更能说明事態的复杂性了..... 或许这背后真有一只大手! “赵兄,想必你也查到了,那些黑衣刺客,是小皇帝收买的吧?”独孤昭拿起壶,给赵虔空了的茶盏满上,不慌不忙地问道。 “嗯。” 赵虔点头,沉声道:“宇文氏这些傢伙,都是一丘之貉.....” 独孤昭抿了抿唇,话锋一转,又继续道:“但下毒之人,却並非是宇文沪.....” “是有居心叵测之徒,欲借阿恭之死,来挑起大周的內斗!” “打算让咱们与宇文沪火拼,两败俱伤.....” 说罢,他的手掌拍在石桌之上。 满是严肃之色。 他们与宇文沪相爭相斗,纵使打得头破血流,说到底那也是大周的家务事..... 可若是被旁人利用,想趁机摘桃子,那性质就变了。 彻底冷静下来的赵虔,敏锐地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开口道:“那你们觉得从中作梗的,是萧梁,还是高齐?” “暂时还无从得知!”独孤昭与杨钦相视一眼,同时摇了摇头。 毒素是何与投毒方式,还未曾获悉,难有进一步突破..... 也就无法从大方向上,锁定幕后出手之人,究竟是来自哪方势力! “那咱们就眼睁睁看著阿恭白死?”赵虔闻言极其愤懣,咬牙道,“就这样被人愚弄戏耍?” 被外人玩弄,蹬鼻子上脸到这个地步,赵虔咽不下这口气。 独孤昭沉吟片刻,略作措辞后,竖起一根手指,悠悠道:“其实也有一个,或许能在短时间內,解决的办法......” “什么?”赵虔、杨钦齐声问道。 “与明镜司合作!” 独孤昭眸中闪过一抹纠结,嘆了口气,沉声道:“让陈宴来接手,彻查此案!” 第222章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 “独孤,你是认真的?” 赵虔听到这个对策,直接傻眼了。 让他们政敌的走狗来查案? 莫非是疯了不成? 那他娘的可是陈宴啊! 宇文沪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还能出手相助? “除了这个办法,你还能有其他更好的选择吗?”面对质疑,独孤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后,徐徐道。 “.......” 赵虔被问住了,陷入了沉默,在心中反覆权衡利弊后,嘆道:“为今之计,也只能如此了!” 除去立场与阵营,单对老兄弟陈虎这嫡孙的能力,赵虔还是很认可的..... 尤其是陈宴手中还握有明镜司,倘若他都查不出来,那其他人也就悬了! 得到赵虔的认同后,独孤昭转头看向杨钦,说道:“阿钦,你寻个机会,好好与陈宴聊一聊此事吧.....” “嗯。”杨钦点头,应道。 哪怕是去求,他也要手刃凶手,血债血偿,还嫡长子一个公道。 赵虔闻言,似是想到了什么,鼻中轻哼一声,道:“以那小兔崽子,那贪婪的德行,纵使是同意了查案.....” “也肯定会坐地起价,狮子大开口!” 陈宴在长安內外,办得那些案子,赵虔都是清楚的..... 无一不是抄家结尾。 贪字写在了他的脸上..... 现在机会送到嘴边了,以其脾气秉性,绝不会轻易错失的! “被陈宴狠狠敲诈,也好过被居心叵测之徒,玩弄於股掌之间吧?” 独孤昭目光一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咬牙道:“那人不除,谁知道下一个被毒死的是谁!” 独孤昭当然清楚,陈宴那小子是什么样的货色..... 但那幕后歹徒不除掉,他们这些人皆会寢食难安。 两害相权取其轻。 还能顺带给杨恭报仇,出点血就出点血吧! “的確!” 赵虔略作思索后,认同了独孤昭的观点。 顿了顿,又继续道:“那就暂且与宇文沪休战吧.....” “一致对外!” 话音落下。 两人相视一眼,同时点头,达成默契。 现下这种局势,必须得暂时搁置弄死陈宴,斩断宇文沪左膀右臂的计划..... 留下他的狗命还有用! ~~~~ 明镜司。 灰黑色的石砖路蜿蜒向前,两侧廊柱皆刻著狞厉的獬豸浮雕,兽瞳嵌著暗红琉璃,在天光下泛著血芒。 主殿飞檐如鸦翼斜展,青铜兽首衔著铁链垂落,风过时发出细碎的錚鸣。 中庭处,十二面玄色纛旗猎猎作响,旗面绣著吞日飞鱼纹,边缘缀著的银铃在穿堂风中发出摄人心魄的震颤。 青砖缝隙里凝结著暗红痕跡,经年累月的浸染让地面泛著诡异的油光。 议事大殿。 明镜司四卫在长安的中高层,早已齐至等候。 片刻后,玄铁门轰然洞开。 陈宴身著督主麒麟服,蟒纹曳地,腰悬鎏金吞口刀,踏著青石板而入。 明镜司所属分列两侧,皆是面朝他,齐齐恭敬行礼,发出山呼:“见过督主!” “见过督主!” “见过督主!” 在朝拜声中,陈宴拾级而上,坐在独属於明镜司最高话事人的位置上,朱异与红叶持剑护卫在左右,轻轻挥手,笑道:“都免礼吧!” 遥想半年多前,初到这个时代之际,他还是天牢死狱中,等待斩首的一个死囚..... 如今已经接过尉迟渂的权柄,成为了明镜司的新任督主..... 还真是时移事易啊! “多谢督主!”眾人齐声谢道。 “诸位,本督带来了几份,陛下的任命詔书!”陈宴站起身来,淡然一笑,朗声道。 说著,伸手接过了朱异递来的那些黄封詔书。 阶下一眾明镜司骨干,皆聚精会神地注视著。 他们都清楚,隨著老督主与洛掌镜使的调动,许多人的位置,都会动一动了..... 就是不知会不会轮到自己了。 陈宴展开第一封詔书,朗声念道:“大周皇帝令:原玄武卫掌镜使李璮,接任青龙掌镜使!” “多谢陛下!” “多谢大冢宰!” “多谢督主!” 第一个被提拔的李璮,走出队列,躬身朝陈宴行礼谢恩,並接过朱异递来的詔书。 宫中的小皇帝没多少实权,不用想都知晓这是谁的安排。 还得是他的好大哥啊! 自己高升了,也没忘拉兄弟一把! 这大哥没认错! 紧接著,陈宴又展开了第二封詔书,朗声念道:“大周皇帝令:原朱雀卫副使宋非,接任玄武掌镜使!” “多谢陛下!” “多谢大冢宰!” “多谢督主!” 宋非闻之,旋即出列,朝陈宴恭敬行礼谢恩,並接过朱异送来的詔书,眸中是难掩的激动之色。 当初的选择没有错,更没有跟错人..... 而且,宋非清楚地知晓,作为最早追隨的嫡系,只要更加尽心竭力,不折不扣完成督主大人交代的差事,日后只会平步青云! 陈宴又抽出第三份詔书,朗声念道:“大周皇帝令:原朱雀卫指挥僉事游显,接任朱雀掌镜使!” “多谢陛下!” “多谢大冢宰!” “多谢督主!” 游显快步出列,朝陈宴恭敬行礼谢恩,双手接过朱异送来的詔书。 感受著掌心的触感,强压著上扬的嘴角。 这么久以来的鞍前马后,这一刻终於得到了回报..... 论跟对主子的重要性! 陈宴展开手中最后一份詔书,朗声念道:“大周皇帝令:原朱雀卫副使张文谦,卸去明镜司职务,改任夏州长史,即日赴任!” “多谢陛下!” “多谢大冢宰!” “多谢督主!” 张文谦先是一怔,很是意外,旋即取而代之的是惊喜之色,快步出列,朝陈宴恭敬行礼谢恩。 他刚还在疑惑宋非之后是游显,为何会跳过了自己..... 原来如此! “老张,夏州长史啊,真是可喜可贺!”宋非、李璮等人满脸笑意,上前恭贺。 虽说是从京官调到了地方,但那是夏州三把手啊! 而且,夏州还是边境重镇,极其容易出政绩之地..... 足可见某人对他的厚爱。 “一切都是大冢宰与督主的拔擢!”张文谦大为感动,再次朝阶上的陈宴抱拳,发自內心道。 “老张,去了夏州好好干.....” 陈宴頷首,淡然一笑,开口道:“本督会在长安替你打点的!” “多谢督主!”张文谦眼眶微红,径直跪在了地上。 “都是自家兄弟,说什么谢?”陈宴走了下来,伸手搀扶起了张文谦,轻拍他的手,笑道。 “老张,这可是大喜....” 李璮用手肘,顶了顶张文谦,挤眉弄眼道:“你得请客啊!” “那是当然!”张文谦没有任何犹豫,点头应道。 “哈哈哈哈!” 眾人相视一眼,同时开怀大笑。 “看来日后得与陈宴打好关係了.....” 边上的白虎卫掌镜使殷师知,目睹这一幕,心中暗道。 那一刻,他亲眼见识到了,什么叫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必须积极向这位督主靠拢,自己的未来才会是一片坦途! ~~~~ 督主大殿。 陈宴在宣读完任命后,就回到了这里,將腿搭在桌上,闭眼假寐。 而李璮却是快步走了过来,满脸諂媚,笑道:“我的好督主,我的好大哥.....” “有一个疑惑,困在我心头好多天了....” 说著,搓了搓手。 陈宴猛地睁开眼,瞅著那给里给气的模样,厉声喝道:“与我保持三步距离!”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红叶迅速上前,將某人精准挡在了三步之外。 李璮也不恼,探出头来,笑道:“兄弟我是想问,杨恭之死,是否系大哥所为?” “除了我,还能是谁呢?” 陈宴闻言,眉头一挑,玩味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是我买通了小皇帝身边的內侍,煽动蛊惑他僱佣的杀手行刺.....” 陈宴深知一个道理,对付独孤昭这样的聪明人,就得让他自作聪明,自行脑补。 当然,对於那小皇帝,利用完之后,陈某人反手就毫不犹豫地將其卖了。 “还真是啊!” 李璮早有猜测,倒是並不惊讶,直接问了最大的困惑:“那大哥你究竟是,如何將他毒死,还不著任何痕跡的呢?” 不止是独孤昭、杨钦、赵虔百思不得其解.... 他李璮研究了数日,同样也是毫无头绪。 甚至都快觉得是能请动鬼神了..... 到底是怎样神不知鬼不觉下的毒? “哈哈哈哈!” 陈宴的嘴角止不住上扬,笑出了声,最后却是意味深长地突出了两个字:“秘密!” 第223章 陈宴的一点心意 翌日。 长安。 浮云茶楼。 雕木窗漏进几缕碎金,湘妃竹帘在穿堂风里轻晃。 二楼雅间里,青玉盏中的碧螺春正浮著裊裊茶烟。 桌上的枣泥酥还冒著热气。 宇文泽与莫贺咄正对坐饮茶,陈宴领著朱异与红叶,姍姍来迟,拱手笑道:“这些时日陈某庶务缠身,慢待特勤了!” “见谅!” 这既是赔罪的场面话,也是实话实说。 回长安这些日子,又要弄杨恭,又要接管明镜司,还要筹备婚事,陈宴是真的没有那么多的閒暇..... 也就今日才空出时间来。 “无妨!” 莫贺咄不以为意,替陈宴斟上一杯茶,笑道:“这几日晋王世子可是领本特勤,去了好地方.....” 顿了顿,又继续道:“陈將军,你们周国的姑娘,很润!” “尤其是那青楼的莞式,更是闻所未闻,令人陶醉其中啊!” 原本莫贺咄对女色,並没有太大的兴趣..... 但被宇文泽带去后,一下子就被迷住了,几乎每晚都要去过夜。 现在的莫贺咄,与执失思力等人,皆是眼眶深陷,青黑的眼袋垂坠如袋,就连脚步都有些虚浮了..... 陈宴顺势坐下,淡然一笑,开口道:“不瞒特勤,那莞式正是我的產业.....” “特勤要是喜欢的话,待返程之时,我送你几个姑娘,保管环肥燕瘦!” 说罢,眉头轻挑。 如今陈宴手中,最不缺的就是姑娘..... 能用来打开外交途径,就是发挥出了最大的价值! “哈哈哈哈!” “那感情好!” 莫贺咄开怀大笑,心满意足地收下。 顿了顿,话锋一转,直入主题,继续道:“就是不知你们大冢宰,何时可以接见.....” “本特勤可是已经逗留不少时日了!” 细细算来,自到达长安开始,少说有六七日了..... 不过,儘管周国大冢宰未曾露面,但除了他的世子外,还派遣了专门的周国官员前来。 各种细节已经磋商得差不多了..... 就差双方签字盖章达成合作与结盟! “特勤莫急!” 陈宴笑了笑,与宇文泽交换一个眼神后,说道:“大冢宰最近政务繁忙,才抽出空来,定於明日下午相见,签订国书.....” “本特勤就知晓陈將军一来,就会有好消息.....” 莫贺咄点头,既定下了时间,便有了归期,旋即看向陈宴与宇文泽,笑问道:“那不知今日可有何安排?” 除却正事外,这位此前生活在娱乐匱乏的茫茫大漠草原的突厥特勤,对长安的纸醉金迷,颇有了几分上癮..... 陈宴眨了眨眼,並未卖关子,意味深长道:“今日想邀请特勤去一个好地方!” ~~~~ 长安郊外。 骑兵军营。 校场。 “听说陈宴大人受大司马之命,要来慰问咱们.....” “什么时候才会到啊!” 淳于量朝营门方向,极目远眺,嘆道。 陈宴大人要来的消息,昨日就已经传遍了军营..... 但此刻的淳于量,几乎快望眼欲穿。 “也不知下次何时才能有机会,再追隨陈宴大人建功立业....”傅伏同样望著营门处,心中却是不同的考量。 毕竟,谁能拒绝为这样,用兵如神的將军征战呢? 每次都能抢得盆满钵满不说,还有战功与荣誉..... 当然,傅伏最想要的依旧是,立下大功,被陈宴大人记住自己的名字! 並未前往涇州剿匪的彭宠,看到正在慎重整理著装的贺拔乐,似是想到了什么,问道:“贺拔乐,听说你生擒突厥特勤后,別的没要,就要陈宴大人为你赋了一首诗,是吗?” “对啊!” 听到这话,贺拔乐顿时就来了精神,兴致极其盎然,笑道:“要念与诸位听一听吗?” 彭宠还未回答,就只听边上的赫连识,率先做出了回覆:“不需要!” 淳于量紧隨其后:“大可不必!” 傅伏亦是收回思绪,脱口而出:“可以闭嘴了!” 他们並非是嫌弃,陈宴所作之诗不好..... 而是贺拔乐这瘪犊子,在拿到赠诗后,极尽炫耀,好似唯恐会有人不知晓一般,疯狂在每个人耳边念叨。 几乎是早中晚各要来一次。 將大家折磨得够呛! 好不容易回长安后,消停了不少,结果又来? 贺拔乐对眾人的抗拒,充耳不闻,清了清嗓子,自顾自念道:“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但使龙城飞將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陈宴大人赞我为龙城飞將!” “我贺拔乐这条命,今后都是陈宴大人的!” 说罢,贺拔乐昂首挺胸,目光环视左右。 满是得意之色。 “姓贺拔的,你真他娘的该死啊!” 彭宠看著贺拔乐那欠揍的模样,咬牙切齿道。 他可算是知晓,这小子为何不要赏赐,而是要赠诗了..... 单是龙城飞將四字,就足以抵万金了! “老子好想揍他!” “贺拔乐这瘪犊子,凭什么能得到陈宴大人的赠诗?” 周遭未曾前往涇州的府兵,目睹这一幕,气得咬咬牙。 嫉妒使他们面目全非。 贺拔乐何德何能,能配得上如此讚誉啊? 也就是涇州剿匪他们没去,才被这傢伙抢到了先机..... “你们就羡慕去吧!” “哈哈哈哈!” 贺拔乐见状,丝毫没有要收敛的意思,仰天大笑,继续“火上浇油”。 若是不炫耀,那不是白得赠诗了吗? “真是看不惯这小子的嘴脸!” “等下次老子立大功了,也要请陈宴大人赋诗相赠!” 周围的彭宠等人,一个个被刺激得攥紧了拳头,愤愤道。 试问谁能拒绝得了这种诱惑呢? 而且,他们自问自己的能力,也绝不逊色於贺拔那小子! 就在这时,营门外响起了一道声音: “陈宴大人到!” 片刻后,陈宴与宇文泽、莫贺咄走在最前边,顾屿辞落后半个身位引路,朱异、红叶、游显等则在最后边。 原本还议论纷纷的將领们,瞬间收敛玩闹之色,皆是肃穆无比,齐齐列队,朗声道:“见过陈宴大人!” “见过陈宴大人!” 军营中府兵们的致礼声,划破了天际,震耳欲聋。 “杀气腾腾的军容.....” “陈宴竟在这群虎狼之师中,有如此高的威望!” 莫贺咄將这一幕,尽收眼底,露出一抹凝重之色,心中暗道。 莫贺咄不仅从这群如狼似虎的府兵身上,感受到了浓郁的杀气,更从他们的眼中,看出了对陈宴奉若神明的尊崇。 一个十七岁的年轻將领,能有如此威望,是何等恐怖之事啊! 而且,这些府兵还仅是周国大军的冰山一隅..... “诸位,好久不见啊!” “別来无恙!” 陈宴走上校场高台,朝下方一张张熟面孔,拱了拱手,笑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今日,本督与晋王世子是受大司马之託,前来犒赏有功之將的!” “赫连识,出列!” “在。”涇州剿匪的府兵主將赫连识,应声而出,面朝陈宴,恭敬行军礼。 “加虎威將军,升右果毅都尉!” 念罢,朱异將加封詔书递了过去。 “多谢大司马!” “多谢陈宴大人!” 赫连识將头垂下,沉声道。 “贺拔乐,出列!” 陈宴目光轻移,锁定下方將领中一人,朗声道。 “在。”贺拔乐早已收敛了嬉笑之色,快步走出,朝陈宴恭敬行军礼。 “这是生擒我那猛將?”旁侧的莫贺咄,一眼就认出了他。 “加虎牙將军,升校尉!”陈宴宣读道。 “多谢大司马!” “多谢陈宴大人!” 贺拔乐行礼谢恩。 “这箱银子,是大司马嘉奖大家的!” 陈宴掀开左手边的大箱子,露出银灿灿的一片,朗声道。 顿了顿,又掀开右手边的大箱子,淡然一笑,又继续道:“而这一箱银子,是陈某的一点心意!” “涇州剿匪,有劳诸位了!” 下方的府兵们,望著那两箱银子,又是兴奋又是感动,齐齐道:“多谢陈宴大人!” 之后陈宴將分发银子的任务,交与了顾屿辞负责,自己则带著莫贺咄等人,转起了军营。 就在有说有笑的时候,莫贺咄的眸中闪过一抹深邃,忽得冷不丁开口问道:“陈兄,你们的大冢宰,这几日故意都不接见,可就是为了让本特勤亲眼,见识你们周国的强大?” 第224章 结拜?各怀鬼胎的兄弟! 正与陆藏锋一本正经聊著扬州瘦马的执失思力,听到这话,猛地一怔,心中暗道:“周国的大冢宰迟迟不露面,就是为了让我们见到,他们的国力与繁荣?” “还真是不同寻常.....” 若非自家特勤之言,执失思力还真没往那方面去想。 不过现在看来,的確似乎还真是这么一回事.... 尤其是见过那些,敢以一百冲三千的虎狼之师,大为震撼后,更是如此。 被瞧出来了吗?.......宇文泽眉头微皱,露出一抹被识破的紧张之色,將目光投向了自家阿兄。 “哈哈哈哈!” 陈宴却是面不红心不跳,开怀大笑,张口就来:“特勤你这可就属於是多想了.....” “最近长安发生了不少事,我们大冢宰是真脱不开身!” “想必你也有所耳闻吧?” 莫贺咄看出来了又如何? 承认是不可能承认的! “那位即將成婚的大將军之子,在大丰泰先是遇刺,后又毒发身亡?”莫贺咄打量著陈宴,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並未在那个问题上纠结,顺著他的话,笑道。 杨恭之死,因为此前大婚的造势,在长安闹得可谓是沸沸扬扬..... 就连莫贺咄都不仅听说了,还派执失思力去打探了一二。 “正是!”陈宴頷首应道。 莫贺咄似是想到了什么,单手背於身后,眉头一挑,玩味道:“说来也怪,来了这么久,都无人前来刺杀本特勤.....” 真不知那搅乱长安局势的幕后之人,是怎么想的.... 直接杀他不是收效更高吗? 还能挑动周国与突厥的矛盾..... “特勤说笑了!” 陈宴淡然一笑,反问道:“你既隨陈某来了长安,又怎会让你出事呢?” 宇文泽领著莫贺咄,在长安游玩这几日,明镜司的绣衣使者们改著便装,里三层外三层,將他们围得严严实实..... 真当没有有心之人想弄死他? “你陈將军的本事,我比谁都清楚!” 莫贺咄抿唇轻笑,目光对上陈宴的眼睛,又意味深长道:“明日签订国书后,將离开长安返回突厥,临行之前,我有一个心愿.....” 这傢伙怎么连自称都变了?.........陈宴敏锐地捕捉到莫贺咄的变化,心中嘀咕一句,却依旧是面不改色,笑道:“特勤但讲无妨!” “只要是在陈某能力范围之內的,一定帮特勤实现!” “绝不会让特勤带著遗憾归国的!” 別看陈某人说得言之凿凿,实则他的措辞极其讲究,给自己留足了余地...... 可进可退。 做不了就直接以超出能力为理由拒绝。 “放心!” 莫贺咄闻言,嘴角微微上扬,笑道:“我的心愿绝对在,你的能力范围之內.....” 字里行间,皆是自信。 “愿闻其详!”陈宴亦是被勾起了好奇心,抬手道。 “涇州一战,我对你的胆识与智谋,很是钦佩....” 莫贺咄昂首,双目炯炯,望向陈宴,情真意切道:“莫贺咄欲与陈將军你结为兄弟,日后同进同退,互相帮扶,可愿否?” 这个选择,是莫贺咄深思熟虑已久的..... 他篤定陈宴日后,必定是名满天下的大人物! 而有了兄弟这层关係,待自己登上大汗之位后,就有了更多的...... “???” 宇文泽被惊住了,满脸问號,心中诧异道:“难怪说得那般肯定!” “他的心愿竟是,与阿兄结为兄弟?!” “这莫贺咄特勤到底,打得是什么主意?” 有猫腻,绝对有猫腻! 儘管宇文泽看不懂莫贺咄的意图,但可以肯定其中的算计,绝对不简单..... “突厥特勤怎么忽然就要,与陈宴大人结拜了?!”被派来领路的赫连识,听到这话,亦是满脸震惊。 他怎么也没想到,突厥特勤会来这么一手..... “哈哈哈哈!” 陈宴昂首,大笑道:“莫贺咄特勤你率三千铁骑,绕道吐谷浑,千里奔袭,陈某对你同样是钦佩的紧!” “如此壮举,实乃当世豪杰也!” 说著,举起右手,竖起了大拇指。 “陈兄可愿否?”听著这模稜两可的回应,莫贺咄再次发问。 周围眾人的目光,齐齐投向了陈宴。 “那是当然!” 陈宴没有任何犹豫,振振有词道:“能与未来的突厥大汗结为兄弟,乃我之幸也!” “朱异,去取酒来!” 朱异頷首,应声而动,去取回了两罈子酒。 两人相视一眼,面对而立。 陈宴:“皇天后土在上!” 莫贺咄:“长生天在上!” “我陈宴....” “我阿史那·莫贺咄.....” “今日结为异姓兄弟!” “自此之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若有背义忘恩,天诛地灭,死无葬身之地!” “愿神明见证庇佑,兄弟情谊,地久天长!” 莫贺咄伸出了右手:“陈兄!” 陈宴伸手握了上去:“莫贺咄!” “我的兄弟,这是我王族的金刀,赠予你!” 莫贺咄解下自己腰间的一柄金色短刀,递了上去,说道。 陈宴接过后,亦是解下了自己腰间悬掛的玉佩,说道:“这是我母亲留下的玉佩,赠予你!” 玉佩呈双鱼並蒂之形,工匠以鬼斧神工之技,將两尾锦鲤雕刻得栩栩如生,鱼鰭薄如蝉翼,鳞片纤毫毕现,甚至能看清鱼目之中镶嵌的两颗夜明珠。 莫贺咄握住那玉佩,便知其质地乃是千载难遇的羊脂白玉,触手生温,通透如凝脂,竟隱隱流转著月华般的光晕,大笑道:“今日咱们定要不醉不归!” ~~~~ 督主府。 大门外。 酒过三巡,送走莫贺咄等人,待他们的背影彻底消失於夜色之际。 陈宴脸上笑意瞬间凝固,嘴角扯出的弧度,僵成一道冷硬的直线,眼尾纹路里渗出阴鷙寒光。 原本微眯的醉熏眼眸陡然睁开,眼底翻涌的戾气如寒潭结冰。 阿兄的脸色刚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会替人变得如此阴沉了?.......旁侧的宇文泽,敏锐地捕捉到了陈宴的异样,小心翼翼地问道:“阿兄,你这是怎么了?” “莫贺咄日后绝不能留!”陈宴的睫毛睫毛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像两柄即將出鞘的寒刃,斩钉截铁厉声道。 “阿兄你说什么?!” 宇文泽一怔,酒劲都瞬间消散了不少,诧异道:“你俩不今日才结为兄弟吗?!” 难道是喝酒喝出幻觉了? 没记错的话,他俩刚还把酒言欢,甚至是一副相见恨晚的模样..... “各怀鬼胎的兄弟?” 陈宴瞥了眼莫贺咄消失的方向,眸中闪过一抹阴鷙,“哈哈哈哈!” 第225章 分裂的突厥,才是好突厥! “阿兄,你这是何意?” “小弟愚钝,没太听明白.....” 宇文泽愣了愣神,一头雾水,迷茫地望著陈宴。 什么叫各怀鬼胎? 刚才他俩不是一个比一个真诚吗? 而且,自家阿兄这笑得好生奇怪啊! “阿泽,我来问你.....” 陈宴呼出一口浊气,略作缓和情绪后,平静地开口道:“你觉得莫贺咄,为何要上赶著与我结为兄弟呢?” 要知道莫贺咄可是突厥特勤,大汗之子,儘管陈某人如今乃是明镜司督主,手握权柄..... 但单论身份而言,依旧是差了不少的。 他此举可是属於,明显得屈尊降贵了..... 尤其是等级观念极重的突厥人,事出反常必有妖! 宇文泽回忆著莫贺咄此前的话,试探性问道:“不是因为钦佩阿兄你的胆识与智谋吗?” “涇州一战,你將他打服了.....” 只是说到最后,宇文泽的声音越来越小,气势也愈发的弱..... 因为细细想来,这话的破绽太多了。 不可否认,他阿兄的行军兵法与人格魅力是强,但那仅是一战的,而且其中还有东南风起,天降黄沙的助力..... 按正常逻辑而言,莫贺咄应该是不服才对! “这鬼话你也信?” 陈宴挑了挑眉,眸中满是深邃,玩味道:“他不过是为了,日后有由头,索要更多的援助罢了......” 看似诚心结拜,实则全是算计。 他那位异姓兄弟的目的,也不仅是援助,陈宴只是没有往下继续透露而已。 当然,陈某人能同意结拜,同样也全是算计,就看最后谁能更胜一筹了..... “那阿兄你刚为何说,日后莫贺咄绝不能留呢?”宇文泽若有所思,似是想起了什么,试探性確认道。 那句话听起来是动了杀心的,宇文泽要验证这个判断..... 他阿兄是绝不可能,无缘无故做下这个决定的! 陈宴闻言,淡然一笑,拉著宇文泽往府中而去,同时边走边问道:“阿泽,你不觉得这位突厥特勤,很可怕吗?” 顿了顿,又继续道:“沉迷女色那么多日,依旧保有清晰的头脑,以及准確的判断,刁钻的算计.....” “倘若让这样的人物,彻底坐稳突厥大汗之位,將是咱们大周北境心腹大患.....” “而且,远比柔然来得更加可怕!” 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凡夫。 虽然不见人头落,暗里教君骨髓枯。 吕祖这首诗,可是清晰阐述了,什么叫色字头上一把刀.... 但那莫贺咄连一点玩物丧志都没有,甚至还有閒暇做出谋划,足可见其韧性! 这样的人物太过於可怖..... 一旦联手覆灭柔然之后,转眼就將成为劲敌! 宇文泽意识到了其中的严重性,倒吸一口凉气后,当即问道:“那阿兄你打算怎么办?” 他了解自家阿兄,绝不可能是养虎为患之人..... 能深知危害,依旧选择与莫贺咄结拜,必定是有了应对之策! 陈宴嘴角勾起一抹狠厉,抬头望去,似笑非笑,说道:“待联合突厥击溃柔然之后,要么想办法將其毒死.....” “要么扶持他的兄弟上位,使两虎相爭,突厥分裂!” 陈宴某两个字咬得极重,是击溃而非击灭..... 他要的是北境草原上,多股势力並存! 半死不活的柔然,才是好柔然..... 同样的,分裂的突厥,才是好突厥! 再辅以草原均势之术,使草原一直处於乱战之中,则北境定矣! “可阿兄你们不是对天盟誓,结为兄弟了吗?” 宇文泽听到毒死二字,不由地想到了两人结拜时的誓言,很是担忧道:“若是违背,万一应验了......” 天诛地灭,死无葬身之地啊!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宇文泽可不想失去他的阿兄..... 陈宴饶有兴致地打量著,自己忧心忡忡的傻弟弟,嘴角止不住上扬,开怀笑道:“首先,你阿兄我不信皇天后土.....” “其次,我更不信长生天,他们也管不到我......” 作为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的新时代青年,陈宴是坚定的无神论者。 不过,他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质疑高王,理解高王,成为高王..... 赌咒发誓就跟放屁一样! 宇文泽闻言,整个人愣住了,完全没预料到还能这样玩,又继续问道:“那阿兄母亲的玉佩呢?” “我母亲的遗物,我又怎会隨身携带呢?” 陈宴耸耸肩,漫不经心道:“那好像是哪次抄家,抄回来的玉佩,明月觉得好看,就给我做了配饰......” 老娘的遗物,是能给莫贺咄的? 那可是陈某人的退路..... 倘若日后犯了什么大错,他还得学乌拉那拉宜嗖清点姐姐的遗物...... “阿泽受教了!” 宇文泽犹如醍醐灌顶一般,躬身朝陈宴一拜。 自家阿兄的操作层出不穷..... 他要学得东西太多太多了! ~~~~ 三日后。 墨色帷幔自朱漆门楣垂落,將昔日雕樑画栋的侯府裹成素白棺槨。 青石阶上撒满粗麻纸钱,被风卷著撞向鎏金铜钉,发出簌簌声响。 中庭白幡招展,三十六根素烛在廊下明明灭灭,烛泪凝结成霜,顺著鏨烛台蜿蜒而下,在青砖上积成惨白的痂。 穿麻衣的僕役垂首往来,腰间铜铃隨著脚步轻晃,惊起檐角守灵的乌鸦。 灵堂深处,楠木棺槨覆著织金蟒缎,七重锦被下压著翡翠玉枕,檐角悬著的引魂幡隨穿堂风猎猎作响。 廊下传来呜咽的塤声,混著香炉中盘旋的青烟,將整座庭院浸在粘稠的哀伤里。 “阿恭!” “我的孩儿!” “你怎的就舍下娘而去了呢!” “究竟是哪个杀千刀的混帐害了你啊!” “娘与爹一定会替你报仇的!” 杨恭的生母,杨夫人就倚靠在棺槨旁慟哭,悲痛欲绝。 她为杨钦生了三个嫡子,可老二老三都早早夭折了,只剩下老大还在..... 如今,长子也离她而去了..... “杨兄,节哀!” 平阳侯陶追领著世子陶允軾走了进来,朝立於一旁黯然神伤的杨钦,拱了拱手。 “嗯。” 杨钦点头,应了一声。 “可查出了毒害贤侄的凶手?”陶追將陶允軾遣去为杨恭上香后,压低声音问道。 “还未....” 杨钦嘆了口气,摇摇头,道:“那歹人手段太过高明!” “京兆府毫无进展.....” 说著,余光瞥了眼灵堂中,前来致哀的刘秉忠等人。 不仅是京兆府,杨钦调动了手中一切能调动的资源,依旧同样是一无所获。 真就像是鬼神所为一般。 但他坚信定然是人祸..... 就在这时,灵堂外传来了通报声: “明镜司陈督主到!” “晋王世子到!” 紧接著,眾人的视线中,出现了两个身著黑衣的年轻人。 “陈宴怎么也前来了?”边上的高炅目不转睛地盯著,低声道,“不会是来落井下石的吧?” 眼眸之中,满是敌意。 “陈兄居然也来了?” “他与杨恭有交情?” 陶允軾闻言,回眸朝陈宴望去,心中泛起了嘀咕,猜测道:“莫非是来看热闹的?” 他可不记得,这俩有什么私交啊.... 尤其是双方的阵营还是对立的。 “阿炅,不得胡言!” 独孤章的反应很是迅速,当即打断了高炅,厉声道:“万不可与他再起衝突......” “杨大將军节哀!” “我与阿泽来送杨公子最后一程!” “杨大將军切勿过度悲痛,一定要保重身体啊!” 陈宴来到杨钦面前,开口道。 宇文泽跟在边上,亦是頷首抱拳。 “二位有心了!” 杨钦回了一礼,“杨某替阿恭谢过了!” 在一番寒暄过后,陈宴独自来到了棺槨前,扫过倚靠在上面眼睛都哭红的女人,最终目光落在那具尸体上,心中喃喃道:“杨恭,下辈子投个好胎吧....” “千万不要再姓杨,更不要娶独孤女了.....” “走好!” 陈宴没有任何愧疚,只有心头巨石彻底落地的释然。 无论是不是同一个人,也不管是不是同一个朝代,他都必须死! 陈宴是不会给自己的未来,留下任何隱患的.... 侯府杨管家走上前来,恭敬道:“陈督主,我家大將军请您与世子爷,到內堂一敘!” 第226章 让凶手去查凶手 杨钦这个时候要见我?难道还是怀疑到我身上了吗?.........陈宴闻言,心中不由地泛起了嘀咕,却依旧面不改色,抬了抬手,笑道:“前方带路吧!” 这个时间点,还是在杨恭的灵堂之上,是他设计的哪个环节,出现问题,被看出破绽了吗? 杨管家恭敬做了个请的手势:“陈督主,世子爷,这边请!” 说罢,走在前方引路。 內堂。 独孤老匹夫也在?........陈宴与宇文泽並肩入內,朱异、红叶、陆藏锋紧隨其后,敏锐注意到站在杨恭边上的独孤昭,两人相视一眼后,齐齐行礼:“见过独孤老柱国!” “见过杨大將军!” 同时,余光瞥过內堂后边站著的亲卫。 那些虎背熊腰还精壮的傢伙,一看就是百战之兵,除了没携带武器外,陈宴怎么瞧,都像是埋伏的刀斧手..... “陈督主,世子,无需如此多礼!”独孤昭饶有兴致地打量著,隨性地摆了摆手。 那笑容之中,满是和煦。 “陈某是晚辈,当不起老柱国这一声督主.....” 陈宴淡然一笑,单手背於身后,將姿態放低,却依旧不卑不亢道:“您唤晚辈名字即可!” 儘管在陈某人的眼中,独孤昭与赵虔皆是老匹夫..... 但在场面之上,该有的体面还是得保持的! “老伙计这最宠爱的嫡孙,如今长得还真是出类拔萃,仪表堂堂啊!” 独孤昭的视线,在陈宴身上不停流转,眸中目光愈发深邃,长嘆一声,感慨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自你祖父葬礼之后,咱们还是第一次见面吧?” 光阴如骏马加鞭,日月如落流水。 一晃那么多年过去,老傢伙陈虎的嫡孙都长这么大了,而自己也是华发早生,已经老了..... 曾经並肩征战的岁月里,谁能想到有朝一日,他和他的嫡孙最终走到了对立面? 真是令人唏嘘! 老匹夫还续上旧了?........陈宴嘴角微微上扬,頷首笑道:“正是,老柱国好记性!” 记忆之中,独孤昭与原主的最后一次见面,就是在老爷子的葬礼上。 只是陈宴有些摸不清,老匹夫突然提这一茬,打感情牌,究竟是在试探,还是另有所图..... 独孤昭收敛情绪,抬手指了指杨钦,看向陈宴,开门见山道:“想必你也很是好奇,老夫与阿钦请你还有世子来此地,到底意欲何为吧?” “老柱国的確是洞若观火!” 陈宴也没想到独孤章能直接点出来,颇有几分意外,坦然点头承认后,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意味深长地试探道:“总不能是怀疑到晚辈头上,要十面埋伏,拿下问罪吧?” 顿了顿,又继续道:“这里是杨府,晚辈恐怕是难以逃出生天了......” 说罢,故作无奈地摇头。 儼然一副认命的模样。 朱异与红叶闻言,却是下意识地握紧了剑,与陆藏锋一同,戒备著內堂中的亲卫。 不过,儘管陈宴嘴上说是那么说,但他如此惜命一个人,怎么可能真的以身犯险呢? 在这座府邸之外,早已埋伏好了绣衣使者,一旦有变,就会杀將进来...... 天柱大將军是如何死的,陈宴比谁都记得清楚! “哈哈哈哈!” 独孤昭听到这话,不恼反笑,指尖轻点陈宴,开口道:“你这孩子与你祖父的性格,还真是不一样.....” “真会说笑啊!” 只是那深邃的眼眸之中,不经意间闪过一抹异色。 不提这两小子旁边都是高手,这里是杨恭的府邸,就算真要动手,也不可能选在这里的..... 而且,独孤昭早已知悉,杨府外有不少化作普通百姓的绣衣使者,在来回流转..... “玩笑而已!” “两位长辈可莫要见怪!” 陈宴见状,当即抱拳,一副致歉的模样,给出了台阶。 “罢了,你是个聪明人,也没有跟你拐弯抹角的必要.....” 独孤昭摆了摆手,转头看向杨钦,开口道:“阿钦,你来说吧!” “嗯。” 杨钦点头,应了一声,向前走了几步,將姿態放低,说道:“陈督主,在下特意请你前来单独相见,是为了请你彻查小儿遇害一案!” “什么?!” 陈宴惊住了,抬手指了指自己,满是错愕之色,难以置信道:“杨大將军是要让陈某,去查贵公子之死?!” “我没听错吧?!” 那一刻,饶是以陈某人的定力,都意外极了,根本不是装出来的..... 死者的亲爹让凶手去查凶手? 还真是乐子啊! “???” “让阿兄来查毒杀杨恭的真凶?!” 原本小心翼翼提防发难的宇文泽,也是傻眼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虽说他一点其中的细节都不知晓,但从涇州返回长安的那一夜,他可是在现场啊! 那是宇文泽第一次见到,自家阿兄那么想让一个人去死,还是极其迫切那种...... “没有!” 杨钦闻言,斩钉截铁地做出了回应。 顿了顿,又继续道:“不瞒陈督主,那幕后凶手藏得极深,手段也极其高明.....” “京兆府与杨某都一筹莫展!” “还请陈督主施以援手!” 说罢,无奈嘆了口气后,朝陈宴拱手抱拳,一副极其真诚的模样。 “???” 宇文泽见独孤昭並无反对,便知两人达成了高度共识,心中诧异道:“杨钦与独孤昭都疯了吧?!” 宇文泽根本看不懂一点儿..... 不怀疑阿兄,反而还求著让他查案??? 这俩不至於同时失了智吧? “杨大將军亲自开口,陈某不敢推辞.....” 陈宴頷首,抿唇轻笑,回道。 顿了顿,眉头微皱后,话锋一转,又继续道:“只是那夜大將军应该还记得,可是有人口口声声指认,是陈某谋害了贵公子啊!” 那神態表情拿捏得恰到好处..... 將为难之色展现得淋漓尽致。 杨钦一听,就知晓暗指的是谁,当即沉声安抚道:“陈督主不必將高炅的胡言乱语,放在心上!” “杨某自是信得过陈督主的.....” 陈宴却是摇头,为难之色愈发浓郁,“陈某从未担心过这点.....” “只是唯恐才疏学浅,能力有限,辜负了杨大將军的期盼,也对不住贵公子的在天之灵!” 那言辞说得甚是恳切,好似发自肺腑一般。 像极了在婉拒..... 这小子是在要价..........杨钦活了这么多年,又怎会看不出陈宴的意图,径直说道:“不会让督主白出力的!” “只要查出毒害犬子的幕后真凶,杨某双手奉上十万两,作为酬谢!” 说罢,招手唤亲卫,取来早已准备好的银票。 只要能为爱子报仇,他不惜费重金..... “谈银子太见外了.....” 陈宴见状,咂咂嘴,话锋一转,笑道:“陈某还是更喜欢,杨家在朱雀大街的那几处商铺,以及城外的几处庄子!” 第227章 赐婚圣旨 还真是如传闻中那般贪婪..........杨钦望著得寸进尺的陈宴,心中翻了个白眼,暗骂一句,却依旧面不改色,恳切道:“只要能抓住真凶,那些一併赠予督主!” 贪就贪吧,只要能血债血偿,替阿恭报仇,並解决一个大隱患,付出些身外之物,也是值得的...... “那凶手真是歹毒至极,竟害我大周未来栋樑,何等险恶之徒.....” 得到许肯后,陈宴立刻变成了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振振有词道:“杨大將军放心,陈某必定竭尽所能,还杨大公子一个公道!” 说罢,抬起手来,重重拍著胸口。 义正言辞地立下了flag! 不过,重金作为报酬的杨钦,怎么也没想不到,某些傢伙狠起来连自己都骂...... 还骂得那么朗朗上口! 独孤昭將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暗笑道:“这小子变脸速度,还真不是一般的快啊!” 不过,贪婪倒是一个弱点..... 不怕他贪,就怕他不贪! 日后可以作为突破点,恐怕只要给出足够的利益,让他背叛宇文沪也不是不可能! 说不定还能成为,刺向宇文沪最锋利的刀刃..... “那就有劳陈督主了!” 杨钦目光灼灼,沉声託付道。 “好说好说.....” “对阿恭的离去,我也是心痛不已啊!” 陈宴一手捂著心口处,另一手抬起,抹了抹並不存在的眼泪,幽幽道:“曾经一直想引他为知己的......” 那神情看起来极度悲伤,好似痛失挚友一般。 “阿兄还真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啊!”宇文泽强压著上扬地嘴角,心中感慨道。 本书首发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就这一手,睁眼说瞎话,隨口胡诌的本事,就足以见自己与阿兄的差距了。 他还得学啊! “老爷!” 就在这时,朱浮在侯府侍从的引领下,出现在了內堂之中,满是焦急之色。 “你怎么来了?” 独孤昭看向本该在府中的幕僚,问道。 不知为何,心中涌现出了一种异样的感觉..... “府中来了一道圣旨!”朱浮眼下一口唾沫,平復住情绪后,沉声道。 “圣旨?” 独孤昭不解,喃喃道:“什么圣旨?” 杨钦与陈宴、宇文泽,亦是同样疑惑地將目光,投向了朱浮。 “陛下赐婚七小姐於晋王世子.....” 朱浮略作措辞,声音颤抖道:“婚期定在了下月十八!” “什么?!” 独孤昭一怔,诧异不已,瞪向了朱浮。 陛下赐婚? 他的七女儿? 婚期还就在下个月了? “赐婚?!” 比他反应更大的却是陈宴,满是错愕之色,几乎是失声喊出来的:“对象还是阿泽?!” 陈宴在进行震惊的表情管理时,右手也没有閒著,在眾人的视觉死角中,径直用力掐向了宇文泽的后背。 “嘶~” 宇文泽一阵吃痛,看著自家阿兄递来的眼神,猛地心领神会,冲向朱浮,厉声质问道:“什么鬼!” “你没看错吧?!” “杨公子新丧,陛下怎会突然將未亡人赐婚与本世子呢?” 说著,一把拎住了朱浮的衣领,几乎快將他给提起来了。 跟在自家阿兄身边,薰陶了如此之久,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千真万確!” 瘦小文弱的朱浮有些惊慌,抓著宇文泽的手,唯恐他將自己给掐死了,斩钉截铁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世子那份赐婚圣旨,恐怕应该也已经送到王府了.....” 宇文泽拎了朱浮半晌,在喘了几口粗气,平復心绪后,才將他扔在了地上。 “他俩这反应,不像是事先知情的....” 杨钦暗中观察著陈宴二人,心中做出了相应判断,很是疑惑:“宇文沪怎会让自己唯一的儿子,娶独孤大哥的弥罗?!” “除非是.....” 那可是独子啊! 宇文沪让他娶谁都不可能娶政敌的女儿..... 尤其还是刚传出克夫谣言的政敌女儿。 是故,一个大胆的猜测,不受控制地涌现在杨钦的心头...... “那小皇帝还真是,一点儿都按耐不住了啊!” 独孤昭眸中闪过一抹狠厉之色,余光瞥向了皇宫方向,心中冷笑道。 他怎么也没想到,那小皇帝竟能想到直接下圣旨,做成既定事实..... 让被赐婚的双方不得不遵从。 妄图加剧斗爭之心,昭然若揭! “不!” “如此有悖礼法人伦!” “怎么可以这样呢!” 宇文泽变得极为激动,径直衝向独孤昭,一把抓住他的手,疾声道:“独孤老柱国,咱们快快入宫面见陛下!” “恳请陛下收回成名!” 儼然一副焦急的模样,瞧不出任何作偽之色。 正所谓,人生在世,全靠演技..... 宇文泽或许没將陈宴,別的本事学精,但在耳濡目染之下,將这一手演技,倒是练得炉火纯青。 “天子金口玉言,岂有收回之理?” 独孤昭扒开宇文泽的手,气得有些发抖,咬牙切齿道:“身为臣子,只得遵从!” 那一刻,独孤昭的牙都快咬碎了..... 同时也在心中暗暗做下一个决定: 待他斗倒宇文沪后,有的是手段收拾那上躥下跳的小皇帝,绝不可能向宇文沪这样宽容! 连发圣旨的权力,都不能让那小崽子有! 宇文泽戏精上身,装作想起什么的模样,看向独孤昭与杨钦,连忙焦急解释道:“老柱国,大將军,这绝不可能是我父王的意思.....” “您二位可千万不要误会啊!” 陈宴那凝重的表情,恐怕也已经看出问题了吧..........杨钦的余光,瞥向了边上一言不发,脸色阴沉得能掐的出水的陈宴,最后落回宇文泽身上,说道:“世子无需如此,我等心中都有数!” 这个晋王世子,在长安世家的眼中,一直都是老实到愚昧的形象,倘若真是宇文沪做的,他不知情很正常..... 但陈宴却是那副表情,就足以很能说明问题了。 是小皇帝要火上浇油,行挑唆之事! 独孤昭知晓木已成舟,无法更改,隨即深吸几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看向陈宴,开口道:“阿宴,对於查案之事,老夫还要一个不情之请......” “老柱国说得哪里话....” 陈宴凹著严肃神態,抬了抬手:“请讲!” “阿章!” 独孤昭轻声唤道。 “在。”独孤章应声而出。 独孤昭抬手,指了指独孤章,以一种商量的口吻,言辞恳切道:“我这小儿愚钝,还望阿宴在查案之时,將他带在身边,跟隨学习,再指点一二......” “可好?” 老匹夫这是不放心,要在我身边插个真眼了...........陈宴一眼就瞧出了独孤昭的意图,没有任何犹豫与推阻,爽快答应道:“老柱国都开金口了,晚辈岂有拒绝之理?” 第228章 蛇缠藤与紫猴花 翌日。 长安。 京兆府。 官署。 “见过陈督主!” “见过世子!” “见过独孤公子!” 刘秉忠匆忙快步赶出来相迎,朝自外而入的陈宴等人行礼。 原本正好好地处理著公务,也不知这几位爷,为何突然就前来了..... “老刘,这里又没外人,无需如此多礼!”陈宴见状,淡然一笑,隨性地摆了摆手,上前搭住刘秉忠的肩膀,继续往里而去。 “陈督主,你们怎么大驾光临了?” 刘秉忠余光瞥了眼其他几人,看向陈宴,小心翼翼地问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也不提前知会一声,下官也好提前做些准备,早早在门外相迎啊......” 刘秉忠满脸堆笑,將姿態放得极低,倘若由外边人瞧见了,很难將他与堂堂京兆府尹,联繫在一起..... 不过也没办法,之前这位爷是朱雀掌镜使的时候,就已经够令人胆战心惊了。 现在更是成了督主,不谨小慎微不行啊! 走入署理公务的厅內后,陈宴走到主位,拉过椅子坐下,径直道出了来意:“本督受杨钦大將军之託,前来协助京兆府,调查毒害杨大公子的歹徒!” “老刘,命人將相关卷宗送来!” 这位爷啥时候这么热心肠了?........刘秉忠听到这话,猛地一怔,心中不由地泛起了嘀咕,却依旧是面不改色,应道:“是。”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旋即,看向边上候著的手下人,吩咐道:“你们几个赶紧去办!” “遵命!” 张胤先等人应了一声后,一刻不敢耽搁,快步前去照做。 之前刚见到陈宴的时候,刘秉忠根本没將这位爷,往杨恭那案子上联想..... 毕竟,这双方是对立的,平日里没少使各种手段,互相攻伐,不趁机落井下石就不错了。 刘秉忠大概猜测,能出现如此反常的画面,是因为达成了什么交易...... 不过,有人来接手这个烫手山芋,他是求之不得的! 半刻钟后。 “陈督主,所有卷宗都在此,还请过目....” 刘秉忠恭敬地站在旁侧,指了指张胤先等人取回的卷宗。 顿了顿,又好心提醒道:“杨恭公子的案子太过於玄乎,別说是以何种方式投毒了,就连所中之毒都难以分辨.....” “要是不难,人杨大將军也不会请本督前来了.....” 陈宴抬眸,扫过那一叠卷宗,不以为意,笑道。 旋即,轻轻招手,吩咐道:“游显,你们带人翻阅卷宗!” “独孤兄,你也一同吧.....” “是。”游显頷首,恭敬道。 “嗯。”独孤章轻轻应了一声,没有任何犹豫,就率先拿起了一本卷宗。 原本独孤章还想,找个什么由头加入其中,以免陈宴对卷宗做手脚..... 结果万万没想到,这傢伙就直接安排了,根本都不需要开口。 “阿兄这是准备如何来下这盘棋呢?”坐在旁侧,始终一言不发默默旁观的宇文泽,一直关注著现场,心中暗道。 已知毒是阿兄下的,杨恭是阿兄杀的,那又该如何栽赃嫁祸到別人身上? 而那被选中的幸运儿,又是谁呢? 宇文泽无比好奇。 半个时辰后。 陈宴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地问道:“如何了?” “大人,没有任何发现.....”游显合上手中的卷宗,摇了摇头。 “属下也是。”绣衣使者们接连异口同声地回道。 “我也是!” 一直眼观六路监视的独孤章,最后开口,“所有的线索,都断在了毒素来源以及投毒方式之上......” 在亲眼看过卷宗之后,独孤章才知晓了,此案的真正难度..... 线索断在了那两个最关键处! 而且,根本无法绕过..... 京兆府迟迟没有破案,並非是尸位素餐,是完全没有办法。 “嗯....” “本督知晓了!” 陈宴点头,面无表情,看向刘秉忠,问道:“老刘,那夜杨恭他们所饮之酒,所食之菜,可还在?” “在的,当夜下官就令他们,將一切涉案之物,都全部封存了.....” 刘秉忠略作思索后,快速回道:“只是因为天气炎热,哪怕储存於冰室,那些菜餚也已经出现了腐败!” 死者毕竟是杨大將军的嫡长子,京兆府上下不敢不慎重对待..... 別说是酒菜封存了,就连大丰泰也一起封了,未破案之前,不得復营业。 “无妨,只要仍在就好了....” 陈宴摩挲著下頜,开口道:“游显,你带人再次检查那些酒菜!” “是。” 得到命令的游显,当即与张胤先一同前往冰室。 “陈督主,京兆府反覆確认过了,你还是觉得问题出在那些酒菜上面?”独孤章闻言,却提出了不同异议。 “没错!” 陈宴眉头一挑,斩钉截铁道:“本督认为那毒,绝不可能是凭空產生的,更不可能是外界谣传的鬼神所为......” “一定有其来源!” 儼然一副一意孤行的模样。 “在下相信督主的判断!” “拭目以待了!” 独孤章见状,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笑道。 那一刻,独孤章觉得陈宴不过如此.... 毕竟,他自己就是证明,过了这么多天,没有出任何事,就足以说明很多问题了,却非得再去撞南墙,做无用之功。 这陈宴作诗打仗厉害,查案还是不行..... 不过,认为是那么认为,独孤章还是给自己的护卫,递了个眼神,示意其过去盯著,以免做什么手脚。 一炷香后。 “大人!” 游显等绣衣使者,及张胤先与独孤章的护卫一同返回,声音中颇有几分激动。 “如何了?”陈宴端起茶碗,浅浅抿了一口,问道。 “在那酒中,有发现!”游显一字一顿道。 “酒?” “莫非真有什么遗漏之处?” 独孤章一怔,心中泛起了波澜,当即向跟隨前往的护卫,投去了询问的目光。 只见那几个护卫摇头,示意並无异样举动..... “讲。”陈宴抬了抬手。 “吴明彻,线索是你发现的,就由你来说吧.....”游显轻拍身旁绣衣使者的肩膀,將机会让了出去。 “稟大人,那酒中无毒,但有一味药,名唤蛇缠藤!”吴明彻当即接过话茬,说出了一个极其陌生之物。 “药?!” 独孤章却是惊住了,心头一紧,迫不及待追问道:“这蛇缠藤莫非是有毒?!” 说著,额间不由地寖出了冷汗。 莫名觉得自己的性命,被推到了悬崖边上..... “无毒,独孤公子不必紧张....”吴明彻摇头,安抚道。 “那就好,那就好!” 独孤章鬆了口气,轻拍胸口,喃喃道:“说不定就是酿酒时,加进去的佐料......” 但他悬著的心刚一放下,就只听得吴明彻继续说道:“只是那蛇缠藤单独的確无毒,倘若与紫猴混在一起,那就是剧毒!” “最开始不会有异样,可过了一段时间后,就会无声无息,毫无徵兆地毒发!” “你说什么?!” 独孤章的笑容,瞬间凝固,几乎是吼出来的。 顿了顿,似是想到了什么,又喃喃道:“那不就是阿恭的症状吗?!” 將一切串联之后,独孤章只觉细思极恐。 幸亏自己后面,没接触过那紫猴..... 不然,就步杨恭的后尘了! 待事后也得提醒高炅一句..... “利用相生相剋之法来下毒.....” “这歹人的手段,还真是不同寻常啊!” 陈宴眉头微皱,指节轻敲著桌面,沉声道:“难怪京兆府与杨大將军都查不出来.....” “陈督主,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独孤章平復住心绪后,询问道。 “那就得有劳独孤兄你了......”陈宴淡然一笑,努努嘴。 “我?”独孤章一怔,指了指自己,满脸疑惑。 “对,烦请独孤兄带人去查杨府中,何人最近有大笔银子的进帐.......”陈宴点头,说道。 “等等!” 独孤章似是意识到了什么,抬手打断,不解道:“这为什么是查银子,而不查杨府中的紫猴呢?” 第229章 府中內鬼 “这还能是为什么?” “距离大丰泰毒杀杨恭,已经过去了多少时日......” 宇文泽轻哼一声,抢先开口,以一种几乎嘲讽的口吻,回道:“那投毒之人再傻,再愚蠢,也早已將一切都清理了!” 別说凶手是他阿兄,换做任何一个有脑子之人,这么充裕的时间內,怎么也能將紫猴这条线,给抹除乾净吧? 难不成傻到等你去查? “的確,幕后之人能做得如此高明,必定是不可能留下任何证据,来暴露出线索的......” 刘秉忠深以为然,接过话茬,点头认可道:“陈督主这个切入点,却是极好的!” 顿了顿,又补充道:“而杨府中的內鬼,是不敢直接消失的.....” 且拋开旁的不谈,刘秉忠对陈宴的精准抓点,是极为钦佩的.... 在充足的时间下,一切有关的线索与漏洞,都能解决到完美无缺的程度。 但那杨府中给杨恭下紫猴的“內鬼”,却是不敢轻易消失的..... 一旦那样就是自己露出马脚了! 反正此前所有线索都断了,安心待在杨府反而是最安全稳妥的。 “阿泽与老刘说得很对!” 陈宴淡然一笑,抬手轻拍,夸讚道。 眸中满是欣慰之色。 从昨日的临场发挥飆演技,到今日的配合引导,是真的有了十足的成长..... 陈宴让我带人去搜查,恐怕就是为了避嫌,这傢伙还真是谨慎.........独孤章略作思索,心中猜测起了陈宴的意图,开口道:“既然有了突破口,那就宜早不宜迟,即刻前往杨府缉凶吧!” ~~~~ 杨府。 “老爷,京兆府之人將咱们府邸,给围了个水泄不通.....”杨管家从外边匆匆而来,神態焦急,停在杨钦身旁,匯报导。 “京兆府?” “刘秉忠这是想作甚?” 杨钦闻言,眉头微皱,喃喃疑惑道。 抄家? 换明镜司来,还有这种可能..... 他刘秉忠还没这胆子,也没这权力! 片刻后。 外边传来了一道告罪声: “杨大將军,事发突然,擅自围了贵府,还请见谅!” 紧接著,陈宴领著宇文泽、刘秉忠、独孤章等一行人,出现在了视线之中。 “陈督主,世子,刘府尹,阿章,你们这是......?”在看清来者的面容,尤其是独孤章后,杨钦神色是愈发的不解,问道。 有独孤章能同来,就表明绝不是坏事..... 只是那这围府的操作,又是意欲何为呢? 陈宴给独孤章递了个眼神,他心领神会,当即上前抱拳,解释道:“杨叔父稍安勿躁,刘府尹围府是防止,对阿恭投毒之人逃了!” “只得出其不意,先斩后奏......” 让府役围杨府,不仅得到了独孤章的赞同,甚至,还是他亲自提议的.... 就是为了预防,好不容易有了突破,最终因不够谨慎,功亏一簣。 “你们这么快就有线索了?!” 杨钦敏锐地抓住了话中的重点,面色突变,惊诧道。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才过了仅仅一日啊,就取得了那么大的进展...... “嗯!” 独孤章朝杨钦点头致意,沉声道:“杨叔父,陈督主查案的確有门道.....” “是府中出了內鬼!” 独孤章盯了全过程,可以肯定陈宴绝对没有做手脚.... 旋即,上前附在杨钦的耳边,详述了经过。 “原来如此!” 听完过后,杨钦顿时犹如茅塞顿开,嘆道:“难怪之前怎么也查不出来.....” 谁能想到那是药性相剋,所產生的毒素呢? 此前毫无进展的原因,终於有了合理的解释..... 顿了顿,看向陈宴,抱拳道:“陈督主,需要杨某如何配合?” “你儘管开口!” 言语之中,多了几分敬服。 怪不得宇文沪能如此重用此子..... 陈宴就是陈宴,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就请杨大將军派亲信,隨独孤兄一同在府上排查捉姦吧!”陈宴抬手,指了指独孤章,將事情丟了出去。 让他们自己的人去查,全程不经手一下,任凭这位杨大將军如何戒备,都不会怀疑结果的可信度..... “好。” 杨钦闻言,颇有几分意外地看了眼陈宴,应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杨归,你带本侯的亲兵,前去协助阿章!” “是!” 杨管家頷首,领命而去,点齐亲兵后,在独孤章的调度下,开始了排查捉姦。 笼罩在杨钦心头的阴云,散去了不少,朝边上伺候的侍从,吩咐道:“给陈督主,世子,刘府尹看茶!” ~~~~ 两个时辰后。 府中依旧在如火如荼的排查著。 杨钦则捧著一个精雕细琢的檀木盒子,来到陈宴的身前,径直递了上去,“陈督主,给!” “杨大將军,你这是.....?” 陈宴一怔,看著这突如其来的动作,疑惑问道。 “昨日答允给陈督主你的银票,以及那些地契.....”杨钦不慌不忙,將那檀木盒子翻开。 其中正是十万两银票,还有朱雀大街铺子、城外地皮的地契..... “大將军,这未免也太早了些吧?” 陈宴並没有伸手去接,而是提醒道:“现在仅是有了线索,凶手可还未抓住呢!” “只要逮住府中內鬼,再顺藤摸瓜,就能揪出幕后之人了.....”杨钦摇头,说道。 顿了顿,再次將檀木盒子递上,继续道:“还请陈督主笑纳!” 已经进展到了这一步,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现在兑现了报酬,他俩就两清了! 杨钦不喜欢欠別人什么..... “那本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陈宴嘴角微微上扬,坦然接过檀木盒子,交给了离得最近的红叶。 “杨叔父,小侄將人给抓住了!” 就在这时,独孤章从外边一路快跑,冲了进来,儘管喘著粗气,却依旧难掩激动之色。 “是谁?”杨钦循声望去,脱口而出。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看看是哪个狗东西吃里扒外了! “带上来!”独孤章朝外大喊。 “唔唔唔!” 紧接著,一个被堵住了嘴,年纪在四五十岁上下的男子,被亲兵们押了上来。 “贾思同?!” “怎么说你?!” 哪怕隔了一段距离,但杨钦依旧是一眼就认出了是谁,厉声质问道:“本侯平日里待你不薄吧!” “你为何要勾连外人,对本侯的阿恭,下如此毒手!” 说著,上前摘下了堵嘴的布条。 这不是別人,乃是在杨府待了十多年的老僕。 “冤枉啊!” “老爷,小人冤枉啊!” “借小人一千个一万个胆子,也不敢伙同外人对大公子下毒啊!” 解开束缚的瞬间,贾思同连忙张口就喊起了冤。 “你冤枉?” 独孤章听乐了,一把用力捏住他的肩膀,冷笑道:“贾思同,那你来解释一下,你儿子家中那些银票,以及地契是如何来的?” “这么巨大数目的银票,可別说是杨叔父赏给你的!” 之所以排查用了两个时辰,从白天查到了傍晚,就是不仅要查杨府家僕,还要查他们的相关亲眷..... “是...是....”贾思同有些心虚,额间寖出冷汗,磕绊道。 “快说!”杨钦压制著胸中火气,咬牙道。 贾思同顶不住这压力,双腿发软,双眼一闭,就將话往外倒:“是之前有一天夜里,有一个黑衣人来找小人,说是將一种药材粉末,下在大公子的饮食中,就给小人那些东西!” 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什么,连忙辩解道:“小人用府中的牲畜,一一试过后无事,才加进了大公子的饮食里.....” “小人真没有谋害大公子之心啊!” “你...你真他娘的该死!”杨钦气不打一处来,却依旧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头看向杨管家,“杨归,阿章,拿著这些地契去查,將买通贾思同的歹徒揪出来!” “遵命。” 杨管家应了一声后,没有任何犹豫,当即转身而去。 又是两个时辰后。 “老爷,查出了!” 杨管家与独孤章领著人匆匆而回,匯报导:“买通贾思同的是......” 第230章 买通贾思同的是...... “是谁!” “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王八犊子!” 杨钦几乎是从椅子上,弹射起步,长时间的等待与克制,令他再也压不住胸中的愤怒,歇斯底里地咆哮了出来。 “是天官府小冢宰,梁崴!” 杨管家被嚇了一激灵,连连退后几步,垂下头,小心翼翼地开口道:“那些地契的源头,最后都查到了他.....” 儘管地契与地的主人,事先已经被转了无数次手,被更换了无数次..... 但杨家与独孤家的渠道也不是吃素的,最终追根溯源下,锁定了他! “竟然是他?!” “怎会是他?!” 杨钦听到这个名字,猛地一怔,诧异不已的同时,火气消失得荡然无存,陷入了沉思。 別人或许不清楚,但杨钦却是知晓的..... 独孤大哥前不久才,收买拿下的天官府显贵,宇文沪一系的大员。 可现在来看,这傢伙极有可能是故意被收买,来骗取他们信任的...... 细思极恐。 杨钦將一切串起来联繫,隱隱头皮有些发麻..... “梁崴?!” “这怎么又牵扯上小冢宰了?!” 刘秉忠亦是惊了,心中疑惑道。 小冢宰梁崴根本没有东西呀! 案件发展到这一步,他是愈发看不懂了..... 不过,也不需要他看懂,反正乖乖配合那位爷就行了。 “小冢宰梁崴?!” 陈宴顿时张大了嘴,满是难以置信之色,惊诧道。 顿了顿,看向独孤章,再次求证道:“独孤兄,你確定没查错?” “梁大人与杨公子,与杨大將军,可向来都是无冤无仇的啊!” 那一刻的陈某人,犹如影帝附体,演技爆棚..... 恰到好处地演出了那种错愕感,却又並不突兀。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 “我与杨管家反覆核实过.....” “绝无紕漏!” “就是梁崴!” 独孤章目光凛然,斩钉截铁道:“我独孤章敢拿性命担保!” 儼然一副要发誓赌咒的模样。 “点兵!” 杨钦再也顾不得旁的了,眸中满是滔天的杀意,厉声道:“將本侯的盔甲兵刃取来!” “遵命!” 一眾杨府亲兵应声而动,前去召集府中其他亲兵。 “杨大將军,你这是想作甚啊?”陈宴见状,快步上前,明知故问道。 “马踏小冢宰府!” 杨钦眼中的怒火,已经快要溢出来,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让梁崴那王八犊子,血债血偿!” 此时此刻,杨钦的脑子里,就只有两个字: 报仇! 嫡长子被毒杀之仇,不得不报! 无论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大將军,三思啊!” “千万要慎重!” 陈宴一把拽住杨钦的右臂,劝道。 独孤章目睹这一幕,颇有几分意外,同时抓住杨钦的左臂,附和道:“是啊,杨叔父,千万不要衝动,那可是小冢宰!” 他怎么也没想到,陈宴不仅没有拱火,反而在好言相劝..... “怎么?” “陈督主是要阻本侯为子报仇?” 杨钦却是极为的不悦,目光凌厉,审视著陈宴,厉声质问道。 “恰恰相反!” 陈宴摇头,沉声道:“本督是想提醒大將军,你已经被愤怒冲昏了头脑,遗漏了这其中的最关键点!” 言语之中,满是意味深长。 “什么意思?” 杨钦恢復了几分理智,双眼微眯,道:“还请陈督主明言!” 那凝重的表情,仿佛在无声表达:別卖关子,赶紧说! “我的杨大將军,你冷静下来好好想一想.....” 陈宴鬆开杨钦的手,长嘆一声,沉声道:“这位小冢宰大人,会无缘无故出手,以毒杀令郎的方式,来搅乱长安局势,挑起爭端吗?” “呼~” “呼~” 杨钦深呼吸了几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细细思考后,认同道:“你说得有道理!” “他做这一切定然,都是有缘由的.....” 顿了顿,又继续道:“陈督主,依你之见,觉得该当如何?” 经过陈宴的提醒,那一刻,杨钦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这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不会有无缘无故的恨。 而他杨家满门与梁崴,可以说是往日无怨,近日无讎,再加上独孤大哥对其拉拢,甚至还有几分亲近..... 正常情况下,怎会如此行事呢? 除非..... 陈宴闻言,来回踱步,很快给出了应对之策:“先派人密切监视小冢宰府!” “再细细调查梁崴与哪方势力,有暗中往来.....” “最后出其不意,一网打尽!” 杨钦不由地点头,“如此甚好!” “那就依陈督主所言行事!” 顿了顿,朝陈宴抱拳拱手,郑重道:“杨某欠你一个人情.....” 对於这条理清晰的部署,杨钦听得出好歹,其中没有挖坑,都是在为他考虑..... ~~~~ 小冢宰府。 夜幕笼罩下,已然褪去白日的威严,蒙上一层神秘面纱。 门楼上的鎏金匾额在月光里泛著冷冽的光,朱漆大门紧闭如沉默的巨兽,铜钉投射出细碎阴影,似在守护著沉睡的府邸。 穿过门廊,庭院里的松柏化作墨色剪影,盆栽在月光下凝成一团团模糊的轮廓。 假山与水池隱入黑暗,唯有水面偶尔泛起粼粼微光,是鲤鱼摆尾时搅碎了倒影的月光。 迴廊深处烛火零星,透过雕窗欞在青石地面投下破碎的光影,风吹过时,窗纸轻颤,烛火摇曳,那些影子便如鬼魅般扭动。 “老爷,如此良辰美景好时光,要再来一次吗?” 床榻之上,一年轻美艷女子仅覆盖著薄纱,素手轻推身侧的男人,娇媚地问道。 “不来了,你家老爷这腰不行了.....” “下次吧!” 梁崴闻言,嘆了口气,果断拒绝道。 中年男人最大的悲哀,就是春去还在,人来鸟不惊..... “砰!” 就在梁崴准备抱著美妾,打算相拥入眠之时,响起了猝不及防的破门声。 紧接著,一道戏謔又蕴含杀意的嘲弄声,自外边飘来:“梁崴啊梁崴,你这日子还真是愜意啊!” “谁!” 梁崴一惊,警惕地望著外边。 不知为何,那声音令他感到莫名的熟悉..... “啊!”那美妾却是被嚇到了,慌乱地钻进了梁崴的怀中。 “索你性命之人!” 声音主人的步伐沉重,迈入了房內。 “杨...杨钦?!” 梁崴逐渐看清了来人的脸,满是难以置信,诧异道:“你怎么来了,还披著甲提著刀......” 说罢,不由地打了个寒颤。 他是真的感受到了,那浓郁又刺骨的杀意..... “梁崴,你勾连齐国,谋害我儿阿恭,欲顛覆我大周江山社稷.....” “今日就要將你就地正法!” 杨钦將手中刀举起,径直指向了床榻上的梁崴,厉声道。 “???” 梁崴都懵了,听著这一连串被扣下的大帽子,不明所以,激动反问道:“我他娘什么时候害你家杨恭了?!” “你在胡说些什么!” 顿了顿,意识到杨钦手持利器,將语气放缓,以商量的口吻,继续道:“咱们能先將刀放下吗.......” 第231章 小冢宰谋反的证据 梁崴是真的有些慌..... 唯恐姓杨这武夫,衝动之下真不管不顾地一刀砍下来.... 那就全都完了! “梁崴,你是敢做不敢当,对吗?” 杨钦怒视矢口否认的梁崴,眸中的寒意愈发浓郁,厉声质问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要是直接了当的承认了,本侯就还敬你是一条汉子!” 单论此前那困住他们的做局算计,狠辣手段,但凡到这一步,梁崴能坦荡认了,杨钦都觉得他是个人物..... 结果却像极了,一个色厉內荏的小丑。 “???” 面对杨钦劈头盖脸的连番指责,梁崴是真的绷不住了,顾不得被刀对著鼻子,无奈道:“我什么都没做,你他娘要我认什么啊!” “来人!” “快来人啊!” “有刺客!” 就在这时,床榻上的美妾终於从惊慌中反应过来,抬起头来,扯著嗓子朝外大喊,试图唤来援兵。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起,动手的並非是杨钦,而是梁崴,咬牙道:“別喊了!” “他杨钦都能提著刀带著人,闯到这儿来了.....” “咱们府上之人,肯定已经被他给收拾了!” 这个蠢女人想不通,难道他梁崴还看不透这一点吗? 小冢宰府又不是街边菜市场,说能进就能进的..... 能如此大张旗鼓的出现,就只能说明,府上护卫早被料理乾净了! 只是,令梁崴费解的是,就是如何悄无声息做到的,连一丝打斗声都没有...... 杨钦闻言,高看了一眼,轻哼道:“梁崴,你倒是看得明白.....” “明白?” “我不明白!” 在清楚自己当下的处境后,梁崴索性破罐子破摔,不再胆怯,梗著脖子望向杨钦,歇斯底里地咆哮道:“你口口声声,指责我杀了你的儿子,还勾连齐国,要顛覆大周江山社稷,拿出证据来!” 说著,径直摊开了手。 大有一副索要的架势。 他梁崴或许做过很多齷齪事,贪赃枉法,侵占民田,收受贿赂,更是都没少干..... 但唯独这两件,却是从没有做过! 话音刚落,屋外又飘来一道玩味的戏謔声:“小冢宰大人,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 “都到这一步了,又何必垂死挣扎呢?” 紧接著,几道身影自外而入,领头的是一个极为俊朗挺拔的年轻人。 “陈....陈督主?!” “你怎么也在这儿?!” 那声音或许无法快速辨认,但梁崴却是一眼就认出了,来人是明镜司督主陈宴。 满是震惊与疑惑。 他为什么也会,出现在自己的府邸中? “杨大將军说这儿有谋逆的反贼,本督就跟过来看看了......”陈宴双手抱在胸前,隨性地耸耸肩,笑道。 “不是想要证据吗?” “来,给咱们的小冢宰大人好好看一看,瞧一瞧!” 杨钦斜了梁崴一眼后,伸手抓住亲兵捧著的东西,一把砸在了他的脸上。 “不!” “这怎么可能?!” 梁崴在混乱中,抓过一封密信拆开翻开,在略略扫过几行字后,瞳孔顿时紧缩,又抓过一封密信翻看,面色铁青得可怕,猛地將其狠狠撕碎成残渣,厉声喝道:“我从未写过这些东西!” “这俱是偽造的,是有人要栽赃陷害我!” 不可否认,那些私通齐国的密信上,无一例外,都是他的字跡..... 其中也包含了,什么蛇缠藤、紫猴的来源..... 但梁崴真的从没就没写过啊! 位高权重的小冢宰当得好好的,自己为什么会想不开去勾结齐国呢? “梁崴啊梁崴,你这卖国求荣的无耻之徒,还真是好手段!” 杨钦嘴角勾起一抹冷冽,似笑非笑道:“先假意答应独孤大哥的拉拢,骗取信任,再毒杀我儿阿恭,欲挑动我大周的內乱,最后欲齐国里应外合,引贼兵长驱直入,对吧?” 结合这一连串的证据与信息,杨钦又怎会看不透梁崴的意图呢? 看似是脚踏宇文沪与独孤大哥,这两条船,在两头押注,谁输谁贏他都可以笑到最后..... 但实则其真正相帮的是,大周的宿敌高氏齐国! 要的是更多的利益! “放屁!” “这是构陷!” “这是诬衊!” 梁崴扯了扯嘴角,当即破口反驳道。 他姥姥的,竇娥都没自己冤啊! 这分明就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证据都摆在了面前,梁崴你还有什么好抵赖的?”杨钦举起刀,点了点那些密信,冷笑道。 梁崴並不想与陷害自己的杨钦,多费什么口舌,转头將希冀的目光,投向了看热闹的陈宴,求助道:“陈督主,我乃天官府属官,是大冢宰的人.....” “杨钦他捏造偽证,要栽赃陷害於我!” “你要帮我啊!” 说著,抓起一件外衣披在身上,翻身下床,朝自己的救星而去。 梁崴坚信,以大冢宰与两大柱国水火不容的態势,这位督主大人绝不会弃他於不顾的..... “小冢宰,你或许忘了,匡扶大周江山社稷,防微杜渐,剷除一切图谋不轨之徒,是我明镜司的职责!” 陈宴一脚將跌跌撞撞而来的梁崴,踹翻在地,昂首道:“不管犯事的是谁的人,本督只会站在国法那边!” 旋即,重重一甩衣袖。 说得那叫一个大义凛然。 “你....你们!” 梁崴傻眼了,难以置信地望著两人。 怎么也没想到,这俩竟然站在一边联手了..... 他成弃子了?! “梁崴,在你勾结齐国,毒害我儿阿恭之时,就早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杨钦起了杀心,咬牙攥紧手中刀,就准备朝梁崴头上劈去。 欲復仇而后快。 “杨大將军且慢!” 陈宴却叫住了杨钦,並眼神示意朱异,將他给拦下。 红叶隨之亦是同时上前,將梁崴保护起来,並將其五大绑,顺带堵住了嘴。 “嗯?”杨钦疑惑地望向陈宴。 那一刻,心悬到嗓子眼的梁崴,不由地鬆了口气..... 陈宴抬手,指了指地上的傢伙,淡淡道:“他犯得是叛国谋逆大罪,需得按流程定罪,再明正典刑.....” 对陈某人来说,流程怎么走都是可以的,反正原则在他的手上。 但这一次绝佳树立典型的机会..... “难道本侯还不能,亲自手刃他为阿恭报仇了吗?”杨钦大为不悦,斜视陈宴,沉声道。 “直接杀了梁崴,太便宜他了.....” 陈宴上前,轻拍朱异示意其让开,靠近杨钦,似笑非笑,玩味道:“我明镜司有一百零八种酷刑,能够让小冢宰大人生不如死!” “是不能让他死得太容易了.....” 杨钦听到这话,霎时间火气顿消,气血平復,点头认同后,將刀收起,朝陈宴抱拳:“那就交给陈督主了!” 你別说,你真別说,杨钦真觉得陈宴说得在理..... 倘若让梁崴死得太过痛快了,又怎能对得起他的阿恭呢? 而明镜司就是最好的选择! “杨大將军放心,本督一定会令,杨恭公子的在天之灵满意的!”陈宴淡然一笑,信誓旦旦地承诺道。 “多谢了!” 杨钦頷首,领著亲兵径直朝外而去。 “游显,將咱们的小冢宰押回明镜司!”陈宴打了个响指,吩咐道。 “是。” 游显当即唤来两个绣衣使者,押解梁崴返回。 “老宋,抄家的事儿,就交给你了.....” 陈宴將手搭在宋非的肩上,余光注意到了床榻上的女人,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笑道:“这娘们不错,梁崴很有眼光,也一併赏给你了!” 第232章 冤枉你的人,比你还知道你有多冤枉 “多谢大人!” 宋非朝陈宴抱拳拱手,回眸扫了眼那女人,不由地舔了舔嘴唇。 不得不说,的確是尤物..... 而周围的一个个绣衣使者,开始摩拳擦掌,都惦记起了梁府的美妾佳人。 遇到大家都想一品芳泽的,也不是不能排队..... “哈切~” 陈宴迎著月光,走在梁府偌大的院中,打过哈切后又伸了个懒腰,“又完成一项差事!” “回府睡觉去.....” 就在陈某人盘算著,回去后如何折腾萧芷晴之际,边上的假山中,窜出了一个圆滚滚的小孩,焦急地衝著五大绑的梁崴叫喊: “爹!” “爹!” “你们要將我爹带到哪儿去!” “赶紧放了我爹!” 他名唤梁昱初,乃是梁崴十岁的小儿子。 傍晚时在假山游戏,玩累了就睡在了洞中,直到刚才被院中的动静所惊醒。 “小孩儿,你是梁崴的儿子?” 陈宴停下脚步,垂眸打量著圆柱形的梁昱初,笑得人畜无害,问道。 “没错,我爹就是小冢宰!” 梁昱初昂首,斩钉截铁道。 颇有几分趾高气昂的味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坏人,我劝你赶紧放了我爹!” “不然,小爷砍死你!” 说罢,有模有样地挥舞起了手中的木剑,以示威胁之態。 “还真是一个有趣的小孩儿......” 陈宴目睹这一幕,忍俊不禁,笑出了声:“哈哈哈哈!” “大人,这该如何处置?” 游显观摩著陈宴的表情,凑上前来,问道。 他现在摸不清自家大人的態度,还是得请示,不敢擅作主张..... “你看他长得胖嘟嘟的,甚是可爱.....” 陈宴抬手,指了指梁昱初,风轻云淡道:“做成烤乳猪得了!” 做儿子的先爹一步去死,提前在黄泉路上等候..... 实乃大孝之举啊! “是。” 游显頷首,应了一声后,示意边上两个绣衣使者,將梁昱初给拖了下去。 ~~~~ 翌日。 明镜司。 刑室。 “布鲁诺以身点燃火光....” “苏格拉底饮鴆挥別了城邦.....” “路易十六把头颅高昂.....” “从此天地阴阳!” “拿破崙用膳拌著砒霜.....” “甘迺迪开脑洞都已成过往....” “安倍心胸宽广.....” 陈宴用锦鲤抄的调子,口中哼唱小曲儿,领著宋非、游显前来。 “哗!” 一名绣衣使者拎起一桶凉水,径直从刑架上,昏死过去的梁崴头上泼下。 在刺激下,梁崴从昏死中强行开机醒来,“陈...陈宴.....” “梁大人,本督这明镜司的酷刑如何?” 陈宴双手背於身后,饶有兴致地看向梁崴,用一种炫耀的口吻,笑道:“都是本督亲自改进的哦!” 在接任督主,彻底执掌明镜司后,陈某人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將朱雀卫的酷刑,在其余两卫中推广..... 统一標准! “我....我是冤枉的!” 身上没一块好肉的梁崴,可没心情听陈宴扯那些,径直喊起了冤:“我从未勾结齐国,更从未派人给杨恭下过什么毒,陈督主明鑑啊!” 说到最后,几乎是以一种哀求的语气。 他梁崴是真的冤! 足以六月飞雪的程度..... “本督当然知道!” 陈宴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无比肯定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因为杨恭是本督毒死的.....” “你勾结齐国的那些证据,也都是本督偽造的!” 儼然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眾所周知,冤枉你的人,比你还知道你有多冤枉.... 彼时彼刻就如此时此刻。 而作为一切的始作俑者,幕后推手,陈某人比谁都清楚! “陈宴!” “你说什么!” “你刚才说什么!” 那一刻,梁崴人都傻了,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望向陈宴,疯狂挣扎著咆哮。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本督说,一切都是本督所为!” 陈宴淡然一笑,极其有耐心地重复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然后栽赃嫁祸到了你的头上!” 梁崴陷入极度震惊之中,过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不解地问道:“陈宴,陈大督主,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梁崴百思不得其解。 他不记得,自己与陈宴之间,曾经有什么仇有什么冤啊? 为何要以这种手段,来构陷他呢? 陈宴闻言,无奈地摇了摇头,开口道:“梁大人,小冢宰,我也想问你,为什么要背叛大冢宰?” “为什么要投靠独孤昭呢?” 言语之中,满是意味深长。 要知道大冢宰待他,可是不薄啊..... “我....我.....” 梁崴哑口无言,脑中迭盪过后,难以置信道:“宇文沪早就知晓了?!” 那一瞬间,他猛地意识到,宇文沪绝不是从杨钦嘴里,知晓他暗中投靠了独孤老柱国...... 有这一局,说明其恐怕早已是一清二楚了! 顿了顿,又继续问道:“他为何不直接对我发难呢?” 饶是共事了那么久,梁崴也看不懂宇文沪的意图了。 以他的权势,隨时可以撤了自己的职,何必兜这么大的一个圈子呢? 陈宴揉了揉脖子,不慌不忙地说道:“因为只有这样,才能顺理成章地灭你梁大人九族啊!” 让这位小冢宰,来背毒杀杨恭的黑锅,是一方面的原因..... 另一方面的原因是,要杀鸡儆猴! 震慑怀有二心摇摆不定之人。 “姓陈的,这是你给宇文沪出的主意吧!”梁崴看著陈宴那表情,似是想到了什么,咬牙切齿道。 如此狠辣的手段,有且仅有可能出自,面前这一位..... 陈宴打了个响指,笑道:“要不说梁大人能坐上小冢宰的位置呢,一猜就中!” 言语之中,满是讚赏。 “陈宴,你真他娘是个混帐玩意儿!” 梁崴气得胸前上下起伏,再也忍不住,破口大骂道。 他是动了资本的蛋糕、炸鸡、薯条、奶酪、披萨、汉堡、桌饺、餛飩、火锅、炸鱼、烤鸭、鸡排、臭豆腐、马卡龙、红烧肉、肉夹饃、螺螄粉吗? 怎么能遇到这么一个,贱得不能再贱的傢伙啊! “骂吧骂吧.....” 陈宴根本不以为意,反而笑得愈发开怀,玩味道:“不过不得不说,梁大人你的妾室选得真不错,女儿也很润!” 这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盖饭真好吃! 值得点讚。 梁崴被刺激得彻底抓狂暴走,歇斯底里道:“小王八蛋,你不得好死!” 陈宴却是鸟都没鸟,径直走到行刑的绣衣使者面前,问道:“他的刑罚进行到哪一项了?” “突地吼。” “参汤和大夫备好,別让他在斩首之前咽气了.....”陈宴点点头,叮嘱道。 “是。” “待会见这玩意儿给梁崴服下.....”陈宴从怀中,摸出一只小瓷瓶,递给了那绣衣使者。 其中装的是,能让人神智混乱的哑药..... ~~~~ 长安。 西市。 独柳树。 午时三刻的梆子声轰然炸响,震得围观的人群齐刷刷打了个寒颤。 那株三人合抱的古柳枝叶蜷曲,树皮上斑驳的血痕经年累月渗入纹理,此刻在烈日下泛著诡异的乌光。 刽子手们玄铁大刀早已浸透桐油,刀刃映著赤日如同泼了层血。 梁崴及其亲眷被粗糲麻绳勒得双臂发紫,脖颈卡在特製的木架间,髮丝垂落遮住半张苍白的脸。 监斩官猛地掷下朱漆令箭,箭尾孔雀翎簌簌颤动,破空声惊起柳梢蛰伏的乌鸦。 “这午时三刻斩首,一连串砍下来,还挺有意思的.....”作贵公子打扮的陈宴,饶有兴致地欣赏著眼前的画面,感嘆道。 “你居然有看这个的癖好?” “还专程前来.....” 红叶撇撇嘴,吐槽道。 “閒来无事,这不正好打发一下时间嘛.....”陈宴耸耸肩,“走吧!” “去哪儿?”红叶问道。 “魏国公府!” 陈宴眸中闪过一抹狡黠,似笑非笑道:“我这嫡长子都快成婚了,魏国公要是不表示一下,怎么能说得过去呢?” 第233章 陈故白献策陈通渊,试图拿捏陈宴 魏国公府。 书房。 檀木屏风將外间喧扰隔绝,沉香裊裊自博山炉中升腾,与墨香交织成古雅气韵。 四壁皆是乌木嵌螺鈿的博古架,层层叠叠摆满线装古籍,泛黄的书卷间偶尔探出几片夹页的银杏叶。 酸枝木书案上,端砚蓄著未乾的墨汁,紫毫笔搁在螭龙纹笔架上微微倾斜。 “故白,过些时日,为父打算为你谋个一官半职.....” “你也老大不小,该入仕了!” 陈通渊端坐在檀木椅上,轻轻摩挲著案上的青瓷茶盏,看向对面的陈故白,开口道。 最被寄予厚望的辞旧不在了,日子还长,生活还得向前看,接下来要好好培养嫡三子。 陈通渊打算走大司寇的途径,最好是去到秋官府里,既容易升迁,又能得到赵老柱国的照拂..... “是,孩儿一切都听父亲的安排!” 陈故白頷首,极为乖巧顺从地应道。 眸中却是竭力遏制的激动之色。 二哥死后,终於能有个一官半职了..... 看陈宴整日耀武扬威,他可羡慕坏了! 陈故白坚信,只要给自己足够施展才华的舞台,必定不会输给那该死的大哥! “嗯....” 陈通渊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眉头深锁如鐫刻的沟壑,眉间凝著化不开的郁色。 手指依旧反覆摩挲著青瓷茶盏,指节泛白却浑然不觉。 盏中冷透的茶汤,隨著细微的颤抖,在杯沿凝成深色水痕。 “父亲,您这愁眉不展的,可是有何为难之事?” 陈故白极擅察言观色,將老爹的状况,尽收眼底,以贴心的口吻,试探性询问道:“可否告知孩儿,看看能否为您排忧解难.....” 陈通渊闻言,呼出一口浊气,眉间愁云依旧未消散,沉声道:“陈宴那逆子大婚將近,督主府上筹备得如火如荼.....” “咱们魏国公府却连一张请柬,一声知会都没有!” 说罢,右手紧紧攥成拳头,指关节嘎吱作响。 言语之中,满是不悦。 长安有头有脸的高官显贵,都早已收到了请柬。 而唯独漏了魏国公府,以及他这个父亲..... 不知是疏忽还是故意的! “您是大哥的亲生父亲,孩儿是大哥的嫡亲弟弟,咱们魏国公府是大哥的家,他怎么可能会忘了呢?”陈故白宽慰道。 “哼!” 陈通渊鼻中重重地哼了一声,撇嘴道:“那孽障现在冷酷无情,胆大妄为,还有宇文沪纵容,什么事做不出来?” 无论他愿不愿意承认,陈宴如今是真的位高权重了..... 甚至官职上,都已经高於自己这个父亲了。 而且,陈通渊怎么看怎么想,都觉得是孽障刻意为之..... 欲令魏国公府成为整个长安的笑柄! “父亲切莫动怒!” 陈故白安抚一句后,似是想到了什么,眼珠子贼溜地转著,意味深长地笑道:“咱们好好想一想,倘若您不去,大哥与裴氏女拜高堂之时,拜谁呢?” “岂非在长安显贵面前,失了礼数......” 字里行间,皆是暗示。 做儿子的大婚,亲爹不前往,別的暂且不提,面子上就过不去..... “对啊!” 陈通渊好似被点醒一般,猛地恍然大悟,冷冷道:“到那时有陈宴求为父的......” 说罢,原本紧皱的眉头,骤然舒展开来,愁云尽散。 要对付如今性情大变后的陈宴,难度无异於登天..... 但手握软肋,摆谱还不容易吗? 轻而易举地拿捏! “没错!” 陈故白重重点头,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提醒道:“父亲,这种机会可不常有,在大哥没拿出足够诚意之前,你可別轻易鬆口.....” 诚意二字,咬字极重。 这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当然得好好敲诈了...... 陈通渊昂首,眸中满是狠厉之色,咬牙道:“放心,为父定然要陈宴那逆子,狠狠出一次血......” 以往被施加的所有屈辱,还有那被勒索走的金银,他陈通渊一定要连本带利討回来..... 必让那逆子悔不当初! 只是父子二人的自嗨,还未高兴多久,就只听得门外传来一道咂舌的戏謔声: “嘖!” “魏国公还真是怀念本督呢!” “就是不知你们父子二人,打算如何让本督出血啊!” 紧接著,书房的大门,被一脚踹开。 十余號人走入其中,陈宴走在最前面,朱异、红叶紧紧跟隨左右,游显等绣衣使者则在后边。 “陈...陈宴?!” 陈通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看著准备算计之人,陡然出现在眼前,被嚇了一激灵,几乎是弹射般站了起来,满是错愕之色。 怎么刚一说他,他就直接来了呢??? 莫名有种被捉姦在床的既视感。 顿了顿,似是又想起了什么,问道:“你进来了,为何连通报都没有啊?!” “魏国公府是本督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 陈宴走上前去,拉开一张檀木椅,自顾自地坐下,风轻云淡地笑道:“本督回来要什么通报呢?” 儘管说是那么说,实际上却是,这座国公府已经被渗透得跟筛子一样了..... 而不愿意配合的家僕,也被绣衣使者们,以武力强势镇住。 当然如入无人之境咯! “陈宴,你此次回来又想要作甚?”陈通渊深吸一口气,直勾勾地盯著陈宴,沉声问道。 別看方才谋划得很起劲,还一口一个逆子孽障..... 但当真人毫无徵兆地乍现在面前之后,曾经积累的恐惧,直接导致气势不足。 甚至,心中还在下意识忧虑,也不知道他听到了多少..... “来『求』魏国公啊!” “『求』魏国公蒞临本督的大婚!” 陈宴淡然一笑,翘起了二郎腿,似笑非笑,玩味道。 其中某个字眼,咬得那叫一个抑扬顿挫,很是突出。 他真的是什么都听到了!也不知在门外站了多久...........陈通渊听到这话,心中嘀咕一句,將信將疑地问道:“你真是为此而来的?” 他怎么看面前这个逆子,都不像是个能求人的人..... 尤其如今还贵为督主,执掌明镜司了。 “当然啦!” 陈宴打了个响指,斩钉截铁道。 旋即,又抬起手来,指了指陈故白,笑道:“故白不都说了嘛,魏国公不去,本督的高堂拜谁呢?” 陈故白闻言,好似打了一记强心针,获得梁静茹赋予的勇气般,走到陈宴身侧,提醒道:“大哥,你既然要求人,那就得拿出求人的態度来......” 说著,向自家老爹使眼神。 示意他赶紧硬气起来。 这人家都已经自己送上门来了..... “啪!” 不过,陈故白的话还未说完,就被一声清脆的大耳瓜子声,所无情替代。 “啊!”猝不及防的陈故白,捂著脸惨叫。 顿了顿,下意识斥责道:“大哥,你就是这么求人的吗!” “啪!” “啊!” 陈宴一个反手,又是一记清脆嘹亮的大耳瓜子。 “故白!”陈通渊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喊道。 “逗你们玩玩而已,不会真当真了吧?” 陈宴乐了,活动著手腕,重新坐回檀木椅上,將腿搭在桌上,似笑非笑道:“觉得能以此拿捏本督?” “幼稚!” 一旁目睹了全程的朱异与红叶,相视一眼,亦是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拿根本就不重要的东西威胁? 还是威胁他们家少爷? 脑子进水了吧! “陈宴!” “你回来究竟是做什么的!” 陈通渊將陈故白拉过,护在身后,怒视陈宴,厉声问道。 “不干嘛,別那么紧张......” 陈宴耸耸肩,悠哉地晃著腿,漫不经心道:“就是要魏国公府出一份聘礼而已!” 第234章 三床被子而已哪里多了? “你说什么?!” “你成亲,你大婚,还要我魏国公府出聘礼?!” 陈通渊气笑了,瞪大双眼,满是诧异之色。 那一刻,莫名有种倒反天罡的感觉..... 求人的不应该是他吗? 狮子大开口的不应该是自己吗? 怎么还反过来了? “对啊!” 陈宴咂咂嘴,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笑道:“本督乃是魏国公世子,老爷子嫡长孙,此番成亲,国公府出一份聘礼,难道不是应当应分的吗?” 別说陈某人没被族谱除名,哪怕被除了又如何? 依旧是合情合理的! 谁敢唱反调,那就跟明镜司的刀说理去吧..... “没有!” “一两银子都不可能!” 陈通渊好似受了什么刺激一般,硬气至极地做出了回应。 “真的?” 陈宴见状,不慌不忙地问道。 “没错!” 陈通渊昂首,厉声道:“只要我陈通渊还在,你一两银子的聘礼都別想拿到!” 大婚不仅不求著他去坐高堂,还想要聘礼,连吃带拿? 门都没有! 陈宴饶有兴致地打量著,难得硬气的生物爹,提醒道:“本督的婚事,乃是大冢宰保媒,陛下亲自赐婚,魏国公是要抗旨忤逆不成吗?” “我...我.....” 两顶大帽子扣下来,陈通渊硬气不过三秒,瞬间就软了下来,一时之间,哑口无言。 给了自己不情愿..... 不给又是违抗上意。 实实在在的一根筋两头堵! “行了!” 陈宴斜了眼陈通渊,淡然一笑,竖起两根手指,说道:“本督给你两个选择.....” “要么自己將聘礼交出来,咱们皆大欢喜,不伤顏面!” “要么由本督麾下的绣衣使者,来著手清点所需之物!” 眾所周知,他陈宴是个心慈手软,妇人之仁,重视亲情之人,最看不得就是老父亲为难...... 话音落下。 后边一直安静站著的绣衣使者们,应声上前,接连拔出了腰间佩刀。 准备来一个以理服人,爱的感化。 “怎么?” 陈通渊见状,强压心底泛起的胆怯,咬牙道:“陈大督主,你是想要对魏国公府进行抄家吗?” 儼然一副打算硬刚到底的模样。 “魏国公稍安勿躁!” 陈宴按了按手,朝陈故白努努嘴,笑道:“你说本督这三弟,还尚未成婚,也並无子嗣吧?”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陈通渊一怔,不明所以,问道。 他不相信陈宴能那么好心,要给故白同时娶一房媳妇儿..... “大哥,你想做什么?”陈故白脱口而出。 一股不妙的感觉,在胸中油然而生。 “別那么紧张.....” 陈宴淡然一笑,目光轻移,扫过那父子二人,开口道:“就是如果魏国公不愿意配合的话,本督不介意让手下人,替三弟清理一下烦恼根!” 陈故白闻言,倒吸一口凉气,只觉胯下发冷,下意识夹紧了双腿。 满眼皆是对鸡飞蛋打的恐惧..... 而且,观陈宴的神態表情,似乎並不像是在说笑....... “你!” “混帐!” 陈通渊气不打一处来,忍不住骂道。 “三....” 陈宴却是不以为意,举起了三根手指,贴心地给出了倒计时服务。 游显领著两个绣衣使者,径直上前,一把制住了陈故白。 “二.....” 陈宴压下了一根手指。 “逆子,你想要什么样的聘礼?” “直言吧!” 陈通渊的牙齿都快咬碎,却不得不妥协,沉声道。 这么长时间以来,他对这个逆子,已经有了一个深刻的了解..... 既然说得出来,那就定然也乾的出来! “魏国公,你说你总是不长记性.....” 陈宴抬手,指了指陈通渊,调侃道:“早这样配合不就好了吗?” 人嘛,就是贱! 明知道最终结果,会是怎么样的,却总还想试图挣扎一下..... 鼻青脸肿之后,还是得按既定过程来,又何必呢? “赶紧说!”陈通渊不愿被继续嘲讽,催促道。 陈宴淡然一笑,伸了个懒腰,开口道:“本督要的也不多,就黄金百斤,丝绸三百匹,要蜀锦和冰紈....” “再金银器五百事,良田百顷契约!” “再隨便搭些庄子啊,铺子什么的....” 红叶从怀中,取出了一本事先列好的清单,递了上去。 “这还不多?!” 陈通渊伸手接过,快速瀏览过后,整个人都惊了。 孽障口中说的那些確实不多..... 但手里清单上,密密麻麻的內容,就近乎要掏空魏国公府大半家底了! 真他娘的狠啊! “多吗?” 陈宴不以为意,咂咂嘴,朗声道:“本督要迎娶的可是裴氏嫡女!” “聘礼给少了,会落人笑柄的.....” “魏国公也不想陈家,被长安百姓议论吧?” 其实像六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徵、请期、亲迎,陈宴只差最后一步了..... 聘礼早已送到了裴府。 只是他单纯想让魏国公府,好好出一出血而已! “给!” “我给!” 陈通渊咬牙,厉声道:“將故白放开!” 见魏国公欣然应允后,游显等人也极为识趣的將他的好大儿,还给了他。 “放心吧,本督也不是个占便宜之人,不会让你白给的.....” 陈宴满意地点点头,笑道:“待下次三弟大婚之时,本督会返三被的!” “三倍?!” “这么多?!” 陈通渊一怔,听著那个从陈宴嘴中出来的数字,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满是难以置信。 这逆子良心发现了??? “不多不多....” 陈宴摆摆手,玩味道:“三床被子而已哪里多了?” 別说只是三床了,亲弟弟成婚,给十床被子都行..... 向江西老表致敬! “你!” 还未高兴过片刻,意识到被戏耍的陈通渊,一口怒气堵在了胸口。 这世间怎会有如此混帐的东西? “哈哈哈哈!” 陈宴站起身来,开怀大笑,朝陈通渊拱了拱手,“多谢魏国公的聘礼,本督就先行告辞了!” 顿了顿,似是又想起了什么,从怀中摸出一物,继续道:“哦对,这是你们父子俩想要的请柬,欢迎前来!” 说罢,隨手丟到了陈通渊的脚边。 好似在说,爱来不来..... ~~~~ 夜。 魏国公府。 寢居。 “凭什么他陈宴就能被赐婚?” “迎娶的还是裴氏嫡女?” “还一次又一次的羞辱我?” 陈故白將桌上的瓷器,含怒尽数推在地上,发出破碎声,愤愤不平道。 “三哥,你消消气,別动怒!” “气大伤身!” 边上的陈泊嶠见状,劝道:“大哥他就那脾气.....” “消不了一点儿!” “是可忍孰不可忍!” 瓷器尽数被砸碎后,陈故白依旧不解气,一拳砸在了桌上,厉声道。 那一刻,他对陈宴的不满,到达了顶峰! “大哥现在贵为明镜司督主,咱们不忍又能如何呢?”陈泊嶠眨了眨眼,略作措辞后,说道。 陈故白喘著粗气,情绪逐渐平復下来,眸中闪过一抹阴鷙,冷笑道:“以陈宴如今的权势,我的確奈何不了他.....” “但我能毁了他的大婚!” “泊嶠,附耳过来....” 说著,朝庶弟招了招手。 陈泊嶠没有任何犹豫,將耳朵凑了过去,在听完陈故白的话后,轻声道:“这...这不好吧?” “没什么不好的!” 陈故白昂首,笑得极为邪祟,將手按在陈泊嶠的肩上,“照三哥的话去做!” 陈泊嶠眸中闪过一抹耐人寻味之色,乖巧应道:“是。” 第235章 论情报的重要性,继续抄老朱的作业 两日后。 明镜司。 陈宴正伏於案上,翻看著澹臺明月理好的宴席菜单,忽地左手指尖敲了敲额头,似是记起了什么,抬起头来,看向边上的宋非,开口道:“老宋,將大婚当日,迎亲路上的布防图,取来再给本督看看.....” “大人,给!” 宋非应声而动,很是迅速將其取来。 “不行,不行.....” 陈宴合上菜单,不紧不慢地扫过从裴府到督主府,路上各个关键要点,略作思索后,眉头微皱,不由地摇了摇头。 “大人,您是觉得哪儿还有紕漏吗?”宋非躬身,请示道。 这迎亲布防图,已经是修改后的第四版了..... “咱们直接的部署,大部分侧重是提防刺杀,以及遭遇突发刺杀后的处理预案......” 陈宴注视著平放在案上的布防图,轻轻摩挲著指腹,沉声道:“但还忽略了一个关键问题!” 並非是陈某人鸡蛋里挑骨头,也非是谨慎过头..... 他与裴氏的联姻,太过於重要,容不得出一丁点差池! 而且,杨恭刚死没多久,联姻告吹,难保有些心怀不轨之人不会想依瓢画葫芦,故技重施..... “还请大人明示!”宋非绞尽脑汁思索,依旧未曾想到还忽略了什么,当即恭敬道。 陈宴並未卖关子,径直解答道:“咱们疏漏了,万一他们就是想,造成现场的混乱.....” 说著,抬起手来,轻点在图上的道路两旁。 那所指的位置上,以他陈宴如今的名望,必將有无数观礼的百姓..... 只要有心之人,將爪牙伸向他们,那么后果是不堪设想的。 “属下明白!” 宋非会意,重重点头,“这就再去重新擬定.....” 陈宴抬起右手,轻轻晃了晃,又叮嘱道:“还有本督府內,大冢宰那日会亲自前来,安全是重中之重!” 无论是因为自己立下的功勋,以及如今的身份地位,还是出於老娘的关係,大冢宰与大司马到场是必然的..... 大腿爸爸的安危,那是高於一切的! 那可是比亲爹还亲的存在! “是。”宋非点头应道。 陈宴向后,倚靠在椅背上,又想了想,再次开口道:“后厨与地窖也得重点盯防.....” 后厨自不用多说了,而地窖是存放酒水之所,绝不能让人钻了空子。 “是。” 宋非將一切默默记在心头,行礼过后,前去再次做出部署。 陈宴將其他人,也一同遣了出去。 朱异与红叶则是守在门外。 此时,偌大的殿內,只剩下陈宴一人。 “明镜司这四卫,目前还勉强算是够用.....” 他慵懒地將腿搭在桌案上,仰头望著上方,若有所思,喃喃道:“但再往后走,就会显得捉襟见肘了!” 太祖创明镜司之际,考虑得是那时的前燕(西燕)的局势..... 现在隨著时间的推移,青龙、白虎、玄武、朱雀四卫,从数量上就逐渐显露出颓势。 难以满足日益增加的各方面需求..... 前任督主尉迟渂,或许已有所察觉,只是时间太短,还来不及改革,就出镇涇州,都督西北去了。 “也是时候该考虑扩建之事了......” 陈宴坐起身来,提笔於纸上,写下了在心中擬好的新七卫的名单。 天枢、天璇、天璣、天权、玉衡、开阳、摇光。 这十一卫,不仅可以增强朝廷,对长安,对地方的掌控,也可以增加陈宴自己手中的权柄。 触角伸得更长,积累更多的政治冗余。 “而且,现下的明镜司,在职能完备上,较之锦衣卫,还是太过简陋了......” 陈宴再次提笔,在新七卫下方划了一条横线,喃喃道。 能出现杨与独孤联姻,这种被打时间差的事件.... 就足以说明,明镜司对长安的掌控力度,还是不够,远远不够! 那种事有且仅能发生这一次。 念及此处,陈宴心头浮现出了一个人的脸,又提笔在纸上写画,“得继续抄老朱的作业了!” “监视这一块儿,必须得加强.....” 要不说人家老朱,是开局一个碗的千古一帝呢? 给打出的模板就是好。 接下来得做的就是,各种收买策反,在各级官员身边安插眼线,秘密监视。 要达到老朱那种,其吃饭聊天都能知道的效果..... 陈宴余光瞥到掛在墙上的那几件“工作服”,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沉声道:“服饰也得更新换代.....” “飞鱼服就挺好的!” “再配上绣春刀,完美!” 既然抄了大明的作业,那就抄得彻底一点..... 而且,就审美而言,他也是真欣赏飞鱼服与绣春刀的搭配! 一个字,帅! “全国情报网这玩意儿,也得著手打造了.....” 陈宴抽出一张新的纸,提笔写下那五个字。 论情报的重要性,古往今来无有能出其右者! 远的不说,只要有这玩意儿,秦州事件就能扼杀在萌芽之中,岂能让通天会发展起来,给其可趁之机? 不过,要打造全国情报网,要烧进去的银子,可就是天文数字了..... 但陈宴偏偏最不缺的,恰巧就是银子! 垄断的青楼莞式,细盐,以及后面將要上马的各大项目,能够提供充足的资金支持。 再重金收买江湖人士为己用,打造一支专业的刺客团..... “不过刀磨得太快,也是容易被反噬的......” 陈宴不由地考虑到了制衡的问题。 果然还是屁股决定脑袋。 念及此处,提笔在纸上,又写下两个字: 东厂。 那要很久以后才会应对的了,现在的当务之急,依旧是扩充家底! “迎娶裴氏后,才算是与关中望族搭上线了.....” 陈宴放下手中笔,嘆了口气,目光一凛,喃喃道:“但还是不够,此前的部署仍旧得一一落实!” 或许是在那位大佬身边,待了许多年,哪怕如今身处高位,陈宴心头依旧充斥著危机感..... 还是有那种,掌控不了自己命运的感觉.... 不敢有丝毫的掉以轻心! 陈宴无奈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苦笑,幽幽道:“只是岁晚这正妻进了门,日后能去青楼瀟洒的机会,怕是就不多了......” “哐哐哐!” 就在这时,外边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进。”正在感慨的陈宴收回思绪,开口道。 “少爷!”朱异快步入內,停在了面前。 “怎么了?” “魏国公府將聘礼送到咱们府上了......”朱异说道,“陈故白还递了一句话!” “什么话?”陈宴闻言,眉头一挑,问道。 “他说他以前做了太多错事,对不起少爷你.....” 朱异略作回忆,一五一十转述道:“想邀请少爷你,去江南岸把酒畅饮,消弭误会,冰释前嫌,诉兄弟情谊!” “哦?” 陈宴並未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只是眸中闪过一抹异色,意味深长道:“我的好三弟,这是想求和呀!” “少爷,去吗?”朱异请示道。 “去!” 陈宴连一点犹豫都没有,斩钉截铁道:“人家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怎么能不去呢?” 第236章 冰释前嫌的兄弟二人?陈通渊领人抓姦 江南岸。 雕木桌上,鎏金缠枝纹银盘层层叠叠,摆满珍饈美饌。 琥珀色夜光杯中,西域进贡的葡萄酒泛著胭脂色涟漪,酒香混著炙肉焦香在暖阁中縈绕。 中央瓷盘盛著膾切如纸的鰣鱼生,配著嫩绿芥末酱与殷红的蓼。 银釜中慢煨的驼峰羹浮著金箔,乳白汤汁裹著枸杞、松子,热气蒸腾间飘来肉桂与胡椒的异域香气。 竹製蒸笼掀开,“蟹粉小笼”薄皮透光,顶端褶皱如苞,轻轻咬开便涌出金黄蟹油。 更有一盘“牡丹鱼片”令人惊艷——雪白的鱖鱼肉片雕成层层瓣,配著嫩黄的玉兰片与鲜红枸杞,淋上酸甜的醋汁,宛如绽放的瓷釉牡丹。 “大哥,你来了?” “快请上坐!” 陈故白见陈宴领著朱异与红叶进门,就连忙站起身来,恭敬地朝一桌主位,做了个请的手势。 將姿態放得极低。 “哟!” 陈宴也不客气,直接就坐上了主位,饶有兴致地打量著陈故白,调侃道:“今儿个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咱们居然也有兄友弟恭的一天了.....” 言语之中,满是戏謔。 “大哥这是说得哪里话?” 陈故白闻言,不气也不恼,反而满脸堆笑地坐在了陈宴的下手位,諂媚道:“以前都是小弟不懂事!” “哈哈哈哈!”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陈宴嘴角微微上扬,似是没有要为难的意思,笑道:“咱亲兄弟之间,哪有什么隔夜仇呢?” 儼然一副极其大度的模样。 “???” 可这出人意料的一幕,却是看呆了护卫在旁侧的朱异,心中诧异道:“这是少爷能说出来的话?!” “是我没睡醒,还是少爷中邪了?!” 別人他或许不了解,但对於自家少爷,朱异还能不了解吗? 这能是宽宏大量的人? 要是真的不计前嫌,就不会让陈开元、陈稚芸,一个畏罪自尽,一个为子所杀了..... 少爷玩的是哪一出? “是极是极,大哥说得对!” 这状况比陈故白预想的还要顺利,当即接过话茬,附和道:“咱们兄弟之间,岂能因过往齟齬,而產生隔阂呢?” 那一刻,陈故白竭力克制著,眸中的兴奋之色..... 看来是快上套了! “三弟有心了,桌上这些菜都是为兄爱吃的.....” 陈宴淡然一笑,目光扫过桌上飘荡著香气的菜餚,开口道:“还皆是色香味俱全!” 儘管嘴上说归说,他却没有任何要动筷子的意思..... 陈故白瞧出了陈宴的戒备,笑道:“大哥放心,弟是诚心悔过修好,又怎会在菜中下毒呢?” 说罢,就拿出事先准备的好的银针,挨个插入每道菜餚与酒之中。 无一变黑。 又拿起筷子,每道都夹了一小块,放进自己的口中咀嚼並咽下。 “为兄自是信得过三弟的!” 陈宴不动声色地笑了笑,拿起筷子就夹了块牡丹鱼片品尝:“甚是美味!” “大哥今日能赏光前来,是给弟面子.....” “弟先敬大哥三杯!” 陈故白见博取到了信任,端起酒杯就连饮了三杯。 “这陈故白也转性了?” “居然真没在酒菜里下毒?” 朱异见状,疑惑地望向陈故白,心中不解道。 要是没记错的话,这小子最是小心眼记仇.... 而自家少爷前两日,才又扇了他几记大耳瓜子,又拿断他根来威胁了魏国公..... “三弟都如此痛快了,为兄岂能落下?” “也敬三弟!” 陈宴举起身前的酒杯,亦是一饮而尽,好似戒心尽消一般。 又连喝几杯后,陈故白脸色微红,將手搭在陈宴的肩上,开口道:“大哥,有些心里话,旁人在场弟说不出口.....” 陈宴听懂了那言外之意,抬手轻摆:“朱异,红叶,你俩且先去外边等候!” “少爷,这.....” 朱异愣了愣,有些犹豫。 他可不放心,自家少爷与这小子独处..... “这阁內就我与大哥,能出得了什么事?” 陈故白昂首,醉醺醺地望向朱异,说道:“外边也是有人招待你们的.....” “去吧!”陈宴再次摆手。 “是。”朱异艰难地將这个字,从牙缝中挤了出来。 在阁內只剩下他两人之时。 陈故白举起酒杯,长长嘆了口气,声情並茂道:“大哥,以往与二哥对你所做之事,每每想起来,弟总是深感愧疚啊!” “无妨,那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陈宴听得很是动容,“既然三弟能幡然悔悟,就无需再提了!” “来喝!” 说著,亦是举起了酒杯,碰了上去。 这傢伙现在看起来是冷酷无情,但骨子里对亲情的重视,还是一如既往,始终没变的..........陈故白见状,心中嘀咕一声,笑道:“干!” 在饮尽杯中酒后,他直接戴起了高帽:“大哥,你是不知弟对兄长,如今有多么的钦佩!” “醉酒斗王谢,成诗仙之名!” “秦州戡乱!” “涇州剿匪!” “真英雄也!” 陈故白如数家珍,说得好似真心话一般。 “三弟谬讚了!” 陈宴摇摇晃晃,按了按手,笑道:“虚名而已,不值一提.....” “在弟看来,当今天下豪杰无有能出大哥之右者!”陈故白继续吹捧。 “哈哈哈.....” 陈宴开怀大笑,却忽得抬手扶住了脑袋,“我怎么有些头晕.....” ~~~~ 夜。 两盏朱红纱灯悬在雕门楣两侧,灯笼穗隨著晚风轻轻摇晃,映得“桃流水”的鎏金匾额泛起柔光。 这座客栈的门外,驻足了一群衣著华丽之人。 “泊嶠,你真確定陈宴那逆子,强行掳走了寧家小姐?” “还在这里面行不轨之事?” 陈通渊看向报信的陈泊嶠,问道。 正是自己这个庶子,將他们聚集起来了...... 而来的人也极为考究,除了他陈通渊外,还有那寧家小姐的父亲寧徵,京兆府尹刘秉忠,以及裴氏嫡子裴西楼等人...... “孩儿不敢撒谎!” 陈泊嶠低下头,抱拳道:“大哥与寧家小姐,此刻就在三楼客栈房间之中苟且......” “诸位,是我陈通渊教子无方啊!” 陈通渊闻言,朝到场的几人,开口道。 看似致歉,实则坐实。 “陈督主好大的官威,成婚在即,竟还毁我女儿清白!”寧徵猛地一甩衣袖,顺势发难。 “魏国公,寧大人,耳听为虚,岂能因一面之词就能断定的?”裴西楼打量著两人,反问道。 那一刻,裴西楼嗅出了其中的猫腻..... 看著这几个一唱一和,还说得信誓旦旦的傢伙,他妹夫极可能不慎中了圈套。 “那就一同上去看看!” 陈通渊率先走进了桃流水。 “走!” 其余人亦是紧隨其后。 “砰!” 陈通渊的护卫,一脚踹开了房间门。 “啊!” 房內传来了寧楚窈受到惊嚇的声音。 “窈儿,还真在此处!”寧徵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女儿,彻底相信了陈泊嶠的说法。 “陈宴那孽障竟还有脸在酣睡.....” 陈通渊望著床上,那仍旧背对著他们在呼呼大睡的男人,大步上前將他一把翻了过来,却忽得脸色大变:“故...故白?!” 第237章 呀!这胆大包天之徒,竟是本督三弟! “三哥??” 陈泊嶠在看清床榻上男人的脸之时,神情调整得极快,还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失声道:“怎会是三哥?!” 那模样那语態,將难以置信拿捏得淋漓尽致。 “陈故白?” 寧徵亦是一怔,眉头紧张,疑惑又诧异道:“不是说是陈宴吗?!” 事实跟预想的完全不一样啊! 好好的明镜司督主,当朝红人陈宴,怎得就变成什么官职都没有的陈故白了??? 我妹夫那么多心眼子,哪是如此容易上套的.........裴西楼的目睹这一幕,嘴角止不住地上扬,玩味地望向陈通渊,开口道:“魏国公,这还真是一齣好戏啊!” “哈哈哈哈!” 这世上有人忧愁,自然就会有人欢喜..... 笑容不会凭空消失,只会转移! “看来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刘秉忠面无表情,目光扫过床榻上仍在酣睡的陈故白,还有陈通渊与陈泊嶠,心中暗嘆道。 刘秉忠也不清楚魏国公怎么想的,敢算计那位爷? 要知道向来只有,他算计別人的份...... 不过,作为一个看客,这齣戏码还是极为有趣的! “陈宴呢!” 被裴西楼嘲弄的陈通渊回过神来,看向陈泊嶠,脖颈青筋暴起,咆哮道:“泊嶠,你告诉我,为什么躺在这里的,会是你三哥故白!” 陈通渊心中火气在忍不住地滋生。 之前说得那叫一个信誓旦旦,还保证妥帖,让他这个父亲,只需配合著前来抓姦,將尘埃落定即可..... 结果,抓姦抓到的是他唯一的嫡子?! “孩...孩儿也不知晓啊!” “之前真是大哥,不知为何变成三哥了.....” 陈泊嶠低下头,声音越说越没底气,竭力维持著战战兢兢的姿態。 就在陈通渊准备继续发难,劈头盖脸痛骂之时,眾人的身后,传来一道慵懒的声音: “哈切~” “是谁在念叨本督?” “这大晚上的,魏国公为何如此大的火气?” “是被捉姦在床了吗?” 衣衫穿戴整齐的陈宴,打著哈欠从门外,身后跟著朱异与红叶,不慌不忙地走了进来。 只是字里行间,满是含沙射影与意有所指..... “陈....陈宴?!” 陈通渊循声望去,看著那突然出现的逆子,难以置信道:“你怎么从后边出来了?!” 他都傻眼了。 按故白设计好的剧本,这孽障此时此刻,不应该正衣衫不整地躺在床上吗? 为何却是从外边来的? “本督在旁边江南岸吃酒,不慎有些醉意,就在隔壁开了间房休息......” “这不你们太吵了,就出来瞧瞧是怎么回事嘛!” 陈宴又长长打了个哈欠,好似真的很困一般,风轻云淡地回道。 “你!” 陈通渊瞅著这模样,有苦说不出,恨得咬牙切齿。 可陈宴却並未继续搭理他,目光移到了一旁嘴角含笑的裴西楼之上,明知故问道:“二舅哥,天色也不早了,你怎么也在此处呀?” 裴西楼闻言,將摺扇轻轻合上,抬起手掌示意陈通渊与陈泊嶠,玩味道:“这不有人说妹夫你,仗著武力强行掳了寧家小姐寧楚窈,酒后乱性嘛.....” “非得让咱们裴氏派人来看看!” “果真没有白来.....” 说罢,余光瞥了眼床榻之上。 在陈宴出现的那一刻,裴西楼就心知肚明,局肯定是魏国公父子设下的,但也肯定早就被他的好妹夫识破,给將计就计了! 他虽不知自家妹夫,想达成怎样的目的,但却极为配合地打起了助攻。 “武力掳人?” “酒后乱性?” “何人敢在天子脚下,如此肆意妄为?” 陈宴闻言,抬起手来,轻掩著嘴,满是错愕之色。 旋即,快步走到床榻边上,震惊道:“呀!” “这胆大包天之徒,竟是本督三弟!” 说罢,踉蹌著退后三步,夸张地捂住胸口。 莫名有种刻意的意外感。 “这逆子真是越来越会,装模作样了.....” “还与裴氏那小子一唱一和的!” 陈通渊將陈宴的神態,尽收眼底,又扫过裴西楼,心中怨毒道。 就这假的不能再假的表演,他怎会看不出是故意的呢? “少爷这演得还真是浮夸.....” 朱异在后边抱剑而立,在看完陈宴“拙劣的表演”后,径直將目光移到了陈通渊身上,心中暗笑道:“不过,魏国公的脸色,也是真的难看!” 那神態像是生吞了,几斤粪便一样噁心..... 论会戏耍人,还是得自家少爷。 有趣的紧啊! “你就是那寧家的寧楚窈吧?” 陈宴好似终於注意到了,床榻边上裹著被子,蜷缩在一角颤抖的女人,上下打量之后,似笑非笑道:“你俩这身上可没任何反抗痕跡,不像是被武力掳来的啊!” “我...我....” 寧楚窈被问得语塞,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得紧紧攥著被子。 儼然一副心虚的模样。 她身上就算有伤痕,也只可能是那种事后,留下的痕跡..... “刘府尹!” 陈宴双手背於身后,微微回头,喊道。 “在。”刘秉忠闻言,快步上前应道。 说著,近距离余光瞥了眼床榻上的寧楚窈。 眸中满是同情之色。 又有人要倒大霉咯..... 陈宴淡然一笑,问道:“你来告诉本督,按大周律法,未出阁女子与男人私通,是何罪责?” “和姦者,男女各徒一年半!” 刘秉忠略作思索,快速回道。 顿了顿,又继续补充道:“男处以宫刑,女杖八十七!” “情况严重者,可处以极刑!” 刘秉忠好似一个没有感情的律法机器,將相关条款全部背了出来。 而且,声音极大,足以让房內所有人听清..... 陈宴阴著脸,严肃无比,抬手直接指向寧楚窈,呵斥道:“你二人既无父母之命,又无媒妁之言,光天化日媾和,坏我大周风气!” “当从重处置!” 自小长在深闺之中的寧楚窈,先听著那律法,又感受这扑面而来的威势,顿时嚇得方寸大乱,连忙解释,试图替自己开脱: “不!” “不是这样的!” “是陈家三郎告诉小女子说,有一个能够嫁入督主府的方法.....” “只要小女子配合,日后就有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 “小女子真没与他苟且,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床上啊!” 寧楚窈是真的慌了。 再也顾不得其他,前因后果全部倒了出来,將陈故白卖了个彻底。 “妹夫这一手高啊!” 裴西楼见状,心中忍不住夸讚一句后,余光瞥向床榻上依旧酣睡的傢伙,吐槽道:“这陈家的蠢货,也不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怎么有胆量敢对妹夫出手的?” 对於陈故白的评价,裴西楼只有八个字: 不自量力。 蠢不自知。 算计谁不好,非要算计他妹夫?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闻闻这床榻上,这被褥上的味道,还敢矢口否认说没有?” 陈宴撇撇嘴,指了指泛著石楠味道的床榻,看向寧楚窈,厉声道:“告诉本督,陈故白所说的方法是什么!” 第238章 魏国公,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別急! “他.....他说他会灌醉督主你!” 当寒光擦过脸颊的瞬间,寧楚窈睫毛上凝著的水珠终於坠下,在苍白的皮肤划出滚烫的痕跡,脱口而出。 接著像是已经彻底放弃抵抗,破罐子破摔一般,又继续道:“只要生米煮成熟饭了,你就一定会娶我的!” “说不定还能是正妻.....” 寧楚窈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浑然不觉,下唇被咬出紫痕,呜咽音效卡在喉间。 泪水大颗大颗砸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的斑驳,连带著身体也跟著抖成筛糠,沾著泪珠的睫毛不停颤动,却连闭眼逃避的勇气都没有。 陈故白的意图,被清晰无误地揭露了出来: 在眾目睽睽之下,被这样一群人“捉姦在床”,哪怕陈宴已经贵为督主,无论出於哪方面考虑,还是基於名声..... 都不得不娶这个女人! 只是此时此刻,寧楚窈心中那叫一个悔啊! 要是自己不贪心,就不会落得如此下场了..... 听得“正妻”二字,原本还在看热闹的裴西楼,顿时脸色突变,怒视寧徵,厉声道:“你们寧氏一族真是好家风啊!” “你寧大人更是教的一个好女儿呢!” “竟能恬不知耻到如此地步?” “还算计到我河东裴氏头上了?” 违背圣旨的后果,裴西楼是极其清楚的..... 站在大冢宰对立面的那两位老柱国,肯定会趁机发难! 无论是妹夫,还是他们裴氏一族,都会受到牵连! 倘若真让他们得逞了,自家的名声威望都会严重受损..... 而且,一个三流家族的女人,还要抢他妹妹的正妻之位? 还真是歹毒至极,又痴心妄想呢! “裴大人息怒!” 寧徵赶忙低头,躬身抱拳:“都是在下管教不严,太过纵容这逆女,才导致.....” 那一刻,寧徵在心中骂死了寧楚窈! 跟她娘一样都是废物,恐嚇一下就什么都出来了..... 纵使没有伤痕,只要咬死了,都还有余地,自己也不会陷入这两难之中。 结果,分明是好好的受害者变成这样了..... 只是寧徵还没说完,就被裴西楼怒气冲冲地打断:“裴某不想听这些废话!” “今夜之事,定会一五一十回去稟告於家父,以及各位叔伯!” 寧徵顿时头皮发麻,慌忙“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求饶道:“裴大人,您千万不要如此啊,给下官留一条活路吧.....” 这件事要是传到了,裴氏那些位的耳中,自己一家就算是彻底完了。 再加上还有明镜司督主,极可能会家破人亡的..... 陈宴嘴角微微上扬,朝裴西楼按了按手,笑道:“二舅哥,你跑偏了,寧家最多就是个,想飞上枝头变凤凰的从犯野鸡,出主意的可是陈故白!” 说罢,目光落在了陈通渊的身上,似笑非笑道:“魏国公,是否该给出一个交代!” “这.....”陈通渊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接话。 此次真的是,狐狸没打著,惹得一身骚..... “也罢,这当事人之一,还睡得正香呢.....” 陈宴並未继续为难陈通渊,眨了眨眼,笑道:“也得听听他是怎么说的!” 红叶应声而动,径直上前,从腰间取出一根银针,猛地扎在了陈故白的合谷穴之上。 “唔.....” 手掌上传来的剧烈疼痛,刺激得陈故白睁开了眼,迷茫地望著周围,“我这是在哪儿?” “头怎么也这么晕?” “腰还那么酸?” 而且,身上还有某种运动过后,传来的阵阵精疲力尽感..... 就在这时,他的耳边响起了一道熟悉的声音:“三弟,本督的好三弟,你终於醒啦!” “啊!” 陈故白被嚇了一激灵,眼神顷刻间强行聚焦,那种化成灰都认识的脸,映入眼帘,诧异道:“陈....陈宴?!” “你怎么在这里?!” “你不应该在.....” 言及於此,陈故白猛地意识到自己差点说漏嘴了,声音旋即戛然而止。 眉宇间却依旧是异常的困惑。 他为什么会在这儿? 衣衫还会如此的整齐? “三弟,你要不看看,旁边睡著的是谁?” 陈宴淡然一笑,抬起手来,指了指角落里哭得我见犹怜的女人,提醒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再好好闻一闻,这床榻被褥上,是什么味道?” “寧楚窈?!” 陈故白顺著所指方向看去,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同谋者,诧异不已,“你...为什么是我?!” 陈故白分明记得,在江南岸的时候陈宴晕过去了,然后就把他送到这房间,让寧楚窈睡他..... 一切进行得无比顺利! 怎么好端端地变成了,自己与寧楚窈睡一起了??? 还发生了那样的事儿?! “三弟,別装傻了....” “你的这位同伙,在你醒过来之前,就已经什么都招了!” 陈宴嘴角微微上扬,笑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別想著否认,后边这几位你精挑细选的抓姦之人,可都是听得一清二楚!” 说著,陈宴侧开一个身位,露出后边被挡住的刘秉忠、裴西楼等人。 那酒壶是特製的,壶柄上有机关,按住就能倒出掺了慢性迷药与春药的酒..... 陈宴儘管从始至终,都未触碰过那酒壶,但其中的两种酒,却是由陈泊嶠准备的。 他只是悄悄將那两种酒,调换了一下位置.... “啪!” “啊!” 陈通渊一个箭步上前,就甩出一记大耳瓜子,猝不及防的陈故白髮出一声吃痛的惨叫。 疑惑地望向自己父亲。 “你这逆子!” 陈通渊怒不可遏,呵斥道:“真是有辱我魏国公府门风!” 局势到了这一步,陈通渊能做得就只有壮士断腕,弃车保帅..... “魏国公,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別急!” 陈宴见状,轻轻朝红叶招了招手,示意她拦住陈通渊,又转头看向刘秉忠,问道:“刘府尹,你刚才说男女通姦,该如何处置来著?” “陈...阿宴,故白是你弟弟.....”陈通渊装不下去了,连忙改口,说道。 陈宴却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厉声道:“国法面前,岂有私情一说?” “本督今日要是徇私了,往后执掌明镜司,还如何令世人信服?” 抑扬顿挫。 掷地有声。 说得那叫一个大义凛然,大公无私! 將陈通渊的话,堵了个彻彻底底.... “和姦者,男女各徒一年半!” “男处以宫刑,女杖八十七!” “情况严重者,可处以极刑!” 刘秉忠面无表情,极为配合地再次重复。 “好!” 陈宴昂首,猛地一拍手,沉声道:“亲亲相隱,那就交於京兆府来全权处置吧.....” —— ps:穿越小课堂之利用穴位折磨篇。 在中医针灸中,不同穴位因所在部位、神经分布等因素,针刺时的痛感会有所差异。 1. 合谷穴:位於手背第1、2掌骨间,靠近第2掌骨橈侧中点。此处肌肉较薄,神经末梢丰富,针刺时痛感相对明显。 2. 攒竹穴:在眉头凹陷中,眶上切跡处。由於靠近眼眶,皮肤较薄,针刺时可能会有较强的酸胀感或痛感。 3. 太冲穴:位於足背第1、2跖骨间,跖骨底结合部前方凹陷中。此处组织致密,针刺时可能会有较明显的痛感。 4. 涌泉穴:在足底部,蜷足时足心最凹陷处。足底皮肤厚、神经末梢敏感,针刺时可能会有较强的刺激感。 5. 足三里穴:位於小腿外侧,犊鼻下3寸,脛骨前嵴外1横指处。虽然肌肉较丰厚,但因深层有神经分布,针刺时若刺激到神经,可能会有较明显的痛感。 若有遗漏之处,还请各位大佬补充。 第239章 少爷这一切是做给柱国旧部看的! 不是,你陈大督主原来也知道,什么叫亲亲相隱啊..........刘秉忠听到陈宴那义正辞严的鬼话,扯了扯嘴角,忍不住在心中吐槽了一句,脸上依旧是面不改色,当即应道:“遵命!” 旋即,转头朝门外朗声道:“来人啊!” 那一刻,刘秉忠是真的有点难绷..... 自家的案子,他办得还少? 也不知道一刀一个老表的是谁..... “在。” 跟隨前来的京兆府吏员们,快步进门。 “陈故白私通寧家女,构陷明镜司督主.....” 刘秉忠没有任何停顿,清了清嗓子,沉声道:“先施以宫刑,投入大狱关押一年半,再斩首示眾!” 顿了顿,又扫了眼床榻上,哭得梨带雨的女人,继续道:“寧氏楚窈,杖八十七,关押一年半!” “遵命。”京兆府官吏们頷首应道。 “刘府尹这判决,还真是有意思.....”裴西楼似笑非笑,心中暗道。 正常判罚,向来皆是择最重一项,施加刑罚。 结果,这位京兆府尹大人,却是直接叠加刑罚,最后玩够了再处死...... 主打一个纯折磨! 怎么看都像是给自家妹夫的投名状..... “爹,爹,救我啊!” 陈故白只觉胯下一凉,看向陈通渊,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焦急呼喊道:“孩儿不想受宫刑成阉人,更不想死啊!” 他清楚地知道,此时此刻,能救自己的就只有老父亲了..... “爹,女儿的身子骨,別说仗八十七了,连二十都受不住.....” “求您替女儿想想办法吧!” 寧楚窈哭得双眼红肿,呜咽著望向寧徵。 仗八十七,足以將她活活打死了..... 一想到那血肉模糊的样子,还有过程中的痛苦,寧楚窈就满是恐惧..... “故白莫怕!” 陈宴嘴角微微上扬,饶有兴致地看向陈故白,轻轻按了按手,安抚道:“为兄明镜司有手法一流的匠人,那割得叫乾净利落,连根切断,不会有太多痛苦的......” 明镜司有没有擅长格嘰的匠人,其实陈大督主真不知道..... 但有擅长乱弹琴的绣衣使者! 保管让陈故白同志宾至如归! 陈通渊上前,拦在京兆府的吏员面前,望向陈宴,打起了感情牌:“陈...阿宴,故白是你弟弟,亲弟弟啊!” “你就不能高抬贵手,饶恕他这一次吗?” 那个亲字,咬字极重。 好似在刻意凸显什么..... “魏国公,本督知你爱子心切.....”陈宴见状,语重心长道。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继续道:“可你的宝贝儿子,犯得是国法,本督刚才已经跟你说清楚了!” 儼然一副铁面无私的模样。 “陈宴,你这次想要什么?” 陈通渊咬了咬牙,压低声音,开口道:“就直接说吧,別拐弯抹角了.....” 经过此前那么多事,陈通渊对如今的脾气秉性,早已门清了,甚至可以说是习以为常。 他就是要敲诈! 大不了钱消灾得了! “魏国公,听你这意思,是要当眾贿赂本督?” 可陈宴这一次的反应,却是出乎了意料,先是一诧,旋即將声调提高,振振有词道:“將本督当成什么人了!” “本督两袖清风,光明磊落,岂能收受你的贿赂,还是在眾目睽睽之下!” 说著,同时抬起手来,径直指向陈通渊。 一副质问的姿態。 好似对这种行径,极为的愤怒般。 “魏国公,你今日此举,裴某会向御史台参你一本的!” 裴西楼接过话茬,適时补刀道。 儘管不知妹夫究竟想达成怎样的目的,但作为舅哥,那是一定要帮帮场子的...... “你....你们.....!” 陈通渊看著这一幕,著实是气笑了。 怎么好意思说得出来的? 你陈宴收得还少? 两袖清风?光明磊落? 真是恬不知耻! 还有一个帮腔作势的..... 红叶用手肘,顶了顶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的朱异,用唇语无声问道:“他怎么一点都不脸红?” “咱家少爷脸皮厚唄!”朱异耸耸肩,用唇语无声回道。 对少爷的这些操作,他早已是见怪不怪了..... “魏国公,你乃朝廷重臣,当大义灭亲,为世人做出表率才对!” 陈宴昂首,看向陈通渊,大义凛然地朗声道。 顿了顿,又苦口婆心地劝道:“反正死这么一个儿子,不还有的是儿子嘛.......” 说得那叫一个风轻云淡。 “別扯那些冠冕堂皇的屁话......” “真就没有一点,可以转圜的余地?” 陈通渊听不下去了,什么叫死一个,不还有的是吗? 吃的是灯草灰,放的是轻巧屁。 合著杀得不是你的嫡子,你不心疼是吧? “你要保下陈故白的性命呢,其实也不是不行.....” 陈宴双手背於身后,似笑非笑,玩味道。 “別卖关子,你到底想怎么样,就直说吧!”陈通渊就知道这孽障是要开价的,之所以前面扯那些屁话,不过是为了坐地起价,催促道。 “故白是本督的弟弟,本督可以不跟他计较.....” 陈宴扫了眼床榻上颤抖的陈故白,笑道。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继续道:“但私通女子,乃是重罪!” “除非,他將她娶了......” 说著,抬起手来,径直指向了角落里的那个女人。 “让陈故白娶我?” “嫁入魏国公府也不错.....” 被指到的寧楚窈闻言,露出一抹窃喜之色,心中暗自盘算道。 无论是嫁给陈大郎,还是陈三郎,都是她高攀了..... 免於杖责,还能高嫁国公府,怎么看都是赚的! “父亲,我不想娶寧楚窈.....” 陈故白余光瞥了眼兴奋的寧楚窈,沉声道。 除了容貌身段尚可外,这女人的家世门第都配不上自己.... 他陈故白要娶也得娶六姓女为妻啊! “啪!” 只是话还未说完,陈通渊的巴掌就先到了,骂道:“拎不清轻重的东西,现在哪儿有你选择的地步?” 还挑三拣四? 不娶就是个死,还是先成阉人,再处以极刑..... 顿了顿,转头看向被天降馅饼,砸的有些发晕的寧徵,问道:“寧大人,可愿同意这桩婚事?” “同意同意!” 寧徵两眼放光,连一丁点犹豫都没有,满口答应。 以寧氏在长安的地位,想与魏国公府结亲,那无异於痴人说梦,哪怕是嫁女为妾,人家也不一定看得上..... 现在这天赐的机会,又怎能不抓住呢? “哈哈哈哈!” “那就早些订下婚期吧....” 陈宴开怀大笑,朝陈故白抱拳,拱了拱手,“为兄就恭贺三弟觅得佳妇了!” “你!”陈故白双目怒视,咬牙切齿。 杀人还要诛心啊! ~~~~ 夜。 返回督主府途中。 陈宴欣赏著那轮圆月,吩咐道:“朱异,將陈故白所为之事,让游显一五一十散布出去!” “再去新都侯府,递上我明日的拜帖!” 朱异一怔,疑惑道:“少爷,你这大婚在即,还要去拜访新都侯?” 这新都侯不是別人,正是此前隨陈宴涇州剿匪的王雄之父,老爷子麾下十二大將军之一,王錚。 “你猜错少爷我为何要对陈故白,將计就计,还特地手下留情,放了他一马?”陈宴似笑非笑,反问道。 真以为陈某人是心慈手软,兄弟情深? 红叶眨了眨眼,开口道:“少爷这一切是做给柱国旧部看的!” 第240章 请教马槊?邀请一同祭拜祖父的灵位! 翌日。 新都侯府。 金风掠过朱漆角门,將侯府后园染作斑斕画卷。 荷塘残叶垂首,暗红的茎秆间漂浮著零星莲蓬,水面倒映著褪色的朱廊,偶有几片银杏叶打著旋儿坠入,惊散了游鱼拖曳的涟漪。 沿鹅卵石小径徐行,墙角的金桂开得正好,细碎的黄缀满枝头,甜香裹著薄雾沁入肺腑。 转过太湖石堆砌的月洞门,忽见一片枫林烧透半麵粉墙,霜红的枫叶与黛瓦相映,廊下晾晒的柿饼在光影间明灭,恍若散落的灯笼。 “王兄,你说这老爷子这嫡孙,早不来晚不来,为何偏偏要在这个节骨眼,来拜访你呢?” 豆卢萇与王錚对坐於石桌前,抿了一口碗中茶后,笑问道。 豆卢萇,豆卢翎之父,永昌侯,昔日陈老爷子麾下,十二大將军之一。 “你可是问了一个好问题.....” 王錚轻捏鬍鬚,嘴角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弧度,道:“本侯也想知晓,这位大冢宰身边的红人,新任明镜司督主,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儘管两人说是那么说,可对於陈宴的大概意图,早已是心照不宣了..... 不然,豆卢翎此时此刻,也不可能出现在新都侯府..... “老爷,明镜司陈督主到了!” 侯府管家走上前来,恭敬通报导。 “你看,这一说他,他就来了.....” 王錚抬手指了指,笑道:“速速有请!” 旋即,又补充道:“让阿雄前去相迎.....” 王雄,王家嫡长子,侯府世子,让他去接既是给足面子,不敢慢待,又是释放了某种信號..... 庭院中。 “王兄,好久不见啊!” 陈宴远远就看见了,前来相迎的王雄,抱拳道。 “陈兄,別来无恙!” 王雄笑得极为开心,拱了拱手,说道:“恭喜你升任督主!” “王兄不也升奉骑都尉了吗?”陈宴挑了挑眉,笑道。 “咱们待会再敘旧.....” 王雄想起父亲与世叔还在等待,开口道:“这边请!” 说著,做了个请的手势。 后园。 “王世伯,豆卢世伯!” 陈宴驻足於石桌旁,面向王錚与豆卢萇,持后辈礼,恭敬道。 “陈督主!”两人回道。 “两位世伯这称呼,可就太过见外了.....” 陈宴摇头,和煦一笑,说道:“侄儿是晚辈,唤名字就好!” 豆卢翎上下打量著陈宴,与王雄相视一眼后,不由地点头,感慨道:“阿宴,如今的你,还真是脱胎换骨了!” 说著,指尖轻点石桌边上的位置,示意其坐下。 面前这个许久未见的年轻人,给他们二人的观感,与曾经是大不一样了...... 或许真如坊间传闻那般,这个自幼就没了母亲的孩子,一直在藏拙,韜光养晦,等待时机..... “豆卢世伯谬讚了!” 陈宴顺势坐在了石桌旁,笑道:“侄儿再如何改变,那也依旧是老爷子的孙儿.....” 言语之中,满是意味深长。 陈宴在表明態度,以及点出那个如今很少,被世人提及的身份..... “哈哈,没错!” 王錚大笑,注视著陈宴,也懒得拐弯抹角,开门见山问道:“阿宴今日前来拜访是....?” “祖父在世时常常夸讚,王世伯之马槊乃当世无双!” 陈宴不慌不忙,站起身来,朝王錚躬身一拜,朗声道:“侄儿特前来请教!” “还望世伯不吝赐教!” 陈某人挑这个时间过来,其中目的毋庸置疑有很多..... 但一部分原因,真是为了精进马槊! 毕竟,来都来了,能与马槊大师学些东西,也是大有裨益的.... “老爷子真是如此说的?!” 王錚一惊,嘴角止不住上扬,笑道:“阿宴都亲自上门来学了,世伯又怎能不倾囊相授呢?” 不怪王錚笑得这么不值钱。 那可是他们的老大哥,老领导的夸讚啊! 如今从老爷子嫡孙的口中说出来,更是一种莫大的认可! “那就多谢世伯了!”陈宴頷首,谢道。 王錚派人去取来了马槊,开口道:“来,咱们从最基本的握姿与姿势讲起.....” “好。”陈宴点头,聚精会神地盯著。 旁侧的王雄,亦是不敢有任何的走神,这可是他父亲的亲自教授啊! 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 王錚直接用马槊做起了示范。 握持:双手握柄,右手在前(靠近槊头)控制方向,左手在后发力,柄尾抵於腋下或肘窝,形成稳定支撑。 姿势:骑兵骑行时,槊身斜向前上方,保持矛头朝前,便於隨时突刺或格挡,同时减少骑行阻力。 在让陈宴尝试,並纠正一些细节后,王錚又兴致勃勃地继续道:“接下来,咱们再来讲讲,马槊的主要运用方式.....” 突刺(主要攻击方式):利用战马衝锋的衝击力,將槊头对准敌人躯干、盔甲缝隙等薄弱处,瞬间发力前推,藉助惯性刺穿目標,类似“长枪衝刺”。 横扫与劈砍:当突刺未中或需应对集群敌人时,以腰部为轴转动身体,带动槊身横向挥扫,攻击敌人颈部、马匹等部位; 劈砍则用於自上而下击打敌人头部或肩部,需手臂与腰部协同发力,但因槊头较重,劈砍频率低於突刺。 格挡与防御: 面对敌方兵器(如刀、剑)攻击时,用槊身中段或靠近矛头的部位横向格挡,借长柄优势推开敌方兵器,同时调整姿势准备反击。 王錚正欲继续讲解,似是想到了什么,摆手笑道:“至於这战术配合,恐怕阿宴都不在世伯之下了,就不多赘言.....” 无论是秦州戡乱,还是涇州剿匪,无不昭示著,战术配合早已被面前这孩子,运用得炉火纯青了。 “世伯这是折煞侄儿了!” 陈宴握著马槊,满脸堆笑,开口道:“侄儿年轻,要向两位世伯学得东西,还有很多!” “你这孩子真是会说话!” 王錚被哄得极为开心,抬手指了指陈宴,又叮嘱道:“记住马槊的八字核心技法:以马为势,以槊为锋!” 王錚可算是理解大冢宰,为什么那么喜欢他了..... 小嘴跟抹了蜜一样,又有格外突出的能力,换作哪个长辈能不喜欢呢? “是。”陈宴頷首,將八字真言牢牢记在了心头。 “说再多也不如现场练练.....” 王錚径直將手中的马槊,丟给了王雄,喊道:“阿雄,过来陪阿宴练练手!” “是。” 王雄应了一声,当即与陈宴去到空旷处,又命府中亲兵,取来盔甲战马还有未开刃的马槊。 “王兄,那咱俩这就开始吧?”陈宴已是摩拳擦掌,笑道。 “陈兄我可是不会留手的哦!”王雄眸中绽放著精光,一直想与他过过招来著。 旋即,两人战作一团。 “豆卢,你看他的容貌,是不是像极了年轻时候的老爷子.....”王錚眺望著那边,端起茶碗轻轻抿了抿,感慨道。 日光照耀下,战马上那张年轻俊朗的脸庞,与记忆中的脸庞,不由地重叠在了一起..... “何止是容貌像?” 豆卢萇呼出一口浊气,目不斜视地望著陈宴,嘆道:“他的英武,他的用兵,皆是一脉相承!” “心性与手段,更是青出於蓝而胜於蓝!” 自涇州归来后,豆卢翎已经快將陈宴夸上天了..... 尤其是那一手,因势利导,借用內鬼来传递消息,引贼入套的神来之笔。 “是啊,对比之下,老爷子的那几个儿子,孙儿,真的是一坨狗屎......” 王錚撇撇嘴,轻哼一声,嫌弃道:“也就会窝里斗,还玩不过人家!” 字里行间,皆是瞧不上。 对於陈通渊等人,王錚的评价很简单: 扶不上墙的烂泥! 尤其昨夜陈故白的行径,更是令人不齿..... 站队这样一方,別说考虑前途了,恐怕只会陷入无穷无尽的內耗之中! “看来王兄已经做出选择了.....”豆卢萇意味深长道。 “豆卢,你不也是吗?”王錚眉头一挑,反问道。 两人相视一眼,开怀大笑:“哈哈哈哈!” “多谢世伯的教授!” 陈宴大汗淋漓的回来,朝王錚抱拳,感谢道:“侄儿受益匪浅!” “有用就好.....” 王錚按了按手,笑眯眯地问道:“阿宴,你这大婚在即,百忙之中前来登门,应该不只是为了请教马槊,这么简单吧?” “什么都瞒不过世伯!” “侄儿是还有一件事.....” 陈宴点头,並未否认,淡然一笑,郑重道:“想请诸位世伯,在大婚之前,前去侄儿府上,一同祭拜祖父的灵位!” 第241章 王錚与豆卢萇的选择 “去你的府上,一同祭拜老爷子的灵位?” 王錚与豆卢萇听到这话,眸中几乎是同时闪过复杂的异色,异口同声问道。 他二人早就听说,老爷子的灵位到了督主府,还是陈通渊亲自送到陈宴手上的..... 而国之大事,在戎与祀。 这恐怕並非是一场普通的祭拜,而是要向外界传递某种zz信號..... 至於是什么,王与豆卢心中再清楚不过了! “正是。” 陈宴捂住胸口,声情並茂道:“祖父生前对侄儿这个嫡孙,倾尽了心血,又怎能不告知於他老人家呢?” 说得那叫一个冠冕堂皇的感人..... “是应该的....” 王錚点头,对陈宴愈发认可,嘆道:“阿宴有心了,老爷子那些年没有白疼你!” “是啊,老爷子倘若知晓,阿宴你如今这般优秀.....” 豆卢萇亦是感慨,附和道:“也当含笑九泉了!” 手段、心性、城府、能力、天赋,皆是不缺,行事恩怨分明,还对自己人重情重义,不吝钱財..... 一切在长安都是有口皆碑的。 有这样的嫡孙,谁家会不羡慕呢? 唯一遗憾的是,老爷子生前未能亲眼见到,嫡孙如今取得的成就! 而未来,他只会站得更高..... “两位世伯,也是许久未见祖父了吧?” “可愿同祭?” 陈宴呼出一口浊气,目光凛然,注视著二人,再次诚挚地发出邀请。 不过,这看似是在问祭拜,却问得並不仅是祭拜..... “当然,世伯一定前往!” 王錚昂首,没有丝毫犹豫地给出了,一个斩钉截铁的肯定答覆。 “世伯也往,去与老爷子好好喝一杯.....” 豆卢翎轻捏鬍鬚,紧隨其后地给出了同样的答覆。 成了..........陈宴听著两人的表態,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徐徐起身,退后三步,持晚辈礼,朝王与豆卢躬身作揖,“那小侄就在府中,恭候两位世伯的大驾了!” 儘管陈宴已经在竭力克制,却依旧难掩激动兴奋之色。 布局这么久,终究顺利地迈出了,这至关重要的一步! “好。” 王錚上前,伸手托起了陈宴,轻拍他的肩膀,笑道:“阿宴,听阿雄说你可是海量,咱们伯侄之间,可还从未喝过呢!” “是啊,我家阿翎也是如此说的....”豆卢萇笑了笑,附和道,“咱们今日怎么说,也得好好喝一杯吧?” “两位世伯都这么说了,小侄敢不从命?” 陈宴淡然一笑,抱拳道:“定当一醉方休!” 喝酒是联络感情最好的方式。 哪怕这俩军侯,在长安是出了名的能喝,陈宴也是无惧的。 反正身上常备有云汐准备的醒酒药..... ~~~~ 鎏金缠枝莲纹食盒层层打开,侯府正厅的八仙桌上霎时腾起裊裊热气。 最中央是白玉雕成的九转玲瓏盅,盅內佛跳墙汤汁浓稠如琥珀,海参、鱼翅在乳白高汤中若隱若现,氤氳著陈年雕的醇香。 左侧青瓷大盘盛著凤凰涅槃,整鸡披掛金红脆皮,腹中填塞的莲子、草菇吸饱肉汁,衬著三茎翡翠般的菜心,恰似凤羽生辉。 右侧的龙门戏水最是精巧——炸得金黄酥脆的鲤鱼昂首摆尾,浇淋著琥珀色的醋汁,盘边丝拉出丈许长的虹桥。 青铜冰鉴中沉著两坛佳酿,一坛是三十年女儿红,坛口封泥刚启便涌出醇厚酒香;一坛梨白盛在夜光杯里,酒液清冽如融雪。 “两位世伯,小侄先敬您二位一杯!” 陈宴端起酒杯,面向王錚与豆卢萇,开口道。 “来,干了!” 桌上的其余四人,亦是举起了酒杯,碰在了一起。 在上菜以前,豆卢萇特意命人回府,將豆卢翎叫了过来,一同参加这个家宴。 那大坛女儿红见底后,王錚脸色泛起了红色,有些微醺,握住陈宴的手,说道:“阿宴,我家阿雄不成器,日后还望你多多提携才是!” “我家阿翎也是,日后少不得你的照拂!”豆卢萇有样学样,抬手指了指,沉声道。 “两位世伯说得哪里话?” 陈宴反手握住王錚的手,淡然一笑,开口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小侄与阿雄、阿翎乃是从战场上,浴血奋战活下来的生死兄弟,过命的交情.....” “自当勠力同心,互相扶持!” 王錚点头,嘴角含笑,对这回答很是满意,朗声道:“没错,很对,你们之间就该如此!” 陈宴对自己人是什么样的,看看明镜司那些傢伙,就再清楚不过了...... 有钱有名有利有高升! 有了他的承诺,嫡子与家族未来的前途,是不用担心了..... “来,你们兄弟三人,同饮一杯!”豆卢萇抬手,看向桌上的三个年轻人,朗声道。 “大哥,兄弟我敬你!” 王雄与豆卢翎相视一眼,极为默契地改口,端起了酒杯。 “一切都在酒里了!”陈宴淡然一笑,碰了上去。 “干!” 三人也不含蓄,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又是一坛女儿红见底,陈宴吃了块醋鲤鱼压酒,问道:“两位世伯,你们家中应该还有,不少未出仕的子弟吧?” “阿宴,你这话是何意?”王錚若有所思,问道。 儘管酒精迟滯了大脑,但无论是王錚,还是豆卢萇,都隱约间品出了那言外之意..... “这些子弟埋没家中太过可惜,还请两位世伯擬一份名单给小侄......” “小侄好上呈大冢宰,择贤提拔!” 陈宴眉头一挑,抿唇轻笑,义正辞严道。 这是在送人情,亦是陈某人在扩充自己的势力..... 王家、豆卢家既已决定站队,那他们子侄,就可成为他权力的触角。 这孩子是真会来事啊.........王錚与豆卢萇心中,几乎是同时冒出了这句感慨,两人抱拳道:“那就有劳贤侄了!” 对於这个提议,他们没有任何的拒绝的理由。 家中子弟出仕越多,站得位置越高,家族就会越昌盛..... 陈宴將两人的酒杯满上,朗声笑道:“为朝廷选贤举能,乃是小侄身为大周臣子,应尽的义务!” ~~~~ 翌日。 督主府。 贺若弼领著亲兵自外而来,远远就瞧见了院中,刚到不久的王錚、豆卢萇二人,朗声道:“王兄,豆卢兄,你二位来得还真是早啊!” “祭拜老爷子,岂能晚到?”王錚单手背於身后,环视著府中环境,回道。 “你不也来得挺早的吗?”豆卢萇眉头轻挑,反问道。 “哈哈哈哈!” 三人心照不宣,同时放声大笑。 最后到场的梁观,目光扫过前后脚来得五人,感慨道:“没想到咱们六人再次齐聚,会是在这里,在这种场合之下.....” “阿观,你居然也前来了?”封蘅闻言,朝他挤眉弄眼,调侃道,“你与魏国公的私交,不是一直都挺好的吗?” 这魏国公不是別人,正是陈通渊。 梁观在心中翻了个白眼,沉声道:“个人交情与家族未来相比,孰轻孰重,我梁观还是拎得清的!” 就在封蘅打算,再打趣几句之时,澹臺明月走上前来,朝六人施施然行礼,做了个请的手势,不卑不亢道:“诸位侯爷这边请!” “我家少爷已在祠堂恭候!” 第242章 从始至终要的都是,陈虎留下的人脉..... 祠堂坐落在府中最幽深的正北隅。 三进青砖黛瓦的院落被苍劲的古柏环绕,门前一对半人高的青铜香炉常年飘著青烟。 踏入朱漆大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刻著“世篤忠贞”四个鎦金大字的匾额。 两侧廊柱上悬著黑底金字的楹联,上联“祖德流芳思木本”,下联“宗功浩大想水源”,笔力苍劲,透著庄重肃穆之气。 正厅中央供奉著三尺高的紫檀木神龕,龕內整齐排列著歷代先祖的牌位,最高处是陈老爷子的鎏金牌位。 边缘雕刻著海水江崖纹,牌位前的青铜香炉里插著三炷檀香,轻烟裊裊直上,在昏暗的光线下勾勒出朦朧的轨跡。 神龕前的供桌上,摆著成套的青缠枝莲纹祭器,里面盛著刚上供的三牲祭品与时新瓜果,两只鎏金烛台点燃著粗大的白烛,烛火摇曳间,映得牌位上的金字忽明忽暗。 “这是老爷子曾经的金甲、兵刃、印信.....” 各自的亲兵们,留在了外边,六人则在澹臺明月的引领下,走进了祠堂之中,就注意到了东侧墙面,以整面紫檀木为底,镶嵌的老柱国旧物,心中不由地喃喃道: “还真如外界传闻那般,陈通渊什么都给了!” 那柄鎏金盘龙槊,槊身长达一丈二,槊杆上缠绕的赤铜龙纹因岁月摩挲而泛著温润光泽。 那副铁胎弓,牛筋弓弦虽已被去掉,弓身却依然紧绷,弓臂上雕刻的白虎图腾栩栩如生。 ...... 当老爷子的灵牌与旧物,一一映入眼帘之际,他们进一步深刻认识到了,陈通渊的废物程度。 “见过诸位世伯!” 早已等候在祠堂中的陈宴,朝入內的六人,躬身行礼。 “阿宴无需多礼!”王錚快步上前,伸手托住了陈宴。 “祖父,您看看,您昔日的旧部,都来探望您了.....” 陈宴转身,面向陈老爷子的灵牌,抬起手来,指尖从左到右扫过,朗声道:“他们心中无一不记掛著您呢!” 王錚、豆卢萇等人,亦是齐齐注目著老领导的牌位。 “还请诸位世伯,隨小侄一同为祖父上香!”陈宴开口道。 “嗯。”六人齐声应道。 “祖父,我今日终於將他们,再次凝在了一起.....” 陈宴接过澹臺明月递来的三柱清香,率先走到灵牌前,目光深邃,连连三拜,心中暗道:“没有让您昔日辛苦打下的势力,沦为一盘散沙,没有让您所做的一切,付诸於东流!” “您在天上瞧好了,陈氏一族会在我的手上,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那一刻,陈宴的心情,是极为复杂的..... 筹谋如此之久,终於功成,却依旧还是远远不够的! 赵虔与独孤昭还在,就仍然有倾覆之危..... “老爷子,你这嫡孙,可不是一般的出类拔萃.....” 王錚接过澹臺明月递来的三柱清香,紧隨其后上前,余光瞥了眼陈宴,望向灵牌,不由地在心中嘆道:“那手腕那心性那城府,是出乎意料的厉害!” 不仅是老爷子后继有人,他们也再次有了主心骨..... 王錚相信,在老爷子嫡孙的带领下,他们六家將永享富贵! 豆卢翎、封蘅、梁观等人,亦是接连挨个上香。 陈宴转过身来,面向眾人,酝酿著情绪,开口道:“诸位,当著祖父的面,小侄有几句心里话,想同世伯们讲.....” 顿了顿,又继续道:“祖父是已仙逝了,但他老人家曾经与诸位的那份情谊,应该延续下去!” 图穷匕见。 很显然,这才是陈宴组织这场祭拜的真正目的..... “阿宴说得没错!” 王錚闻言,当即站出来帮腔:“那份情谊,那份生死之交,不能断在了咱们手中!” “否则,日后九泉之下,有何面目去见老爷子?” 说到激动之处,王錚抬起手来,径直指向了高处的灵牌。 “是啊!” “老爷子是走了,但他的嫡孙还在.....” 豆卢萇昂首,附和道。 顿了顿,又反问道:“咱们这些人之中,谁没受过老爷子的恩惠与提拔?” 豆卢萇的话,直接將问题上了一个高度.....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那份恩情要报报之於陈宴。 “的確,要是人走茶凉,忘恩负义,那与畜生何异呢?”贺若弼点头,颇为认同。 “老爷子,我封蘅以前听你的,今后唯阿宴之命是从!” 封蘅理了理衣衫,先是朝老爷子一拜,又朝陈宴一拜,沉声道:“纵使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有了三人的表態,另外的三人也不再迟疑,哪怕是梁观也在最后,当著老爷子灵牌的面宣誓效忠。 “世伯们言重了!” “小侄何德何能啊!” 陈宴见状,顿时影帝上身,那诚惶诚恐之態,被信手拈来。 “阿宴你当得起!” 王錚將手搭在陈宴肩上,郑重其事道:“我等相信你,老爷子也相信你!” 豆卢萇等五人亦是接连附和。 陈宴在一阵为难纠结后,好似终於下定决心般,沉声道:“承蒙诸位世伯厚爱!” “小侄也当著祖父的面表个態,无论是现在还是以后,但凡任何好处,我陈宴绝不会一人独享!” ~~~~ 晋王府。 书房。 宇文沪正看著宇文泽批阅的公务,公羊恢自外匆匆而来,言简意賅地匯报导:“大冢宰,陈老柱国的旧部,今日在督主府中,一同祭拜老柱国!” “祭拜老柱国?” “在阿兄的府中?” 站在一旁的宇文泽,听到公羊恢的话,不由地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嗯。” 宇文沪闻言,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地应了一声,抬头看向宇文泽,问道:“阿泽,你可知晓你阿兄,为何对魏国公多加打压,却保持了极大的克制,一直没有下死手吗?” 杀了陈开元,杀了陈稚芸,唯独留著最憎恶他,最恨不得他去死的魏国公陈通渊..... “阿兄绝不可能,是因为心慈手软!” 宇文泽略作思索,似是意识到了什么,猜测道:“莫非是为了陈老柱国的......?” 跟在阿兄身边经歷了那么多,宇文泽又怎会不清楚他的脾气秉性呢? 那奉行的是道德可以有遗憾,生命不能有隱患..... 主打一个斩尽杀绝,心狠手辣! 再结合聚集旧部,祭拜老柱国这事儿..... “你这孩子这些日子,没白跟在你阿兄身边!” 宇文沪满意地点点头,意味深长道:“阿宴从始至终要的都是,陈虎留下的人脉.....” “要全盘接手他祖父,留下的一切!” 身为八柱国之一的陈虎,留下的遗產,最重要的是什么? 是那魏国公的爵位吗? 是国公府中的万贯家財吗? 都不是! 或者准確来说,那皆是其次的..... 真正重要的是,陈虎经营那么多年的zz资源、人脉关係! 这些无形的东西,才是最有价值的! 要知道“继承”,远比亲手去打造,来得轻鬆太多..... “阿兄还真是深谋远虑!”宇文泽一怔,忍不住嘆道。 好大的一盘棋。 他怎么也没想到,你们这就开始布局了...... 宇文沪转动玉扳指,开口道:“你阿兄曾跟为父说过一句话,人事即政治!” 顿了顿,又叮嘱道:“阿泽,你要牢牢记在心头!” 宇文泽頷首:“孩儿明白。” 宇文沪望向窗外,隨风摇摆的竹林。 当初天牢死狱中的承诺,他终是完美兑现! 柱国旧部归心..... 收陈家兵权...... 接下来,上躥下跳的魏国公陈通渊,就没有了任何存在的价值! 第243章 仁孝?他陈宴能跟这两个字沾边? 魏国公府。 书房。 “齐迁,你说什么?!” “这消息可属实?!” 陈通渊听完自家幕僚的匯报后,神色骤变,铁青无比,再也坐不住了,猛地站起身来,求证道。 那脸上写满了震惊.... “老爷,此消息千真万確!” “都已经传遍长安了.....” 齐迁躬著身子,点点头,给出了確定的答覆。 顿了顿,又继续道:“长安百姓都在讚颂陈督主仁孝,讚颂那六位將军忠义......” 显而易见,这匯报的消息,正是王錚等六人同陈宴一起,在督主府祭拜老爷子一事。 而齐迁觉得,这消息能传出来,传得如此之广,並掀起那么大的舆论,那背后大概率有一只手,在推波助澜..... “仁孝?” “他陈宴能跟这两个字沾边?” 陈通渊听乐了,扯著嘴角,忍不住骂道:“一群不开眼还没脑子的愚民!” 手上沾至亲之血最多,不敬父亲的孽障,能被称为仁孝?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老爷,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齐迁见状,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说罢,余光轻瞥打量著陈通渊的神色。 也不知自家主子,是不是气昏头了,现在已经抓不住重点了..... 毕竟,祭拜已经发生,无法改变,当下该思索的是应对之策。 “完了....” “完了....” “一切都完了!” 陈通渊骤然瘫坐在椅子上,双目无神,精气神好似遭受了重创。 刚进门目睹这一幕的陈故白,看得不明所以,上前问道:“爹,什么完了?” 陈通渊却没有任何的反应。 陈故白无奈之下,只得转头看向齐迁,再次问道:“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他不明白,究竟是何等恶讯,能將自己父亲打击到这个地步..... “想必三少爷还不知道,今日老柱国的六位旧部,齐聚督主府,一同祭拜了老柱国!”齐迁略作措辞,將重点组合,快速回道。 “祭拜祖父?” “那又如何了?” 陈故白眉头微皱,愈发疑惑:“我爹他为何会变成这样?” 祭拜就祭拜了唄..... 灵位不本就在陈宴的手上吗? 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原本目光涣散的陈通渊,听到这话,猛地回过神来,抬手指向愚不可及的儿子,骂道:“就你这脑子,拿什么去跟陈宴斗!” “还敢设局去算计他?” 那一刻,陈通渊深刻意识到了,陈故白那不可救药的蠢! 甚至,比自己都还不如..... 他陈通渊再草包,再庸碌,好歹也能瞧出其中利害吧? 孟綰一究竟生了个啥儿子! “爹,孩儿说错什么了吗?” 陈故白一头雾水,只觉格外委屈,问道:“你干嘛骂我呀?” 齐迁看不下去了,开口道:“三少爷,倘若是一两位柱国旧部,或许可以解释为祭拜.....” 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严肃,又继续道:“但六位齐聚,那就是站队了!” “你说什么?!” “那祖父的旧部,都全部倒向陈宴了?!” “那他岂不是如虎添翼了?!” 陈故白的眼底瞬间掀起惊涛,墨色瞳孔剧烈收缩,像是被惊雷劈中般,猛地后退半步,腰间玉佩撞在身后博古架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他终於后知后觉,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六位叔伯的站队,必將让本就强大势力的陈宴,变得更加强大。 “何止如此.....” 陈通渊摇头,嘆了口气,苦笑道:“在王錚他们选择陈宴的那一刻,咱们魏国公府上下,就没有了任何价值!” 说罢,好似瞬间苍老了十岁一般。 “爹,您这...这是何意?”陈故白问道。 不妙的预感,开始疯狂在心头升腾.... “赵老柱国愿意庇护我们,是因为打算拉拢你祖父曾经的旧部.....”陈通渊轻抚额头,字里行间皆是无奈。 纵使再草包再庸碌,他陈通渊又怎会看不出,赵虔的意图呢? 利用陈虎嫡子,现任魏国公的身份,將柱国旧部拉拢到自己的阵营中..... 现在最后的价值也没了。 空剩下魏国公的头衔与爵位,属於是彻头彻尾的可有可无了! 陈故白闻言,瞪大了双眼,倒吸一口凉气,恐惧道:“那咱们岂非彻底成了,陈宴案板上待宰的羔羊!” “可以对咱们的生死,予取予求!” 饶是陈故白再愚蠢,也清晰地认识到了,自己所处的境地.... 弃子。 无用的弃子。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就连梁观,都选择了陈宴呢!” 陈通渊咬牙,一拳重重砸在了身前木桌上,歇斯底里咆哮。 声音中是不甘不忿不服..... 发泄过后,陈通渊的眸中闪过一抹阴鷙。 他要做最后的殊死一搏! ~~~~ 裴府。 大婚前夜。 铜镜前的鎏金烛台燃著两对红烛,將菱镜映得透亮。 裴岁晚端坐於雕妆檯前,侍女们轻手轻脚地为她挽起乌黑的髮鬢。 为首的掌梳姑姑手持象牙梳,將髮丝理得顺滑如瀑,先取三分之一发量在头顶挽成朵云髻,再用赤金镶玉的步摇固定,余下的青丝编成两股垂於肩侧,发尾繫著小巧的珊瑚珠串。 妆檯上摆满了精致的妆具,螺鈿镶嵌的粉盒里盛著细腻的铅粉,侍女用羊毫粉扑轻蘸,从额头至下頜均匀敷开,衬得肌肤如凝脂般莹润。 接著以青黛勾勒眉形,画出时下最流行的“远山眉”,眉峰轻挑如远山含黛。 画眼时,先用胭脂在眼皮晕染出淡淡的緋红,再以黑色眼线沿睫毛根部细细描摹,最后在眼角处点上一颗细小的珍珠靨,更添娇俏。 刚涂完唇脂的裴岁晚,似是想起了什么,吩咐道:“蓉儿,命人再去清点嫁妆.....” “不可有任何的遗漏!” “是,小姐!”伺候在一旁的贴身侍女蓉儿,连声应道,隨即令人去清点。 妆毕,掌事嬤嬤捧来一面鎏金鸞鸟纹妆镜。 镜中的裴岁晚云鬢高耸,额间贴著精美的金箔鈿,两颊斜斜扫著胭脂。 朱唇微启时似有瓣轻颤,一身藕荷色襦裙更衬得她身姿窈窕,全然是待嫁新娘的娇羞模样。 “岁晚,你这穿上红嫁衣,是真的好美啊!”闺中密友杜疏莹,忍不住夸讚道。 “是呀,堂姐这美得真是不可方物.....”裴风禾亦是点头附和,“怕是得迷死那陈督主!” “你俩就別拿我打趣了.....”裴岁晚轻抿红唇,略有几分娇羞,嗔道。 “哪有?” 杜疏莹轻抚上裴岁晚的肩,笑道:“能嫁於陈督主,还蒙陛下赐婚,旁人羡慕还来不及呢!” “疏莹,你父亲不也在长安这些世家子弟中,给你挑选夫婿了吗?” 裴岁晚轻拍她的手,莞尔一笑,柔声道:“我可是听说,上门的媒人,都快將你府中的门槛,给踏破了.....” 杜疏莹露出一抹惆悵之色,长长嘆了口气,幽幽道:“多是多,但没有哪一个是,比得上陈督主的.....” “无论是诗才相貌,还是能力官位.....” 杜疏莹说不羡慕裴岁晚是假的。 陈宴的每个方面,都符合她对梦中情郎的標准。 对比之下,那些前来提亲的世家公子,都是什么歪瓜裂枣? “堂姐,我听说你的夫婿,府中女人可不少....” 裴风禾若有所思,突然开口道:“每次出征归来,都会带回来好几个,还有不少大冢宰赏赐的歌伎舞姬.....” “还常去青楼勾栏之地......” “那又如何?” 裴岁晚美眸轻斜,不以为意,正色道:“我嫁过去即是当家主母,当有容人之量!” “一个合格的夫人,该做的不是给夫君添乱,而是做好贤內助,替夫君管好府中事务,令他没有后顾之忧!” 第244章 大婚与刺客 九月二十三。 金匱黄道,大吉,宜嫁娶。 陈宴骑在雪白骏马上,一身緋红圆领襴袍衬得他丰神俊朗,腰间蹀躞带上悬著金鱼袋,乌纱帽两侧的长脚隨著马匹轻晃。 他身后跟著八名执金瓜斧的僕役,再往后是二十四抬的朱漆轿,轿身雕著“鸞凤和鸣”纹样。 轿顶鎏金凤凰在朝阳下熠熠生辉,轿帘用双层红纱製成,隱约可见內里舖就的鸳鸯锦缎。 在接到新娘子后,队伍最前方的乐师们换了曲调,篳篥声转为悠扬的《霓裳曲》,横笛与羯鼓相和,节奏轻快喜庆。 抬嫁妆的小廝们排成两列,几十抬描金箱笼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有的箱笼顶盖掀开一角,露出里面叠得齐整的蜀锦綾罗;有的箱笼缝隙间透出金银器皿的光泽,隱约可见鏨刻的缠枝莲纹。 最惹眼的是那几抬朱漆食盒,里面盛著“五子登科”“龙凤呈祥”的喜饼,香气隨著队伍移动飘向街边。 沿途百姓簇拥在街道两侧,孩童们举著刚討来的喜蹦跳追逐,老人们捻著鬍鬚笑评嫁妆丰厚。 “这如此气派的阵仗,是哪家娶亲哪家嫁女呀?” 街右侧人群中,一个十五六岁,做乞丐打扮的少年,踮著脚尖张望。 “这都不知晓?” 离得最近的老人闻言,捏著鬍鬚,笑道:“是明镜司督主陈宴大人,迎娶河东裴氏嫡女!” “多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你说得莫非是那位大周诗仙?”乞丐少年愣了愣神,诧异道。 河东裴氏嫡女是谁,他没听说过..... 但醉酒斗王谢的诗仙陈宴,却是如雷贯耳。 “哟,你这小乞丐还真挺有见识的,连著都知道....”老人一惊,颇有几分意外。 顿了顿,又继续道:“正是诗仙大人!” 旁侧围观的一摊主,笑呵呵道:“小乞丐,你就別在这儿杵著了.....” “快去那边吧!” 说著,抬起手来,指向城西北的方向。 “为何?”乞丐少年不明所以,疑惑道。 可看这大叔的模样,也不像是在赶人呀..... “陈宴大人心善,趁这大婚之日布粥!” 那摊主昂首,满是敬仰之色,笑道:“要让全长安百姓一同沾沾喜气!”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 显而易见,这是陈宴故意抄作业..... 噁心独孤昭与赵虔,是一方面的。 另一方面,是为了实惠於民,继续给自己积攒口碑,为日后发动群眾打下坚实的基础。 毕竟,没有谁比他更清楚,人民群眾的力量是无穷的..... “还有粥喝?” 乞丐少年挠了挠头,顿时喜上眉梢,“陈宴大人真是大好人啊!” 说罢,连忙奔著西北方向,那布粥之处而去。 而街边的人群中,除了有围观看热闹沾喜气的百姓外,还有数十双狠厉的眸子,在目不转睛地窥视著..... “看到了吗?” “那骑在白马之上,一身大红袍,正春风得意的就是陈宴!” 青衫高大男子朝远处努努嘴,压低声音,朝左右开口道。 他的背上背著,一根由有粗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正是遮挡起来的兵刃。 “嗯。” 边上的蓝袍男子应了一声,直勾勾地盯著陈宴,沉声问道:“街道对面也已经就位,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前来行刺的,远不止他二人..... 隔著一条街的对面,同样也有,要得就是令陈宴左右不能相顾,大大增加成功率。 青山高大男子极为有耐心,平心静气道:“不急,等陈宴再靠近些,最好一击致命得手....唔!” 不过,他的话还未说完,声音就戛然而止,仅剩下支吾声。 只见一根泛黑的细针,猝不及防地径直没入了,他的脖颈之中。 那黑色的是部分,是浸泡高浓度麻醉药染成的..... 蓝袍男子见状,心中直呼不妙,“大哥....唔!” 但在他正欲做出动作之际,一根黑色细针同样没入了其脖颈之中。 “唔唔唔!” 隨这二人一同前来,做平民打扮的刺客们,几乎在同一时间,被黑色细针夺取了性命。 与此同时,陈宴接亲途经的街道之上,同样的事情,在由绣衣使者不断上演。 “就这还想刺杀督主大人?” 元縐撇撇嘴,托著蓝袍男子的尸体,轻蔑一笑,吐槽道:“也不掂量一下自己,够不够格?” 言语之中,满是不屑。 “不要掉以轻心!” “速度清理乾净后,赶紧回去.....” 儘管顺利收拾掉了这几个刺客,吴明彻却依旧没有鬆懈,沉声道。 “明白。” 元縐点头,收敛神色,应道:“督主的安危与大婚,才是重中之重!” 旋即,搀扶著尸体,当做他们一直还活著的样子,弄到了无人的街巷,以化尸粉处理。 在这些绣衣使者走后,隱於阁楼之上,目睹完全程的张遂,忍不住骂道:“一群蠢货!” “何止这被杀的,还有雇他们前来的,都是愚不可及的蠢货!” 晏清梧撇撇嘴,讥笑道:“陈宴那是什么人什么身份?” “护卫他的高手如云,沿途也必定严防死守,哪有那么容易得手的......” 显而易见,张遂与晏清梧二人,亦是受命前来刺杀的..... 却並未贸然动手。 因为他们清楚地知晓,新任明镜司督主的本事,更清楚刚才的那些事,不过是他手段的冰山一角! “不过,他防得再严实,也终归有百密一疏的地方.....” 张遂似笑非笑,玩味道:“观察了一路,那个漏洞他並未注意到!” “走吧....” 晏清梧合上手中的摺扇,意味深长地笑道:“给这位算无遗策的陈大督主,送去一个大大的惊喜!” ~~~~ 督主府前。 朱漆照壁已被大红色的绸缎覆盖,壁面上用金线绣著的“囍”字足有一人高,在初升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两尊威武的石狮子脖颈上繫著红绸球,嘴里衔著的红绸带垂到台阶下,与台阶两侧每隔三步,便摆放的朱漆灯笼相映成趣。 一眾好友兄弟下属,早已等候在了门外。 “可算是接回来了.....” 李璮远远望见那接亲队伍,嘆道:“裴岁晚啊,长安第一才女,容貌称得上是沉鱼落雁,大哥好福气!” “赵国公给你订下的薛氏女,虽说才名比不上阿嫂,容貌却也是一等一的......”宇文泽闻言,开口道。 “那哪儿比得上,陛下给世子赐婚的独孤弥罗呀!”李璮挤眉弄眼,用手肘轻轻顶了顶,调侃道。 宇文泽在心中翻了个白眼,咬牙道:“李璮,挖苦我很好玩是吧?” 说罢,强忍著想踹这个贱人的衝动。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在下可不敢!” 李璮见好就收,当即转移起了话题,“咱们还是商量商量,待会怎么闹大哥的洞房吧?” 此言一出,顿时引起了王雄、陶允軾等人的兴趣..... “压轿!” “请夫人下轿!” 在二十四抬的朱漆轿停稳后,温润朗声喊道。 “就是现在....杀!” 轿帘微微扬起,隱匿在周围人群中的张遂,敏锐捕捉到时机已至,袖中暗器飞出,径直掷向陈宴。 “有刺客!” “快保护督主!” 朱异出手,轻鬆挡下了暗器,一眾绣衣使者们將陈宴护住。 可张遂与晏清梧的突击目標,却並非是陈宴..... “不好,那俩刺客的目標,是夫人?!”朱异猛地恍然大悟。 张遂与晏清梧一左一右,朝轿持剑刺去。 温润反应过来,疾驰而去,却落后了七八步之距:“完了,来不及了....” 第245章 她不是裴岁晚 七八步之距,看似没有多远..... 却是一步慢,步步慢,对於高手而言,可以完成很多事了。 “裴岁晚,去死吧!” “哈哈哈哈!” 张遂施展身法,极速向前而去,看著那近在咫尺的大红轿,忍不住大笑。 杀不了陈宴,难道还杀不了他即將过门的夫人吗? 反正能达到的效果是一样的! “声东击西?” 宇文泽注视著那俩刺客的动作,脑中一瞬猜出了其意图,“那俩刺客竟是冲阿嫂去的!” 念及此处,宇文泽的心不由地悬了起来..... “好手段!” “竟能想到对裴岁晚下手.....” 李璮双眼微眯,沉声道。 谁也没预料到,这两个刺客的脑子,居然能如此的活络,直接转变了行刺思路? 反正是要毁了联姻,让陈宴去死,或让裴岁晚去死,都可以令婚事变丧事..... 而且,在督主府门前,眾目睽睽之下,其得手之后,必让他大哥声名扫地! 旋即,李璮的目光,投向了陈宴,却並未发现有任何异色,甚至连一丝情绪波动都没有..... “錚!” “錚!”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两柄利剑几乎是,同时刺进了轿之中,却並未如预想中的血肉横飞,美人香消玉殞.... 而是,两道短暂而响亮的金属撞击声! 原本还得意的张遂与晏清梧,被一股强大的力量,震得向后暴退。 “两位未免高兴得太早了些吧?” 与此同时,轿之中飘出,一道女子的冰冷嘲讽。 张遂:“裴岁晚会武功?” 晏清梧:“她不是长安第一才女吗?” 两人面面相覷,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错愕与疑惑。 这如此强悍的內力,必是当世一等一的高手无异,实力恐怕还在他们之上..... 可裴岁晚一个如此年轻,还专攻文学的世家女,是怎么练出来的? 旋即,从大红轿之中,飞出了一个同样持剑的红衣女人..... “我处心积虑娶回来的女人,哪有那么好动的?”陈宴目睹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心中暗道。 裴岁晚,河东裴氏嫡女,是他陈某人与关中世家,牢牢绑定的关键一环,岂能对她的安危不上心? 出了任何意外,不就前功尽弃了吗? “是红叶!” 宇文泽一眼就认出了,那红衣女人是谁,不由地鬆了口气:“没事了,阿嫂无忧.....” “世子,她有这么厉害?”李璮闻言,將信將疑地问道。 这位名唤红叶的姑娘,最近这些时日,是形影不离地跟在他大哥身后,李璮不认识才是有鬼了...... 只是,他却从未见过她动手,不知其底细。 “当然,我可是亲眼目睹,红叶姑娘將惊鸿会十几號人,不费吹灰之力,杀了乾乾净净的.....”宇文泽目光一凛,斩钉截铁道。 王雄、豆卢翎等人亦是点头赞同。 那姑娘甚至能与晋王世子身边的护卫大战,最终全身而退..... “她不是裴岁晚....” 张遂望著红叶的脸,与画像上的那个温婉女人,相去甚远,当下得出判断。 顿了顿:“还是个高手!” 说著,眉头拧在了一块。 因为哪怕是联手,他都没把握能胜过这个女人,而且边上还有陈宴麾下的高手,在虎视眈眈,时间不多了..... “拼了!” 晏清梧当机立断,看向张遂,厉声道:“我来拖住她,你去杀裴岁晚!” “得手后分头撤!” 话音落下。 晏清梧没有任何犹豫,径直朝红叶衝杀而去。 “嗯。” 张遂心领神会,应了一声后,亦是施展身法,朝大红轿中隱约可见的那女人而去。 “算盘打得挺响....” 红叶打量著二人,冷笑道:“就是不知阁下,有没有拖住我的本事了!” “试试不就知道了?” 晏清梧一剑直奔红叶面门而去。 “砰!” 红叶身形一闪,轻描淡写地躲过了晏清梧的攻势,同时一脚踹在了试图越过她的张遂身上。 就是这几个呼吸间的时间,温润、朱异及一眾绣衣使者高手赶到。 “砰砰砰!” 朱异守在了轿之前,其余人则是加入了战局中。 陈宴麾下何时,有这女子高手了.........逐渐力有不逮,却依旧在困兽犹斗的张遂,心中不解道。 如果没有这红衣女人,藏身於轿之中,他们就已经得手,说不定此时此刻,甚至都全身而退了..... 可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 “嗖!” “嗖!” “啊!” “啊!” 在张遂与晏清梧疲於应对温润等人,並萌生退意,试图遁去之际,只听得两道尖锐金属破空的声音响起。 是红叶趁机掷出了,两根细如髮丝的银针,片刻后,径直整根没入了两人的后背与左臂。 “你武功那么高,竟然还如此使用暗器偷袭?”猝不及防的张遂,怒视红叶,质问道。 他怎么也没想到,堂堂当世一等一的高手,居然会行如此小人行径。 “兵不厌诈!”红叶面不红心不跳,缓缓吐出四个字。 “我的內力没了,你这暗器上抹了什么?” 正欲继续抵抗,困兽犹斗的晏清梧,浑身肌肉失去力量,浑身绵软无力,四肢瘫软。 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像一滩软泥一般。 而同样中招张遂,也好不到哪儿去..... 出现了如出一辙的症状。 “没什么....” 红叶將剑负手收在身后,抿唇轻笑,风轻云淡道:“就是一点软筋散而已!” “该死的女人!” “你胜之不武.....” 张遂闻言,脸色煞白,忍不住骂道。 现在的他,不仅一点维持站立的力气都没有,甚至连弄出藏在牙里的毒丸都没法..... “能有效解决你们就够了!” 红叶却是不以为意,笑道:“阶下囚扯这些,没有任何意义.....” 暗器咋了? 偷袭又咋了? 成王败寇,能高效解决製造问题的人,就足够了! “將那两人拿下!” “押回明镜司拷打审问!” 陈宴招了招手,吩咐道。 “遵命。” 周围的绣衣使者们应声而动。 被清理掉牙中毒药,又被拽起的张遂,忽得仰天大喝道:“赵老柱国,我等有负您的重託!” “没有杀掉那裴岁晚!” 声音不小,足以传入周围观礼的百姓、官员与世家子弟耳中。 “赵老柱国何等光明磊落之人!” 陈宴斜了一眼,朗声道:“死到临头了,还想诬衊赵老柱国?” “带回去严刑拷打!” “务必令其吐出实话!” “遵命。”一眾绣衣使者將张晏二人的嘴堵上,迅速將其押走。 “当眾將脏水泼在赵老匹夫的身上,还算是有点脑子.....”李璮靠在门前柱子上,將这一幕尽收於眼底,心中暗笑道。 当眾將赵虔拉下水,是在激化矛盾.... 派遣刺客的是不是他,已经不重要了,明眼人都清楚,只是普通百姓可不知道。 他们容易信以为真。 毕竟,三人成虎啊! “夫人受惊了!” “请下轿吧!” 陈宴来到轿之前,轻轻撩开了帘门。 “嗯。” 裴岁晚轻轻应了一声,走出了轿。 透过红盖头,含情脉脉地望著自己的夫婿,思绪翩飞回了在裴府上轿之时...... 第246章 这在高堂之上的竟是......?! 时间回溯。 裴府门前。 “请夫人上轿!” 侍从们撩开帘门,毕恭毕敬道。 “终於快见到他了....” “今日后我就是他的妻.....” 裴岁晚在由蓉儿搀扶上轿后,心中泛起了涟漪,还有几分迫不及待。 “这是什么动静.....唔!” 红盖头下视线不佳的裴岁晚,却敏锐察觉到坐垫下方,有一些细小的声音。 正欲去查探之时,却被一只手隔著红盖捂住了嘴。 “起轿!” 隨著二十四抬的轿被抬起,周围同时响起了欢快的鼓乐声。 “夫人不要惊慌!” 红叶贴近裴岁晚,压低声音,安抚道:“我是你夫君的人,不会伤害你的.....” “明白的话,就点头示意....” 裴岁晚闻言,心中的惊慌压下了不少,並照做轻轻点头。 红叶隨即鬆开了捂嘴的手。 “你早就藏在这轿中了?” 裴岁晚將红盖头微微掀起,打量著面前的陌生女人,若有所思后,问道:“夫君派你来是做什么的?” 结合刚才的声响,以及毫无徵兆地突然出现,裴岁晚推测她只可能是,早就藏在了坐垫之下的暗格里。 “不愧是长安第一才女,夫人果然聪慧.....” 红叶点头,同样打量著这个妆容精致的女人,夸讚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少爷让我藏在轿中,沿途保护夫人安全,直至入府!” 沿途变数太多,再加上许多围观百姓,危险程度几何倍增高,只有进了督主府,才是完全的安全。 “夫君这是怕有人,要对我图谋不轨?”裴岁晚眨了眨眼,试探性问道。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红叶頷首,“我家少爷向来思虑周全.....” 可裴岁晚依旧小心戒备著红叶,审视道:“那我又怎知,你不是早已潜入轿中.....” “意图潜入督主府行刺大冢宰之人呢?” 说罢,目不转睛地盯著红叶,捕捉著其脸上的微表情。 骗取她信任的可能性虽低,但不是没有的..... 裴岁晚既已嫁为人妇,那就得为夫婿多加考虑。 “夫人还真是谨慎.....” 红叶笑了笑,从怀中取出一份信件,“这是少爷的亲笔手书,上面还有督主大印!” 眼眸之中,满是讚赏之色。 这出身河东裴氏的主母,不简单..... 裴岁晚接过並拆开,映入眼帘的第一句就是: 岁晚吾妻亲启。 信中的內容是,陈宴对自己计划的全盘详述,以及对她的关怀与叮嘱。 裴岁晚轻抿红唇,强压著上扬的嘴角,看向红叶,柔声问道:“你叫什么?” “我名红叶。”红叶答道。 “红叶姑娘,接下来就有劳了!”裴岁晚在確定红叶,真是自己夫君的人之后,戒心尽消,莞尔一笑,柔声道。 “夫人客气。”红叶頷首。 ~~~~ 督主府內。 宇文沪放下茶碗,看著从外归来的宇文泽,问道:“阿泽,刚才外边怎么乱糟糟的?” “不会是有那丫头的仰慕者,前来抢亲吧?”宇文横咬了口糕点,饶有兴致地打趣道。 要知道裴岁晚可是,长安第一才女,又貌美如,家世不俗,乃无数风流才子的梦中情人...... 不排除有人会脑子一热,做什么衝动之举。 当然,这种可能性还是,微乎其微的..... “二叔说笑了,偌大的长安,谁敢抢阿兄的婚呀?” 宇文泽摇头,笑道:“刚才不过是,有两个蟊贼行刺罢了!” 抢婚明镜司督主? 活腻味了不成! “行刺阿宴?” 原本等得有些无聊的宇文沪,顿时来了兴致。 “不,他们是行刺阿嫂....”宇文泽回道。 “倒是有几分小聪明.....” 宇文沪点头,颇有几分讚赏,笑道:“知晓挑软柿子捏!” 顿了顿,又问道:“那你阿兄是如何解决的呢?” 自己这儿子能神態自若的归来,就足以说明,不过是一个小插曲,没出什么大乱子,裴氏定然安然无恙。 宇文泽略作回忆后,说道:“阿兄事先让红叶姑娘,藏在了接亲阿嫂的轿之中.....” “那红叶姑娘就是,孩儿之前与父亲您说过的,在涇州遇到的那不输於藏锋的高手!” 在回归长安后,宇文泽就將涇州的所见所闻,事无巨细地讲与了自己父亲听。 “嗯,为父对那女子有几分印象.....” 宇文沪瞥了眼陆藏锋,记起了那冒充长史的司徒洄之女,最终被阿宴收入了麾下。 顿了顿,又叮嘱道:“你阿兄这面面俱到的布置,也得多学学!” “是,孩儿明白....” 宇文泽恭敬頷首,似是又想起了什么,开口道:“就是那俩蟊贼,在被生擒以后,大喊他们是赵老柱国的人!” “有点意思.....” 宇文沪闻言,转动著玉扳指,玩味道:“不过,赵虔那廝再鲁莽,也还没这么蠢!” 谁家养的门客,能直接將恩主给卖了的? 而且,能想到刺杀裴岁晚的,也不可能是什么等閒之辈..... 过於明显的栽赃陷害了。 这长安城中,怕是有第三方势力,希望朝廷乱起来! “大哥,陈老柱国麾下的那六位,也已经到了.....”宇文横注意到另一边的几人,提醒道。 正是一同与陈宴祭拜老爷子的王錚等人。 “本王倒是想看看,陈通渊那廝今日会不会来......” 宇文沪摩挲著茶碗,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戏謔道:“又会是何等的表情!” “父亲,魏国公在那边!”宇文泽指了指最角落里。 此时的陈通渊,那叫一个坐立难安,眉头紧蹙:“亲都接回来了,怎么还无人来请我去坐高堂?” 说罢,还不时地眺望外边。 来了这么久,督主府中比他官职小的,都有侍从招待,唯独他们无人问津。 “爹,大哥不会故意没设高堂吧?”陈故白猜测陈宴,有极大可能跳过了这个环节。 毕竟,易地而处,他也不可能拜一个,恨不得自己去死的爹..... “今日到场看那么多显贵,他怎么可能不遵规矩,擅改流程?”陈通渊冷哼一声。 陈宴的確仗著宇文沪的势,肆意妄为,无法无天.... 但在这种对他如此重要场合,当著这么多权贵丟人,可能做的出来吗? 那逆子就是装,也得装过去..... “新人到!” 隨著充当司仪的温润一声大喊,陈宴牵著裴岁晚入场,走进了拜堂的厅中。 而当一眾观礼的宾客,看到此前被红布遮盖的高堂位置之时,皆是一片震惊:“这在高堂之上的竟是......?!” 端坐在本该由父母坐得位置上的,赫然是两座牌位..... 第247章 祖父和母亲的牌位,被强迫留下观礼的陈通渊 “这是....陈虎那老傢伙的牌位?!” “还有他母亲的牌位?!” 饶是以於玠的定力,也不由地为之一震,心中惊嘆道。 他怎么也没想到,陈宴能如此不按常理出牌..... “好傢伙!” 宇文泽猛地一怔愣,眼睛都看直了,“阿兄要准备拜的高堂,竟是他祖父和母亲的牌位?!” 念及此处,朝一身喜袍的陈宴,默默竖起了大拇指。 还是他阿兄敢想敢做啊! “是老爷子的牌位?!” 王錚直勾勾地望著,那不久前才祭拜过的牌位,心中忍不住嘆道:“他这行事还真是出人意料!” 诧异归诧异,不过细细想来,似乎也没什么毛病..... 不拜老爷子,难不成去拜陈通渊吗? 旋即,王錚与豆卢萇等五人,交换了个眼神,皆是认同地点头。 “是阿棠的牌位.....” 宇文沪关注点与其他人不同,目光深邃地落在谢堇棠的牌位之上,嘴角微微上扬,心中暗道:“阿宴大婚之日,也没有忘记他娘亲,果真是有孝心的好孩子!” 那眸中神色是格外的复杂..... 是意外、是眷念、是说不出的柔情..... 她的孩子真是跟她如出一辙。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这大婚真是没白来.....” 李璮双手抱在胸前,饶有兴致地打量著陈宴,心中玩味笑道:“大哥他这是有意的还是故意的?” 以他对某人的了解,这绝对是有意故意的! 而且,是在向到场宾客,以及向外界,释放一种政治信號..... “这就是赤裸裸的针对.....” 京兆韦氏的代表韦鹤卿,目睹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弧度,心中嘆道:“陈督主这一手甚是有趣!” 至於这针对的是谁,再明显不过了.... 但那並不重要,他京兆韦氏是站在陈宴这个朋友一边的。 而其他世家前来的代表,態度皆是不尽相同的。 “自作孽不可活啊!” 平阳侯陶追看乐了,摇摇头,注视著那两座牌位,嘆道:“陈通渊將这个嫡子,亲手送进天牢死狱之时,恐怕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吧.....” 那个弃之如敝履、恨不得去死的儿子,却成了位高权重的明镜司督主..... 天意弄人啊! 可惜,这世间没有后悔药..... 当日种什么因,今日就结什么果。 所幸他儿子陶允軾,紈絝归紈絝,在陈故白的挑唆下,因祸得福与陈宴交好了..... 也算是上天眷顾他平阳侯府。 “陈宴是在故意羞辱父亲.....” “还是当著这么多长安权贵,亲朋故旧的面!” 陈故白再如何愚蠢,也不可能看不出,高堂之上摆灵牌的动作是什么含义。 而且,能受邀到督主府来参加婚礼的,无不是长安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他父亲的脸面,怕是丟姥姥家去了! “陈宴!” 陈通渊勃然大怒,面色铁青,看向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咬牙切齿大喝道。 尤其是感受到,在场宾客那戏謔的目光,更是只觉无地自容。 拜老爷子的牌位就算了,竟然还有谢堇棠那贱人的! 奇耻大辱啊! 难怪这逆子那一日会送来请柬..... “魏国公,今日乃是我家少爷的大喜之日,还望安分守己些!” “不要在府中闹事!” 朱异见状,適时挡在了正欲上前,扑向陈宴的陈通渊面前,厉声道。 字里行间,皆是威胁之意。 “朱异,你昔日不过是我国公府养的一条狗,怎么对我爹说话的?” “可还有一点尊卑?” 陈故白抬起手来,指向朱异,呵斥质问道。 过往那些年在国公府中之时,他对陈宴使得绊子,大多数都是被朱异给破坏了..... “陈三少爷,打狗也得看主人!” 李璮正欲说话,殷师知却抢先站了出来,沉声道:“在我明镜司督主的大婚之日闹事,是觉得我明镜司的刀,不利否?” 显而易见,这位白虎掌镜使是在表忠心..... 四大掌镜使可不能,只有他自己一个外人。 陈家父子送来的这么好的机会,必须得牢牢抓住了! “殷师知!”陈故白咬牙道。 “唰!” 后边的绣衣使者们,清澈的拔刀声响起。 “我.....” 陈故白感受著那浓郁的杀意,那准备输出的言语,全部都咽了下去。 因为这群如狼似虎的傢伙,怎么看也不像是在虚张声势,是真的敢动手的..... “你...你们....” 陈通渊见状,抬手指向殷师知,又指向王錚等人的方向,胸前气的上下起伏,“好,很好!” 这些混帐竟眼睁睁看著他被羞辱,却没有一个人发声。 顿了顿,又继续道:“告辞!” 说罢,猛地一甩衣袖。 “魏国公,还请留下观礼!”殷师知一个眼神示意绣衣使者上前,將陈通渊父子摁回了座位之上。 威胁归威胁,倘若今日真让他们离去了,传出去那可不利於督主大人的名声..... 无论如何,都是必须留下的! “你!”陈通渊咬牙切齿,但形势比人强,又不得不被迫屈服。 “魏国公?” 红盖头下,裴岁晚透过微微的缝隙,余光瞥见那盛怒又不甘状態下的陈通渊,心中暗道:“他就是那个曾经將夫君,送进天牢死狱的生父......” 从倾慕陈宴开始,她就將他的往事,了解了个透彻..... “诸位抱歉,发生了一点小插曲,还请见谅!” 陈宴淡然一笑,朝左右观礼的宾客,拱了拱手,风轻云淡道。 旋即,看向担任司仪的温润,又继续道:“仪式继续。” 其实,陈某人原本甚至是想,请比亲爹还亲的好爸爸大冢宰,一併为高堂的...... 但考虑到各方面的影响,综合利弊后,遂作罢。 温润清了清嗓子,朗声道:“一拜天地!” 陈宴与裴岁晚面向正南方(象徵天地方位),行稽首礼。 “二拜高堂!” 他与她转向老爷子与母亲的牌位,行跪拜礼。 宇文沪轻轻转动玉扳指,望著朝谢堇棠牌位跪拜的陈宴与裴岁晚,心中喃喃道:“阿棠,你的阿宴今日成婚了.....” “娶得是河东裴氏嫡女!” “这姑娘才貌双全,与阿宴很是般配!” “她还倾心於他,日后定会与阿宴举案齐眉,儿孙满堂的!” “阿棠,你要是还在,能亲眼看到阿宴成婚就好了!” “你放心,阿宴如今已经尽得陈虎势力,害你的陈通渊,很快就会去地下向你赎罪懺悔的!” 第248章 权臣之路的起点 对於裴岁晚这个成婚对象,宇文沪对她的相貌品行,是经过多加考察与把关的..... 不然,哪怕是阿宴做出了选择,宇文沪也是决计不会同意的! 这是一个能在未来帮到他的贤內助! “夫妻对拜!” 隨著司仪温润的声音再次响起,两位新人相对而立,行顿首礼。 在拜下去的那一瞬间,陈宴注视著裴岁晚的炯炯双眸,坚定而明亮,充斥著进取,心中是无比的激昂:“从这一刻起,我与关中世家才算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了.....” “河东裴氏与裴氏子弟,都將成为我最大的助力!” 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站稳脚跟! 背后不再是只有大冢宰,还有强有力的妻室。 一手皇族,一手世家,他陈宴梦寐以求的权臣之路的起点! 红盖头下的裴岁晚,隔著那层红纱,望向近在咫尺的夫婿,亦是美眸愈发深邃,心中激盪:“我现在是督主夫人,不久之后就是国公夫人.....” “我的夫君有大冢宰的青睞与提拔,又有我裴氏一族的鼎力相助,未来官位必定是节节攀升的!” 裴岁晚看起来像是恋爱脑,是相中了陈宴的相貌与才华..... 但更是相中了他的潜力! 双方强强联合,未来必定是一片青云坦途。 “可惜嫁与陈督主的是裴氏女.....” 韦鹤卿望著这对相对而拜的男女,嘆了口气,心中暗道:“要是我的妹妹该有多好!”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念及此处,韦鹤卿在脑中思索起了,族中適龄的庶妹..... 京兆韦氏的嫡女为妾很难,但嫁一个庶女去为妾,也不是不可! 以一个庶妹来绑定与陈宴的关係,这笔买卖很是划算。 回去之后,要同父亲与叔伯们好好商议一番..... 商挺目不转睛地注视著陈宴,心中暗道道:“娶了裴氏女,又降服了柱国旧部,他还那么的年轻.....” “陈宴的未来不可限量啊!” 商挺能得出这个结论,能力本事是一方面,岁数又是一方面.... 哪怕再过十年,面前这个成婚的年轻人,也才不过二十七岁,恐怕將迎来属於他的时代..... 以往虽有交情,却是远远不够的,必须得进一步交好! 而联姻是最快最直接最高效的方式..... 正妻之位是裴氏的,不用想了,但商挺可以为自己的小女儿,谋一个侧夫人之位! 周围观礼的高官显贵中,但凡族中有適龄女儿的,几乎打著相同的算盘..... “礼成——” “送入洞房!” 红烛高燃,映得喜堂满堂生辉。 ~~~~ 夜色如墨,唯有漫天星子似碎钻般缀满穹庐,银河横亘天际,淡淡清辉洒向人间。 庭院深处,红灯笼沿著游廊一路蜿蜒,將青砖地染成一片温润的緋红,灯影在雕木窗上摇曳,似有若无地勾勒出屋內晃动的烛火。 “藏锋,脚步轻些....” “咱们悄悄地摸过去!” 宇文泽在送走父亲与二叔后,领著陆藏锋,躡手躡脚朝洞房而去。 “世子,咱们真要去闹陈宴大人的洞房?” “不太合適吧?” 陆藏锋眉头微皱,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哪有什么不合適的?” “阿兄不会生气的!” 宇文泽闻言,信誓旦旦道。 说罢,还按了按手,示意他放一百二十个心。 “......” 陆藏锋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这是生不生气的问题? 自家兴致盎然的世子,似乎根本没有抓到重点..... 那位爷奇计百出,他的洞房能是那么好闹的? 別羊肉没吃到惹得一身骚..... “李璮,宋非,游显?” “你们仨来得这么早?” 宇文泽瞧见洞房下,那几道很是熟悉且狗狗祟祟的人影,正猫著腰,往墙根下凑,压低声音招呼道。 他以为自己来得已经够早了,却没想到这三个傢伙,却是来得更早..... 都是同道中人啊! “嘘!” 李璮见状,当即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叮嘱道:“世子不要声张,不要惊动了大哥!” “你们准备怎么闹洞房?” 宇文泽兴致愈发高涨,用手轻掩著嘴,用仅几人能听到声音,问道。 李璮眸中闪过一抹狡黠,似笑非笑,玩味道:“闹洞房哪有听墙根来得有意思啊?” 顿了顿,又继续道:“明日再將细节说与大哥听.....” “妙极妙极!” 宇文泽眼前一亮,坏笑道:“阿兄肯定没想到,我们一大群人,会聚在这里听墙根.....” 又刺激又新鲜。 宇文泽长这么大,还从未做过听墙根之事! 与此同时,远处又狗狗祟祟地摸过来了几人,李璮见状,一把勾住走在最前面的王雄的脖子,低声问道:“王雄,你们几个怎么也来了?” “不会都是来听墙根的吧?” “莫非你们也是?”王雄眉头一挑,反问道。 先来者与后来者,相视一眼,指了指对方,皆是笑得心照不宣。 “独乐乐不如眾乐乐!” “来来来,一人一个位置!” 李璮嘴角勾起一抹邪魅,招呼著眾人,很是积极地安排起了各自的位置。 半个时辰后。 “都进去那么久了?” “怎么还一点动静都没有呢?” 寇洛將右耳紧紧贴在墙根上,仔细听著里面的声响,却是一无所获,再也按耐不住,问道。 “按理来说,现在却扇与合卺应该结束了吧?”豆卢翎点点头,若有所思,喃喃疑惑道。 豆卢翎虽说没有成过亲,但洞房的流程,他还是略知一二的..... 环节再怎么繁琐,这都半个多时辰了,怎么著也该提枪上阵了吧? 为何万眾期待的动静,一直没有想起呢? 依旧是一身骚包粉色的陶允軾,认同地附和:“是啊....哈...哈哈哈!” 不过,刚给出一个肯定答覆,就不受控制地开始抽气,隨即笑出了声。 “陶允軾,你干嘛?” 梁士彦见状,踹了那死胖子一脚,咬牙低声道:“笑这么大声,惊动了里面怎么办?” “哈....哈哈!” “我也不想啊!” 也不知是不是那一脚力气太大,陶允軾径直躺在地上,不间断地笑著,还不忘解释:“哈哈!控制不住想笑!” 他心里也委屈啊! 鬼知道怎么就笑起来了,还根本停不下来..... “这是什么毛.....哈哈哈哈!”李璮闻言,不明所以,刚张口吐槽了半句,却诡异地发出了同样的笑声。 “李璮!” “哈哈哈哈!” 王雄刚想制止李璮的加入,也开始不受控制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 “我现在笑得肚子疼!” “这是怎么回事?” 豆卢翎、宋非、宇文泽等人,亦是一个接一个地加入大笑队伍。 躺在地上,笑得左右翻滚。 场面甚是壮观! “哈...哈哈!” “中计了!” 李璮苦逼地笑著,猛地恍然大悟:“大哥他肯定早就猜到,咱们会来停墙根,所以提前在石壁上,做了手脚......” 话音落下。 眾人的耳边,旋即就响起了一道肆意又嘲弄的戏謔声: “要不说还是你李璮脑子活络呢?” “我这秘制笑粉的滋味不错吧!” 第249章 府中的財政大权 紧接著,陈宴领著红叶,不慌不忙地出现。 跟李某人猜测的一样,他早就算到了,这几个小子一定会不安分,要么想法子闹洞房,要么就是猫起来听墙根..... 所以,特地去寻云汐,备下了这吸入一段时间后,就能让人笑得不停的秘製药粉..... “大哥!” “大哥!” “哈哈!” “我错了!” “哈哈!” 李璮一边大笑著,一边朝陈宴所站的方向翻滚,积极认错懺悔,“我现在笑得肚子疼!” “快给我解药吧!” 这连续不间断的大笑,已经令他的腹部与面部肌肉,出现了明显的酸痛感。 甚至,嘴角肌肉长时间紧绷,已经在向僵硬的方向蔓延..... “是啊!” “哈哈!” 宇文泽见状,赶忙附和道:“阿兄,快给我们解药吧!”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哈哈!” “小弟笑得快岔气了!” 此时此刻的宇文泽同志,是真的欲哭无泪..... 从未笑得如此难受过,还根本无法控制! 忽然猛地意识到,藏锋前面为什么会出现那个表情了..... 只是现下悔之晚矣了! “阿泽,你也学坏了!” 陈宴躬身向前,饶有兴致打量著地上的宇文泽,笑道。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继续道:“不过很可惜,这秘制笑粉没有解药哦!” 说著,轻轻摊了摊手。 这並非是虚言,而是实话实说。 又不是下的什么毒药,怎会有相应的解药呢? 当然,云汐说了能做解除药粉的,陈宴特意没要而已.... “啊?!” “那怎么办?” “哈哈!” “我们不会要一直笑下去吧!” 王雄等人听到这话,皆是目瞪狗呆。 立时慌了神。 这一直不停地大笑,可比一些酷刑还要折磨人啊..... “没事,笑够一炷香自然就停了.....” 陈宴淡然一笑,漫不经心地安抚道。 都是自家兄弟,弄死是不可能的,但也必须得小惩大诫.... 一炷香(半个小时)还是问题不大的。 “一炷香???” “完了!” 李璮等人瞬间傻眼,心中猛地一咯噔。 芭比q。 那一刻,这地上的一个个,皆是悔不当初.... 大晚上的干点啥不好,为啥非得来听这太岁的墙根? “来人啊!” 陈宴打了个响指,朗声道:“將他们抬下去!” “让他们面对面笑个尽兴!” “是。” 周围一眾绣衣使者应声上前,强行憋著笑,拖走了地上包括李璮、宋非、游显在內的几个作死傢伙。 ~~~~ 洞房內。 烛火“噼啪”的轻响,红烛的光晕在盖头上跳跃,映出一片暖融融的橘红。 裴岁晚微微垂下头,能看到盖头边缘垂下的流苏轻轻晃动,也能看到床榻上散落的生、桂圆,在烛光下闪著微光。 她悄悄抬眼,透过盖头的缝隙,瞥见桌上並排放著的交杯酒,朱漆酒杯在烛光下泛著温润的光。 “一群小样儿.....” 陈宴回忆著刚才的那副画面,嘴角止不住上扬,快步走入屋內。 “夫君,刚才外边是什么动静?”裴岁晚听到男人靠近的声音,柔声问道。 陈宴用秤桿挑去自己新婚夫人的红盖头,露出那绝美的容顏,笑道:“没什么,就一群企图听墙根的小蟊贼,都被为夫给收拾了.....” 裴岁晚点点头,已经大概猜出了是哪些人,多半是与她夫君交好的晋王世子、青龙掌镜使那几位,嫣然一笑后,提醒道:“夫君,咱们该喝合卺酒了....” “好。” 陈宴点头,双手拿起桌上那寓意永结同心的合卺酒,其中一杯递给了裴岁晚。 “咕嚕!” 两人交杯刚將酒饮完,就响起了一道细碎响动。 那声音在寂静的环境里,格外清晰。 裴岁晚脸色緋红,尷尬地捂住肚子,低下头不敢与自己的新婚丈夫对视。 “夫人可是饿了?”陈宴淡然一笑,抬手轻抚裴岁晚的右脸,问道。 “嗯。”女人轻咬红唇,应道。 陈宴转头看向门外,大喊道:“青鱼,去厨房取些热乎的吃食来!” “是。” 青鱼回了一声后,就只听得她噔噔噔的快步朝厨房而去。 半刻钟后。 满满一桌的菜餚迅速上齐。 青瓷盘里盛著薄如蝉翼、配金齏酱的鱸鱼膾,油亮焦香的驼峰炙;鎏金暖碗中是乳羊嵌鸽的“浑羊歿忽”。 奶白滑嫩的鱼白鸡胎羹“凤凰胎”;青铜鼎里燉著融合鲍鱼、鲤鱼、瑶柱的“五侯鯖”,牛乳米酒熬製的乳酿鱼。 银盘上码著撒核桃葡萄乾的胡麻饼,雕成鸟形状的渍蜜饯;水晶盏中是淋荔枝蜜的糯米糰子“玉露团”。 “这些菜餚糕点,竟都是妾身爱吃的?!” “还上得这么快?!” 裴岁晚扫过桌上,那色香味俱全又熟悉的菜餚,诧异地望向了陈宴。 如此充分的准备,绝不可能是偶然与凑巧。 眸中微光流动,似是联想到了什么..... “都是从二舅哥那儿问到的....” 陈宴淡然一笑,拿去筷子夹了片鱸鱼,放进裴岁晚的碗中,开口道:“我知晓成婚仪式繁琐,就命厨房先行备下了!” 他在翻看过大周的成婚流程,时间长仪式多,而中间並无任何关照新娘之处。 猜测自家夫人定然是,一整日水米未进,所以早早让青鱼备下了这么一桌.... 她可以不吃,但想吃的时候不能没有! “夫君有心了!” 裴岁晚轻抿红唇,含情脉脉地望著陈宴,很是感动。 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男人百忙之中还惦记著自己..... “夫人来,趁热吃!” 陈宴又舀起一勺鱼白鸡胎羹,餵到了裴岁晚的嘴边,笑道:“也不知咱家府上的厨子,能不能做出裴府的味道.....” “嗯。” 裴岁晚张嘴接过,柔声道:“多谢夫君!” “要是不合口味的话,我就去將岳丈府中的厨子绑来!”陈宴淡然一笑,打趣道。 “噗嗤!” 裴岁晚闻言,忍俊不禁,笑出了声,“味道很不错!” “夫君也吃!” 说著,拿起筷子,给陈宴夹了块羊肉。 那一刻,裴岁晚的心中是万分感慨..... 自己的眼光与运气是真的好,能嫁给这样一个男人..... 陈宴吃得差不多后,站起身来,去边上柜中,取来厚厚一叠东西,“夫人,给!” “这是大婚收到的贺礼清单.....” “还有府中的帐簿?!” 裴岁晚伸手接过,放在桌上略作翻看后,颇有几分诧异,抬头望向將这些东西交给自己的男人,问道:“夫君,这是何意?” 这可不是简单的厚厚几张纸,而代表的是府中的財政大权..... “当家主母自是要掌家的!”陈宴坐了下来,以手撑面,望著神情复杂的女人,斩钉截铁道。 “这才成婚第一日,夫君就將全副身家相托.....”裴岁晚咬了咬红唇,轻抚桌上的帐簿,轻声问道,“就这么信得过妾身能管好?” “我家夫人可是长安第一才女,这点小事还不是手拿把掐的?”陈宴笑道。 管不好? 堂堂河东裴氏精心培养的嫡女,怎么可能管不好呢? “都是虚名罢了!” 裴岁晚莞尔一笑,轻抚垂下的青丝,“既然夫君相信妾身,妾身也定不会让夫君失望的!” “青鱼与明月有管家之才,日后可协助夫人!”陈宴说道。 “好。” 裴岁晚眨了眨眼,温柔地应了一声后,专注地翻看起了帐簿。 “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她.....” 陈宴则是双手撑在桌上,托著下頜,欣赏著女人的美貌,心中暗道:“真是好看!” 也不知过了多久,裴岁晚忽地抬起头来,问道:“夫君,妾身有个疑惑之处.....” “这大冢宰与大司马为何除了送贺礼之外,还各自准备了一份聘礼呢?” 第250章 古人云,娶妻娶贤,诚不欺我也! 倘若是双份的贺礼,还能理解,毕竟长安谁人不知,她夫君是大冢宰的宠臣..... 可这聘礼就耐人寻味了! 若非至亲长辈,谁会如此为之呢? 那这关係就有点太..... 陈宴听出了言外之意,端起桌上的酒杯,浅浅抿了一口,问道:“夫人,你是想问大冢宰,为什么会待我如此特殊,对吧?” 那一种异於常人的好,以及信任与偏爱..... 站在旁观者的视角,如果陈宴不知內情,也会无比好奇的。 “嗯。” 裴岁晚轻轻点头,坦然承认道:“什么都瞒不过夫君.....” 她还记得,第一次听闻自家夫君的化名之时,是大司马家的晚辈.... 现在细细想来,那恐怕不是为了解围,隨口一说的.... “因为大冢宰曾与我母亲有旧....” 陈宴握住裴岁晚的手,淡然一笑,嘆道:“不过是爱屋及乌罢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 对於自己的枕边人,这个无伤大雅的秘密,倒是没有隱瞒的必要..... 至於是哪种有旧法,陈某人还真不知道。 但他希望最好是那种..... 就真的不需要自己努力了! “原来是婆母的关係.....” 裴岁晚恍然大悟,点点头,似是又想到了什么,目光坚定,毅然决然道:“夫君放心,此事妾身不会让第三人知晓的!” 出身於世家望族,自小见惯了勾心斗角,又怎会不清楚其中的利害与影响呢? 她既已嫁为人妇,那就得站在夫君的角度考虑问题..... 绝不能让这件事,成为政敌攻击自家夫君与大冢宰的武器! 陈宴呼出一口浊气,轻拍女人的秀手,沉声叮嘱道:“儘管大冢宰顾念旧情,亦视我如半子,咱们也必须敬之畏之慎之......” “不可有一丝一毫的忘乎所以!” 纵观古今歷史,有太多的反目成仇了..... 哪怕因母亲的缘故,深受大冢宰的信任与爱护,但陈宴深知伴君如伴虎,一直如履薄冰,不敢有丁点的飘.... 而夫妻一体,这些话是必须告诫的。 夫君看得还真是通透............裴岁晚闻言,心中感慨於他精准的自我认知,不由地点头,郑重应道:“妾身明白!” 处在她夫君的位置,看似无比风光,背靠大树好乘凉,却是一步都不能行差踏错的..... 说罢,裴岁晚又继续翻看起了贺礼。 “娶一个聪明的女人就这点好.....” 陈宴望著身旁这明事理的女人,抿唇轻笑,心中暗道:“一点就透,不需要过多赘言!” “誒,这为何会有一份,来自魏国公府的聘礼呢?” 裴岁晚美眸轻移,扫过那个不该出现的名字,大为意外,疑惑问道:“夫君与那位不是势同水火?” 魏国公同自家夫君的关係,她还是极为清楚的..... 无论出於哪个方面,他都不像是会准备的,而且还准备了那么多! 几乎是给出了大半的家底..... 也太过於反常了吧? “夫人或许不知,你男人是靠抄家起家的!” 陈宴闻言,嘴角止不住地上扬,玩味道:“將刀子架在陈通渊的脖子上,他不敢不从,也不敢不给!” 说著,不由地回忆起了,那日与前几次的画面..... 陈通渊也不想给啊,但这老瘪犊子没有选择的余地。 “原来如此.....” 裴岁晚大概理解了自家男人的操作,似是想到了什么,轻声唤道:“夫君。” 儼然一副有话要说的模样。 “嗯?” 陈宴见状,问道:“夫人可是有什么想说的?” “妾身知晓夫君的过往,所以有些事情,夫君一定会去做的.....” 裴岁晚將桌上的册子都合上,轻抿红唇,略作措辞后,说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但妾身希望夫君,哪怕要去做,也不要亲手去做!” 裴岁晚很清楚,以自家男人与魏国公之间的矛盾纠葛,一定会有个结局的..... 尤其是柱国旧部们,都选择了站队,双方之间的了断,大概就在不久之后了。 裴岁晚身为人妇,非但不会阻止,反而会倾力无条件地支持! 只是弒父..... 哪怕衝突再大,也不能背这个恶名! 最好是假手他人去做..... “哈哈哈哈!” 陈宴沉默片刻后,开怀大笑,望著眼前这个设身处地为自己著想的女人,感慨道:“古人云,娶妻娶贤,诚不欺我也!” 贤妻旺三代,果然是真的..... “夫君,答应妾身,好吗?” 裴岁晚紧紧握住陈宴的手,眸中儘是关心,柔声恳求道:“为了自己,也为了咱们这个家.....” “夫人放心!” 陈宴反手握住她的秀手,笑道:“我清楚其中利害,绝不会经自己的手,更不会沾陈通渊一滴血的.....” 说著,眼底深处闪过一抹阴鷙狠厉。 向来准备充分的陈某人,早就为陈通渊,准备好了完美的死法..... 不可能有落人口实的风险。 还能顺带立起,不计前嫌的孝子形象! 也算是陈通渊为他,做出的最后一份贡献吧..... “那便好!” 裴岁晚点头,眉宇间满是温柔,嫣然笑道:“看来夫君已是成竹在胸,妾身就不多问了......” 好女人该问的问,不该问的绝不多嘴。 能让自己知道的,夫君自然会告诉她。 “能娶到岁晚乃是我十辈子修来的福气啊!”陈宴望著这个善解人意的女人,忍不住嘆道。 这女人不仅有好的容貌,好的家世,还聪慧並体贴..... 千金易得,好妻难求! “能嫁与夫君也是妾身最大的幸运!”裴岁晚勾唇一笑,眸中柔情似水,对上男人的眼睛。 在浓情蜜意一会儿后,裴岁晚准备將带来的嫁妆与聘礼,全部过目一遍,方便明日的清点与入库。 可陈宴却伸手阻止,並將她一把拦腰抱起,“夫人,这些东西日后有的是时间看.....” “现在时辰也不早了,咱们该做正事了!” “嗯....” 裴岁晚將头埋入陈宴的怀中,脸色愈发緋红,充斥著羞涩。 哪怕此前府中嬤嬤,已经做过相关方面的教导。 但真要开始之时,还是抑制不住地紧张..... 陈宴將女人放在铺著喜被的床榻之上,舔了舔嘴唇,坏笑道:“为夫定会倾囊相授,还望岁晚夜涌泉相报,丝丝牵掛哦!” 第251章 不对!你是在诈我的话?! 翌日。 明镜司。 “见过大人!” 殷师知远远就瞧见了,一身常服打扮的陈宴走来,当即快步迎了上去,恭敬行礼。 “免礼吧!”陈宴摆了摆手。 “大人,您这刚大婚第二日,怎么就回官署了?” 殷师知直起身子,疑惑地问道:“不多陪陪夫人?” “大冢宰可是给您批了七日休沐的.....” 说著,心有余悸地瞥了一眼陈宴。 昨日的闹洞房,幸好因为与这位督主大人不熟,没好意思去,躲过了一劫..... 中招那几位,一个个的可遭老罪了。 “在府中閒著也是閒著.....” “就顺带过来逛逛!” 陈宴伸了个腰,回道。 正常家族成完亲第二日,新人是需早早起床,穿戴整齐后前往公婆的居所,行跪拜礼以示孝敬。 公婆还会对新人进行简短的训诫,內容多为教导新娘持家之道、夫妻和睦之道..... 但督主府中却无公婆,是故跳过了那些环节,二人因昨夜辛劳,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身。 陈宴用过午饭后,留裴岁晚在府中熟悉状况,並清点財物,自己则领著朱异与红叶,骑马溜达来了明镜司。 话音刚落。 陈宴就瞥到了,远远迎来的某人,饶有兴致地调侃道:“哟,游显,你小子今日还能来当值呀?” “大人,您就別取笑属下了.....” 游显行了一礼后,哭丧著那块面瘫的脸,苦涩道:“昨夜笑了足足一炷香,全身都在疼!” “您那一手太狠了!” 儼然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谁能想到堂堂新任朱雀掌镜使,能落到如此下场呢? 还是因为伙同听墙根导致的..... 幸好还有那几位陪著他一起丟人! 殷师知瞅著游显,竭力压制著上扬的嘴角,以免自己笑出了声。 “看你小子还敢不敢,跟李璮蛇鼠一窝?”陈宴淡然一笑,抬手指了指游显,玩味道。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游显连连摆手。 某位领头的青龙掌镜使,今日可是连当值都没来,笑得床都下不了..... 陈宴满意地点头,轻拍游显的肩膀,开口道:“行了,许你两日休沐....” “好好休息去吧!” “多谢大人!”游显大喜过望,將事务同副使交接后,就快步往外而去。 虽然昨夜笑得有点难受,不过话又说回来,能得两日假期,也还是不错的,可以去教坊司好好瀟洒一二了.... “殷掌镜使,昨日抓到的那两个刺客,审的如何了?” 陈宴单手背於身后,似是想到了什么,问道:“可得知是受谁指派否?” 原本审讯之事,是由青龙卫负责的..... 但四大掌镜使昨夜“折”了三个。 没办法,就只能移交到倖存那一位手中了。 “督主恕罪.....” 殷师知闻言,当即躬身抱拳,沉声道:“那俩刺客像是受过相关方面的训练,嘴硬得很,哪怕一夜受酷刑,疼死过去四五次,也依旧咬死是大司寇之人!” 原本这位白虎掌镜使还想著,要借著这天赐良机,抓紧审出来,在陈大督主面前露露脸的..... 却未曾想到,那俩傢伙是早已痛苦脱敏的死士。 酷刑对他们根本无济於事,极其的棘手! 若非需要审出幕后之人,殷师知是真想宰了解气的..... “哦?” “这俩竟如此抗造?” “练武的是不一样啊!” 陈宴顿时来了兴致,眉头轻挑,笑道。 酷刑好用是好用,却並非是万能的.... 能硬扛的终於出现了。 今日份打发时间的玩意儿,不就有了吗? 殷师知见督主大人没有要怪罪的意思,又继续补充道:“尤其是那女人,嘴硬不说,还不停口出污言秽语,辱骂诅咒督主您.....” “女人?” 陈宴抿了抿唇,似笑非笑,意味深长道:“殷掌镜使,既然通过酷刑的身体折磨,撬不开他俩的嘴,得不到想要的东西,那咱们就攻心!” “督主可是胸中已有妙策?”殷师知试探性问道。 “走吧!” 陈宴淡然一笑,轻轻招手,说道:“待本督去会会那俩.....” ~~~~ 白虎堂。 刑讯室。 “你们这凶名赫赫,令人畏之如虎的明镜司,难道就只有这点本事吗?” “还有那陈宴,也不过是徒有虚名罢了!” 晏清梧凌乱的髮丝黏著凝固的血痂贴在脸颊,原本秀丽的眉目如今满是淤青与伤痕。 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嘴角撕裂的伤口结著黑痂,每呼吸一次,都有细碎血沫从破损的唇间溢出。 那件浸透血水的月白中衣早已不成样子,大片暗红血跡下,露出纵横交错的鞭痕,皮肉外翻,部分伤口还在渗出浑浊的组织液。 儘管已经变成了这副德行,但她那张嘴好似淬了毒一般,依旧在不停地输出。 “女人,你再多说一句....” 侯轨双眼眯成了一条线,竭力遏制著胸中的怒火,咬牙道:“信不信我撕烂你的嘴!” 这死娘们不仅侮辱明镜司,竟还敢侮辱他们督主大人..... 是可忍孰不可忍。 “別光说不做.....” 晏清梧冷哼一声,变本加厉道:“你要是要是有种就杀了我啊!” “死瘸子!” 显而易见,这个受尽酷刑的女人,就是在故意挑衅,试图求死,得一个痛快..... “你他娘的!” 侯轨胸中的怒火,止不住地在朝外溢出。 “行了,刑罚都停了....” 陈宴与殷师知自外边走了进来,“也都退下吧!” “是,督主。”侯轨点点头,瞪了刑架上那女人一眼,照做退了下去。 “陈宴,你这新婚燕尔之人,居然还来了?” 晏清梧望著这突然出现的年轻男人,颇有几分诧异与意外,嘲弄道:“可惜棋差一著,没让你成为鰥夫!” 言语之中,满是懊悔。 “大胆!” 殷师知厉声道:“竟敢直呼督主名姓,如此口出狂言!” 一心求死的晏清梧,破罐子破摔,冷哼道:“我不仅敢对他直呼大名,还敢问候他的八辈祖宗!” “¥#@¥¥¥%&***##@@@” 各种侮辱性的话语,张嘴就来。 可是在她输出得嘴都酸了时,却发现陈宴无动於衷,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都没有,不解地问道:“陈宴,我都这么指著鼻子骂你了.....” “你就一点都不动怒?” 陈宴耸耸肩,淡然一笑,漫不经心道:“瞧这话问的,本督有什么好与一个將死的梁国奸细置气的?” “也不知萧氏皇族,给了什么好处,能让你俩如此悍不畏死.....” “他萧氏也配?” 晏清梧嘴角勾起一抹不屑,轻蔑一笑,说道:“你明镜司还真是名不副实,徒有其.....” 只是刚说到一半,就意识到了问题,诧异道:“不对!你是在诈我的话?!” 第252章 要那种擅长给女人调理身体的大夫 晏清梧终是后知后觉..... 这姓陈的小崽子,之所以表现得那么风轻云淡,是在给她挖坑套话! 太阴险了! “对啊!” 陈宴淡然一笑,將晏清梧的情绪变化,尽收於眼底,耸耸肩,玩味道:“你这来自齐国的蠢货,还是挺有脑子的.....” 儘管因连夜的高强度酷刑折磨,导致这女人降低了大脑运转。 但反应依旧还是挺快的..... “呵!” 晏清梧强行令自己镇定下来,冷哼一声,阴阳怪气道:“自詡聪明的明镜司督主,你就那么確定,我是来自齐国?” “而非真不是受赵老柱国指派呢?” 她试图以这种模稜两可的方式,继续混淆视听。 “其实你再如何舌灿莲,也是没有用的....” 陈宴摩挲著下頜,饶有兴致地欣赏著晏清梧的表演,漫不经心地提醒道:“因为在来之前,本督已经去过你同伴那里了!” “陈宴,你还想再诈我一次?” 晏清梧冷笑,自信满满道:“张遂是什么人,我比你更了解,他不能吐露一个字的.....” 同样的伎俩,还想使用第二次? 真將她当傻子了? “你就这么確定?” 陈宴眨了眨眼,不慌不忙地反问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本督可是同他许诺了,谁先招就留谁一条活命......” “要知道人在濒临死亡的时候,会拼命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 某些字眼上,咬得抑扬顿挫。 搭配著那极其蛊惑的语气,说得那叫一个煞有其事。 不过,这的確也符合囚徒困境..... 博弈双方因不信任何自身利益考量,个体的最优解往往是集体的最劣解。 “哈哈哈哈!” 晏清梧並未出现丝毫慌乱之色,相反却是大笑出声,嘲弄道:“陈宴啊陈宴,但凡张遂说了什么,你都不会来到我这里的.....” “你太低估一个死士了!” 想利用心理博弈来诈出有用的信息,手段是好手段,不过忘了关键一环..... 死士最不畏惧的就是死亡! 而且,这位督主大人能出现这里,不就恰恰说明,在张遂那无功而返,想拿自己碰碰运气吗? “嘖,居然唬不住你.....” “没意思!” 陈宴双手抱在胸前,咂咂嘴,颇有几分失望。 “原来被吹上天的明镜司督主,也会束手无策啊!” 晏清梧见陈宴因被自己说中而吃瘪,笑得愈发肆意,嘲讽道。 顿了顿,又道:“奉劝督主大人一句,別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你得不得任何你想要的信息,要么杀了我,要么就继续上刑吧!” 说罢,儼然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好似在说,姓陈的,就你那些小把戏,根本就奈何不了我..... 只是陈宴並未出现,她预想中的那种勃然大怒,大发雷霆,火冒三丈,而是依旧的格外平静,轻抚额头,笑道:“其实我刚才去你同伴,叫什么来著?” “张遂对吧?” “我也问了他一个同样的问题,只是改变了中间几个字而已.....” 言语之中,满是意味深长。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改了什么?” 晏清梧见状,心中猛地一咯噔,问道。 面前这个小子,表现得太过於淡定了..... 很不对劲! “就是萧氏皇族改成了高氏皇族.....” 陈宴抿了抿唇,徐徐道:“你猜猜他是什么反应?” “张遂是不会有任何反应的!” 晏清梧忽地鬆了一口气,斩钉截铁地回道。 还以为是什么高超伎俩呢? 结果就是將两大皇族的姓氏互换? 就凭这也想诈到张遂,瞧不起谁呢? “你猜对了,他真的什么反应都没有.....” 陈宴点头,嘴角微微上扬,笑意愈发玩味,开口道:“所以本督可以確定以及肯定,你们是高氏齐国之人!” “为什么?” 晏清梧不解,问道:“陈大督主,你就如此自信?” 经过前面言语的交锋,她听得出来,这次绝对不是套话了,而是真正的確定.... 可缘由在哪呢? “当然。” 陈宴眉头一挑,笑道:“知晓什么叫对照吗?” 顿了顿,又继续道:“在你对萧氏皇族,自骨子里发出鄙夷之时,本督就已经无比確信了!” 毋庸置疑,能被这样派出来的间谍死士,一定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必对主家脱敏..... 而对敌国那就不一定了! “对照?” 晏清梧喃喃重复著,这个从未听说过的词语,冷笑道:“这天下间鄙夷萧氏皇族之人,可不在少数啊!” 萧氏皇族,安於享乐,不思进取,內斗不断..... 但凡有识之士,鄙夷他们难道不正常吗? “可阁下忘了,能培养出像你们这样死士的势力,却是屈指可数的!” 陈宴摇头,眸中闪过一抹戏謔,淡淡道:“非齐即梁.....” “你刚才自己,给本督排除了错误的选项!” 能扛得住他改良后的明镜司酷刑之人,能是什么寻常死士? 必是砸了重金培养的! 而有这个资本,桌上不过就只有两个选项了..... 非此即彼。 在张遂毫无反应之时,陈宴心中的天平,就已经倾向於高氏齐国。 而在得到晏清梧的反应后,更是確定这俩死士来自於东边..... 大概率就是齐国在五战无法吞併大周后,选择了改变策略,试图从內部瓦解! “难怪宇文沪能重用你.....” 晏清梧长嘆一声,笑道:“你还真是不简单!” “但那又如何呢?” “你长安的百姓,都会认为是赵虔所为!” 识破又能怎? 他们的目的,反正是已经达到了..... 容易被愚弄的百姓,都会猜忌赵虔,而被构陷的这位老柱国,必定会选择对宇文沪反击的。 只是陈宴並未接晏清梧的话,转头看向了候在一旁的殷师知,吩咐道:“殷掌镜使,派人去寻几个好大夫来.....” “要那种擅长给女人调理身体的!” “陈宴,你这又是什么阴险手段!”晏清梧深知他绝不可能是好心,更不会大发慈悲,其中定有问题。 “嗯?” 殷师知不解,问道:“督主您这是何意?” 別说晏清梧了,就连他殷某人都没看懂..... 调理身体又是什么酷刑? “不將伤治好,將身体调理好,怎么生孩子呢?”陈宴轻拍殷师知的肩膀,意味深长道。 他不会是看上这个女人了吧?...........一个诡异的念头,浮现在殷师知的心头,斟酌再三后,小心翼翼地提醒道:“督主,您三思啊!” 这女人没上刑之前,姿势也就是中上,现在都血肉模糊了..... 有点太飢不择食了。 “三思你个头!” 陈宴见殷师知误会,翻了个白眼,颇有几分咬牙切齿地狰狞道:“去郊外抓几个流民乞丐,让她不停地给他们生!” “生到死为止!” 直接弄死太过可惜..... 还不如为大周的生育kpi做点贡献! “陈宴你不得好死!”晏清梧瞬间懂了陈宴的意图,那是身体与心理的双重折磨,一想到会有骯脏的乞丐与流民,要在自己的身上蛄蛹,还要为他们生孩子,就忍不住破口大骂道。 “嘶~” 殷师知脑补著那个画面,倒吸一口凉气。 这报復心还真是强,差点真以为督主大人,不在乎这女人此前的辱骂呢! 第253章 【加更】归寧日,用心良苦的老丈人 出了刑讯室后。 “殷掌镜使,再交给你一个差事.....”陈宴迎著日光,似是想到了什么,开口道。 “督主您吩咐!”跟在旁侧的殷师知恭敬道。 “全长安暗中排查齐国奸细,以及有通齐嫌疑之人......”陈宴摩挲著指腹,沉声道。 陈宴深諳一个道理: 当你在马路上能看到老鼠的时候,说明下水道里已经鼠满为患了。 当你在阳光下发现一只蟑螂的时候,说明阴暗角落的蟑螂已经多的挤不下了。 高齐撒间谍渗透的行径,恐怕也绝非是一朝一夕之事了..... 必须要加以应对,不能让他们成为,大冢宰与两大柱国之间斗爭的变数! “查出之后,是直接.....” 殷师知点点头。 说著,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不!” 陈宴抬手打断,眸中闪过一抹狡黠之色,说道:“只需登记在册,先按兵不动,切勿打草惊蛇!” 齐国间谍虽说不是什么好玩意儿,但这些东西也有他们的价值..... 只要用得好,可以因势利导,好好下一盘棋,说不定能收穫奇效! “明白!” 殷师知頷首,应道:“属下定会办得漂亮......” 这可是一次表现的好机会,必须要抓住了。 能不能走进督主大人的视线,让其见到自己的能力,就看这一遭了..... 殷师知可不想,他日李璮、宋非、游显这三个傢伙,再一次高升了,又徒留自己原地踏步。 ~~~~ 两天后。 归寧日。 裴府门外。 “还记得上次前来登门拜访,是为了感谢裴姑娘.....” 陈宴从马车上下来,牵起裴岁晚的手,望著那高高悬掛的牌匾,呼出一口浊气,道:“谁能想到再次登门拜访,就是以岁晚夫婿的身份呢?” 说罢,还轻轻捏了女人的秀手。 言语之中,满是感慨。 人生际遇还真是不同。 “也不知道是谁打著感谢妾身的名头,借著与阿沅缔约的由头,实则是为了见他的岳丈呢?” 裴岁晚瞥了眼某个感慨万千的男人,轻抿红唇,並未指名道姓地拆台道。 以她的头脑,结合那日的前因后果,又怎会看不出某些人当时的真实意图呢? 什么感谢? 什么赌约? 不过都是幌子罢了.... 根本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咳!” 陈宴尷尬地轻咳一声,依旧是面不红心不跳,狡辩道:“见岳父老泰山是顺带的.....” “主要还是为夫人而来的!” 裴岁晚才不管那日,他究竟是因何而来,反正结果才是最重要的,她如愿嫁与了心上人。 旋即,不再门口多作停留,牵起自己夫君的手,径直往里走去。 府中。 正厅。 朱漆立柱撑起飞檐藻井,鎏金纹案几上博山炉青烟裊裊。 正中高悬“钟鼎传家”匾额,两侧楹联笔力遒劲。 裴洵端坐在紫檀太师椅上,轻抚腰间玉带銙。 裴母崔元容素色襦裙外披月白鮫綃帔子,鬢间珍珠步摇隨著抬手理鬢的动作轻颤,目光不时扫向厅外迴廊。 廊下,著圆领袍的裴西楼倚著朱红廊柱,手中摺扇半开半合,指尖无意识摩挲著扇骨,与几位堂兄弟不时交流几句。 年幼的弟弟踮脚趴在门槛上,盯著远处晃动的人影,突然雀跃拍手:“来了!姐姐姐夫回来了!” “爹,娘,女儿携夫婿回门!” “向二老问安!” 裴岁晚很是心切,牵著陈宴的手,快速步入正厅,朝主位上的父母,恭敬行礼道。 “好,娘与你爹都好.....” 崔元容眼眶微红,直直地望著爱女,好似要將她这些时日的变化,都给牢牢的记住。 养这么大的女儿,突然出阁嫁人,还从未分开过那么久..... 裴岁晚上前握住自己母亲的手,倾诉思念后,指了指由四个绣衣使者,抬到厅外迴廊中的两个箱子,说道:“这是夫君准备的回门礼!” “阿宴有心了!” 裴洵扫了眼那装得满满当当,显得格外沉重的箱子,满意地点点头,夸讚道。 礼都是其次的,主要是展现出了足够的重视..... 他这个女婿做人做事,都是无可挑剔的! “夫君,我二哥裴西楼,你是认识的....” 裴岁晚轻拉陈宴的手,看向站在侧边的兄长与堂兄,柔声道:“给你介绍一下这几位,这是二叔家的衔青哥哥!” 裴衔青姿挺拔,一袭月白色长袍隨风轻摇,衣角绣著淡雅竹纹,似有清风縈绕。 头戴玉冠,束起乌髮,剑眉斜飞入鬢,眼眸深邃如渊,举手投足间尽显温润君子之態 “这是三叔家的听潮哥哥!” 裴听潮著一身玄色劲装,领口与袖口镶著精致金边,干练利落又不失贵气。 他面庞轮廓分明,高挺鼻樑下薄唇微抿,眼神锐利如鹰,透著不羈与果敢 “这是四叔家的红渠哥哥!” 裴红渠一袭宝蓝色锦袍,绣著繁复云纹,腰间束一条玉带,温润玉石点缀其上。 面如冠玉,肤若凝脂,桃眼含情,笑起来有浅浅酒窝,举止优雅从容,手中轻摇摺扇,扇面上的墨竹图更添几分儒雅气质。 ...... 在裴岁晚逐个介绍过后,陈宴朝裴氏亲兄堂兄们,恭敬行了一礼:“见过诸位兄长!” 眸中却是兴奋盎然之色。 这些一表人才的裴氏子弟,日后都將会是他的臂助! 当然,陈宴也很清楚,这些裴氏的堂兄们,为何会今日一同出现...... 十之八九是他的岳父老泰山,要借这个机会,让他好好认一认人! 著实用心良苦。 “妹夫无需多礼!” 裴衔青抬了抬手,笑道:“你娶了岁晚,咱们都是一家人!” “年轻有为的明镜司督主,久仰大名!” 裴听潮上下打量著陈宴,不由地点头,夸讚道:“相貌堂堂,器宇不凡,与岁晚很是相配!” “行了,你们男人聊男人的.....” “妾身与岁晚说些体己话!” 崔元容起身,牵起自家小女儿的手,就朝里走去。 “好。” 裴岁晚应了一声,隨母亲走的同时,还不忘转头叮嘱:“爹,各位哥哥,你们可不许欺负我家夫君!” “还真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啊!” “这就胳膊肘往外拐了?” 裴洵闻言,摇了摇头,倍感无奈,嘆道。 “你的夫婿谁敢欺负呀?”裴西楼望著多虑的妹妹,撇撇嘴。 內室里。 “晚晚,女婿他可对你还好?”崔元容拉著裴岁晚刚一坐下,就迫不及待地关切问道,“有没有给你立规矩?” 唯恐自己的宝贝女儿受委屈。 “娘,您宽心,阿宴待女儿是极好极体贴的.....” 裴岁晚回想起新婚当夜,嘴角就扬起一抹幸福的弧度,轻拍母亲的手,笑道:“成婚当日就给了掌家之权!” “现在督主府中,女儿是说一不二的!” “府中连公婆都没有,更是无人立规矩....” 夫妻二人还约定好了,內事她说了算,外事他做主。 “那便好!”崔元容放下心来。 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什么又叮嘱道:“晚晚虽说你俩才成婚,但还是得早些怀上,早些为女婿生下嫡子!” “女儿明白!”裴岁晚目光一凛,頷首道。 母亲的深意,裴岁晚当然是心知肚明的..... 以自家夫君的身份地位权势,日后府中定会有不少女人的,更何况大冢宰会比任何人,都希望他子嗣繁茂。 所以,她须得儘早怀上並诞下嫡子,以巩固地位,並確定世子归属...... —— ps:谁在段评章评里说晚风短来著? 那就加更! 顺带求个免费的小礼物和五星书评,现在已经8.9了,距离9.0只差一点点,还请各位义父助我!|??w?` ) 第254章 裴氏对自家子弟的长远安排 裴府。 书房。 几人围桌而坐。 “阿宴,来尝尝为父新得的蒙顶石.....” 裴洵执银匙取茶末入釜,待三沸水起,以甌中水止沸,而后分注秘色瓷盏,翠沫翻涌如莲,斟好数杯后,將第一杯推给了自己的女婿。 “香气馥郁,滋味鲜醇.....” 陈宴端起茶碗,轻吹其上飘荡的热气,浅抿一口,待茶汤漫过舌面,喉间忽而泛起丝丝甘甜,如蜜渍青梅的余韵,层层叠叠在口中晕染开来,夸讚道:“实乃一等一的好茶呀!” 这蒙顶石茶,陈宴是听说过的,產於剑南雅州名山,被陆羽称为茶中第一,唐代贡茶之一。 “这可是你岳父大人,了千两银子才买到的.....” 裴西楼把玩茶碗,细品著茶香余味,嘆道:“也就是妹夫你来了才有,平日里我们连尝的机会都没有!” 言语之中,满是艷羡。 剑南並不在大周境內,为南边萧梁所控,要得到实属不易。 裴西楼知晓,他父亲为了得到这蒙顶石,可是费了不少的心思与金银.... 足见其珍贵。 若非贵客登门,轻易是不会拿出来招待的! “舅哥说得哪里话?” 陈宴淡然一笑,朝裴洵拱了拱手,奉承道:“岳父大人向来一碗水端平,岂是偏心之人?” “哈哈哈哈!” 裴洵开怀大笑,抬手指了指陈宴,“还是老夫女婿会说话!” 古话常说,一个女婿半个儿。 这半儿他是怎么看,怎么满意! 有手腕有本事会说话会做人.... “说来我得替家父,向妹夫道一声谢!” 裴听潮端起茶碗,面向陈宴,微微頷首,笑道:“若非妹夫料理了梁崴,又向大冢宰举荐,那空出来的位置还不知落谁家呢....” 梁崴倒台,小冢宰之职空缺,立时就有无数双眼睛,在盯著在图谋这个位置。 他父亲裴钧能力压其余覬覦之人坐上去,除了是因为河东裴氏的底蕴,更因为这个妹夫的运作,才能如此顺利..... 三房欠妹夫一个大人情。 “那是大冢宰的拔擢,是三叔的政绩斐然,与弟並无太大的关係.....” 陈宴按了按手,將功劳都推了出来,风轻云淡道:“梁崴那是做了不该做的事,动了不该动的心思,所以该死!” 说罢,又端起茶碗,与裴听潮碰了碰。 “能在这个最浮躁的年纪,不仅有大本事,还身居高位,却不居功自傲......” 裴衔青目睹这一幕,打量著陈宴的神色,心中忍不住嘆道:“这妹夫还真是不同寻常!” 想他裴衔青在十七八岁年纪的时候,別说做到如此沉稳,得体应对了。 能克制住少年得志后目空一切就不错了..... 这般心性,非常人所能及的! “你这孩子向来就是如此谦逊.....” “招人喜欢!” 裴洵抿了口蒙顶石,浅浅一笑,夸讚道。 有些时候,裴洵也不知道陈通渊是怎么想的,放著这样沉稳的麒麟子不要,非得去扶持那两个上不了墙的烂泥.....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要不是他的睿智操作,裴氏还无法捡漏这样一个中流砥柱。 “岳父,听说您与二叔他们正在运作,打算將几位堂兄调离长安,出镇外州?”陈宴似是想到了什么,淡然一笑,问道。 “你这孩子的消息,还真是灵通,什么都瞒不过你的耳目.....” 裴洵点头,轻笑道:“正是有这个打算!” “可需要小婿疏通一二,替诸位兄长谋个高位肥差?” 陈宴目光扫过裴衔青等人,略作措辞,询问道。 长安城中有那么多世家,盯著那些位置的可不少..... 陈宴这既是送人情,又是著手向地方,安插自己人,毕竟肥水不流外人田。 总有一日能用到他们的..... “阿宴有这个心意就行了.....” 裴洵却是摆摆手,沉声道:“为父与你叔叔们,打算让这几个小子从县职做起,磨一磨浮躁,好好熬炼本事!” 无论是裴洵也好,还是他的几个兄弟也罢,都將眼光放得极其长远,並不急於一时..... 他们深知揠苗助长的危害性。 对於自家这些被寄予厚望的晚辈,还是从基层开始,积攒经验,一步一个脚印地做起,夯实基础。 有他们这些父辈在朝中,待歷练有成后,提拔是迟早之事。 当初选择裴氏,还真是没错.........陈宴闻言,摩挲著茶碗,心中嘀咕一句,笑道:“岳父考虑得极是!” 成大事者要素之一,就是得沉得住气,也坐得住.... 能捨弃短期利益,达成一致让族中子弟厚积薄发,河东裴氏想不昌盛都难啊! 假以时日,这些自基层打磨而出的裴氏子弟,必將成为他陈某人的一大助力! “妹夫,日后我们兄弟几人,就仰仗你的提携了....”裴衔青抱拳,笑道。 “是啊,就有劳妹夫了!”裴红渠亦是拱了拱手,附和道。 “咱们都是一家人,自当互相帮衬才是!” 陈宴淡然一笑,回道:“哪有什么劳不劳的,都是小弟该做的!” 哪怕他们不说,陈宴也会任人唯亲,將其往各处安插。 通过人事安排使得自己的权力触角有所扩大! “哈哈哈哈!” “来,以茶代酒,咱们兄弟喝一个!” 裴衔青朗声大笑,率先举起了茶碗,裴听潮等人亦是紧隨其后。 裴洵则是笑脸盈盈地望著,这些相处融洽的晚辈...... 陈宴举杯,敬了上去,饮完杯中茶后,似是想到了什么,问道:“对了,岳父您可知东面的高齐,往咱们长安撒了不少的细作?” 裴洵闻言,若有所思,道:“所以,大婚当日前来刺杀岁晚的那俩人,是东面齐国派来的?” “正是。”陈宴点头。 “齐国在战事方面失利,会改换思路,也是在意料之中的事......” 裴洵目光一凛,沉声道:“不过阿宴,在这个白热化的关头,那些潜藏在长安的细作,若是用得好的话,未必不能成为你手中的一柄利剑!” 陈宴双眼微眯,亦是心照不宣,玩味道:“小婿也是做的如此打算!” 第255章 赴汤蹈火啊大冢宰爸爸! 晋王府。 书房。 沉香裊裊。 宇文沪端坐在紫檀木桌前,素白宣纸平铺其上,狼毫笔在羊脂玉笔洗中浸润片刻,隨即悬腕提肘,墨汁顺著笔尖缓缓滴落。 他听得门外有响动,抬头瞥了眼由亲卫领来之人,嘴角微微上扬,笑问道:“阿宴来了?” “见过大冢宰!” 陈宴止住脚步,恭敬行礼。 亲卫则是適时退去,偌大的书房只剩下两人。 “免礼吧!” 宇文沪运笔间,力道由轻转重,笔锋如游龙般游走纸面,时而疾如骤雨,时而缓若行云,问道:“你这成婚也已十日了吧,与裴氏相处的如何?” 笔下字跡铁画银鉤,气势磅礴,似有千钧之力蕴含其中。 “岁晚通情达理,温柔体贴,又干练利落,將府中事务打理的井井有条.....” 被问及相处,陈宴眼前就不由地浮现出那张俏脸,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笑道:“臣下与她相处的极为融洽!” 这真並非是陈宴,要对外营造一种夫妻和睦的氛围,而是据实而说。 裴岁晚不仅將他照顾得很好,她还主动找到青鱼与明月,释放善意,一同署理府中事务。 “那便是极好的!” 宇文沪点头,叮嘱道:“阿宴,你要抓紧时间,同裴氏生个嫡子,给你娘生个嫡孙!” 阿棠不在了,这些事就只能由他来操心..... 身为母亲,在爱子成婚后,定是很想抱嫡孙的。 倒是带到陵墓前,让她好好瞧一瞧。 大冢宰爸爸放心,我一定日夜勤加耕耘,爭取三年抱俩.........陈宴望著如父般关心自己的宇文沪,心中信誓旦旦地立下flag,表面上却並未表露,恭敬应道:“是。” 陈宴甚至盘算过,最好是三胞胎,一次性超额完成任务.... 但以这个时代的医疗条件来说,风险太高了,想想就好了,他可不愿岁晚这样的好女人,因生子而香消玉殞。 不过,可以通过月事时间,推测排x日,大大提高成功率..... “此事很重要,可不能懈怠!” 宇文沪將手中笔提了起来,再次叮嘱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待有了嫡子之后,本王才好给你,多联姻几个侧室!” 显而易见,这侧室的作用,可不是单单仅是为了延续血脉.... 重点在於她们的家世! 著手布局,为这小子打造姻亲人脉网络,与更多的世家望族建立联繫.... 还是大冢宰爸爸考虑周全..........陈宴頷首,深以为然,似是想到了什么,关切问道:“阿泽那儿可有了,合適的续弦人选?” 有了嫡子再纳妾室,无论是对岁晚,还是对河东裴氏,都是给足了尊重,不会有太大的意见。 否则,轻则心怀不满,重则离心离德..... “阿泽那先不急,待他先迎娶了独孤氏再说.....” 宇文沪將笔放下,不慌不忙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本王属意叶氏那丫头,武艺高强,精通兵法,镇守北境多年,又是庶女,刚好可以做你的侧夫人!” 叶逐溪?那个叶氏的女將军?还是大冢宰爸爸好啊!忠诚!.........陈宴眼前大亮,根据给出的那些信息,一下子就猜出了是谁,心中无比激盪,躬身抱拳道:“臣下一切但凭大冢宰做主!” 叶氏逐溪,年二十一,乃是大周少有的女將军..... 十三岁从军,天资异稟,文武双全,在北境打下了赫赫威名,如今乃是夏州镇將。 这般优秀的女子,如今依旧未曾婚配,是因为长安世家子弟,皆畏惧其武力,更愿意娶一个温婉的妻妾..... 才给了陈宴捡漏的机会! 娶叶逐溪为侧室,既拉拢了叶氏,日后征战也有了强劲的帮手。 在陈某人盘算著好处之时,宇文沪又继续说道:“京兆韦氏的子弟,在文武方面都有建树....” “还可再娶一个韦氏庶女,巩固同他们的关係!” 城南韦杜,去天五尺。 京兆韦氏在关中,可是有极强的影响力..... 从政的就不说了,上到朝廷,下到地方,不胜枚举。 守玉璧那位战神,亦是出身於韦氏。 娶个庶女,同其建立联繫,实乃一本万利的绝佳选择! 爸爸,我的好爸爸!.........陈宴强忍著想跪下磕头,抱大腿喊daddy的衝动,深吸一口气,应道:“是。” 这是从各方面,设身处地的为他考虑啊! 有裴韦叶三家在后,陈某人还缺什么底蕴呢? 简直比亲爹还亲! 爱死大冢宰爸爸了! “於老柱国的孙女,也是可以考虑的.....” 宇文沪轻靠在椅背上,转动著玉扳指,抿唇轻笑道。 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什么,又问道:“陈虎旧部已经选择站队,阿宴你忍了这么久,打算何时对陈通渊,进行彻底清算?” 世家要拉拢,柱国也是必不可少的。 要进一步巩固与於玠的同盟...... 后面让阿宴与阿泽各娶一个。 “臣下正在酝酿.....” 陈宴闻言,眸中闪过一抹阴鷙,沉声道:“准备名正言顺送他们父子,下去见祖父与二叔、还有姑母!” 这么长的时间,陈宴都已经等过来了,根本不会急於一时。 要么不做,要么彻底將他摁死,將险些命悬一线的牢狱之灾,彻底报復回来! “你有章程就好.....” 宇文沪满意地点点头,並没有要多加干涉的意思,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继续道:“不过,在此之前,有个差事要交给你去办!” 赴汤蹈火啊大冢宰爸爸!..........陈宴昂首道:“您请吩咐!” 別说是刀山火海了,就算是龙潭虎穴,只要好爸爸一声令下,他陈宴也会义无反顾地衝上去,给全部踏平的! “阿宴,长安城內的那几大商会,你应该听说过吧?”宇文沪放下茶碗,不慌不忙地问道。 “嗯。” 陈宴若有所思,道:“他们背后的势力都不俗......” 进入明镜司后,他就將记录在册的势力,全部过目了一遍。 几大商会,自然也是门清的..... 那纯粹就是白手套! 背后不仅有柱国,还有宇文氏宗王,甚至是小皇帝..... 毕竟,小皇帝僱佣刺客的金银,绝大部分都是从这儿来的。 “这些傢伙不交税也就罢了,现如今还变本加厉,大肆走私牟利!” “是可忍孰不可忍!” 宇文沪眸中满是凌厉之色,沉声道。 现在腾出手来了,他要整顿的同时,顺带切断那些人的財路..... 只是商会背景错综复杂,如此棘手之事,也只能交於他家阿宴来办才能放心。 “大冢宰放心!” 陈宴抱拳,郑重道:“臣下连夹著尾巴做人的机会,都不会留给他们......” “此事阻力不小,阿宴你放手去做!”宇文沪將拳头攥紧,“有本王做你的后盾!” “是。” 陈宴双眼微眯,上前一步,沉声道:“针对这些商会,或者说大周目前的商税,臣下有个不成熟的小建议......” 第256章 【加更】从来造反的都是种田的,没听说过商人能翻了天! “哦?” “阿宴,你这可不像只是心血来潮啊!” 宇文沪以左手轻托下頜,打量著陈宴,笑道:“说来听听,你想对商税做什么?” 这表情,这神態,怎么看都像是早有谋划的! 宇文沪也很好奇,这孩子又能给他什么惊喜..... “加税!” 陈宴昂首,目光灼灼,徐徐吐出两个字。 儼然颇有了几分,挥舞关税大棒的万税爷模样。 “你想加多少?”宇文沪转动著玉扳指,漫不经心地问道。 “目前咱们大周现行的商税,是百分收三,太过於低了.....” 陈宴目光一凛,略作措辞,扬声道:“臣下欲將税率提至四到六成!” “一下子提这么多?” 饶是以宇文沪的定力,亦被这猝不及防之言惊到。 百分收三,就是3%的商税。 而四到六成,则是40%到60%..... 翻了几百倍! 若非这孩子那严肃的神情,宇文沪真以为他是在与自己开玩笑.....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没错!” 陈宴重重点头,斩钉截铁道。 顿了顿,又补充道:“对於某些特殊的產业,甚至可以將税收到八成到九成!” “以重税来增加国家收入!” 收税八成到九成,其实就不再是简单的收税..... 而是將某些產业收归国有了。 “阿宴,你这想法还真是格外大胆!” 宇文沪笑了,意味深长地问道:“就不怕这些商人狗急跳墙?” “大冢宰,从来造反的都是种田的,没听说过商人能翻了天的!” 陈宴抱拳,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信誓旦旦道:“只要他们有的赚,再微薄的利润,也会忍气吞声的!” 他这话这套理论,可不是无根之木,空穴来风的..... 而是经过美世祖亲自试验过可行的。 某个在资本主义国家对资本家收税90%的男人。 西方的蓝月亮。 典型的走社派。 “话是这么说没错.....” 宇文沪先是点头,后又摇头,微微皱眉,“但过於高额的税率,是充盈了国库,却会不会抑制大周商业的发展?” 显而易见,大冢宰心动了..... 从三皇五帝到如今,的確没有一次造反是商人掀起並成功的。 只是宇文沪仍有顾虑,担心竭泽而渔..... 毕竟,他的抉择,代表的是大周的国策..... “大冢宰您宽心!” 陈宴淡然一笑,解释道:“咱们並非是简单的一刀切....” “这商业加税,是要划分范围的.....” “不同的人群,加不同程度的税!” 正所谓弹性加税....... 是慢加,缓加,优加,有次序的加,有规律的加,有调节的加,努力从高数量加税转变为高质量加税,最终实现共同加税! (深化、优化、细化、提升、提高、促进、推进、推动、加深、加快、加速、务实、夯实、坚实、助推、聚焦、赋能、转变、构建、模式、助力、著力、大力、主导、引导、教导、贯彻、全面、深入、丰富、彻底、调整、归纳、牢记、总结。) “嗯?” “作何解?” “详细说来!” 这小子恐怕是筹谋许久了..........宇文沪被勾起了兴趣,指节轻敲桌面,问道。 陈宴眨了眨眼,嘴角微微上扬,有条不紊娓娓道来:“对於沿街做些小本生意,以作餬口的摊贩,税率维持不变,或者因实际情况做出扶持性的略微下调.....” “商业加税主要针对的是,那些家大业大的商会与商人!” 平民百姓能有几个子,几个钱? 没有谁比陈宴清楚这个问题..... 他要做的是,给穷人活路,抢富人的钱! 甚至,还能適当减税,换取大量小摊小贩等,大量底层群体的支持! 毕竟,穷人是绝大多数的,而富人是绝少数的..... 如此一来,的確不会影响民生,说不定还真能提高国库收入..........宇文沪思索著陈宴的对策,心中做出前瞻评判,抬了抬手,开口道:“继续说下去!” “能將生意做大的商人,是何等的精明,遇事不妙,必会果断转移资產,出逃齐梁,乃至柔然......”陈宴抿唇轻笑,平静地做出预判。 其实这並非是预判,而是一种必然。 曾经,他见过太多的商人,转移资產出逃,也亲手处理过,太多这样的人群..... 再得心应手不过了! “这就是发挥明镜司作用的时候了.....” 宇文沪虎眸微眯,似笑非笑,意味深长道:“严密盯防监视,绝不能让羊给跑了!” 没有比明镜司这头恶狼,更適合盯防待宰羔羊的存在了..... 不过,一旦彻底开始后,以明镜司现有的规模,人手必定捉襟见肘,是时候该將扩建提上日程了。 “大冢宰所言极是!” 陈宴满脸諂媚,奉承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妥善铺开后,商会將成为国库收入的支柱之一,將减轻对田税的依赖.....” 其实陈宴有关於对田税改革的具体方案..... 摊丁入亩。 抄卸甲四爷的作业。 只是如今还不是拿出来的时机! “你刚才有句话说得很对,遍观史书,从来造反的都是种田的.....” 宇文沪呼出一口浊气,握紧了茶碗,沉声道:“有了这大额商税,还可逐步適当削减田税,缓解黎庶的生存压力,使其每年盈余增多!” 从另一个方面来说,加收商税,可以稳固国家统治根基..... 毕竟,能吃饱饭,能活下去,谁会去做造反这种杀头的事呢? 还能大肆收敛底层民心,削弱政敌的財力,一箭数雕! “正是!” 陈宴頷首,笑道:“商会目无王法的大肆走私,恰好是一个绝佳的理由!” “以雷霆手腕整顿的同时,顺带就將商税改革完成了!” 那肆无忌惮的走私,就是送上门来的师出有名。 借著这个由头髮难,打击的同时,以惩戒预防的名义,顺理成章地將商会提起来..... 那些商会也算是,为大周的发展做出了自己的贡献! “好,本王全力支持,你放手去做!” 宇文沪猛地一拍手,扬声道:“將阿泽带上,如此机会,正好让他也歷练歷练.....” “是。”陈宴頷首,躬身应道。 毋庸置疑,这个过程肯定会有很多阻力,毕竟断人財路犹如杀人父母...... 但是不愿意改革?不愿意加商税? 可以啊,那你跟我的绣衣使者说去吧! 第257章 雨夜带刀不带伞 夜色浸漫时。 檐角掛著的羊角灯笼燃得正亮,橘黄的光晕透过细木格窗,在青砖地上洇出几片斑驳的亮块,却照不透厅深处的暗影。 角落里的铜鹤香炉仍有残烟,只是淡得几乎看不见,倒让空气中的檀香更显幽沉。 “家主,这一批货已经全部清点完毕.....” “待明晚车队一来,就可装车运往边境,交於梁国人手中!” 核实完的唐三丁自外快步匆匆而来,停在徐执象的桌旁,匯报导。 “好。” “上交完后,留在咱们手中的,至少比上次翻了三倍不止.....” 徐执象头都没抬,噼里啪啦地打著算盘,目不转睛地计算著此次能得到的利益,嘴角止不住上扬。 除开上交主家的六成,还有打通关係的一成,剩下三成带来的利益,都远胜於此前了。 “家主,小的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唐三丁瞅著亢奋的徐执象,有些踌躇犹豫,颇为纠结。 眉头先是微微蹙起,隨即又鬆开些,可没过片刻,那股子忧虑又爬了上来,眉峰再次拧成个浅浅的结。 “三丁,你也是跟我十几年的老人了.....” “有话就说!” 徐执象闻言,丝毫没察觉到唐三丁的神色,漫不经心道。 顿了顿,两眼放光地注视著算盘与帐簿,笑道:“又有大笔的银子要进帐了......” 依旧沉浸在喜悦之中。 唐三丁略作措辞,斟酌再三后,才开口道:“家主,咱们此次偽装运送的货物,这量是不是太大了些?” 以前最多最多的时候,也才不过十箱的铜、铁、丝绸、香料,还有几十匹战马..... 现在却是直接翻了好几倍,利润是增加了,相应的风险也是呈几何倍的递增! “大吗?” 徐执象拨弄算盘的手,稍作停顿,眉头一挑,反问道:“不大哪有这即將入帐的翻倍利润?” 他不仅不以为意,甚至还嫌量不够多..... 唐三丁眉头拧成个死结,连带著鼻樑上都挤出几道深深的纹路,忧心忡忡道:“可这太容易被发现了,明镜司也不是瞎子,万一......” 身为家僕,唐三丁也不想在这种时候,与家主唱反调.... 只是沉浸於翻倍利润的家主,已经失去了理智,这些话不提醒又不行。 毕竟,明镜司那些豺狼虎豹,可没一个是吃素的! 徐执象轻哼一声,直接打断了唐三丁的话,冷笑道:“怕他明镜司作甚?” “哪怕被发现了又能如何?” “別忘了,咱们的背后,站的是哪位柱国!” 说著,他斜倚在太师椅上,二郎腿翘得老高,鞋尖几乎要蹭到案几边缘,却浑不在意地晃了晃。 左手把玩著枚成色精美的玉佩,指尖在玉面上慢悠悠地划著名圈,右手支著下頜,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著腮帮,发出轻慢的叩击声。 儼然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 他们敢如此肆无忌惮的走私,能是没有背景的? 那上交给柱国的六成,是白上交的? “但明镜司换了督主,新官上任三把火.....”唐三丁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以往的明镜司督主,或许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现在上任那位,风头正盛,气血方刚,难保不会拿他们来开刀立威。 “哈哈哈哈!” 徐执象好似听到天大的笑话一般,笑得极为开怀,玩味道:“走私的就咱们?” “知道什么叫法不责眾吗?” “他陈宴恐怕比谁都清楚,此事牵一髮而动全身,绝不敢贸然行事.....” 除了他们锦绣商会外,干这种走私之事的商会,可足足还有四家! 那另外四家的背景,都不输於自家柱国啊! 这是那黄口小儿,所能动得了的? 但话音刚落,在唐三丁正欲开口之时,外边传来了一道年轻的声音: “好一个法不责眾!” “徐会长,要不细说走私的还有哪些位?” 字里行间,皆充斥著戏謔。 “谁?!” “是谁在说话?!” 原本还得意的徐执象,被嚇了一激灵,警惕地望著声音的来源处。 一股不好的预感,在心头疯狂的升腾..... “这雨下得还真是大呀.....” 感慨过后,几道湿漉漉的黑色人影,推门而入,不紧不慢地步入厅中,进入两人的视线,领头那个年轻人笑道:“徐会长,你方才还在念叨本督,现在就不认人了?” “未免也太过健忘了吧?” 说著,抬起手来,轻拍身上散落的雨水。 而除了这几人外,厅门外是一群目光凌厉的精壮大汉,腰间横跨兵刃,哪怕隔了老远,也能感受到那隱约透出的肃杀之气。 皆是雨夜带刀不带伞。 “陈....陈大督主?!” 徐执象听著这话,又望著那张年轻俊朗的脸,直接道出了来人的身份。 旋即,稍作镇定后,瞬间切换表情,满脸堆笑道:“是什么风將您给吹到小人这儿来了?” “真是蓬蓽生辉啊!” 说著,马不停蹄地諂媚上前。 与方才那有恃无恐的模样,活脱脱地判若两人。 好似那些话,他从未说过一般。 “你手下刚不都说了吗?” 陈宴拉过朱异抬来的椅子坐下,抬手指了指唐三丁,淡然一笑,“我明镜司又不是瞎子,如此大张旗鼓地走私,真当发现不了是吗?” 该死的乌鸦嘴..........徐执象闻言,心中狠狠骂了一句后,依旧是满脸堆笑,解释道:“误会,都是误会!” “我们锦绣商会做的都是正经生意,怎会干什么走私呢?” “督主这深夜过来辛苦了,请您与弟兄们喝点茶!” 说著,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低眉顺眼地递了上去。 “五千两?” 陈宴接过后,轻弹银票,打量著其上的数字,似笑非笑,玩味道:“徐会长,你就打算拿区区五千两,来贿赂本督?” “看不起谁呢!” 这廝竟还嫌少,胃口真不是一般的大..........徐执象扯了扯嘴角,心中嘀咕一句,迅速找补道:“小人隨身就带了这些,余下的孝敬,之后会送到督主您府上的!” 骂归骂,不爽归不爽,但面前这年轻的混蛋,还是得餵饱..... 不然,此事无法善了! “哈哈哈哈!” 陈宴笑出了声,“徐会长还真是懂事呢!” “当然....” 徐执象陪笑著,试探性问道:“督主大人可否高抬贵手?” 可这话刚一出口,陈宴就是神色突变,眸中满是凶光,冷笑道:“本督觉著抄了徐会长你的家,会有更大的收益!” 索再多的贿,都不过是九牛一毛罢了。 远不如自己抄家来得收效大..... “你....” 徐执象被噎住,一口气堵在胸口,咬牙道:“陈督主,小人是替柱国办事的!” “还请三思而后行!” “哟,你还是柱国的家奴呢?”陈宴眉头轻挑,似笑非笑,阴阳怪气地问道:“也不知是哪位柱国?” 徐执象昂首,厉声道:“小人乃是凉国公,侯莫陈老柱国的属下!” “锦绣商会亦是老柱国的產业!” 第258章 宴平生不好斗,只好解斗 站在右侧边上的游显,看著颇有傲气自爆家门的徐执象,被整乐了,开口道:“徐会长,你觉得我明镜司是酒囊饭袋,还是尸位素餐,难道连这都查不出来?” “看不起谁呢?” 字里行间,皆是嘲弄。 他们心知肚明还过来,怕是难以善了了...........徐执象闻言,心中得出一个结论,略作措辞后,眼眸微抬,对上陈宴的目光,沉声问道:“陈督主,你要考虑清楚了,是否真要与我家老柱国交恶?” “徐会长,你是在威胁我?”陈宴敏锐地听出了弦外之音,抿唇轻笑,反问道。 “不敢!” 徐执象躬身抱拳,厉声道:“小人是在劝督主大人冷静,三思而后行!” “是吗?” 陈宴笑了笑,猛地站起身来,抽出游显腰间的跨刀,径直架在了徐执象的脖颈上。 “啊!” 徐执象被嚇得惊慌失措,白皙的颈部皮肤,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刀上的锋芒,胆战心惊道:“陈....陈督主,你想要作甚?” “咱们能否將刀先放下,好好说话?” 说著,指尖轻推刀刃,试图將其远离自己。 却怎么都推不动。 “徐执象,本督这个人,平生最厌恶的就是被人威胁!” 陈宴单手握刀,淡然一笑,厉声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还有,哪怕是侯莫陈沂,也没有这么跟本督说话的资格!” 这侯莫陈沂(yi),正是八柱国之一,凉国公的大名。 “啊!” 话音落下,一声惨叫响起。 只见陈宴持刀的右手,猛地抬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劈向了一个方向。 猝不及防的唐三丁,被砍断了脖颈,生机尽失,径直倒了下去,鲜血淌了一地。 “三丁!” 徐执象目睹这一幕,望著跟了自己那么多的老僕,失声大喊。 他怎么也没想到,陈宴这动手会动的这么突然,连一丁点的徵兆都没有...... 游显上前,摁住徐执象的肩膀,俯身玩味道:“我们督主脾气不好,徐会长你得识时务一点.....” “万不要挑战督主的耐性!” 这看似是贴心的提醒,实则是真正的威胁。 这陈宴何止是脾气不好,是真的一言不合就会砍人啊...........徐执象苦著张脸,此前的桀驁荡然无存,连滚带爬倒陈宴脚边,连连跪拜道:“督主,陈督主,您息怒!” “是小人失言,向您赔罪!” 將什么叫识时务者为俊杰,演绎得淋漓尽致..... 毕竟,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要是一个不慎也被砍了,那就都完了。 “这就对了嘛.....” 陈宴对徐执象这態度,很是满意,將带血的刀,丟还给游显。 顿了顿,又继续道:“不过,徐会长可知走私通敌这事儿,按大周律乃是杀头的大罪,还得抄家灭门!” “別想著那位侯莫陈老柱国,到时他只需撇清干係,罪责都在你的头上!” 这是挑拨离间,又並非完全是挑拨离间。 要知道白手套的作用,除了攫利外,还有做替罪羊..... 毕竟,堂堂柱国,那么光辉伟岸的形象,怎会做走私这种侵吞国家利益之事呢? 一定是有人打著旗號招摇撞骗! 他能这么说,看来暂且是没有杀心的..........徐执象不由地鬆了口气,打量著陈宴的神色,小心翼翼地试探问道:“督主您是有什么事,是需要小人去做的?” 不仅不杀他,还在那挑拨,傻子都能看出来这意图,多半是用的上自己..... “看吧,本督就说徐会长,是个识时务的聪明人.....” 陈宴指了指徐执象,看向游显等人,笑道。 顿了顿,又將目光移了回来,继续道:“走私通敌乃是大罪无疑,但本督仁慈,愿意给徐会长一个將功折罪的机会!” 那模样仿佛在说,宴平生不好斗,只好解斗。 而世人皆以为我酷爱斗狠,这实在是天大的误会! 仁慈?就你?那是谁他娘一刀砍了唐三丁?..........徐执象听笑了,忍不住在心中骂了出来,却一点都不敢表现出来,恭敬地跪在地上,朗声道:“能为督主效力,是小人的荣幸!” “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能伸能屈方为大丈夫。 活命要紧。 “刀山火海倒不至於.....” 陈宴按了按手,淡然一笑,平静道:“就是需要徐会长,將长安其他几大商会会长,以个由头全部聚集起来!” “这不难吧?” 他不会是想,一网打尽吧?..........徐执象闻言,瞬间品出了他的意图,心中泛起了嘀咕,却迅速做出回应:“不难!” 將长安这几大走私的商会,聚起来围而吞之,胃口真不是一般的大..... “怎么样?” 陈宴坐回了椅子上,翘著腿,笑问道:“是能做还是不能做?” “能!” 徐执象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地回道。 眸中却闪过一抹异色。 他准备先假意答应,虚与委蛇,稳住陈宴,脱身之后再上报柱国。 “好,很好!” 陈宴轻轻拍了拍手,笑道:“那本督就静候徐会长佳音了!” 徐执象战战兢兢地站起身来,试探问道:“那小人能否离开了吗?” “不急。”陈宴伸了个懒腰,徐徐吐出两个字。 “督主大人,小人都答应了!”徐执象顿时慌了神,误以为面前这位临时变卦,对自己起了杀心。 “在离开之前,本督想请徐会长见几个人.....” “什么人?” “带上来!”陈宴打了个响指。 片刻后,十余个被捆绑得严严实实的男女,被绣衣使者们从厅外押了进来。 “夫人!” “海川!” “越鸣!” ...... 徐执象一眼就认出了,陈宴要让他见的人,是自己的妻儿,心中猛地一咯噔,问道:“督主,您这是何意?” “没什么意思!” 陈宴嘴角微微上扬,风轻云淡道:“就是顺手將他们,全部给保护了起来!” 你他娘这是保护吗?这是软禁!...........徐执象听著这冠冕堂皇的屁话,在心中骂了陈宴的八辈祖宗,跪地哀求道:“督主,他们都是无辜的啊!” “本督知道.....” 陈宴淡然一笑,开口道:“所以,事成之后,会將他们全须全尾的还与你!” 这混蛋还真是谨慎!............徐执象知晓这是陈宴,为避免自己动什么歪心思,特意加下的限制,现在只得老老实实照办了,咬牙应道:“是。” 第259章 【加更】五大商会掌舵人齐聚 长安郊外。 徐家名下的庄子。 朱漆大门前立著两尊石狮,鬣毛被秋阳镀得发亮,门楣上悬著的“澄心园”匾额。 黑底金字在风里微微晃动,衬得两侧爬满黄菊的影壁愈发沉静。 “鲁兄,好久不见啊!” 时含章一身緋色织金锦袍,领口绣著联珠纹胡旋舞图案,腰间蹀躞带上嵌著七颗鸽卵大的玛瑙,走动时与腰间悬掛的双鱼符碰撞,叮咚作响。 他领著身后的护卫,刚一走进庭院之中,就瞧见宝和商会的会长。 “时兄,別来无恙!” 鲁子阅年过四十仍梳著双环髻,用一支嵌玉金簪固定,鬢角斜插一朵珠,当即拱手回礼。 他偏爱月白色暗綾袍,袍角绣著细密的缠枝莲,行走时衣袂飘飘,倒像个读书人。 “听说你们这最近打通了,吐谷浑的通道.....” 时含章熟络地走上前去,將手靠在鲁子阅的肩上,笑脸盈盈道:“那边的香料,可是极受长安夫人小姐们的喜爱啊!” 在长安最好赚银子的群体,就是女人,而她们最喜爱的物品之一,就是香料..... 而吐谷浑正好盛產此物! “哈哈哈哈!” 鲁子阅开怀大笑,开口道:“也是运气好,凑巧搭上了线.....” 別看他说得那叫个风轻云淡,这条线的打通,可是费了宝和商会幕后大老板的九牛二虎之力。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继续道:“时兄,有没有合作的想法?” “哦?”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时含章颇有几分意外,眼前一亮,笑道:“听鲁兄这意思,是可以给时某分一杯羹?” “那是当然,有银子一起赚不是吗?” 鲁子阅轻笑,反问道:“有时兄在长安外的渠道相助,这批香料不就能卖出更高的价格吗?” 时含章將吐谷浑通道之事提出来,鲁子阅又怎会不知,他眼馋这批香料呢? 正好鲁子阅也想借用时含章的渠道,进行分销,实现利益最大化..... “鲁兄,时兄,见者有份啊!” “这不得带上李某一起?” 兴盛商会会长李陆同闻著利益,就快步走上前来了。 他身材微胖,常穿赭石色圆领袍,袍料是蜀地的八蚕丝,贴身却不臃肿。 头裹软脚幞头,用金线在边缘绣著云纹,见官时便扶正幞头,露出光洁的额头。 此人面色红润,嘴角总带著笑意,下頜那堆肥肉隨著说话颤动。 “好好好。” 鲁子阅瞧见李陆同,连一丝犹豫都没有,径直满口答应下来。 走私来的吐谷浑香料虽好,风险却也不小..... 有人能加入分担,何乐而不为呢? “哟!三位居然来得如此之早?” 瑞铭商会老板方祖谦领著护卫,姍姍来迟,朝前方的老熟人,打趣道:“看来方某是来得最晚的了.....” “不晚不晚!” 时含章连连摆手,笑道:“我三人也刚到没多久.....” “方兄来得刚好!”李陆同亦是点头附和。 四人到齐后,庄子中的侍从上前,將他们引向庭院的同时,也將那些跟隨而来的护卫,请去喝茶休息等候。 “听说老徐將咱们聚在一起,是打通了与东边的贸易渠道.....” 李陆同单手背於身后,笑道:“也不知他是怎么做到的?” 他口中的东边,正是与大周两分北方大地的高氏齐国。 由於周齐乃宿敌,皆恨不得吞併对方,是故贸易管控极严,远胜於南北西三面..... 正因如此,其中利润极大,没人会不心动的。 他们四人亦是眼馋许久了! “老徐不行,但不代表他背后的侯莫陈老柱国不行.....” 鲁子阅眉头微挑,轻笑一声,意味深长道:“丹州刺史,可是侯莫陈老柱国的旧部!” 丹州与齐国相临,而其新上任的刺史,恰好又是凉国公昔日麾下,这渠道的打通,不正是水到渠成吗? 时含章:“有道理!” 李陆同:“是极!” 方祖谦:“没错!” “只要撕开了这个口子,咱们的货物进入东边,白的银子不就滚滚而来了吗?”鲁子阅伸出手,紧紧攥成拳头,玩味道。 正所谓物以稀为贵,大周的货卖到齐国能大赚..... 而低价收取齐国货物,高价卖入国內,这又是一大笔差价! “有了这海量的银子,陛下就能做更多的事.....” “收买更多的官员为己用,效忠天子!” 时含章目光一凛,心中暗道。 他这个商会会长参与走私,和其他几位可不一样..... 是受皇命积攒金银,以待有朝一日扳倒宇文沪、独孤昭、赵虔等权臣、柱国。 以助天子亲政,大权独揽! “这老徐怎么回事?” 在侍从引领下,来到一处雅阁,喝了好半晌茶后,但依旧未曾徐执象的身影,鲁子阅左顾右盼,疑惑道:“將咱们请到这庄子来,自己却不现身?” 言语之中,对这种慢待行为,颇有几分不悦。 “不会是在哪个魁娘子的床上,纵情欢乐忘了时辰吧?”李陆同端著茶碗,轻轻抿了一口,打趣道。 “这个可能很大!”方祖谦点头附和。 “哈哈哈哈!” 此言一出,时含章与鲁子阅两人笑得前仰后合。 “李兄说笑了!” 就在这时,徐执象的声音从雅阁外飘来,快步进入其中,无奈道:“我这一把年纪了,哪还有那个精力呀?”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继续道:“不过,还真得了不少扬州瘦马,与西湖船娘,以供诸位享用!” 说著,同时抱拳拱手致歉。 “老徐,你可算是出现了.....” 鲁子阅打量著徐执象,调侃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躲著谋算些什么呢!” “徐某就是有那心,也没那个胆.....” 徐执象摇头,嘆道:“哥几个的背景,可是一个比一个大啊!” 相识多年,他又岂会不知这些人的背景呢? 起步都是柱国..... “老徐,唐三丁没跟你一起前来?” 方祖谦瞥了眼徐执象的左右,没有瞧见他的左膀右臂,隨口问道。 “三丁清点货物去了,要晚些才能赶回来......”徐执象闻言,面不改色,张口就来。 “享用女人的事不急,稍后再说也来得及.....” 时含章双眼微眯,直入主题道:“老徐,咱还是先聊聊,你打通的东边渠道吧!” 儼然一副按耐不住的模样。 “是啊!” 李陆同附和道:“女人什么时候玩都可以,还是正事要紧!” 徐执象点头,並无推諉之意,当即抬手指向门外,意味深长道:“既然诸位如此感兴趣,就先见一见那位大人物吧!” “大人物?” “老徐你这是攀上哪位了呀?” 李陆同、鲁子阅四人面面相覷,心中泛起了猜测。 除了丹州刺史外,不会还打通夏官府中的哪一位了吧? 大司马? 片刻后。 一位身著月白蹙金锦袍,领口袖缘用孔雀蓝丝线绣著缠枝莲纹,针脚细密得不见线头,腰间束著玉带的年轻俊朗男子,不慌不忙地步入雅阁之中。 而身著绣衣使者服饰的几人,则是紧隨其左右。 “诸位,初次见面,本督这厢有礼了!” —— ps:继续加更,短是不可能短的!o(′^`)o 义父们,距离9.0只差一点点了,再来些五星书评就顶上去了,还望助晚风一把!?( 'w' )? 第260章 除了孝敬之外,本督还想向诸位,多討一样东西..... “陈...陈宴?!” “他怎会在此处?!” 时含章一眼就认出了,这丰神俊朗的年轻人是谁。 在看过无数次画像后,早已將他的脸,牢牢刻在了脑海之中。 只是这一位,为什么会出现呢? “等等!” 鲁子阅一怔,似是意识到了什么,直勾勾地盯著陈宴,猛地恍然大悟,心中诧异道:“老徐请来的大人物,不会就是这位新任的明镜司督主吧?!” 能打通东边的大人物,是明镜司新任督主? 明镜司新任督主,是能徐执象口中能打通东边的大人物? “要是有他相助,那何止是打通与齐国的通道.....” 李陆同脑中飞速运转,眼前大亮,心中狂呼道:“简直就是畅通无阻了!” 要是將陈宴都拉入了走私,那与左手倒右手的监守自盗,有什么分別呢? 別说只是东面了,大周各个方面的走私,都可以肆无忌惮为之,还无需向此前那般小心翼翼...... “见过陈督主!” 不止是李陆同想通了那一层,其余三人亦是如此,旋即齐齐朝陈宴行礼,展现出自己的恭敬。 “诸位都是长安商界有头有脸的人物,无需多礼!” 陈宴淡然一笑,轻轻抬了抬手,开口道。 “没想到督主大人您,也对这走私行当感兴趣....” 鲁子阅满脸堆笑,凑上前来,諂媚道:“有您的加入,一定能更上一层楼,也定能赚的更多!” 大周最大监察机构的最高领导,亦是他们的同道中人,贪財之徒,怎能不让人意外惊喜呢? “督主放心,该有的孝敬,我等是一点都不会少的....” “会按时送到您的府上!” 李陆同笑得脸上肥肉颤抖,搓了搓手,恭敬道。 “哈哈哈哈!” “难怪李会长的生意,能做的如此之大,果真懂事!” 陈宴闻言,开怀大笑,抬手指了指李陆同,夸讚道。 果然每一个做大的商人,不是没有原因的..... 上道。 “那是当然....”李陆同頷首,笑道,“有督主大人的保驾护航,才有我等的平安无事,不是吗?” 跟能呈几何倍增长的利润相比,那些孝敬又算得了什么呢? 餵饱了这位明镜司督主,他们才能赚的安心的放心,还无后顾之忧..... “说得好!” 陈宴猛地一拍手,认可道。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继续道:“不过,除了孝敬之外,本督还想向诸位,多討一样东西.....” 说著,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言语之中,满是意味深长。 “督主说得哪里话?” 鲁子阅躬身垂首,諂媚道:“只要我等能给出之物,一定献於督主!” “绝无二话!” 说罢。 就恭敬地张开了双手,儼然一副任君采劼的表忠心模样。 “没错!” 方祖谦等人亦是连连点头附和。 眸中皆是泛著期待之色。 而旁侧目睹这一切的徐执象,则是悄无声息地默默退到了一边。 “放心,你们肯定是给得出的......”陈宴眉头微挑,笑得极为和煦。 “不知是何物?”鲁子阅按捺不住胸中的悸动,追问道。 无论是他,还是李陆同等人,已经迫不及待想与明镜司达成合作了..... 陈宴清了清嗓子,在全场齐齐注目之下,一字一顿道:“诸位的项上人头!” “什么?!” 时含章一惊,瞪大了双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差点以为是听错了。 项上人头? 他们的? 什么意思? “你不是来与我等合作的,而是来抓捕我等的!” 鲁子阅反应最快,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领会到了陈宴的意图。 这傢伙根本就是来者不善! “合作?” 陈宴听乐了,似笑非笑,朗声道:“陈某乃是明镜司督主,岂能与尔等走私通敌之徒,同流合污?” “此番前来,就是要擒拿尔等,以尔等的人头,剎住这股走私风起,以正国法,以正朝纲!” 说罢,猛地一甩衣袖。 儼然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 也不动脑子想想,他陈宴有的是赚银子的路子,还需要去做以损害大周国力而谋利的走私? 蠢货! “徐执象!” “这是怎么回事!” “你他娘的是失心疯了!” 鲁子阅抬眸搜寻,终於捕捉到已经退了老远的徐执象,忍不住骂道。 那一刻,鲁子阅终於意识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问题..... 他们被徐执象给卖了! 但大家都是做走私的,背后各有各的主子,分明是同一条船上的蚂蚱啊! 这么做能有什么好处呢? “侯莫陈老柱国与陈宴达成合作了?” 一个猜测爬上了李陆同的心头,却猛地摇头否决,“不对呀,他怎会做这种饮鴆止渴之事?” 凉国公想献祭他们,作为投诚筹码,吃下全部的走私市场? 可这根本就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听陈宴刚才那意思,再加上他的背后还是宇文沪,根本不可能容许走私这行当,再继续进行下去,损害大周利益的..... “诸位抱歉!” 徐执象站在一绣衣使者旁,朝四人拱了拱手,开口道:“徐某一家妻儿老小,都捏在陈督主手中,实乃不得已而为之!” “难怪选择这郊外的庄子,原来如此啊!” 鲁子阅恍然大悟,冷笑道。 这根本不是侯莫陈老柱国的意思,而是徐执象被挟持后的个人行为。 他为了保自己的家小,將他们卖给了这阴险狡诈的明镜司督主。 “陈大督主,你纵使收买了徐执象又如何?” 时含章昂首,眸中充斥著狠厉,冷冷道:“真当我等豢养的护卫是吃素的?” “有那么容易被你拿下?” 说著,余光同时瞥向雅阁边上,围上来的四家护卫。 明镜司绣衣使者是高手,他们的护卫也是精挑细选的,没一个是弱的。 “那每年出去的重金,不是白砸的!”方祖谦附和道。 养士千日用士一时,投了那么多银子,为的不就是这一刻吗? 纵使明镜司再厉害,也要崩掉其几颗牙。 “本督知晓那都是江湖上,接近一流的高手.....” 陈宴双手背於身后,不以为意,格外平静道:“但想要反抗,首先得能站得起来才行啊!” 时含章心头泛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下意识脱口而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第261章 陈督主来了,长安太平了 陈宴耸耸肩,漫不经心地吐出四个字:“字面意思!” “別跟他废那好些话.....” 时含章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鲁子阅所制止,厉声发號施令道:“动手!” “拼个鱼死网破!” 鲁子阅很清楚,此事是绝对无法善了的,只能殊死一搏,为为自己博个一线生机。 哪怕逃不出去,能多杀几个绣衣使者,那也是赚的..... 绝不可能束手就擒,坐以待毙。 “动手!” 李陆同亦是意识到了这一点,朝自己的护卫,吩咐道。 “遵命!” 一眾四大商会的护卫,没有任何犹豫,齐声应道。 “那些个,不要活口!” 陈宴抬眸,扫过那如狼似虎的护卫,指尖从左至右划过,朝身后的绣衣使者沉声道。 “是。” “明镜司督主还真是目中无人,猖.....唔!” 鲁子阅的护卫闻言,被引得冷笑连连,拔出腰间兵刃,朝前杀去,誓要让其为那话付出代价。 只是刚一运力就陡然腿软.... 隨即,在猝不及防间,被衝上去来的绣衣使者,捅了个透心凉。 无独有偶,李陆同的护卫亦是发出了疑惑:“我的手怎么连刀都握不住了.....啊!” 还未来得及探究,就被衝到面前的绣衣使者,一击穿透了咽喉。 鲜血喷涌而出。 成为一具尸体倒在地上。 “啊啊啊啊!” 隨著一声声哀嚎惨叫声,此起彼伏的响起。 雅阁內血流成河。 而四大商会会长的护卫们,已经无一存在能够喘气的...... 陈宴淡然一笑,单手背於身后,贴心提醒道:“四位会长,你们重金养的护卫,都已经死乾净了哦!” “到底是本督目中无人,还是你们的人,不堪一击呢?” 字里行间,皆是嘲讽。 杀人还要诛心。 “怎么会这样?” “以连一丝招架之力都没有?” 方祖谦目睹这一切,错愕不已,诧异道。 无论是自己的护卫,还是其他三位的护卫,那都是身经百战的,没有一个是浑水摸鱼的架子..... 怎会连就这样被人,不费吹灰之力给收拾了呢? 甚至,连丁点波澜都未曾掀起..... “是...是你做了手脚!” 时含章瘫坐在地上,望著满目尸体,似是想到了什么,瞪向陈宴,厉声道:“陈宴,你是什么时候做的手脚!” 这些护卫不可能有那么弱..... 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姓陈这混蛋,用了下三滥的手段! “並非本督,而是徐会长哦!” 陈宴摊了摊手,如实说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刚进门的时候,庄子里的下人,奉给你们护卫的茶水中,加了秘制的软筋散.....” 陈某人的准则一直都是,能用阴招去兵不血刃高效解决,就绝不拿人命填..... 这培养一个绣衣使者可不容易,要用在刀刃上! “当然,我大哥向来谨慎,为了保险起见,特地还在院中焚烧的香中,也添加了不少软筋散!”李璮接过话茬,適时补充道。 为避免有不喝茶水的护卫,做下了双重准备,有备无患。 根本躲无可躲。 而那软筋散,是云汐研製出的高级药,不运转內力便不会生效,事先根本难以察觉...... “徐执象!” “你真他娘的该死!” 鲁子阅有些破防,忍不住破口大骂。 时含章、李陆同等人也好不到哪儿去,紧隨其后,问候起了徐执象的八辈祖宗。 要不是这瘪犊子,他们又怎会落入这困境之中? “诸位抱歉!” 徐执象不见丝毫惭愧,躬身作揖,振振有词道:“换你们处在徐某的位置上,也会毫不犹豫地选自己与妻儿性命的!” 正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 易地而处,任何人被那么威胁,都会果断选择出卖的..... 只不过,弃暗投明的人是他罢了! “行了,这天色也不早了,就別扯那么没用的了.....” 陈宴耐心逐渐耗尽,打了个哈欠,吩咐道:“来啊,將走私通敌的四个首犯,押回明镜司候审!” 说著,抬起手来,轻轻招了招。 绣衣使者们收好兵刃,应声上前,两人分列左右摁住一人。 “陈宴,动我一个试试?” 时含章疯狂挣扎,怒目而视,厉声道:“你这竖子可知,我背后站著的是谁.....” “啪!” “啊!” 只是他的叫囂还未说完,就被一记大耳瓜子所打断。 “动你咋了?” 陈宴甩了甩手,眉头轻挑,轻蔑一笑,冷哼道:“老子还抽你呢!” “时含章,你不就是替宫中,龙椅上坐著的那位办事的吗?” 说罢。 反手又是一记大耳瓜子,径直招呼了上去。 时含章顾不得脑子,被扇得嗡嗡的,难以置信道:“你....你既都知晓,还怎敢如此?” 他没想到陈宴竟是了如指掌,更没想到是,他心知肚明却仍敢如此肆意妄为..... 连一丝一毫的顾忌都没有? “我不仅知晓你的,余下三位的也一清二楚.....” 陈宴撇撇嘴,抬起手来:“你鲁子阅,独孤老柱国!” “你方祖谦,赵老柱国!” “你李陆同与时含章是一个主子!” 隨著指尖的一一指过,其余三人的底裤,被扒了个乾净。 “你抓了我们,就不怕陛下与三位柱国的联手盛怒发难吗!” 时含章梗著脖子,进行无效挣扎的同时,咆哮道。 “小心被宇文沪丟出来,做替罪的羔羊.....”李陆同適时出声挑唆。 “我要纠正两个问题.....” 陈宴淡然一笑,不慌不忙地竖起两根手指,“首先,不仅是抓了你们,还要抄你们的家!” “其次,他们四位根本不存在联手的可能性.....” “因为,谁也不会承认自己,与走私通敌的叛贼有关係!” 联手? 盛怒发难? 搞笑呢! 他们明哲保身还来不及,会比谁撇清关係都快! 怎么可能发难,来坐实自己的嫌弃,影响自己的清誉呢? 只要有点脑子,都知道该怎么选..... 当然,事后暗中的报復是肯定的! “你....” 时含章等人哑口无言,一时语塞,因为那的確是事实。 案发他们毫无意外就是,隨时可丟的弃子..... “带走!” 陈宴摆摆手。 顿了顿,又叮嘱道:“看押好了,这四位是要明正典刑的!” 显而易见,他们的人头,他们的鲜血,是陈某人推动商税改革,確定政治正確的关键一环! “遵命!” 得到命令的绣衣使者们,当即將四人押了下去。 徐执象上前,略作措辞,小心翼翼地问道:“陈督主,您吩咐的事,小人全都照办了,那其他商会四位会长,也已经落伍了.....” “那小人的妻子儿女?” 陈宴转头看去,嘴角扬起一抹弧度,笑道:“他们啊,该阉的阉,该杀的杀,该进教坊司的进!” 徐执象闻言,瞪大了双眼,猛地意识到自己被耍了,歇斯底里道:“陈宴,你言而无信!” “错错错,本督从始至终可没给过你什么承诺.....” 陈宴似笑非笑,轻轻摇了摇手指,诛心道,“是你一厢情愿罢了!” “我跟你拼了.....” 徐执象恨得牙都快咬碎了,意欲暴起,扑向陈宴,与这混帐玩意儿同归於尽。 “徐会长,你还是吃了这颗药.....” 游显快步上前,凌厉將徐执象制服的同时,將一粒事先早已准备好的致傻药,塞进了他的嘴里,並强迫其咽下,“等著明正典刑吧!” 陈督主来了,长安太平了,陈督主来了,青天就有了..... 第262章 【加更】宇文泽的抄家初体验 夜凉如水。 墨色天幕上只缀著几颗疏星。 忽的,一道极淡的白光自长安郊外悄然升起,不似烟火那般张扬,倒像一缕被风卷著的萤火,直直向上窜去。 它飞得极快,尾端拖著几乎看不见的微光,在浓黑里浅浅划了道痕,转瞬便到了半空。 没有轰然炸裂,只在顶点处轻轻闪了两闪——先是一点昏黄,旋即转为幽蓝。 不过数息便敛了去,像被夜雾吞了似的,连余温都未曾留下。 明镜司。 瞭望塔。 “是大人的传讯弹!” 宋非靠在栏杆上,敏锐地捕捉到那夜空中的特殊信號,开口道。 他不知道这是如何製作出来的,但可以肯定是,自家督主大人所独有的中程传讯方式。 “看来阿兄那边已经成了.....” 宇文泽望著那已经消散的光芒,猛地站起身来,笑道:“接下来该轮到咱们行动了!” 儼然一副摩拳擦掌的模样。 宇文泽此次被陈宴,特意安排在了城內,去独当一面体验抄家的全流程。 等了一夜,终於可以开始了..... 陈大督主还真是厉害,这就手到擒来了...........殷师知双眼微眯,转头看向城內的总指挥,说道:“宋掌镜使咱们可不能拖了后腿!” 抄完家后还往自己口袋揣,以往是朱雀卫与玄武卫的专利。 殷师知也是第一次参与这种事..... 有种莫名的兴奋与跃跃欲试! “那依部署行事!” 宋非点头,目光一凛,叮嘱道:“动作务必要快!” 这一回的抄家不同以往,动静不能太大,还要赶在五大商会幕后老板知晓之前,將金银財物女人尽数收入囊中...... “明白。”宇文泽与殷师知相视一眼,应道。 ~~~~ 李府。 一处闺阁內。 沉香裊裊漫过雕窗欞,案上银灯的光晕圈住一方锦垫。 李陆同的妾室隋青渺斜倚在软榻上,膝头铺著幅將成的百鸟朝凤绣屏,金线捻的凤羽在灯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她拈针的手稳如磐石,青黛描的眉微蹙,正细审著尾羽的弧度。 身侧矮几旁,李乐陶跪坐於锦褥,手里绷著方鮫綃帕子,绣的是並蒂莲,粉线勾的瓣还未填色,针脚却比寻常闺秀齐整得多。 她忽然停了手,望了望窗外,轻声问:“娘,这天都黑了,爹怎么还没回来呀?” “爹分明说好今日,要给我买牡丹步摇的.....” 说著,有些略显不开心的撅起了嘴。 “陶儿,你爹受徐伯伯之邀,前去长安郊外谈正事去了.....” 隋青渺用银镊子夹起根孔雀蓝的丝线,莞尔一笑,安抚道:“待回来之后,一定会陶儿买的!” “徐伯伯?” 李乐陶眨了眨美眸,若有所思,问道:“不会是锦绣商会那个徐伯伯吧?” “正是。” 隋青渺將绣屏放下,牵起自己十六岁女儿的手,柔声笑道:“睡一觉起来,明日就能瞧见爹爹了.....” 对自家男人的应酬,隋青渺还是颇为清楚的..... 再加上又是老朋友,多半得喝得酩酊大醉,在那边住上一夜。 “好吧.....”李乐陶依旧噘著嘴,不情不愿应道。 说罢,却陡然发现屋外有异响,急忙捏了捏隋青渺的手,“娘,你听!” “外边是什么声音?” 隋青渺也注意到了那异样,凝神细听,秀眉微蹙,“好像是有什么人在拖拽,还有人在求救......” “哐当!” 但是话音未落,两女身处的屋內,那原本紧闭的大门径直被人给踹开了。 “啊!” “娘!” 李乐陶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猛地嚇了一激灵,往隋青渺的方向缩了缩。 “陶儿莫怕!” 隋青渺倒是镇定许多,美眸轻斜,望向洞开的大门,与从外边走进来的两个男人,问道:“你们是谁?” 旋即,又扯著嗓子,厉声喊道:“来人啊!” “隋夫人,別喊了!” 宇文泽不慌不忙地向前走去,笑道:“人就在这里,也是冲你们来的!” 来人? 还想叫人? 他与陆藏锋都如此大张旗鼓地破门而入了,难道看不出来李府上的护卫家丁,早已被悄无声息地清理乾净了吗? “世子,早就听闻李陆同的这妾室与女儿,皆是貌美如,还真是名不虚传啊!” 跟在宇文泽身旁的陆藏锋,上下打量著惊慌的两女,咂咂嘴,点评道。 银灯的柔光漫过妆奩上的菱镜,將母女二人的身影映得愈发温润。 隋青渺刚过而立的年纪,肌肤仍如上好的羊脂玉,透著莹润的光泽。 她未施过多脂粉,只眉梢用青黛细细描过,长而密的睫毛垂著,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李乐陶一张鹅蛋脸饱满莹润,透著天然的粉晕。 眉如细柳初裁,眼若含露杏核,瞳仁漆黑明亮,颈如白瓷雕琢唇瓣不点而红,带著少女特有的娇憨色泽。 “世子?!” 隋青渺一听这称呼,人都惊了,直勾勾地注视著宇文泽,质问道:“你....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是来作甚的!” 宇文泽抱拳,轻轻拱了拱手,笑得极为和煦,一本正经道:“在下晋王世子宇文泽,奉我家阿兄明镜司督主之名,前来查抄李府!” “顺带一见夫人与小姐!” 那打扮与神態,颇有几分斯文败类的味道..... 不过,盖饭好啊,盖饭得吃! “你是大冢宰的独子?!” 听著那自我介绍,隋青渺径直就意识到了他的身份,诧异道。 大权臣的儿子,跑来抄家? 顿了顿,略作平復心绪后,又问道:“我们家犯了什么事,为何明镜司会来查抄?” 说著,美眸不时地向外轻瞥,似在寻找著什么..... “夫人,別往外看了.....” 宇文泽將隋青渺的状况,尽收眼底,嘴角微微上扬,淡淡道:“你府上的护卫,都被绣衣使者们清理乾净了!” 说罢,不慌不忙地向前走去。 跟在阿兄身边歷练这么久,宇文泽也是学到了精髓了.... 先让轻功好的绣衣使者,潜入李府用特製迷药与软筋散,率先放倒了有反抗能力的护卫家丁。 別管招数下不下三滥,好用就行了..... 她们此前隱约听到的轻微呼救声,就是府上没有吸入太多的侍女发出的。 “你別过来,否则我就用这簪子,刺破咽喉自尽!” 隋青渺望著越走越近的宇文泽,左手护住李乐陶的同时,右手猛地抽出髮髻上的簪子,將尖锐处顶在脖颈上,威胁道。 活了快三十四年,隋青渺又怎会看不出,这个年轻的世子那眼神,是馋自己的身子呢? 她可不想被毁了清白..... “鐺!” 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响起。 那用作胁迫的簪子,被陆藏锋掷出之物击飞,他旋即上前,双手掐住母女两人的脖颈,冷冷道:“在我家世子面前用自尽威胁,你是有多瞧不起陆某啊?” “隋夫人,我劝你收起自尽的心思.....” 宇文泽眨了眨眼,笑得人畜无害,平静道:“不然,你前脚一死,我后脚就將你的女儿,送到乞丐窟去,让他们好好享用!” “呜呜呜!” 李乐陶瞬间被嚇得抽泣起来,哭得梨带雨,“娘,救我.....” “別...不要!” 隋青渺抓住陆藏锋的手,望向宇文泽,哀求道:“求你了!” “要不要送到乞丐裤,决定权不在我,而在你,隋夫人!”宇文泽挥手,示意陆藏锋鬆开这俩,抿唇轻笑。 顿了顿,又继续道:“好好活著,然后伺候舒坦本世子.....” 这被阿兄科普过无数回的盖饭,他宇文泽吃定了! “世子,李府上已经全部清点完毕!” 朱雀副使竇毅走入屋內,匯报导。 “很好,按阿兄定下的规矩,交完该交的,剩下的你们就自己分了吧!”宇文泽点头,有样学样,说道。 ~~~~ 翌日清晨。 卫国公府。 书房。 “你说什么!” 刚听完幕僚席陂罗的匯报,独孤昭满是错愕,震惊道:“鲁子阅与方祖谦被明镜司羈押,连府邸也被查抄了?!” 第263章 招谁惹谁的凉国公侯莫陈沂 “不止是鲁子阅与方祖谦,长安城內但凡涉足了,走私的五大商会,是全军覆没,无一倖免!” 刚收到消息,就前来匯报的席陂罗,退后半步,小心翼翼地补充道。 “这是何时的事?” 独孤昭抓起桌上的茶碗,狠狠灌了一大口,堪堪平復住心绪,镇定下来后,才问道。 “昨夜丑时左右.....”席陂罗回道。 (丑时:凌晨1-3点) “这怎么可能?!” 站在一旁的独孤章闻言,怔了又怔,难以置信道:“鲁子阅无人再怎么草包,再怎么废物,也不可能连一点动静都没有,就被明镜司给同时拿下了吧?!” 独孤章协同陈宴破过案,亲眼见识过他的厉害之处...... 但五个人啊,隶属於各方势力的商会会长,还养了那么多的护卫,怎么著也得有个响吧? 却是过了这好几个时辰,天亮之后才发现,整个过程连一丝一毫的风吹草动都没有..... 这傢伙再厉害,也不是神吧? “据说是徐执象邀请其他四位,前往徐家在长安郊外的庄子相聚......” 席陂罗略作措辞,如实说道:“最终被陈宴带人一网打尽了!” “倘若独徐执象倖免,还可勉强解释得通.....” 独孤昭眉头紧蹙,轻抚额间,凝重道:“但这五人都为陈宴所擒,那恐怕就有大问题了!” 为什么会邀请相聚? 这其中又有没有侯莫陈沂的授意? 而且,陈宴做的如此隱蔽,这些消息怎么看都像是,被刻意放出来的..... 那他又意欲达成怎样的目的呢? 一个个困惑,縈绕在独孤昭的心头...... “父亲,咱们是否要对此,向陈宴做出回击?”独孤章昂首,目光灼灼,沉声请示道。 商会事关重大,关乎卫国公府的財政收入..... 而且,这也关乎脸面,不可能轻易將这口气咽下去! “不!” 独孤昭若有所思后,否决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宇文沪既然敢让陈宴出招,必是做了完全的准备......” “眼下当务之急,是与鲁子阅做出切割!” 交手那么多次,这对刀与执刀人行事风格,独孤昭很是了解了...... 要么不做,要么就做绝! 从不会虎头蛇尾。 而且,独孤昭推测,那小子恐怕早已准备好了舆论攻势! 所以,眼下的最优解,就是及时止损..... “老爷说得极是!” 席陂罗附和道:“万不可给陈宴利用百姓悠悠之口,將走私的帽子,扣在国公府头上的机会!” 显而易见,作为幕僚谋士,席陂罗也看到了那一点..... 不当机立断切割,定会趁势將国公府拖下水,陷入世家百姓的口诛笔伐之中,严重折损威望。 关键里面还套了个阳谋,立时报復的话,恰恰就是自己坐实了,走私的鲁子阅与国公府是一家..... “那咱们就坐视陈宴蹬鼻子上脸,將这么大的损失给咽下?”独孤章咬牙道。 儼然一副愤愤不平的模样。 如此应对,真是太憋屈了..... 不仅折了商会,还得將气给咽下去! 独孤昭看向自己浑身透著不甘的儿子,轻轻摇头,沉声道:“阿章,你还是太过於急躁了.....” “一时的得失並不重要!” “双方博弈就如同下棋,要稳住心神,一步一步的走!” 想人家汉高被打得抱头鼠窜,都未曾有如此按耐不住过..... 他这个儿子天资尚可,就是定力与腚力太差,稍遇挫折就坐不住了,还得多加磨礪啊! ~~~~ 凉国公府。 “德林,你確定是徐执象邀请那四位,最终被陈宴尽数拿下了?!” 刚起身不久的侯莫陈沂,听完幕僚郑德林的匯报,困意骤然全消,再次求证。 “是的!” 郑德林点头,沉声道:“那地点都在徐家於长安郊外的庄子.....” “徐执象这混蛋究竟在做什么!” 侯莫陈沂眉头紧锁,骂道:“又为什么会这么做!” 这位凉国公会选择徐执象,来做走私捞金的白手套,一是因为他有能力..... 二就是因为他忠心,大事小事都匯报请示..... 从不自己擅作主张! 而这一回,却是连一点请示都没有,甚至声都没吱一下。 郑德林略作措辞,忧虑道:“老爷,徐执象的所作所为,很容易让旁人误以为,这是您与明镜司督主,在联手做局.....” “现在所有怀疑的矛头,都指向了您!” 当下的局势,何止一个被动可言? 怎么看都像是,献祭一个徐执象,拖死其他的四大商会,向大冢宰献上投名状.... “混帐!” 侯莫陈沂一拳砸在桌案上,骂骂咧咧道:“老子疯了才跟陈宴联手?” “什么好处都没有,还折损一条敛財的路子,又惹得一身骚?” 侯莫陈沂越说,就气越不打一处来。 好处,好处没有! 负面,负面一大堆! 真正意义上的人財两空,赔了夫人又折兵..... 问题是,他侯莫陈沂就想静静敛財,他娘的招谁惹谁了呀? “老爷,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郑德林见状,提醒道。 “呼~” “呼~” “呼~” 侯莫陈沂深呼吸几口气后,勉强將情绪压下,回復冷静后,才问道:“德林,你说现下该当如何?” 郑德林略作思索后,给出了他认为的最优解:“壮士断腕,斩去国公府与徐执象的关联!” “之后静观其变.....” “小人总感觉,那位明镜司督主的招,还没有出完!” 显而易见,这位凉国公幕僚与独孤昭,持有相同的看法..... 立时反击,就陷进了圈套之中。 且先观其后续动作,再进行下一步应对也不迟。 “行,便依你所言行事!” 侯莫陈沂选择相信自己的智囊,“就是这口气有点难以咽下.....” ~~~~ 临近晌午。 明镜司。 日头正暖,却被头顶层层叠叠的槐树叶筛成了细碎的光斑,懒洋洋地落在陈宴身上。 他斜倚在一张竹製躺椅里,青灰色的衣袍松松垮垮地搭著,一只手屈起垫在脑后,另一只手隨意垂在扶手上,指尖还搭著半盏没喝完的凉茶,茶盏边缘凝著薄薄一层水汽,在暖光里泛著润润的光泽。 “大哥,你今日当值怎么来得这么早?”李璮从外边姍姍而来,注意到悠哉的陈宴,问道。 “不是我来得早,是你小子起得太迟了.....” 陈宴依旧注目著槐树叶字,轻哼道:“也不知是谁昨夜带走了时府的一对姐妹?” “哈哈哈哈!” 被拆穿的李璮,挠了挠头,笑著感慨道:“美色令人沉沦啊!” 旋即,顺著陈宴目光看去,颇有几分疑惑,问道:“大哥,你这是愁啥呢?” “这么有雅兴数叶子?” “不!” 陈宴淡然一笑,平静道:“我在等.....” “等?” 李璮不解:“等什么?” “等人!” “啊哈?” 在两人没头脑对话之际,游显快步从外边走了过来,停在陈宴的躺椅边,沉声道:“督主,燕王宇文伦带兵围了咱们明镜司!” 第264章 燕王宇文伦兵围明镜司 “燕王宇文伦?” “领兵围了咱们明镜司?!” 李璮一怔,喃喃重复著游显刚才的话,难以置信道。 明镜司成立这么久,找茬的愣头青或许有..... 但敢直接领兵来围的,还真是闻所未闻,头一次听说! “你看,我等的人这不就到了?” “来得还是挺快的.....” 陈宴不徐不疾地坐起身来,伸了个懒腰,笑道:“来得还是挺快的......” “等等!” 李璮闻言,嗅到了其中的不对劲,脑中飞速运转,疑惑道:“大哥你在这儿等的是燕王?” 他大哥这个时辰,悠哉地躺在躺椅上,本身就反常了.... 还是这副反应,那就更不对劲了! 一百分里有一万分的猫腻。 “是,也不是.....” 陈宴淡然一笑,意味深长道:“谁来了,我等的就是谁!” 真当五大商会被抄家,並附含其中细节的消息,是白放出去的? 陈某人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鉤! 赌的就是有傻子,气血上头咬鉤,还真让他赌对了! 大哥这是挖好了坑,等有缘人来跳啊..........李璮若有所思,心中恍然大悟。 五大商会的背后,来得是谁並不重要,要的只是有人来而已。 这位宇文氏的王爷,恐怕要中大奖了..... “走吧!” 陈宴抿唇轻笑,朝李璮与游显招了招手,“咱们去会一会这位燕王.....” ~~~~ 明镜司外。 燕王宇文伦一身四爪蟒袍,袖口紧束,平日温雅的面容此刻覆著寒霜,正大步走在队伍最前。 他身后,五百护军个个面色沉凝,手中长戟、环刀在残光下闪著冷冽的锋芒,如一道黑色洪流,瞬间將明镜司的朱漆大门围得水泄不通。 殷师知领著白虎卫一眾绣衣使者,自大门內而出,单手背於身后,扫过那来势汹汹的兵卒后,对上宇文伦的目光,气势不弱分毫,质问道:“王爷,您可知这是何地?” “乃太祖亲设的明镜府司!” 说罢,抬起手来,径直指向鐫刻“明镜司”三个鎏金大字的牌匾。 言外之意,就是在提醒不要乱来..... “殷师知你个小崽子让开!” “別拦著本王的去路!” 宇文伦昂首上前,右手托著腰间佩刀,厉声道:“看在你父祖的面子上,不想伤你小子!” 愤怒归愤怒,但殷氏一族的面子,还是得给的..... 而且,他与这殷氏小子之间,也没什么过节。 “王爷,您这领兵前来,是意欲何为啊?” 殷师知好似充耳不闻,依旧是寸步不让,拦在宇文伦的面前,问道:“莫非是打算硬冲朝廷重地?” “本王来向陈宴討人!” 宇文伦皮笑肉不笑,咬牙道:“他动了不该动的人!” 太岁头上动土,今日必定要让那姓陈的小子,付出惨重的代价...... “不该动的人?” 殷师知眸中闪过一抹狡黠,略作措辞后,问道:“王爷莫非说得是时含章与李陆同?” “正是!” 宇文伦並未多想,甚至连犹豫都没有,直接斩钉截铁地给出了回復。 “王爷可知这二人乃是走私通敌的重犯?” 殷师知眨了眨眼,躬身抱拳,问道:“不知王爷与这二人是何关係?” “他二人乃是本王家僕!” 宇文伦直勾勾地盯著殷师知,眸中的愤怒在跳跃,冷哼道:“什么走私通敌?” 顿了顿,又控诉道:“这些罪状还不是,你明镜司想怎么加就怎么加的!” 寻常百姓不知道,难道他堂堂燕王还不清楚吗? 自陈宴成为代朱雀掌镜使始,明镜司变得乌烟瘴气! 肆意捏造罪状,栽赃陷害,构陷忠良,乃实打实的佞臣! 可笑那些愚昧庶民,还认为这小瘪犊子,是什么再世青天? 蠢货.........成功套话的殷师知,不由地在心中翻了个白眼,振振有词道:“王爷,我明镜司向来奉公执法,抓人都是证据確凿的!” “可不会管那是谁的家僕!” 字里行间,皆充斥著大义凛然。 “让开!” 宇文伦耐心见底,不想继续听著废话屁话,威胁道:“否则,就別怪本王不客气了!” “王爷打算怎么一个不客气法儿?” 殷师知笑了笑,不退反进,上前一步,针锋相对道:“可是要以武力,硬闯我明镜司?” “如又如何?” “真当你明镜司可以一手遮天?” “真当谁都是任意拿捏的软柿子?” 本就盛怒的宇文伦,被这挑衅的话语一激,更是愈发上头,厉声道:“传本王命令.....” 前排的短矛手猛地握紧了矛杆,矛尖微微颤动。 长戟手调整了站姿,戟刃的寒光映在他们沉凝的脸上。 “王爷,在下劝你三思而后行!”殷师知扫过那隨时会扑杀上来的燕王府护军,没有丝毫惧意,不卑不亢道。 “三思不了一点!” “今日非要踏平明镜司,给陈宴那小子一点顏色瞧瞧!” 宇文伦骂骂咧咧地下达了指令:“进攻!” 三思? 平日里对旁人作威作福,宇文沪无所谓。 但动到了皇族头上,动到了陛下的头上,那就必须付出代价! “这是谁呀?” “竟敢直接调兵围了明镜司?还敢进攻?” “也太囂张狂妄了吧?” 不知何时,外边围了一群看热闹的百姓,目睹到这一幕,皆是七嘴八舌的议论纷纷起来。 明镜司是什么地方,居住在长安的百姓,没有不清楚的..... 尤其是明镜司出了个大周诗仙,少年兵仙之后,更是名声大噪。 现在居然有人敢兵围明镜司,是何人的部將? “听说是燕王宇文伦!” 混跡在围观群眾中的绣衣使者吴明彻,直接道出了这胆大包天之徒的身份。 紧接著,其余散布在其中的绣衣使者,装作知情人士,讲起了事件的前因后果..... “唰!” 殷师知麾下的绣衣使者们,亦是不甘示弱,齐齐拔出了自己的刀。 个个面色肃然,手中的横刀与燕王护军的兵刃遥遥相对。 刀锋上的寒光与护军们的刀芒交织,竟分不出谁更凛冽。 “哟,这是演武呢?” “还是有人准备要造反了呀?” 就在双方陷入剑拔弩张的对峙状態,即將大打出手之际,忽得传来一道戏謔的调侃声。 紧接著,几个年轻人快步走入了,角逐点的正中央。 “陈宴,你这藏头露尾的鼠辈,终於捨得露面了......”宇文伦一眼就认出了领头的来人是谁。 “王爷,咱们这近日无冤,往日无讎的,你这话可就太过了.....”陈宴没有丝毫恼怒的意思,淡然一笑,平静道。 “陈宴,本王不想与你扯什么废话!” “你也別在那装不知道!” 宇文伦瞥了眼装模作样的明镜司督主,冷笑道:“给你两个选择,要么自己放人,要么本王领兵进去將人与財物带走......” 他的袖口被风掀起,露出腕上暴起的青筋。 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陈宴依旧是笑脸盈盈,並未直接回答,而是话锋一转,问道:“王爷,你可知上一次衝击明镜司之人,付出了怎样的代价吗?” 上一次.........李璮眨了眨眼,他要是没记错的话,似乎是楚国公府的赵家兄弟。 “本王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你別顾左右而言他....” 宇文伦耐心见底,梗著脖子,厉声道:“赶紧选!” “不然,就是本王来帮你选.....” 说到最后,眸中俱是狠厉之色。 “倘若本督两个都不愿选呢?”陈宴目光深邃,继续火上浇油道。 “那就別怪本王不客气了!” “今日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就救不了你.....” “杀进去!” 宇文伦歇斯底里地朝麾下护军,下达了命令。 那五百兵卒杀意陡生,正欲上前衝杀。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忽有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街口奔涌而来,不是散乱的奔逃。 而是,数百匹战马踏碎青石板的轰鸣,蹄铁撞地的脆响混著甲叶摩擦声,像一张巨网从四面八方向此处收紧。 “天王老子救不了,那本王呢?” “还有本王手中的禁军呢?” 第265章 【加更】天王老子救不了陈宴,但他宇文横及麾下禁军可以 日光下,一队玄甲骑兵如黑色洪流般席捲而至,马蹄扬起的尘土中,为首一人银甲玉带,正是大司马宇文横。 他勒住坐骑,胯下白马人立而起,喷著响鼻,身后的禁军骑兵早已分作数队,马槊斜指,形成一个严密的包围圈。 將燕王府护军齐齐圈在中央。 马槊的寒光在秋季日光下泛著冷芒,比双方手中的刀兵更添几分肃杀。 宇文横?!.........宇文伦望著白马上那威猛男人,赶忙朝自己的护军喊道:“都住手!” 旋即,快步上前,问道:“堂兄,你怎么前来了?” 不仅人来了,还带来了那么多的禁军骑兵..... “见过大司马!” 陈宴的脸上,不见丝毫的惊讶,面朝宇文横所在方向,率先恭敬行礼。 “见过大司马!” 李璮、殷师知及明镜司一眾,紧隨其后,恭敬行礼。 徒留方才还在对峙的燕王护军,呆愣在原地,不知该不该行礼.... “都免礼吧!” 宇文横翻身下马,抬了抬手。 “多谢大司马!” 陈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余光瞥了眼神情复杂至极的某人。 “你说本王怎么来了?” 宇文横斜眸,看向宇文伦,和顏悦色瞬间消失,劈头盖脸道:“本王若是不来,燕王殿下是不是要带兵,將明镜司给掀了?” “弟不敢!” 宇文伦垂首,沉声道。 没办法,形势比人强,哪怕被当眾下面子,也不得不低头..... 毕竟,来的人可是大司马,既是宗室家长之二,又手握兵权,关键还带了这么多禁军前来。 “不敢?” 宇文横撇嘴,冷哼一声,反问道:“那刚才是谁放言,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阿宴的?” 天王老子或许不行,但他宇文横及麾下禁军可以! “哈....哈哈....適才...適才是与陈督主说笑呢!” 宇文伦尷尬一笑,额间冷汗直流,硬著头皮强行解释。 顿了顿,又继续道:“堂兄,督主,万不可当真啊!” “王爷,你方才下令进攻之言,还音犹在耳呢!” 陈宴淡然一笑,看热闹不嫌事大,拆台道:“你看看你带来的护军,一个个兵刃都出鞘了.....” “可不像是在说笑呀!” 说著,还抬起手来,贴心地指了指。 “误会,都是误会!” 宇文伦扯了扯嘴角,尷尬赔笑,又瞪了麾下护军领军一眼,示意其收起兵刃,辩解道:“本王只是心血来潮,想替陛下检验一下明镜司的战力,看看有没有懈怠.....” 话音落下。 不由地鬆了口气。 还好他脑子转得快,想出这个藉口,还算是勉强能圆过去..... 可陈宴却丝毫不打算,放过这位燕王,又朝越围越多的吃瓜群眾指去,笑道:“但方才发生的一切,周围的百姓都看在眼里.....” “王爷,你糊弄得了大司马,糊弄得了下官,可骗不了长安千千万万的百姓啊!” “他们的眼睛都是雪亮的!” 陈宴的声音抑扬顿挫,是愈发的激昂,声情並茂。 想全身而退? 那他陈某人不是,白摆这一局了吗? 好不容易逮著个傻子呢! “陈宴,你玩阴的!” 宇文伦顺著所指方向看去,猛地一怔愣,咬牙道。 那一刻,这位燕王终於意识到,自己中计了..... 明镜司这臭名昭著的地方,周遭怎会有百姓呢? 恐怕一切都是算计好的! 城市套路深,他好想回农村..... “怎么会呢?” 陈宴耸耸肩,面不红心不跳,义正辞严道:“下官向来光明正大,从始至终都在好言相劝啊!” 什么叫阴? 他只是请长安百姓,看一出难得的好戏罢了! “赵良弼!”宇文横面无表情,喊道。 “在。”禁军统领赵良弼走出队伍,应道。 “带人去將燕王的护军缴械收押!” “是。” 赵良弼頷首,当即命令麾下禁军行动。 可那些护军乃是燕王直属,效忠的是宇文伦,和平缴械根本无法进行,对峙依旧在持续。 “燕王,你是打算当著长安百姓的面,在此处大打出手,將皇室的脸全部丟完?” 宇文横见状,扫了眼宇文伦,颇有几分不悦,沉声连连问道:“还是觉得你的护军,能挡得住本王带来的禁军?” 混帐..........宇文伦闻言,不甘地在心中骂了一句,隨即不情不愿地开口:“將兵刃放下!” “配合禁军!” 短短九个字,说的是无比艰难。 可又不得不从..... 真打起来,又不是对手。 顏面扫地啊! 有了燕王的命令,对其护军的缴械羈押工作,进行得无比顺利。 “这就对了!” 宇文横满意地点点头,笑道:“迷途知返,幡然悔悟,才能获得从轻发落.....” “带人去以本督的名义,將围观百姓都给遣散吧!”陈宴招手,唤来游显,吩咐道。 说罢,向他使了个眼神。 示意其同时去散布下一波的舆论。 “是。” 游显会意,頷首应了一声,领著几个绣衣使者就去照办。 “走吧!” 宇文横轻轻拍了拍宇文伦的肩膀,“你不是想进明镜司吗?” “本王带你进去!” ~~~~ 督主大堂。 宇文横端坐在主位之上,陈宴立与他的左侧,而宇文伦则战战兢兢地站在对面。 “阿伦,你可知罪!”宇文横清了清嗓子,径直问道。 “弟知错了,是弟头脑发热,一时糊涂......” 宇文伦身形一颤,躬身抱拳,恭敬道:“还请堂兄,在大冢宰面前,替弟求求情啊!” 那一刻,这位燕王意识到此前行径的后果,开始后怕了.... 不是上赶著將把柄送过去了吗? “晚了!” 宇文横抬眸,轻哼一声,开口道:“本王不仅带来了禁军,还带来了大冢宰的手諭.....” 说著,从怀中將其取出。 宇文横来得那么及时,甚至还有宇文沪的手諭???..........宇文伦再愚钝,也嗅到了其中的猫腻,知晓恐怕都是圈套,胆战心惊地问道:“大冢宰准备如何处置弟?” 宇文横张开手詔,念道:“燕王伦身为皇族,不思报效家国,却暗中网罗商人,走私通敌谋利,为明镜司捣毁后,仍不知悔改,率麾下护军悍然兵围明镜司,其罪滔滔......” “著削去王爵,贬为庶人!” 第266章 陛下,对不住了,他们给的实在太多了 “削去王爵?” “贬为庶人?” 宇文伦猛地后退半步,脚下踉蹌著差点栽倒,脸色霎时褪尽了血色,白的像刚从冰窖拖出来的麻布,嘴唇哆嗦著:“堂...堂兄,你刚在外边,不是说弟迷途知返,幡然悔悟,会从轻发落的吗?” 他的冷汗顺著鬢角往下淌,寖湿了衣领。 是真的彻底慌了! 王爵没了,成为庶人,那这辈子不就完了吗? 尤其像这样锦衣玉食,荣华富贵了十几年的人,让他突然跟贫民一样生活,跟要其命也没什么区別了..... “如此处置还不够轻?” 宇文横斜了一眼,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反问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阿伦,你要知道你犯得每一条,可都是死罪啊!” “若非大冢宰念在手足之情,你难逃当街腰斩的下场!” 说著,猛拍身前的桌案,发出一声重响。 “堂兄!” “堂兄!” “你替弟求求情啊!” 宇文伦“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他却浑然不觉,只忙著往前膝行几步,袍角在地上拖出几道凌乱的褶皱,嘴里还不停哀求道: “弟只是脑子不好使,一时犯了糊涂!” “千万不要削爵啊!” 被捏住命脉的宇文伦,將前倨后恭、色厉內荏、外强中乾,演绎得可谓是淋漓尽致..... 不见丝毫此前的桀驁之態。 “阿伦,你不是脑子不好使,是走错了路,跟错了人,效忠错了对象!” 宇文横闻言,摇摇头,似笑非笑,说道:“你要明白,人一旦站错了队,踏错一步都將是万劫不復.....” “我....我....” 宇文伦一时语塞。 他听著自家堂兄的话,总感觉大有深意..... 却品不出具体是哪方面的。 陈宴一直观察著宇文伦的神情,不紧不慢地走到他的面前,停下脚步,压力道:“王爷,不,燕庶人,还记得本督在外面,问过你的那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宇文伦下意识脱口而出。 此时此刻,满脑子都是削爵位民的后怕,宇文伦已经记不起那么多了..... “上一次衝击明镜司之人,最后是什么下场?” 陈宴嘴角微微上扬,再次重复问道。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继续道:“你现在虽犯下大错,却也还未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如何挽回?” 宇文伦眼前一亮,敏锐地捕捉到关键字眼,抬头望向陈宴,祈求道:“还请督主教我!” 那卑微又可怜的模样,像极了即將溺水,性命垂危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只要能保住爵位,让他干什么都行! “该怎样自救,大司马方才已经清清楚楚告诉过你了.....” 陈宴淡然一笑,抬手轻轻按在宇文伦的肩上,意味深长道:“再好好回味回味吧!” 是跟错了人,站错了队..........宇文伦脑中飞速运转搜寻,心中嘀咕重复起那句话,原本迷茫的双眸,开始变得有神,没有任何犹豫,朗声道:“堂兄,弟今后唯兄与大冢宰之命是从!” “绝不会有二心!” 宇文伦再怎么愚钝,又怎会听不懂宇文横话中的暗示呢? 要保爵保荣华富贵,就得弃暗投明! 那走私的商会,是他在操持,但却是在替小皇帝宇文儼办事..... 现在自身利益受到损害,果断至极地做出了选择! 而且,选择跟著大冢宰与大司马,前途还要更加的光明! “阿宴,你瞧瞧,本王这堂弟不傻,他不傻啊!” “哈哈哈哈!” 宇文横抬手,满意地指了指明智的宇文伦,开怀大笑。 陈宴頷首,目光深邃地打量著他。 傻是不傻,就是从心...... 小皇帝居然指望,藉助这样的人成事? 连用人都不会,还妄想扳倒大冢宰? 未免有些太过痴心妄想了! “都是堂兄点拨的好!” “还请堂兄拉弟一把!” “大恩大德,定铭记於心!” 宇文伦满脸堆笑,諂媚道。 只要能保爵,只要能继续富贵,面子值几个钱? 宇文伦比谁都拎得清..... “大冢宰虽说向来秉公执法,从不徇私情,但对自家人一直都是宽宏大量的!” 宇文横倚靠在椅背上,打量著恭顺的宇文伦,意味深长道:“只要愿意回头,他就愿意给机会.....” “大冢宰需要弟做什么?” “刀山火海,绝无二话!” 宇文伦又怎会听不懂,话里话外的暗示呢? 也是彻底的拼了! 只要大冢宰能给机会,做什么都在所不惜..... “回到陛下身边,听从陛下的吩咐差遣!”宇文横笑了笑,一字一顿道。 “啊?!” 宇文伦听著这个意料之外的安排,猛地一怔愣,张大了嘴,略作思索后,又恍然大悟,领会到了其中的深意,“哦!明白,弟明白.....” 这是要他作为监视小皇帝的眼睛。 隨时传递消息,隨时听候命令! 简直再容易不过了,还没有性命之忧..... “我宇文氏都是个顶个的聪明人!” 宇文横见状,满意地点头,笑道:“只要做得好,大冢宰是不会亏待你的!” “看看阿宴就知道....” 说著,抬起手来,指了指那边的陈宴。 这个时候,千金买马骨的效用,就体现出来了..... 收服“降將”的完美正面典型。 “是...是...” 宇文伦頷首,悬著的心松下了些,试探性问道:“那弟的爵位,何时能恢復?” “大冢宰欲以你为典型,给长安百姓及世家一个交代!”宇文横闻言,指节轻敲桌面,沉声道。 这既是杀鸡儆猴,杀燕王这只鸡,给站错队的宗室一个警醒..... 同时,总要有分量的人,背下所有的锅,给朝野一个交代! “啊?!” 宇文伦傻眼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成了不惜一切代价的代价...... 在其错愕之时,宇文横陡然话锋一转,又继续道:“但会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的.....” “待此事风平浪静后,不仅会恢復你的爵位,还会加赏高官厚禄,食邑封地,惠及你的子孙!” 陛下,对不住了,他们给的实在太多了.........宇文伦闻言,立时两眼放光,没有任何犹豫地选择了彻底弃暗投明,重重將头叩在地上:“愿为大冢宰、大司马效死!” 第267章 没有谁比陈宴更懂造势! 长安。 秋阳透过稀疏的云层,给西市刑场镀上一层冷白的光。 枯黄的梧桐叶被风卷著,在断头台的木柱间打著旋,沾了些地上未洗尽的暗红痕跡,又簌簌滚向围观人群的脚边。 刑场周围早已围得水泄不通。 南来的货郎挑著空了一半的担子,扁担斜倚在墙根,踮著脚往里头瞅,货筐里的人被挤掉了脑袋也顾不上;北里的泼皮们搂著胳膊凑在最前排,嘴里嚼著干硬的饼,眼睛却直勾勾盯著台上的刽子手。 那五个汉子正慢条斯理地擦拭鬼头刀,刀刃映著日头,晃得人眼生疼。 “今日这刑场,怎的围了这么多人呀?” 就住在西市的王大柱,站在最外围,望著人满为患的刑场,挠了挠头,疑惑道。 平日里这西市刑场,也不乏行刑的.... 但却未曾出现过像今日这样,从四面八方赶过来围观,还堵了个水泄不通的! 咄咄怪事啊! “听说是要砍五个极其奸恶的叛国之徒!”吴铁蛋听到这话,想起了昨日听到的传闻,说道。 “对!” 同在站在边上旁观的刘让闻言,点点头,开口道:“榜文上说是与前几日,那个皇室王爷带兵攻明镜司,要抢的人有关.....” 刘让是个书生,识得不少字,平日里有事没事,就会去瞧瞧官府张贴的榜文。 “你说得可是,那个与陈宴大人对峙於明镜司外的王爷?” 走后边挤过来的张四,正巧听到刘让的话,问道。 燕王领兵围明镜司之事,早已传遍长安,成了不少人的饭后谈资..... 当然,这背后也少不了,某位陈姓同志的刻意推动! 舆论,是必须要引导的...... “就是他,燕王宇文伦!” 一直默不作声听著的马栓子,猛地一拍手,斩钉截铁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当时我刚巧就在现场,亲眼目睹了那全程.....” “陈宴大人不愧是长安兵仙,英武至极,面对那领兵而来的燕王丝毫没有惧色!” “而且,燕王亲口承认了,那奸恶的叛国之徒,就是他的家僕!” “还试图让护军,攻入明镜司抢人.....” “所幸大司马及时赶到,平息了这场风波!” 马栓子绘声绘色地讲述著,那日的惊心动魄..... 周围人则聚精会神的听著。 “对,那燕王真是跋扈至极,亏得是大司马亲临.....”同样是目击者的赵阿牛,开口道,“而且,我听说让燕王不惜兵围明镜司之人,是陈宴大人亲自抓获的!” 马栓子点头,回想著宇文伦那日的姿態,附和道:“没错,你们是不知道,那日燕王对陈宴大人,恨得叫一个牙痒痒啊!” “陈宴大人还真是,为民做主的好官啊!” 刘让听著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描述,忍不住讚嘆道。 “是极,是极,今日那五个奸恶的叛国之徒处斩,咱们也去凑凑热闹!”原本对看砍头没多大想法的张四,顿时兴致大增,提议道。 “走!” 马栓子、赵阿牛等人,皆是怀揣著同样的想法,朝前挤去。 ~~~~ 太阳正悬在长安城的上空,像枚烧透的赤铜圆镜,將秋燥的天烤得透亮。 云絮早被晒得散了形,只剩一片瓦蓝的天幕,乾净得没有一丝褶皱,任由这轮烈日泼下滚烫的光。 早早就来站好了位置的李铁山,抬头望了望天,又瞧了眼刑场,不解道:“看这日头,午时三刻应该快到了.....” “这监斩官怎么还没前来呀?” 刽子手与囚犯早已就位,监斩官的位置上却是空的,迟迟未见其身影..... 就在这疑问刚出,就听得边上有人大喊:“来了来了!” “监斩官来了!” “是陈宴大人?!” “这竟然还是陈宴大人亲自监斩!?” “真是陈宴大人!” 人群中眼尖的围观百姓,已经认出了身著紫色官袍的来者是谁。 难以置信的声音中,更多的是振奋与激动。 其中不少百姓,已经下意识地將双手举过头顶,欢呼雀跃。 “有陈宴大人坐镇,恐怕朝中那些权贵,怕是也没胆换囚了吧.....”一蓝袍中年男子轻捏鬍鬚,攥紧拳头,笑道。 “有陈宴大人在,他们哪有那胆子啊!”边上的青衫文客昂首,斩钉截铁道。 换做旁的权贵官员,他们是信不过的,毕竟官官相护,但对这位明镜司督主,却有一种无与伦比的信任..... 绝不可能与那些贪官污吏同流合污! 今日来的人,还真不少啊.........陈宴不徐不疾地走到刑场高台边缘,停住脚步,扫过那围得满满当当的人群,心中嘀咕一句后,就拿起了制止的扩音,朗声道:“大周的百姓们!” “你们中有人或许知晓,有人或许不知晓,这五人犯下的滔天罪孽!” 说著,同时抬手指向了,被捆绑待斩的徐执象、时含章等人。 顿了顿,又继续道:“五大商会之名,想必诸位都有所耳闻吧?” “他们就是那五大商会的掌舵人.....” “吃著大周的饭,却砸大周的碗,外表上光鲜亮丽,背地里却做些搜刮民脂民膏,走私通敌的叛国之事!” “该杀!” “该杀!” “该杀!” 话音刚落。 台下就响起了围观百姓,震耳欲聋的喊杀声! 无论是什么的贪官污吏,百姓都是憎恶的..... 全场情绪直接就被煽动了起来! 陈宴嘴角微微上扬,见火候酝酿到合適程度,又抑扬顿挫道:“大冢宰对这种有损大周利益,有损百姓利益之事,採取的是零容忍態度!” “国家利益高於一切!” “今日便要將他们,处以极刑,以正视听!” 演讲到激动之处,陈宴还忍不住挥拳。 “还是大冢宰为民著想啊!” “大冢宰是个好人!” 听到有人愿意为他们主持公道,围观百姓不由地感慨道。 陈宴趁热打铁,举著扩音器,又继续道:“想必大家也听说了,数日前,燕王兵围明镜司之事吧?” “原因为何呢?” “因为是燕王在幕后操纵走私!” “大冢宰对此绝不姑息,绝不纵容,绝不袒护!” “已削去宇文伦王爵,贬为庶人,给大周子民一个交代!” 听闻此言的围观百姓,面面相覷,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错愕与震惊..... 谁也没想到,大冢宰不仅没有藏著掖著,包庇纵容,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反而,是为了给他们这些百姓主持公道,对宇文氏宗室下了狠手! 紧接著,台下响起了山呼声: “大冢宰千岁!” “大冢宰千岁!” “大冢宰千千岁!” 陈宴抿唇轻笑,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大冢宰体恤百姓辛劳,將会拿出他们所侵占的田地,分给没有耕田的大周子民!” 此言一出,围观百姓们的心头,平地响起了一道惊雷..... 没有谁比陈宴更懂造势! 反正只需拿出,抄家所得的十之二三的耕田,就可將今日的噱头拉到极致! 將大冢宰在长安百姓心中的威望,推上一个新的高度! “大冢宰千岁,千岁,千千岁!” 百姓的山呼声,不绝於耳。 第268章 【加更】陈宴登门凉国公府 凉国公府。 书房。 案后乌木椅铺著暗纹锦垫,椅旁立著三足铜炉,一缕檀香慢悠悠缠上樑间。 “陈宴这小子不去南曲院子唱大戏,真是太可惜了!” “几句话就煽得长安百姓,几乎快全部倒向宇文沪了!” “厉害呀!” 侯莫陈沂半倚在乌木圈椅里,肩头松垮垮地塌著,锦袍的前襟被他隨手扯开半寸,露出內里月白的中衣。 他右腿叠在左腿上,足尖勾著靴尖轻轻晃悠,手里那串紫檀佛珠被捻得慢悠悠转,尾端的坠子隨著动作在膝头磕出细碎的响。 什么叫顶级口才? 这他娘就是了! 侯莫陈沂活了大半辈子,就没见过能监斩玩出如此样的...... “大冢宰会器重此子,果然不是没有原因的!”郑德林呼出一口浊气,忍不住嘆道。 有些时候,真是不服不行啊! 而且,这小子才年仅十七岁,对舆论与民心的把控,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直接给宇文沪树立起了爱民如子的形象。 何止恐怖二字可以形容的? “呵!” 侯莫陈沂轻哼一声,撇嘴道:“宇文沪那廝也是够狠够果决的!” “竟不惜真的废了,宇文伦的王爵,將其贬为庶人!” 那被废的不是旁人,而是皇族宗室,他们同一个祖父的至亲..... 结果眼都没眨,一点犹豫都没有,就直接给废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侯莫陈沂莫名有些理解,为何宇文信临终前,会选择宇文沪来接班了。 “將燕王削爵,不仅给了朝野一个交代,也树立了他的权威,还拉拢了民心!” “好手段啊!” 郑德林轻捏鬍鬚,摇头嘆道。 要对走私通敌之事收尾,只杀那五个白手套,是远远不够的,必须是要有高层出来背锅的..... 选择燕王宇文伦,妙就妙在控制了波及范围,还捏住了其余三大柱国的把柄,有隨时以大义名分,问罪发难的可能! 侯莫陈沂抚著额头,若有所思,问道:“德林,你说宇文沪、陈宴这样的对手,咱们还要与其为敌吗?” 报復就意味著交恶,站在宇文沪的对立面..... 他侯莫陈沂跟赵虔、独孤昭可不一样,没有那么强的权力欲,更无他俩在朝中那稳固的根基。 是故,此前一直保持著中立,但现在这局势,怕是难以维持,必须要做出选择了..... 郑德林目光一凛,沉声道:“老爷,外边都说您是献祭了徐执象,来作为给大冢宰的投名状.....” “咱们不如彻底坐实这个说法!” 由於有这个谣传的存在,彻底绝了倒向另外两大柱国的可能,至於小皇帝根本不在,选择考虑范围之內..... 既然事已至此,完全可以將谣言变成真的! 扭转当下的被动局势。 “你说得在理....” 侯莫陈沂权衡半晌利弊后,不由地点点头,认同道:“宇文沪与那俩之间,有商挺、宇文横、陈宴等人辅佐,世家支持的他,贏面要大的太多了!” 不可否认,赵虔和独孤昭两大柱国,是有不少旧部,势力不容小覷.... 但手中握有天子,麾下还人才济济的宇文沪,要强大的太多! 加上自己,也不一定斗得过,还不如站队宇文沪兄弟..... “老爷,明镜司督主前来登门拜访!” 就在这时,凉国公府管家敲门而入,恭敬道。 “你说谁来拜访?”侯莫陈沂愣了愣神,问道。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刚一说他,他直接就来了..... “是明镜司陈宴陈督主!” 管家再次详细重复:“此刻他与扈从就在前厅等候......” “快快有请!” “绝不可能慢待了陈督主!” 侯莫陈沂在经过短暂怔愣后,猛地回过神来,催促管家的同时,还不忘整理自己略显凌乱的衣衫。 ~~~~ 片刻后。 国公府。 会客厅。 “见过大司空!” 陈宴瞧见远处匆忙而来的侯莫陈沂,放下手中茶碗,不紧不慢地起身,抱拳行礼道:“下官冒昧登门拜访,搅扰了!” “哈哈哈哈!” 侯莫陈沂大笑,上前按住陈宴的手,好似极为熟络一般,开口道:“陈督主说得哪里话?” “你今日不来,老夫也是打算去去你府上坐坐的.....” 侯莫陈沂將姿態放得极低,哪怕两人中间差了辈。 但没办法,他一生征战无数,更是甚至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是真的怕这种玩阴的之人..... “看来下官与大司空想一块儿去了!”陈宴淡然一笑,打量著这位最年轻的柱国,顺著他的往下说去。 “是啊!” 侯莫陈沂点头,朝管家吩咐道:“去將老夫珍藏的顾渚紫笋沏上来!” 国公府的下人动作极快,迅速就將那顾渚紫笋沏好,给呈了上来。 “嗯,清香扑鼻,醇厚绵长,实乃一等一的好茶啊!” 陈宴端起这名贵之茶,轻吹飘荡的热气,浅浅抿了一口,嘆道。 “陈督主喜欢就好.....” 侯莫陈沂笑了笑,试探性问道:“不知今日督主登门,是所为何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 陈宴放下茶碗,轻轻摆了摆手,笑道:“就是来给大司空送两样东西而已!” “两样东西?” 侯莫陈沂眉头微蹙,喃喃重复,不解道:“不知都是何物?” 儘管面前这位年轻的督主,说起话来很是和顏悦色,但他总有种不妙的预感...... 究竟是什么样的东西,能值得堂堂明镜司督主,亲自登门相送呢? “徐执象的供词!” “以及在锦绣商会搜出的证据!” “还请大司空过目......” 陈宴嘴角微微上扬,抬手轻挥两个手指,示意朱异將东西给递过去。 侯莫陈沂接过翻看后,脊梁骨一阵发凉,冷汗顺著鬢角往下淌,瞬间浸透了里衣,贴在背上黏腻得像层冰,喉结上下滚了滚,脱口而出:“无稽之谈!” “这都是无稽之谈!” “老夫向来奉公清廉,怎么可能与那徐执象扯上关係?” “还请督主明鑑!” 说罢,朝陈宴抱起了拳。 毋庸置疑,其中的桩桩件件都是指向他的,而且可以说是证据確凿...... 但承认是不可能承认的! 只是预想中的发难责问並未出现,陈宴出人意料点头认同道:“下官也是这么认为的!” 顿了顿,又继续道:“大司空乃是大周肱骨,八柱国之一,怎会做出此等事?” “定是徐执象故意攀咬,要构陷忠良!” 他这又是唱得哪出?...........侯莫陈沂疑惑地望著,在替自己开脱的陈宴,满是难以置信,虽说看不出在玩什么把戏,却也附和道:“正是!” “老夫就知晓陈督主慧眼如炬,绝不会轻信这些的!” 陈宴微笑頷首,端起茶碗,话锋一转,又继续道:“当然,下官此番前来呢,还带来了一个大冢宰要交予大司空的差事.....” 原来搁这而等著呢...........侯莫陈沂闻言,扯了扯嘴角,硬著头皮问道:“不知是何差事?” 陈宴眸中闪过一抹狡黠,笑得极为和煦,道:“大冢宰想请大司空,主持接下来的商税革新!” 第269章 傻子才接呢!自古变法者无一善终 “商税革新?” “这是何差事?” 侯莫陈沂听著这个陌生的词汇,眉头微蹙,疑惑不已,道:“从未有听说过呀?” 革新的意思,这位凉国公大概能理解,应该是等同於改革,但程度要轻不少..... 只是那对象为什么会是商税呢? 闻所未闻,史书上甚至从未出现过..... 关键是由於没有参照,根本品不出其中的好坏! “这乃是大冢宰见五大商会祸国,苦思冥想后,欲对此乱象做出的应对!”陈宴淡然一笑,面不改色,言之凿凿地道出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 为什么要改? 为什么要革? 因为五大商会祸国殃民,必须摁死这个乱象! 上升高度,有理有据。 “哦?” 侯莫陈沂摩挲著茶碗,眉头不见丝毫的舒展,打量著这说话滴水不漏的小子,试探性问道:“那不知商税革新,是要革哪些方面?” “徐执象等商人能坐大,一是因为监管不严,二是因为税率太低......” 陈宴抿唇轻笑,指节轻敲桌面,发出规律地响动,不徐不疾道:“想必大司空也知晓,大周目前的商税,是百分收三.....” 顿了顿,目光一凛,又抑扬顿挫道:“所以,革新的重点便是加税!” “原来是要加税啊!” 侯莫陈沂听陈宴拐弯抹角说了那么多,终於道出了真实来意,不由地心中有了些许底,若有所思后,开口道:“老夫有一处不解.....” “大司空请讲!”陈宴抬了抬手。 “陈督主,你精明强干,能文能武,如此重担,大冢宰为何不交於你呢?”侯莫陈沂的眼睛半眯著,目光却像黏住了似的,直勾勾地黏在陈宴的身上,玩味问道。 要知道面前这小子,才是宇文沪的心腹,又不缺能力与魄力..... 这种关係重大的差事,於情於理,还是出於信任,怎么著也该交给他来办吧? “下官才疏学浅,又出仕不久,哪能及得上大司空您的威望呢?” 陈宴摇头,一副面对夸奖自惭形秽的模样,反问道。 顿了顿,又振振有词道:“大冢宰与天官府一眾大人,皆认为此事非德高望重的柱国您不可!” 这既是不著痕跡的奉承,却也是大实话。 他陈宴如今名望不低,但终归还是年轻,难以服眾。 要对商税重拳出击,要压住不服的声音,必须得有威望的大人物,思来想去只有这位被捏住把柄的凉国公最合適! 当然,这只是一部分原因,陈某人不亲自操作,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哈哈哈哈!” 侯莫陈沂被捧的心怒放,开怀大笑,隨即问道:“那大冢宰是打算加多少呢?” “这个数!” 陈宴嘴角微微上扬,不慌不忙地竖起了手指。 “百分收六呀?” 侯莫陈沂收敛笑意,定睛一看,略作思索后,不以为意道:“虽说翻了一倍,倒也不算太高.....” 从百分收三,加到百分收六,倒也在能够接受的范围之內。 他原以为,宇文沪这给出的差事会有多难呢! 不过如此。 “大司空误会了.....” 陈宴眸中闪过一抹玩味,摇头道。 旋即,依旧竖著手指,一字一顿道:“是六成!” “你说多少?!” 还未高兴过片刻的侯莫陈沂,霎时就迎来了迎头痛击,错愕地看著陈宴。 声音中皆是难以置信。 一时之间,饶是定力极强的他,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六成。” 陈宴面无表情,风轻云淡地重复道。 “六成?” 侯莫陈沂扯了扯嘴角,整个人气不打一处来,咬牙道:“我的陈大督主,你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吗?!” 六成意味著什么? 商户赚的利润,一大半要交税,跟原来相比足足翻了二十倍! 他们难道会不跟你拼命吗? 难怪宇文沪要让他来办这个差事,原来如此啊! “知道!” 陈宴点头,淡然一笑,开口道:“这六成是至少的.....” 顿了顿,又继续道:“对锦绣商会这样的產业,之后商税要收九成!” 是陈宴疯了?!还是宇文沪疯了?!想银子想顛了???..........侯莫陈沂听著这“狂言”,瞪大了双眼,心中被掀起了惊涛骇浪,强行略作平復后,问道:“陈督主,你真没同老夫说笑?” 九成? 你他娘怎么不去抢啊! 那商会不就成给你打工了? 人家能蠢到这个地步? 究竟是谁疯了? “大冢宰的手諭,就在这里.....” 陈宴眉头轻挑,从袖中取出了手諭,笑道:“大司空若是不信,可以自己看看!” 说著,將其交於红叶,递了上去。 “还真是大冢宰的手諭.....” 侯莫陈沂接过后,定睛仔细翻看,確认是宇文沪的字跡与大印无疑,权衡利弊后,朝陈宴抱拳: “老夫能力平平,怕是担不起如此重担,还请督主替老夫向大冢宰告罪!” 这位凉国公的拒绝,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且极其坚定。 傻子才接呢! 自古变法者无一善终.... 被车裂的商鞅,被射死的吴起,自杀的李悝,饿死沙丘的赵武灵王..... 而且,这还是断人財路,又叠了一层debuff! 如此用心,是何等的歹毒啊! 真是唯恐他侯莫陈沂不成眾矢之的? “可是大司空啊,大冢宰已经已经钦点了您来办此事!”陈宴早已预料到这反应,提醒道。 “无妨,待明日老夫亲自去天官府解释.....” 侯莫陈沂不以为意,按了按手,开口道:“想必大冢宰是能理解的!” 他才不会跳这个火坑! 牛不喝水还能强按头吗? 只要自己不配合,宇文沪也是无计可施的! “也罢,那下官就不多叨扰了......” 陈宴却出人意料的没有多“劝”,只是径直起身,朝侯莫陈沂拱了拱手,笑道:“还要回去审理走私通敌之案!” “大冢宰交代了,此案上不封顶!” “告辞!” 说罢,不待这位国公有任何反应,转身就要离去。 朱异、红叶亦是紧隨其后。 这他娘就是赤裸裸的威胁...........侯莫陈沂闻言,在心中翻了个白眼,纠结片刻之后,开口叫住:“陈督主还请留步!” 什么叫上不封顶? 就是会查到任何人的身上,毕竟连燕王都已经处置了..... 也意味著,此前说得那些话,也已经全部作废! “不知大司空还有何事?” 陈宴顿住脚步,微微回头,面无表情地问道。 “大冢宰日理万机,老夫身为大周柱国,也该替大冢宰分忧!”侯莫陈沂攥紧拳头,艰难地做出了选择,咬牙道。 “听大司空的意思,是愿意接这个差事了?”陈宴转过身来,问道。 “哪有什么愿不愿意?” 侯莫陈沂朝天官府的方向抱拳,神情挣扎,却振振有词道:“这是老夫身为大周臣子的应尽之责!” “哈哈哈哈!” 陈宴眉头轻挑,开怀大笑,意味深长道:“下官就说大司空,乃是大周股肱吧!” “上不封顶,也不会上到忠臣良將的!” 第270章 侯莫陈沂送礼,陈宴的回礼 呵呵!你刚才可不是这副嘴脸的...........侯莫陈沂目睹这一幕,在心中冷笑连连,却不得不捏著鼻子,奉承道:“明镜司明鑑天下,自是最为公正的!” “老夫略备了薄酒,还请陈督主赏光!” 身为柱国,被如此威胁拿捏,毋庸置疑是极为不爽的..... 只是不爽又能如何呢? 架不住原则与法律条文的解释权,在人家的手上! 但必须得承认,这的確是侯莫陈沂见过最厉害的年轻人,比之一些擅长玩弄人心的老傢伙,怕是也不遑多让了..... “这天色不早了,再做叨扰不合適吧?”陈宴依旧是笑脸盈盈,却以退为进道。 “陈督主都登门拜访了,若是不让老夫一尽地主之谊......” 侯莫陈沂扯了扯嘴角,劝道:“外人会说老夫不懂待客之道的!” 顿了顿,又继续道:“正好咱们也一见如故,岂能不好好把酒言欢?” “那下官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陈宴不再玩推脱的把戏,抱拳拱手,欣然接受道。 “请!”侯莫陈沂抬起手来,朝內厅方向指去。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 內厅。 桌上菜餚堆叠得满满当当。 青铜大鼎里咕嘟著燉得酥烂的野猪肉,汤汁浓稠泛著油光,旁边陶盘中码著熏制的雁肉,色泽酱红。 白瓷碗里盛著清蒸鱸鱼,点缀著葱段,鲜香扑鼻。 案上还有油炸的胡麻饼、黄澄澄的麦饭拌著肉酱,以及醃渍的萱草、菘菜等时蔬。 更有整只烤羊腿横陈盘中,表皮焦脆,油脂顺著肌理往下淌,配著陶瓮里醇厚的高粱酒,满桌荤腥与杂粮香气交织。 “陈督主与陈老大哥,还真是相像......” 侯莫陈沂端著杯子,与陈宴碰了碰,一饮而尽后,近距离上下打量著他,嘆道:“不仅是这外貌,还有本事!” “年少有为,老夫可是羡煞了老大哥!” 侯莫陈沂虽说同为八柱国之一,却是其中最为年轻的,比最为年长的於玠小了快三十岁。 哪怕是比之陈虎,也小了十余岁..... 能位於八柱国之末,也是得益於侯莫陈氏在关中的势力,以及对太祖初掌权时的站队支持,是故对陈虎称之为老大哥。 “大司空与祖父是故旧,这一口一个陈督主,可就太见外了.....” 陈宴拎起陶瓮,替侯莫陈沂將酒杯斟满,笑道:“下官是晚辈,唤下官名字就好了!” “好,那便唤你阿宴吧!” 侯莫陈沂抓住这个拉近关係的机会,顺坡下驴,摩挲著酒杯,继续嘆道:“侯莫陈氏倘若有一个像阿宴这样的后辈,哪怕是让老夫即刻去世,也能含笑九泉了啊!” 这既是酒桌上的奉承,其实也是他的真心话..... 有些时候,侯莫陈沂真想不明白,陈通渊是如何生出这么优秀的嫡子,又將其亲手送进天牢死狱,推到对立面的呢? 百思不得其解。 他要是有这样一个儿子,纵使是骑在自己头上拉屎撒尿,都得夸敢想敢干.... “世伯说得哪里话?” 陈宴將口中的雁肉咀嚼咽下后,淡然一笑,道:“您现在可是正值壮年,正是干一番大事业的时候!” “啪啪!” 但侯莫陈沂却並未接话,而是抬手轻拍。 旋即,一眾僕人垂首敛目,依次托著红漆托盘上前。 头一个托盘上,白绢衬著颗鸽卵大的夜明珠,暗处也泛著温润光晕。 紧隨其后的托盘里,码著十锭赤金,铸成龙纹样式,沉甸甸压得托盘微沉。 又有一盘堆著西域来的蓝宝石,颗颗饱满,映得周遭都亮了几分。 更有托盘盛著整匹的蜀锦,织著金线鸞鸟,流光溢彩。 最后那盘里,竟是两柄镶嵌著玛瑙的玉带鉤,玉质莹润,雕工精妙。 僕人脚步轻缓,托盘上的珍宝隨著动作微微晃动,折射出的光在廊柱上明明灭灭,透著无声的奢靡与殷勤。 “世伯,您这是何意?” 陈宴见状,斜眸在那些红漆托盘上,迅速扫过,在內心中判断出这些珍宝的不菲价值,打趣问道:“莫非是打算贿赂小侄?” 说著,眉头微挑。 “阿宴惯会说笑了!” 侯莫陈沂不以为意,摆了摆手,情真意切道:“咱们两家是世交,哪有什么贿不贿赂一说?” “这是你大婚之日,世伯送去的贺礼太薄,今日特意给补上了!” 既然选择了接下,商税革新的差事,即是站队了大冢宰..... 那就必须得,与这位大冢宰头號宠臣打好关係! 而补上大婚贺礼,就是最完美的藉口...... 哪怕是传出去了,也无法挑出任何的毛病! “世伯有心了!” 陈宴淡然一笑,頷首道:“既是世伯的心意,岂有推辞之理?” 顿了顿,又继续道:“朱异,收下吧!” 说著,递去了一个眼神。 “是。” 朱异应声而动,將那些红漆托盘交给了,门后等候的一眾绣衣使者。 侯莫陈沂见陈宴没有推辞的收下,心中定了定,再又饮了几杯酒,將气氛酝酿得差不多后,开始打起了感情牌:“阿宴啊,你祖父走了,但咱们两家的情谊,还是得延续下去.....” “那是当然的!”陈宴声音激昂,附和道。 侯莫陈沂颇有几分微醺,脸色红润,顺势將手搭在陈宴的肩上,说道:“世伯与大冢宰私交不深,若得了机会,还请阿宴多多替世伯媚美言几句!” 看似摇摇晃晃,一副醉了的模样..... 实则图穷匕见,这才是送礼的真实目的。 在宇文沪上位之初,侯莫陈沂从未想过,太祖会选择他来辅政,又没有及时站队,此时才会这般被动。 “世伯放心,大冢宰唯才是举.....” 陈宴目光一凛,嘴角微微上扬,笑道:“以世伯的资歷与才能,大冢宰又怎会不重用呢?” 言语之中,满是意味深长。 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 很多时候,才能没那么重要,资歷重要也没那么重要,关键是得站好队! 忠心才是最为重要的! 极其简单一个道理,不任人唯亲,难道还任人唯疏吗? 真不怕被捅刀子? “那便好!” 侯莫陈沂听懂了这言外之意,不由地点头,坐回原位,信誓旦旦道:“商税革新之事,必不会让大冢宰失望的!” “瞧侄儿这记性.....” 陈宴瞅著他的表態,轻拍自己脑袋,开口道:“差点忘了大冢宰叮嘱之事!” “哦?”侯莫陈沂问道,“是何事?” “这走私通敌的徐执象、鲁子阅,今日已然伏法,但锦绣与宝和的掌舵人却空了出来......” 陈宴嘴角微微上扬,笑道:“这两大商会可不能长时间没人搭理啊!” “大冢宰的意思是......?” 侯莫陈沂双眼微眯,心中隱隱猜到了几分。 “听闻世伯膝下二嫡子颇有才能.....” 陈宴也没卖关子,开门见山道:“大冢宰属意他二人接任会长!” 侯莫陈沂眸中先是意外,旋即几种情绪接连变化,迅速镇定下来,故作为难道:“老夫已主持商税革新,再让犬子执掌商会,不太合適吧?” “会容易引人詬病的!” 这是推辞吗? 失而復得谁又愿意拒之门外呢? 不过是以退为进罢了! 陈宴板著脸,正色道:“正所谓用人不避嫌,举贤不避亲,岂能因外人议论,就放任贤才不用?” “令明珠蒙尘?”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侯莫陈沂会心一笑,极为默契地附和道:“阿宴说得极是!” “是世伯眼光太局限.....” “那便不再推辞了!” 陈宴端起酒杯,笑得格外真诚,朗声道:“那小侄就祝世伯革新顺遂,攻坚克难,扫清积弊,终得圆满,名垂青史!” 第271章 用擬人这个词来形容陈宴都是高抬! 月上中天。 银辉漫过飞檐翘角,给朱红廊柱镀上层冷光。 庭院里的梧桐叶,被晚风扫得沙沙响。 偶有几片打著旋儿落在青砖地上,沾著夜露泛著湿光。 酒过三巡后,醉醺醺的陈宴,在朱异、红叶的左右搀扶下,心满意足地欣然离去。 国公府。 书房。 同样在酒桌上,醉得不省人事的侯莫陈沂,此刻却是格外的清醒,端坐在紫檀木椅上,目光凛然,沉声道:“一旦开始那商税革新,无论最终是否完成,老夫都將成为眾矢之的......” “不接又不行!” 当下的凉国公,侯莫陈柱国,是真的一根筋两头堵。 接了,站在天下商人与经商世家的对立面,容易被群起而攻之.... 不接,就是站在大冢宰的对立面,十之八九被率先针对,会死在那两大柱国的前面。 宇文沪与陈宴简直就是,產房里的婴儿,初生,太初生了! 用擬人这个词来形容他俩都是高抬! “老爷,代价是有些大,但接手了此事,也算是向大冢宰的阵营靠拢了......” 郑德林见状,略作措辞后,劝道:“终归是利大於弊!” 他揣测自家主子能答应,多半也是基於这么考虑的..... 只要能身居高位,握住权柄,商人能掀起多大的波澜呢? 等赵、独孤倒台,还能在他们遗留中的势力中,分一杯羹..... “话虽如此说没错,但被陈虎那嫡孙威胁拿捏,还是心头很不顺畅的!” 侯莫陈沂仰头靠在椅背上,右手食指拇指紧捏著眉心,沉声道。 如果不是形势所迫,他堂堂八柱国之一,又怎会被迫妥协呢? 关键那从始至终拿捏自己的,还是个晚辈..... 著实丟人啊! “老爷,这陈宴不也挺会做人的吗?” 郑德林略作思索,安抚劝道:“不仅归还了锦绣商会,还另多给了宝和商会!” “咱们国公府虽说没了走私入帐,却又多了个商会,不亏反赚.....” 正所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面子是丟了,里子却是得了的。 毕竟,商税革新的权柄,在自家国公手中,锦绣与宝和的商税,意思意思就行了...... 大冢宰也绝不会多说什么的! “这倒也是......” 侯莫陈沂心中好受了不少,呼出一口浊气,沉声道:“陈宴那小子的人品,在长安也算是有口皆碑的!” “对敌心狠手辣,不择手段,对自己人却是极好的.....” 这一套流程,还真是深諳人性: 狠狠抽了几巴掌后,又给了几颗无法拒绝的大甜枣,致使有怨气又没那么多,反而还颇为感恩与忌惮..... 但不得不说,这样的人,这样的处事风格,的確是一个绝佳的合作对象! “老爷,正因如此,咱们更该与陈宴交好.....” 郑德林上前几步,抑扬顿挫道:“一个恩怨分明的年轻权贵,对咱们国公府可是大有裨益!” 选择盟友的几个大前提是什么? 首先是有能力,有手腕,不会拖后腿,这一点毋庸置疑。 其次是愿意共享利益,分享好处,而这一点就更不用担心了! 陈宴此人那是出了名的豪爽大方,从不吝嗇钱財..... “没错,是该让府中几个小子,与这位有魄力有手腕的明镜司督主,未来的魏国公,多多走动!” 侯莫陈沂肯定地点头,开口道:“有他的提携,我侯莫陈氏没落不了!” 陈宴还年轻,这绝不是他的终点,又有宇文沪的倾力扶持,未来必定登上高位。 侯莫陈氏该做的是,在他羽翼未丰之前,趁早押注,搏一个未来! ~~~~ 翌日。 长安。 广聚斋。 二楼临窗的雅座里,独孤章解了腰间玉带,松垮垮搭在椅背上,锦袍前襟沾了些酒渍,也懒得拂拭。 一手撑著额头,指节抵著眉骨,將大半张脸埋在阴影里,只露出紧抿的下頜线。 另一只手拎著银酒壶,不看杯盏,径直往嘴里灌,琥珀色的酒液顺著嘴角淌下,浸湿了颈间的衣襟。 窗外秋风卷著落叶掠过,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偶尔喉间滚出声含糊的低嘆,混著酒气散在空气里。 姍姍来迟的羊鸦韧,瞧见独孤章这副模样,看向桌旁的高炅,问道:“独孤兄这是怎么回事?” “为何一言不发在喝闷酒?” “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相识这么多年,羊鸦韧还从未见其有过如此状態..... “那位明镜司新任督主,前些日查抄商会,西市监斩五大会长之事,听说了吧?”高炅呼出一口浊气,瞥了眼独孤章,说道。 “那当然了!” 羊鸦韧拉过一张凳子坐下,点点头,“长安百姓都快把他陈宴,给夸上天了......” “说是什么当世青天,不畏强权!” 说著,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满是不屑之色。 “呵!” 独孤章闻言,抬起手来,冷哼一声。 “是兄弟失言了!” 羊鸦韧意识到措辞不当,拍了拍自己的嘴,赔笑道。 “鸦韧你忘了,那被抄的宝和商会,是独孤兄家產业,鲁子阅更是与独孤兄交好!”高炅努努嘴,压低声音,说道。 “那这不报復回去?” 羊鸦韧恍然大悟,顿时愤愤道:“陈宴那瘪犊子,仗著有宇文沪撑腰,也太蹬鼻子上脸了!” 儼然一副打抱不平的模样。 “你以为我不想?” 独孤章眸中透著阴鷙,冷笑道:“但我父亲让按兵不动!” 他做梦都想弄死陈宴,替鲁子阅报仇,奈何独孤昭下了死命令,又不敢违背..... “可这口气怎么能咽的下去呢!”羊鸦韧厉声道。 这种事真的是越想越气,越想心头越堵。 “是啊!” 高炅点头,苦笑道:“就是因为如此,独孤兄不就在这儿喝闷酒了?” “尤其是想著那陈宴,此刻恐怕更春风得意.....” 言及於此,高炅的神態,是毫不掩饰的怨毒之色。 羊鸦韧眼睛贼溜地转著,忽地似是想到了什么,笑得极其玩味:“独孤兄勿忧,小弟有一计!” “或可治治那位囂张跋扈、不可一世的明镜司督主......” 言语之中,满是意味深长。 “哦?” “快说来听听!” 独孤章顿时来了兴趣,催促道。 顿了顿,又喃喃道:“那混帐能力不凡,可不易对付.....” 这並非是独孤章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是真的亲眼见识过那傢伙的厉害之处。 “是人就会有弱点.....” 羊鸦韧似笑非笑:“家父曾派人远远跟踪过陈宴,摸清习性,发现那廝喜欢看热闹!” “那又如何呢?”独孤章不解。 “咱们可以对此加以利用....”羊鸦韧笑得极为狡黠。 “但陈宴身边隨时是有,两个高手保护的.....”高炅大概懂了他的意图,却提出了质疑。 当时高炅可是在大丰泰酒楼,目睹了全程的..... “无妨,再严密的保护,也会有漏洞的.....” 羊鸦韧不以为意,將手搭在两人的肩上,拉近距离,以只有三人能听到的声音,在耳边窃窃私语。 “妙啊!” 独孤章听得眼前一亮,猛地拍手,“鸦韧,事成之后,我定有重谢!” 第272章 偷腥的妻子,暴怒的丈夫,被算计的..... 两日后。 明镜司。 督主大堂。 暮色透过雕木窗,在案几上投下斜斜的光影。 陈宴伏在紫檀木大案上,审阅著堆叠高过砚台的卷宗,似是想起了什么,忽得抬起头来,看向协同审阅的宋非,问道:“老宋,那件事安排的如何了?” 宋非將手中的卷宗,徐徐合上,略作计算思索后,回道:“大人,那些位已经在进京的路上了.....” “因为日伏夜行的缘故,还得三天左右抵达长安!” 那件事七天前,宋非就已经安排了,但因日伏夜行的赶路方式,速度快不起来..... 而这么做则是,为了隱匿踪跡! “嗯,这么久都等了,倒也没那么急....” 陈宴点头,轻捏眉心,叮嘱道:“务求一个稳妥!” 说著,轻轻摆了摆手。 他极有耐性,沉得住气,反正也不差那三天五天的! 陈某人要的向来只是结果。 “属下明白!” 宋非应了声,起身行了一礼后,退出了督主大堂。 “陈通渊,等著迎接我为你,精心准备的大惊喜吧!” 陈宴身形向后倾倒,轻轻倚在椅背上,喉间发出一声低哑的嗤笑,那笑意却並未达眼底,反而让瞳仁里的狠戾更甚。 像是盯上了猎物的孤狼,正缓缓收紧利爪,眼底翻涌的阴鷙几乎要凝成实质。 连案头跳动的烛火,都似被这股戾气逼得瑟缩了几分。 纵容陈通渊父子蹦躂了那么久,也是时候该划上一个句號了! 魏国公的爵位,还是得有能者居之..... 半个时辰后。 李璮敲门而入,径直走到桌案边坐下,朝陈宴挤眉弄眼,笑道:“大哥,这就快放衙了,咱们待会去瀟洒瀟洒?” “叫上世子一起,今日我做东!” 他早已换下了官服,一身月白袍用银线绣著缠枝莲纹样,领口却松松垮垮敞著,露出颈间掛著的羊脂玉坠,隨著他晃悠的动作叮咚作响。 腰间隨意繫著个绣锦囊,瞧著倒像是哪家姑娘亲手绣的,里头却鼓鼓囊囊塞著骰子与碎银。 活脱脱一副不务正业的紈絝模样。 “不去。” 陈宴扫了一眼,没有任何犹豫,脱口而出:“我待会还有事要办.....” “这新婚燕尔是不一样!” 李璮咂咂嘴,勾住陈宴的肩膀,打趣道。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继续道:“但陪大嫂用晚饭,哪天都可以.....” “今日可是从西域,来了一批新的姑娘,我特地让老鴇留下,等著咱们先去享用!” 说著,从怀中掏出了人物小像。 实乃个顶个的异域风情美人! “你將阿泽带去,我给你报销!”陈宴依旧是不为所动,淡淡道。 “这感情好啊!” 李璮闻言,眼前一亮,搓了搓手,笑道:“那大哥快回去陪大嫂吧!” 隨即,哼著小曲儿,乐呵呵地离去了。 陈宴极目远眺,望向窗外的天色,眸中闪过一抹异色,伸了个懒腰起身:“时辰不早了,换身衣裳就准备回府吧!” 说罢,径直走向了內室更衣。 ~~~~ 暮色漫过朱雀大街的坊墙,金红色的余暉给街旁的槐树叶镀上一层暖光。 “热乎的胡饼——刚出炉的芝麻胡饼哟!” 卖饼的老汉掀开竹笼,白汽裹著麦香扑出来,他粗哑的嗓门里带著笑意,手里的竹铲在铁板上敲得噹噹响。 隔壁卖画的小贩正转著勺,蜜在青石板上绕出个活灵活现的小老虎,嘴里不停念叨:“瞧这画,甜到心坎里咯,一文钱一个!” 穿街而过的货郎摇著拨浪鼓,鼓点混著他的吆喝:“胭脂水粉、篦子木梳——姑娘们瞧一瞧嘞!” 担子两头的铜铃叮噹作响。 陈宴领著朱异与红叶,不紧不慢地走在回府的路上,目光注意到一处小摊:“这樱桃毕罗看起来不错......” “给夫人买些带回去!” 说著,给红叶递了个眼神。 “是。”红叶頷首,应声而动,上前付完银子后,让摊主包好。 “啪嗒!” “啊!” “救命啊!” 就在三人驻足的不远处,忽得响起了一道鞭子的挥舞声,以及女子的惨叫与求救声。 “夫君別打了!” 虞寒姒单薄的粗布衣裙,早已被抽得破烂不堪,露出胳膊和脊背满是交错的血痕。 新伤翻著红肉。 又一鞭抽下来,带著破空的脆响落在她的后颈,她疼得浑身一颤,喉间溢出压抑的呜咽。 “夫君?” “你还有脸叫老子夫君?” “你个娼妇!” 被称做夫君的夏渔渚,叉著腰站在虞寒姒的面前,手里的鞭子还滴著血珠,每骂一句便扬起鞭子,破空声里混著女子压抑的痛哼。 “呜呜呜!” “有没有好心人救救奴家呀!” “奴家真要被打死了!” 虞寒姒仰起脸,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顺著苍白的脸颊滚落,滑过颤抖的下頜,滴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那双平日里含著水光的杏眼此刻红肿不堪,眼尾泛著可怜的桃红色,长长的睫毛被泪水黏成几缕。 每眨一下都似带著千斤重,却偏有更多泪珠爭先恐后地涌出来,混著鼻尖的红意,哭得梨带雨,我见犹怜。 “少爷,你看那姑娘多可怜,想去英雄救美不?”朱异用手肘,轻轻顶了顶陈宴,问道。 “没兴趣!” 陈宴不为所动,缓缓吐出三个字,又道:“但咱们可以瞧瞧乐子.....” “你说她是犯了什么事?” 朱异略作思索,回道:“能让一个男人如此暴怒,不惜当街殴打.....” “多半是偷人,还被当场抓获了!” 能让一个男人这般失控的,十之八九是绿了..... “我也这么觉得!”陈宴深以为然,点头道:“凑近看看!” 说罢,快步上前,双手扒开围观的百姓,挤到了最前面。 而朱异则是紧隨其后。 “誒誒誒,夫人还在府中等著呢!”拎著樱桃毕罗的红叶,望向两人的背影,提醒道。 “没事,不急....” 陈宴头也没回,说道:“这种乐子可遇不可求,先看完再说!” “反正也不了多久....” 红叶无奈地摇摇头,亦是跟隨了上去。 “这位兄台,咱们有话好好说!” 在夏渔渚抽打半天后,终於是有人看不下去了,一个书生打扮的男子,站了出来,阻拦道:“没必要当街动手,有辱斯文啊!” “这要是闹出了人命,是要进大牢的.....”周围当即有人附和帮腔道。 “好好说?” “斯文?” 夏渔渚气笑了,目光轻斜,扫过刚才开口那些人,咬牙道:“你知道这遭瘟娘们,都做了些什么吗!” “就在那充当烂好人!” 虞寒姒闻言,强忍著痛苦,爬到夏渔渚的脚边,拉著他的裤腿,哀求道:“夫君別说了!” “家丑不可外扬!” 夏渔渚一脚踹开了女人,冷哼道:“现在知晓害臊了?” “你做的时候怎么无所顾忌呢?” “虞寒姒,你不让我说,我就偏要说!” “別!”女人肩膀一抽一抽的,弓起身子,指甲深深抠进石板缝里,指缝渗出血来,歇斯底里大喊。 “大家来评评理!” 夏渔渚可不管那么多,扯著嗓子朗声道:“这娘们是我耗尽大半家资娶回来的妻,结果今日趁我出去做工....” “与一外乡大汉廝混在了一起!” “我回去的时候,这两人还躺在一张床上,顛鸞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 夏渔渚紧握著鞭子,声嘶力竭地控诉著。 “荡妇啊!” “呸!” “不知廉耻的女人!” 一时之间,周围的风向突变。 “夫君,別说了,求你了!”虞寒姒趴在地上,哀求道。 “嘖,还是被抓姦在床了呀!” 陈宴咂咂嘴,儼然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笑道:“难怪她的肚兜,都还是若隱若现的.....” “不过这身段容貌的確上佳!” 趴在地上哀求的虞寒姒,原本恐惧的眼神陡然变得尖锐,像淬了毒的针,嘴角非但没再颤抖,反而勾起一丝极冷的弧度。 “那个女人的眼神,怎么突然变了.....”朱异察觉到异样,疑惑喃喃。 但夏渔渚与虞寒姒却是,同时从怀中摸出几颗小珠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砸在了地面上。 浓厚的白雾陡生。 將以陈宴为圆心之处,尽数包围吞噬..... 第273章 【加更】有契约精神的雌雄双煞 “不好!” “少爷!” 朱异与红叶心中警铃大作,几乎是同一时间,意识到了大事不妙。 赶忙去搜寻陈宴的身形,却是一无所获。 “这是怎么一回事?” “哪来的烟雾?” 旋即,周遭围观百姓议论声四起。 他们不理解,为什么莫名其妙就起雾了,太过奇怪了..... “誒,刚刚那对夫妻呢?”在烟雾散去后,有人猛地发现“热闹”不见了,消失的无影无踪。 “咱们中计了!” 朱异恍然大悟,咬牙道:“那根本就不是什么抓姦的丈夫,与偷人的妻子,只是为了吸引咱们过来,要趁机掳走少爷的!” “现在该怎么办?” “这街上如此多人,该如何寻找少爷的踪跡?” 红叶举目望去,那对假夫妻以及陈宴,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连往哪个方向找都不知道..... “你回府通知夫人!” 朱异强迫自己冷静下去,看向六神无主的红叶,安排道:“我即刻返回明镜司搬救兵!” 这已经是当下的最优解了。 凭他俩的力量,在偌大的长安,找到明年都不一定能找到一根毛。 必须得藉助明镜司的力量。 “好。” 红叶頷首,应了一声后,两人当即分头行动,她径直朝著督主府方向而去。 ~~~~ 长安。 郊外。 渭水河畔。 月隱在厚重的云层里,死寂得可怕。 破庙的木门早已被风蚀得只剩半扇,在夜风中吱呀作响,像谁在暗处磨牙。 “唔唔唔!” 被绑在柱子上还堵住嘴的陈宴,鼻尖縈绕著腐草与土腥气,脚下是没过脚踝的枯草,踩上去簌簌作响,不知藏著多少虫豸。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鴞鸟的啼叫,悽厉得像孩童夜哭,惊得檐角的蛛网晃了晃,黏在网上的飞虫挣扎著,发出细不可闻的窸窣。 唯一的光亮来自墙角那堆將熄的篝火,火星子偶尔噼啪爆开,映出樑上悬著的破幡,在风里摇摇晃晃,活像个披头散髮的鬼影。 虞寒姒上前,一把扯开陈宴口中塞著的破布,上下打量著他,忍不住开口道:“陈督主,还真如外界传闻那般,面冠如玉,剑眉星目.....” “比画像上还要美上几分!” “让人忍不住想共赴巫山云雨啊!” 她的目光像黏住了一般,连他的鬢角垂落的一缕髮丝都看得入了迷。 甚至,喉间竟不自觉地动了动,咽下一口唾沫。 那双嫵媚的眸中,透著无与伦比的欲望..... “当著你丈夫的面,毫不掩饰地馋另一个男人的身子,有点不太合適吧?”陈宴捕捉到虞寒姒的神情,笑了笑,饶有兴致地开口道。 “呵!” 虞寒姒闻言,轻哼一声,满脸不屑,嘲弄道:“陈督主,莫非真以为这挫鬼,能入得了奴家的眼?” “奴家纵使嫁不了,督主这样的美男子,也不至於如此作贱自己吧?” 说著,抬起手来,指向边上添柴加火的夏渔渚。 字里行间,皆是瞧不上的轻蔑。 “虞寒姒!” 被嘲讽的夏渔渚,顿时就不乐意了,躥起了身,厉声道:“你他娘怎么说话呢!” “你睡得男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老子能看得上你?” 没有犹豫与顾忌,开始疯狂互相拆台。 別人不了解这娘们是什么货色,他夏渔渚还能不了解吗? “那再怎么样也轮不上你!”虞寒姒翻了个白眼,回懟道。 “你!”夏渔渚咬牙切齿。 “两位,能问问你们做局,將在下掳来是意欲作甚吗?” 陈宴適时开口,打断了吵得不可开交的两人。 虞寒姒闻言,转头看了过去,神情和顏悦色了不少,將手搭在他的肩上,嫵媚笑道:“陈督主,有人出了五万两银子,並提供了全盘计划,僱佣我俩来执行,要买你这个人哦!” “五万两?” 陈宴若有所思,眉头一挑,开口道:“寒姒姑娘,在下出十万两,来买回自己的性命?” “二位以为如何?” “不行!” 无论是夏渔渚,还是虞寒姒,没有任何犹豫,几乎是同一时间,异口同声地否决。 “嗯?” 陈宴若有所思,问道:“二位如此有契约精神?” 说著,不经意间,朝女人拋了个媚眼。 “不!” 虞寒姒摇头,抬手轻抚陈宴的脸,玩味道:“陈督主,奴家是喜好男色,但却不傻.....” “那五万两,是一定能拿到的!” “而將你放了,纵使能拿到那十万两,恐怕也是没命的!” 这两个选项中的风险如何,虞寒姒还是拎得清楚的。 哪怕陈宴真兑现了承诺,如此奇耻大辱,他能咽得下去? 明镜司还不得追杀到天涯海角! “陈某在长安的口碑也还行吧?” 陈宴不慌不忙,笑问道:“在你们眼中,就真的这般没诚信?” “五万两够了!” 此前还吵得不可开交的两人,面面相覷,交换一个眼神过后,轻哼道:“没必要去赌这些高风险之事.....” 人嘛,尤其是像他们这种,在刀尖上舔血的,还是得见好就收! 否则贪心不足,容易落得一无所有,还搭上性命的下场...... 而且,五万两不少了,哪怕直接金盆洗手,也是够下半辈子了。 “陈某还真是好奇,究竟是谁僱佣了你们!”陈宴见金银无法收买,无奈地摇了摇头,笑道。 “陈督主不用好奇了,买你的僱主来了.....”虞寒姒捕捉到破庙门口,走进来的那些人,抬起手来指了过去。 “哈哈哈哈!” 领头黑衣蒙面人看著被绑在柱子上的陈宴,开怀大笑,夸讚道:“雌雄双煞还真说了厉害!” “这千难万难之事,直接就手到擒来了!” 虞寒姒勾唇一笑,说道:“还是得多亏,羊公子谋划做得好!” “完美利用弱点,钓到了这条大鱼.....” 她与夏渔渚是演得好,为了逼真,甚至不惜用鞭子真抽。 但那设计的剧情,却是更为厉害,竟真的吸引到了这个小心谨慎的猎物..... “蒙面的傢伙?” “这声音挺年轻的?” “还姓羊?” 陈宴趁双方商业互吹之时,捕捉著信息,脑中飞速运转,心中暗道。 “是咱们合作的好!” 那姓羊的黑衣领头人,上前就准备靠近陈宴。 却被虞寒姒拦了下来,“羊公子,一手交银子,一手交人......” “羊某岂是赖帐之人?” “这是剩下的四万两!” 黑衣领头人轻笑一声,故作豪气地从怀中,掏出了一叠几十张银票,递了过去。 “羊公子果然爽快!” 虞寒姒请清点完毕后,笑得枝招展,道:“陈督主归你了,请!” 姓羊的黑衣领头人,大步走到陈宴面前停下,轻蔑一笑,不屑嘲讽道:“什么大周诗仙,什么百战百胜的少年兵仙,也不过如此!” “陈督主,想知道你败在了谁的手里吗?” —— ps:昨天腱鞘炎犯了,实在写不了第三章,今天继续猛衝! 求个五星书评,距离9.0应该就只差几个,最后一步之遥了!(』?』)シ┳━┳ 第274章 都是故人 “羊鸦韧!” 陈宴淡然一笑,视线对上他的眼睛,徐徐吐出三个字。 但就是这三个字,让原本志得意满的黑衣领头人,脸色骤然突变,充斥著错愕不已,诧异道:“你......你怎么知道的?!” 如此反应,几乎是已经变相坐实了他的身份。 “本督不仅知道是你,还知道独孤章、赵青石、赵惕守、高炅,都参与其中了.....” 陈宴笑得意味深长,一连串名字被报了出来。 说罢,目光扫过羊鸦韧身旁,此前並未发生的几个黑衣人,又继续道:“几位,大家都是故人,別藏头露尾了,现身一见吧!” “陈宴啊陈宴,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厉害!” 被点名的独孤章,一把揭开脸上遮面的黑布,不由地嘆道:“竟能判断得分毫不差.....” 纵使两家是矛盾无法调和的死敌。 但有些时候,独孤章是真佩服陈宴的很! 那些名字里,没有一个是多报的,甚至也没有一个是少报的...... “再厉害又如何?” 陈宴想耸耸肩,却被身上的绳子捆得动弹不得,幽幽道:“不还是沦为诸位的阶下囚了吗?” 言语之中,颇有几分放弃抵抗的无可奈何。 “哈哈哈哈!” 此前积怨颇深的高炅,笑得极其肆意,嘲讽道:“不愧是陈督主,大冢宰的头號宠臣,的確有自知之明!” 秦州戡乱,涇州剿匪,是用兵如神,可是再厉害、再风光又能怎样? 不还是老老实实,被绑在这里,成了待宰的羔羊? 他们想怎么拿捏,就能怎么拿捏! “陈宴,我很想知道,你是如何猜出鸦韧的身份,又是如何將我们几人猜的这般准確的?”独孤章的脸上,却不见丝毫得意,推开赵青石,直勾勾地望著陈宴,沉声问道。 他是真的好奇极了。 明明什么都没暴露,还一直用黑布裹著脸,是哪儿得来这么多信息,以供推测的? “其实不难。” 陈宴闻言,眨了眨眼,朝羊鸦韧努努嘴,笑道:“寒姒姑娘唤他为羊(xiang)公子,而在长安羊氏非大姓.....” “恰巧沉默路一下子就联想到了,独孤老柱国的旧部,有一位就姓羊,这么年轻的声音,又能居中联繫雌雄双煞,身份呼之欲出了!” 这个姓氏,这个岁数,再加上所做之事,可能会是庶子吗? 那就只会是嫡子! 而符合条件的,在那位羊姓旧部里,有且仅有一位..... (羊同祥) “陈督主还真是名不虚传!” 羊鸦韧听得嘆为观止,抬手轻拍,感慨道。 却是笑得愈发得意。 再牛又如何? 不还是自己的手下败將? 陈宴的能力,展现得越强,不就越衬托出他更强吗? “厉害!” 独孤章点点头,理清这个推理逻辑后,继续问道:“又是如何联繫到我们身上的呢?” 其实独孤章最不能理解的,还是陈宴认出羊鸦韧后,那一连串的报名..... 太过於精准了! 分毫不差。 好似开了天眼一般.... 但若是他真开了,又怎会沦落到这个地步呢? “独孤兄,看看寒姒姑娘手上的银票!”陈宴轻笑一声,朝攥著厚厚一叠的虞寒姒,努了努嘴,开口道。 “银票怎么了?” 独孤章不解,疑惑道:“有什么问题吗?” 任凭他如何绞尽脑汁,也不明白这话是何意..... 那都是钱庄开出的,与他们各家的身份又没任何关係呀! “银票没有问题.....” 陈宴並未卖关子,似笑非笑,玩味道:“但是凭羊鸦韧一人,可是拿不出如此数量的银票!” “必是多人拼凑而成的!” “那散乱的面额便是佐证!” 在羊鸦韧拿出银票之时,陈宴观察得很细致..... 其中没有一万两的,最大的是五千两,甚至还有一千两,五百两。 所以才会是一大叠,使虞寒姒数了半晌。 真不是陈宴眼高於顶,瞧不起羊鸦韧,偌大的长安,除了他之外,年轻一代中,有几人能眼都不眨拿出五万两的? 別说五万两了,三万两,一万两都难..... 独孤章闻言,猛地恍然大悟,道:“而与鸦韧交好並能提供银票的,也就我们几人.....” “到这里就可以基本確定了!” 交好是一方面,他们这些人还有一个共同点.... 与他有怨! 范围一下子就好锁定了! “正是。” 陈宴頷首,目光落在其中一个黑衣人身上,玩味道:“这些银票里面,高炅高公子一个人,怕是就出了不少吧?” 为何陈某人能如此肯定? 因为这一位,对他的怨气,那可不是一般的大啊! 逮到能弄死他的机会,是绝对不会放过的..... “没错!” 高炅眸中透著狠厉,冷笑著给出肯定答覆:“陈督主你说得很对!” 他高炅不仅掏空了自己的私房钱,还去借了不少,凑足了一万两。 赵惕守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打量著谈笑风生,丝毫不像阶下囚的陈宴,阴阳怪气道:“不得不说,陈宴你这临危不乱的处事態度,还真是令人钦佩.....” “都到这一步了,还能侃侃而谈!” 陈宴抬眸,望向这两张熟悉的脸,笑道:“两位赵公子,真是好久不见啊!” “上次一別,都有数月了吧?” 遥想之前见面,还得追溯到涇州剿匪以前了..... 若非这两个愣头青助攻,领人衝击明镜司,还没那么容易拿下长安的赌业! “陈宴,你没想到会有落到,我们兄弟手上的一天吧?” 赵青石恨得咬牙切齿,厉声道:“有没有心仪的死法?” 自从祖父將他们救出明镜司后,就受到了严厉至极的管教,甚至连自由都受限了..... 那口气一直憋在心里。 一切都是面前这个被捆住的混蛋带来的! “看来诸位已经,为本督准备好了死法?” 陈宴淡然一笑,饶有兴致地开口道:“不妨说来听听!” “你明镜司不是以酷刑闻名吗?” 赵青石鼻翼两侧的肌肉骤然绷紧,下頜线绷成一道冷硬的折线,嘴角却勾著丝极淡的弧度,那笑意没沾半点温度。 反倒像毒蛇吐信前的蓄力,连呼吸都带著股子要噬人的腥气。 顿了顿,又继续道:“特地为你请来了,擅长剐肉的高手,还为你备下了参汤,不剐够一万刀是不会让你断气的!” 这是他们眾人商量后,一致认同並选定的办法。 要让陈宴生不如死,狠狠折磨.... 才能一解心头之恨! “如此美妙的死法,你们不妨与陈督主,一同享用吧?”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破庙黑影深处,飘荡了出来,很是诡异戏謔。 “什么声音?!” “谁!?” 包括虞寒姒在內,围著陈宴的一眾人皆是头皮发麻,汗毛耸立,警惕地望向声音来源之处。 他们没想到,这里居然还有旁人? 破庙黑暗中,那道声音再次如鬼魅般传来,回答了他们的问题: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黄雀!” 第275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黄雀! 西北角那堆塌了半截的土墙后,有团黑影动了。 不是风颳动的虚浮,是带著皮肉筋骨的沉实。 一道身影贴著墙根滑出来,足尖点在碎砖上没半点声息,唯有背上交叉的双剑剑柄偶尔碰在一起,发出细如蚊蚋的轻响。 紧接著,神龕两侧的阴影里各冒出一人。 左边的壮汉肩宽如堵墙,手里捏著根碗口粗的铁尺,尺身擦过腰间的兽皮袋。 右边的瘦个子裹著件黑衫,衫角扫过散落的香灰,却没扬起半分烟尘,他抬手抹去眉骨上的蛛网,指缝间露出半截闪著寒光的匕首。 最后两人是从横樑上落下来的。 五人站定的剎那,虞寒姒瞳孔微缩,压低声音,问道:“那里面什么时候有人了?” “你问我,我他娘去问谁呀?” “我也不知道啊!” 夏渔渚翻了个白眼,注视著那突然出现的五人,咬牙回道。 说的好像他有察觉一样? 可將陈宴绑到这里之后,分明是检查过破庙的呀.....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为何会在那里面!” 独孤章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退后半步,厉声问道。 不知为何,有种不妙的感觉,在他以及羊鸦韧心头浮现..... “狩猎你们之人!” 最先出现的卓璞玉,也是那道声音的主人,一字一顿道。 手中拿铁尺的壮汉李成垚,目光透过独孤章等人,落在那被捆绑得结结实实的傢伙身上,笑道:“还得多谢诸位,帮我等抓住了陈宴,省去了不少事!” “狩猎?” “呵!” 赵青石听乐了,冷哼一声,不屑之言脱口而出:“想当黄雀,也得看看自己够不够那个资格!” “区区五人,还妄想虎口夺食?” 赵惕守从左到右,扫过卓璞玉等人,冷嘲热讽道:“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配不配!” 五人? 甚至还不到他们带来护卫的四分之一! 也想泛起风浪? “是啊!” 高炅咂咂嘴,当即附和道:“真是长得丑想得美!”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 这几个傢伙疯了吧?哪来的自信?...........虞寒姒望著这三个勇得一批的傢伙,眼睛都看直了,轻咳一声后,满脸堆笑,朝卓璞玉拱手:“咳!几位,我二人是拿钱办事的.....” “现在钱货两清,就先行离去,不打扰你们了!” “告辞!”夏渔渚亦是抱拳,显得格外客气。 与那三人的態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誒,你俩这是什么意思?” 羊鸦韧闻言,顿时不悦,质问道:“收了我们的银票,不齐心共御强敌,还想独善其身,溜之大吉?” “羊公子,你们的五万两,是买陈督主的.....” 虞寒姒抬手,指了指后边被捆绑的陈宴,沉声道:“僱佣关係在交货那一刻,就已经结束了!” “留下!” 独孤章斜了眼卓璞玉等人,竖起五根手指:“我们再出五万两!” 赵家兄弟二愣,但他却不傻,拎得清局势..... 这种情况下,多一分力量,就多一分安全,才能全身而退! “不了!”夏渔渚果断拒绝,不带丝毫犹豫。 “十万两!”独孤章一咬牙,再次加价道。 “羊公子,独孤公子,这不是多少银子的问题.....” 虞寒姒摇头,似笑非笑,开口道:“他们能悄无声息地潜入,足见其厉害之处,这趟浑水就不淌了!” 这几个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看不出来,但虞寒姒与夏渔渚,却是瞧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能在毫无察觉下,实现完美潜入。 这五人中,隨便一个都不比他俩弱,甚至可能更强..... 还是明哲保身的要紧! 哪怕是十万两,也得有命不是? “你俩还真是观察细致,拎得清形势啊!” 李成垚目睹虞夏两人做出的选择,笑出了声,嘆道。 “那是自然!” 夏渔渚頷首,说道:“否则,我二人也不会多年平安无事!” 混了这么多年的江湖,杀人越货数十次,能存活到当下,靠的就是眼力劲..... 知道什么能做,什么时候该毫不犹豫地撤! 就比如现在..... “陈督主与这几位公子,就交给诸位了!” “告辞!” 虞寒姒抱拳,朝卓璞玉等人拱了拱,与夏渔渚交换一个眼神后,不再做任何停顿,当即施展身份,准备抽身离去。 “砰!” 李成垚手中的铁尺飞出,截断了两人的去路。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虞寒姒退后半步,警惕地望著动手的李成垚,问道。 “我说你们可以走了吗?” 李成垚飞身上前,拔出自己的铁尺,似笑非笑道。 “怎么?” 夏渔渚眉头轻挑,拔出了自己的兵刃,冷笑道:“莫非还想一同灭口?” “当然!” 卓璞玉頷首,拔出自己的双剑,眸中闪过一抹狠厉之色,开口道:“只有死人的嘴,才是最牢靠的!” “动手!” 让这俩活著离开,就必定有走漏风声的可能性..... 他们能给自己留下这种隱患? 只有死人,才是最值得相信的! 话音落下。 其余三人没有任何犹豫,皆是抽出兵刃,朝前围杀而去。 “看来今日怕是不能善了了,只能拼个你死我活!” 虞寒姒迅速做出判断,转头就朝羊鸦韧喊道:“羊公子,让你们带来的人助我俩!” “不然都会葬身於此的!” 虞寒姒很清楚以二打五,没有任何优势,落败被杀是迟早的..... 必须得拉上帮手。 这雌雄双煞的脸皮,还真不是一般的厚啊!..........独孤章见状,忍不住在心中骂了一句,攥紧拳头,朝自己的护卫,吩咐道:“去!” “帮他俩!” “解决掉那五个人!” 刚还弃之如敝履的要跑,现在舔著脸就要联手了,真是比城墙还厚! 但没办法,还是得同意,独孤章分得清当下这个局势,联手御敌,全身而退,才是当下最重要的! 平安之后,再秋后算帐也不迟..... “你们也去!” “杀光那五个人!” 羊鸦韧等人亦是对自己的护卫,命令道。 “是。” 二十余名护卫应声而动,旋即加入了战场,优势在我。 “鐺鐺鐺!” 李成垚铁尺横扫如惊雷,正砸在冲在最前的护卫面门,脆响伴著惨叫炸开,那人倒飞出去撞翻了神龕,泥塑碎块混著香灰漫天飞溅。 瘦个子像道黑风缠上左侧三人,匕首在指间转出冷光。 每一次递出都贴著对方甲冑的缝隙,转眼便有两人捂著咽喉跪倒,血珠滴在积尘里晕开深色的。 卓璞玉背抵断壁,双剑一攻一守,剑圈转得密不透风,压得五名护卫节节败退。 “啊!” “啊啊啊啊啊!” 双方儘管人数悬殊,但实力同样悬殊,护卫们犹如被虎入羊群般,一个一个地被砍倒。 惨叫声此起彼伏。 “不过如此!” 李成垚在又削掉一个护卫人头之时,轻蔑一笑,不屑道。 “就是这个时候!” “撤!” 虞寒姒与夏渔渚极有默契,没有过多的言语交流,仅是一个眼神交流后,旋即左右分散,朝两头飞奔而去。 显而易见,刚才这俩出工不出力,是在静待时机..... 毕竟,自己活命最重要,反正银票已经拿到了,前僱主的死活关他们屁事! “这算盘打得真不错.....” 卓璞玉目睹这一幕,不由地笑了笑,“但莫非以为真跑得了?” 说罢,抽身暴起,以极快的速度,朝虞寒姒而去。 “该死的!” “这五个傢伙怎会如此厉.....” 虞寒姒见卓璞玉不断迫近,深知已经无法逃掉,正欲转身迎战之际,被一剑贯穿了胸膛,“啊!” “寒姒.....啊!” 夏渔渚听著虞寒姒的惨叫声,脚步微顿,被李成垚追到,一铁尺拍在了他的脑袋上,径直迸裂开来。 “怎么会这样?” “咱们的人为何会如此不堪一击?” 独孤章將对手砍瓜切菜的场面,尽收眼底,额头的青筋暴起,却不是愤怒,是恐惧攥紧心臟的痉挛,连带著嘴唇都失去了血色,抿成一道僵硬的白痕。 最大的倚仗没了,说不慌是假的.... “怎么办?” “现在咱们该怎么办?” “我不想死啊!” 赵青石、赵惕守等人双腿发软,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六神无主。 那一刻,有种性命不在自己手中的感觉..... “哈哈哈哈!” 就在眾人惶恐之际,保持了许久沉默的陈宴,忽得大笑出声,嘆道:“不愧是齐国的高手,手段还真是凌厉!” 拖著剑的卓璞玉,眉头微蹙,目光一凛,径直锁定陈宴,沉声道:“你是怎么知晓我等身份的?” 第276章 【加更】大局已定?两个陈宴?! 李成垚四人听到这话,皆是动作微顿,一言不发地齐齐望向了陈宴。 很是耐人寻味。 “看他们这反应,莫非真被陈宴说中了?!” “真是齐国人???” 羊鸦韧反覆確认著五人的神情,瞪了双眼,难以置信道。 “极有可能是....”独孤章点点头,判断道。 “可我长安乃是都城,怎会有如此数量的齐国高手??”赵青石抓著头髮,发出了疑问。 这不是別的地方,这可是长安啊! 整个大周的中心,却有这般多的死敌国家高手..... 细思极恐。 “我大婚那日的杀手,与诸位是一伙儿的吧?”被捆绑著的陈宴,收敛笑意,平静地问道。 “陈督主你猜得分毫不差!” 卓璞玉在命人將独孤章等绑好后,来到陈宴的面前,笑道:“晏清梧与张遂都是我大齐之人,可惜终究是棋差一招.....” “殞命在了你的手上!” 言语之中,满是惋惜。 “原来那个女人唤晏清梧啊......” 陈宴闻言,淡然一笑,重复过后,嘆道:“这名字还真好听!”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继续道:“不过,阁下说错了一点.....” “什么?” 卓璞玉一怔,审视著陈宴,疑惑道。 “陈宴还聊上了?” “他难道就真的一点都不怕吗?” 独孤章目睹这一幕,简直哭笑不得,心中暗道。 刚才这些人,还未出现之时,可是说过要让他们一起去死的...... 结果这位陈大督主,竟如此有閒情逸致,搁那夸起了女人的名字? “无论是晏清梧,还是张遂,都没有死,还活得好好的呢!” 陈宴嘴角微微上扬,眉头一挑,意味深长道:“身体也是极其的抗造......” 卓璞玉听出了弦外之音,几乎是脱口而出:“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落在明镜司手里,痛快的死了,才是最好的结局..... 现在活得好好的,那就意味著,是正在遭受非人的折磨! “没什么!” 陈宴咂咂嘴,似笑非笑,嘆道:“陈某这个人心善,见不得长安郊外的流民乞丐,孤苦无依,所以將这二人赠予了他们.....” “陈宴,你真他娘是个畜生!” 此言一出,五人中最年轻的黄鸣柳瞬间暴起,骂骂咧咧拎著刀冲了过来,“老子劈了你!” 別看姓陈那混蛋,说得冠冕堂皇..... 將女人送给流民乞丐,下场会是什么,傻子都知道! 而且,那些骯脏玩意儿,平日里憋久了,一旦有了机会,连男人都不会放过的...... “现在还不是杀他的时候!” 卓璞玉及时拦住了暴怒的小兄弟,沉声道。 “璞玉大哥!”黄鸣柳紧紧握著刀,牙都快咬碎了。 卓璞玉实则以眼神制止。 “陈某看出来了,你爱慕那个叫晏清梧的女人.....” 陈宴观察著黄鸣柳的神態,好似唯恐事情不够大一般,继续火上浇油,笑道:“其实现在去排队,也还来得及,说不定她还能怀上你的孩子!” 措辞极其讲究,字字往心窝子里戳去。 儼然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 “???” “陈宴是疯了吗?!” “还在刺激那傢伙,是嫌死得不够快?!” 在陈某人过嘴癮之时,独孤章等人却是直接看傻了眼。 命都在人家手里捏著了,还在那煽风点火? 那脑袋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被绑傻了? “陈督主,在下想知道,你是怎么猜出我等身份的?”卓璞玉將黄鸣柳推到一旁,交给李成垚,隨后问道。 “很简单,因为我从晏张二人口中,套出了他们的身份.....” 陈宴並未卖关子,直接解惑道:“而你们既杀陈某,又要杀旁边那几位,答案难道还不够明显吗?” 说罢,朝独孤章等人,努了努嘴。 一手杀大冢宰的人,一手杀两大柱国的人,再结合那日的发现,还有第二个答案吗? “少年兵仙果然名不虚传......” 卓璞玉摇摇头,將染血的双剑收入剑鞘,嘆道:“难怪你秦州戡乱,涇州剿匪,能次次以少胜多!” 顿了顿,又继续问道:“想必臣督主也已经,猜出了我们的目的了吧?” “与陈某大婚那日,刺杀我妻一样.....” 陈宴頷首,嘴角微微上扬,笑道:“要利用我们这些人的死,进一步激化大冢宰与两大柱国之间的矛盾衝突.....” “是大周高层极其克制的內斗,彻底失去控制!” 简单来说就是,战场上打不过,那就只能玩阴招..... 挑起对手的內訌,从內部瓦解周国的抵抗,从而取得军事上的胜利,一统北方大地,復前燕版图。 “厉害!” 卓璞玉闻言,不由地夸讚,並提出了疑惑:“陈督主,你知道只有十七岁吗?” 如此犀利的眼光,鞭辟入里的见解,令这位敌国间谍,都对面前这位的年纪產生了怀疑..... 因为真的说得分毫不差! “璞玉大哥,別与他聊些有的没的了!” “赶紧动手,以免夜长梦多!” 黄鸣柳越听越按捺不住,朝卓璞玉喊道:“用陈宴的血,替清梧与张遂报仇!” 一想到自己爱慕的女人,在被周国那些贱民蛄蛹,正生不如死,黄鸣柳就恨不得,將始作俑者大卸八块,以解心头之恨! “不!” “不能杀陈宴,如此大才与其这么死了,不如为我大齐所用!” 卓璞玉抬手,否决了那个做法,沉声道。 显而易见,他对陈宴起了惜才之心..... “那用什么来挑起周国相爭呢?”黄鸣柳咬牙问道。 “扒了他的衣裳,套在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上不就行了?”卓璞玉不慌不忙,开口道。 “还真是高明!” 陈宴活动著脖子,嘆道。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意味深长地问道:“不过,齐国的诸位,你们真觉得大局已定,稳操胜券了吗?” “不然呢?” 李成垚笑了笑,以为这是在虚张声势,丝毫没放在心上,道:“难不成你还有什么后手,能扭转这局势?” 被捆绑的陈宴笑而不语。 破庙的角落里突然腾起一缕极淡的白气,像清晨未散的薄雾,悄无声息地漫开来。 起初谁也没在意,只当是夜风捲来的霜气。 可转瞬间,那白气便浓了起来,从地面往上涌,顺著断壁的缝隙钻,沿著梁木的纹路爬,像无数条纤细的白蛇,在黑暗里无声地游走。 它没有烟火气,也没有刺鼻的味道,只带著点微甜的凉意,飘过散落的香灰时,竟让那些浮尘都凝滯在半空。 漫过神龕上的残泥塑时,在眉眼间缠出淡淡的白纱。 “这是哪儿来的白烟?!”瘦个子率先发现了异样。 “这烟有问题,快捂住口鼻,不要要吸入!”卓璞玉同时示警。 独孤章等人亦是慌忙捂住口鼻。 “为什么不呢?” “哈哈哈哈!” 就在眾人提防著那白烟之际,破庙外传来了一道肆意又熟悉的笑声。 紧接著,又有十余人步入了破庙之中。 一个年轻人走在最前面。 他顶著一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 卓璞玉等人面面相覷,眸中儘是难以置信,失声诧异道:“陈宴?!” “怎么会有两个陈宴?!” 第277章 猎人往往以猎物的方式出现 不能说极为相似,只能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要论唯一区別,只有服饰的不同..... 被捆绑在柱上的陈宴,一身寻常世家贵公子打扮,沾上了不少的尘土。 而这领著一眾绣衣使者的这位,则是身著督主官服,目光灼灼。 “咳咳咳!” 赵青石一阵轻咳,看了看两个陈宴,目瞪狗呆,忍不住发出疑惑:“这是怎么一回事?!” “为什么会有两个陈宴?!” “而且还是一模一样的?!” 那一刻,猪脑过载,cpu都快烧了..... 陈宴?两个?难道现在做梦还没醒? “陈宴他娘不就生了他一个吗?” 独孤章亦是看得脑子发堵,愕然道:“没听说过他有什么孪生兄弟啊???” 不明白,不理解,想不通...... 若是陈宴有同胞兄弟,魏国公当初就不可能,只送一个人进天牢死狱了! 而且,再怎么孪生,也可能像到这个地步吧?! “是易容术!” 卓璞玉死死盯著,从外边走进来的那个陈宴,猛地恍然大悟,脱口而出。 顿了顿,又继续道:“这个被绑来的是假的!” “中计了!” 那一瞬间,卓璞玉將这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什么陈宴被绑? 根本就是故意而为之的! 没有他的配合,那几个蠢货,能那么容易得逞吗? 猎人往往以猎物的方式出现! “恭喜!” 陈宴闻言,淡然一笑,开口道:“你们猜的很对.....” “但是没有奖励哦!” “拿下!” 说罢,打了个响指,轻轻招手。 “是。” 身后的绣衣使者们,应声而动,朝那五人围去。 朱异与红叶则是岿然不动,护在陈宴的左右。 “陈宴,你带来的绣衣使者,人数的確不在少数.....” 卓璞玉望著那些合围而来的傢伙,冷哼一声,开口道:“不过,你以为你就贏了,能通吃全场了吗?” “擒贼先擒王!” “明白。” 话音落下。 五人不退反进,握紧兵刃,径直朝前突进而去。 多年的搭档,早已默契十足,仅是简单一句命令,一个眼神,就足以心领神会。 四人掩护,由卓璞玉直捣黄龙,拿下真正的陈宴,大局定矣! “那是当然!” 陈宴不慌不忙,抬起手来,指尖朝前轻点,风轻云淡道:“倒!” “唔!” 刚猛烈运力,还没衝出几步的卓璞玉,一个踉蹌,双腿发软,不受控制地倒在了地上。 其余准备掩护,拖住绣衣使者的李成垚四人,还未兵刃接触,亦是紧隨其后倒下。 无一例外,皆失去了抵抗能力。 “那白烟的效果,竟能如此恐怖?” 冷汗顺著卓璞玉额角滑落,手臂抬到一半便垂了下去,连抬手拭汗的力气都快没了。 视线渐渐发,耳边嗡嗡作响,胸口闷得喘不上气,那股软绵无力的感觉,竟比受了重伤还要磨人。 他想运起內力逼毒,丹田却空得发慌,往日里流转自如的气息,像是被抽走了筋骨,刚聚起一丝便散成了游丝。 “刚才你们打得那一场,都表明是高手了.....” 陈宴双手抱在胸前,缓步走到卓璞玉面前,垂眸道:“自然得加量了!” “黄雀嘛,还是烤著好吃!” “將他们全部拿下!” 有云汐在府中,陈宴最不缺的就是,各种各样的“秘药”..... 方才那犀利的猎杀,他都看在眼里,特地又加了三倍的量,以求万无一失。 黄雀的確是在后了,但那被捕的蝉,才是真正的猎人! “遵命。” 绣衣使者们頷首,上前的第一件事,就是抠出李成垚等人牙中藏的剧毒,以及清空其身上藏得暗器,最后在五大绑起来。 “少年兵仙当真名副其实!” “哈哈哈哈!” 浑身乏力且被捆得跟粽子一样的卓璞玉,自嘲大笑,倍感无奈嘆道。 在与陈宴交过手,被耍的团团转之后,卓璞玉才明白,这个十七岁的年轻人,没有一战是偶然,全是实力..... 这种被无情碾压的无可奈何,只有自己经歷过了,才能深切体会。 可笑在一刻钟前,他们还以为自己稳操胜券了..... “砰!” “砰!” “陈宴”双目骤然一凝,喉间低喝一声,周身气血猛地翻涌。 只听两声脆响,臂弯处的麻绳竟被肌肉賁张的力道生生绷断! 断口处的麻线簌簌乱飞,他不等余绳滑落,已借势拧身,肩头顺势撞向背后石桩。 那股刚猛的反震力顺著脊背传至腰间,腰间绳索应声而裂,剩下的绳头还在摇晃,他已屈起膝盖,用脚跟狠狠蹬向脚踝的束缚。 不过瞬息之间,满身绳索便散成了堆在脚边的乱麻。 “这就挣断了?!” 目睹了全程的独孤章,看得嘆为观止,猛地意识到了什么,后知后觉诧异道:“他....他也是故意被擒的?!” 单是这一手挣断绳子,就足可见其武功不俗。 难怪他能一直如此镇定,原来也是在戏耍他们..... “见过督主!” “陈宴”来到陈宴身前,躬身抱拳,行了一礼。 “免礼吧!” 陈宴抬起了他的手,笑道:“此次以身犯险,记你头功!” “为督主效力,是属下应尽之责,不敢居功!”“陈宴”直起身子,恭敬道。 “来吧,让这些位,好好瞧一瞧你是谁!” “想必他们已经好奇极了.....” 陈宴淡然一笑,抬手指了指独孤章等人,开口道。 “是。” “陈宴”应了一声后,伸手揭下连接到脖颈深处的人皮面具,露出了真容。 高炅看著那张同样无比熟悉的脸,瞳孔几乎快紧缩成针,声音颤抖道:“殷...殷师知?!” “怎么是你?!” “殷师知?”赵青石亦是看愣住了,“明镜司的白虎掌镜使?” 被绑的假陈宴是殷师知易容的,很匪夷所思,但似乎又很合理..... 他俩身材相近,而后者自幼习武,武艺不俗。 “正是在下!” 殷师知转头望去,眨了眨眼,笑道:“独孤公子,羊公子,高公子,还有两位赵公子,知道你们刚才得意的时候,殷某憋笑憋得有多难受吗?” 字里行间,皆是不加掩饰地嘲讽。 杀人还要诛心。 “你!” 设局的羊鸦韧面色铁青,赵家兄弟亦是阴沉不定,毕竟刚才就是他们大放厥词最狠,结果现在却被狠狠打脸了。 “不,不对,你是殷师知怎会知晓那么多细节,还推理出了那么多的东西?!”赵惕守猛地意识到了什么,开口道。 “这还不简单?” 殷师知耸耸肩,抱拳朝向陈宴,抑扬顿挫道:“因为我们督主大人,早已预判了各种会发生的可能性,全都提前一一告知了!” “在下只需看碟下菜,对照背出来即可!” “很难吗?” 在选定殷师知易容假扮之时,陈宴將可能会发生的情况,以文字的形式,书面列举了下来。 而故事的进程,恰恰符合其中一种..... “蠢货!” 独孤章闻言,忍不住骂了赵惕守一句,沉声道:“陈宴既然已经下套了,必定是准备周全的.....” “重点难道不应该是,他如何未卜先知,將计就计的吗?” 独孤章敏锐地抓住了一切的关键点。 朱异怀抱著剑,嘴角勾起一抹轻蔑,开口道:“每日放衙后,从官署到府中的路上,都有尾巴远远跟著.....” “真当朱某这个护卫,是滥竽充数的?” “要是连这都发现不了,早该回家种田了!” 在尾巴跟著的第一日,无论是朱异还是红叶,都早已发现了其的存在..... 想去顺手解决,却被陈某人给拦了下来,装作什么都没察觉。 “原来你一直什么都知道.....” 独孤章苦笑连连,“之所以不清理,就是为了传递,你喜欢看热闹的假消息吧?” “將我们玩弄於股掌之间的同时,还能钓出那些齐国潜伏的高手,兵不血刃的一网打尽!” 直到此时此刻,开了上帝视角后,独孤章才明白,这场將计就计的局中局有多么高明....... “对啊,多好的诱饵,主动送上门来了.....”陈宴耸耸肩,“不用白不用!” 看热闹? 曾经的他,吃过圈內圈外太多的瓜,那点玩意儿能勾起兴趣? “陈...陈督主,你应该不会杀我们吧?”赵青石似是想起了什么,试探性问道。 只是越说越没底气。 毕竟,面前这位什么都干得出来,还睚眥必报..... 落在他手上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的。 “放心!” 陈宴笑了,笑得令人如沐春风,说道:“你们对本督来说还有大用,怎么可能会捨得伤你们性命呢?” 第278章 只有我们好好活著,陈宴才能实现利益最大化! “呼~” “那便好!那便好!” 赵青石闻言,长舒了一口气,心中一块巨石落地,连连说道。 “陈督主有任何要求,可儘管提出,我们兄弟二人一定配合.....”赵惕守紧抿的唇线鬆开,一口浊气从齿间泄出来,带著点脱力的喑哑。 儼然一副量楚国公府之物力,结与督主之欢心。 经过上次之事,对此已经驾轻就熟了..... 反正只要能保命,其他的就已经不重要。 “识时务者为俊杰啊!” 陈宴眸中闪过一抹笑意,玩味道:“赵老柱国生了两个好孙子!” 这么懂事的孩子,谁又能捨得杀呢? 赵虔好福气啊! 这样棒的嫡孙,一下子有两个! “应该的....应该的!” 赵青石与赵惕守相视一眼,满脸諂媚,附和道。 如此明显的阴阳嘲讽,哪怕他们再愚钝,又怎会听不懂呢? 但小命捏在人家手上,除了尷尬赔笑还能做什么? 陈宴的目光,径直转移到了另一位的身上,笑问道:“那咱们这齣谋划策,统筹全局的羊公子呢?” “不....不敢当!” 被突然点名,又被死亡凝视的羊鸦韧,额角的汗珠子像断了线的珠子,顺著脸颊往下滚,砸在衣襟上洇出一片深色,惶恐求饶道:“陈督主饶命啊!” “小人再也不敢了!” 胸腔里的心跳得像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连带著呼吸都变得急促而滚烫。 毕竟,跟只是出资的赵家兄弟相比,他还负责了设计做局,联繫雌雄双煞,更是罪加一等..... 而且,还没柱国的家世背景。 “別怕!” 陈宴淡然一笑,蹲在了羊鸦韧的面前,安抚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本督能顺利拿下,潜伏在长安的齐国高手,以及这些位,羊公子你居功至伟!” “明镜司定会將你奉为座上宾的!” 这並非是挑拨离间,因为根本用不到,而是陈某人真正的由衷夸奖。 羊鸦韧之於他,就如同高瑋之於宇文邕,皆是他们的天赐上將! 若非这位送来的神助攻,又哪儿来的如此完美之局呢? 可是这些话,落在羊鸦韧耳中,却好似催命的毒药..... 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手腕上的麻绳被冷汗浸得发滑,却勒得更紧。 那点疼意混著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让每一寸肌肉都在不受控地哆嗦。 牙齿咬得咯咯响,却止不住下頜的颤抖。 后颈的寒毛全竖了起来,连带著呼吸都成了破碎的气音, 没脑子的傢伙.........独孤章瞥了眼,怂得不成样子的羊鸦韧与赵家兄弟,心中恨铁不成钢地骂了一句,厉声喝道:“慌什么慌!” “倘若我们死在这里,而他陈宴毫髮无损的回去了,最后都会达成齐国人想要的结局!” “只有我们好好活著,陈宴才能实现利益最大化!” 儘管独孤章也身处同样的困境,却是透过现象看到了本质。 跟陈宴求饶? 有那个必要吗? 哪怕是此刻指著他的鼻子痛骂,陈宴都不可能伤他们一根寒毛的。 因为那正中齐国人下怀,而且也不符合其利益。 只有他们活著,这位明镜司督主才有筹码,去与他们的父辈祖辈交易谈判..... “中肯的,正確的,一针见血的!” 陈宴听到这分析,不由地点头,竖起大拇指,夸讚道:“不愧是独孤老柱国的嫡子!” 好一个事后诸葛,经典马后炮..... 不过,看透了又如何呢? 根本改变不了结局! “大人,大司马率军赶到了!” 就在此时,游显从破庙外快步入內,来到陈宴身后,压低声音,匯报导。 “走!” “快快相迎!” 陈宴眼前一亮,径直朝外边走去。 他与这些傢伙不一样。 扯那么多废话,不是在进行胜利者的耀武扬威,而是在等人! 等后续计划中的较为关键一环...... 破庙外。 骑兵们勒马立在庙门外,甲冑上的寒铁在火光里泛著冷光,腰间环首刀半出鞘,带出森然杀气。 宇文横翻身下马,玄色锦袍在夜风中展开,腰间玉带束著挺拔身形。 “见过大司马!” 陈宴领著殷师知、游显等人,快步迎上前来,恭敬行礼道。 “阿宴无需多礼!”宇文横龙驤虎步,轻轻摆了摆手。 “有劳大司马这大半夜的赶过来了!”陈宴頷首,说道。 “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 宇文横剑眉轻挑,抬手轻拍陈宴的肩膀,以示自己的不悦。 这无比亲近的动作,一五一十地落入殷师知眼中。 好饭不怕晚,他无比庆幸自己的站队选择。 有这一次的“投名状”,应该能走入自家督主用人的核心圈了..... “听说你小子將齐国蛰伏的高手,连带那些个小子,都一网打尽了?”宇文横朝透著血腥气的破庙,扫了一眼,笑问道。 “都在里面....” 陈宴頷首,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笑道:“大司马请!” “走,瞧瞧去!” 宇文横玄色袍角扫过门槛上的积灰,腰间玉带隨著步伐轻晃,衬得肩背愈发挺拔如松,在陈宴的引路下,径直朝里走去。 他刚一入內,映入眼帘的就是被绑成粽子的几人,忍不住大笑道:“独孤章,高炅,还真是你们几个小崽子啊!” “哈哈哈哈!” 宇文横一般是不笑的,但架不住这场面,以及他们所做之事,太过於滑稽了..... 跟算计他们家阿宴,跟他们家阿宴玩心眼? 这是有多想不开啊! “大司马,这几位公子,交於您带走看管了!” 陈宴侧后半个身位站著,指了指地上的几人,恭敬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齐国高手就押回明镜司审问.....” 算上之前的晏清梧与张遂,已经损失了七个高手。 这培养起来不容易,齐国在长安潜伏的间谍方面,元气大伤,足够消停好一阵子了。 不会影响到大冢宰对付两大柱国部署.... “行。” 宇文横明白阿宴这么做的深意,点头认同,唤道:“来人。” “在。” 亲卫应声而出。 “將这几位请下去,好生看管!”宇文横吩咐道。 “遵命。” 亲卫们两人一组,迅速將被捆绑结实的独孤章等人,拖拽而走。 “阿宴,这几个自己送上门来的小子,你打算怎么发挥他们的价值?”宇文横双手背於身后,笑问道。 “回去以后,还请大司马让他们,修书一封,除了报平安以外,什么都不要写.....” “派人送到各自府邸上去!” 陈宴眸中闪过一抹狡黠,玩味道:“再由送信府兵,口述事情原委.....” 对独孤章等人的使用,是他对付陈通渊的动作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甚至这局中局里面,抓住齐国高手都只是顺带的..... “你小子.....”宇文横闻言,抬手指了指陈宴,深邃的眼瞳里,满是意味深长。 休书只报平安的目的,就是要让各家知晓嫡子嫡孙,握在谁的手里,投鼠忌器。 再下一步中,掂量掂量,令其不敢轻举妄动。 陈宴会心一笑,不再破庙多作停留,与宇文横一同返回长安。 ~~~~ 夜已经深了。 督主府却依旧是灯火通明。 厅堂內几个女人围坐桌前,似在等著什么人,鬢边的珠隨著低头的动作轻轻颤动,俏脸之上皆是愁容..... 主位上的裴岁晚无意识摩挲著茶盏,釉色温润,却暖不了她眼底的焦灼。 窗外梆子敲过三更,廊下的灯笼在风里晃,映得窗纸上的竹影忽明忽暗。 旋即,她们听到外边传来动静,转头看到那种盼归的脸,猛地站起身来:“夫君(少爷)(阿宴哥哥),你终於回来了!” “让你们担心了!” 陈宴望著这几个忧心自己安危,略显憔悴的女人,满是歉意的一笑。 由於演戏要演全套,是故红叶回府只是报了个平安,並未细说原委就离去了。 “没有哪儿受伤吧?”裴岁晚上前,拉住陈宴的手,关切问道。 “没事没事!” 陈宴嘴角微微上扬,轻拍自己身上,笑道:“他们绑的是由殷师知易容假扮的!” “我从始至终都未曾涉险.....” 钓鱼执法归钓鱼执法,但陈某人比谁都惜命,向来小心谨慎,这种情况是绝不会以身犯险的。 “那就好,可担心死妾身了.....” 裴岁晚鬆了口气,侧过半边身子,露出后边同样在等待的女人们,柔声道:“夫君,你是不知道青鱼,明月,云汐她们有多记掛你的安危!” 裴岁晚拎得很清,这些女人没有家世,威胁不到她的地位,构不成一点威胁,可以帮一把。 “抱歉!” 陈宴点点头,很是动容,笑道:“让你们担心了.....以后不会了!” 在同府中女人们,简单讲述从殷师知被掳开始,今晚发生的事后,陈宴就与裴岁晚回了房间。 窗欞半开著,月华便顺著那道缝隙淌进来,在铺著锦缎的床沿镀上一层银白。 “岁晚。”陈宴从身后抱住了女人。 “嗯?” “夫君,怎么了?” 裴岁晚轻声问道,她感觉自家男人是有话要说。 陈宴將头枕在她的肩上,极目远眺,望向窗外,问道:“你做好成为魏国公夫人的准备了吗?” 第279章 一场好戏,千古奇冤 数日后。 天光刚漫过朱雀大街的坊墙,东边的大门才开了半扇,街角的食摊已支起了油布棚。 粗木案上摆著陶碗陶碟,里头盛著黄澄澄的胡饼,还有冒著热气的羊杂汤,混著胡麻饼的麦香飘得老远。 穿粗布短打的摊主,正用铁铲翻著鏊子上的煎饼,油星溅起,在晨光里闪著细碎的光。 准备去做工的年轻人坐在条凳上,就著陶碗呼嚕嚕喝著汤,嘴里嚼著胡饼,含糊地说著坊间的新鲜事。 街面已有些许行人,挑著担子的货郎、挎著竹篮的妇人,踩著青石板路匆匆而过,鞋跟敲出清脆的声响。 陈宴、宇文泽、朱异、红叶、陆藏锋五人,一身寻常富贵人家打扮,围坐在粗木桌边。 “阿兄,今日不去官署当值吗?”宇文泽刚一坐下,就忍不住问道。 他家向来全勤,將公务放在第一位的阿兄,居然有閒情逸致约早饭,这还是如此久以来的第一次。 “今日休沐!” 陈宴淡然一笑,以手撑面,望著不远处人来人往的街道,意味深长道:“正好来这朱雀大街,感受一下寻常百姓的生活,还有人间烟火气!” 说罢,游离的目光,却停在大门处打转。 “阿兄,听说你將独孤章那几个,给一勺烩了....”宇文泽压低声音,问道,“准备如何做个文章?” 眼眸之中,满是期待。 以他对阿兄的了解,主动撞枪口上来了,借题发挥是必然的..... 就看要怎么要价了! 遥想上一次,可是吞下了整个长安赌业..... 而这一回手中的筹码,却是更多。 “今日过后你就知晓了!”陈宴收回目光,似笑非笑,故意卖了个关子。 摊主用粗布巾擦了擦手,端著个粗陶托盘过来,脚步踩在棚下的木板上咚咚响:“几位客官,你们的早点上齐了.....” “还请慢用!” 那胡饼烤得外酥里软,侧面裂开的缝里塞著卤得油亮的羊肉,肥瘦相间,还撒了把翠绿的芫荽(yan sui),热气一冒,肉香混著麦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旁边陶碗里的酪浆泛著乳白,上面还浮著层薄薄的奶皮,抿一口,酸甜里带著点微醺的酒香。 原是加了些新酿的米酒,滑过喉咙时凉丝丝的,刚好解了胡饼的温热。 “嗯~” 红叶鼻尖轻吸,嗅了嗅,嘆道:“好香啊!” “快趁热吃吧!”陈宴笑道。 “这饼味道很不错.....” 红叶咬下去时,饼皮的脆响混著肉汁的醇厚在舌尖炸开。 滷料里的椒与茴香恰到好处,既不抢味,又让那肉香添了层绵长的底味。 “阿兄,咱们到这儿来,一个不止是为了吃个早点吧?”宇文泽喝了羊杂汤,笑问道。 相处这么久,他家阿兄感到性格,他还是很了解的..... 做事不可能无缘无故,一定是有什么事,但宇文泽却瞧不出头绪来。 “当然!” 陈宴喝了口酪浆,笑道:“吃早点是顺带....咱们主要是来看戏的!” “看一场梨园费几十年,也难以编排出的好戏!” 这场戏陈宴酝酿已久..... 很早之前就开始了。 “看戏?” 宇文泽一怔,抬头朝街上望了望,疑惑道:“阿兄,这里既没有戏台子,也没有戏子,谁来给咱们唱戏呢?” 那一无所获的双眸,透著迷茫。 但这迷茫却並未持续太久。 因为东边大门方向,传来了震天响的哭喊声: “千古奇冤啊!” “惨绝人寰,丧尽天良,灭绝人性!” “冤啊!” “冤啊!” 忽有一阵纸钱的白影从那边飘过来,像被风卷著的雪。 紧接著,便是断断续续的哭嚎声,撕破了朱雀大街刚甦醒的寧静。 十几人的队伍鱼贯而入,打头的是个披麻戴孝的汉子,怀里紧紧抱著块黑漆灵牌,牌位上的字被晨露打湿,看得不甚分明。 他身后跟著的老弱妇孺,个个一身縞素,手里都攥著纸钱,走三步便齐齐跪下,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阿泽你看,好戏这不就开场了吗?”陈宴抿了口羊杂汤,朝喊冤声传来方向努努嘴,玩味道。 “那边是怎么回事?” 宇文泽望去,喃喃疑惑:“为何会有一群人,一身縞素,抱著灵牌,挥洒纸钱,一步一叩首在大街上喊冤?” 不由地一个大胆的猜测,浮现在心头: 莫非是阿兄的手笔? 再结合上前面的话,宇文泽可以肯定个八九不离十了..... “起风了.....” 陈宴感受著扬起的晨风拂面,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这是他研究了好久,才选定的日子。 纸钱被吹得满天飞舞。 氛围与视觉衝击拉满。 队伍两侧,两个麻衣老者各持著嗩吶,铜製的喇叭口被晨露擦得发亮,却吹不出半分喜庆调子。 那哀乐起时,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呜咽,拖著长长的尾音,缠在飘飞的纸钱间。 “好淒凉的哀乐啊!” 陆藏锋目不转睛地注视著,心中暗道:“如此充分的准备,陈督主到底是编排了一出怎样的大戏......” 那一刻,饶是他也好奇极了。 “魏国公陈通渊,横徵暴敛,欺压百姓,强抢民女,玷污清白,残忍杀害,曝尸荒野!” “可怜我那小女儿,死得时候才年仅十五岁啊!” 那打头汉子声音嘶哑,纸钱从他颤抖的指间撒落,声嘶力竭的控诉著。 他额头磕得青肿,血珠混著石板上的尘土渗出来,却似浑然不觉,只抱著灵牌仰起脸,嘶哑的嗓音在哀乐里挣出一道破口:“魏国公陈通渊侵吞民田,通敌叛国,走私战马!” “为掩盖事实真相,蒙蔽朝廷与陛下,不惜草菅人命,屠杀我太平村三百余户,一千二百余口啊!” “一千二百余口啊!” “那里面十之五六是老幼,是妇孺啊!” 灵牌在他怀里剧烈颤抖,白幡扫过他淌泪的脸颊,他猛地將额头再砸向地面,青石板上的血痕又深了几分:“魏国公陈通渊视人命如草芥,视大周律法如无物!” “我等倖存贱民,冒死前来长安,望陛下望大冢宰望朝廷,为死在陈通渊屠刀之下的一千二百余口大周子民,主持公道!” “还大周天下一下朗朗乾坤!” 那打头汉子每说一句,便抓起一把纸钱往空中扬,白色碎片粘在他汗湿的鬢角,像结了层霜。 身后的妇孺跟著哭喊。 “冤啊”二字混著他的控诉,撞在两侧坊墙上传出回声。 周边百姓目睹这一幕,议论声顿时四起。 “魏国公陈通渊?” 刘春草若有所思,率先发出疑惑:“那好像是陈宴大人的父亲啊?” “別將陈宴大人,与那灭绝人性的魏国公,混为一谈!” 孙老实闻言,当即厉声喝止道:“陈宴大人那可是,一等一的好官!” “为民做主,不畏强权的当世青天!” “就是。”冯疙瘩附和一句后,看向刘春草,反问道:“你怕不是忘了,陈宴大人当初是怎么进的天牢死狱?” “我知道,就是被那丧尽天良的陈通渊,亲自检举诬告进去的!”钱小四举起手来,朗声道。 冯疙瘩撇撇嘴,骂道:“为了扶持妾室所生的庶子,都狠得下心让嫡长子去死.....” “还有什么事是他陈通渊做不出来的!” 第280章 烈火烹油,民怨沸腾,直指魏国公! “可陈通渊终究是国公,上柱国.....” 孙老实垂著手站在一旁,指尖无意识地抠著袖口的布纹,听著周围人的你一言我一语,好半晌半晌才抬起头,小心翼翼地说出自己的担忧:“他们怕不是討不回公道了?” 一边仅是太平村无权无势的贫民,而另一边却是八柱国世家之一..... 双方之间的身份,何止是云泥之別啊? 差的著实是太多了! “国公如何?” “上柱国又如何?” 冯疙瘩一听这话,胸中火气瞬间就被点了起来,愤愤不平道:“就能肆意践踏百姓了吗?” “那可是一千二百余条,活生生的人命啊!” 那是一条两条吗? 那是一千二百余条啊! 他们这些平民百姓的命再贱,也容不得被如此践踏吧! “没错!” 钱小四顿时被引起了共鸣,义愤填膺道:“咱们不能袖手旁观!” “魏国公今日能屠杀太平村,一千二百余口,明日,后日,你我中的任何一人,就不会成为他刀下的冤魂了吗?” 钱小四是没读过什么书,但却深深明白一个道理: 今日我若冷眼旁观,他日祸临己身,则无人为我摇旗吶喊! 他与孙疙瘩相视一眼,没有任何犹豫,义无反顾地加入了申冤队伍之中。 一个挑著菜担的汉子,把担子往地上一摔,菜叶滚了满地也顾不上,几步衝到队伍旁。 不知是谁先跟著跪下,“咚”一声磕在青石板上。紧接著,挑夫、货郎、晨起买菜的妇人....... 一个个往前涌,自发排到队伍后头。 有的举著扁担,有的攥著菜篮子,齐声喊著“冤啊”,声浪滚过朱雀大街,压过了哀乐,震得食摊的油布棚簌簌发抖。 那披麻戴孝的汉子愣住了,怀里的灵牌微微晃动。 他看著身后突然壮大的队伍,看著一张张涨红的脸,嘶哑的喉咙里猛地迸出更响的哭喊:“求陛下为民做主,还民公道,昭民血仇!” “严惩魏国公啊!” 新加入的百姓跟著齐呼,声浪撞在坊墙上,又反弹回来,像无数只拳头砸向皇城的方向。 渐渐的,成为整齐划一的申诉口號。 “这碗羊杂汤还真是美味啊!” 陈宴將那一幕尽收眼底,大快朵颐起来。 果然是心情好,吃什么都香..... “烈火烹油,民怨沸腾,直指魏国公!” 宇文泽目不转睛地望著,双眼微眯,心中暗道:“阿兄的手段,还真是不同凡响啊!” 在百姓一个接一个,放下手中的活计,爭先恐后地加入申冤队伍之时,情绪被彻底点燃.... 当数以千计的百姓聚集,便意味著大势已成,必將魏国公吞噬! “哪来的刁民!” 在越来越壮大的伸冤队伍,朝城內行进之际,为首的陈湘七满脸横肉,领著魏国公府一眾私兵,迎面策马疾驰而来,厉声暴喝道:“竟敢空口白牙,污衊誹谤我家国公大人!” “还敢聚眾暴乱!” 旋即,转头看向身后的私兵,又吩咐道:“衝散他们!” “再抓去判罪!” “驾!” 得到命令的陈郫等私兵,直衝伸冤队伍,前蹄扬起,惊得最前排的老嫗尖叫著往后倒。 马蹄直接碾过散落的纸钱,將跪在地上的百姓撞得东倒西歪。 有个挑夫想护著身旁的孩童,被一鞭抽在背上,当即扑倒在地,菜担滚出去老远,萝卜白菜撒了满地。 “散开!都给我散开!”私兵们齐声喝骂,马鞭抽得空气嗡嗡响,专往人多的地方挥。 “是魏国公府的家奴!” 孙疙瘩认出了来者的身份,顶在最前面,厉声喝道:“犯下如此滔滔罪孽,还想以武力强行压下去!” “绝不能让他们得逞!” “没错!”钱小四附和道,“今日哪怕是拼上性命,也要將这御状告上去!” “拼了!” 不知是谁吼了一声,像火星点燃了乾柴。 那被抽倒的挑夫猛地爬起来,抓起地上的扁担,迎著奔马就冲了上去。 紧接著,哭喊声变成了怒吼。 卖豆腐的老嫗扑过去抱住马腿,指甲深深抠进马毛里。 几个年轻汉子合力掀翻了路边的货郎担子,竹筐、陶罐滚了一地,正好绊住马脚。 木凳砸在马头上,黑马痛得人立而起,將骑在上面的私兵甩了下来。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叫好,更多人涌上前,有的夺马鞭,有的拽马韁。 一派同仇敌愾景象。 “该死的!” 陈湘七见状,忍不住骂道:“这些刁民是吃错药了吗?” “怎的如此顽强?” 他们不仅没有如预想中衝起来,將这些刁民冲得四散溃逃..... 反而陷入了百姓的汪洋大海中,其中不少已经被拽下马围殴,狼狈不堪。 “鐺—鐺—鐺!” 急促的铜锣声从街尾炸响,穿透了喊杀与怒喝。 几十个穿著青色公服的京兆府衙役,簇拥著一顶轿子赶来,轿帘掀开,走下满脸急色的京兆尹刘秉忠。 边上官吏手里还攥著那面敲得发红的铜锣。 “住手!” “都给本府住手!” 刘秉忠声嘶力竭地喊著,袍角被风掀起,露出里头来不及系好的玉带。 衙役们举著水火棍排开,將私兵与百姓隔在两边,棍梢点地发出“篤篤”声,倒真压住了几分戾气。 “娘的,这些刁民还真是难缠.....” 陈湘七略作整理衣衫,快步来到刘秉忠面前,行礼道:“见过刘府尹!” “你是哪家之人,敢如此目无法纪,肆意妄为,在我长安街头,纵马行凶,践踏百姓?” 刘秉忠脸上的急色慢慢沉了下去,目光像淬了冰,声音不高,却带著股压人的寒气,手指点著为首的私兵:“真没將我京兆府放在眼里?” “在下陈湘七,乃魏国公麾下!” 陈湘七见京兆府尹动怒,赶忙躬身抱拳,自报家门,又解释道:“奉魏国公之命,前来驱赶聚眾造谣生事的刁民!” “怎的惊动府尹大人亲自前来了?” 说罢,满脸堆笑,儘是諂媚。 “闹出了如此大的动静,本府能不过来?” 刘秉忠皮笑肉不笑,冷冷道:“你魏国公府还真是好大的威风!” 就在这时,人群中不知道谁喊了一声:“魏国公府前敢屠村灭口,后敢无视律法,当街马踏百姓.....” “真不知今日之天下,是他魏国公的,还是陛下的!” 完了!要坏菜!..........刘秉忠听到这话,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头皮发麻,冷汗直流,望著即將暴动的百姓,赶忙安抚道:“长安的百姓们,稍安勿躁!” “本府乃是京兆府尹刘秉忠,定会查清案情,还诸位一个公道的!” “大家就先散了吧!” 那话一出,就是彻底將魏国公,架到了风口浪尖之上。 甚至,若是处理不好,还会影响到他刘秉忠的仕途...... “不行!” “我们信不过你!” 孙疙瘩冲在最前面,直接否决了。 “没错!” “就是!” 隨即引来周围百姓的附和:“官员都是官官相护的!” “你怎么可能会为了,我们这些贱民去得罪魏国公呢?” “必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后不了了之!” “必须要找不畏魏国公强权的好官,才能彻查此案,主持公道!” 钱小四闻言,脑中忽得冒出一个名字,脱口而出:“陈宴大人!” 话音刚落,就当即就获得了周围百姓的一致认同:“对,陈宴大人!” “只有陈宴大人才能为我们出头,也只有陈宴大人,才愿意为我们出头!” “去明镜司寻陈宴大人!” 第281章 百姓们有天大的冤屈,要请陈督主做主! 將这烫手山芋,丟给陈督主倒是个不错的办法........刘秉忠喉结重重滚了下,左手下意识按向腰间的玉带,指尖在玉扣上急促地摩挲,指腹磨得发烫,心中迅速权衡利弊,朗声道: “將这些胆大妄为,敢当街纵马,衝击百姓的私兵拿下!” “押回官署大牢候审!” 说著,目光已如鹰隼般锁定那几个仍攥著马鞭的私兵。 他没再说话,只对著身旁衙役抬了抬下巴。 这个麻烦刘秉忠处理起来,很是棘手,但若是由陈大督主来,那情况又不一样了........ 既然百姓们做出了选择,那他也乐得顺水推舟! “遵命!” 衙役们齐声应和。 最前排的两个衙役攥紧水火棍,骨节因用力而泛白,三步並作两步衝到那陈湘七身后。 一人手腕翻转,棍梢重重磕在对方膝弯,私兵头子吃痛,“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扬起的马鞭脱手飞出。 其余几个私兵见状,有的想后退,有的手按在腰间佩刀上蠢蠢欲动。 却见侧旁的衙役们已列成半弧,水火棍斜指地面,棍端的铜箍在晨光里泛著冷光。 其中一个满脸络腮鬍的老衙役突然大喝一声,抬脚踹向最近那私兵的脚踝,动作快如闪电。 “刘府尹,你这是作甚?” 猝不及防被拿下的陈湘七,无济於事地挣扎过后,疑惑地望向刘秉忠,质问道。 顿了顿,又再次强调自己的身份:“我等乃是魏国公之人!” 刘秉忠往前踏出半步,官袍下摆扫过地上的血渍,留下一道浅痕。 他目光如炬,扫过被捆得结实的魏国公府私兵们,声音陡然拔得老高,字字砸在街面石板上,震得人耳膜发颤:“你们是谁的人不重要!” “本府只知晓自己是,京畿地区的父母官!” “你们纵马衝击撞伤的,是本府治下的百姓,本府岂能坐视不管?” 刘秉忠看似是在彰显自己的大义凛然,不畏强权。 实则是在梭哈! 果断抓住这个机会,要让陈宴大人看到自己的忠诚! “刘秉忠!” 被摁在地上的陈湘七,咬牙切齿,威胁道:“我家国公爷是不会放过你的!” 话音刚落。 他及一眾私兵被京兆府一眾衙役迅速押走。 “魏国公都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 刘秉忠闻言,望著陈湘七的背影,轻蔑一笑,心中冷哼道:“能逃出陈督主的手掌心再说吧!” 为什么他刘某人敢毫不犹豫地选择配合? 因为这怎么看,都像是陈大督主的手笔...... 如此大的阵仗,如此汹涌的民愤,你家魏国公还能脱得了身? “刘府尹也是个好人啊!” 驻足观望的百姓们,目睹这一幕,將刘秉忠的所作所为,都看在了眼里,夸讚道。 不管是不是作秀,都是站在了他们的一边。 刘秉忠清了清嗓子,朗声道:“长安的百姓们,本府隨......本府领你们前往明镜司官署!” 既然都选择做了,那做戏就得做全套。 陈督主开团,他就得跟,还得跟好,送佛送上西! 刘秉忠率先迈步,官袍在人群中破开一条通路。 秋风卷著落叶,在青石板路上打著旋儿。 百姓们激动异常,攥著状纸、扶著伤者跟了上去。 行至明镜司朱漆门前,两尊石狮在秋风里张著口,像要吞尽周遭的萧瑟。 “来者止步!” 在门前值守的绣衣使者元縐,看著浩浩荡荡而来的人群,上前拦截,询问道:“你等聚眾来我明镜司作甚?” “我们要求见陈宴大人!” “我们要求见陈宴大人!” 百姓们止住脚步,朗朗齐声道。 元縐旋即注意到走在最前面的刘秉忠,颇有几分意外,问道:“刘府尹,你怎么也与他们一起前来了?” 刘秉忠在阶前站定,转身时目光扫过百姓们期盼的神色,抬手整了整衣襟,隨即对著元縐朗声道:“百姓们有天大的冤屈,要请陈督主做主!” “还望这位使者进去向督主通报!” “天大的冤屈?”元縐一怔,略作沉吟,点头道,“行,刘府尹稍待片刻,在下这就去通报!” 说罢,对其他值守的绣衣使者,低声交代几句后,快步走进了大门之中。 片刻后。 “是谁要见本督啊?” 厚重的朱漆门被从里推开半扇,带出一股混著檀香的冷意,將秋风卷著的落叶都挡在门外。 一个紫色官服的身影先露出来,腰间玉带系得一丝不苟,衬得他身形挺拔如松。 明明走在略显斑驳的门廊下,却像踏著金阶而来。 自带著一股压人的气势。 “是陈宴大人!” “陈宴大人来了!” “太平村的冤屈有人做主了!” 居住在长安的百姓,不少是见过陈宴的,一眼就认出了来者是谁,格外的激动。 “见过督主!”刘秉忠面向陈宴,恭敬行礼。 “老刘?” “你怎么前来了?” 陈宴眉头微挑,目光落在刘秉忠身上,明知故问道:“这些人又是怎么一回事?” 陈宴五人是在看完全程后,才返回明镜司的。 由於百姓的脚程不快,他抵达后还有充足的时间,將官服更换,並酝酿演出的情绪。 “督主,有一桩屠村大案,死了一千二百余口,影响极其恶劣!” 刘秉忠对上面前这位装得滴水不漏的目光,略作措辞后,朗声道:“不得不前来劳烦督主!” “哦?” 陈宴那双始终平静的眼睛骤然睁大,瞳孔微微收缩,像是被阶下的景象刺了眼,疑惑道:“有此等事情?” 那披麻戴孝的汉子听得陈宴发问,膝行两步跪在最前,怀里紧紧揣著的状纸被体温焐得温热。 他抬头时,额角的血痂已凝住发黑,混著脸上的泪痕,在秋阳下显出几分狰狞的悲戚。 “扑通”一声,他重重磕了个头,额头撞在石阶上发出闷响,回声在寂静的门前盪开。 “陈宴大人,这是诉状,还请您过目!”他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从怀里掏出状纸,双手高高举起。 那纸页边缘早已被攥得发毛,上面的墨跡却因反覆翻看而显得格外清晰。 说著,他膝行往前挪了半尺,將状纸递得更近。 陈宴伸手接过,翻看过后,声音不再清冽,而是像被烈火淬过的钢,带著灼人的怒意,“岂有此理!” “真是岂有此理!” “丧尽天良,泯灭人性,蛇蝎心肠,无法无天!” 那双原本平静的眼睛此刻像燃著两簇火焰,死死盯著状纸上。 眉峰拧成一个死结,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秋风卷著他的怒喝撞在门楣上,连“明镜司”的金字都似被震得发颤。 “阿兄这演得绝了!” 躲在大门后围观的宇文泽,將这一幕尽收眼底,强压著上扬的嘴角,心中暗道。 若非目睹了全程,就连他差点都以为是真的了...... “督主,还不止如此......” 刘秉忠见状,继续补充道:“这位始作俑者的国公,方才还在朱雀大街上,指使府中私兵纵马衝击伸冤百姓!” “混帐东西!” 陈宴勃然大怒,攥紧了诉状,厉声骂道。 “还请陈宴大人,为百姓做主!” “为太平村一千二百余口,討回一个公道!” 孙疙瘩率先哭喊出声,“咚”地一声磕在石阶上,额头撞出一片潮红。 他这一跪,身后数以千计如同被风吹伏的麦浪,齐刷刷跪倒在地,衣袂摩擦石板的窸窣声混著秋风,在门前匯成一片呜咽。 “还请陈宴大人做主!” 百姓们齐齐仰著头,目光里有悲慟,有期盼,更有破釜沉舟的决绝。 “父老乡亲们,快快请起,本督能理解你们想沉冤昭雪,血债血偿的心情.....” 陈宴抬了抬手,朗声道。 顿了顿,却是话锋一转,又继续道:“只是很抱歉,这个案子本督不能接手审理!” “为什么?” 以孙疙瘩、钱小四为首的百姓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唉声道:“陈宴大人您都不愿意,站在咱们百姓这边了吗?” 第282章 好一招左手倒右手! “若是陈宴大人您,都不愿意管这个案子......” 孙疙瘩膝行几步,额头重重抵著石阶,每磕一下就扬起一道血痕:“还有谁能为咱们百姓做主呢?” “还请怜悯我们这些无依无靠的庶民!” 若是陈大督主都不愿接手,那又还有何人会管呢? 秋官府大司寇? 谁不知道那赵老柱国,与魏国公是同穿一条裤子的...... 別说是主持公道了,哪怕连让他们进门都难! “並非如此.....” 陈宴摇头,握著状纸的手缓缓垂下,指腹在褶皱处反覆摩挲,力道却越来越轻,仿佛那纸页有千斤重,眉头紧蹙:“本督乃是明镜司督主,要做的是明鑑天下冤情,又怎会弃百姓於不顾呢!” 说罢,又无声嘆了口气。 儼然一副为难至极的模样。 “那又为何不能接手呢?”钱小四听到这话,不解地问道。 “因为亲亲相隱!” 陈宴呼出一口浊气,脱口而出。 顿了顿,又继续道:“这案件本督审理出来,难以让天下人信服!” “纵使再无偏颇,也会被人詬病的!” 刘秉忠闻言,若有所思,心中喃喃道:“陈督主拒绝的点,確实没毛病......” “魏国公是他生父,长安谁让不知他们的矛盾,处置轻了会有人质疑徇私包庇,处置重了会有人议论公报私仇,不仁不孝......” “只是他不审,这一局做来还有什么意义呢?” “除非....” 那一瞬间,某个猜测涌现在眼前。 孙疙瘩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尽,高举的手僵在半空,那道灼灼的目光像被骤雨浇灭的火星,瞬间黯淡下去。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堵著团絮,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最后重重瘫坐回地上,脊梁骨像是被人抽走了似的,再也挺不起来。 跛脚老汉慢慢爬回原来的位置,捡起地上的木杖,却没再拄起,只是將它紧紧抱在怀里,像抱著最后一点念想。 他浑浊的眼睛望著督主,那里面原本还有点不甘的火苗,此刻彻底熄了,只剩下认命的颓然,眼角的皱纹里积满了泪,却连擦都懒得擦。 就在门外聚集的百姓失望、落寞之际,却听得陈宴话锋一转,再次开口:“但是这个案子,我明镜司接下了!” “由青龙掌镜使,李璮李掌镜使,全权负责审理!” 说著,抬起手来,指向了隨他一同出来的李璮。 “李璮是谁?” “这青龙掌镜使又是何人?” 百姓们闻言,心中死寂被这一句话喊撕开条缝,眼里倏地亮起一点光,像濒死的火星被风重新吹燃。 “陈宴大人,我们只相信你!” “也只愿相信你!” 孙疙瘩跪在地上,朗声道。 “是啊,除了陈宴大人,我们谁都信不过!” 钱小四等人当即附和道。 秋风依旧萧瑟,可他们眼里的灰败正一点点褪去,被一种小心翼翼的期盼取代。 “诸位稍安勿躁!” 陈宴见状,不慌不忙地按了按手,又指向李璮,朗声介绍道:“这位李掌镜使乃是赵国公世子,李唯老柱国之嫡孙.....” “他定会秉公办案,还诸位一个公道的!” 李璮应声上前,朝阶下注目於自己的百姓抱拳。 “原来如此.....” 刘秉忠恍然大悟,心中嘆道:“好一招左手倒右手!” 到了这一步,刘秉忠又怎会看不懂这位爷的意图呢? 由李璮主持,完美践行了“亲亲相隱”的原则,规避隱患的同时,依旧还能够,彻底贯彻他的意志! 高啊! “赵国公世子?” “李唯老柱国之嫡孙?” 百姓们喃喃重复著,其中有些见识的,忽得眼前一亮,朗声道:“这位李掌镜使的家世背景,也不输於魏国公!” 陈通渊是八柱国世家之一,陈督主推荐的主审官,同样也是。 而且,人家的祖父还是爱民如子的李老柱国。 李璮接过陈宴递来的状纸,上前一步,將其举过头顶,“苍天在上,明镜为证——”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在秋日的长街上迴荡,“我李璮在此,以我祖父之名立誓,定会秉公查清案情,无论触犯大周律法之人是谁,都必將其绳之以法,收监问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阶下百姓震惊的脸,最终落回那四个金字上,字字如刀,“倘若有违此誓,徇私枉法,包庇罪犯,我李璮家破人亡,祖父陵墓不得安寧!” 钱小四猛地直起身,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惊人的亮,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这位李掌镜使毫不犹豫,发下如此毒誓,又还是陈宴大人亲自推荐,应是信得过的!” “我相信李掌镜使!”孙疙瘩被打动,附和道。 “还请李掌镜使做主!” 阶下百姓亦是被打动,齐齐朝李璮拜下。 成了...........李璮呼出一口浊气,眸中泛起了光,他抓住了这个扬名天下的机会,也把握住了大哥的栽培。 赵国公府及他李璮之名,將在今日之后彻底被打响。 陈宴略作措辞,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诸位,为將此案彻查,早日沉冤昭雪,更早日令罪人伏法,也更公平公正......” “本督欲联京兆府、秋官府,一同三司会审,大家意下如何?” 刘秉忠听到这话,面无表情,眸中却闪过一抹异色。 陈大督主这所谓的三司会审,可不是什么为了公平公正,而是为了架住赵老柱国,方便彻底锤死魏国公...... “全凭陈宴大人做主!” 百姓们齐声高呼道。 “那就请太平村的百姓,入我明镜司.....” 陈宴侧过半个身位,抬手指向门內,开口道:“诸位先散了吧!” “李掌镜使很快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 魏国公府。 书房。 陈通渊攥著信函的手猛地鬆开,信纸飘落在紫檀木案上,他却顾不上捡,原本紧蹙的眉头骤然舒展,那道深锁的沟壑仿佛被春风抚平,眼尾的细纹里瞬间漾起笑意,“故白,幸好你没去参与他们那事.....” “那几位落在了陈宴手上,到现在都还没放出来!” 这个“他们”,指的正是独孤章等人。 偷鸡不成蚀把米,赔了夫人又折兵不说,还把自己栽进去了。 “是啊!” 陈故白点头附和,说道:“也不知道大哥到底是想做什么......” 其实,不是陈故白不想参与,是他们嫌他太蠢了,格外歧视,不想拉入伙..... 才躲过了一劫。 “陈宴那孽障如今愈发厉害,咱们怕是得与他修好,不能在与他斗了.....” 陈通渊倚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喃喃沉声道。 此前羞辱归羞辱,却也是真的怕了。 那一次次失利,让这位魏国公认清了现实..... “可是爹,大哥他会愿意修好,愿意放过咱们吗?”陈故白咬了咬嘴唇,脑中忽得浮现出二叔与姑姑的脸,问道。 “怎会不愿?” 陈通渊昂首,轻哼一声,极为自信道:“咱们与他之间,终归是打断骨头连著筋,血浓於水!” “那孽障再冷血无情,也不会赶尽杀绝的!” 顿了顿,又继续道:“大不了將爵位予他!” 陈通渊可不信,陈宴能弒父,敢弒父..... 除非他不想在这世间立足了! “是.....”陈故白咬牙应了一声。 眸中满是不甘、不忿,还有怨毒..... 国公爵位是他的,也只能是他的,但现在这局势,必须先苟起来,假意修好,待陈宴放鬆警惕...... “老爷,大事不好了!” 就在这时,齐迁从外边匆忙推门而入,连礼节都忘了。 “什么不好了?” 陈通渊有些不悦,沉声道:“你家老爷我好得很!” 顿了顿,又继续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齐迁捂著胸口,將气喘匀之后,开口道:“就...就在刚才,太平村的刁民到了长安,在朱雀大街伸冤,控诉您强抢民女,侵占民田,还杀了一千二百余口!” “已经民怨沸腾了!” 第283章 【加更】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什么?!” “你说什么?!” 陈通渊先是微微偏过头,耳中嗡嗡作响,仿佛没听清。 窗外的日光斜斜照进来,正落在他骤然失了血色的脸上,映得那双眼睛里的震惊几乎要溢出来。 眼底翻涌的难以置信,像被搅乱的深潭,翻腾出从未有过的慌乱。 齐迁闻言,再次小心翼翼地重复了一遍。 “不是有人看管那些村民吗?” “怎会毫无徵兆地来到长安伸冤?” 陈通渊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著,平日里总是微沉的眼皮倏地掀开,一双惯於藏锋的眸子瞪得滚圆,瞳仁里像是落了冰碴,又像是燃著猝不及防的火星。 顿了顿,又继续道:“还有,我不就杀了几十个人吗?” “怎会有一千二百之巨?” “真是信口雌黄啊!” 他鬢边新添的几缕白髮,隨著头部的微颤轻轻晃动。 原本挺直的肩背竟在这一刻微微塌陷下去,像是被无形的巨石砸中。 侵占民田是真的,强抢民女是真的,杀人也是真的..... 可是哪有那般夸张至极的数量? 足足翻了几十倍! 而且,那些剩下的那些村民,都有专人看管的呀! “老爷,多少已经不重要了.....” 齐迁见状,提醒道:“重要的是,长安百姓信以为真了!” 有些事不上称没四两重,上称了一千斤也打不住..... 尤其是长安百姓认定了那个数字,可不会听自家主子辩解的! “是谁在造谣!” “又是谁要构陷,咱们魏国公府!” 陈故白猛地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再也坐不住了,攥紧拳头,失声咆哮道。 瞳孔骤然缩成针尖,方才还带著几分少年气的面庞“唰”地褪尽了血色,连唇瓣都泛出青灰。 这造谣构陷之人,出手太狠了,完完全全是冲他们魏国公府的命门而来的....... “有能力做到这一切.....” 陈通渊神色黯淡,嘆了口气,苦笑道:“又能做得如此悄无声息的,恐怕也就只有那位明镜司督主了!” 与国公府有那么大的恩怨,恨不得置於死地,还有本事右手腕將事情办得如此完美狠辣的,答案再明显不过了。 有且仅有那一个...... “是大哥?!” 陈故白將“幕后之人”,脱口而出。 顿了顿,又继续道:“毁了魏国公府的声誉,对他来说有什么好处?” 那一刻,陈故白cpu都快烧了。 百思不得其解。 但他看不懂,陈通渊却是看得清清楚楚,冷笑道:“他是要毁的是咱们父子!” “在老爷子旧部站队,做出选择之后,他就再无顾忌了......” “接下来恐怕就是要,大义灭亲了!” 鬢边的白髮簌簌颤动。 这一次却不是因为错愕,而是彻骨的寒意顺著脊椎爬上来,冻得他指尖发麻。 大义灭亲四个字,更是咬字极重。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陈宴依旧记著,他进天牢死狱的仇,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还要用律法,名正言顺的处置他们...... “老爷,还不止这些.....”齐迁见状,说道。 “事態都已经糟糕到了这个地步,还能有什么?”陈通渊不以为意,隨口问道。 这都已经到底了,难不成还能更加糟糕? 齐迁呼出一口浊气,略作措辞,沉声道:“陈湘七领著府中私兵,前去镇压了来长安伸冤的太平村之人!” 顿了顿,又补充道:“说是奉老爷您的命令......” “这他娘不是火上浇油吗?” 陈通渊闻言,並未多想,恼怒骂道。 只是这话刚一出口,他猛地意识到了不对劲,“等等!” “我何时下过这个命令?” 在此之前,他都不知道这个消息啊! 甚至,还是从齐迁这里知道的..... 又怎么可能下命令呢? 而那些是老爷子留下的亲兵,是绝不会自作主张的! “老爷,不是您下的命令?!” 齐迁亦是惊了,声音里带著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沉声道:“那谁又能调得动,陈湘七他们呢?!” 陈通渊双眼微眯,转头望向了不远处的某人,“故白.....” “爹,您別看孩儿呀!” 陈故白被盯得头皮发麻,连忙辩解道:“孩儿也是刚知道的.....” “就算是提前得知了,陈湘七等人也不可能,听从孩儿的指挥啊!” 这么一看,的確是他陈故白的嫌疑最大..... 可自己拿什么去调,那些私兵又凭什么听他的呢? “那又会是谁呢?”陈通渊微微点头,认可了陈故白的说法。 只是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 除了他的手书之外,还有谁能调动? 哪怕是如今的陈宴,也是做不到的.... 总不能是老爷子復生吧? 齐迁似是想到了什么,又战战兢兢地继续道:“老爷,在陈湘七领兵衝击之后,原本就沸腾的民怨,直接被点燃了.....” “甚至就连京兆府尹都去了!” “之后他们就去了.....” 言及於此,齐迁的声音戛然而止。 陈湘七的所作所为,无异於欲盖弥彰,相当於直接变相坐实了罪状,还进一步刺激了百姓。 將魏国公府推向了,万劫不復的深渊..... “去了哪儿?” 陈通渊追问,已然没了耐心,催促道:“別吞吞吐吐的,快说!” 齐迁狠咽下一口唾沫后,才缓缓说道:“去了明镜司!” “说是要请陈督主为民做主!” “什么?!”陈通渊霎时傻眼了,“他们去明镜司寻陈宴?!” “咚”的一声,他重重砸在身后的椅子上,椅脚在青砖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腰间的玉带硌得他生疼,他却连抬手去解的力气都没有,只任由双腿瘫软地岔开。 原本挺直的脊背彻底塌陷下去,活像被抽去了所有筋骨。 上赶著將把柄送上门去了..... 那孽障岂能放过? “是的.....”齐迁点头,应道。 “那陈湘七他们呢?” 陈通渊略略回过神来,问道:“回来了吗?” 要赶紧问清楚他们这么做的缘由..... “陈湘七他们当场,就被刘府尹收押了!”齐迁如实道,“现如今在京兆府大牢!” “爹,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陈故白提醒道,“事情闹得这么大,咱们该怎么办呀!” “我....我也不知道.....要不去求助赵老柱国.....” 陈通渊双手无力地垂在膝头,指尖还在微微发颤,像是方才用尽了全身力气,又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整个人已经方寸大乱,不知所措。 “老爷,大事不好了!” 就在这时,陈管家声音像被火燎过一般,尖锐地划破了屋內的死寂。 他连滚带爬地衝进屋,腰间的革带鬆脱了半截,白的头髮散乱地贴在汗津津的额头上,那张素来沉稳的脸上,此刻堆满了崩溃的惶恐。 “又怎么了!”陈通渊咬牙,有气无力地问道。 陈管家扑到面前,膝盖一软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调:“青龙掌镜使.....领绣衣使者.....將咱们国公府.....给围了!” —— ps:晚风遇到了点事(fenshou),这几天状態不好,不定期加更哦,(>人<;) 第284章 还真是一个心狠又谨慎的孽障! “什么?!” “他们是来做什么的?!” 陈通渊喉结滚动,声音竟有些发飘。 下頜线绷得死紧,连鬢角新冒出的胡茬都像是陡然刺立起来。 顿了顿,脑中似是想到了什么,又几乎是脱口而出:“莫非是抄家.....?!!” 这並非是空穴来风的惊悚猜测,而是自从陈宴进入明镜司后,绣衣使者登门最常见的事情..... 而且,今日这噩耗一个接一个,陈通渊都想找人算算,是不是流年不利了! “明镜司的人怎会来得如此之快?!”陈故白猛地抬头,脖颈转得太急,竟带得颈间玉扣“噹啷”撞在衣襟上。 此刻双眼瞪得溜圆,连睫毛都凝著层错愕的白霜。 他们前脚刚得到消息,明镜司后脚就杀过来了..... 甚至连一点准备都还没做,这根本无异於是裸奔! 靴底碾过青砖的钝响自廊下传来时,书房里的烛火猛地跳了跳。 “魏国公,李掌镜使请你们父子,前往正厅一见!” 为首的青龙卫副使崔弘度掀帘而入,官服上的金线在昏光里泛著冷光。 腰间的佩刀“哐当”撞在门框上,惊得案头砚台里的墨汁晃出半圈涟漪。 他身后的绣衣使者鱼贯而入,靴底踏在地板上的声音整齐得像敲在人心上的鼓点,瞬间填满了书房的角落。 说罢,做了个请的手势。 “带路。” 陈通渊双眼微眯,审视著领头的崔弘度,从牙缝中蹦出了两个字。 莫名有种倒反天罡的感觉。 一时之间,真不知道这是谁的府邸..... “誒,这位阁下,掌镜使大人可没说要见你!” 在陈通渊、陈故白刚走出书房大门,崔弘度快步上前,侧身挡住紧隨其后的齐迁,开口道。 “我.....”齐迁一怔,止住脚步,有些不知所措。 “齐先生,你且留在这里吧.....”陈通渊不愿与绣衣使者发生衝突,当即说道。 “是。”齐迁应了一声。 “这就对了嘛.....” 崔弘度满意地点点头,又做了个请的手势,笑道:“国公爷这边请!” 说著,朝身后的两个绣衣使者,递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在陈通渊走远之后,其中一个绣衣使者眼角的纹路猛地向下塌,三角眼眯成两道淬毒的缝,方才还藏在阴影里的刀疤突然賁张起来,泛著青黑的光。 “你....你们想做什么?”齐迁敏锐地察觉到眼前的异样,慌忙退后几步,试探性问道。 “齐先生,你说呢?” 那绣衣使者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冷意瞬间炸开,混著戾气与狠劲:“当然是送你上路咯!” 自家副使大人刚才那眼神,代表的是何含义,他可是领会了个真切....... “你明镜司怎敢如此胆大妄为!” 齐迁倒吸一口凉气,心跳疯狂加速,扯著嗓子大喊:“我乃魏国公幕僚.....啊!” 只是话还未说完,就只见那绣衣使者猛地抽出腰间佩刀,径直劈向了齐迁,乾净利落將其解决掉,口中还冷笑道:“老子管你是谁的幕僚!” “魏国公,呵!” 一声不屑的轻哼后,朝左右吩咐道:“將尸体处理了,这你也收拾乾净.....” 后边的绣衣使者頷首,从怀中取出秘制的化尸粉,撒在了齐迁的尸体之上。 片刻后,消失得荡然无存,好似从未有过这个人的出现一般...... ~~~~ 魏国公府。 正厅。 “好茶啊!” 李璮正慵懒地坐在主位上,品著手下人泡来的茶,瞧见走来的陈通渊,打趣道:“魏国公,你这府上好茶还真是不少.....” “难怪我大哥隔三差五,就喜欢往这儿跑!” 他大哥陈大督主,喜欢来的真正原因,李璮也是清楚的,打秋风嘛..... 这回自己也可以,体验一下大哥的快乐了! “李掌镜使,你摆下这阵仗,是要拿我下狱,还是要抄家我国公府?” 陈通渊顿住脚步,直勾勾地盯著李璮,脸上的青白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涨红的怒意,方才还涣散的瞳孔重新聚起光,像两簇骤然燃起的炭火。 以往向陈宴不断妥协服软,是因为还有转圜的余地与退路..... 但现在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已是退无可退,只能硬刚到底了! “都不是!” 李璮嗤笑一声,极其和顏悦色,开口道:“想必魏国公应该听说,才不久朱雀大街发生的事了吧?” 他顿了顿,抬手理了理衣襟上並不存在的褶皱,官服上的金线在烛火下晃了晃,映出他脸上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又继续道:“特来请国公前往明镜司,配合调查!” “陈宴呢!” “我要见陈宴!” “將那孽障叫过来!” 陈通渊根本不想搭理李璮,脖颈青筋暴起,扯著嗓子厉声喊道。 张口就是孽障,陈通渊还真是个好爹..........李璮嘴角微微上扬,毫不在意,平心静气道:“魏国公稍安勿躁!” “此案涉及你这位生父,我们督主高风亮节,特意不参与审理.....” “这个案子已经全权委託,给本掌镜使处置了!” 说著,不慌不忙地將手中茶碗放下。 “呵!” 陈通渊冷哼一声,忽然直起身,拍了拍锦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尘,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眼底的嘲讽却像冰稜子似的往外冒:“那个孽障倒是会避嫌!” “將律法钻研得比谁都透彻!” 別听李璮扯得那么冠冕堂皇,还什么高风亮节? 陈宴为什么不来,他陈通渊难道还能不清楚吗? 就是为了不落人口舌,不给自己留下一点后患..... 还真是一个心狠又谨慎的孽障! “那是当然了!” 李璮頷首,似是没听出那讥讽之意般,依旧笑道:“督主执掌明镜司,又岂能知法犯法呢?” 顿了顿,又继续道:“言归正传,还请魏国公配合我明镜司的调查!” 陈通渊突然侧过头,眼角的余光斜斜剜过来,像片锋利的冰碴:“倘若我不配合呢?” 声音平平的,听不出喜怒,却带著不容置喙的硬气。 陈通渊很清楚,一旦进了明镜司,落入陈宴掌中,就再无翻身之日。 更无重见天日的可能。 “那就得问问,本掌镜使麾下,绣衣使者们的刀,同不同意了!” 李璮闻言,抿唇轻笑,目光一凛,拍手道。 “唰”的一声,分列左右的绣衣使者们,抽出了腰间佩刀,一个个的杀气凛然。 “来人啊!” 陈通渊根本无惧,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厉声喝道。 “在。” 本就守在正厅外边的国公府私兵,得到召唤后迅速入內,齐声应道。 为首的陈准序頜线绷得像铁铸的,左眼眉骨上一道陈旧的刀疤从眼角划到鬢角,此刻那道疤隨著他紧抿的嘴角微微抽搐,眼底翻涌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 他身后的兵卒个个脊背挺直如標枪,握著戟杆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指缝里还嵌著未洗去的老茧——那是常年握刀枪磨出的印记。 “魏国公,你这莫非是想以武力拘捕?”李璮似早有预料一般,根本不见丝毫著急,风轻云淡地问道。 “是又如何!” 陈通渊梗著脖子,厉声道:“真当本国公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这么久以来,陈通渊是罕见地如此硬气,並且寸步不让。 因为他深知再妥协,就真的彻底完了..... 李璮不慌不忙,上下打量著,夸讚道:“陈老柱国留下的亲兵,这一个个还真是精锐啊!” “不愧是百战精兵!” 他们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可那双双眼睛里燃著的,是久经沙场的狠厉。 那不是寻常护院的慌张,而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意。 “本国公不可能束手就擒.....” 陈通渊底气十足,昂首道:“不知李掌镜使是否,打算拼个鱼死网破?” “哈哈哈哈!” 李璮闻言,却是仰头大笑,起身从怀中取出一物,开口道:“陈老柱国昔日麾下忠心善战的老卒们,本掌镜使这里有一封,你们未来主子给你们的亲笔信!” 第285章 陈宴的亲笔信 “亲笔信?” “陈宴的亲笔信?” 陈通渊喃喃重复,望著气定神閒的李璮,负在身后的手忽然攥紧了,指节抵著锦袍下的玉带,冰凉的玉扣硌得他掌心发疼,“那孽障又想玩什么样!” 兵的甲叶声明明是护著他的,此刻听来却像催命的鼓点,敲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一股不好的预感,在不受控制的疯狂涌现...... “不知世子爷有何吩咐!” 领头的陈准序与陈潼交换一个眼神后,上前半步,朝李璮行了一礼,注视著那封“亲笔信”,沉声道。 他们是陈老爷子留下的私兵家奴,忠心自是不必说的。 但也皆会权衡利弊...... 毕竟,两边皆是主子,而且年轻那位更加的英明神武,也更加类老爷子。 “陈准序,你们这是何意!” 陈故白见状,脸颊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说话时牙齿都咬得咯吱响:“莫非是想改换门庭!” “还请李掌镜使示下!” 陈准序却对那厉声呵斥,充耳不闻,依旧自顾自说道。 “督主的亲笔信,你们自己看吧!” 李璮將信交给崔弘度,由他递了上去。 陈准序接过以后,没有任何犹豫地打开,与周围几人阅读起来。 这封亲笔信洋洋洒洒千余字,內容很简单,言辞极其恳切,肯定了他们的功绩,对国公府的贡献,招抚拉拢..... 以及对他们与其子孙后代,做出的各种许诺! 有但是不限於:金银、田亩、女人..... “诸位,你们知道人活一世,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李璮清了清嗓子,目光环视一周后,朗声道:“是做好选择,站好队!” “你们应该也知道,老柱国的旧部,都已经选择了你们的世子爷,那你们还在犹豫什么呢?” 这一次不是陈宴忘了交代李璮,用迷烟软筋散,將损失降到最低..... 而是特意没有下药,更是嘱咐了要让私兵进来。 因为,陈宴要得从来不止是这座府邸,那空头的爵位..... 而是人,是老爷子留下的一切! 继承所有,並成为新的柱国! 陈准序、陈潼等人面面相覷,一言不发,但却是明显的动摇了。 那亲笔信上的一切,他们都没有拒绝的理由! 李璮捕捉著这些私兵的神情,趁热打铁继续道:“不要做无谓的抵抗,徒增没必要的伤亡,更好的前途摆在你们的面前!” “唾手可得!” 说罢,猛地抬起手来,攥紧了两个拳头。 “李掌镜使,世子爷在信中的许诺,都是真的吗?”陈准序沉默半晌后,紧紧握著那封亲笔信,眸中是难掩的激动,確认道。 陈准序並非是质疑,而是那太过於丰厚了..... 远胜於现任魏国公的给出的待遇,数倍不止! “陈准序,不要相信陈宴的妖言惑眾!” 陈通渊见状,一把抓住陈准序的胳膊,指节因用力而深陷对方的甲冑缝隙,声音里带著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他给你们的,我十倍给你们!” 那一刻,陈通渊是真的慌了..... 这些私兵明显是被陈宴给打动了! 他要是再无作为,那就连最后的倚仗都没有了! “哈哈哈哈!” 李璮开怀大笑,像极了是在嘲讽陈通渊,旋即看向陈准序,问道:“你家世子在长安的口碑名声,想必都是有所耳闻的吧?” “都是自家人,难道弃暗投明之后,会亏待你们?” “只会更加优渥!” 陈准序、陈潼等人闻言,皆是不由地点头,认同道:“的確,世子爷对自己人,是出了名的好!” 论人设的重要性,完全用真金白银砸出来的..... 不输於老刘的顶级魅魔。 李璮右手食指轻敲额头,似是想起了什么,笑道:“哦对,你家世子还是陈老柱国,钦点的唯一继承人!” 旋即,朝陈故白努努嘴后,又继续道:“诸位,你们真想捨弃明主,日后效忠陈故白这样愚不可及的主子?” 此言一出,就如同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成功消弭了这些私兵们心中,最后的犹豫..... 他们是老柱国的兵,而世子是老柱国定下的继承人,哪有什么改换门庭,什么背叛一说? 只有对老柱国意志的贯彻到底! “多谢李掌镜使点拨!” 陈准序眸中泛起了坚定,正色道:“在下陈准序,愿为世子效死!” “在下陈潼,愿为世子效死!”陈潼紧隨其后。 “在下......” 良禽择木而棲,国公府的私兵们果断地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你....你们.....吃里扒外的东西!” 陈通渊突然咆哮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对得起老爷子吗!” 儼然一副无能狂怒的模样。 可陈准序他们,却是瞧都不瞧他一眼。 “诸位,且先退下各安其职吧!” 李璮挥了挥手,笑道:“待此间事了,督主会来看望大家的!” “是。” 陈准序等人頷首,迅速退出了正厅。 “魏国公,还准备继续负隅顽抗吗?” 李璮走到瘫坐在地的陈通渊面前,眸中满是戏謔,垂首问道。 他大哥特意交代了,要当著陈通渊的面做这些...... 就是要杀人诛心! 让魏国公看著所拥有的一切,一点一点被夺走,却无能为力。 “好,好得很!” 陈通渊咬牙切齿,攥紧拳头,双目赤红,沉声道:“陈宴还真是厉害!” “我就不信他真敢杀我!” 陈通渊极其自信的同时,陈故白却是慌得很。 陈宴不愿背上骂名,所以不会弒父,但敢杀他啊! 自己这个弟弟,与嫡长兄之间可是多有齟齬,有太多的恩怨..... “將魏国公父子请回明镜司!”李璮轻拍衣袍,开口道,“带走!” “是。” 左右的绣衣使者应声而动,押著陈通渊父子,就朝外走去。 “弘度,过来!”李璮朝副使招了招手。 “大人,有何吩咐?”崔弘度走上前去,躬身问道。 李璮眸中闪过一抹狡黠,贴近他的耳边,意味深长地吩咐道:“你去將那人带上一起......” 第286章 赤裸裸的阳谋 秋意浸透了卫国公独孤昭的府邸,庭院里的老槐树落了满地碎金,风过处,捲起枯叶打著旋儿撞在朱漆廊柱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青瓦覆盖的飞檐下悬著鎏金铜铃,却被秋风拂得低哑。 正厅里,樑上的彩绘虽已有些斑驳,却仍能看出昔日绘製的狩猎图——骏马腾跃,箭矢在弦,藏著骨子里的悍勇。 案上燃著的不是名贵香丸,而是提神的艾草,烟气带著草木的微苦,在空气中沉沉浮浮。 “老爷,赵老柱国,李璮已经控制住了魏国公府.....” 席陂罗双手捧著刚传回的密报,神情极其严肃,沉声道:“並且拿下魏国公,在押回明镜司的路上了!” “这么迅速?” 独孤昭披著一件暗纹锦袍,指尖捏著一枚棋子,却久久未落向棋盘,他望著窗外被风扯得猎猎作响的旗帜,声音压得很低:“陈通渊就没做一点抵抗?” 言语之中,除了疑惑外,还有不易察觉的震惊与意外。 在得知朱雀大街生变的第一时间,独孤昭就將赵虔请来,一同商量对策,看如何为魏国公斡旋...... 结果,这才没过多久,就被拿下了??? 陈虎的嫡长子,陈宴的生父,总不能一点血性没有吧? 在那坐以待毙? 那他陈通渊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两代人杰的中间枢纽? “魏国公是想放手一搏的.....” 席陂罗摇头,眸中透著异色,如实说道。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继续道:“但府中私兵却被陈宴一封亲笔信,兵不血刃拿下!” 血性是有的,被逼到了绝境,也知道赌一把..... 可奈何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私兵的改弦更张,令他失去了抵抗的资本。 “区区一封亲笔信.....” 赵虔闻言,眉头猛地蹙起,眉心拧成一道深沟,仿佛要用这沟壑锁住满室的寒意,疑惑道:“能有这么厉害?” 他抬手按了按额角,指腹碾过眉骨时,能清晰触到那紧绷的肌肉,满是难以置信之色。 一封亲笔信,不动兵戈,就轻飘飘拿下了陈虎留下的精锐? “赵老柱国,您忘了陈宴还是,陈老柱国最喜爱的嫡孙,也是他在世时就立下的继承人!” 席陂罗目光一凛,略作措辞后,一字一顿道:“手中握有大义名分!” 换作其他人,想拿下魏国公府,必是要经歷一场血战的..... 但偏偏陈宴也是他们的主子! 从这个方面来看,拿下其实並不难..... 席陂罗大概都能猜出,那封亲笔信上写了些什么。 十之八九就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以陈老柱国之名招抚,再辅以重利诱之。 “难怪陈宴能那么沉得住,一直按兵不动,既不处置阿章、青石他们,也不如以往一样,开出赎买条件......” 独孤昭终於落下棋子,“啪”地一声敲在棋盘上,震得旁边的铜烛台晃了晃,“原来是在这儿,等著我们呢!” 那一刻,这位老柱国终於清晰看透了陈宴的意图..... 他不是不想处置,將抓在手中的自家晚辈,兑现成切实的利益筹码抓在手中。 而是在等..... 等一个能利益最大的化的时机,用他们来钳制自己与赵虔! 如此心性,当真不简单..... “过去只知这小子厉害,却没想到能如此厉害.....” 赵虔亦是恍然大悟,眉峰猛地一挑,原本微蹙的眉头骤然舒展,眼底却掀起惊涛,沉声道:“这是在逼咱们二选其一!” 姓陈那小子,给他们出了道不得不选的选择题..... 只有两个选项,一边是独孤章、赵青石、赵惕守、高炅等血亲故旧子孙,另一边是陈通渊。 而他们能保住的只有一边..... 关键是,那小子在按兵不动之际,恐怕就已经算到了这一步! “赵兄,你打算如何?” 独孤昭呼出一口浊气,目光凛然,问道。 “还能如何呢?” 赵虔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发白,咬牙道:“总不能放弃那几个小子吧?” 当两个选项拋出的时候,纵使赵虔再暴躁,又怎会看不懂陈宴的算计呢? 看似有两个选择,实则只有一个..... 总不能为了保陈通渊,不选自己的嫡子嫡孙吧? 而这恰恰就正中他的下怀! 哪怕明知陈宴要的就是这个结果,却也无法做出反抗。 “同样是未及弱冠的年纪,咱们的儿孙比之陈宴,真是差得太远了!” 独孤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案上的棋盘边缘,那上面还留著方才落子的浅痕。 他忽然长长吁出一口气,那气息混著艾草的余味,在烛火前散成一团白雾。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相仿的年龄,相差无几的家世,自己这边的是做局算计,偷鸡不成蚀把米,全都栽了进去。 而人家却是將计就计,又因势利导,再摆下了一局..... 差距啊! 倘若陈宴是他们两家的儿孙,何愁斗不倒宇文沪呢? “老夫真不明白,陈通渊既是陈虎的儿子,又能生出陈宴这样的小子.....” 赵虔一手拍在额头上,疑惑道:“为什么自己能那么愚蠢废物?” “民田占就占了,人杀也就杀了,连屁股都擦不乾净,还能被陈宴足足把柄给翻了出来!” 人命什么的,这位楚国公根本就不在意..... 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陈氏三代中,祖孙皆是人杰,偏偏承上启下那个是草包废物。 杀人都杀不彻底,给自己埋了个那么大的隱患。 “谁又知道呢?” 独孤昭呼出一口浊气,无奈摇头。 赵虔若有所思,眉头再次紧锁,担忧道:“但陈通渊投靠咱们之事,长安还是有不少人知晓的.....” “真就眼睁睁看著,什么都不做吗?” 这是两杯毒酒,怎么选都很难..... 捨弃陈通渊,必会动摇他们俩的威信,被再次软刀子割一刀。 往后走还有谁愿意投靠他们呢? 赤裸裸的阳谋! “无论陈宴如何心狠手辣,冷血无情,陈通渊乃是他的生父,是无法更改的事实!” 独孤昭若有所思,目光闪烁,似是意识到了什么,攥紧一枚棋子,冷冷道:“他绝不会,也不敢弒父!” 不赌陈宴心慈手软,顾念情亲..... 赌他顾及名声,爱惜羽翼! 毕竟,一旦背上弒父之名,还有谁愿意追隨他呢? 独孤昭不信陈宴不知其中顿了利害...... “你说的有道理!” 赵虔頷首,认同道:“只要陈通渊活著,就能將影响降到最低!” “最多就是免职罢爵.....” 陈通渊不死,一切都有转圜的余地,他们可以趁机营造,是自己竭力保下了他。 至於陈故白的死活,根本无足轻重,陈通渊又不止他一个儿子..... “陈宴真是宇文沪手中,最锋利的刀!” “有他在一日,宇文沪就是如虎添翼......” 独孤昭忽然缓缓握拳,指节捏得“咔”响,方才还带著几分沉鬱的目光,此刻像淬了冰的刀锋,直直剜向东北方向。 晨光漫过他鬢边的白髮,却照不进那双骤然变冷的眼底。 方才烛火熄灭时残留的暖意,已被这股杀意碾得粉碎。 他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那声音里没有半分情绪,却让厅內的寒意都仿佛凝固了几分。 “这小子是斗倒宇文沪,最大的绊脚石.....” 赵虔眸中亦是闪过一抹狠戾,冷冷道:“绝不能再留!” 两人瞬间达成了高度共识。 陈宴对他们不重要,但没有陈宴对他们很重要! “陂罗,去擬定一份除掉陈宴的计划!” 独孤昭摩挲著手中的棋子,看向席陂罗,当机立断吩咐道:“卫国公府的一切资源,都可以调动!” 那小子计谋一套一套的,绝不能再给他时间成长。 “楚国公府的资源,也可以调动!” 赵虔举起一根手指,沉声道:“买江湖上最精锐的高手!” “不要怕银子不够!” 两大柱国已经彻底下了决心,要从物理上毁灭那个拦路石的肉身。 “遵命!”席陂罗頷首应道。 独孤昭將手中黑子落在棋盘上,似笑非笑:“不过,在此之前,还得將阿章、青石那几个小子,从陈宴的手中赎买回来!” “恐怕又要狮子大开口了......” 第287章 没人比陈宴更懂,该如何去处置父亲和兄弟! 凉国公府。 马蹄声在府邸门前骤然停住,侯莫陈沂不等侍从搀扶,翻身跃下马背,靴子重重砸在门前的铜狮座上,震落了狮耳上凝结的薄霜。 “德林,德林,德林!” 他扯著披风往正厅闯,袍角扫过阶前的菊丛,带落几片沾露的瓣,朝边上的府中侍从,吩咐道:“去將德林给叫过来。” 晨光照在汗湿的鬢角,霜白的髮丝黏在额前,那双平日里沉稳的眼此刻像燃著火星,每一步踏在府內的青砖上,都带著不容置疑的急切。 “您不是去官署了吗?” “怎的如此急匆匆回来了?” 片刻过后,郑德林从书房快步赶来,打量著自家国公,不解地询问道。 “赶紧的,给老夫起草两封公函,要即刻上呈天官府,送到大冢宰的手里!” 侯莫陈沂双手叉著腰,大口喘著粗气,疾声吩咐道。 “这么急?” 郑德林闻言,瞧出了异样,问道:“老爷,是发生了什么事?” “不急不行啊!” 侯莫陈沂拉著郑德林,往书房而去,边走边说道:“陈通渊屠杀太平村一千二百余口,侵占民田,走私叛国之事,必定闹得沸沸扬扬了.....” “咱们要把握住这个机会!” 说罢,又简述了遍朱雀大街上发生之事。 眸中闪烁著精光。 侯莫陈沂敏锐地嗅到,这是天赐的站队良机! 是故,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丟下冬官府的公务,快马加鞭地赶了回来,一刻都没有停留。 来到书房后,郑德林径直来到桌案旁,俯身將砚台稳稳搁在案角,抓起一块墨锭在砚心快速研磨,墨条与砚石摩擦的“沙沙”声里,问道:“老爷,您说要写的大概內容,小人来执笔起草!” 显而易见,在获悉前因后果之后,郑德林亦是敏锐捕捉到了,其中关键与急迫..... 侯莫陈沂快速组织语言,將返程途中思索的应对措辞,开口道:“一封是斥责陈通渊的,痛批他的罪大恶极!” “另一封是举荐的,让阿瀟进明镜司,让阿栩给陈督主当亲兵,供陈督主调遣!” 反正他侯莫陈沂,跟陈通渊没交情,落井下石落得毫无心理负担...... 踩著这个朝不保夕的魏国公,向大冢宰献上忠诚! 再丟两个嫡子过去,与那位心狠手辣又重情重义的小子牢牢绑定! “小人明白!” 郑德林手腕一抖,狼毫笔已饱蘸浓墨,笔尖悬在素笺上方,墨滴在纸上晕开极小的一点。 陈通渊被此次被锤死,是板上钉钉之事,再也翻不了身了..... 而魏国公之位会落在谁的手里呢? 真的好难猜呀! 风口已现,既然选择了站队,那就全盘押注..... “陈宴你小子,可千万不要让老夫失望啊!” 侯莫陈沂望向窗外,目光越过庭院里的菊丛,落在远处城墙的方向,瞳仁里映著碧天,心中暗道。 这一次,他赌上了侯莫陈氏的未来..... 赌陈宴的未来,必定青云直上! ~~~~ 天官府。 廊下的梧桐叶被晒得卷了边,风过时,飘落的叶子打著旋儿擦过朱漆柱,发出细碎的声响。 正厅內,樑上悬著的“燮理阴阳”匾额被日头照得发亮,案上的青铜鼎炉里燃著松烟香,烟气笔直地升起,在穿堂风里微微打了个旋。 宇文沪身著四爪蟒袍,正坐在铺著软垫的胡床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著案上的算筹,开口道:“大御正,你觉得此次,咱们这位魏国公,可还有全身而退的可能?” 那些象牙算筹在他掌心碰撞,发出清脆的轻响,阳光照在他鬢角的玉饰上,泛著温润的光。 “微乎其微!” 商挺躬身拱手时,腰间的金鱼袋轻轻撞在案边:“陈督主一手发难滴水不漏,一手將计就计,捏住两大柱国软肋,使其进退维谷!” “谁又还能救得了魏国公呢?” 对於陈通渊的处境,商挺只有四个字的评价: 神仙难救。 “大冢宰,陈督主到了,此刻就在门外!” 就在这时,亲卫前来通报。 “快让阿宴进来!” 宇文沪抿唇轻笑:“来得还真是快.....” “见过大冢宰!” “见过大御正!” 陈宴快步入內,停在宇文沪与商挺对面,恭敬行礼。 “免礼吧!” 宇文沪摆摆手,指尖往旁边的锦凳一指,凳面铺著的秋菊纹软垫在日头下泛著柔和的光:“秋阳正好,坐下说。” “多谢大冢宰!” 陈宴闻言,略一欠身,袍角扫过地面的银杏叶,带起几片细碎的金箔。 “阿宴,你做的很不错!” 宇文沪摩挲著算筹,忽然轻笑一声,那笑意漫过眼角的细纹,比窗外来的秋阳更显温和。 这孩子还是一如既往地让人省心。 商挺喉间轻轻滚过一声喟嘆,带著几分真心的艷羡:“老夫家中的晚辈,要是有陈督主十之二三的手段,何愁家族不兴啊!” “都是大冢宰的栽培!” 陈宴闻言,朝宇文沪抱拳,恭敬道:“若非大冢宰的庇护,臣下早已歿在了天牢死狱之中,成为乱葬岗的一堆白骨了.....” 这是奉承也是发自真心的感激。 若无大冢宰爸爸,便无他陈宴的今日...... “你这孩子呀....”宇文沪嘴角微微上扬,抬手指了指陈宴,眸中满是宠溺。 旋即,却是话锋一转,又继续道:“但是唯独有一处安排不好,李璮资歷威望不够,並不足以处置国公!” “大冢宰,您的意思是.....?”陈宴品出了那弦外之音,瞥了眼坐在一旁的商挺,试探性地询问道。 “大御正德高望重,由他来审理裁决再合適不过了!”宇文沪指节轻叩桌面,沉声道。 陈宴感受到了那拳拳爱护之心,却是站起身来,抱拳道:“还望大冢宰允许臣下自己来处置陈通渊!” 日光落在宇文沪微蹙的眉峰上,明明灭灭,语气加重了几分,颇有几分严厉地疾声道:“弒父之事,怎么能由你来做呢?” “你小子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一连串的问话撞在空气里,带著点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焦灼。 没有丝毫的生气,其中儘是设身处地的关切。 旁观者清的商挺,似是意识到了什么,亦是起身,劝道:“大冢宰稍安勿躁,陈督主做事向来周全,又怎会不清楚其中的利害呢?” 宇文沪闻言,冷静下来,打量著陈宴,问道:“阿宴,你莫非是已有了万全之策?” “正是!” 陈宴頷首,斩钉截铁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大冢宰放心,陈通渊的血,一滴都溅不到臣下身上.....” “好,看来已是成竹在胸,那就放手施为吧!” 宇文沪目光里的焦灼,已散得乾乾净净,只剩稳如磐石的篤定,沉声道:“依旧还是由大御正来掛名,你来主办!” “多谢大冢宰!” “去吧,大胆去做,本王相信你!” 日头正烈,透过窗欞的光斑,仿佛能看见眸中藏著的信任。 陈宴没有多作停留,躬身朝大冢宰爸爸与大御正,恭敬行礼后,快步转身离去。 不就是一个父亲一个兄弟吗? 没人比陈宴更懂,该如何去处置父亲和兄弟! 第288章 【二合一】我也希望你姓宇文,而不姓陈呀! 天牢死狱。 石阶上凝著终年不化的湿苔,每走一步都打滑,带著铁锈味的潮气从石缝里钻出来,混著牢门朽木的霉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两侧的囚室用碗口粗的铁链锁著,铁柵上锈跡斑驳,像爬满了黑褐色的蛛网。 昏暗中,只有墙角一盏油灯忽明忽灭,豆大的光线下,能看见石壁上渗出的水珠正顺著凿痕缓缓滑落,滴在积著污水的地面上,发出“嘀嗒、嘀嗒”的声响,在死寂里格外刺耳。 空气里飘著淡淡的血腥气,混著囚犯身上的餿臭,沉甸甸地压在人胸口。 陈通渊的脚踝,被两条手臂粗的铁链,锁在石壁凿出的铁环上。 链身缠著暗红的锈跡,每挪动一寸,铁环与骨头摩擦就发出“咯吱”的钝响,像钝刀在锯著什么。 他背靠著冰冷的石壁,囚服早已被血污和霉斑浸透,贴在骨头上又冷又硬。 铁链从膝前拖过地面,在积著污水的石缝里压出两道深痕,链节处凝结的黑垢,分不清是血痂还是常年不洗的泥污。 而陈故白则被锁在了对面,只是与他不同,还被堵住了嘴,根本无法进行任何言语上的交流。 “也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时辰了.....” 陈通渊望著这暗无天日的阴湿环境,忍不住喃喃道。 自从被李璮押回,就被丟到了这里,从始至终也没人来审,更无人来送一口吃的与蜜水。 “哐哐哐!” 一阵窸窣的开锁声传来。 此处死狱的大门被打开。 “督主,魏国公就在里面了....” “请!” 老狱卒收好钥匙,退开一个身位,朝后边的年轻人,无比恭敬道。 陈宴往前越过老狱卒后,忽得顿住脚步,回过头来,笑道:“老狱卒,好久不见啊!” “督...督主,您还记得小人?!”老狱卒愣了愣神,猛地身形一颤,诧异地问道。 其实早在这个年轻人,刚一被上官引来之时,老狱卒就已经认出了他是谁..... 这间牢狱曾经的一位住客,也是唯一一位,至今仍活著的。 只是大半年过去了,时过境迁,他已然名扬天下,位高权重,不再是那个等待斩首的死囚..... “当然。” 陈宴微微頷首,应道。 熟悉的环境,熟悉的地点,熟悉的人..... 一切都没变。 一切都变了。 陈宴时隔许久故地重游。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阶下囚了! 陈通渊远远就瞧见了,狱门处那身著锦绣官服,与此地格格不入的年轻人,开口道:“陈宴,你终於来了!” “听这语气,魏国公,你似乎等本督很久了?” 陈宴闻言,淡然一笑,领著朱异、红叶快步走上前去,平静地问道:“还是在盼著本督前来?” “我以为你会第一时间前来的.....”陈通渊拽著手上的铁链,冷笑道。 在进入这阴冷潮湿又恶臭的破地方后,他以为这孽障,会迫不及待以胜利者的姿態来炫耀。 结果却是出人意料的没有。 甚至是隔了许久才来。 顿了顿,又继续道:“陈宴,你筹备这一切,筹备很久了吧?” “不算太久.....” 陈宴耸耸肩,目光一凛,笑道:“从正式成为朱雀掌镜使就开始了!” 久吗? 一点都不久! 他这个人一点都不记仇的! “你!”陈通渊闻言,直接被气笑了。 “这也怪不得本督,谁让魏国公你屁股下,有那么不乾净呢?” 陈宴单手背於身后,饶有兴致地打量著陈通渊,玩味道:“隨便一抓就全是问题!” 其实,陈某人的背后,也有不少的问题,但却是他自己特意留给大冢宰握住的把柄...... 只是多是私德,並不足以致命。 毕竟,一个太过完美、无欲无求、清正廉洁的属下,是不会被领导信任,更是容易被猜忌的! “呵!”陈通渊撇撇嘴,冷哼一声,恶狠狠地死盯著陈宴。 “魏国公,一整天没进食了吧?” 陈宴却是不以为意,自顾自转移话题,也不嫌地上脏,径直盘腿坐下,“本督带来了烧鸡与好酒!” 红叶將手中拎著的食盒打开,昏暗中飘来一股浓郁的香气。 那是刚烤好的鸡油香,混著醇厚的酒气。 木盖一掀,火光便从盒內漫出来,照亮了半只油光鋥亮的烧鸡。 鸡皮烤得焦脆,泛著琥珀色的油光,热气裹著肉香直往鼻腔里钻,连羽毛烧焦的微糊味都成了勾人的引子。 旁边的陶瓮敞著口,清冽的酒香爭先恐后地涌出来,与鸡香缠在一起,对一整日水米未进的陈通渊,更是莫大的诱惑。 陈宴掰下一根鸡腿,就塞进了自己的口中,没有任何一丝要分享的意思。 你带来就是自己一个人吃,让我看著的???.........原本已经飢肠轆轆,馋得不行的陈通渊,目睹这一幕,眼睛都看直了,咬牙道:“不需要!” 装得很是硬气。 只是那肚中发出的“咕嚕”声,却出卖了他。 “魏国公,这天牢死狱的滋味不错吧?” 陈宴將那鸡腿啃乾净,骨头隨意一吐,举起陶瓮大饮一口后,嘆道:“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沦落到这个地步吧?” “好酒啊!” 这天牢死狱以及这间牢房,都是陈某人曾经待过的,当然也得请始作俑者也亲身体会..... 否则,他的念头不通达! “的確!”陈通渊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此生最后悔的事,就是你一出生的时候,没將你给掐死!” “就不会有今日之祸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拽紧手腕上的铁链,铁镣勒得皮肉撕裂般疼。 链身与石壁铁环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哐当”巨响,在死狱里迴荡不休。 那股恨意像毒藤般缠上他的喉头,让他胸腔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著灼人的怒火 陈通渊恨极了!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卖.....” 陈宴耸耸肩,又掰下一只鸡翅,轻飘飘地戳心道。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问道:“不过陈通渊,本督一直很好奇,你为什么那么恨本督?” “甚至,不惜置你的嫡长子於死地?” “总不能就是为了扶持,孟綰一生的两个蠢货吧?” 说著,用那只鸡翅,指了指对面的陈故白。 “你真想知道?”陈通渊望著铁柵外那片死寂的黑暗,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极冷的笑,那笑意没达眼底,只在嘴角扯出一道僵硬的弧度,带著股彻骨的嘲讽。 “当然。” 陈宴頷首,笑道:“否则,本督也不会特意跑这一趟了.....” “那你去地下,问生你的那个贱人吧!” “让她告诉你这个答案!” “让她好好告诉你,她是个怎样的贱人!” 陈通渊猛地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咆哮,那声音撞在死狱的石壁上。 震得铁链“哐当”乱响,连墙缝里的潮气,都仿佛被震得翻涌起来。 他猛地弓起身子,双手死死拽住铁链,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铁镣深深勒进皮肉,血珠顺著手臂往下淌,滴在地上的污水里,晕开一朵朵暗红的。 那一口一个贱人,是格外的刺耳。 陈宴脸色顿时阴沉下来,轻蔑一笑,冷冷道:“陈通渊,我娘要是真有哪儿对不起你,我就该姓宇文,而非姓陈!” 真以为他陈宴,很乐意姓陈吗? 他倒是盼著自己能姓宇文,盼著大冢宰爸爸能是他的亲爹! 那样很多事,就都不需要自己努力了! 又何需像如今这般如履薄冰? “我也希望你姓宇文,而不姓陈呀!”陈通渊,眼珠子因极致的愤怒而布满血丝,“那样老爷子就不会护著你,我就可以直接將你掐死了!” 若非老爷子护著这孽障,他怎么可能让其长这么大,从而反噬到自己呢? 但凡姓宇文,老爷子恐怕还会帮著他一起..... 陈宴摇摇头,风轻云淡地嘲弄道:“但很可惜,老爷子从一开始,就確立本督为继承人!” “而如今本督也要,如老爷子所愿那般,承袭魏国公之位了!” 他的语速並不快,可字字句句却如锋利的刀子,扎在陈通渊的心头。 “陈宴,你知道你娘是怎么死的吗?” “哈哈哈哈!” 忽然,陈通渊暴怒的咆哮戛然而止,转而化作癲狂的大笑。 “她是怎么死的?”陈宴闻言,双眼微眯,问道。 陈通渊笑得浑身发抖,铁链被拽得“哐当”乱响,脚踝处磨烂的皮肉撕开新的伤口,血顺著链身蜿蜒而下,阴阳怪气道:“你不会真以为,谢堇棠那个贱人,是生你伤了元气,最终没几年就因病不治身亡了吧?” “宇文沪、宇文横也是真的蠢,居然真的相信!” 字里行间,皆是极尽嘲讽。 “是你做的手脚?”陈宴问道。 “对,没错!” 陈通渊昂首,癲狂道:“我重金买来了慢性毒药,暗示綰一下在了那个贱人的日常饮食里!” “以至於她的身子,日復一日的虚弱!” 朱异听到这话,攥紧了拳头,手背的青筋突突直跳。 双眸此刻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杀意。 当年他被夫人安排去少爷,不在其身边,从未想过夫人的真正死因是如此的..... “对自己妻子用这种阴招,陈通渊你真的是个混帐羔子!”陈宴的脸上,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冷,骂道。 “那又如何?” “她该死!” “若非老爷子时刻护著你,你也会是这个下场!” “也就无需大费周章,送你进什么天牢死狱了!” “你知道那个贱人,死前有多么的痛苦吗?” “剜心断肠之痛!” “她足足痛了两天两夜才咽气!” “哈哈哈哈!” 火把的光照亮陈通渊扭曲的脸,眼角的皱纹里挤满了得意,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弧度,癲狂大笑道。 只是陈宴却是格外的冷静,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打量著陈通渊,好似洞穿了一切般,问道:“所以,你这是想激怒本督,从而让本督亲手弒父?” 第289章 【二合一】杀人诛心,从陈辞旧的死因开始讲起 陈通渊愣住了,对面迟迟没有传来,他预想中的暴怒,甚至那言语之中,连一丝情绪波澜都没有,诧异道:“你竟一点都没有动怒?” “得知谢堇棠那个贱人的死因之后,难道就不愤怒吗!” 他原以为陈宴会怒斥,会咆哮,哪怕是冷笑一声也好。 可没有。对面那孽障就那么静静地站著..... 冷静得可怕! 甚至,在这种情况下,还犀利地看透了自己试图激怒他的企图。 算计大概率是落空了..... “陈通渊是在故意刺激少爷!” “想逼少爷亲手弒父!” 前一刻还怒意横生的朱异,后颈忽然泛起一阵寒意,猛地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陈通渊那混帐羔子,拋出夫人的死因,是在算计套路,令他们被愤怒冲昏头脑,从而铸下大错..... 换他就真的中计了! 幸好被少爷给识破了..... 陈宴的声音很稳,甚至带著点微不可察的笑意,“陈通渊,你不就是想以自己性命为代价,拉著我同归於尽吗?” 他的笑声又起,比刚才更清晰些,却像毒蛇吐信般黏腻:“不会让你得逞的!” “更不会让你死的那么容易!” 最后几个字落在地上,像冰锥砸进陈通渊心口。 这临死前的反扑算计,高明也还算是真高明。 只要刺激得他陈某人,怒不可遏,怒髮衝冠,被母仇蒙蔽了双眼,忍不住亲自动手杀他,背上了弒父之名..... 最终贏了也是输,两个人双输就是这位魏国公,想要看到的结局! 陈通渊猛地弓起背,像头被戳中痛处的困兽,铁链被他拽得“哐当”狂响,铁镣深深勒进皮肉,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 他赤红的眼睛死死瞪著对面年轻的身影,方才被寒意冻结的血液此刻全涌到了头顶,理智像被怒火烧断的绳索,崩得一乾二净:“陈宴,你这个孽障,为什么没有动怒!” “为什么没有被愤怒冲昏头脑!”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嘶哑得几乎劈裂,“你如今为什么精明冷静到了这个地步!” 方才还藏著几分算计的眼神,此刻只剩下失控的疯狂。 陈通渊不明白,陈通渊想不明白! 为什么陈宴这孽障,进了一次天牢死狱后,就直接变得那么厉害,心智手段定力的全方位无死角提升! 与曾经庸碌软弱顺从的他,简直判若两人了! “哈哈哈哈!” 陈宴拎著盛酒的陶瓮,开怀大笑,玩味道:“陈通渊,你的故事讲完了,接下来该换我讲了......” “故事?” “你要讲什么?” 陈通渊闻言,后脊爬起一层细密的冷汗。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自己都被投入天牢死狱了,不趁机上刑折磨,以泄心头之恨,却要讲什么故事,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的心头漾开一圈圈不安的涟漪。 “那咱们就从陈辞旧的真正死因,开始讲起吧!” 陈宴身影微微前倾,火把的微光恰好落在他嘴角。 那笑意並未达眼底,只是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带著三分玩味,七分掌控一切的从容。 像极了孩童捏著蚂蚁玩时的漫不经心。 “辞旧的....真正死因?” 陈通渊喃喃重复,眉头顿时紧锁,忽得瞪大双眼,诧异道:“真正死因?!” “难道辞旧不是死於雪上一支嵩?!” 陈通渊猛地意识到了什么。 听著这孽障的语气措辞,这里面有猫腻,恐怕还有大问题! “当然....” 陈宴的声音拖得很长,好似在吊胃口一般,“不是!” 顿了顿,又继续道:“雪上一支嵩,多珍贵的毒药啊,凭他陈平初哪儿搞得到?” 说罢,他轻笑一声。 是满满的嘲讽。 也不动脑子好好想一想,陈平初是什么货色,也能搞得到这种极品毒药? 那言语之中的戏謔,像撒在伤口上的盐,刺得陈通渊耳膜发疼,愣了愣神后,脑中无数的疑惑迸现,问道:“那...那日的白色粉末又是什么!” 他还记得这孽障,那日说得振振有词,煞有其事..... 而且,那粉末绵长如雪,细腻至极啊! 符合雪上一支嵩的特徵。 “不过是细盐罢了.....”陈宴耸耸肩,风轻云淡道,“反正无论搜出的是什么,都会是雪上一支嵩!” “嘖!” 说罢,轻轻咂舌。 雪上一支嵩就是个唬人的名称。 用什么拿去套,那就皆是雪上一支嵩! 解释权在他陈某人手中。 “你...你当然是在故意栽赃平初!” 陈通渊终於反应过来,眸中儘是错愕,瞪著陈宴,难以置信道。 “那当然咯!” 陈宴頷首,斩钉截铁地承认道。 顿了顿,又似笑非笑道:“否则,谁来担起陈辞旧被毒死的责任呢?” 陈平初的作用是什么? 背锅啊! 既替曾经的自己报了仇,又背下所有黑锅,一箭双鵰! 也算是废物利用了。 “平初....平初!” 一声悽厉的嘶吼突然从陈通渊喉咙里炸开,比刚才的怒骂更显绝望。 踉蹌著后退几步,重重摔坐在冰冷的石地上。 铁链拖著他的手腕,发出“哗啦”的哀响,像在为他此刻的心碎伴奏。 “是爹对不住你!” 陈通渊猛地捶打著自己的胸口,每一拳都带著要砸碎骨头的狠劲,“误信了奸人的谗言!” “我的儿啊!” 死狱的阴冷仿佛都钻进了骨头缝。 可他感觉不到冷。 只觉得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 空洞得发疼。 还是他这个爹,亲手將平初送到那孽障手中的,被耍了个彻彻底底。 不敢想像平初生命的最后时刻,在明镜司里,是有多么的绝望痛苦...... “陈通渊你现在搁那嚎有用吗?” 陈宴淡然一笑,慢悠悠地开口,尾音拖得极长,字字如刀:“陈平初当初说了,是本督在陷害他,全都是实话.....” “只是你根本不相信而已!” 在这儿装什么大尾巴慈父呢? 但凡相信陈平初一个字,他都死不了...... 现在搁这儿后悔了? “你!” 陈通渊只觉心如刀割,厉声问道:“那辞旧究竟是怎么死的!” 陈宴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解惑道:“古籍记载,柿梨不可与蟹同食!” “又载兔肉不可与芥菜同食,成恶疾!” “而恰巧,本督的好二弟,將这些东西全都同食了!” 完美得不能再完美的食物相剋。 “怎会这样?!” 陈通渊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似是想到了什么,猛地抬头,问道:“不是平初,那到底是谁做的!” “陈宴,你肯定是知道的!” 言语之中,满是篤定。 陈通渊可以极为確定不是他,而他又说出了真正死因...... 那么凶手是谁,这孽障必然是心知肚明的! “不愧是魏国公,一语中的!” 陈宴抿唇轻笑,玩味道:“本督那日什么都查出来了.....” “快说!”陈通渊迫不及待,催促道,“是谁!” 陈宴却根本不急,眸中闪过一抹狡黠,笑道:“其实有件事没有骗你......” “凶手真就在你的儿子中!” “也不是陈故白那个蠢货!” 说著,抬起手来,径直指向了对面堵嘴堵得严实,发不出任何声响的陈故白。 “那会是谁呢?” 陈通渊绞尽脑汁,也確定不了人选,咆哮道:“快告诉我!” “急什么急,饭要一口一口吃......” “接下来咱们讲下一个故事!” “陈通渊,你想知晓国公府的私兵,为何会前往朱雀大街上,说是奉你的命令,去镇压伸冤的百姓,將民愤彻底点燃吗?” 陈宴与他的状態,截然相反,整个人不慌不忙,很是享受这种亲子时刻。 毕竟,太早揭晓谜题就没意思了。 “恐怕这也是,你这孽障的手笔吧!”陈通渊冷哼一声,咬牙切齿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但陈湘七他们是我的嫡系,不可能受你调遣的......” 府中私兵並非是铁板一块。 除了彻底倒向他陈通渊的陈湘七等部分私兵,剩下的依旧都是忠於老爷子。 没有因为自己的袭爵,而有所更改...... 陈宴轻笑一声,嘴角勾起的弧度极淡,意味深长道:“因为有人拿著,本督仿造你字跡的手书,去调动了陈湘七那些你的嫡系!” —— ps:两章都是二合一大更哦,求个免费的小礼物,hi?(。???。)? 第290章 刺向陈通渊最深的刀 “不...不对!” 陈通渊趴在地上的身子忽然一僵,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蛰了一下。 方才被悔恨震惊淹没的脑子,竟有一丝清明硬生生挤了进来,他发出质疑道:“区区手书不可能让他们信服,陈湘七又不蠢!” “而且,手书上也没有我的印信.....” 陈湘七能被老爷子留在府中,不可能没脑子,更不可能没有辨別能力。 怎么可能就因为,一封仿造字跡的手书,就轻易相信呢? 唬三岁小孩儿呢! “印信还不简单?” 陈宴耸耸肩,漫不经心道:“本督麾下的绣衣使者,想入魏国公府取什么东西,犹如探囊取物.....” 顿了顿,眉头微调,又似笑非笑道:“陈湘七是不蠢,但是送手书之人,他不会怀疑啊!” 陈通渊能想到这一层,难道他陈宴就想不到了? 只是没办法,这个人太过於恰到好处了..... “故白?” “不是故白!” 陈通渊第一时间就將怀疑的矛头,对准了自己的三子,却又很快又自我否决了,喃喃道:“他比谁都想要袭爵,恨不得你去死,不可能同流合污的.....” “那会是哪个呢?” 言及於此,陈通渊的眼前,闪过一个又一个庶子的身影,却根本无法锁定。 “陈通渊,你很想知道答案吗?” 陈宴嘴角还勾著那抹浅淡的弧度,可眼角的玩味却未散去,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冷眼旁观。 那介於嘲讽与漠然之间的神色,比全然的戏謔更让人心里发毛。 “究竟是哪个狼心狗肺,不忠不孝,卖父求荣的孽障,暗中投靠了你!” 陈通渊猛地从地上弹坐起来,铁链被他带得“哐当”狂响,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突然爆发出骇人的光。 他嘶吼著,声音劈裂得像被巨石碾过的木柴。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哪怕陈通渊再蠢,也知道是自己那些庶子中,出了该死的內贼! 刺向自己最深的刀,竟是来自亲儿子..... “既然陈通渊那么想见你.....” 陈宴闻言,不再卖关子,吊人胃口,笑道:“那就满足他的愿望,现身一见吧!” 说著,抬起手来,轻轻拍了拍。 “是陈元朔还是陈正竭.....” 死狱外边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得与这阴森之地格格不入,每一步都像踩在,陈通渊紧绷的神经上。 铁链的震颤还未平息,铁柵外那片黑暗忽然被一道身影破开。 来人穿著一身锦绣绸缎,身形挺拔,面容俊朗,与他有五六分的相似。 手里提著盏油灯,昏黄的光晕在他脚下铺开,照出石板路上未乾的水跡。 陈通渊猛地抬眼,布满血污的脸上还凝著未散的疯狂,可看清来人面容的剎那,他像被惊雷劈中,所有的嘶吼都卡在了喉咙里。 “陈....泊....嶠?!” 陈通渊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这是一个他从未怀疑过的庶子..... “孩儿见过父亲大人!” “愿父亲大人身体康泰,万事顺意!” 陈泊嶠將手中拎著的那盏油灯放下,面朝陈通渊,恭敬地行了一礼。 “为什么会是你!” “怎么是你!” 陈通渊不敢相信,死死地盯著那张脸,歇斯底里地质问道。 “父亲大人,为什么不是孩儿呢?” 陈泊嶠却是不以为意,不徐不疾,慢条斯理地反问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毒杀陈辞旧的是孩儿,假传手书调动陈湘七的也是孩儿!” “为父待你不薄啊!” “辞旧更是待你极为亲近!” “你的心怎能如此之狠,为何能做出此等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事!” 陈通渊猛地嗤笑一声,那笑声里裹著冰碴子,比死狱的寒风更刺骨。 方才被震惊冻结的血液,此刻全化作了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他的质问声陡然拔高,嘶哑的嗓音里淬著无尽的失望。 因为其与故白、辞旧的关係,从始至终都未怀疑过这孽障! 却没想到啊,没想到..... “不薄?” “亲近?” “不忠不孝?” “不仁不义?” “哈哈哈哈!” 陈泊嶠听乐了,抬起头来,脸上终於有了明显的情绪,只是那情绪里没有半分愧疚,反倒寖著浓浓的讥誚。 “孽障,你笑什么!” 陈通渊一怔,厉声问道。 昏黄的壁灯照著陈泊嶠,那眼底一闪而过的怨懟:“父亲大人,你还记得我娘亲,是怎么死的吗?” “她...她....”陈通渊闻言,一时语塞。 完全没有了印象。 “父亲大人果然贵人多忘事啊!” “那让孩儿来给你回忆回忆吧.....” 陈泊嶠向前半步,声音陡然拔高,像要將十余年的隱忍都倾泻出来:“我娘亲被醉酒后的陈辞旧调戏,你撞了个正著,但你却选择了包庇陈辞旧,將她发配到了长安郊外的庄子,最后鬱鬱而终!” “连族谱都不能入!” “这个为你生儿育女的女人,还真是可悲又可怜啊!” 陈泊嶠是真的心疼自己的娘亲。 在监牢外旁听完大娘的死因后,与大哥也有了更强的共鸣。 他的娘亲也是被这个混蛋害死的! “陈泊嶠,你就是为了她,背叛你的父亲?”陈通渊难以接受。 接受不了自己的儿子,因为一个微不足道的女人,而背叛了自己。 “是。” 陈泊嶠毫不犹豫地点头,却又摇了摇头,冷哼道:“不对,怎么能叫背叛呢?” “不过是让父亲大人,为当年之事,付出应有的代价而已!” “还得多谢大哥,给了我这个机会!” 说罢,朝一旁的陈宴,恭敬地抱拳拱手。 眼眸之中,满是感激。 陈泊嶠真的很庆幸。 庆幸自己遇到了大哥,否则报仇还不知道得等到何年何月...... 陈通渊猛地恍然大悟,咬牙切齿道:“所以,本该是陈宴与寧楚窈躺在一起,等著被抓姦在床,却变成了故白与她,也是你通风报信的对吧?” 这一切瞬间就都说得通了。 “不止是传信.....”陈泊嶠昂首,玩味道,“大哥与陈故白喝的酒,也被我给调换了位置!” 那酒壶是双层设计。 手柄上有机关。 按下后就会倒出內层中的液体。 只要將带毒的酒与无毒的酒,交换一个位置,就直接让陈故白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一个,无情无义的混帐!” “两个都是孽障!” “早就该將你俩掐死!” 陈通渊嘶吼著,声音劈裂得如同破锣。 胸腔里翻涌的气血直衝头顶,眼前阵阵发黑。 气血猛地衝上喉头,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口鲜血喷溅在铁链上,染红了纵横交错的锈跡。 静静旁观许久的陈宴,忽得开口,笑问道:“对了,陈通渊你知道你的二弟,我的好二叔陈开元,是怎么死的吗?” “畏罪自縊....”陈通渊轻咳著,脱口而出后,旋即又狰狞道:“恐怕是你命人勒死的吧!” “这叫什么话....” 陈宴淡然一笑,义正言辞地纠正道:“分明是他自己將头,掛在悬樑之上!” “呵!”陈通渊听著这大言不惭的屁话,冷哼一声。 “那里知晓你的妹妹,我的好姑姑,陈稚芸,又是怎么死的吗?”陈宴眸中闪过一抹阴鷙,似笑非笑,再次问道。 被她最疼爱的亲生儿子樊以杭所弒杀..........陈通渊心中嘀咕一句,猛地脊背发凉,似是意识到了什么,厉声道:“你到底想表达什么!” 第291章 昨日罗织罪由,今朝祸起檐头 像是有冰水从头顶浇下,瞬间浸透了陈通渊的五臟六腑。 猛地打了个寒颤,后颈的汗毛根根倒竖,一股寒意顺著脊椎蜿蜒而上,直衝天灵盖。 因为他了解这个例子,绝不可能会无的放矢的...... “陈通渊,你这是慌了呀?” 陈宴嘴角微微上扬,饶有兴致地打量著陈通渊,那抹笑淡得像雾,却藏著毫不掩饰的戏謔。 “没有!” 陈通渊硬著头皮,两个字从牙缝中被挤出。 儼然一副死鸭子嘴硬的模样。 “朱异,去將我的好三弟给带过来!” 陈宴弯了弯唇角,火把的光在他眼底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吩咐道。 说著,抬起手来,指向了对面的陈故白。 少爷这是又想故技重施?...........朱异闻言,心中嘀咕一句,却並无半分迟疑,应道:“是。” 旋即,他径直领著老狱卒,来到了陈故白面前,解开了其身上的束缚。 宛如拖死狗一般,將陈故白拖到了自家少爷脚边。 “唔唔唔!” 他身上的铁链是解开了,但嘴上依旧堵得严严实实,只能发出些声响,脸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故白,又是好些日子不见了啊!” 陈宴蹲下身子,淡然一笑,伸手取出他堵嘴的破布,玩味道。 “大...大哥....” 终於能说话的陈故白,大口喘著粗气,颤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尾音都带著哭腔,哪里还有半分曾经志得意满。 眸中只剩下恐惧。 “刚才本督与陈通渊的对话,你都听清了吗?” 陈宴微微倾身,目光像带著鉤子,细细打量陈故白髮白的脸、乱颤的睫毛,还有那双写满惊惶的眼睛。 “听...听清了....” 陈故白战战兢兢,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回道。 能没听清吗? 他只是嘴被堵住了,耳朵却未被封,距离也不远..... 將这位大哥的可怖手段,听了个真切! 难怪那计划会失败,身边全是內鬼.... 念及此处,陈故白余光瞥了眼陈泊嶠,是一闪而过的怨毒! “三弟啊,你知道扣在陈通渊头上的那些事,將会是怎样的下场吗?” 陈宴慢条斯理地抬手,指尖摩挲著自己的下頜,嘴角还勾著一抹若有似无的笑。 带著三分漫不经心,七分拿捏到位的熟稔。 “侵占民田,屠杀百姓,走私通敌,桩桩件件都是死罪!” “抄家灭门的死罪!” 陈故白略作思索,战战兢兢地说道。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后背的衣袍已经被冷汗浸透。 贴在身上凉得刺骨,可额头上的汗还在不停地冒,顺著眉骨滴进眼眶。 涩意让他下意识地眨了眨眼,视线瞬间模糊。 再睁开时,只觉得陈宴那张含笑的脸像隔了层水雾,却愈发显得狰狞可怖。 无论他们的爹,究竟有没有做过那些,但帽子已经扣上去了,那就都是真的,而且这位大哥也定然会发难的! “对咯!” 陈宴满意地点头,打了个响指,关切地笑问道:“三弟,你今年还没到十六吧?” “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不甘心就这么被砍头吧?” 顿了顿,又一字一顿道:“你想活命吗?” 那语速不徐不疾,却是极具蛊惑性,宛如恶魔的低吟。 “想....想!” 陈故白脑补著被砍头时的痛苦与惨状,稍显犹豫后又很是坚定。 他不想死,他还没享够福呢! 旋即,匍匐在地上,祈求道:“还请大哥为小弟,指一条明路!” “红叶。” 陈宴似笑非笑,轻声唤道。 “给。” 红叶心领神会,从腰间抽出一柄早已准备好的短刀,径直递了上去。 “三弟,来拿著!” 陈宴抓起陈故白的右手,將短刀塞进了布满细汗的掌心中,笑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你也是杀过不少人的.....” “想必对这玩意儿如何使用,应该不陌生吧?” “捅心口,割脖子,都可以.....” 言语之中,满是意味深长。 別看陈辞旧、陈故白这一个个人模狗样的,实则常以杀人为乐,不少侍女在触怒他俩后,会被活生生的打死砍死..... 说到此处,陈宴不由地想起了,曾经的某个新闻,一女护士连捅三十六刀,刀刀避开要害,最后男友只是轻伤。 不过这小子,应该是没这种技术的..... “大...大哥,你这是何意?” 陈故白的右手在发抖,神色复杂地望著陈宴,问道。 冷汗还在不停地冒,顺著脊梁骨往下淌,在尾椎骨处积成一小片冰凉。 他不敢往那个方向去想..... “故白,你是个聪明人,真不知道本督是什么意思吗?” 陈宴的笑意更深了些,那目光像是在欣赏一件即將碎裂的瓷器,带著玩味的兴致,细细打量著好弟弟的每一丝慌乱。 他收回手,掸了掸並不存在的灰尘,语气轻描淡写,“今日,你们俩只有一个人,能继续活下去.....” 说罢,站起了身,给这父子二人留足了空间。 陈通渊闻言,气血衝上喉头,他咳得撕心裂肺,却仍不肯停歇,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著血沫和恨意:“孽障,你当我的故白,是樊以杭那个冷血的畜生吗?” “別痴心妄想了!” “故白绝不可能上你的当!” 言语之中,满是无与伦比的自信与对陈故白的篤定。 他寄予厚望的儿子,怎么可能与樊以杭是一种货色? 但陈故白的反应,却出乎了陈通渊的预料,姿態放得极低,问道:“大哥,只要我动了手,你真的会放过我吗?” “真的会保我一命吗?” 说著,右手渐渐握紧了掌心的短刀。 “那是当然!” 陈宴頷首,斩钉截铁道:“本督只诛罪首!” “方才陈通渊求死,本督得让他求仁得仁!” 陈通渊闻言,顿时有些慌了神,急忙朝陈故白,喊道:“故白,別相信陈宴的鬼话!” “你纵使杀了为父,他也不可能放过你的!” “想想你表兄樊以杭的下场!” 樊那小畜生能亲手弒父弒母,多半就是因为陈宴跟他许诺了什么..... 但结果是什么呢? 被送到了秋官府,让大司寇处以了极刑! “大哥,我知道你是想让爹,死在我的手上,免去弒父之名.....” 陈故白深以为然,出现了摇摆,斟酌再三后,才开口道:“但我要你对天发誓,一定会放过我!” “好。” 陈宴毫不犹豫,果断至极地举起了右手,掐著三根手指,朗声道:“皇天在上,我陈宴在此起誓.....” “陈通渊死后,曾经所有的恩怨,与陈故白一笔勾销,我陈宴绝不会伤他的性命,保他荣华富贵!” “若违此誓,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他....他竟真的发誓了?!”陈通渊猛地一怔,诧异道。 脊背的寒意越来越重,像有无数条毒蛇在皮下蠕动。 陈通渊怎么也没想到,陈宴为了让他去死,甚至不惜发下这种毒誓?! “爹,孩儿是真的想活下去.....” 陈故白握著短刀,眼眶发红,朝陈通渊靠近,“只能对不住您了!” “日后定勤去替您扫墓,香火供奉不断.....” 陈通渊却是挺起了胸膛,厉声道:“故白,来,往这里捅....” “但你真的下得了这个手吗?” “我....”陈故白见状,陷入了犹豫,刚做好的心理建设,也开始崩塌。 就在父子二人陷入拉锯之时,一个披头散髮的女人疯衝进来,破烂的衣裙上沾著泥污与暗红的斑跡,裸露的胳膊上满是抓挠的血痕。 她双眼翻白,嘴角淌著涎水,嘴里胡乱喊著谁也听不懂的胡话,像一头脱韁的疯牛,直衝冲扑向了陈通渊。 “啊!” 她死死抓住了陈通渊的衣襟。 猛地抬起头,那双混沌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诡异的清明,隨即又被癲狂吞噬。 不等陈通渊挣脱,她便像条饿狼般猛地探身,张开嘴死死咬住了他的脖颈! “爹!”陈故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嚇得六神无主,不知所措。 “綰一,你在做什么?” 陈通渊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他挣扎的同时,看清了女人的脸..... 是他的妻子,儿子的母亲,孟綰一! 只是那牙齿尖利如刀,带著疯魔的狠劲,狠狠嵌进皮肉里。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血管被撕裂的剧痛,温热的血顺著脖颈往下淌,浸湿了衣襟。 “是血,是人肉,好吃!” 孟綰一咬得极死,嘴角咧开一个扭曲的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满足声,像是在撕咬什么珍饈。 剧痛与窒息感同时袭来,陈通渊的眼前开始发黑。 “啊!” 陈通渊再次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 只觉一阵透心凉。 只见陈泊嶠抓著陈故白的手,径直將短刀没入了陈通渊的胸口中。 “故白,你....” “不是我!” “不是我!” “是陈泊嶠抓著我的!” 猝不及防的陈故白,赶紧鬆开染血的短刀,慌乱解释道。 陈通渊的气息渐渐微弱,双手无力地垂下,铁镣在地上发出最后一阵轻响。 自恃国公尊位,胸无半策堪凭。偏將嫡子作仇讎,日夜机关暗斗。 昨日罗织罪由,今朝祸起檐头。娇养劣儿如虎,终衔利刃相迎。 荒阶血溅月三更,因果原来天定! 第292章 有始有终,「工作」是一定要留痕的 鲜血从陈通渊断裂的脖颈与胸口处喷涌而出,染红了墙壁,染红了地面,也染红了孟綰一那张癲狂的脸。 她甩了甩头髮,又开始胡乱地撕扯自己的衣服。 在满地血泊里打滚,嘴里依旧喊著没人能懂的疯话,像个在地狱里狂欢的恶鬼。 “陈通渊,我的好父亲,死在你最在乎的两个人手中,滋味如何?” “也算是有始有终了吧?” “我这嫡长子,还算是孝顺吧!” 陈宴注视著那具已经没了气息的尸体,淡然一笑,心中暗道。 陈通渊的死,没有给陈宴掀起任何的波澜。 唯一让他开心的点就是,魏国公的位置,终於是腾了出来..... 可以袭爵了! “娘,你在天之灵看到了吗?” “陈辞旧,陈通渊都死在了儿子的手上,他们付出了应有的代价!” “您在天之灵,安息吧!” 陈泊嶠从怀中,拿出了他母亲的灵位,放在地上,跪下连连叩拜。 而躺在不远处的陈通渊尸体,仿佛就是告慰亡母最好的祭品..... “夫人,少爷运筹帷幄,替您报仇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 “如今的少爷,比长安任何一个世家青年才俊,都要出类拔萃,我定会护好少爷的,您放心!” 朱异握住脖间那枚,昔年夫人所赠的玉佩,注视著死得透彻的陈通渊,心中慨嘆万千。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娘为何会在这里?!” “又为何会发了疯似的去咬爹的脖子?!” 有人欢喜就有人忧,陈故白浑身一震,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半跪在地的身子猛地前倾,膝盖在冰冷的石板上蹭出两道血痕也浑然不觉。 陈故白眼睁睁看著孟綰一,抓起地上的血污往脸上抹。 看著她对著父亲的尸体发出意义不明的狞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可更多的是彻骨的寒意与茫然,像有无数根冰针钻进脑子里,搅得他头痛欲裂。 陈故白不明白,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他娘会发疯咬他爹的脖子,更想不明白,他娘又怎会在这里? “你娘是我弄来的!” 所幸陈故白没有困惑太久,下一刻就有人好心解答:“至於为什么会发疯如此,是因为我刚在青龙堂,给她灌了点有意思的药!” 声音的主人的李璮。 这位本就精神近乎失常的魏国公夫人,是李璮在离开魏国公府之前,特意按照陈宴的嘱咐,命崔弘度带回来的。 为了达到这样的效果,还给她灌了不少云汐的秘药..... 以及做出了行为引导。 “李璮!” “你!” 陈故白只觉胸口很堵,气血上涌,咬牙切齿地望向始作俑者李璮,质问道:“我爹娘与你有何仇怨!” “你竟要下这般毒手!” 李璮闻言,似笑非笑,抬手戳了戳头,嘲弄道:“陈故白,用你愚蠢的脑子,好好想一想,为什么孟氏一族都被抄家灭门了?” “我大哥会高抬贵手,独独放过孟綰一整个疯婆子?” 说罢,指尖又指向了,血污中披头散髮的女人。 “当时不是因为爹答应了.....” 陈故白下意识脱口而出,旋即猛地想到了什么,瞳孔紧锁成针,难以置信地望向陈宴,“不!” “你从一开始,就打算利用我娘来杀我爹!” 为什么对二叔、对姑姑都斩尽杀绝、斩草除根的大哥,会对他们处处留情? 是因为顾念亲情,心慈手软吗? 是因为被那些东西所打动吗? 都不是! 是他从一开始,早就算好了这个结局,给他爹准备好了这个死法! 那一刻,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陈故白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像有一条冰冷的蛇,顺著脊椎爬上来,吐著信子舔舐他的后颈。 只觉细思极恐! 毛骨悚然! 陈宴没有搭理陈故白,招手唤来了外边的游显,吩咐道:“去將仵作请来,给魏国公陈通渊.....” “验伤!” 其实他这个三弟,想的没错,结局早就定好了.... 毕竟,他陈宴是个极具创造力之人,怎么能重复呢? 三兄妹必须要有各自不同的死法! “验伤?” 陈故白喃喃重复,似是意识到了什么,颤抖地问道:“大...大哥,你这是要做什么?” 好端端地要请仵作验伤,这可是个不同寻常的讯號..... “魏国公被妾咬断脖子,被庶子白以利刃刺入,当然要在第一时间留痕咯!” 陈宴扫了一眼,似笑非笑,风轻云淡地回道。 “工作”是一定要留痕的。 那是要给外界交代的死因! 不然,谁来对陈通渊的死负责呢? “是陈泊嶠!” 陈故白的情绪,忽得变得格外激动,抬手指向陈泊嶠,厉声道:“是陈泊嶠抓著我的手,將那短刀捅入了爹的胸口之中!” “凶手是陈泊嶠!” 陈故白迫不及待地要撇清自己的责任。 “三哥,你可不要血口喷人啊!” 陈泊嶠见状,却是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来,反驳道。 旋即,目光环视一周,问道:“有人看到我去抓陈故白的手了吗?” 朱异、红叶、李璮,连带著老狱卒都是齐齐摇头。 “你...你们!” 陈故白望著站队一致的眾人,直觉百口莫辩,胸口那团火越烧越旺,像要把五臟六腑都烧化了。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打断了思绪,他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眼泪都呛了出来,却什么也咳不出来。 只有那股憋闷感越来越重,像有块巨石压在胸口,让他喘不过气。 “大人,仵作到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游显快速回来,身后跟著几个提著木箱的老者,穿著浆洗得发白的青布衫,鬚髮皆白,脸上沟壑纵横,正是长安有名的仵作。 “开始验尸吧!” 陈宴双手背於身后,沉声道。 “小人明白!” 刘仵作等人应了声,打开木箱,里面的银质验尸刀、探针、白布等物在火把光下泛著冷光。 提著箱子,走进那片刺鼻的血腥气中。 孟綰一已经被绣衣使者,架在了旁边,刘仵作等人瞥了一眼装作没看见,只从箱中取出一块白布,慢条斯理地铺在地上,然后蹲下身,仔细打量陈通渊的尸体。 先看了眼脖颈处的伤口,用探针小心翼翼地探了探胸口处,又翻了翻陈通渊的眼皮,检查瞳孔的状態。 手指搭上陈通渊的手腕,感受著早已冰冷的脉搏,眉头微蹙,隨即又舒展开来。 “致命伤在脖颈,”他们相视一眼后,由刘仵作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物件,“颈脉破裂,气管被咬断,且胸前有刀口贯穿心脉,加剧了伤势,失血过多而亡。齿痕深且凌乱,发力极狠,符合.......疯癲之人与仇家共同所为。” 陈故白听到这验尸结果,“噗通”一声跪倒在陈宴脚边,喊道:“大哥,你刚才答应了要放过小弟,还要保小弟荣华富贵的!” “还作数吧?” 言语之中,满是祈求。 “本督当然会放过你啦!” 陈宴淡然一笑,说道。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继续道:“但是此案主审的是大御正.....” “他老人家眼里最容不得沙子!” 说罢,耸耸肩,表示著自己的“无可奈何”。 “陈宴你方才分明是发过誓的!”陈故白急了,歇斯底里道。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竟能直接出尔反尔,言而无信...... 真被爹给说中了。 “对啊!” 陈宴頷首,不慌不忙道:“咱俩的恩怨,一笔勾销了,本督也不会伤你性命!” “至於保你荣华富贵.....” “三弟,你被正法以后,本督定命人给你多烧祭品,风光大葬,保你死后哀荣富贵!” “嗯,你的未婚妻寧楚窈,也可以让她一同陪葬!” “黄泉路上不孤寂!” “为兄对你好吧!” “哈哈哈哈!” 陈宴从始至终就没违背誓言,他放过陈故白,別人会不会放过,那就不关他的事了..... 保荣华富贵,死后的也一样! 毕竟,一家人就得整整齐齐,团团圆圆的..... “陈宴,你不得好死!”陈故白恼羞成怒,疯狂咒骂。 甚至还想冲向陈宴,却被游显赶在朱异之前拦下,丟给了后边的绣衣使者,“还不將他押下去,等候大御正审判!” “是。” 两名绣衣使者应了一声后,从怀中掏出痴傻药,塞进了陈故白的嘴里,並使其咽下。 “哈哈哈哈!” 外边忽得传来一阵爽朗开怀的笑声。 眾人齐齐侧目望去,看清来人是谁后,皆是恭敬行礼: “见过大冢宰!” “见过大冢宰!” 第293章 今夜大冢宰爸爸不可能不来的! “都免礼吧!” 宇文沪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朝下压了压,动作轻缓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多谢大冢宰!” 眾人直起身子,恭敬谢道。 “你等且先出去等候吧!” 宇文沪龙驤虎步,停在陈通渊的尸体面前,开口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阿宴,留下.....” “遵命。” 陈宴应了一声,驻足原地没动,其余人则是快步退出了这处监牢之中。 “大冢宰怎么也来了?” “还单独將大哥给留下了?” 李璮转身离去之际,余光瞥向了两人,隱约间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大冢宰恐怕很早之前就来了,而且对陈通渊的死很在意,刚才笑得还极为开怀..... “阿宴,你做得很好!” “很好!” 宇文沪语气平淡,却听得出明显的喜怒,眼底漾著一丝满意的暖意,夸讚道:“你娘在天之灵,定会欣慰的!” 借孟綰一与陈故白的手,了结了陈通渊的性命..... 不仅不沾因果、不落口舌的报了仇,还彻底继承了魏国公府的一切,没有丁点紕漏,堪称完美! 阿棠得子如此,夫復何求! “大冢宰,要是娘亲她,能亲眼看见就好了.....” 陈宴用衣袖轻擦眼角,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 那股酸涩愈发汹涌。 一滴泪顺著脸颊滑落,砸在手背上,瞬间晕开一小片湿痕。 紧接著,第二滴、第三滴...... 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再也止不住。 他的声音破碎不堪,混著浓重的鼻音。 “阿宴,你这孩子,好好的怎么还哭了?”宇文沪缓步上前,抬手落在陈宴肩上,指尖触到他紧绷的肌肉在颤抖。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抽噎声忽然变成一声压抑的嘶吼,陈宴猛地跪倒在地,膝盖撞在坚硬的砖石上,发出沉闷的响,“我对不起我娘!” 双手死死揪住自己的衣襟,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要將这身皮肉连同骨头一起扯碎。 “当年是我没保护好她!” “都怪我!” 他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混著浓重的哭腔,字字泣血。 言语之中,是无法诉说的悔恨。 不过如此情绪表达,却是三分真,六分演,一分刻意。 那说来就来的眼泪,是因为袖口提前抹了催泪药。 因为陈宴早已预判..... 今夜大冢宰爸爸不可能不来的! “这怎么能怪你呢?” 宇文沪深吸一口气,扶住几乎快要瘫倒的陈宴,无比动容,掌心按在他还在颤抖的后背上,力道比刚才重了些,安抚道:“你当年才几岁?” “能那般隱忍,已是实属不易了!” “都怪本王!” “怪本王当年无能,护不了你娘周全!” 他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字里行间,皆是对故人之子的心疼,与对自己的怨恨。 倘若当年有如今的权势,那么一切的悲剧就都不会发生了...... “大冢宰,我想我娘了!” 陈宴反手抱住宇文沪,把脸埋在他的蟒袍衣襟上,泪水瞬间浸湿那片布料,哭得更加大声,愈发撕心裂肺。 並非陈宴是表演型人格,而是必须要哭的..... 他前面在对陈通渊说出母亲死因之时,表现得太过於冷静,也就意味著无情! 现在哭了则表明,此前一直是在压抑...... “阿宴不哭!” 宇文沪抬手,轻轻落在陈宴颤抖的背上,一下一下,拍得极轻,带著一种无声的安抚,“本王会替阿棠照顾好你的!” 宇文沪任由他抱著,任由那滚烫的泪水浸透衣襟。 他想起了他母亲那张明媚的脸..... 可惜斯人已逝,只剩下了她的孩子! 无论如何,他都会將她的孩子护好的! “待大御正审完案后,將陈通渊的尸身拖到乱葬岗,让人看著野狗野狼,將他一寸一寸的吃净!”宇文沪的目光落在陈通渊身上,眸中闪烁著狠戾,对后面的亲卫,吩咐道。 “遵命。”亲卫躬身应道。 “大冢宰爸爸对陈通渊,也是真的恨啊!” “尤其是陈通渊为了刺激我,还夸大其词了娘的死因.....” 陈宴直起身子,擦了擦眼睛,心中暗道。 夺妻之恨,杀妻之仇,陈通渊这是自作孽不可活..... 曹丕、李二的作业,的確抄没错,有了这一哭,不仅消弭了大冢宰爸爸可能存在的芥蒂,还进一步巩固了自己在其心中的地位。 宇文沪似是觉得不解恨,咬了咬牙,又继续道:“再將陈通渊的骨头,收集起来,烧成灰烬,置於坛中,作为给阿棠的祭品!” “遵命!”亲卫頷首,再次应道。 ~~~~ 翌日。 魏国公府。 残阳的余暉洒在朱漆斑驳的大门上,铜环上的绿锈在光线下泛著陈旧的光泽。 陈宴站在街对面的老槐树下,望著那块牌匾,嘆道:“魏国公府!” “故地重游,已然物是人非了!” “世事变化还真是快!” 第一次来魏国公府,陈宴仍旧还歷歷在目..... 那是刚从天牢死狱中出来,暂领朱雀掌镜使,翻墙悄无声息摸进去的。 將刀架在了陈辞旧的脖子上,用来威胁敲诈陈通渊..... 时间过得真快,这两个人都已经不在人世了! “是啊!” 朱异闻言,微微点头,附和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不过,从今往后少爷就是这里的主人了.....” “哦不对,是国公爷!” 一旁的游显见状,当即躬身行礼:“参见国公爷!” 陈宴被逗乐了,抬手指了指,笑道:“朱异,游显,你俩傢伙什么时候也这么贫了?” “册封圣旨都还没下来,可不能乱叫!” “走吧!” 说罢。 陈宴不再驻足唏嘘感慨,而是领著一行人,朝记忆中生活了十几年的府邸走去。 穿过迴廊,绕过假山,远远便见园中站著数十人,老的少的,早已在园中等候了,见到陈宴走来,皆是恭敬行礼:“见过世子!” “见过世子!” 早已前来通知並聚集人的绣衣使者,走上前来,匯报导:“大人,府上的侍女侍从都到了!” 陈宴转头看向游显,问道:“与陈通渊、孟綰一、陈辞旧、陈故白关係亲近的,都排查清楚了吧?” “大人,名册都在这儿!”早已准备周全的游显,从怀中掏出一叠名册,双手捧了上去。 “好。” 陈宴頷首,拿过后径直递给了,一同前来的澹臺明月,轻声道:“明月,这国公府中之事,就全权交给你处置了!” “少爷放心!” 澹臺明月扫了眼那些下人,莞尔一笑,“我会將国公府收拾妥当,不会有任何后顾之忧的!” 她又怎会不清楚,自家少爷特意將自己,带来的原因呢? 就是要她以凌厉手段,处理掉这府中有二心之人。 “那就好。”陈宴点头,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大哥,你唤小弟?” 一个身著素白孝服的少年缓步走来,麻线在腰间系成简单的结。 陈宴眉头一挑,打量著来人,问道:“泊嶠,你这是....” “在给你娘披麻戴孝?” “嗯。” 陈泊嶠頷首,应了一声,说道:“当年娘死在郊外庄子,被匆匆掩埋,陈通渊不准声张,我这当儿子的也无法尽孝.....” “如今正好补上!” 有孝心的好孩子..........陈宴双眼微眯,认同道:“这是应该的!” 顿了顿,又继续道:“言归正传,泊嶠,你想出仕吗?” “嗯!” 陈泊嶠眼前一亮,郑重道。 他投靠大哥,除了是想报仇外,也是为了前途,取得功绩,告慰娘亲在天之灵,让娘以他为荣。 “但若是为兄让你再等等,你愿意吗?”陈宴却是话锋一转。 “愿意!” 陈泊嶠若有所思后,斩钉截铁道:“现在还不是出仕的时机!” “小弟一切听从大哥的安排!” 陈泊嶠是个聪明人,又怎会不知大哥这么说的缘由? 眼下还没斗倒两大柱国..... 贸然出仕,容易成为对弈的棋子。 “很好!” 陈宴满意点头,开口道:“过几个月,为兄会替你订下一个六姓女!” “多谢大哥!”陈泊嶠闻言,喜上眉梢,连忙谢道。 朱异瞧见远处来人,靠近陈宴,提醒道:“少爷,陈准序他们到了!” 第294章 【加更】赴汤蹈火啊世子爷! 四个身著玄色劲装的汉子,正大步穿过月洞门,靴底踏在石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泊嶠,你且先去吧....”陈宴轻拍陈泊嶠的肩膀,说道。 “是,大哥你忙!”陈泊嶠頷首,没多作停留,快步离去。 为首的是个疤脸壮汉,左手缺了截小指,正是府中最精锐的“私兵”头领陈准序。 四人齐齐驻足,眉宇间带著常年走江湖、上战场的悍气,动作利落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单膝跪地,右手按在左胸,嗓音低沉:“见过世子!” 陈宴目光在四人身上逡巡片刻,淡然一笑,上前几步,停在陈准序面前。 陈准序正低头候命,忽然感觉一只微凉的手轻扶在自己肘弯。 他猛地抬头,正对上陈宴平静的眼眸,语气很是柔和:“不必多礼!” 陈宴稍一用力,陈准序便顺势起身,其余三人也跟著站直,只是垂著眼帘,不敢直视这位主子——只有老爷子在世时,他们才有如此礼遇。 “诸位好久不见啊!”陈宴唇边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问候道。 这几位是私兵头领与副手,最有威望的几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 陈宴特意命绣衣使者將他们请来。 “世子別来无恙!”陈准序等人恭敬回道。 “本督记得你,陈准序!” 陈宴的手並未收回,反倒顺势握住了陈准序那只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拍了拍,笑道:“老爷子昔年麾下,最悍勇的老卒!” 这举动让陈准序浑身一僵,连带著身后三人都惊得抬了眼。 那只手曾握过滴血的刀,曾扳动过杀人的弩机,此刻竟被一双温热的手拢著。 指腹下的厚茧蹭著对方细腻的锦缎,像块粗糙的顽石落进了玉盘。 他心中莫名有些几分激动,道:“世子竟还记得小人!” “那当然了.....” 陈宴頷首,目光从陈准序扫到陈潼等三人之上,笑道:“唤诸位过来,就是想敘敘旧的!” “走吧,咱们进里厅,坐下喝茶慢慢聊!” “是。” 陈准序四人对视一眼,依著次序跟上。 青石路两侧的树影影绰绰。 正厅里早已燃了银丝炭,暖意混著茶香漫过来。 陈宴在主位坐下,指节叩了叩桌面:“都坐!” 人这才挨著下首的梨木椅坐下,半边屁股悬著,手却不知往哪儿放。 颇有几分紧张。 “诸位,老爷子过世后,在归入陈通渊手下的一年多里,日子也不太好过吧.....” 陈宴执壶,將琥珀色的茶汤注进茶杯,没有卖关子,径直开门见山道:“不阿諛奉承,不趋炎附势,不溜须拍马,不低三下四,都难以被重视吧?” 言语之中,满是意味深长。 这些私兵如今的境遇,与老爷子尚在之时,可谓是天上地下。 陈通渊不仅忽视打压,还时常剋扣他们的餉银,与陈湘七之流的待遇,堪称天壤之別。 这也是为什么一封亲笔信,能让他们倒戈的原因之一..... “唉!” 陈准序捧著茶杯的手顿了顿,喉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嘆。 粗糲的指腹反覆摩挲著滚烫的杯壁,像是要把那点暖意攥进骨子里。 “不復老爷子在的时候了.....”他声音沉得发哑,额角的疤痕在灯火下更显沟壑。 对於他们的境遇被了如指掌,陈准序一点都不意外。 毕竟,这位世子爷现在,可是执掌明镜司..... “是啊!” “为老爷子出生入死那么多年,何曾如此憋屈过!” 陈潼摸了摸缺了半只的耳朵,喉结滚动著,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陈湘七那样的人,就能被重用.....” 字里行间,皆是不忿不满。 其实他们也知道该如何摆脱此前的困境,只是拉不下那个脸。 骨子里的傲气,让他们去拼命,去拋头颅洒热血可以,但却跪不下去,更学不会阿諛奉承。 “陈通渊已死,一切都尘归尘,土归土了.....” 陈宴轻笑一声,那笑声清浅,像晚风拂过水麵,风轻云淡道。 顿了顿,却是话锋突转,又继续道:“本督现在只想问诸位一个问题!” “世子请讲!” 陈准序四人闻言,正襟危坐,躬身道。 陈宴放下茶杯,杯底与案面相触,发出一声清越的脆响,声音陡然拔高,带著股不容置疑的锋芒,“尔等的血凉否?” “可还愿建功立业?” “可还存曾经的雄心壮志?” “可还敢疆场杀敌?” 他的语速並不快,却像重锤一般,敲在每个人心上。 血凉了吗? 雄心壮志还有吗? 被一年多的蹉跎打压,磨平稜角了吗? ...... 四人在脑中不断重复著这些问题。 陈准序左手上,那截缺失的小指隱隱作痛,那是十年前在战场上被敌兵砍掉的,眸中却燃起了对功勋的渴望,猛地起身,抱拳道:“只要世子能用我等,必拼死效力!” 这位可是少年兵仙,不是陈通渊那样的草包庸才。 跟在他的身边,何愁不能一展凌云志? “没错!” 陈潼沉寂已久的血,再次沸腾起来,紧隨其后起身,沉声道:“愿为世子马前卒,效犬马之劳!” “我陈何易愿为世子牵马执蹬,疆场护驾!”陈何易目光坚定,朗声道。 他很清楚,这恐怕是今生最后且唯一的机会,必须得牢牢把握住。 四人的表態几乎是吼出来的,震得厅樑上的积尘都簌簌往下掉。 是压抑了太久的血性。 他们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兵,不是只会唉声嘆气的懦夫! “好,很好!” 陈宴满意地点点头,笑道:“你等不愧是老爷子,精挑细选的百战精兵!” “热血未凉!” “待有了合適的时机,本督会领著你等沙场建功的!” 为什么这个时代的高门大户,都喜欢豢养私兵? 除了朝廷政策允许外,更是因为关键时候,真能脑袋撇在裤腰带上,为你拼死! 这种精锐还能迸发出更大的能量。 “属下等候世子的调遣!” 陈准序等四人挺直脊樑,声音洪亮。 “朱异,去將那几个箱子打开!” 陈宴嘴角微微上扬,抬手轻挥,吩咐道。 “是。” 朱异应了一声,双手扣住箱沿,猛地向外一拉。 隨著“吱呀”一声沉响,黑布滑落,露出满箱码得整整齐齐的银锭,月光透过窗欞洒进来,在银锭上折射出冷冽的光,晃得人眼晕。 陈潼此刻却猛地吸了口气,鼻尖动了动——他闻得出,这樟木箱是新的,木头里还带著松脂香,显然是早就备好的。 这是一整箱的银子..........陈准序盯著那箱银子,呼吸都顿了顿,声音颤抖,问道:“世...世子,您这是何意?” 每块银锭都有巴掌大小,稜角被铸得方方正正,沉甸甸地码了五层,压得箱底的木板微微下沉。 最上层的银锭上,“官铸”二字的阳文清晰可辨。 边缘还留著浇铸时的火痕,泛著青白色的冷光,一看便知是刚出炉不久的新锭。 极具视觉衝击力。 陈准序不是没见过银子,只是这种场面还是头一次。 “没什么意思!” 陈宴笑了笑,漫不经心道:“就是一点小小的见面礼罢了!” “顺带兑现部分,本督给你等的许诺!” 这是给面前四位私兵头领的,也是给国公府千余精锐私兵的。 “这...这都是...赏给我们的?!” 陈潼一怔,两眼死死盯著那箱银子,诧异道。 他知道新主子出手大方,却不知道有这么豪横! 陈通渊跟世子一比,真的是啥也不是..... “那是当然!” 陈宴頷首,开口道:“本督行事,想必你等都有所耳闻吧?” 旋即,又一字一顿道:“对自己人从不吝嗇金银钱財!” 他陈宴的口碑,是怎么来的? 拿真金白银砸出来的背书! 旁人想模仿,千难万难,但奈何陈某人最不缺的就是银子! “愿为世子效死!” “噗通”一声,陈准序率先跪了下去,玄色劲装的膝盖砸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 他这一跪,其余三人也跟著“噗通噗通”跪下,四个人头齐齐低著,额角几乎要触到地面。 陈宴嘴角微微上扬,朗声道:“给你们的承诺,本督都会兑现,还会加倍赐予!” “土地,房屋,女人,奴僕,都不会短缺你们的!” “国公府將赡养你们的老父老母,供养你们的妻子儿女!” “世世代代庇护!” 陈宴要的是將这些精锐,牢牢绑定,从私兵转为死士。 有他们发挥大用的关键时候! 陈准序的声音带著粗糲的哽咽,左手上那截缺失的小指在袖摆下微微颤抖,“此生唯世子马首是瞻,若有二心,便让我死在乱箭之下,尸骨无存!” 陈潼猛地抬头,残耳处的疤痕在银光里泛著红:“属下陈潼,愿以这颗头颅担保,护世子周全,护国公府周全!若护不住,提头来见!” 陈何易的声音发哑,却字字泣血:“属下这条命,早就该在绥州城外没了,是老国公救了我,如今世子又这般信重......往后刀山火海,末將第一个冲!” 陈北向来沉默,此刻却磕了个响头,青砖上顿时沾了点血跡:“末將嘴笨,只知——世子让杀谁,末將便杀谁;世子让守哪里,末將便死在哪里!” 四人的效忠表態,即代表了府中千余私兵。 只有一个核心意思:赴汤蹈火啊世子爷! —— ps:加更!!! 今天三章合起来八千八百字大更,没人说晚风短了吧??(???)? 求个小小的五星书评,看看评分还能不能再往上涨涨, (?????) 第295章 澹臺明月查帐,杀鸡儆猴绝隱患 园中。 一绣衣使者抬著一把雕椅子穿过迴廊,放在澹臺明月的身后。 她从容坐下,素手搭在扶手上,目光平静地扫过园中仍躬身侍立的下人,最后停在陈管家的身上:“去將国公府中的帐册取来.....” “是。” 陈管家不敢怠慢,应了一声后,对后边俩小廝命令道:“你们两个快去取!” “遵命。” 俩小廝快步而去,没多久就捧著厚厚一叠归来。 陈管家躬著身子上前,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堆起满脸的笑,眼角的纹路里仿佛都盛满了討好。 双手捧著几本蓝布封皮的帐册,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帐册被捧得与肩同高,微微前倾的身子几乎要弯成九十度,像是怕手上的东西有半分闪失。 “府中帐册在此,还请明月姑娘过目!”他声音压得极低,带著刻意放柔的颤音,尾音微微上扬,透著几分小心翼翼的諂媚。 “嗯。” 澹臺明月伸手接过,漫不经心道:“你且一旁站著去吧!” 小丫头片子,端得好大的架子..........只觉被轻视怠慢的陈管家,在心中翻了个白眼,骂骂咧咧,脸上的笑却半分没减,反而添了几分卑微的討好,连腰弯得更低了些,应道:“是。”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 说罢,顺从地退到了一旁。 没办法,一朝天子一朝臣,现在已经不是国公爷在的时候了。 他得罪不起陈宴身边之人。 尤其旁边还站满了绣衣使者...... 半个多时辰后。 澹臺明月的目光,依旧专注地扫过一行行蝇头小字,眉头微蹙。 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瞼处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露出紧抿的唇线,透著几分不容置喙的认真。 陈管家却是上前,提议道:“明月姑娘,这下人们都在园中,站了快一个时辰了.....” “是否先让他们散了,去各司其职?” 陈管家对这个小丫头,是真的捉摸不透,既不训话,也不立规矩,就在那看帐册,一言不发..... 关键是他也得在这儿陪著站啊! “陈管家,你这是在教我做事?” 澹臺明月美眸微抬,扫向声音的主人,很是不悦地反问道。 好大的威风.........陈管家心中嘀咕一句,却不敢表露出任何的不满,恭敬道:“不敢!” 他何曾受过这种气啊? 奈何如今国公府换了主子,也只能忍著了...... 澹臺明月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笑,那笑意却没到眼底,反倒透著几分凉薄:“不敢?” 言语之中,满是阴阳怪气。 “明月姑娘,你这是何意?” 陈管家察觉到这小丫头的寒意,开口道:“我听不明白.....” 澹臺明月猛地將帐册往地上一摔,蓝布封皮被摔得绽开一角,纸页散乱地翻著,露出几处被她用指甲划出的红痕。 “陈管家解释一下,为什么这帐册前后,有那么多矛盾之处!”她的声音陡然转厉,先前的漫不经心一扫而空,眼底翻涌著压抑的怒火。 这小娘们看起来也不到二十吧?她怎么真会看帐册?!.........陈管家一惊,双眼微眯,却是面不改色,狡辩道:“明月姑娘看错了吧?” 他忽然重重一拍大腿,声音里带著委屈:“我在国公府十数年了,怎会做这等事呢?” “我为国公府的付出,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 竟带著几分倚老卖老的强硬。 “是吗?” 澹臺明月却是不以为意,朝右边站著的绣衣使者,轻轻招了招手:“过来。” “明月姑娘有何吩咐!” 绣衣使者旋即上前,恭敬抱拳,沉声道。 “她还能使唤得动陈宴手下的绣衣使者?!” 陈管家將这一幕,尽收眼底,眼中满是愕然与诧异。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小丫头片子不仅会看帐,甚至还能调动绣衣使者。 他整个人只觉大事不妙! “去查查这位陈管家,以及他的亲眷!” 澹臺明月抬手,指了指陈管家,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顿了顿,又继续道:“半个时辰够吧?” “一炷香足矣!”绣衣使者回道。 半个时辰? 那是多看不起他们的业务能力啊! “去吧!”澹臺明月頷首,轻轻摆手。 旋即,没有搭理不知所措的陈管家,拿起陈宴留下的名册翻看起来。 一炷香才刚过半。 那绣衣使者就回来了,手中捧著一物,恭敬道:“明月姑娘,你要的东西都在这里.....” 澹臺明月接过,拿起简单翻看后,隨手丟到了陈管家的脚边,平静问道:“陈管家,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这...这...明月姑娘,是小人一时鬼迷心窍!” “做了不该做的事!” 陈管家看著绣衣使者取回来之物,慌乱不已,梗著的脖子猛地一缩,方才那股悍然瞬间被慌张冲得七零八落。 先是鬢角的冷汗顺著皱纹往下淌,很快连成线,滑过脸颊,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想抬手擦,可刚抬起一半,又猛地僵住,手悬在半空,指尖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 “陈管家,你们这一家子上下其手的,可不少啊!”澹臺明月冷笑,阴阳怪气道,“你一句轻飘飘的不该做的事,就想揭过了?” “小人在国公府十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还望明月姑娘放小人一马!” “日后定痛改前非!” 陈管家“噗通”一声跪倒,这次是真的伏在地上,也是真的慌了。 连额头都贴著冰冷的青石板,声音里带著哭腔,混著粗重的喘息。 “你这是在威胁我?” 澹臺明月闻言,眉头微挑,反问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在国公府十几年,也贪墨了十几年?” “还真是好本事呢!” 字里行间,皆是寒意。 “不...敢!” “小人...也...不是...那个意思!” “还望...明月姑娘....明鑑!” 陈管家舌头像是打了结,话都说不囫圇,每说一个字都要喘口气,胸口剧烈起伏,像拉不动风箱的老黄牛。 下巴抵著地面,连抬头看她的勇气都没了,只有肩膀一抽一抽地抖,泄露著骨子里的恐慌。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 澹臺明月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园中大气不敢喘的下人们,沉声道:“正好今日大家都在这里,我就借这机会,好好立个规矩!” “来人啊!” “在。” 园中的绣衣使者齐齐应道。 澹臺明月面无表情,冷冷道:“陈冠英,中饱私囊,贪墨巨大,撤去管家之职,清剿所得財物.....” “並杖八十,当场执行!” “遵命。”绣衣使者頷首。 她这是要杀鸡儆猴,以我的命立威..........陈管家猛地意识到了,这个小丫头片子的意图,连忙求饶道:“明月姑娘饶命啊!” “饶命啊!” 说著,伏在地上,朝她的脚边爬去。 “还愣著干嘛?” “行刑!” 澹臺明月一脚踹开陈管家,厉声道。 两个绣衣使者立刻上前,架起瘫软的陈管家就往园中刚取来的刑凳拖。 他像条离水的鱼,四肢徒劳地挣扎,嘴里发出“嗬嗬”的哀鸣。 “啪——”第一杖下去,厚重的木板狠狠抽在他背上,应声裂开一道口子,衣衫瞬间被血浸透。 陈管家猛地弓起身子,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那声音不似人声,倒像野兽濒死的哀嚎,听得园中人头皮发麻。 “啪!啪!啪!”杖声接连响起,一下重过一下。 每一杖落下,都伴隨著骨头被震得发闷的钝响,和陈管家越来越微弱的惨叫。 他的身子在刑凳上剧烈扭动,汗水、血水、泪水混在一起,把刑凳染得一片狼藉。 打到二十杖时,他的惨叫变成了气若游丝的呻吟,后背高高肿起,像铺了层发紫的烂肉。 打到三十杖,他已经没了力气挣扎,只有四肢还在无意识地抽搐,嘴里断断续续地吐著血沫,眼神涣散得没了焦点。 “啊啊啊!”陈管家发出最后的呻吟,在痛苦中咽了气。 目睹这一切的下人们,议论纷纷,窃窃私语:“陈管家死了?” “这位明月姑娘好狠的手段呀!” “別说了,咱们日后还是老老实实干活吧.....” “以免落得陈管家一样的下场!” ...... “才四十多杖就死了?” 澹臺明月扫了一眼血肉模糊的尸体,冷哼一声,看向下人们,厉声道:“你们看清陈冠英的下场了吗!” “看清了!”下人们战战兢兢齐声道。 “过往之事,我一概既往不咎!”澹臺明月昂首,说道,“但我希望各位以后安分守己,做好分內之事!” “是。” “都散了吧!” 澹臺明月挥了挥手。 园中的下人们如蒙大赦,低著头快步离去。 澹臺明月走回椅旁,拿起那份名册,递给了绣衣使者,“劳烦等会,將这份名单上之人,给全部清理了.....” 立威是立给寻常下人看的。 该杀的隱患,还是得斩尽杀绝,处理乾净。 那绣衣使者目光一凛,毫不犹豫应道:“是。” 第296章 百姓聚集西市刑场,前来收尸的陈宴 三日后。 秋意已浸透长安的清晨,街面上结著薄薄一层白霜。 赶早的百姓,呵著白气往城东的“聚友茶馆”钻。 木门被推开时带起一阵风,卷著檐角的铜铃轻响,里头已坐满了人,粗瓷碗碰撞的脆声混著茶气,在微亮的天光里蒸腾。 “听说了吗?” “魏国公的案子定罪了,所有证据確凿,判了斩首!” “太平村的一千二百余口,沉冤昭雪了!” “朝廷还是有公理的!” 穿短打的脚夫程大昌刚坐下,就被邻桌的老茶客童庚拽住袖子。 他刚从西市那边过来,怀里还揣著没卖完的半篓新枣,声音压得低,眼里却闪著光。 “什么魏国公?” 邻桌忽然传来一声闷哼,原是个穿皂衣的中年汉子吕先,手里攥著的粗瓷碗捏得指节发白,他猛地把碗往桌上一墩,汤水溅了满桌。 顿了顿,又继续道:“他这样的畜生,也配得上国公尊位?” “分明是该千刀万剐的恶贼陈通渊!” 汉子嗓音粗得像磨过砂石,眼睛瞪得通红。 言语之中,满是对陈通渊的不满。 “誒,你別打岔!” 斜对桌戴毡帽的中年男人袁益,忽然掀了帽檐,敏锐捕捉到了重点,眉头拧成个疙瘩,沉声道:“杀了那么多人,侵占民田,这也太轻了吧?” “这样的大周败类,合该被满门抄斩!” 说罢,猛地一掌拍在了桌案上。 愤懣至极! 死了那么多人,犯下那么多的大罪,就一个斩首就揭过了? 满门抄斩都是轻的,就应该诛那陈通渊九族! “话可不能这么讲!”茶馆掌柜正拎著铜壶添水,闻言手顿了顿,往灶膛里添了块炭。 “怎么?” 袁益满脸褶子都拧成了疙瘩,浑浊的眼睛瞪得溜圆,“你这掌柜,还准备替陈通渊那奸贼说话?” 他没想到这茶馆掌柜,屁股这么歪,竟会替那殃民的陈通渊开脱。 “放你娘的屁!” 茶馆掌柜霎时就不悦了,骂骂咧咧道。 旋即,又继续道:“陈宴大人也姓陈,要是满门抄斩,岂不是连陈宴大人,都给一起斩了?” 茶馆掌柜脸红得像灶里的炭,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情绪格外的激动。 “我倒是將陈宴大人给忘了!” 方才还剑拔弩张的袁益,瞬间偃旗息鼓,尷尬地挠了挠头,赔笑道。 刚才只想著对陈通渊那奸贼的处置轻了,却完全遗漏了陈宴大人是他的儿子..... “要是没了陈宴大人,谁还能替咱们百姓做主呢?”吕先很是认同,点点头。 邱之邵猛地一拍大腿,整得桌上空碗叮噹作响,“可別將陈宴大人,与陈通渊那奸贼,混为一谈!” “陈宴大人才是陈老柱国的亲孙子,爱护百姓的父母官!” 吕先深以为然,开口道:“太平村以及长安百姓求告无门,还被魏国公私兵镇压的时候,可是陈宴大人接手的!” “为了避嫌,也为了公正的处置,还將差事交给了,青龙掌镜使李璮大人!” 那日明镜司外,他吕先也在现场..... 陈宴大人那句“亲亲相隱”的秉公处置,还音犹在耳! “对!” 程大昌应了一声,似是又想起了什么,忽然压低声音,开口道:“而且,我听说陈通渊,死在了天牢死狱之中!”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水里,顿时激起千层浪。 周围茶客们的好奇心,骤然被勾起。 “这是怎么回事?”袁益凑了过去。 “快讲讲!”茶馆老板亦是按耐不住,催促道。 程大昌端起茶碗,浅浅抿了一口,绘声绘色讲了起来:“说是那陈通渊与妾孟綰一,庶子陈故白关在一起,准备互相检举减刑,发生了內訌.....” “最后那个被扶正的妾,咬断了陈通渊的脖子!” 说著,为了更形象地描述,还猛地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好啊,恶人有恶报,大快人心!” 邱之邵闻言,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跳起半寸高,“落得这么一个死法,也是报应.....” 他说著,抓起桌上的空碗狠狠往嘴边凑,才想起碗里早没了茶,引得眾人鬨笑。 “將妾扶正?” 袁益敏锐捕捉到了终点,眉头紧蹙,冷哼道:“看来这陈通渊也是肆意妄为惯了!” “难怪当初能將陈宴大人,诬告进天牢死狱之中!” 袁益来长安做银饰生意没两年,全然不知这罄竹难书的陈通渊,竟是早有前科...... 茶馆掌柜抹了把脸,当即接过话茬,开口道:“据说他那么做,还是为了给被扶正的妾室,所出的两个儿子铺路!” “也得亏陈宴洪福齐天,又有大冢宰明察秋毫,才没遭了陈通渊的毒手!” 手在铜壶柄上攥出了红痕,指腹摩挲著冰凉的铜面,像是在触碰什么滚烫的记忆。 掌柜往每个人碗里又添了些热茶,水汽氤氳中,他声音轻了些:“若非如此,咱们就没百战百胜,还愿意为民做主的父母官了!” 旁人不知晓陈宴大人的过往,他这个生在长安,长在长安之人,又怎会不知那曾经的心酸呢? 陈通渊扶正妾室,当初还闹得沸沸扬扬..... 晨光斜斜地落在茶馆掌柜,鬢角的白髮上,镀上一层暖黄。 他望著满店静听的茶客,眼里的心疼渐渐化了,酿成一股子踏实的庆幸,像灶膛里烧得正旺的炭,不烈,却暖得能焐热整个长安城的秋。 “大快人心个屁!” 吕先梗著脖子,唾沫星子喷了老远,骂骂咧咧地提出了不同意见:“陈通渊就那么死了,太便宜他了,连砍头都给躲过去了!” 言语之中,满是不忿。 就陈通渊犯下那些罪行,尝遍世间酷刑都不为过,结果被咬死了,连砍头都落不著..... “那可不是!”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戴毡帽的王槐挤进来,他怀里揣著个暖炉,一进门就嚷嚷:“朝廷发了榜文,那被扶正的妾室,还有那叫陈故白的庶子,陈通渊的尸身,以及被派遣衝击百姓的私兵......” “今日都要一同斩首,绝不姑息!” 此言一出,全茶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眸中难掩兴奋之色。 “看这日头,走过去离午时三刻也不远了.....”袁益提议道,“咱们瞧瞧去!” “走!” 茶馆內眾人齐齐起身响应,就连掌柜都加入了其中。 ~~~~ 西市的青石板路被秋日的寒霜冻得发脆,刑场周遭早已围得水泄不通。 百姓们呵著白气往前挤,手里攥著烂菜叶、石子,目光死死盯著临时搭起的断头台——那里绑著的,是魏国公陈通渊的尸身。 另一侧的刑柱已绑上了三排人。 陈故白被两个狱卒架著,嘴里流著涎水,手里还攥著块脏污的糕点,见人群哄闹,竟咯咯地笑起来。 刑柱中段,孟綰一披头散髮,华贵的锦裙被撕扯得破烂,嘴里反覆嘶吼著。 最外侧的刑柱绑著二十余个私兵,个个面带桀驁。 这些人曾是陈通渊的爪牙,此前衝击朱雀大街时,伤了几个个百姓,此刻虽被捆著,眼里的凶光仍未收敛。 “陈通渊还真的死了.....” 围观百姓们的目光,都被那具尸体所吸引:“你们看那脖子上,有很清晰的咬痕!” “活该!” “祸国殃民的东西!” 有人从菜摊抄起烂得流脓的白菜,有人摸出臭了好几天的鸡蛋,径直朝尸身扔了上去。 刑场高台之上,只见一个身著玄色劲装的男子,正缓步走来,墨发用同色髮带束起。 “陈宴大人来了!” “是陈宴大人来了!” 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声,原本喧闹的街市竟瞬间静了静。 得到消息,早早前来,站在最前边的孙疙瘩,扯著嗓子道:“陈宴大人,您是来监斩的吗?” 为何有此一问,因为这位督主大人,並未身著官服。 “並不是!”陈宴摇头。 “那陈宴大人您这是.....?”百姓们齐声疑惑道。 “来给它们收尸!” 陈宴看向百姓,抬手指了指即將行刑之人,喉结轻轻滚动:“魏国公终归是本督生父,他可以不仁不义,本督不能不忠不孝......” 第297章 【二合一】世人无不称讚陈督主仁孝 陈宴站在尸身前,玄色衣袍被秋风掀起一角。 “这才是真君子啊。”白髮老汉捋著鬍鬚,声音里满是讚嘆,“恨其罪,却不忘其亲。就凭这份心胸,將来必成大器。” “听说魏国公在世时,不止一次想置他於死地。”卖菜的妇人凑在一旁低语,“还多次买通刺客,甚至当初在前往秦州的路上都有,幸亏陈宴大人机警才躲过……” 钱小四忽然“哎呀”一声,嘆道:“陈通渊都那样对陈宴大人了,还能以德报怨.....” “当真心胸宽广啊!” “陈宴大人不愧是,陈老柱国一手带大的嫡孙!”孙疙瘩附和道,“真是仁孝备至啊!” “陈宴大人能来,给陈通渊这些祸国殃民之徒收尸,已是仁至义尽了!” ...... 一时之间,周围观刑百姓对陈通渊的怨愤,多数转化为了对陈宴的赞同。 “怪不得阿兄要来!” “原来如此.....” 这一幕令后边的宇文泽,看得嘆为观止,忽得恍然大悟,摩挲著下頜,心中暗道:“赶紧记下!” 他阿兄就是最高的山,最长的河,又学会一招...... 这小狐狸还真是周全有手腕...........商挺目睹这一切,嘴角止不住地上扬,身著紫色官服,缓缓走上台前,朝下方百姓拱手:“诸位,本官乃是本案的主审官,以及此次的监斩官!” 商挺宦海沉浮几十年,又怎会看不出陈宴的意图呢? 哪怕陈通渊已死,也要榨乾他最后一点价值,发挥最后一点用处。 將其彻底燃尽。 任凭这对父子,有多少齟齬,最后流传於世的都会是,这位陈大督主的仁孝之名! “这是哪位大人?” 孙疙瘩望著那种陌生的脸,疑惑道:“陈宴大人不是让李掌镜使来主办吗?” 那日明镜司府衙外,孙疙瘩记得清清楚楚,陈宴大人是钦点了李老柱国之嫡孙,青龙掌镜使主办的! 怎的突然就换人了? “这位老大人的年纪,少说得有四十多了吧?”钱小四亦是不解。 周围的百姓,顿时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 “诸位或许不认识本官.....” 商挺不慌不忙,朝左右抱拳,朗声道:“本官乃是天官府大御正,商挺!” 顿了顿,又继续道:“是陈宴大人为保此案公平公正,判决不偏不倚,特意上奏大冢宰,请本官来主持的!” 反正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自家人,商挺不介意,再给陈小子仁孝之名上,再添一把秉公之火..... 將其声望再推上一个高度。 “竟是天官府大御正?!” 下边围观百姓中,有见识的几人,忍不住惊嘆道:“陈宴大人为了咱们百姓,可真是煞费苦心啊!” 那可是一等一的高官! 在天官府中,仅在大冢宰之下..... “是啊!” 其他百姓眼前一亮,附和道:“有大御正主持,可没人敢保陈通渊了......” “难怪能进展得如此顺利!” 怪不得涉及国公的重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查清,並还百姓一个公道...... 一切都是陈宴大人的功劳啊! “午时三刻已到!” 商挺仰头望了眼日头,秋阳已爬到正空,透过稀薄的云层,在地上投出几乎垂直的影子:“验明正身!” “稟大人,犯人无误!”验身官一一检查过后,朗声道。 “斩!” 商挺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 那个字落地时,他的手重重挥下,令牌“啪”地砸在公案上,震得砚台里的墨汁溅出几滴。 刽子手早已候著,闻言將鬼头刀往砧上狠狠一磕,刀锋与青石相碰,迸出一串火星。 “喝!”他低吼一声,双手握住刀柄,朝著刑柱最左侧已经痴傻的陈故白走去。 他还在傻笑,看见闪著寒光的刀,竟伸出脏兮兮的手去够,嘴里咿咿呀呀地不知说著什么。 第二道刀光亮起,孟綰一的嘶吼戛然而止。 接下来是私兵。 二十余人的咒骂声此起彼伏,却在接连响起的刀声里,渐渐归於沉寂。 刽子手换了柄新磨的鬼头刀,再次上前,一脚踩住陈通渊尸身的胸膛,双手紧握刀柄。 阳光下,刀锋亮得刺眼。 “喝!”他再次低吼一声,刀锋带著破空的锐响落下。 “咔嚓!”一声脆响,比先前斩活人的声音更沉闷些。 那颗早已失去生气的头颅,终究还是从尸身上滚落,在砧上弹了两下。 百姓爆发出震耳的欢呼,比先前斩家眷时更响亮几分。 人群像决堤的洪水,朝著牌坊涌去。 有人举著刚买的葫芦,边跑边给路人讲方才的场面,唾沫星子溅得满脸都是。 有人搬起自家的板凳,踩在上面踮脚张望,嘴里还不忘招呼街坊。 “收尸吧!” 陈宴抬手,面无表情地指了指,吩咐道。 收尸? 安葬陈通渊这些玩意儿? 他陈宴能有那么好心? 这是要做极品的! 大冢宰爸爸都发话了..... “是。” 游显頷首,招呼几个绣衣使者上前。 ~~~~ 翌日。 督主府。 秋夜的风带著桂香掠过庭院,捲起几片落在青石板上的枯叶。 陈宴立在树下,月白锦袍被风拂得轻轻晃动,他望著府门方向,神情沉静如深潭。 裴岁晚站在他身侧,指尖总忍不住去够他的衣领。 “夫君別动,妾身替你理一下领子.....”她踮起脚,將他颈间的系带系得更紧些,指腹不经意蹭过他的喉结,引来他一声低笑。 “岁晚,你这都已经理四五遍了.....”陈宴抬手,握住她在他胸前忙乱的手,轻笑道:“是不是有些紧张啊?” 女人的掌心有些汗湿,指尖凉丝丝的,在这秋夜里透著点颤。 “嗯。”裴岁晚轻轻应了一声。 或是紧张,也或是激动吧..... 她想过有这一天,却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忽然,院外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府门前。 紧接著就听到有隨行官吏喊:“册封使大人到!” “来了。” 红灯的光晕穿过府门,照亮了来人的官服——那身绣著鸞鸟纹样的紫色朝服,在格外醒目。 陈宴在看清来人是谁后,眸色微动,诧异道:“於老柱国?!” 旋即,快步领著裴岁晚,迎了上去,恭敬道:“怎是您老人家亲自前来了?!” “真是令寒舍蓬蓽生辉啊!” 字里行间,皆是意外。 陈宴原以为,最多来的是个內使,或者小宗伯..... 却没料到竟是春官大宗伯亲至。 这可是比他祖父年纪还大的老柱国啊! “哈哈哈哈!” 於玠开怀大笑,以一种看晚辈的欣赏目光,上下打量著陈宴,说道:“册封咱们的明镜司督主,当然得老夫这春官大宗伯了!” “也是大冢宰对你的恩典!” 还是大冢宰爸爸好啊!..........陈宴心中感慨一句,朝於玠躬身抱拳:“多谢大冢宰!” “多谢老柱国!” 於玠頷首:“咱们这就宣旨吧!” “臣陈宴,携妻裴氏,接旨!” 陈宴握住裴岁晚的手,两人並肩跪下,膝盖落在预先铺好的锦垫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於玠將詔书摊开,念道:“大周皇帝令:夫赏罚者,国之纲纪;恩宥者,君之德泽。” “昔尔先公陈通渊,早以祖荫事朕,然晚节不慎,坐罹国法,既伏其辜,朕亦痛惜——” “念老柱国昔年宣力之劳,未忍绝其宗祀;察尔嫡孙陈宴,素与乃父之事无涉,且立身有格,可称佳士。” “朕闻尔自齠齔,即稟端方:居丧则哀毁过礼,事亲则孝行著闻,处乡党则仁让可风,习弓马勇略过人,屡立大功。先公获罪之日,尔大义灭亲,辞气不挠,既明父子之分,亦守臣子之节,朕心嘉之。” “盖王者无废人之祀,圣朝有念旧之仁。今以尔累世勛门之后,素行可称,特册命袭爵魏国公,续领封邑,以承宗祧。” “尔其深鉴乃父之失,勉思立身之要:忠心事主,勿蹈前愆;抚绥部曲,以固藩屏。持恭谨以保禄位,修德义以答天恩。” “往钦哉!其受册命,永肩厥任,毋负朕宽宥之德、期许之殷。”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念罢,於玠眸中愈发深邃,朝府中祠堂望去。 陈虎,有此嫡孙,你在天之灵,应该很欣慰吧! “臣当以先公为镜鉴,夙兴夜寐,恪守臣节。內则竭忠事主,不敢有丝毫懈怠;外则抚绥部曲,勉力安靖封疆。”陈宴朗声道。 说著,竭力克制著上扬的嘴角。 筹谋这么久,一切水到渠成,终是拿到了国公之位。 但手中还需要更多的权力...... “魏国公,接旨吧!”於玠將詔书递上前去。 “多谢陛下!”陈宴举起双手,稳稳接过。 “魏国公,国公夫人,快快请起吧!”於玠轻笑,伸手托住地上二人的手。 “老柱国折煞晚辈了,唤阿宴就好.....”陈宴淡然一笑,“老柱国请上座!” “上茶!” 说罢,朝后边的青鱼使了个眼神。 “不必如此麻烦了!”於玠摆摆手,笑道,“老夫府中还有事,下次再来喝阿宴的茶.....” “那晚辈送老柱国!”陈宴也不勉强,恭敬道。 刚走出府门,於玠就忽得回头,沉声道:“阿宴,老夫有句话,还是得叮嘱你.....” “晚辈聆听教诲!” “温水煮到合適时候后,当以凌厉手段,一击致命!” “雷霆之后,才见晴空!” 第298章 世子袭爵,继承父亲的一切遗產 夜露渐重,於玠立在暗影里。 银丝般的长须在夜风中微拂、 目光如深潭,落在陈宴身上时带著几分审视,更多的却是期许。 “晚辈明白!” 陈宴躬身行礼,神色肃然:“多谢老柱国提点!” 温水煮了那么久,是要折断他们的枝丫,拔除他们的羽翼...... 而陈宴这个人行事,向来皆是要么不做,要么做绝,不可能给对手,留下一点翻盘的机会! 於玠点头,以他对陈虎嫡孙的了解,很是放心,似是想起了什么,半晌后哑声道:“阿宴,老夫有个不情之请.....” 说著,抬手抚了抚长须,指腹摩挲著頷下粗糙的银丝。 “老柱国说得哪里话?” 陈宴淡然一笑,忙道:“您与祖父是莫逆故交,您的事晚辈一定办!” 无论有没有老爷子的那层关係,柱国之首都亲自开这个口了,又岂有回绝之理? 能拉近与这位大宗伯、郑国公、大冢宰鼎力支持者的关係,也是陈宴求之不得的! “那老夫就不拐弯抹角了.....” 於玠对这態度很是满意,轻笑一声,说道:“老夫膝下嫡长孙与阿宴你年纪相仿,却是个不成器的!” “听闻北地大才刘穆之,做了你的幕僚,老夫想將那小子送到国公府上读书!” 说著,抬起手来,指了指身后的府邸。 显而易见,让刘穆之来教读书只是幌子。 於老柱国真正要的是,嫡长孙於琂与陈宴结下如宇文泽那般的交情..... 为于氏一族未来布局! 有些时候,於玠真的很佩服,宇文沪的眼力与识人之明,挖掘到了这么一匹千里驹。 于氏麒麟子还不成器?..........陈宴瞅著睁眼说瞎话的於玠,毫不犹豫地答应道:“老柱国放心,晚辈定让刘穆之倾囊相授!” 两人都想拉近与对方,以及两个家族的关係。 是故,一拍即合。 “老夫要得就是你这句话!” 於玠忽然朗声笑了起来,笑声在夜风中盪开,带著股称心如意的轻快。 他眼底的锐利化为了欣慰,“那小子就交於阿宴了.....” “告辞!” 说罢,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亲卫们默契地分为两列,一前一后护著他往府外走去。 走在最前的亲卫高擎一盏羊角灯笼,暖黄的光晕將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隨著步伐轻轻晃动。 於玠的笑声还残留在风里,此刻他微微扬著下巴,银丝长须在月光下泛著柔光。 “恭送老柱国!” 陈宴微微躬身,锦袍的下摆扫过石阶,姿態恭谨却不卑微。 裴岁晚亦隨他屈膝,鬢边的珠在夜风中轻颤。 目光追隨著那队渐行渐远的身影。 直至那道身影策马彻底消失在街角,陈宴才直起身,裴岁晚扶著他的手臂,轻声道:“夫君,方才大宗伯意有所指的,莫非是那两位......?” 言及於此,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但表达的意思,却是格外清晰...... “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陈宴握紧裴岁晚的手,转身往內院走,“此消彼长间,也快到了最后时刻......” 陈通渊一死,决战的日子就愈发临近了。 相斗並扳倒两大柱国,只是结果..... 他与大冢宰要得是不断蚕食、拉拢盟友,巩固权力基础的过程! 否则,纵使成功斗倒了赵与独孤,也还会有旁人,来威胁大冢宰的权力地位。 裴岁晚能感觉到他掌心的力道,轻声问:“夫君有几成把握?” 陈宴脚步微顿,抬眼望向天边被云翳遮了大半的月亮:“为夫会竭尽所能,给岁晚你,给府上所有人,搏一个锦绣將来!” 他一定要贏,也只能贏。 当下在双方还没彻底撕破脸皮的情况下,还得继续动作,蚕食两大柱国的势力。 將他们逼到狗急跳墙,然后以大义名分...... “嗯!” 裴岁晚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尖的温度轻轻传递过去:“妾身相信夫君!” 陈宴嘴角微微上扬,似是想到了什么,叮嘱道:“岁晚,阿泽的大婚之日近了,你与青鱼替我这个做兄长的,备一份厚礼!” “妾身明白!”裴岁晚知晓二人的兄弟情谊,頷首应道。 ~~~~ 翌日。 原魏国公府。 秋夜的风卷著桂子香,从汀兰院虚掩的窗隙里钻进来,却被满室的暖香压了下去。 窗上糊著的藕荷色软纱,被吹得轻轻鼓盪,像一片揉皱的云霞,將院外的月光滤成朦朧的银辉,落在地毯上,映出织金纹样里蜷著的几片枯叶。 许是丫鬟扫地时漏下的,反倒添了几分秋日的慵懒。 庄雨眠斜倚在铺著白狐裘的软榻上,身上换了件蜜合色的纱衫,领口绣著几枝折枝桂。 隨著她抬手的动作,露出皓腕上一只绞丝银鐲,鐲身嵌著的红宝石,红得像她方才抿过的胭脂。 她指尖捏著本翻了一半的诗卷,听著屋外传来的动静,朝贴身侍女问道:“小桃,外边怎么这般吵闹?” “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小桃闻言,快步前去外边打听后,回来稟告道:“夫人,是明月姑娘在赏府中下人们喜钱.....” “说是恭贺世子袭爵!” “册封圣旨都是由春官大宗伯,亲自前去传达的.....” 袭爵?那个登徒子成魏国公了?.........庄雨眠秀眉微蹙,眼前不由地浮现那张曾轻浮自己的俊脸,沉声道:“自从那澹臺明月接手国公府后,府中的下人离奇失踪了好多......” 除了管家是被当眾打死的外,其他的下人全是悄无声息没了。 就连汀兰院中,也有不少人失踪..... 小桃余光瞥了眼门外,小心翼翼地说道:“府中有国公安排的那么多绣衣使者,明月姑娘想做什么,都是易如反掌的!” “嗯。” 庄雨眠放下诗卷,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银鐲上的宝石,声音轻得像飘在烟里,“不过,倒是对咱们秋毫无犯,一直也没说要如何处置咱们.....” “也不知陈宴在打什么主意?” 那日他借著查陈辞旧死因,入汀兰院的调戏,庄雨眠还是歷歷在目的。 不知道这位新任的魏国公,是不是已经遗忘了..... 就在这时,离得最近紧闭的窗外,传来一道男子的戏謔声:“这语气怎的听起来有些失落啊!” “谁?!” 庄雨眠一怔,惊诧慌乱道:“是谁在说话?!” “来偷香窃玉的採大盗!” “只是雨眠姨娘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吗?” “真是令人伤心啊!” 窗户“吱呀”一声被推开,月白锦袍的一角先翻身进来,跟著是陈宴挺拔的身影。 袍角沾著些夜露的寒气,目光扫过满室的香暖,最终落在软榻上庄雨眠的身上,平静无波。 却让她像被冰水浇透,慌忙站起身,青玉碟里的莲子滚了一地:“陈....国公?!” “见过国公!”小桃亦是赶忙跪下行礼。 “你怎么前来了?!”庄雨眠声音发紧,指甲掐进掌心,“还是翻墙而来的?!” “当真愈发嫵媚动人了!” 陈宴目光掠过她微敞的纱衫领口,那里绣著的折枝桂被呼吸吹得轻轻起伏,似笑非笑,玩味道:“姨娘莫非是忘了,我当初与你说过的那句话?” 我会继承父亲的一切遗產,包括你,小娘!..........庄雨眠脑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当初的那句话,浑身颤抖起来,下意识道:“国公,你別乱来!” “看来姨娘没忘啊!” 陈宴淡然一笑:“那就好办了.....” “国公还请自重!” “我可是你的庶母啊!” 庄雨眠慌乱不已,手都在抖,连连后退:“你爹的尸骨可都还未寒.......” 第299章 雨眠姨娘,我给你两个选择! “陈通渊死了,我继承他留下的一切,都是应当应分的.....” 陈宴挑眉,走上前去,指尖挑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自己,一字一顿道:“其中也包括未亡人!” 话音落下。 陈宴脑子里,就不由地回忆起了,岛国小电影的某些经典剧情...... 小桃在旁嚇得浑身发抖,想上前又不敢,只能死死咬著唇。 “国公三思!” “你要为你的名声考虑啊!” 庄雨眠的嘴唇哆嗦著,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倘若强占庶母之事传出去,长安百姓將会怎么议论你!” 这已经庄雨眠唯一能想到的自救手段..... 將一切希望都寄於,这位新任魏国公在乎自己的名声与羽毛。 “姨娘,你这是在威胁我?” “哈哈哈哈!” 陈宴听乐了,指尖忽然放缓了动作,转而轻轻抚上庄雨眠的脸颊。 那触感细腻温软,带著她方才哭过的微湿,他的指腹带著薄茧,擦过她泪痕未乾的皮肤时,竟生出一种奇异的摩挲感。 庄雨眠像被烫到般猛地一颤,想躲,却被他另一只手牢牢按在肩窝,动弹不得。 他的目光落在她颤抖的眼睫上,又滑到她紧抿的唇瓣,那指尖的力道很轻,甚至带著几分近乎戏謔的试探。 可眼底的占有欲却像实质般,沉甸甸压在她心上。 陈宴顿了顿,又大笑道:“整座国公府,都在我明镜司绣衣使者的控制之下......” “能走漏得了什么?” 名声这玩意儿,他陈某人当然在乎了! 所以,在这座曾经的国公府中,部署了里三层外三层的绣衣使者。 別说风声了,飞出去一只麻雀,这些绣衣使者就都该引咎辞职,回家抱孩子了。 “你...我....” 庄雨眠脑中一片空白,声音颤抖,不住地磕绊。 “行了!” 陈宴打断,鬆开庄雨眠,拉过一张凳子坐下,笑道:“我也不是个喜欢强人所难之人.....” “雨眠姨娘,我给你两个选择!” 说著,慢悠悠地竖起两个手指。 “什么选择?” 庄雨眠的声音细若蚊蚋,带著浓重的鼻音,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哀求,又像是在哭泣。 她只能无助地咬著下唇,將那点可怜的自尊咬得鲜血淋漓。 “要么做些让我满意之事.....” 陈宴饶有兴致地打量著女人,冷笑道:“要么就去给陈通渊殉葬!” “选吧,我一定尊重你的选择!” 说著,轻轻扬了扬下頜。 满意之事是什么,不言而喻。 反正要么你是贞洁烈女,就去殉葬而死..... 要么就子承父ye,同道中人。 “陈宴,你无耻!” 庄雨眠长长的睫毛被泪水黏住,颤巍巍地垂著,像受惊的蝶翼,嗔道。 “三,二.....” 陈宴可不惯著她,自顾自开始倒数起来。 如果不想做选择,那就由他来选第二个了。 “我还有的选吗?” 庄雨眠哭得梨带雨,“我还能选什么?” 儼然一副哭得梨带雨的模样。 “我喜欢识时务的聪明女人!” 陈宴双手抱在胸前,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笑道。 质疑小高王,理解小高王,成为小高王。 唯一可惜的就是,庄雨眠不叫大车。 “小桃,去备热汤!”她似认命了一般,闭上眼,吩咐道,“沐浴更衣!” 陈宴轻笑一声,將她打横抱起,大步走向拔步床。 鮫綃帐被他隨手挥开,银铃乱响中,他將她放在铺著白狐裘的榻上...... ~~~~ 两个时辰后。 推门而出,夜风带著桂香扑面而来,吹散了些许帐內的腻气。 守在廊下的小桃见他出来,嚇得脸色发白,头埋得更低,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敢抬。 润啊!...........陈宴没看她,只理了理被夜风吹乱的袍角,唤道:“朱异,过来!” 指尖似乎还残留著方才,触碰过的细腻肌肤的温度。 那触感让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浅得像掠过湖面的风。 这是身体和心灵的双重享受。 “少爷,这將她带回去不合適吧?” 一直守在门外的朱异,应声上前,扫了眼屋內,沉声道:“夫人那儿不好交代.....” “你想哪儿去了!” 陈宴撇撇嘴,翻了个白眼,开口道:“命人將庄雨眠,以及陈通渊未曾生育的妾室通房,全部送进寺庙之中!” “让她们带髮修行!” 直接抄上了李治的作业。 日后喜欢哪个再接回来就是了...... “是。”朱异鬆了一口气,应道。 ~~~~ 十月初十。 明镜司。 督主大堂。 地砖是沁著凉气的墨玉,墙壁上掛著层叠的暗格,隱约能看见里面露出的卷宗边角。 空气中瀰漫著松烟墨与陈年纸张混合的沉鬱气息,连烛火都烧得格外安静。 “督主,独孤老柱国已经等了,快两个时辰了......” 游显躬身上前,足尖点地无声,垂首道。 “时间过得这么快吗?” 陈宴伏案而立,官袍的衣摆垂落在地,与墨玉地砖几乎融为一体,“这就两个时辰了.....” 指间捏著支狼毫笔,笔尖蘸著硃砂,正细细勾勒著舆图上的线条。 那並非是山川社稷图,而是长安內的人事关係网络枝叶图。 陈宴知晓独孤昭的来意,也是故意晾著他的..... “老柱国已经派人来问询多次了......”游显请示道,“要去见了吗?” “那就走吧!”陈宴见火候差不多了,顿住笔墨,开口道。 会客厅。 青石地面泛著冷光,四壁空空荡荡,只掛著幅“肃政”二字的匾额,笔锋凌厉如刀,透著股生人勿近的寒气。 厅中央摆著张粗木桌,配著四把硬邦邦的乌木椅,桌上的青瓷茶具看著寻常,倒还算乾净。 独孤昭坐在椅上,背脊挺得笔直,墨色长须在胸前纹丝不动,朝身侧的隨行的幕僚,问道:“陂罗,咱们来多久了?” “两个时辰整了.....”席陂罗粗略计算后,快速回道。 陈宴这小子,架子还真是大啊!..........在这里从日头过午到夕阳西下,独孤昭心中忍不住骂了一句,表面上却是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嗯。” 旁边伺候的绣衣使者,再次上前来加热水,满脸堆笑道:“老柱国,我们督主公务繁忙,忙著抓长安城內的齐贼,还请多多担待!” “老柱国,本督来迟了,恕罪恕罪啊!” 日影斜斜掠过青石地面时,会客厅的侧门终於“吱呀”一声开了。 陈宴身著玄色常服,袖口绣著暗银色的云纹,步履轻缓地走进来,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歉意,仿佛真是刚处理完急事赶来。 他在离独孤昭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微微躬身,动作標准却透著疏离,“著实是公务繁忙,慢待了!” 旋即,又看向一旁拎著热水的绣衣使者,呵斥道:“你们怎么办事的!” “独孤老柱国来了,怎的不立刻通稟?” “是属下失职!”那绣衣使者极为配合,认错態度很是积极。 虚偽的小子,还唱起了双簧..........独孤昭目睹这一幕,心中冷笑连连,端起刚加热水的茶盏,呷了一口,慢悠悠道:“无妨!” “老夫也没等多久!” “无需责怪这位使者!” “得亏是有独孤老柱国替你求情!”陈宴板著张脸,轻哼道,“否则本督定要罚你半年俸禄......” “多谢老柱国!”那绣衣使者没有任何犹豫,当即朝独孤昭躬身谢道。 陈宴在一番表演后,走到主位坐下,笑问道:“还不知道独孤老柱国,这特意前来明镜司,是所为何事呀?” 明知故问的小子,装得还真像...........有求於人的独孤昭,心中骂归骂,却也没揭穿,配合道:“老夫为犬子而来!” “还望陈督主高抬贵手!” 陈宴闻言,脸上那点客套的笑意淡了下去,他抬手抚了抚袖口的云纹,指尖在暗银绣线上轻轻摩挲著,“原是为独孤公子几人前来啊!” 顿了顿,又故作为难道:“老柱国,这事儿可不好办吶,贵公子与那几位勾连齐贼,谋害国之栋樑!” “本督能容他们,但大周律法容不了他们啊!” 说得那叫一个大义凛然,振振有词。 “国之栋樑?” 席陂罗望著这位眉峰微蹙得恰到好处,语气里的为难拿捏得丝毫不差的陈大督主,心中冷哼道:“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第300章 也就一个人十万两而已! 独孤昭却是波澜不惊,腰杆挺得笔直,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急切:“陈督主言之过重了,犬子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去勾结齐贼啊!” “只是受奸人挑唆,一时糊涂.....” 只言片语间,替独孤章等人开脱的同时,也將责任归结於那所谓的“奸人”。 好似他的嫡子,真是被蒙蔽了一般..... “哦?”陈宴闻言,似笑非笑,饶有兴致地打量著这位胡扯的老柱国。 独孤昭的视线,落在案前那盏將熄未熄的烛火上,语气淡得像扫过檐角的风:“老夫已將那些被收买、包藏祸心的奸人,尽数给梟首了!” 说得那叫大义凛然、理直气壮。 与前面strong的某人,几乎是不相上下的。 陈宴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拢进宽大的袖袍里,歪著头打量独孤昭,眼尾的细纹里淌著几分玩味,开口道:“可贵公子几人,终归是被抓了个人赃並获啊!” “咱们食君之禄,又岂能徇私枉法呢?” 说著,从喉咙里溢出一声轻笑,舌尖在齿间碾了碾。 忽然抬手,用两根手指慢悠悠摩挲著自己的下巴,指腹划过胡茬的地方泛出淡淡的红。 显而易见,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陈某人並没有被绕进去,反而是在饶有兴致地欣赏著表演。 这小子还真是不好对付..........独孤昭在心中骂了一句,手仍拢在袖中,指节分明的手背上青筋隱现,却硬是没让半分焦躁爬上脸。 他缓缓抬袖,作了个揖,袍角扫过地面的砖石上,发出细微的摩挲声:“陈督主说得对!”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继续道:“只是犬子年幼,少不更事.....” “老夫日后定然对他严加管教!” 承认是不可能承认的,一旦认了那就彻底没了迴旋的余地。 独孤昭只能往年少方面引..... 而且,他也清楚,面前这位魏国公、督主,仅是在藉此抬价,根本没有真要定罪的意思,不过是为了狮子大开口做铺垫。 “本督主是相信老柱国能教好的,贵公子也是能浪子回头的.....” 陈宴拖长了调子,尾音往上挑,带著点唱戏似的夸张。 言语之中,满是认同。 他忽然倾身向前,手肘支在扶手上,双手交叠托著下巴,那双总是淬著冰的眼睛里竟漾起点促狭的光:“只是,他们不在本督的明镜司,而在大司马那儿啊!” “老柱国找错人了.....” 说罢,陈宴拿起案上的茶盏,却不喝。 只让茶水晃来晃去,映得眼底的光也跟著盪。 为什么要让大司马,介入这其中呢? 就是要藉助他老人家的身份,在这个时候搬出来,伺机坐地起价,卖出更多的利益。 “老夫知晓!” 独孤昭皮笑肉不笑,沉声道:“这不特意前来寻督主,帮忙求情的吗?” 以卫国公府的情报网络,独孤昭能不知道在哪儿吗? 但解铃还须繫铃人。 要救儿子与那几个小子,就必须与面前这混帐扯皮..... “大司马的脾气,老柱国想必也清楚.....” 陈宴摇头,不慌不忙地说道。 他垂著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嘴角却噙著抹若有若无的笑:“几位公子犯得事可不小!” 其实这事儿,可大可小..... 不过全看陈宴的意愿罢了! 毕竟,最终的解释权在他的手上..... 独孤昭並未在那方面继续做纠缠,而是迅速转向,不慌不忙地说道:“督主,弥罗与晋王世子即將大婚.....” “总不能没有大舅哥到场吧?” 说著,慢条斯理地端起案上的冷茶,用杯盖撇去浮沫,虽没喝,那姿態却像在细品佳茗。 指尖搭在杯沿上,不紧不慢地转著茶盏。 “老柱国说得极是!” 陈宴嘴角微微上扬,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笑道:“要是因这些齟齬,影响了喜事可就不好了.....” “是啊!” “还望督主出面斡旋!” 独孤昭见状,放下茶碗,朝陈宴拱了拱手,“莫要影响了陛下的赐婚!” 陈宴眸中闪过一抹狡黠,似笑非笑,沉声道:“话虽如此,但咱们就这样去夏官府要人.....” “不太合適吧?” 说著,右手指节有节奏地轻叩桌案。 言语之中,满是意味深长。 这小子是在要好处...........独孤昭一眼就识破了陈宴的意图,试探性问道:“督主以为如何呢?” 不过,进展到要价这一步,总比双方继续拉锯扯皮要强太多了。 “这就得看老柱国,与那几位家中,能拿的出多大的诚意,来打动大司马了.....” 陈宴慢悠悠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浅啜一口,说道。 顿了顿,用杯盖轻轻刮著茶沫,声音里带了点漫不经心的懒,“只要老柱国的诚意到了,大司马一定会通融的!” 陈宴风轻云淡地又將问题给踢了回去。 毕竟,独孤昭主动给的,那叫老柱国的诚意..... 陈宴自己开口提的,那就叫索贿了! 两者的性质不同。 这小子办事还真是冠冕堂皇,滴水不漏...........独孤昭心中冷笑,嘀咕一句,略作思索后,附和道:“督主说得在理!” 顿了顿,又继续道:“犬子几人这些时日,在夏官府多有叨扰,承蒙大司马照顾,老夫这里有五万两,略表酬谢!” 席陂罗闻言,当即从怀中,取出了早已备好的五万两银票,双手捧了上去。 “老柱国,这区区五万两,未免也太少了吧?” 陈宴的目光落在席陂罗递来的银票上,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慢悠悠用指尖拨了拨,那动作轻得像在碰什么不值钱的废纸。 银票上“五万两”三个朱字,在烛火下泛著光,他却忽然嗤笑一声,嘴角撇出个讥誚的弧度。 “诚意不够,可不好办事啊!”陈宴拖长了调子,指尖在银票边缘捻了捻。 忽然鬆开手,任由那张纸轻飘飘落在案上,像片没人要的枯叶。 贪心不足的小子!...........独孤昭见状,忍不住在心中骂了一句,表面上却依旧保持著冷静,试探性询问道:“那督主以为多少才算合適呢?” 陈宴以手托著下頜,若有所思后,风轻云淡道:“独孤兄几位怎么说,也是各家嫡子.....” “就十万两吧!” “十万两?!” 独孤昭瞳孔猛地一缩,声音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发颤,像是没听清似的,又追问了一遍。 他下意识往前倾了倾身,袖中的手猛地攥紧,指节“咔”地响了一声。 “老柱国这反应,是嫌十万两太多了吗?”陈宴见状,眉头一挑,上下打量著独孤昭,笑问道。 “不多....不多!”独孤昭强压著胸中火气,这两个从牙缝中蹦出。 “是吧?” 陈宴点头,平静道:“也就一个人十万两而已!” 顿了顿,又继续道:“对各家来说,不过九牛一毛罢了!” 一人十万两,你还真敢要啊!.........独孤昭心中冷笑连连,旋即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在肺腑间转了个圈,再吐出来时,声音已平稳了许多,只是尾音里仍藏著不易察觉的发紧:“那就有劳陈督主,隨老夫明日去夏官府取人了!” 目光落在陈宴脸上时,那笑意忽然定住了。 方才的震惊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暗,像寒潭里的冰,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冻著蚀骨的怨毒。 那目光只在陈宴脸上停了一瞬,快得像错觉。 独孤昭知晓这小子会狮子大开口,但没想到却胃口能大到这个地步! 不过也没事,他得意不了多久了...... “好说好说!”陈宴淡然一笑,满口答应。 “既如此,老夫便先回府筹备,不日再將银两送到明镜司。”独孤昭起身,朝陈宴拱了拱手,袍袖扫过案沿时带起的风都透著股沉鬱,“告辞!” “本督送送老柱国.....”陈宴亦是起身,客气道。 “不必了,督主留步!” 独孤昭谢绝,领著席陂罗转身向外。 在两人身影彻底消失於会客厅后,殷师知才走了出来,问道:“督主,您这怎就如此轻易答应了?” “咱们费了那么大力气拿下,不握在手里,进一步拿捏他们吗?” 他寻思著自家督主,也不是个缺银子的人啊! 一人十万两虽不少,但对督主来说,却是九牛一毛..... “哈哈哈哈!” 陈宴开怀大笑,望著独孤昭离去的方向,意味深长道:“那几位公子哥,可是咱们的天赐上將!” “只有放其回府了,才能更好得发挥他们的作用啊!” 第301章 陈宴送的好东西,有助於房中事的好宝贝 晋王府。 廊下的金桂落了满地,香得发腻。 宇文泽正斜倚在榻上,手里转著枚白玉棋子,听著窗外绣娘们飞针走线的簌簌声,眉峰早拧成了疙瘩。 “世子,该试喜袍了......”管事福叔弓著腰,手里捧著个描金漆盒,声音里带著十二分的小心。 宇文泽眼皮都没抬,棋子“啪”地砸在棋盘上:“试?又试?你告诉我,这是第几回了?” “回世子,这是.....第七回。”福叔的声音更低了,“绣娘说,这回的金线比前两回亮些,领口的並蒂莲也补了珍珠,得您亲自穿上看看合不合身。” 饶是福叔也有些心虚了。 “合身,怎么会不合身?”宇文泽猛地坐起身,玄色常服的袖子扫过棋盘,棋子滚了一地。 “前两回试的时候,你们说『领口鬆了』『下摆长了』,改完了又说『珍珠不够亮』——合著我这身子是麵团做的,一日一个样?” 说著,瞥了眼那漆盒,盒里的红袍露了一角,金线在阳光下闪得刺眼。 真不怪宇文泽不耐烦。 脾气再好的人,接连不断被这样重复折腾,也会变得暴躁。 福叔的声音细若蚊蚋,却像根针精准扎进宇文泽耳里:“世子,这场大婚是与独孤氏的联姻.....” “王爷特意吩咐了,各方面都要得体,绝不能有差池!” 儘管双方的斗爭,已经几乎进展到了白热化。 但毕竟皆是身居高位,表面上的和谐与体面,还是得维持..... 榻上的人猛地僵住,隨即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慢吞吞翻过身,瞪著帐顶绣的缠枝莲,眼底最后一点火气也灭了,只剩一片灰濛濛的无奈,“试试试!” 说罢,他一骨碌爬起来,玄色常服的衣襟歪歪扭扭,头髮也乱得像鸡窝,催促道:“赶紧来换!” 儼然一副认命的模样。 整个人浑身透著生无可恋。 两个捧著喜袍的侍女低著头,走上前去,脚步轻的像猫。 “这套合不合適?” 宇文泽任由侍女將喜袍,在自己身上摆弄,无奈道:“不行就下一套......”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戏謔的调侃声: “怎么有人成个亲,还这么大的火气呀?” “站著说话不腰疼,你来被折腾试试.....”宇文泽闻言,翻了个白眼,下意识脱口而出。 只是刚一出口,他却猛地察觉到熟悉感,诧异道:“这声音是....阿兄?!” 別人能认错,但自家阿兄他还能听不出来吗? 说罢,当即转过头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倚靠在门框上的慵懒年轻人。 “你小子穿上这大红喜袍,还真挺人模狗样的!” 陈宴走上前来,前后打量著宇文泽,不由地点头,夸讚道:“不错!” “见过陈督主!” 周围的侍女侍从当即恭敬行礼。 她们中的绝大多数,都是识得陈宴的,纵使不认识,也知晓自家世子口中的阿兄是谁。 而且,王爷特意吩咐过,这位陈督主入府,是不需要通稟的....... “阿兄,你怎么前来了?” 宇文泽的眼睛瞬间亮了,方才那股子不耐烦像被风吹散的烟,半点没剩,脸上笑开了,连声音都透著雀跃:“也不提前说一声,弟好去迎你啊!” 堪称变脸大师。 “閒来无事,就顺路过来瞧瞧!” 陈宴淡然一笑,回道。 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什么,又叮嘱道:“阿泽,你是个大人了,还是得喜怒不形於色.....” “要坐得住,沉得住气!” 不將喜怒隨意表露出来。 不让手下人轻易揣测出你的情绪。 是一个上位者必备的素养。 “阿兄教训得极是!” 宇文泽挠了挠头,乖巧地頷首应道。 “这陈督主一来,世子方才的火气都没了......” 福叔看著自家世子,前一刻还暴跳如雷,此刻却笑得像个孩子,一时楞在了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心中不住地感慨。 果然这世上,还真是一物降一物啊! “少爷,东西都已尽数堆放在院中了.....” 朱异大步走进来,一身玄色劲装,匯报导。 “好。”陈宴頷首,应了一声。 “朱异,你们这是搬了多少来呀?”宇文泽敏锐地捕捉到关键字眼,看向朱异,问道。 能用“堆”这个字眼,恐怕数量绝不在少的。 站在门边上的陆藏锋,往外探了探头,极目远眺后,开口道:“世子,魏国公府的私兵,扛来了十几个大箱子.....” “装满了各种奇珍异宝!” “这么多?!”宇文泽一怔,眨了眨眼,打趣道:“阿兄,你这不会是借著弟大婚的由头,特意来贿赂父亲的吧?” 言语之中,满是贩剑的戏謔。 “对啊!” 陈宴极为配合,頷首道。 “那可一定得去瞧瞧!” 宇文泽一把拽住陈宴的胳膊,径直往外而去,“走走走!” “世子,喜袍还没试完呢!” 福叔望了眼侍女手中,那几个还未打开的锦盒,朝著自家世子爷的背影喊道。 “我阿兄都来了,还试什么试!”宇文泽头也不回,朗声道,“带回再说!” 好不容易抓到一个脱身的由头。 岂有再留在那儿的道理? 纵使事后父亲问起,他也能理直气壮地说,是为了陪阿兄! 院中。 “见过世子!” 王府亲卫与国公府私兵见宇文泽走来,皆是恭敬朝他行礼。 “免礼免礼!” 宇文泽摆摆手,迫不及待地扒拉开这些挡视线的傢伙,旋即,足足十八只朱漆描金的大箱,映入眼帘。 在院中堆砌成列,箱角包著厚铜,锁扣上还掛著烫金的封条,一看便知里面装的不是凡物。 陈宴微微抬手,示意他们开箱。 第一只箱子打开,瞬间晃得人睁不开眼——满箱的金元宝码得整整齐齐,底下还垫著红绒布,金光透过箱口溢出来,映得院中的桂瓣都泛著暖色。 第二只箱子里是各色宝石,鸽血红的玛瑙、鸽蛋大的珍珠、通透的翡翠,堆得像座小山,阳光一照,折射出七彩的光,晃得人眼晕。 第三只箱子铺著红绒,摆著十几对羊脂玉璧,玉质温润得像凝脂,边缘还镶著细如髮丝的金线。 往后看,翡翠摆件、珍珠串子、宝石镶嵌的带鉤...... 甚至有一箱装著西域进贡的夜明珠,白日里都透著淡淡的莹光,照得箱底的锦缎泛著柔光。 “天啊!” 宇文泽看得直咋舌,伸手拿起一串东珠项链,珠子圆润饱满,颗颗一般大小,在手里沉甸甸的:“阿兄,你这贺礼也太多太贵重了吧!” “阿泽你说错了.....” 陈宴双手抱在胸前,看著他震惊的样子,眼底带著笑意:“这可不是贺礼哦!” “那这是....?”宇文泽疑惑。 “聘礼!” “啊?”宇文泽闻言,猛地一怔,“聘礼?” 陈宴淡然一笑,眸中满是宠溺,开口道:“我是你兄,你是我弟,作兄长的给弟弟准备一份聘礼,难道不是应当应分的吗?” 这么久以来的相处,还有大冢宰对他的好,陈宴是真將这傻小子当成家人了。 “阿兄!”宇文泽吸了吸鼻子,別开脸去看那些箱子,可眼眶却越来越热,满是感动。 除了父亲以外,就只有阿兄对他那么好了。 “当然,大婚之日的贺礼另算!”陈宴嘴角微微上扬,话锋一转。 顿了顿,又继续道:“为兄准备同大冢宰商量,將这些都归入你的私库之中!” “你是个大人了,怎能没有自己隨意支配的钱財呢?” 说著,抬起手来,指了指那些箱子。 “还是阿兄对我最好!”宇文泽满是动容。 不仅大手一挥准备了这么多,还设身处地为他考虑...... 世上只有阿兄好,有阿兄的孩子像块宝。 “再送你一样好东西!” 陈宴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白瓷瓶,与朱异相视一眼后,笑道。 “阿兄,这小瓷瓶里面装得是什么?” 宇文泽捕捉到两人脸色的异样,小心翼翼地问道:“你和朱异为何笑得那么古怪?” 一百分里有一万分的不对劲。 “有助於房中事的好宝贝!”陈宴眸中闪过一抹狡黠,意味深长道。 宇文泽隱约间猜到了些什么,试探性问道:“不会是.....春药吧?!” “正是!”陈宴打了个响指,斩钉截铁地肯定道。 宇文泽:“???” 第302章 宇文泽大婚,世子妃要约法三章 宇文泽脑子嗡嗡的,有些发懵。 但好似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像是他阿兄能干出来的事! “这可是为兄特地请云姑娘,配製的特效春药!” 陈宴眼底闪著促狭的光,面不红心不跳,一本正经道。 顿了顿,又振振有词道:“无论男女,哪怕贞节牌坊立上天了,只需一滴,就能勾起欲望哦!” 说罢,捏著瓶身晃了晃,听著里面液体晃荡的轻响。 那狡黠的模样,像极了某种特殊產品的推销员。 “阿兄,我拿此物有何用?”宇文泽满脸疑惑,不解问道。 他又不是初出茅庐的雏儿。 教坊司、青楼什么的,都不知道去了多少次了..... 啥都是轻车熟路,还能用得上这样玩意儿? 陈宴收敛笑意,目光一凛,正色道:“独孤弥罗其母乃是范阳卢氏,再加上又是正室所出的嫡女,自幼就养成了骄横、刁蛮、强势的性格.....” “怕是没那么好相处!” 范阳卢氏,五姓七望之一。 独孤弥罗之母是独孤昭上一任妻子去世后,又续弦的正室。 父母的家世背景,以及对幼女的宠爱,铸就了她的性格。 陈宴手中握有明镜司,早已將这一切,调查的一清二楚..... 与裴岁晚相比,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上。 所以,特意备下了这秘制春药。 “新婚之夜,她应该不会整出什么么蛾子吧?”宇文泽若有所思,喃喃问道。 他大概理解了,自家阿兄的意思.....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但骄横、强势、刁蛮,也不至於影响圆房吧? 出了岔子,那丟得是两家的脸..... “那又有谁说得准呢?” “有备无患!” 陈宴耸耸肩,笑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替你家世子爷收下吧......” 说罢,將那带著淡淡异香的小白瓷瓶,丟给了陆藏锋。 “阿兄说得在理!” 宇文泽頷首,深以为然:“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有好过没有,他阿兄难道还会害他不成? 儘管世家女绝大多数都是,懂事守礼顾全大局的,可就怕那个集万千宠爱於一身的独孤氏,是极少数的意外..... 陈宴再次將手伸入了怀中,脸上的戏謔已经褪得乾乾净净,眼神沉了沉,朝宇文泽使了个眼神,“阿泽,让周围之人都退下!” “嗯。” 宇文泽早已有了默契,心领神会,知晓阿兄一定是有什么不能外传的东西要教诲,清了清嗓子,朗声道:“都退下!” 说著,朝左右的府中之人,挥了挥手。 旋即,王府亲卫侍从连带著国公府私兵,没有任何停顿,齐齐退到了院外。 宇文泽身边只留下,信得过的心腹陆藏锋站在原地。 “將这个小蓝瓶收好!”陈宴再次从怀中,掏出一只蓝身的瓷瓶,叮嘱道。 瓶身小巧,釉色像深冬的湖水,透著股冷冽的幽光。 “这是.....?”宇文泽问道。 陈宴捏著瓶塞轻轻转了转,没打开,只將瓶子放在掌心掂了掂,声音冷得像结了冰:“云姑娘特製的慢性毒药,无色无味,难以察觉!” “阿兄,这小蓝瓶中的毒药,需要多久才能生效?”宇文泽捏著那只蓝瓶,只觉得冰凉的釉色渗进皮肤里,脸上浮现出一抹严肃之色,沉声问道。 宇文泽又怎会不清楚,自家阿兄为什么要给慢性毒药呢? 在合適的时间,合適的时机,送那位即將过门的晋王世子妃,上路! 毕竟,独孤昭一死,吸纳完其遗留的zz资源后,她就没了利用价值...... “它的毒素会一直潜伏在,服用者的体內.....”陈宴的目光忽然转向院外,像是穿透了重重廊宇,落在了看不见的某处。 顿了顿,又一字一顿道:“直到遇见对应的引子,才会毒发!” 云汐配製得这慢性毒药,最大的好处就是,什么时候发作,掌握在他们的手中..... 可以让独孤弥罗死得恰到好处,还没有一丝一毫的破绽! “弟明白了!” 宇文泽頷首,眼角的肌肉微微抽搐,平日里温和的眸子此刻像淬了毒的刀锋,翻涌著毫不掩饰的狠戾,將小蓝瓶递给了陆藏锋,叮嘱道: “藏锋,待独孤氏过门后,命人日日掺在她的饮食中.....” 宇文泽对陈宴是无比的信任,他也不多问。 待时机到了,自然就会有药引子的..... 他需要做的是,將这慢性毒药餵好。 “是。”陆藏锋没有任何迟疑,頷首应道。 ~~~~ 十月十八。 天光刚破,晋王府就被一片喜色裹住了。 朱漆大门上贴满了大红的囍字,金粉描的龙凤在晨光里闪著亮。 门前的石狮子披了红绸,脖子上掛著的铜铃被风撞得叮噹响,混著府里吹打的喜乐声,热闹得能掀翻屋顶。 王府外的大街上,八抬大轿正缓缓驶来。 轿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端坐的新娘子。 卫国公之女独孤弥罗穿著一身凤冠霞帔,霞帔上用孔雀羽线绣著百子千孙图,在阳光下泛著五彩的光。 她头盖红巾,只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握著团扇的手指纤细,指尖因紧张而微微蜷缩。 轿子停在王府门前,喜娘高声唱喏:“新娘子下轿嘍——” 早已等候於此的宇文泽,再行完射礼后,將独孤弥罗迎了进去。 他牵著红绸的一端,另一端握在她手里。 红绸中间繫著的同心结晃悠悠的,像悬在两人之间的一点羈绊。 一步步跟著喜娘的指引,往正厅而去。 厅上摆著祖宗牌位,香炉里燃著醇厚的檀香,与满院的喜庆气缠在一起。 宇文沪端坐於上,意味深长地看著底下一对新人,脸上满是深邃的笑意。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宇文泽俯身时,眼角的余光扫过红绸那头的身影,指尖的微颤让他心头冷笑:“不久之后成为鰥夫,名声不好听......” “但能以独孤氏女婿的身份,握有独孤昭的政治遗產,这笔买卖还是很划算的!” 在宇文泽的眸中,与自己对拜的女人,不过是一具粉红骷髏罢了! 性命已经进入了最后的倒计时...... 红巾之下,独孤弥罗的睫毛轻轻颤动,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算计,心中暗道:“听闻我的夫君,这位晋王世子,向来性格怯懦,软弱无刚,没有主见,应是个好拿捏的.....” “能策反到爹爹这边,便是最好的!” “倘若不能,也能通过他刺探情报......” 对於这样一个比之杨恭,差了千万倍的男人,她日后有的是法子,让他事事顺著自己。 令其为独孤氏所用。 “礼成!送入洞房——” 喜乐声再次炸开,宇文泽牵著红绸,引著她往內院走。 新房的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间的喧囂,正厅与庭院里的宴席却刚刚开场。 王府的厨子们早已备下百道佳肴,流水般往各张席面上端。 紫檀木的圆桌旁,宾客们推杯换盏,勛贵子弟们聚在一处,高声谈论著方才的仪式。 时不时有人打趣宇文泽拜堂时的拘谨,引来一阵鬨笑。 陈宴端著酒杯,来到宇文沪身前,笑道:“大冢宰,恭喜您得了一位顶好的世子妃啊!” “你小子!”宇文沪举起酒杯,轻轻碰了碰,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哈哈哈哈!” 两人心照不宣地大笑起来,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您属意哪家来续弦?”陈宴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道。 “看来阿宴是猜到了.....”宇文沪笑了笑,说道,“那咱们爷俩写桌上,看看是否一致!” “好。” 陈宴应了声,与宇文沪一同用手指,沾了沾杯中酒,在桌案上写画。 两个杜字,赫然出现在眼前。 是城南韦杜,去天尺五的那个杜! ~~~~ 新房內。 红烛高烧,映得满室通红。 独孤弥罗端坐於床沿,依旧盖著红巾,凤冠霞帔一丝不苟,手里的团扇放在膝上,静得像幅画。 宇文泽用秤桿挑起红巾,漫不经心道:“夫人,咱们该饮合卺酒,就寢了.....” 说著,端起了桌上的两杯合卺酒,准备开始走流程。 “夫君且慢!”独孤弥罗叫住了他。 “嗯?”宇文泽眉头微挑,似是意识到了什么,问道,“你这是何意?” “夫君,妾身嫁入这晋王府,总觉得心中空落落的,没有安全感......” 独孤弥罗秀手交叉,轻放在小腹之上,凤冠上的珍珠垂在颊边,晃出细碎的光,“所以想约法三章,夫君不会不同意吧?” “哦?” 宇文泽顿时来了兴致,將两杯合卺酒放下,笑问道:“夫人想怎么一个约法儿?” “妾身已擬好了章程!” 独孤弥罗见宇文泽配合,从袖中取出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张,递了上去:“还请夫君过目.....” “你这上面可不止三章啊!” 宇文泽一目十行地扫过,阴阳怪气道。 条条框框限制他的一大堆。 最关键一条是,此生不能有异生之子。 这是要拿捏他们这一支,所有的后代血脉啊! 独孤弥罗抬手,轻轻地理了理霞帔的褶皱,声音不高不低,却带著不容置疑的认真:“夫君可愿接受否?” 宇文泽把玩著那张束缚自己的纸张,似笑非笑,玩味道:“倘若我不答应,你又待如何呢?” —— ps:求个免费的小礼物,想喝雪王的柠檬水,?(′?`?). 第303章 新婚之夜拔簪相向 “夫君这么好这么明事理之人,又怎会真的拒绝呢?” 独孤弥罗的指尖,轻轻绞著霞帔上的流苏,垂下的眼睫抖得像受惊的蝶,柔声道:“妾身这所列的约法三章,都是为了咱们的未来考虑啊!” 她声音压得低柔,尾音带著不易察觉的颤。 字字句句都在表明,自己没有私心,都是在为夫君设身处地考虑..... “哦?” 宇文泽坐在了对面桌边的椅子上,好整以暇地看著独孤弥罗,笑道:“是吗?” 说著,缓缓靠回椅背,姿態閒適得像在看一齣好戏。 “那当然了!” 独孤弥罗頷首,抬手將凤冠上歪斜的珠串理正,语气竟带了几分超然的自信:“就以那条无异生子为例,世人都会称颂夫君专一的!” 言语之中,满是冠冕堂皇。 她对拿捏这个男人极有把握! “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可该配合演出的宇文泽却听乐了,直起身子,双手环在胸前,嘴角噙著笑,眼神却像淬了冰的刀子,一寸寸刮过独孤弥罗冠的脸。 真当他宇文泽是什么小白龟男? 在阿兄身边是白待的? 看出来这娘们,玩得是什么套路? 无异生子,那他们晋王这一系的所有血脉,不就全由她操纵了吗? “夫君,你怎能如此说妾身呢?” 独孤弥罗闻言,抬手捂住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满是难以置信的俏脸上,染了一层脆弱的潮红:“真是太令人伤心了!” 她的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带著浓重的鼻音,尾音抖得不成样子。 那模样,好似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这女人还真会装..........宇文泽波澜不惊,打量著这个演技爆棚的女人,开口道:“我再问你一遍,倘若这所谓的约法三章,我都不答应,你又待如何呢?” 要不是这些时日,跟在阿兄身边走南闯北,见识过了不少妖艷女人,差点就被唬住了..... 可惜她的段位还是不够高! “夫君这般不愿上进,那咱们这合卺酒怕是喝不了了.....” 独孤弥罗见宇文泽不为所动,眼底却浮起一层冷意,那点楚楚可怜褪去,换上了几分决绝的执拗:“圆房之事也等夫君,想通之后再说!” 只言片语间,就將不答应约法三章,归结於了宇文泽不上进。 满满的pua味道。 並且以圆房相威胁。 不顺她的意,別说给碰了,那合卺酒都不可能喝! 独孤弥罗就是要给他立规矩,逼他妥协! “妈了个巴子的!” 宇文泽的脸色,瞬间沉如锅底,胸腔里的怒火,像被点燃的炸药,轰然炸开。 他猛地抓起桌上,那张丧权辱国的所谓“约法三章”,狠狠攥在手里,指骨因用力而泛白,声音里淬著冰碴子:“独孤弥罗,你还真他娘的会蹬鼻子上脸!” 话音未落,宇文泽手臂猛地一扬。 那张拿来束缚他的破纸,被撕得粉碎。 纸屑像雪片般飞出去,狠狠砸在独孤弥罗脸上。 真被阿兄说中了,这骄横、跋扈、强势的女人,果然整了么蛾子...... 甚至还想从里而外,拿捏住整座晋王府! “这为何跟预想中不一样?” “他怎么一点都不配合?” 独孤弥罗吼得一愣,整个人错愕不已。 她下意识抬手抚上脸颊,指尖触到冰凉的纸屑,才猛地反应过来——他撕了纸,还扔在了自己脸上。 可无论是话术还是“约法三章”,都是根据宇文泽传闻中的性格,针对性制定的..... 按照她的剧本,哪怕这个男人会有所抗拒,最坏的结果,也会为了“上进”,而不得不答允啊! 怎么会这样? 还有那么大的暴怒反应? 她明明算准了他的脾性! “姓独孤的,你搞清楚了,这里是晋王府,不是你卫国公府!” 宇文泽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戾气:“还由不得你得寸进尺!” 说著,站起身来,一脚踹在妆檯边的矮凳上,凳子“哐当”翻倒,脂粉盒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真当他宇文泽是可以,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呢? 阿兄此前有句话说得很对,贱人不能惯著! 旋即,宇文泽上前一步,准备来简单粗暴的操作..... 不圆也得圆。 “宇文泽,你想做什么!” 独孤弥罗亦是个敏锐的人,瞧出了朝自己过来的男人,来者不善,厉声道。 “圆房,交差!” 宇文泽冷笑,一字一顿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若是连红都见不了,那本世子有的你好看!” 说著,抬手解著腰间的玉带,玉扣碰撞发出清脆的响。 在这死寂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这还是传闻中软弱无刚的晋王世子吗?怎的如此霸道?...........那一刻,独孤弥罗对自己了解的信息,產生了深深的自我怀疑,发间那支镶珠银簪,被她反手紧紧攥在掌心,厉声喝道:“站住!” “再往前一步,就別怪我不客气了!” 旋即,手腕翻转,银簪的尖端正对著宇文泽的胸口。 簪头的珍珠因她的颤抖而剧烈晃动,在烛光下闪著冷冽的光。 “怎么?” “独孤七小姐,新婚之夜拔簪相向,你是要谋杀亲夫不成!” 宇文泽见状,没有丝毫的慌乱,止住脚步的同时,向后徐徐退去,笑道:“还是说这皆是,卫国公授意的!” 那笑声顺著烛火的纹路漫开。 带著几分嘲弄的亮。 左手背於身后,似在摸索著什么..... “你別诬衊我父亲.....”独孤弥罗闻言,几乎是脱口而出。 她的手臂在抖,掌心全是冷汗,却死死咬著牙,不肯有半分退缩。 可以输了算计,却不能输得这样狼狈。 这是独孤氏女子的傲气! 但话还未说完,就听得“哗”的一声,琥珀色的液体精准地泼在独孤弥罗脸上,大半都溅进了她的眼睛里。 只见宇文泽的左手,摸索到桌上未动的合卺酒,手腕猛地一扬。 辛辣的酒气呛得她猛地闭眼,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攥著银簪的手下意识地鬆了松。 “唔.......”她疼得偏过头,睫毛上掛著酒珠,眼睛被刺激得酸涩难忍,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混著酒液往下淌。 就是这片刻的失神,宇文泽已俯身欺近,一脚踹开了独孤弥罗手上的簪子。 “啪!” 银簪被击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簪头的珍珠在烛光下滚了几滚,停在床脚,像颗被遗弃的泪珠。 “独孤弥罗,你这三脚猫的功夫,能有什么用?”宇文泽先是反手一记大耳瓜子,后又径直撤去女人身上全部有攻击性的物件,並將其摁在了床上。 真当他宇文泽战场是白上的? 夏练三伏,冬练三九,是白练的? “他的身手怎么也这么好?!” 独孤弥罗震惊不已,眼睛又疼又涩,根本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他手掌的力道,和话语里那股不容置喙的强势。 反抗的力气在酒液,泼来的瞬间就散了大半,此刻被他牢牢制住,只剩徒劳的挣扎。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男人动手如此果断,甚至还丝毫不顾及,会不会伤到自己..... “咱俩也没喝合卺酒的必要了.....” “还是直接进行下一步吧!” 宇文泽捏著女人下巴的手,猛地鬆开,转而扣住她的手腕。 將她的双臂反剪在身后,用一旁的床幔系带牢牢捆住。 粗糙的锦缎勒得她手腕生疼,她挣扎著扭动,却只换来他更用力的束缚。 “宇文泽,你...你想做什么!” 独孤弥罗视线模糊中,只能看到他俯身的黑影,顿时慌了神,有种不妙的预感。 “做夫妻之间,该做的事!” 宇文泽扯开她霞帔的系带,似笑非笑。 “你再继续,我会恨你一辈子的!” 独孤弥罗的声音,因恐惧而尖利。 “恨唄!” 宇文泽满不在乎,却也真的没有再进一步。 並非是良心发现,而是去拿起了床榻下,事先放好的一壶酒,捏住女人的下頜,径直灌了进去。 “唔......” 独孤弥罗咽下不少后,一阵轻咳,问道:“你给我餵得是什么东西?” “能让你乖乖配合的好玩意儿!”宇文泽將酒壶隨手一丟。 “究竟是何物!” “春药!” “你无耻!”独孤弥罗咬牙道,“宇文泽,你就算强迫得到了我的人,也得不到我的心!” “你不答应我的条件,我独孤弥罗是绝不会与你举案齐眉的!”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那又如何呢?”宇文泽不以为意。 在他的眼中,这就是个连娼妓都不如的婊子..... 人家至少还有职业道德。 红烛的光晕透过雕窗欞。 “热...好热.....” 床幔轻轻晃动,掩住了榻上的挣扎与喘息,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第304章 回世子妃的话,世子爷去清点您的嫁妆去了! 寅时的梆子刚敲过第一响。(寅时:凌晨三点到五点) 天边还浸在浓墨般的黑暗里。 宇文泽推开房门,带起的冷风卷著烛火的余温,在他身后缓缓熄灭。 他反手带上门,指节还残留著丝绸的滑腻触感。 廊下的灯笼晃著昏黄的光,照在他松垮的衣襟上,昨夜的戾气已褪得乾净,只剩几分倦怠的疏懒。 “呼~”他往石阶下走了两步,忽然停下,仰头对著沉沉的夜空呼出一口浊气。 白雾在冷空气中迅速散开,像要把什么东西也一併吐出去。 “无趣!” “该凸的不凸,该翘的不翘.....” “还不如那日吃得盖饭!”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也就在那药作用下,比较主动.....” 他低低咂了声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唇角,眼神里带著点漫不经心的厌。 “世子,这天都还没亮呢,不多睡会儿?” 一直守在外边的陆藏锋,快步迎了上来,余光瞥了眼屋內,笑问道。 “昨夜之事,你別说你没听到?” 宇文泽翻了个白眼,吐槽道:“明知故问的傢伙!” “哈哈!”陆藏锋尷尬而又不失礼貌的轻笑一声。 在这儿守了一夜,耳力敏锐的他,又怎会不知里面发生了什么呢? 不过,自家世子能应对,就没去多管閒事..... “將此物拿去交差!”宇文泽面无表情,指尖在怀里摸索片刻,掏出一方叠得整齐的帕子。 帕子是上好的云锦,边角却洇开一小片暗沉的红。 在廊下灯笼的光里,像朵蔫了的。 捏著帕子的一角,隨手往前一递,动作里带著点嫌恶的漫不经心。 “是。”陆藏锋垂著眼接过。 宇文泽似是想到了什么,吩咐道:“藏锋,选几个咱们府上的侍女,將独孤弥罗带来的,都给替换了!” 他不给那女人在王府之中,有任何一丝一毫可支配的力量。 哪怕是区区侍女。 “是。”陆藏锋頷首,记在了心头。 宇文泽扬了扬下巴,声音压得很低:“再命府中的亲卫,对独孤弥罗严加监视!” 阿兄教导过,小心驶得万年船,任何事上都不能掉以轻心。 必须得盯死她,直到死为止..... 当然,若是有合適的机会,也可以利用她传递些假消息..... 说罢,自顾自向前走去。 “是。”陆藏锋快步追上,问道,“世子,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宇文泽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似笑非笑道:“当然是要去办正事啦!” ~~~~ 辰时。(五点到七点) 独孤弥罗是被钝痛惊醒的。 眼皮重得像粘了胶,她费了好大劲才掀开一条缝。 帐顶的鸞凤和鸣绣纹在昏暗里模糊成一团,刺得她眼睛发酸。 浑身像被拆开重拼过,骨头缝里都透著疼。 尤其是手腕,被锦缎勒过的地方又肿又麻,动一下都牵扯著心口的悸痛。 她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湿。 是泪,还是昨夜未乾的酒液? “疼!好疼!”独孤弥罗想撑起身子,腰腹却传来一阵尖锐的酸麻,迫使她重重跌回枕上,“宇文泽真是个混帐!” 被褥上还残留著他的气息,混著淡淡的酒气,此刻闻著只觉得噁心。 “嗯?” “空的?” 独孤弥罗的指尖无意识地往身侧探去,触到的却是一片冰凉的锦被,没有温度,连一丝余温都没有,秀眉微蹙:“被褥也是凉的?” “那无耻之徒人呢?” 旋即,她强打精神,坐起身来,喊道:“来人啊!” “世子妃有何吩咐?”芳姿闻声,领著春嵐、清露,快步入內,恭敬问道。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独孤弥罗揉著眉心,缓解疼痛,漫不经心地问道。 “辰时一刻!”芳姿当即答道。 独孤弥罗听著不对,那不是她陪嫁侍女莲心的声音,拨开床帷,审视著站在最前面的芳姿,疑惑道:“你是谁?” 顿了顿,又追问道:“莲心呢?” 按理来说,伺候在外边的丫鬟,不应该是她从国公府带来的贴身侍女莲心吗? “回世子妃的话,奴婢叫芳姿!”芳姿低著头,如实道,“莲心姑娘几人已经被世子,调到別的院子当差去了!” “以后您使唤奴婢几人就好.....” “混帐!”独孤弥罗猛地拍向床沿,胸口剧烈起伏,昨夜的屈辱和此刻的愤怒混在一起,烧得她眼前发黑。 他怎么敢的! 这分明是想折断她的臂膀! “世子妃息怒!” 芳姿等人见状,齐齐跪在地上,脸上却无丝毫惧色,好似走流程一般。 “你...罢了!” 独孤弥罗深吸一口气,將躁动的情绪平復下去,半晌后开口道:“打些热水来,伺候我洗漱吧!” “是。” 芳姿应了一声,起身招呼著清露两人去办。 独孤弥罗扶著妆檯,慢慢挪到镜前。 铜镜里的人影憔悴不堪,脖颈上的红痕刺眼,手腕的勒痕红肿。 这副模样,连她自己都觉得难堪。 不多时,侍女端著铜盆进来,热水冒著白雾,氤氳了镜面。 独孤弥罗探了探水温,滚烫的热水烫得指尖发麻,却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似是想到了什么,问道:“芳姿,你知道世子这一大早的不见人,是去哪儿了吗?” “回世子妃的话,世子爷去清点您的嫁妆去了!”芳姿頷首,如实回道。 “你说什么?!” 独孤弥罗一怔,顾不得手上的滚烫,诧异道。 旋即,她猛地意识到了什么:“不好!” “快替我更衣!” ~~~~ 晋王府。 西侧跨院。 “世子,独孤氏带来的嫁妆,已经尽数清点完毕,登记造册,还请过目!” 朱异走上前来,手中捧著府中亲卫刚擬好的册子,沉声道。 “不错,还挺真丰厚的!” 宇文泽接过,隨手翻阅过后,满意地点点头,朗声道:“大家都辛苦了......” “来啊,一人拿其中一件珍宝!” 说著,抬手轻挥,示意他们动起来。 儼然是有样学样。 將他阿兄收买人心那一手,学了个淋漓尽致。 主打一个不让人白干活! “多谢世子!” 忙活了半晌的亲卫们,听到这话,顿时眼前一亮,精神大振。 谁也没想到,给世子爷干活,竟还有这种福利? “將这些箱子,全部抬入我的私库之中!”宇文泽笑了笑,吩咐道。 “遵命。” 亲卫们干劲十足。 当即,几十个精壮的亲卫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抬著朱漆大箱往府深处走。 沉重的箱子压得他们脚步发沉,箱角的铜皮在石板路上划出刺耳的响。 宇文泽站在树下,看著那些象徵著国公府体面的嫁妆,一件件被抬离这方小院,往他的私库去。 阳光照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看不出喜怒。 一炷香后。 “呼~呼~” 独孤弥罗踉蹌著衝进院子,胸口剧烈起伏,气都喘不匀。 “如此急作甚?”宇文泽见状,明知故问道,“夫人,你怎么前来了?” 独孤弥罗的声音嘶哑,带著躁鬱,眼神扫过空荡荡的院子,最后落在院门口那串新鲜的脚印上,开门见山地问道:“世子,我的嫁妆呢?” “这儿呢!” 宇文泽不慌不忙,抬起手来,轻轻晃了晃掌中的册子,笑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为夫起得早,就替夫人清点入库了!” “以免堆砌在此,有什么遗漏的.....” 面不红心不跳。 说得那叫一个振振有词,理直气壮。 “那是我的嫁妆!”独孤弥罗咬牙,带著无尽的愤怒与委屈,厉声道。 歷来的规矩皆是,女家財產隨女入。 他凭什么能动? “咱们夫妻一体,又何需分你我呢?” 宇文泽冷笑一声,起身走到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指尖轻佻地划过女人的鬢角:“夫人的就是为夫的,为夫的就是夫人的!” 拿都拿了还想让他吐出来? 白日做梦呢! 还真是不要脸至极!他到底是跟谁学的?.........独孤弥罗闻言,心中忍不住骂骂咧咧,沉声道:“你.....” 只是刚一开口,就被芳姿適时上前打断:“世子,世子妃,该去拜见王爷及一眾长辈了!” “父亲脾气不好,这事儿可不能怠慢迟了!” 宇文泽接过话茬,催促道:“走吧,咱们赶紧去!” 根本不给独孤弥罗继续说话的机会。 旋即,宇文泽便拽著她,前往了正厅。 宇文沪、宇文横等早已在此。 拜见与训话,足足进行了一个半时辰才结束。 独孤弥罗早已饿得飢肠轆轆,疲惫不堪。 “世子妃,您这都一上午水米未进了.....” 侍女芳姿適时上前,极为体贴地端来了一碗燕窝羹:“厨房熬了燕窝羹,您用些吧!” 第305章 还真是近朱者赤啊! 十月底。 长安。 寒意已浸透了街巷,檐角掛著的薄霜在日头下泛著清冷的光。 督主府。 晴雪阁外。 裴岁晚已立在阶前相迎,宇文泽拢了拢狐裘领口,恭敬行礼:“见过阿嫂!” “阿泽来了?” 裴岁晚堆著温和的笑意,微微屈膝:“快进屋中暖和暖和吧.....” “你阿兄已经將火都生好了!” 说著,做了个请的手势。 暖阁里的地龙早烧得旺,推门便有股融融暖意裹过来。 混著松木柴烧出的烟火气,还有油脂滋滋作响的焦香。 “阿泽,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这羊腰子刚烤好!” 陈宴正蹲在炭盆边,手里捏著两串油光鋥亮的羊腰子,见他进来便扬声笑,火光映得他脸庞通红,“快来尝尝!” 顿了顿,又继续道:“你这刚新婚燕尔的,正是需要补补的时候!” 炭盆里跳动的火苗,还有架在铁网上滋滋冒油的肉串。 肥瘦相间的羊肉泛著焦色,腰子边缘烤得微焦,油珠坠在炭上,溅起细碎火星,香气便愈发浓得化不开。 而旁边的竹篮里,还有圆滚滚的羊蛋,还有带著筋膜的羊枪,都洗得乾净,在火光下泛著新鲜的粉色。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正是“刀枪炮”盛宴。 “夫君,你们兄弟二人聊.....” 裴岁晚轻抿红唇,眼底漾起温和的笑意:“妾身去云姑娘那儿看看!” “嗯。”陈宴頷首,轻轻应了一声。 裴岁晚並未多作停留,脚步轻快地掀帘出去了,给这兄弟二人留出了空间。 暖阁的竹帘落下,將外间的寒意与琐碎都隔在门外。 “阿兄,你就別拿弟打趣了.....” 宇文泽无奈摇头,嘆道:“弟与独孤氏也就,新婚夜那一次,还是为了交差!” 说归说,他还是捻起一串,炭火的余温还透过竹籤传过来。 腰子烤得外焦里嫩,咬下去先是焦脆的边缘。 接著是腴润的內里,没有寻常的腥气,只余下炭火炙烤后的醇厚,混著撒在表面的盐粒,熨帖得从舌尖暖到心口。 自从大婚之夜,他们俩就分房睡了。 平日里连个照面都不会打,三五天不见也是常態。 “听说前些天归寧日的时候,独孤老柱国的脸色,可很不好看啊!”陈宴又拿起几串生腰子架在火上,正低头用小扇轻轻扇著炭盆,侧脸在火光里忽明忽暗。 言语之中,满是玩味。 两大柱国的府邸,是明镜司严密盯防的对象。 其中发生的绝大多数之事,都会第一时间传到他的耳朵里...... 就比如归寧日,全程黑著张脸,想要发作却一直强行忍著的独孤老柱国同志! “弟夺了他精心为女儿,准备的嫁妆,脸色能好看才是见鬼了.....” 宇文泽又咬下一块腰子,焦脆的外皮裹著內里绵密的肌理,胡椒的辛香混著炭火的烟火气,在舌尖散开。 他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了擦唇角,抬眼时,眼底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笑意,却偏是得意的调子:“不过那嫁妆的確丰厚!” 不仅仅有那一箱箱金银珠宝,还有十几间铺面,十几间庄子別院...... 那女人敢算计他,就只能全部笑纳了! 碍於晋王府的权势,独孤老匹夫再不满,也必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独孤老匹夫好面子,又怕嫡女受委屈,自然不会在这上面短缺的!” 陈宴正往羊腰子上撒盐,闻言手一顿,挑眉看他:“没想到却便宜了你小子!” 不知为何,陈某人莫名有种傻弟弟,被自己带坏了感觉.... 毕竟,刚相识时的他,顾忌太多,被儒家礼法所束缚,是决计干不出这种事的! 还真是近朱者赤啊! “也真如阿兄预判的那般.....” 宇文泽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烈酒入喉带著火烧般的暖意,恰好压下了腰子的油腻。 他放下酒杯,指腹摩挲著冰凉的杯沿,忽然低笑一声:“独孤氏也是个不安分的主儿,新婚之夜就按耐不住,想逼弟签所谓的约法三章!” 说罢,就对自家阿兄讲起了,那夜红烛高燃下,独孤弥罗取出了那张处心积虑的破纸。 以及其上丧权辱国的条条框框..... 什么无异生子? 什么要常给国公府孝敬? 什么待袭爵后,要由她来握有王府的財政大权? 美其名曰为他分担? 还他娘的不同意,就以簪尖相对,强行威逼? “有意思!” 陈宴听乐了,似笑非笑,玩味道:“她的胃口还真不小......” 这么一比,他家岁晚太贤良淑德了! 管家又体贴,还能与府上的女人们和睦相处。 天上地下啊!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弟岂能纵容她,助长她的囂张气焰?” 宇文泽挑眉,指尖捻著竹籤转了半圈,语气里的冷冽更甚:“撕了那破约法三章,踹了那威胁的簪子,还给她灌了春药!” 想作威作福? 进了晋王府,是龙得盘著,是虎得臥著。 要是真让一个女人骑到头上了,那他宇文泽怕是要成为,整个长安的笑柄了! “哈哈哈哈!” 陈宴猛地拍了下大腿,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竹籤都差点掉炭盆里:“做得不错!” 言语之中,满是夸讚。 这傻弟弟的確是得到了他的真传。 “对了,阿兄,你这特意唤弟来府上,应是不止为了补一补吧?”宇文泽似是想到了什么,开口问道。 “当然!” 陈宴頷首,意味深长道:“阿泽,那些堆放在府库中的死物,终归有坐吃山空的时候......” “咱们要钱生钱!” 说著,拿起一根削尖的木籤,利落地將羊蛋穿了。 又取过羊枪,顺著纹理划了几刀,往上面撒盐粒和椒粉,手法熟稔得很。 “嗤啦”一声,穿好的羊枪被架上铁网,油脂迅速渗出来。 遇上炭火便冒起白烟,那股子带著野性的荤香,顿时又浓了几分。 “钱生钱?” 宇文泽闻言,望著炭盆里跳动的火苗,若有所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杯沿,眼底掠过一丝自嘲:“可弟不会呀,一窍不通.....” 治国治军排兵布阵什么的,父亲几乎全教了..... 唯独没有这经商。 毕竟,士农工商,商是排在最末的。 “那重要吗?” 陈宴却是不以为意,笑道:“会管人就行了!” 说著,將蛋与枪丟在铁网上,站起身来,拿过远处木桌,放与其上的一份文书,又继续道:“看看这个.....” 宇文泽不明所以,伸手接过,简单翻阅后,却不由地瞪大了双眼,诧异道:“这....这是....长安青楼行业的一成乾股?!” 那一刻,宇文泽大概懂了阿兄这句,会管人的意思..... 手中握有乾股,然后交於擅长经商之人打理,而自己只需要管他即可! “没错!” 陈宴点点头,又拿起铁网上的串儿,翻起了面,淡然一笑,说道:“有了此物,每月不就有,源源不断的银子入帐?” “你迟早是要出仕的,以后需要用到银子的地方很多.....” 这些活钱,即是现金流。 之所以大冢宰如今一直压著,没让阿泽出仕,是因为还未解决两大政敌。 一旦除掉,必將令其出仕歷练,积攒经验名望,为接班做准备。 而踏入了仕途,上下打点,收买人心,拉近关係,是必不可少的...... 作为兄长,自然早早为他铺垫好了。 这每月至少也是几万两,甚至十几万两了吧..........宇文泽双手捧著文书,盯著上面的数字,脑中飞快计算著,忽得抬起头来:“阿兄,这也太多了吧!” 其实宇文泽想少了,也太小瞧垄断的魅力了。 待莞式在大周境內全部铺开,每月至少是几十万两起步。 “不多不多!” 陈宴摆了摆手,笑道:“大冢宰给了为兄五成,原本是打算分你两成的.....” “但现在各方面都要使银子,就只能暂时委屈阿泽你了!” 真不是陈宴吝嗇。 毕竟,明镜司要扩建,活字印刷术器具得改进,要为科举做铺垫...... 世家是一柄双刃剑,后面是需用寒门来制衡的。 而寒门想要崛起,就必须要打破世家对书籍教育的垄断...... 活字印刷术即是重中之重! “多谢阿兄!” 宇文泽重重点头,谢道。 “都是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 陈宴把烤得外皮焦黄油亮的羊蛋从铁网上取下来,用扇子扇了扇热气,往宇文泽面前的盘子里一递:“来吃羊蛋!” “嗯嗯!”宇文泽拿起咬了一口,眸中满是动容。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父亲外,也就只有他阿兄会对他那么好了..... 不仅是指路明灯,还方方面面都为他考虑! “阿泽,最近你閒著也是閒著.....” 陈宴擦了擦手,又拿过一样东西,笑道:“为兄这里有一份,针对两大柱国出手的计划,正好交於你练练手!” 第306章 品一品江南的风花雪月! 十一月初。 风已带了彻骨的寒。 大丰泰酒楼二楼的雅间。 常威正临窗翻著菜单,指尖划过“炙烤羔羊”那一行时,听见楼梯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他抬眼望去,见游骋怀掀帘进来,玄色披风上还沾著雪沫,发梢凝著层薄霜:“游兄,你来得可够迟的!” “著实让兄弟我好等啊!” 雅间里燃著银骨炭,暖意融融。 “常兄,我也没法啊!” 游骋怀解下披风递给侍立的店小二,袍下露出腰间的玉带,他走到桌边坐下,指尖掸了掸肩头的残雪,无奈道:“近些日太学课业繁重,我父亲监管得又严.....” “要是如常兄这般,即將外放州县就好了!” 言语之中,满是艷羡。 常威的父亲是独孤老柱国麾下,开府將军之一的常德。 早早就为他谋划好了仕途。 待年后开春,就要北上履职了。 而游骋怀的父亲,小司马游望之却极为重视学业,管控严格。 他也想外放州县,天高云阔,再无约束。 “不说这些影响心情之事了....”常威斟上酒,酒液撞在杯壁上发出轻响,“咱们吃菜喝酒!” 说著,招手示意侍立的店小二,赶紧將温著的热菜,赶紧送上来。 又夹了一筷子凉拌苜蓿递过去。 酒过三巡,游骋怀正夹起一块炙烤得焦香的羔羊排,忽然动作一顿,目光扫过雅间角落那根雕木柱,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前些时日,杨大將军嫡长子杨恭,可是死在了这大丰泰.....”他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却没喝,指尖在杯沿摩挲著,“在此吃酒怕是不吉利吧?” 话没说完,先打了个寒噤,儘管雅间里炭火烧得旺,还是下意识拢了拢衣襟。 游骋怀记得,杨恭可是死的极惨的.....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据说七窍流著黑血,痛苦而死。 “游兄,你这就属於瞻前顾后了.....”常威灌了口酒,不以为意,说道,“杨恭那事儿,是小冢宰勾结齐国,欲挑起咱们大周的內乱!” “咱们两人可没这个分量,且放心吃喝吧!” “来,敬你一杯!” 说著,又將酒杯斟满,举了起来。 常威听自家老爹提起过,杨恭之死,是因为齐国协同小冢宰,要挑起大冢宰与两大柱国之间的爭斗,从而趁虚而入..... 还打趣说,他死一百遍都不可能有这种效果! “常兄说得极是!” 游骋怀点点头,认同道:“咱俩可不够格.....” 那一刻,算是放下心来了。 他父亲小司马游望之,是哪边都不站队,火更不可能烧到他们身上来。 顿了顿,又继续问道:“那等会儿有何曲目?” 儼然一副憋坏了模样。 “还是去老地方?” 常威眨了眨眼,微醺笑道:“红綃坊来了好几个,擅长吹拉弹唱的江南女子!” “好。”游骋怀执杯的手顿了顿,眉梢微挑:“那咱们就去品一品,江南的风雪月!” 两人一拍即合。 ~~~~ 红綃坊。 这里的风雪似乎比別处小些,红灯笼在门檐下轻轻晃动。 推门而入,一股混著清香与暖炭的热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满身寒意。 常威扯开嗓子喊了一声,打破了楼里的清幽:“管事的!” “管事的呢!” “赶紧过来!” 他这一嗓子力道十足,连隔壁隱约的琵琶声都顿了顿。 片刻后,一阵环佩叮噹声由远及近,一个穿著藕荷色锦裙的中年妇人素烟快步走来,鬢边斜插著支赤金点翠步摇,脸上堆著恰到好处的笑:“奴家当是谁?” “原来是常公子与游公子!” “您二位可是有些时日没来了!” “奴家可是想得紧呢!” 说罢,她用帕子半掩著嘴,低低地笑起来。 眼角的细纹都挤在了一起,却偏要做出少女般的娇羞模样。 “会说话....” “赏!” 常威心情大好,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丟了过去,笑道。 素烟接过后,福了福身,眉眼弯弯:“多谢常公子!” 顿了顿,又继续道:“奴家这就去叫霓裳与秋蝶来陪!” “一定伺候得您二位尽兴!” 说罢,就要转身而去。 这霓裳姑娘与秋蝶姑娘,正是常游二人的老相好。 “且慢!” 常威却叫住了她。 素烟顿住脚步,疑惑问道:“常公子怎么了?” 第307章 常威没打死来福,反被游骋怀所杀 鎏金铜灯悬在樑上,暖黄的光晕裹著脂粉香,將雕拔步床的锦帐烘得融融的。 常威正攥著莫千雨的腕子往榻上带,指尖刚触到她水綾裙的系带,忽听“砰”一声巨响。 那扇上好的梨木房门,竟被人从外踹得脱了臼,合页断裂的脆响里,门板重重砸在地上,扬起一阵灰。 “啊!”莫千雨惊呼一声,忙拽过锦被裹住肩头,鬢边的珍珠步摇“簌簌”乱颤。 常威半截身子还压在榻边,被这动静惊得浑身一激灵。 “狗娘养的谁啊!” “敢来踹老子的门!” “还敢来坏老子的好事!” 他猛地回头,髮髻都散了半边。 平日里束得整整齐齐的玉带,歪斜地掛在腰间,眼底还带著未褪的迷离,此刻却被怒火烧得通红。 这种坏人好事的混蛋,合该被千刀万剐! “莫千雨!” “我的莫千雨!” 游骋怀的声音发哑,像是被人捏住了喉咙,每说一个字都透著股古怪的执拗。 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床榻上受惊的女人,仿佛是什么非抢不可的珍宝。 “嗯?” “这声音....” 常威听著那声音,只觉无比熟悉,直到看清那张脸后,怒火更是僵在喉咙里,诧异道:“游兄怎么是你?!” “来我这儿作甚啊?” 此刻的游骋怀,哪里还有半分平日温润如玉的模样? 他锦袍前襟歪歪扭扭,墨发散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眼底蒙著层浑浊的白,像是被人抽走了魂魄。 常威看不明白,这位好友究竟意欲何为? 总不能是发癔症了吧? “莫千雨是我的!” “我的!” 游骋怀嘴里反覆强调著归属,声音又哑又涩,像是生了锈的铁片在摩擦。 目光直勾勾地盯在榻角的莫千雨身上,那眼神狂热又空洞,看得人头皮发麻。 “啊?” “游兄,不是有楚迎歌,去陪你共度良宵了吗?” 常威又惊又疑,不明所以地问道。 他常某人可没吃独食,哪怕是两人的护卫,都是安排了江南姑娘作陪的。 顿了顿,又试图商量道:“兄弟我这药都磕了,已经快憋不住了.....” 由於常年游戏在丛中,常威的身体早已亏空,现在必须得借力於药物相助。 而此时此刻,已枪已经压上膛,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再拖就真的要炸管了! “常公子,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莫千雨脸色惨白,往常威身后缩了缩,压低声音问道。 她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 你问我,我他娘去问谁啊............常威闻言,在心中翻了个白眼,忽得急中生智,试探性询问道:“游兄,你看这样如何!” “待我完事后,就將她送去你房间,可好?” 说著,將往后缩的女人,死命地往前拽。 莫千雨:“???”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常公子竟能整出如此操作...... “不行!” 游骋怀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种被蛊惑的偏执,“千雨是我的!” “只能是我的!” 不知是不是被刷锅刺激到,游骋怀突然变得激动万分。 被搅了雅兴,又一退再退的常威,也是急眼了,再无顾忌,骂骂咧咧道:“游骋怀,你他娘是给脸不要脸,是不是!” “老子都让步了,你还要咋的!” 常威是真的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疯魔样子,彻底给惹毛了。 积压的怒火“腾”地窜上头顶,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兄弟情面。 猛地窜下床抬手,一把揪住游骋怀的衣襟,將人狠狠摜在墙上。 “千雨,我要千雨!” “咚”的一声闷响,游骋怀后脑勺撞在砖墙上,却像不知疼似的,依旧机械化地重复著。 “不....不对劲!” 常威终於意识到了反常,后退半步,眼神里的戾气褪去,换上了一层浓重的惊疑:“游骋怀的这个状態不太对.....” 他忽然想起方才游骋怀眼底,那层古怪的白翳,想起他重复不休的痴语,想起他那股全然不像平日的蛮力...... 这哪里是爭风吃醋,分明是失了神智! 搞不好是中了邪术! “千雨只能是我的,容不得任何人染指玷污!” 游骋怀的情绪愈发激动,咆哮道。 “好!” 常威见状,当机立断,没有任何犹豫,做出了选择:“游兄,莫千雨我让给你了,行吧!” “快將她带.....” 不过是一个女人而已,自己疯了才与他继续较劲。 只是话未说完,他也还没来得及示意莫千雨起身。 游骋怀忽然像被什么刺激了一般,猛地转身抄起案上那只青瓷赏瓶,已带著风声砸了过来。 “啊!”常威只觉头顶一阵剧痛,温热的液体顺著额角淌下来,糊住了视线。 天旋地转间,他踉蹌著后退,后腰重重撞在榻柱上。 “常威!” 游骋怀脸上溅了几滴血,眼神却依旧空洞得可怕。 看著常威倒下的动作,俯身捡起地上一块锋利的瓷片。 那碎片边缘闪著寒光,还沾著未乾的酒渍。 “你...是...疯...了...吗....” 常威还想挣扎著爬起来,只是额角的剧痛让他视线模糊。 可下一刻,脖颈处传来一阵刺骨的冰凉,隨即被剧痛淹没。 莫千雨僵在榻上,眼睁睁看著那抹刺目的红,从常威脖颈间蔓延开,直到染透了他胸前的衣襟。 才像突然被抽走了魂魄般,猛地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啊——”莫千雨的尖叫里混著哭腔,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杀人啦!” “出人命啦!” 她顾不上穿鞋,赤著脚就从榻上滚下来,冰凉的地面贴著脚心,却烫得她像踩在火炭上。 尖叫著扑向被踹坏的房门。 “游公子杀了常公子!” “救命啊!” 游骋怀的手还停在半空,指尖似乎还残留著瓷片的冰凉。 就在这时,一阵剧烈的疼痛猛地从太阳穴炸开,像是有无数根钢针在脑子里搅动。 疼得他眼前发黑,踉蹌著后退几步,重重撞在妆檯上。 “我的头好疼....好疼啊!” 他喃喃著,额头上瞬间沁出冷汗,顺著脸颊滑落。 那层蒙在眼底的白翳像潮水般褪去,空洞的瞳孔渐渐聚焦,混沌的神智一点点从迷雾里挣扎出来。 “我不是在楚迎歌床上吗?” “这是哪里?” “是常威....” “我杀了常威!” “我怎会杀了他呢?” 当游骋怀终於能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 常威倒在地上,脖颈处一道狰狞的伤口,还在汩汩淌血。 染红了身下的青砖,也浸湿了他散开的衣襟。 那双平日里总带著几分戏謔的眼睛此刻圆睁著,像是凝固了最后一丝惊愕与难以置信。 而那片刺目的红里,还散落著青瓷瓶的碎片,其中一块沾著暗红的血,赫然是他方才握过的那一块。 可却没有任何记忆。 “刚才是不是有女人衝出去了.....” “不行!” “我不能留在这里!” 游骋怀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惊慌像潮水般將他淹没,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跑! 慌乱地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敞开的窗户上。 窗外是红綃坊后院的窄巷,此刻空无一人。 没有时间犹豫了。 游骋怀踉蹌著扑到窗边,踩著窗沿翻了出去。 慌乱中,沾著血的靴子在窗台上,留下两个模糊的血印。 跳下去时,又在院中的泥地上,踩出一串深浅不一的血脚印,朝著巷口的方向延伸而去。 莫千雨像一道被狂风捲动的影子,跌跌撞撞衝进红綃坊大堂时,正撞见几个龟奴,在收拾散落的酒盏。 “出人命啦!” “常公子被杀了!” “被与她同来的游公子杀了!” “快来人啊!” 她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却带著穿透耳膜的尖锐,猛地刺破了大厅里残存的丝竹余韵。 几个正搂著姑娘调笑的富商嚇了一跳,手里的酒杯“哐当”落地。 二楼栏杆边倚著的几个世家子弟探出头来,看清她这副模样,脸上的轻佻瞬间凝固。 周遭顿时议论纷纷起来: “杀人了?” “谁被杀了?” “姓常?” “一个姓常,一个姓游?莫非是方才打了纪公子,抢姑娘的傢伙被杀了?” “对!方才抢人之前,是听素烟管事的,唤那人为常公子!” “天道好轮迴,报应饶过谁啊!该的!” 一时之间,周遭幸灾乐祸起来。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一个世家子弟眉头紧蹙,发出了不同的声音。 “这位兄台为何如此讲?”边上人闻言,不解问道。 “几位,你们来红綃坊来得少,应是不知那常公子的身份.....”那世家子弟嘆了口气,沉声道。 “他能如此囂张跋扈,是哪家世家望族的公子哥吧?”边上几人猜测道。 “常公子名唤常威,乃是开府將军定襄侯常德嫡长子!”那世家子弟並未卖关子,脱口而出,神色无比凝重。 “什么?!” 边上几人惊诧。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死的傢伙来头这么大..... “那杀人者身份也不简单.....”世家子弟又道,“是夏官府小司马嫡次子!” 边上几人,以及一旁竖著耳朵听得几人,顿时冷汗直流:“这热闹瞧不得.....” “赶紧走!” “以免惹火烧身!” “对!” 第308章 长安怕是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了! “千雨,你说谁把谁杀了!” 素烟的声音带著惯有的尖细,却掩不住一丝慌乱。 她刚从后堂赶来,手里还攥著块绣了一半的帕子,珠翠满头的髮髻有些散乱,显然是被这阵仗惊得不轻。 拨开围拢的人群,一眼就看见瘫在地上的莫千雨,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乾二净。 莫千雨看见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颤抖著抓住她的衣袖,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游骋怀游公子杀了常威常公子!” 素烟眉头拧成疙瘩,问道:“是你亲眼所见?” “嗯。”莫千雨哭著点头,泪水混著脸上的污渍往下淌,“奴家就是趁游公子杀常公子不备,才逃出来的!” 说著,一阵后怕与庆幸。 得亏她跑得快,否则大概率此刻也变成一具尸体了..... “这可怎么办才好啊!” 素烟只觉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亏得旁边的龟奴及时扶住。 她做这行十几年,见过寻死觅活的,见过爭风吃醋的,却从没见过在她这“销金窟”里闹出人命的,还是开府將军与小司马的嫡子..... “对,得去报官!”素烟猛地站直身子,尖声吩咐龟奴,“你们两个立刻去报官!” “是。”搀著她的龟奴,连声应道。 “快去啊!”素烟忍不住催促道。 ~~~~ 不过两炷香的功夫,红綃坊外就传来了,杂乱的马蹄声和甲冑碰撞的脆响。 京兆府尹刘秉忠带著一眾衙役和仵作,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刚进门就皱起了眉。 满堂的宾客早已作鸟兽散,只剩下几个嚇得瑟瑟发抖的姑娘和龟奴,空气中还瀰漫著酒气、脂粉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京兆府的大人们来了!”站在门口的龟奴,扯著嗓子大喊了一声。 “谁是红綃坊主事的?”刘秉忠身著常服,目光扫过全场,沉声问道。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 原本都已放衙回府,在听到龟奴来报的案子后,连官服都来不及换,就直接赶过来了。 “这呢!” 素烟连忙上前,福了个不伦不类的礼,声音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奴家素烟,红綃坊管事!”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刘秉忠扫了一眼,开门见山问道,“为何游骋怀会杀了常威!” “命案发生时在场的姑娘在哪儿?” 素烟闻言,將莫千雨推了过来,催促道:“千雨,快如实讲与官爷!” “是....”莫千雨咬著下唇,泪水又涌了上来,哽咽道,“官爷....奴家当时....正与常公子.....吟诗作赋....可怎知游公子.....却突然闯了进来......” 旋即,大概讲述了一遍,房间中发生的全部经过。 “这是为了抢一个女人,爭风吃醋,反目成仇了???” “还闹出了人命???” 刘秉忠身后,京兆府眾人面面相覷,还以为是什么大矛盾.... 结果就这? 说出去不好听也不好看啊! 莫千雨听著眾人的对话,心头那股强压下去的恐惧与委屈,再次翻涌上来。 想著常威临死前的眼神,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青砖上。 “官爷,您要为奴家做主啊!”她膝行几步,朝著府尹的方向重重叩了个头,额头撞在地上发出闷响,“游公子直接就冲了进来,下了奴家与常公子一激灵,然后两位公子就发生了激烈的口角.....” 她本就生得极美,此刻泪水涟涟,长睫上掛著泪珠,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当真应了那句“梨一枝春带雨”。 只是此刻的楚楚可怜里,更多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到情绪激动处,一言不合就动起了手!”莫千雨哽咽著,“与奴家无关啊!” “呜呜呜!” 刘秉忠却是连看都没看她一眼,直接望向了素烟,开口道:“死者在哪儿?” “奴家这就领官爷去!” 素烟不敢怠慢,连忙点头哈腰地在前头引路,脚步都有些发飘。 刘秉忠带著几名得力衙役和主簿,跟隨走进西厢房。 刚一进门,那股尚未散尽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比在外头闻著更浓冽几分。 “仔细勘察,一寸地方都別放过。”刘秉忠吩咐道,自己则站在门口,目光如炬地扫视著室內。 衙役们领命,立刻分散开来。 有人拿出麻纸和炭笔,蹲在地上细细描摹血跡的形態。 有人小心翼翼地拾起地上的碎瓷片,用布包好放进证物匣。 还有人踩著梯子,检查房梁和墙壁上是否有异常痕跡。 “府尹,死者却是常威无疑!”一名负责查验尸体的衙役起身稟报,“脖颈处有一处致命锐器伤,伤口深可见骨,应为当场毙命。身上无其他搏斗痕跡,死前似未料到会遭此毒手。” 刘秉忠“嗯”了一声,眉头未松。 法曹参军张胤先上前,指了指角落里站著的莫千雨,说道:“她身上只有少许飞溅的鲜血,没有撕扯打斗的痕跡.....” “窗台上有血脚印,朝向是从室內往外踩的。” “鞋底纹路较深,像是上等的云纹锦靴,与达官显贵家的穿著相符。” “当时屋內只有三人,游骋怀的嫌疑很大!” 窗台上是张胤先负责勘察的,有两个模糊的血脚印,脚印不大,却清晰地印在积了薄尘的木台上。 边缘还沾著些许暗红的血渍,显然是不久前留下的。 何止是很大?而且大概率还是畏罪潜逃了..........刘秉忠扯了扯嘴角,脸色愈发凝重,沉声道:“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寻到失踪的游骋怀!” 小司马的嫡次子杀了开府將军的嫡长子...... 杀完之后人还逃了..... 刘秉忠已经可以预料到,长安怕是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了! 常德是沙场浴血的武將,更是不可能善罢甘休的。 “府尹所言极是!”张胤先頷首,“属下这就派人全程搜捕!” “再派人去小司马府.....” 刘秉忠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只觉一阵尖锐的头疼顺著额角蔓延开来,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同时扎著。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凝重又深了几分:“游骋怀无处可去的情况下,极有可能会回府寻求庇护!” 既然选择逃了,那就说明游骋怀是想活命的...... 而当下能救他的,也就只有他的父亲小司马游望之了。 京兆府夹在中间,必须处置的不偏不倚。 “遵命。”张胤先等人应道。 刘秉忠呼出一口浊气,沉声道:“將常威公子的尸身带回京兆府!” “並命人去通知其父定襄侯!” ~~~~ 红綃坊斜对面的“望月楼”三楼雅阁里。 几人正临窗而坐。 宇文泽把玩著片银莲瓣,透过窗欞,静静望著红綃坊外,京兆府的人马鱼贯而出。 “世子,督主,小人有几处不解.....”陆藏锋终於按耐不住,开口道。 说著,搓了搓手。 “说吧,阿兄就在这儿,正好替你解惑了!”宇文泽抬了抬手,漫不经心道。 陆藏锋略作措辞,问道:“这是怎么算到,那俩人一定会来红綃坊的?” “太神乎其技了吧?” 对於自家世子与陈督主的提前布局,参与了全程的陆藏锋,只觉嘆为观止。 这与未卜先知又有何异呢? “常游二人是红綃坊的常客.....” 陈宴淡然一笑,平静回道:“放出江南来了一批姑娘后,他们不会不心动的!” “前来红綃坊,不过是或早或晚之事.....” 深諳人性是一部分原因。 而有绣衣使者的密切监视动向,更是其中关键的原因。 陆藏锋迟疑,问出了最好奇的一个点:“那又是如何让游骋怀动手,为抢女人杀了常威呢?” 第309章 哪边都不站,就意味著骑墙! 陈宴执起茶盏,水汽氤氳了他眼底的沉凝。 只是刚还在提问的陆藏锋,指尖却不自觉搭上了腰间的长刀,此刻已如离弦之箭般挡在宇文泽身前,目光如鹰隼般射向窗外:“何人藏头露尾在那窥视!” 他对杀气的感知极为敏锐。 就在刚才,一股极淡却极具压迫感的气息,正从茶楼后巷的阴影里悄然上浮,像毒蛇盯上了猎物。 “老陆,莫要激动.....” 朱异同样察觉到了,那股靠近的气息,却是不为所动,脸上竟浮起一丝笑意,眼角的细纹在炭火光里漾开,“这位就是你刚才问题的答案!” 言语之中,满是意味深长。 “老朱,这是什么意思?”陆藏锋狐疑地转头看向朱异。 陆藏锋的余光,依旧注视著窗外,只是握著刀的手,悄悄鬆开了半分。 他相信朱异的话,却更想知道,什么样的“问题答案”,会用这般潜行的法子靠近。 陈宴忽然端起茶盏,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温热的盏沿,目光落在窗外摇曳的灯火上,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穿透了夜风:“来都来了,外面天寒,进来暖暖吧!” 话音刚落,巷口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里,一道黑影如鬼魅般动了。 不过转瞬,雅阁之內闪进了一道黑影...... 那是被黑斗篷从头到脚裹严实的人,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下頜。 “奴家见过督主!” “见过世子爷!” 女子的声音从兜帽下传出,清冽如冰泉,带著几分刻意压低的沙哑。 她微微頷首,先向陈宴行了一礼,又转向宇文泽,动作简洁却不失礼数。 陆藏锋的目光像钉子般钉在她身上,喉结动了动,终究没再出声。 方才那股迫人的杀气,此刻已收敛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斗篷下隱约透出的、属於顶级高手的精悍轮廓。 女子似是察觉到他的戒备,转头时,兜帽下的视线淡淡扫过他,竟主动嫵媚打趣:“这位大哥不必如此紧张,都是自己人!” “辛苦了!” 陈宴抬手往对面的空位指了指,语气平淡无波:“坐下喝碗茶吧.....” 说著,执起茶壶,青瓷壶嘴倾斜,琥珀色的茶汤稳稳注入她面前的空盏,水汽裊裊升起。 “能得督主亲自倒茶,是奴家十辈子修来的福气!”女子依言落座,轻笑一声,那清冽的嗓音里添了几分柔媚,像是冬雪初融时淌过石缝的溪水。 “这位是.....?”陆藏锋终究按捺不住,试探性问道。 “当世十大高手之一,千面妖姬,秦瓷!”朱异用手中的茶盏,指了指女人,介绍道。 “那都是过去的虚名了.....”秦瓷闻言,兜帽下的嘴角似是弯了弯,声音里带了点笑意,“如今奴家不过是,督主座下的马前卒而已!” 字里行间,皆是谦逊恭敬。 “別在这儿贫嘴了....” 陈宴放下茶盏,指尖在案上轻轻一点:“去吧,將剩下之事办完!” 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遵命。” “奴家这就告辞了.....” 秦瓷微微頷首,起身时斗篷下摆,轻轻扫过地面,带起一阵极淡的冷香。 她应得乾脆,转身时却特意停顿了一下,目光越过朱异,落在陆藏锋身上。 忽然勾了勾唇角,兜帽下的眉眼虽看不清全貌,那双眼却弯成了月牙,眼波流转间,竟漾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嫵媚。 秦瓷对陆藏锋,极轻极快地拋了个媚眼,像带刺的玫瑰突然展露了柔软的蕊。 旋即身影如轻烟般掠过窗户。 陆藏锋一怔,摒弃那些杂念,看向陈宴,问道:“陈督主,你是如何將千面妖姬这等人物,都给收入麾下了呀?!” 江湖之上,有不少高手是鲜为人知的,比如他与朱异..... 但能位列十大高手之列,绝不可能是泛泛之辈! 陆藏锋不明白,如此人物竟也入这位明镜司督主的彀中了,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 陈宴淡然一笑,执壶添茶的手未停,茶汤注入盏中,泛起细密的涟漪:“正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 “本督最不缺的东西之一,恰巧就是银子!” 说得简单透彻点,就是砸银子,砸待遇,往死里砸! 世间万物都是有標价的。 那些说自己清高,拿不下的高手,只能说明砸的银子数目,还不够多...... 而且,这些声名显赫,刀尖上舔血的高手,在成名前想的是扬名立万,之后要得就是平安落地,安享富贵了。 刚好陈某人能提供这些。 “財可通神,故人诚不欺我也!” 宇文泽呼出一口浊气,只觉嘆为观止,感慨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阿兄能收千面妖姬,想必其他赫赫有名的高手,应该也拿下不少了吧?” 宇文泽对自家阿兄,还是极为了解的..... 要么不做,既然做了那就要做彻底! 绝不可能,仅仅只是砸一个千面妖姬而已..... 大概率十之八九都已经被砸下了! “哈哈哈哈!” 陈宴开怀大笑,意味深长道:“顺手之事!” 陈某人比谁都清楚,要往上爬,哪方面都不能有短板..... 尤其是能调动的高手战力,不可欠缺! 可以不用,但是不能没有! 陆藏锋眉头拧得更紧,忍不住又开口,声音里还带著几分困惑:“可纵使千面妖姬能千变万化,也无法令游骋怀主动去杀常威那好友啊!” 他越说越觉得蹊蹺。 那两人向来交好,怎么会因为一个女子失了心智,动了杀心,大打出手,最终一死一逃呢? 陆藏锋百思不得其解。 传闻中的南疆邪术有摄魂夺魄的功效,可传闻终究是传闻,不可能如此神乎其技吧? 更何况,从未听说千面妖姬,会什么邪术..... 陈宴指尖在案上,轻轻画著圈,炭盆的暖光映在他眼底,却没什么温度:“所以,本督传了她一门,能蛊惑人心的术法.....” “再辅以酒中添加的药物,可摄人心魄!” 那所谓的术法,其实就是催眠术..... 但简单的催眠术,根本无法达到那种效果。 是故,陈宴又让云汐配製了能辅助的药物。 並在其中能增加了,可强化力量气血的功效,方便文弱的游骋怀能顺利杀人..... 至於两人在选姑娘的时候,能不能选中秦瓷不重要,反正中途可以易容去代替。 陆藏锋怔在原地,脑子里像有团乱麻突然被理顺,猛地一拍大腿:“原来如此!” 顿了顿,似是又想到了什么,问道:“定襄侯是独孤昭旧部,对他出手理所应当.....” “可那位小司马,不是哪边都不站吗?” 陆藏锋没记错的话,小司马游望之是两不相帮。 属於是典型的明哲保身。 陈宴闻言,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著几分冷冽,像冬日湖面碎裂的冰纹。 他抬眼看向陆藏锋,目光锐利如刀:“中立就是原罪!” “哪边都不站,就意味著骑墙!” 中立看起来,的確是两不相帮,坐看风起云涌,云捲云舒..... 可却有隨时可以倒戈的可能性! 这是任何一个上位者,都无法容忍的..... “阿兄考虑得极是!” 宇文泽深以为然,认同地点头,沉声道:“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斗爭,容不得任何差池!” 试问谁去赌一个中立者的人品与信用呢? 必须要稳妥,杜绝这种隱患。 毕竟,上一个赌徒,姓曹名爽,夷三族,失大魏江山..... 身处斗爭之中,便是非此即彼。 中立是两边都要杀的。 ~~~~ 夜。 定襄侯府。 管家老赵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衝进垂门,袍下摆沾满了雪泥,嘴里嘶声喊著:“侯爷,京兆府来人了!” “出大事了!” 常德正临窗看著外景,手里把玩著一枚玉扳指,闻言头也没回,淡淡道:“京兆府的人来了,能出什么大事?” “见过侯爷!” 衙役跟在管家老赵身后,行了一礼。 “免礼吧!” 常德不以为意,问道:“你们刘府尹派你们来本侯府上,是有何贵干?” “小人是来报丧的.....”衙役小心翼翼地如实说道。 “报丧?” 常德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顺著脊梁骨爬上来:“谁出事了?” “是贵公子....”衙役道。 “你说得是阿威?!” 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在常德头顶,再结合管家老赵的表情,一下子就猜出了是谁,厉声问道:“他怎么了!” “常威公子死在了红綃坊!” “你说什么?!”常德怒喝,“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衙役被嚇了一激灵,战战兢兢地详述了一遍事情的经过。 常德双拳紧紧攥成拳头,咬牙道:“走!” “去京兆府官署!” 第310章 刘秉忠拱火,定襄侯领兵闯小司马府 常德一身素袍,踏著未消的残雪,走进京兆府验尸房时,寒气几乎是从脚底,直接钻进了骨头里。 房內瀰漫著浓重的草药味与血腥味,他一眼就看见停在中央的那张木板床上,覆盖著白布的身影。 那是他的嫡长子,常威。 刘秉忠忙迎上前,刚要开口,却被常德挥手制止。 他一步步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直到站在床前,才缓缓伸出手,指尖颤抖著掀开了白布。 常威双目紧闭,脸上已没了往日的鲜活,脖颈处的伤口被草药简单处理过,却依旧狰狞。 常德僵立片刻,猛地跪倒在床前,双手死死抓住儿子冰冷的手腕。 那腕骨纤细,还是他手把手教著练剑时,握过无数次的模样。 “儿啊....我的阿威啊!”一声压抑许久的悲嚎终於从他喉咙里炸开,像受伤的野兽在绝境中嘶吼。“你睁开眼看看!” “是爹啊,爹来了,来接你回家了!” 他俯下身,额头抵著儿子的胸口,那里早已没了心跳,只剩下一片冰冷。 布满老茧的手抚过儿子的脸颊、眉眼,仿佛想將这张脸刻进骨子里,悲慟里满是撕心裂肺的痛楚。 刘秉忠站在一旁,眉头紧锁,脸色凝重。 “常侯爷节哀!”刘秉忠终於低声开口,声音艰涩。 “节哀?” 常德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泪水与鼻涕,那双锐利的鹰眼此刻布满血丝,死死盯著刘秉忠:“本侯节你姥姥个哀!” 顿了顿,歇斯底里地確认道:“刘秉忠,本侯问你,杀害阿威的是不是游骋怀!” 说著,从尸身旁撑起,一步步逼近,身上的寒气几乎要將人吞噬。 “是的。” 刘秉忠被他逼得连连后退,后背抵在了冰冷的墙壁上,却还是硬著头皮点头,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快速说道:“案发之后,本府第一时间就,领人前去红綃坊勘察了现场......” “没有第四人的痕跡!” “鞋脚印完全吻合,也有目击证人!” 说罢,紧紧盯著常德,生怕他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 “那杀害我儿的凶手?”常德听完,胸膛剧烈起伏著,像是有一团烈火在里面燃烧。 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桌案上,桌上的验尸工具瞬间散落一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游骋怀畏罪潜逃了.....” 刘秉忠深吸一口气,说道:“本府已命人全场搜捕了!” “相信很快就能抓到,还令郎一个公道.....” “呵!” 常德冷哼一声,那笑声里淬著冰碴子,听得人头皮发麻,抹了把脸上的泪,眼神骤然变得狠厉如刀,死死剜著刘秉忠:“你京兆府还能从,小司马府拿人不成?” 顿了顿,又继续道:“接下来之事,就无需你刘府尹操心了......” 哪怕是用屁股想,都知道游骋怀会躲去哪儿。 而身为嫡次子,小司马游望之必定会死保他! 想要將其绳之以法,京兆府这些人可不够格。 还是得他常德自己来动手...... 刘秉忠见常德转身要走,忙上前两步,声音带著刻意的急切:“常侯,你可一定要冷静啊!” “千万不要衝动!” 他脸上堆著劝诫的神情,语气却像往烈火里添柴:“那可是小司马!” 再次著重强调了凶手父亲的身份。 果然,常德听完,胸腔剧烈起伏,猛地一拍廊柱:“旁人惧他游望之,我常德不惧!来人啊!” 候在门外的亲兵立刻应声上前。 “点兵!”他的声音如同惊雷,“去小司马府缉凶!” 刘秉忠看著常德怒不可遏地发號施令,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嘴上却还在假意劝阻:“侯爷,这......这太衝动了啊!” 常德却已懒得理,转身带著亲兵大步离去,寒风卷著他的怒喝声远远传开。 刘秉忠站在原地,望著他们的背影,缓缓收回了脸上的焦急,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大人,咱们不再拦一拦吗?”张胤先走上前来,“定襄侯这样带兵衝过去,怕是要闹出大事.....” “拦什么拦!” 刘秉忠闻言,似笑非笑,玩味道:“我京兆府该做的事,都已经做了.......” 早在红綃坊之时,这位府尹大人就敏锐嗅到了猫腻..... 无论是不是陈督主的手臂,都不能去掺和,还不如索性直接就推波助澜。 刘秉忠已经摸出经验了。 ~~~~ 夜色已深,小司马府的书房依旧亮著灯。 游望之枯坐在案前,手里握著的狼毫笔悬在砚台上,墨汁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乌黑的墨跡。 他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愈发强烈,开口对边上作陪的夫人,说道:“不知为何,今夜我有些心神不寧.....” 游望之坐立难安,总觉得有什么天大的事要发生。 “老爷,许是近来你操劳过度了.....”夫人披著件素色披风,將桌上的一碗热参汤端起,声音柔得像初春的溪水,“好好休息些时日就好了!” 顿了顿,又继续道:“咱游家自陛下开国以来,一直保持中立,能有什么大事,无需多虑!” 正说著,管家连滚带爬地衝进书房,袍上沾满了泥土,髮髻散乱,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老爷,不好了!” “定襄侯带兵围了咱们府!” “已经打进门来了!” “还叫囂著要老爷您立刻交人!” 游望之手里的参汤“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瓷碗碎裂,热汤溅湿了他的袍角,他却浑然不觉,猛地抓住管家的胳膊:“什么?!” “常德这廝要作甚?!” “走,去瞧瞧!” 常德踏著满地狼藉,直奔內院,猩红的眼睛扫过每一个角落,仿佛要將游骋怀,从石头缝里抠出来。 游望之跌跌撞撞地往前院赶。 穿过垂门时,正撞见几个私兵將府里的护卫按在地上,他忙喝止:“住手!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擅闯朝廷命官府邸,是要治罪的!” 常德闻声转过头,猩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他,提著滴血的佩剑大步走来,每一步都像踩在游望之的心上,阴阳怪气道:“游望之,你他娘的终於出来了.....” “本侯还以为,你不敢见人呢!” 游望之被那股杀气逼得后退半步,强作镇定道:“常兄,咱们这往日无怨,近日无讎的,你如此兴师动眾来游某府上,是意欲何为啊?” 游望之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更想不明白,这位定襄侯又是抽的哪门子疯? “叫谁常兄呢!” 常德怒极反笑,厉声道:“老子可没你这个兄弟!” 顿了顿,又继续道:“你儿子游骋怀杀了本侯的阿威,你管这叫无冤无仇?” “真有脸说得出口啊!”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 常德猛地抬脚,狠狠踹在游望之心口。 游望之踉蹌著后退数步,撞在廊柱上,喉头一阵发甜,却顾不得疼痛,捂著胸口,疑惑道:“两个孩子平日里,素来交好.....” “常侯,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哪怕不提两个年轻人的私交,单论自家骋怀的文弱,怎么可能杀得了身强体壮的常威? 常德冷笑,眼底的猩红几乎要溢出来,抬起手来,指向庭院角落那口被火把照亮的薄棺:“本侯的阿威尸体,就在这里!” 两名私兵立刻上前,掀开了棺盖。 常威苍白的脸在火光下愈发清晰,脖颈处那道狰狞的伤口,像一条暗红色的蛇,盘踞在冰冷的皮肉上。 “京兆府也已经查的证据確凿,能有什么误会!”常德的声音带著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一步步走到游望之面前,“奉劝一句,赶紧將你窝藏的孽障交出来!” “別逼本侯动用武力!” 游望之猛地从震惊中挣脱出来,开口道:“常侯,我理解你的心情.....” “可骋怀並未回府啊!” “侯爷,都搜了.....”一名私兵头目快步从內院跑来,铁甲上沾著雪泥,单膝跪地抱拳道,“没有游骋怀的踪跡!” “藏得这么好?”常德闻言,冷笑连连,眼神中杀意更浓,“游望之,看来你是准备窝藏到底了!” 人都不在府中,我藏你娘啊!是听不懂人话吗?............游望之无可奈何,扯了扯嘴角,心中骂骂咧咧,却依旧平静劝道:“常侯你先冷静!” “好,很好!” 常德脸色铁青,目光骤然变得狠戾,猛地一脚踹在旁边的石桌上,桌角应声碎裂:“来人啊,將游望之的儿子们,都给本侯带过来!” 第311章 每隔一刻钟不交,就砍你一个儿子! 为首的私兵抱拳躬身,眼神里闪过一丝慑人的寒芒:“侯爷放心,属下这就去搜!管他是在书房温书,还是在臥房躲著,片刻之內,定让他们一个个跪在侯爷面前!” 说罢,他一挥手,十余名私兵立刻拔出腰间佩刀,刀锋在火把的映照下闪著森冷的光。 他们脚步沉重地踏过青石板,朝著內院的方向涌去,靴底碾过落叶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旋即,內院方向已传来杂乱的哭喊与呵斥。 不过片刻功夫,那十余名私兵便押著几个身影回来了。 为首的是个二十一二岁的少年,被两名私兵反剪著双臂,嘴角还带著血跡,正是游望之的庶长子。 后面跟著几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嚇得浑身发抖,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再往后,是两个被士兵粗鲁地拎著后领的小童,其中一个怀里还紧紧抱著只布老虎,另一个不过四五岁,早已哭得喘不上气,被嚇得连挣扎都忘了。 “咚”“咚”几声闷响,私兵们毫不留情地將几个孩子按在地上。 少年倔强地想抬头,却被人狠狠一脚踹在膝弯,硬生生跪了下去。 “爹!救我!” “孩儿好害怕!” 几个年幼的更是站不稳,直接被推倒在地,对游望之求救的哭喊声,瞬间充斥了整个庭院。 游望之被两名私兵死死架住胳膊。 他挣扎著,声音因恐惧而嘶哑:“常德!” “你想做什么!” “不要伤及无辜之人!” 游望之奋力扭动著,鬢角的白髮散乱下来,沾在冷汗涔涔的额头上。 常德却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笑:“游望之,本侯向来是非分明,也信奉冤有头债有主!” 顿了顿,又继续道:“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交出游骋怀,本侯只要他为阿威偿命,绝不会祸及旁人!” 说著,竖起了一根手指。 常德並非是一个滥杀无辜之人。 从始至终都只想要游骋怀的狗命! 游望之跪在地上,膝盖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疼得他浑身发颤,却死死盯著那排哭成泪人的儿子们。 他猛地转头看向常德,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绝望的动摇,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可骋怀自从早上离府去太学后,从未回来过啊!” “我也不知道,他此刻身处何地!” 游望之不是不会权衡利弊,也不是不想交人..... 暂时舍游骋怀一人,就可保住剩下的儿子,这个选择傻子都会做! 可他拿不出人来啊! 常德扯了扯嘴角,语气里的讥誚几乎要溢出来:“看来你是要嘴硬到底,死保游骋怀了.....” “好,好得很!” “我真不知道啊!”游望之喃喃地重复著,声音满是无奈。 游望之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字字句句都是实话,面前这武夫就是不相信呢! 常德似笑非笑,从一名私兵腰间抽出佩刀,反手將刀鞘扔在地上,寒光闪闪的刀刃直指游望之的儿子们:“姓游的,既然你执意窝藏不交,那本侯也要让你尝尝丧子之痛......” 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本侯耐心不好,每隔一刻钟不交,就砍你一个儿子!” 显而易见,常德就是在逼游望之,这个当爹的做选择..... 倘若他再继续固执,那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让他也尝尝自己相同的痛苦! 游望之眼睁睁看著那刀刃离儿子越来越近,眼眶几乎要瞪裂:“你敢!” “你看本侯敢不敢!” 常德听乐了,梗著脖子,眸中闪过一抹狠戾,笑问道:“游望之,这个是你的庶长子,对吧?” 说著,持刀径直指向了人群中,最年长的那位。 游锡龄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 嘴唇哆嗦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有牙齿打颤的“咯咯”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爹.....爹!救我!”他猛地转头,视线穿过摇曳的火光,死死黏在游望之身上,声音里的哭腔几乎要將嗓子撕裂,“爹救我!爹!孩儿不想死!” “呜呜呜.....啊!” 哭声未落,常德眼中戾色一闪,竟连半分迟疑都没有。 他冷笑一声,手腕猛地发力,高举的佩刀带著破空的锐响,如一道淬了寒的闪电劈落! “不——!”游望之撕心裂肺的吼声刺破夜空,却终究慢了一步。 只听“噗嗤”一声闷响,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红了青石板,也溅上了旁边幼弟惊恐的脸。 这位游氏庶长子甚至来不及再发出一声惨叫,身体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脖颈处的伤口还在汩汩地冒著血泡,一双眼睛瞪得滚圆,仿佛至死都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幕。 空气瞬间凝固了。 其余几个孩子嚇得魂飞魄散,却被私兵死死按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常德甩了甩刀上的血珠,刀刃上的寒光映著冰冷的侧脸:“游望之,现在知晓本侯敢不敢了?” “將这具尸身给小司马,好好瞧一瞧!” 真当他是在虚张声势? 旋即,两个私兵应声而动,將游锡龄的尸身,拖到了游望之的面前,悲慟道:“锡龄!” “常德,我儿锡龄並未参与,你怎能如此残忍!” “滥杀无辜!” 游望之的心头在滴血。 他嘶吼著,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劈裂。 “哈哈哈哈!” 常德听著这番怒斥,忽然仰头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带著一种近乎癲狂的快意,震得人耳膜发疼。 他笑了许久,才缓缓收住声,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眼神却冷得像冰:“残忍的不是本侯,是你游望之!” “是你亲手害死了你的庶长子!” “倘若你说出了,將游骋怀藏在哪里,他又岂会死?” “常德,你要我说多少遍!骋怀从未回府!”游望之眼中布满血丝,声音戾是崩溃的哭腔,“我也没有窝藏过他,甚至完全不知道他在哪里!” 可常德只是冷冷地看著他,像在看一场拙劣的独角戏:“这嘴还真是硬啊!” “不过没事.....” “本侯有的是时间来陪你玩!” “直到杀到你愿意说为止!” 常德也想瞧瞧,究竟是他的刀硬,还是游望之的嘴硬..... 也不知道他的儿子数量,够不够砍的! “常德,你要怎样才能相信,我没有窝藏骋怀!” 游望之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像堵著滚烫的烙铁,每一次呼吸都带著灼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你不都已经搜府了吗?” 常德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雷霆般的怒意:“长安那么大,你能藏人的地方多得是!” 无论游望之再如何说,常德都是认定了。 “侯爷,一刻钟到了!”私兵上前,开口道。 “游小司马铁石心肠,仅杀区区庶子,看来是不能让他改变主意的......”常德闻言,扫过那些嚇得面无人色的游氏子弟,似笑非笑。 言语之中,满是意味深长。 “常德,你想作甚!” “定襄侯,你別乱来!” 游望之听到这话,顿感大卫不妙,冷汗直流,歇斯底里大喝道。 私兵心领神会,狞笑著上前,一把薅住游启丰的后领,硬生生拖到常德面前,恭敬道:“侯爷,小司马,嫡长子带到!” 常德用靴尖猛踢游启丰的膝盖,迫使他跪下,隨即缓缓转向游望之,嘴角噙著一丝残酷的笑意:“游望之,本侯並非是个嗜杀好杀之人......” “给你两个选择,是要文武兼备的嫡长子,还是要死保那平庸的嫡次子!” 说著,掂了掂手中的佩刀,刀刃上的血跡尚未乾涸。 “你还要我说多少遍才肯相信!”游望之嘶哑道,“我是真的不知道!” “冥顽不灵!” 常德脸上的最后一丝温度瞬间褪去。 他看著游望之,眼中再无半分犹豫。 “爹——!”游启丰发出一声悽厉的哭喊,那是他留在世间的最后一个声音。 常德却像是杀红了眼,根本没有停手的意思,提著滴血的刀,又走向下一个庶子。 一个,又一个...... 常德像一尊没有感情的杀神,手中的刀起刀落,鲜血染红了庭院的青石板,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血腥味。 那些曾经鲜活的游氏子弟们,此刻接连变成了冰冷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 “不要!”王肃终於从麻木中惊醒,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却被私兵死死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著刀刃落下。 又是一声闷响,温热的血溅在他的衣襟上,烫得他心口剧痛。 “常德,我游望之与你不共戴天!” 低低的笑声从他喉咙里滚出来,越来越响,越来越癲狂,像夜梟在坟地里哭嚎。 “真当本侯在与你虚张声势?” “本侯的耐心,已经几乎快耗尽了.....” 常德握著手中滴血的刀,沉声道:“再不说,就直接让李断子绝孙!” “哪怕骋怀真被我藏起来了.....” 游望之眸中满是恨意,声音陡然拔高,带著玉石俱焚的决绝:“也绝不可能交给你的!” “常德,你这辈子都別想找到他!” 游望之彻底破防,也是彻底地疯狂。 “好,你他娘真厉害!” 常德被激得目眥欲裂,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烧穿五臟六腑,提著刀准备走向游望之仅剩的两个庶子。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夜的死寂。 “侯爷!侯爷!”一名守在门口的私兵连滚带爬地衝进来,脸色惨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明......明镜司的人来了!还有禁军!他们......他们把整个小司马府都给团团围住了!” 第312章 卡点挑唆拱火大师陈宴 “什么?!” “他们怎么来得如此之快?!” 常德僵在原地,火把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那双因杀戮而赤红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死死盯著府门方向,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滚烫的絮。 禁军的调动需得大冢宰手詔,他们怎么会来得这么快? 难道游望之早有准备,暗中报了官?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压了下去。 游望之方才那般绝望,显然是措手不及。 可若不是他,又会是谁? “侯爷......”身旁的私兵见他迟迟不动,终於按捺不住,压低声音凑上前,声音里满是慌乱,“咱们眼下该怎么办?明镜司与禁军来了,硬拼肯定不行啊!” 私兵们也慌了神,握著刀的手微微发颤。 他们不怕京兆府,可明镜司专查大案要案,手段狠戾。 禁军更是装备精良,真要动起手来,他们这些侯府私兵不过是螳臂当车。 “明镜司和禁军到了?!” “咱们有救了!” 那两个缩在角落的庶子本已嚇得魂飞魄散,瘫在地上连哭都哭不出来。 此刻听到“明镜司”“禁军”这些字眼,脸上的恐惧早已被巨大的欣喜取代。 “听到了吗?” 游望之缓缓抬起头,满脸血污却眼神锐利,死死剜著常德:“是明镜司和禁军来了!” “你没机会了,死期也不远了!” “今生今世都別想替你儿子常威报仇!” 说著,忽然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满是阴阳怪气的嘲讽。 常德本就被明镜司和禁军的出现,搅得心烦意乱,此刻被游望之这番话戳中痛处,顿时怒火攻心。 他猛地转头,猩红的眼睛死死盯著游望之,胸腔剧烈起伏,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在此之前,本侯能先砍了你!”常德怒吼一声,再也顾不上即將入內的禁军与明镜司绣衣使者,举起佩刀,用尽全身力气朝著游望之劈了过去! 刀锋带著破空的锐响,直指游望之的头颅,势要將这个混帐东西劈成两半!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一支羽箭忽然从院门外破空而来,“咻”的一声,精准地射在常德手中的刀背上! “噹啷”一声脆响,巨大的力道,震得常德虎口剧痛,佩刀应声脱手。 “哐当”一声落在地上,插进青石板的缝隙里,兀自颤动。 常德踉蹌著后退两步,又惊又怒地望向院门方向。 只见一名身著玄色衣袍、腰悬玉带的年轻男子站在火把深处,手中握著一把精致的牛角弓,箭已回弦,眼神冷冽如冰。 他身后的绣衣使者齐声喝道:“督主!” 来者正是明镜司督主,陈宴。 陈宴將弓隨手丟给朱异,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最终落在常德身上,声音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压:“常侯,此事你做得过了!” “你们看!” “是陈宴大人!” “来的是陈宴大人!” 院中被嚇得瑟瑟发抖的下人们,本以为今晚定是难逃一劫,一个个低著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其中却有眼尖的,一眼就认出了来的是谁! 差点激动得跳起来。 这一声喊像投入水面的石子,瞬间在僕役堆里激起了涟漪。 下人们你看我,我看你,脸上的恐惧渐渐被难以置信的狂喜取代。 他们虽只是下人,却也知道明镜司的分量,更知这位陈督主可是不畏权贵的当世青天,为民做主的好官! “我当是谁呢?” 常德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颤抖的指尖,缓缓直起脊背,努力摆出几分侯爷的架子:“原来是明镜司陈大督主啊!” “你来得还真是迅速!” 说罢,还理了理被血污弄脏的衣襟,仿佛方才那个挥刀欲杀人的疯魔不是自己。 “正是本督!” 陈宴頷首,面无表情,沉声道。 他抬手,指了指满地的尸体,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砸得人耳膜发颤:“常侯,大周有律法,杀者偿命......” “你这率私兵闯府,滥用私刑,还杀害了这么多人,罪名可不小啊!” 陈宴的眸中,却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兴奋。 地上横陈的尸体,还有空气中瀰漫的浓重血腥味,这比他设想中的结果更好。 这征战出身的军侯武夫,还真是衝动莽撞! “那又如何?”常德抬眼看向陈宴,眼底的慌乱早已被偏执取代,嘴角甚至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陈督主,本侯为自己儿子討回一个公道,难道有什么错吗?” “我儿子死了!被他游望之的儿子一刀割了喉咙!”常德猛地指向棺中的常威,声音陡然拔高,带著撕心裂肺的痛,“我不过是替他討回公道,有什么错?!” “常侯,命你的私兵放下武器吧!” 陈宴依旧是面无表情,沉声道:“不要將事態进一步升级.....” “不可能!”常德的眼睛红得嚇人,像是要滴出血来,“在抓住游骋怀之前,本侯绝不可能收手!” 做都做了,人都杀了,岂有半途而废之理? 爱子之仇,必须要报! 就在这时。 禁军统领赵良弼大步流星地走进院,甲冑上的铜片在火把下闪著冷光,走到陈宴身侧,抱拳躬身,声音洪亮如钟:“陈督主,外边的定襄侯府私兵,已尽数被缴械控制.....” “有劳了!” 陈宴頷首,回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地尸体和血泊,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常侯,此次大冢宰派了两千禁军前来,你身后的这些私兵,都是隨你多年浴血奋战的兄弟,真要继续负隅顽抗,置他们的性命於不顾吗?” “你为大周南征北战,立下赫赫勋劳,真就不要身后之名了吗?” “此事最后定性,是不是平叛,全在常侯你的一念之间!” 常德看著那些忠心耿耿的私兵,又看看陈宴身后严阵以待的绣衣使者与禁军,胸腔里翻涌的怒火,终於被一丝理智压了下去。 “我.....”他犹豫了。 陈宴见状,继续趁热打铁道:“今夜死的人够多了,不要再徒增杀孽了!” “陈督主,倘若本侯放下兵刃,不再抵抗,束手就擒.....”常德闭了闭眼,声音里带著难以言喻的疲惫与不甘,“你可否保他们性命?” 陈宴的话彻底瓦解了,常德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不能不顾兄弟们的性命,以及自己的身后之名! 如果背上叛逆之名,那整个常氏一族,都將因他的衝动而没落...... “当然!” 陈宴淡然一笑,振振有词道:“这些勇士都为大周流过血,拼过命,又忠心可嘉,大冢宰定会宽恕的......” “好。” 常德嘆了口气,眼中的挣扎已被决绝取代,缓缓抬手,声音沙哑却清晰:“放下兵刃!” 私兵们面面相覷,最终还是不敢违逆主子的命令,纷纷鬆开手。 佩刀“哐当哐当”地落在地上,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庭院里迴荡,像是一场无声的投降。 “都拿下!” 陈宴见状,招了招手:“带回明镜司关押!” “遵命。” 绣衣使者们立刻上前,將侯府私兵一一捆缚,並向外押去。 游显拿出早已备好的玄铁镣銬。 冰冷的金属触感贴上手腕时,常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却终究没有反抗。 “咔噠”两声脆响,镣銬锁死,沉重的力道,拖著他的手臂往下坠。 “走吧!”绣衣使者沉声说道,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 常德的脚步有些踉蹌,或许是方才挥刀时用尽力气,或许是此刻心如死灰。 他没有看周遭的狼藉,也没有看那些或恐惧或麻木的目光,视线始终黏在那口薄棺上,仿佛要將儿子的模样刻进骨血里。 常德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后,游望之才缓缓从地上撑起身子。 他浑身骨头像散了架,每动一下都牵扯著钻心的痛,可看著满地孩子的尸体,那点痛又算得了什么。 踉蹌著站直,目光越过狼藉,落在陈宴挺拔的身影上。 “陈督主,多谢了!”游望之嘶哑得不成样子,混著浓重的鼻音,“若非你来得及时,恐怕游某这一家老小,都要遭常德的毒手!” 陈宴看著那感激涕零的模样,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著几分深不可测的玩味。 他缓步走到游望之面前,居高临下地睨著他,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清:“小司马,若是本督受这等奇耻大辱,还被当面杀了这么多儿子,是绝对咽不下这口气的!” “陈督主所言极是!” 游望之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是可忍孰不可忍!” 陈宴淡然一笑,目光扫过院外漆黑的夜色,意味深长地道:“小司马以为,定襄侯敢如此胡作非为,是仗了谁的势?” “又是谁给的底气,敢让他根本无惧后果?” 第313章 没有选择余地的游望之 “独孤昭!”游望之的声音里淬著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是咱们那位老柱国的心腹旧部!” 他想起了庶长子游锡龄倒在血泊中的模样。 想起嫡长子游启丰临死前那声悽厉的“爹”。 想起那些尚未成年便化作尸体的孩子。 更想起常德那副有恃无恐的嘴脸。 心口像是被巨石碾过,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是啊!” 陈宴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正是独孤老柱国给了,定襄侯不顾一切肆意妄为的底气与勇气......” 顿了顿,又轻笑一声,刻意压低了声音,那声音像毒蛇的信子,带著冰冷的蛊惑:“而且有他在,无论定襄侯犯下多大的罪孽,最后都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这满院的冤魂,恐怕皆难以昭雪瞑目!” 说罢,陈宴俯身,捡起地上一片染血的衣角,轻轻晃了晃,又轻拋扬起。 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游望之的心上。 不可否认,这是挑唆,是火上浇油,却也是实话! 以这位老柱国的性格,必定会死保,哪怕常德差点屠了小司马府满门! “独孤昭在一日,常德就不会血债血偿!”游望之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咬牙切齿道。 旋即,似是又想起了什么,眼中血丝迸裂,沉声道:“可骋怀终归是杀了常威.....” “我不占理啊!” 说著,死死攥著拳头,指甲再次嵌进掌心的旧伤里。 血珠顺著指缝滴落。 恨意依旧翻涌,却多了层密密麻麻的焦躁。 他像是被困在了一个无形的网里,明明仇人就在眼前,却被那层“不占理”的薄纱挡著。 稍一动作,便会被独孤昭利用这一点做文章! 想要报復,想要死磕,却有先天的弱势。 陈宴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带著一种洞悉一切的从容,像在棋盘旁静观其变的弈者,终於落下关键一子:“谁又能证明令郎杀了人呢?” “常威的尸身在这里,京兆府也.....” 游望之下意识举起手,指向了被侯府私兵抬来的棺槨,里面还躺著咽了气的常威。 只是话还未说完,脑中却剖析出了,陈宴言语中的深意,试探性问道:“陈督主,你这是何意?!” 同时,一个大胆的念头,也浮现在了游望之的心上...... “本督能帮小司马,解决掉这个后顾之忧!” 陈宴似笑非笑,语气中却更添几分玩味,並未卖关子,直接说道:“杀常威的绝不是令郎!” 这话像一道惊雷劈在游望之头顶,他僵在原地,半晌没回过神来。 “陈督主,你真的可以?!”游望之的声音都在发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股狂喜猛地从脚底窜上头顶,瞬间衝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只要游骋怀的罪名能洗清,他的復仇则是名正言顺,再无阻碍...... 到那时,独孤老柱国和常德便是残害忠良的凶手! 想到这里,游望之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在无边黑暗中看到了一丝曙光。 “当然!” 陈宴微微頷首,斩钉截铁地给出肯定答覆。 顿了顿,又继续道:“法律条文的解释权,在本督手中.....” “刘府尹大人也是个聪明人!” “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毋庸置疑,在陈大督主这里,游小司马所有的担忧顾虑,都不存在一点儿问题。 刘秉忠敢不配合吗? 只是已经控制京兆府这种话,不好直说而已! 可这份狂喜还没持续多久,游望之就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试探性地开口道:“游某不怀疑督主的手腕.....” “咱们此前並无交情,只是督主你为何要对游某,如此相帮呢?” 对於这位年轻的明镜司督主,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游望之是相信的..... 毕竟,他的背后是大冢宰,他此前的事跡,足以证明有这个能力。 但这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也不会有无缘无故的爱! 他凭什么帮自己,来雪中送炭呢? 陈宴的嘴角微微上扬,月光恰好落在他半边脸上,將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情照得清晰。 “小司马都这么问了,那本督也就明人不说暗话了.....”他抬手理了理袖口,语气坦然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想必小司马也听闻过,两位老柱国联合本督那位不成器的父亲,一次又又一次的做局,想置本督於死地吧?” 这话直白得近乎赤裸,没有半分遮掩。 陈宴的坦然让游望之心头一震。 他原以为对方会找些冠冕堂皇的藉口,却没想到竟是如此乾脆利落的摊牌,喃喃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顿了顿,又继续道:“督主,不是想帮游某,而是想借游某的手,去对付独孤昭!” 这不是什么复杂的阴谋,也不是什么深不可测的算计,只是最直接的利益交换。 你要復仇的人,恰好也是我要对付的,大家都有共同的目的,那便正好联手! “正是。” 陈宴承认地极其坦荡,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问道:“那不知小司马,可愿接受本督的帮助呢?” “哈哈哈哈!” 游望之仰天大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混著脸上的血污淌进嘴里,又咸又腥:“督主,游某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纵使被当成刀,纵使被利用,但无论如何也要报仇! 游望之看著满地的血污,看著那些死去的儿子们,眼中的犹豫瞬间被决绝取代。 不管陈宴的目的是什么,只要能让仇人血债血偿,哪怕是与虎谋皮,他也认了! 陈宴淡然一笑,开口道:“既然如此,那咱们合作愉快!” 陈某人篤定这位小司马,没有理由拒绝..... 这是他能报仇的唯一完美选择! ~~~~ 翌日。 长安。 太极殿內,樑柱巍峨,朱漆斑驳处透著经年的威严。 殿顶悬著的鎏金蟠龙灯尚未点亮,晨光从殿门两侧的窗欞斜射进来。 在青砖地上投下细长的光影。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与灰尘混合的味道,肃穆得近乎压抑。 文武百官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压低的议论声像潮水般涌动。 “听说没,昨夜长安可不太平.....”司仓大夫邓孝儒缩著脖子,声音压得像蚊子哼,眼神却不住往夏官府那群人身上瞟,“游骋怀杀了定襄侯嫡长子,定襄侯直接提兵去小司马府,砍得游望之的儿子,只剩下了两个!” “定襄侯真是率性而为的性情中人啊!”司木大夫苏让闻言,忍不住感慨道。 儼然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不是说游骋怀杀了常威,其实是谣传吗?”司约大夫阴寿提出了不同的意见。 “对啊!”御史中丞长孙览捏著鬍鬚,眉头微蹙,“而且就游骋怀那文弱身板,能杀得了军侯嫡长子?” 顿了顿,又继续道:“那常威的武艺,可不俗啊!” 游骋怀杀了常威,根本就不符合逻辑常理..... 那一身武艺是白练的? “京兆府勘察了现场,说是那俩人遭了刺客,一死一失踪.....”阴寿頷首,说道,“定襄侯却误以为,失踪的游骋怀杀了他的嫡长子!” 邓孝儒还想发表一下自己的观点,却听得苏让朗声道:“你们看那边!” 只见游望之一身粗麻布的素服,衣料粗糙得磨人,与周遭官员身上的锦缎官袍格格不入。 他眼下乌青,髮丝凌乱,脸上还残留著未乾的泪痕,全然没了往日身为高官的体面。 活脱脱一副家破人亡后的哀戚模样。 “这游小司马怎么穿著素服就来上朝了?!” 殿內原本嗡嗡的议论声便骤然停滯,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百官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脸上或多或少都带著震惊。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伴隨著太监拉长了调子的唱喏: “陛下到——” “大冢宰到——” 话音未落,只见一群內侍簇拥著一位身著龙袍的少年走进殿来。 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面色尚带稚气,眼神里却透著与年龄不符的拘谨,正是当朝小皇帝宇文儼。 他走到龙椅前,在太监的搀扶下略显笨拙地坐下,双手紧紧攥著龙椅扶手 隨其后的,是身著紫袍玉带的大冢宰宇文沪,不紧不慢地走到龙椅正下方的那座特製御座上坐下。 那御座虽比龙椅矮了半尺,却铺著与龙袍同色的明黄锦缎,彰显著其凌驾於百官之上的权势。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冢宰千岁千岁千千岁!” 百官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山呼万岁与千岁的声音震得殿梁嗡嗡作响。 游望之挺直了微驼的脊樑,一步步朝著殿內走去,最终落在龙椅下方的空地中央,缓缓跪下,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臣要参卫国公独孤昭,指使定襄侯常德,胡作非为,蔑视王法,滥杀无辜!” 第314章 参独孤昭而非常德,死咬老柱国 游望之这一跪,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殿內瞬间一片譁然。 群臣脸上的震惊毫不掩饰,不少人下意识地看向站在前列的老柱国——独孤昭此刻正端著朝笏,脸色铁青,手指却在朝笏后微微颤抖。 “不是,这怎么又变成,独孤老柱国指使了?!” 苏让、长孙览等人皆是一怔,面面相覷,都从对方的眼眸中,看出了不明所以。 他们猜到了,又没有完全猜到..... 这上来就是王炸啊! “老夫指使阿德做的此事???”独孤昭猛地抬起头,脸上的铁青瞬间被难以置信的惊愕取代,心中诧异道。 饶是以独孤昭的定力,亦是满脸问號。 什么叫他指使的? 连本人自己都不知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而且,他在得到消息之后的第一时间,就带人去阻拦了,只是明镜司与禁军却快了一步! “游望之这是失心疯了?!” 身在独孤昭身旁的赵虔,亦震撼不已,直直地盯著素衣跪地的游望之,心中惊嘆道:“怎么可能是独孤指使的?!” 命旧部公然去闯府屠杀,还被抓了个正著..... 这种愚蠢至极之事,他赵虔都做不出来! 老独孤多精明一人,怎么可能呢? 这是被刺激疯了吧? 龙椅上的小皇帝宇文儼,手指蜷缩在龙纹扶手里,指尖冰凉。 他偷瞥了一眼御座上的宇文沪,见对方依旧保持著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显然没有开口的打算,才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威严:“游卿,你说的可属实?” “卫国公乃是大周柱石,功勋老臣,容不得肆意诬衊!” “陛下,微臣所言千真万確!”游望之猛地向前膝行两步,重重叩首在青砖上,额头撞出沉闷的响声。 一下,又一下,直到渗出血跡,染红了身前的地面。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撕心裂肺的痛:“昨夜,微臣十一个孩子,被定襄侯杀得只剩下两个,还有一个失踪!” “他们中的大半,可连十岁都没有啊!” 站在前列的几位老臣率先垂下了眼帘,指尖微微发颤。 他们中不少人家里也有稚子,心头像被针扎般发紧。 “八个儿子啊......”有人在队列中低低呢喃,声音里带著难以掩饰的惊惧,“便是有血海深仇,也不至於对稚子下手啊.......” “独孤老柱国与定襄侯可真狠!”此前看热闹的苏让,都不由地头皮发麻,倒吸一口凉气,沉声道,“竟连稚子都不放过......” 群臣间的窃窃私语渐渐多了起来。 先前的震惊已化作浓浓的忌惮。 皆是心有余悸..... “信口雌黄!” “胡言乱语!” 独孤昭踉蹌著上前一步,指著游望之的鼻子,脖颈上的青筋暴起如虬龙:“老夫何曾指使定襄侯,做过此等事?” 言语之中,满是被冤枉的愤懣。 不可否认,常德的確杀了游望之那么多的儿子,这是事实..... 但他娘的问题在於,自己从未指使过啊! 连暗示都没有! 这是赤裸裸將屎盆子往他头上扣了! 游望之不慌不忙,缓缓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血污与泪痕交织的脸上,儘是嘲讽:“独孤老柱国,您这是敢做不敢认吗!” 他撑起身子,素服上的血渍蹭在青砖上,留下一道蜿蜒的红痕:“若非有您老人家的授意,他定襄侯敢直接领著麾下私兵,衝到下官府上杀人吗!” “擅动兵戈,闯府杀人,如此肆意妄为.....” 阴寿眸中满是深邃,低声道:“如果背后无人指使,借定襄侯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在长安这般乱来!” 这是哪儿? 这是长安,天子脚下,大周京师...... 那般有恃无恐,傻子都能看出来,背后是有人撑腰! 定襄侯是谁的嫡繫心腹,是谁在给他撑腰..... 真的好难猜啊! “也是。”长孙览等人闻言,深以为然,不由地认同点头。 “有意思!” “太有意思了!” “阿宴这小子,是怎么弄出这般好戏的?” 站在群臣之列的大司马宇文横,捻著鬍鬚,目光在王肃与老柱国之间来回逡巡,心中暗笑道。 这一步步,环环相扣,既把独孤昭架在了火上烤,又让游望之成了一把最锋利的刀,偏偏还挑不出半分错处。 他眼角的皱纹里,藏著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嘴角好几次要扬起来,都被他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 只那微微颤动的眉梢,泄露出几分幸灾乐祸。 此刻见对方被游望之逼得进退两难、顏面尽失,宇文横心中畅快,却又刻意摆出一副凝重的模样。 时不时还对著独孤昭的方向摇下头,仿佛在感嘆“堂堂老柱国怎能做出此等事”。 “陛下,得亏禁军与明镜司来得及时.....” 游望之趁热打铁,血泪交织的脸正对著龙椅上的小皇帝宇文儼,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却带著泣血的恳切:“否则,微臣一家老小都得,遭独孤老柱国毒手!” “定襄侯是衝著灭门来的啊!” 说罢,重重叩首,额头的血与地上的血混在一起。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狠狠砸在殿內每个人的心上。 独孤昭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也急忙转向龙椅,对著小皇帝宇文儼深深一揖,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颤:“陛下,游望之是失心疯了!” “休得听他胡言乱语!” 游望之猛地抬起头,额上的血混著泪水淌下来,却死死瞪著老柱国,声音因愤怒而发抖,眼中的恨意几乎快要溢出来,却字字清晰:“陛下,微臣没有疯!” “卫国公是想藉此撇清责任!” 游望之很清楚,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已经没有退路了,必须要咬死这位老柱国。 独孤昭盯著游望之看了半晌,忽然“嗤”地笑了出来,那笑声里满是被冤枉的愤懣,却又带著几分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的克制。 他缓缓直起身,拂了拂袍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尘,目光如炬地看向游望之,语气里带著不容置疑的锐利:“小司马,你口口声声说定襄侯,是老夫指使的.....” “那老夫如此行事的动机在哪儿?”独孤昭一字一顿地质问,声音平静了许多,却更显压迫。 退一万步说,纵使阿德是他独孤昭指使的..... 那缘由呢? 总不能是閒的没事,凭空想针对吧? 没有动机,游望之的指控就站不住脚。 “没错!” 赵虔闻言,敏锐地抓住机会,当即接过话茬,站了出来,指向游望之,厉声道:“你与独孤老柱国之间,可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的!” “他那么做的动机何在!” 奇了怪了,宇文沪怎么坐那儿,一直都不说话...........宇文儼看著爭吵不休的双方,余光瞥向了今日沉默不语的宇文沪,疑惑不已,心中嘀咕一句后,开口道:“是呀!” “游卿,你二人无冤无仇,独孤老柱国没理由那么做......” 小皇帝的注意,更多的依旧停留在大冢宰身上。 要知道平日里的朝政上,他可是连插嘴发表意见的机会都没有..... 反常! 太反常了! 但以宇文儼的脑子,又想不明白,这究竟是为什么..... 游望之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冷光,像是豁出去一般,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殿內樑柱嗡嗡作响:“陛下有所不知,独孤老柱国此前,曾私下拉拢过微臣,被微臣不留情面的拒绝......” “是故怀恨在心,要剷除异己!” 这种事也能拿到檯面上来说???...........独孤昭一怔,脸上的愤怒瞬间被一种荒谬的错愕取代,面色铁青地呵斥道:“放屁!” “血口喷人!” “这是赤裸裸的诬衊中伤!” 承认是绝不可能承认的。 可无论独孤昭如何竭力否认,群臣看著他骤变的脸色,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拉拢不成便找藉口痛下杀手,这等手段令人胆寒啊! “老柱国,你说下官是诬衊,是在构陷.....” 游望之看著独孤昭气急败坏的模样,眸中飞快地闪过一抹狡黠,隨即又被浓重的悲愤掩盖。 他缓缓站起身,素服上的血渍,在晨光中泛著刺目的光,声音却陡然平静下来,平静得让人心头髮毛:“那您老人家敢当著陛下与大冢宰,当著袞袞诸公的面,对天发誓,说从未拉拢过下官吗?” 第315章 【二合一】游望之的惊天之举 独孤昭猛地回过神,胸口剧烈起伏著,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般粗喘几声。 他猛地甩开颤抖的手,指著游望之的鼻尖,声音因愤怒而嘶哑:“你是在胁迫老夫?!” 独孤昭怎么也没想到,这小司马竟会如此出招..... 活了四十多年,从未这般失態过! 游望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双浸著血丝的眼睛再度锁定独孤昭,声音里淬著冰碴子:“独孤老柱国,您老人家是不愿,还是不敢!” 他素服上的血渍,在晨光里愈发刺目,字字掷地有声:“又或者是心虚!” “陛下,大冢宰,朝廷诸公都在瞧著您呢!” 说著,双手抱拳,从上至下扫过。 眼中悲愤翻涌,却藏著一丝不容错辨的锋芒。 这声质问像块巨石砸进死水,殿內群臣的目光齐刷刷落在独孤昭身上,带著探究与审视。 独孤昭被这连珠炮似的逼问堵得喉头哽咽,脸色白一阵青一阵。 “够了!” 一声沉雷般的怒喝突然炸响,赵虔猛地踏出一步,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过跪在地上的游望之,语气里满是不屑:“游望之,摆清你的位置,卫国公乃是大周柱国,你不过是夏官府,区区一个小司马而已!” 说罢,重重哼了一声,是说不出的轻蔑。 赵虔是真的看不下去了。 游望之算什么东西? 也敢对老独孤咄咄逼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怎么?” 宇文横见状,满脸不悦地走了出来,注视赵虔带著几分冷冽:“赵老柱国是瞧不上夏官府?” “还是瞧不上本王这个大司马?” 这既能抓住话柄,痛踩两位老柱国,又能作为主官,替下属出头..... 如此完美且能站在道德制高点之上,指指点点、重拳出击的机会,宇文横又怎会放过呢? 隨著大司马站了出来,夏官府一眾属官,皆是齐齐侧目怒视赵虔。 “老夫绝没有这个意思!”赵虔见状,深吸一口气,急声辩解道。 言语之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方才一时著急替老独孤出头,失了分寸,竟被宇文横那廝抓到话柄,抬到了“蔑视夏官府”的层面。 以赵虔的势力地位,无惧归无惧,可若真惹得夏官府上下不满,也是一件棘手的麻烦事..... “是吗?”宇文横似笑非笑,玩味反问。 “赵老柱国,举头三尺有神明.....” 游望之凝视著赵虔,抬起手来,向上指去,厉声道:“无论下官是小司马,又或者仅是一介草民,都有申诉冤屈的资格!”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对向了独孤昭,凛然道:“所以,独孤老柱国您敢发誓吗?” “否认得了这个动机吗?” 游望之的话术,字里行间皆是套路。 將拉拢不成心生恨意,与致使定襄侯常德的动机,巧妙画上了等號,以偏概全,混淆视听..... 结果偏偏他说得每个字,都还是事实,根本无法辩驳。 因为拉拢是切实存在的! “......” 面对游望之的步步紧逼,独孤昭陷入了沉默,没有任何的表態。 殿內的沉默被一阵压抑的骚动打破。 起初只是几声压抑的窃窃私语,如同暗处滋生的藤蔓,很快便蔓延开来: “老柱国这模样......怕是真有其事吧?” “独孤老柱国別说发誓了,连话都不敢接......” “恐怕小司马说得都是真的!” “嘘,小声些!没看见两位老柱国的脸都黑了?” 议论声越来越大,群臣交头接耳的动作也愈发明显。 有老成持重的官员眉头紧锁,显然在权衡其中利弊。 与柱国府交好的人面露焦急,却被这剑拔弩张的气氛,逼得不敢出声。 更有不少年轻官员眼中,闪著探究的光,看向老柱国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 独孤昭听著耳边嗡嗡的议论声,只觉得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 他张了张嘴,想喝止,想辩解,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一般,连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这沉默,在旁人眼里,早已成了“心虚”的铁证。 纵横天下几十年,何曾如此狼狈过? 游望之突然重重跪倒在金砖上,膝盖撞地的闷响压过了殿內的议论声。 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物,猩红的绸布在晨光中刺得人眼晕——竟是一封血书! “陛下!”游望之双手高举血书,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带著泣血般的悲愤,“这上面有微臣的冤屈,以及卫国公通敌叛国,残害忠臣,构陷贤良的罪行!” 他抖著手臂展开血书,暗红色的字跡蜿蜒如蛇,触目惊心:“还请陛下御览,扫除奸佞!” “还大周一个朗朗乾坤!” 旋即,將血书向前一送,猩红的绸布,在空中划过一道悽厉的弧线。 殿內瞬间死寂,连呼吸声都仿佛消失了。 群臣死死盯著那封血书,脸上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他这是要拉著老夫一起死啊!” “游望之疯了吗?!” 独孤昭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根根分明,像是要挣破皮肤的束缚。 他死死瞪著那封血书,眼球突出,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仿佛下一刻就要从眼眶里滚落出来。 这哪是什么伸冤告御状啊? 这他娘是想拉著自己一起玉石俱焚啊! 血书都出来了,宇文沪怎么依旧是稳如泰山,没有要掺和的意思..........宇文儼目睹这一幕,眉头紧蹙,转头看向御座上的宇文沪,却自始至终都端坐不动,指尖依旧有节奏地敲击著扶手,仿佛殿內这场惊涛骇浪与他毫无关係。 脸上甚至没有任何波澜,既没有震惊,也没有疑虑,甚至连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 宇文儼斟酌再三后,才选择开口,沉声道:“游卿,卫国公乃是国之重臣,倘若仅凭你一封血书,一面之词,没有任何证据,朕就轻信,天下人会怎么看?” “会如何议论?” 龙椅上的小皇帝,说得那叫一个冠冕堂皇。 实则他並不是,想要帮两位老柱国,也不是看不到游望之的冤屈...... 而是不想打破权力,打破朝堂现有格局,更不想让宇文沪一家独大! 再放任游望之继续下去,那独孤老柱国的威望,必將受到巨大的衝击。 “呵!” 独孤昭冷哼一声,心中暗道:“游望之低估了,这小皇帝想要制衡的心.....” 小皇帝打得什么算盘,他一眼就瞧出来了..... 死了多少人不重要,有多少冤屈也不重要,制衡最重要! 游望之捧著血书的手剧烈颤抖,猩红的绸布几乎要从掌心滑落。 “陛下,您这是连微臣的血书,看都不愿意看一眼,就直接偏帮卫国公了吗?”他猛地拔高声音,带著泣血般的质问。 言语之中,颇有几分哀莫大於心死。 “大胆!” 一声尖利的呵斥骤然响起,宇文儼身边的贴身太监,猛地踏出一步,尖细的嗓音里满是怒意,“游望之,你是怎么敢对陛下这般讲话的!” “此乃大不敬之罪!” 那太监虽身形瘦小,此刻却梗著脖子。 只言片语间,就扣上了几顶大帽子。 游望之缓缓直起身,高举血书的手臂陡然垂下,猩红的绸布无力地搭在手腕上,像一条死去的蛇。 那双先前还燃烧著怒火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死寂的灰烬,连血丝都仿佛褪去了顏色。 “太祖啊,如今是有冤无处可申!” “您的老臣来见您了!” 一阵悽厉的笑声从他喉咙里滚出来,带著无尽的悲凉与绝望,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游望之笑声戛然而止,殿內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 那双死寂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决绝的光,死死盯著不远处的盘龙金柱。 “小司马他....他要做什么?!” 阴寿等诸臣见状,面面相覷,声音颤抖。 “不好!” 独孤昭闻言,猛地意识到了什么,脱口而出:“他是要.....” 话还未说完,就只见游望之朝著金柱狂奔而去。 速度之快,连旁边想要阻拦的侍卫,都来不及反应。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殿內炸开,游望之的额头狠狠撞在冰冷坚硬的金柱上。 剎那间,鲜血喷涌而出,顺著他的脸颊滑落,滴在素服上,与先前的血渍融为一体,触目惊心。 “护驾!” 太监扯著嗓子,尖锐地大喊。 “小司马!” “小司马!” “小司马!” 群臣反应过来,连连惊呼。 “游望之撞柱了?!” “他连命都不要了?!” 宇文儼目睹这一幕,整个人缩在龙椅上,错愕不已,心中惊嘆道。 这一切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谁能想到这小司马竟能如此疯狂? “独孤老柱国与陛下竟逼得堂堂小司马,以撞柱自尽来换取一个沉冤昭雪的机会?” “倘若他日身处如此境地的,不再是小司马,而是我呢.....” 殿上群臣也在目睹这一幕后,开始在心中默默地一遍又一遍的问自己。 只觉无比胆寒。 毕竟,小司马都尚且如此,而他们中的绝大多数,甚至还没小司马的官位高。 他人如果祸临己身...... 一夏官府属官颤抖著伸手探向游望之的鼻息,见还有微弱的气流,才鬆了口气,隨即又被那满脸的鲜血惊得心头一紧:“小司马还有一口气!” “小司马还没死!” “快!快传太医啊!”宇文儼闻言,猛地回过神来,嘶吼著转头看向殿外,声音里带著哭腔与急迫。 小皇帝是真的慌了。 纵使再蠢也知道,如果真让游望之死了,史书会如何写他这个皇帝...... 旋即,太医进殿,將这位头破血流却一息尚存的小司马,抬下去医治。 天官府大御正商挺突然出列,对著龙椅重重一叩:“臣商挺,恳请陛下彻查真相!” “臣裴洵,恳请陛下彻查真相!”紧接著,天官府纳言裴洵出列,声音鏗鏘。 这两声请愿像是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群臣积压的情绪。 “臣韦见深.....” “臣柳朝明.....” “臣侯莫陈沂.....” “臣於玠.....” “臣王錚.....” “臣豆卢萇.....” “臣寇荣定.....” “臣贺若弼......” ...... 一声声请愿接连响起,从起初的零星几人,渐渐匯成声势浩大的浪潮。 他们齐刷刷地跪倒在地,脊背挺得笔直,异口同声地喊道:“恳请陛下彻查此案!” “宇文沪的人,还真会抓机会落井下石!”独孤昭心头一紧,咬牙切齿。 “这.....”宇文儼见状,不知所措,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一直保持沉默的宇文沪,终於缓缓抬手,示意群臣安静,开口道:“诸公以为此案,由何人来审理才妥当?” “臣保举明镜司陈督主!”御史中丞长孙览站了出来,郑重朗声道。 “陈督主向来大公无私,秉公执法!”阴寿深以为然,附和道,“臣也保举陈督主!” “臣附议!” “臣也保举.....” ...... 长孙览的保举,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 满朝皆是对陈宴的保举之声。 宇文沪指尖微顿,隨即淡淡頷首,替小皇帝做下了决定:“既然陈督主眾望所归,那就移交明镜司来审理吧!” 第316章 陈督主,独孤大哥是冤枉的! “原来如此!” “宇文沪一直在等的是这个......” 宇文儼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敲了一下,眼睛倏地睁大了,下意识地抓紧龙椅扶手,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直到此时此刻,这位小皇帝又怎会不明白,他的大冢宰堂兄为何之前保持沉默? 就是在等这个一锤定音的时机。 偌大的长安,有人不知道那陈宴是谁最忠实的走狗? 宇文沪转头看向宇文儼,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隨即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本王如此安排,陛下以为如何?” 听著这象徵性的询问,宇文儼皮笑肉不笑,咬牙道:“大冢宰安排的甚为妥当,就这么办吧!” 他这个政不由己出,又无军权的皇帝,有否决的资格吗? 纵使再不甘被摆布,也只能捏著鼻子认了,还得赔笑脸..... 小皇帝心中恨啊! “陛下圣明!” “大冢宰圣明!” 两声山呼几乎同时响起,在殿內交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声浪。 群臣齐刷刷地跪倒在地,额头触地,姿態恭敬无比。 一声声“圣明”滚过金砖地面,带著不同的心思,却都显得无比恳切。 宇文儼坐在龙椅上,听著那声“陛下圣明”,只觉得脸上发烫。 这“圣明”二字,来得如此勉强,倒像是对他方才妥协的嘲讽。 他偷偷瞥了眼身旁的大冢宰堂兄,见对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对这山呼海啸般的称颂毫不在意,心里那点彆扭又深了几分。 宇文沪缓缓抬手,示意群臣起身,又转头看向面色黑得出奇的独孤昭,声音平淡无波:“独孤老柱国,本王相信以陈督主的品行,绝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也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坏人!” 言语之中,满是意味深长。 陈宴的品行?最会顛倒黑白的就是那小子了...........独孤章闻言,心中冷笑连连,阴阳怪气地回道:“老夫也相信,陈督主会还老夫一个清白!”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小皇帝身边的贴身太监见殿中事了,尖细的嗓音再次响起,拖著长长的尾音,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 这声宣告,像是给这场风波画上了一个暂时的句號。 ~~~~ 午后的阳光斜斜掠过明镜司的高墙,將大牢的石阶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陈宴一身玄色常服,仅带了朱异一人,独自走进潮湿阴冷的牢房区。 铁链拖地的“哐当”声,与犯人的低吟在甬道里迴荡。 他却恍若未闻,径直走向最深处的牢房。 牢门后,被关押的定襄侯常德正背对著门口,坐在草堆上。 昔日锦袍玉带的贵气荡然无存,身上的囚服沾著污渍,髮髻散乱,却依旧维持著脊背挺直的姿態。 “常侯,咱们又见面了.....”陈宴佇立门前,淡然一笑,开口道。 常德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陈宴身上时,波澜不惊,笑道:“看来朝廷已將审理之权,移交给陈督主你了.....” “不过也是,以陈督主你的威望,的確是不二人选!” 定襄侯平静得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一幕。 “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常侯.....”陈宴示意狱卒打开牢门,“没错,陛下已下詔,命本督全权署理此案!” 门轴转动的“吱呀”声里,陈宴提著个油纸包与酒罈走了进去。 油纸被汤汁浸得微微发亮,一股醇厚的酒香混著烧鸡的油香,瞬间驱散了牢里的霉味。 “好香!”常德鼻尖动了动,抬眼看向那油纸包,眉梢挑了挑,“是烧酒与烧鸡!” 他一天一夜没有进食,早已飢肠轆轆了..... “本督在来的路上,特意去朱雀大街买的.....”陈宴將油纸包放在地上,解开绳结,露出油光鋥亮的整只烧鸡和一坛封口的烧酒。 他拿起酒罈,拍开泥封,醇厚的酒香立刻瀰漫开来:“来尝尝!” “怎么?” 常德打量著那烧鸡与烧酒,调侃道:“这就是本侯的断头饭了?” 说罢,却没有任何犹豫,撕下一只鸡腿,径直啃了起来。 油汁顺著嘴角流下,他却毫不在意,嚼得津津有味。 “常侯真会说笑!” 陈宴丝毫不嫌草堆脏,席地盘腿坐下,拿起罈子给自己斟了一碗酒,玩味道:“想吃断头饭还早呢!” “哈哈哈哈!” 常德啃完最后一块鸡皮,用油乎乎的手背抹了把嘴,將骨头隨手扔在地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他拿起酒罈又灌了两口,才抬眼看向督主,眼神里带著几分探究:“陈督主,本侯很好奇,你这不仅不上刑,还送美酒烧鸡的,是打算做些什么?” 这里是明镜司,可不是什么食肆酒楼。 面前的是明镜司督主,不是什么善人..... 他又能有那么好心? “来与常侯聊聊.....” 陈宴放下酒碗,淡然一笑,指尖在碗沿轻轻敲击著,声音平静无波:“顺带讲讲今日朝上发生之事!” 常德晃了晃酒罈,酒液在罈子里盪出圈圈涟漪:“想必是游望之那是上殿参本侯,独孤大哥力保本侯吧?” 儼然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对於这些事,常德是早有预料的..... 毕竟,游望之那廝被自己,砍了那么多儿子后,还活下来了,能不报復才是有鬼了! 而且大哥必定死保,殿上恐怕发生了激烈的舌战..... “常侯说对了一半!” 陈宴闻言,似笑非笑,轻轻摇了摇手指,意味深长道。 “什么意思?” 常德顿住,双眼微眯,注视著陈宴。 不知为何,听到这话,有种不好的预感,不受控制地在心头升腾。 “小司马的確是参了......” 陈宴眉头微挑,饶有兴致地说道。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继续道:“但参的不是你,而是独孤老柱国!” “你说什么?!” 常德正把玩著空酒罈,猛地僵住动作,脸上的漫不经心瞬间褪去,取而代之得是全然的诧异。 一时之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言语之中,满是难以置信。 陈宴不慌不忙,详述了一遍今早太极殿上,所发生的一切,其中也包括游望之撞柱..... “诬衊!” 常德又惊又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酒罈边缘:“狗娘养的游望之,那就是赤裸裸的诬衊!” “领兵闯府,杀人威胁,分明是本侯所为,与独孤大哥何干!” “他从始至终都不知情的!” 牢房里的烛火忽明忽暗,映著他变幻不定的脸色。 常德一直以为自己是,这场风波的核心,却没想到,游望之那王八犊子竟攀咬上了独孤大哥..... “这不重要!” 陈宴耸耸肩,笑道:“重要的是,如今朝野上下,都认为你是受独孤老柱国所指使,前去藉机寻衅报復小司马的!” 真正的事实,究竟是怎样的,眼下已经没人关心的..... 关键朝野百姓都是这么认为的! 也不枉陈某人精心设计这么一局,並让小司马殿上撞柱,钉死独孤昭....... “游望之真是个混蛋!” 常德猛地將空酒罈砸在地上,“哐当”一声碎裂声在牢房里炸开,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他胸膛剧烈起伏,先前的诧异早已被怒火吞噬,眼底翻涌著不加掩饰的戾气。 陈宴推开挡在身前的朱异,不徐不疾开口道:“所以,本督要查的不仅是,常侯你的案子,还有独孤老柱国通敌叛国,残害忠臣,构陷忠良!” “独孤大哥是冤枉的!” 常德的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看向陈宴,嘶吼解释道:“陈督主,独孤大哥是冤枉的!” “那些事都是我常德一人所为!” 定襄侯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衝动行事,最后竟会祸及老大哥,成为游望之捅向老大哥的利刃。 他心里悔啊! “你说冤枉没用!” 陈宴见状,眨了眨眼,平静道:“现在天下人都认为,常侯你的所作所为,是受独孤老柱国所指使的......” “陈督主,你乃是当世青天,至公无私!” “一定要替独孤大哥洗刷冤屈啊!” “万不可让他蒙受不白之冤!” 常德急火攻心,乱了方寸,病急乱投医,“噗通”一声直接跪在了始作俑者的面前,恳求道。 陈宴故作为难之色,沉吟片刻后,才开口道:“为今之计,只有一个办法了.....” “什么办法?”常德急切追问。 陈宴眸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阴鷙算计,隨即又恢復了惯常的风轻云淡,沉声道:“你写一封血书,撇清与独孤老柱国之间的关係......” “並將所有罪责,全部揽到自己身上!” “本督替你呈上去!” —— ps:加更,这回的二合一快四千字,没人说晚风短了吧?\\?('w')?//// 求个小小的五星书评,再往上涨涨分(?′?`?) 第317章 心黑手狠不要脸这一块/. 陈宴抬手示意绣衣使者打开牢门,朱异再次走进牢房时,手里多了一卷洗得泛白的破布,一支笔与盛满人血的砚台。 “哈哈哈哈!” 常德刚提起第一笔,笔尖上的血珠在破布上缓缓晕开,他忽然盯著那刺目的猩红笑了起来。 起初只是低低的嗤笑,很快便成了放声大笑。 笑声撞在冰冷的石壁上,震得烛火剧烈摇晃,连带著陈宴袍角的阴影都在地上扭曲。 “常侯这是因何发笑?”陈宴单手背於身后,审视著常德,平静问道。 “陈宴大人,陈大督主,你真当本侯蠢吗?”常德猛地抬眼,血珠顺著他的指缝滴落在囚衣上,眼神却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刀,“看不出你玩的是什么把戏?” 说著,將染血的笔狠狠掷在地上,笔桿撞在石砖上发出脆响。 言语之中,满是阴阳怪气。 他是衝动易怒了些,却並非是能被人,当成猴子一般戏耍的蠢货! “哦?” 陈宴见状,非但没有动怒,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像是冰面下,悄然涌动的暗流。 他缓缓上前半步,负在身后的手,轻轻摩挲著腰间悬掛的那枚冰凉的玉佩,目光落在侯爷染血的指尖,带著几分玩味:“本督很好奇,常侯看出了什么?” 此时烛火恰好跳了一下,映得他眼底那抹戏謔愈发清晰。 常德抬起手来,指向对面的陈宴,声音因大笑而发颤,却字字清晰:“你陈宴作为宇文沪座下,最忠实最得力的走狗,恨不得独孤大哥去死,又怎么可能会帮独孤大哥?” 旋即,仰头望著牢房顶上漏下的一线微光,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只要有点脑子,都知道你没那么好心!” 指望独孤大哥政敌的走狗,能发良心发现,去替他洗清嫌疑,其中难度不下於太阳从西边出来。 毕竟,只要有发难的机会,冲在最前面的,十之八九就是这位陈督主...... “还真是犀利.....” 陈宴淡然一笑,缓缓抬手,掸了掸肩头並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从容得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原来常侯此前,是在试探本督呀?” 烛火在他眼中明明灭灭,却照不透那层深不见底的平静。 好似方才常德那番犀利无情的揭穿,不过是一阵穿堂而过的风。 常德歪著头,直勾勾地审视著陈宴,眼神里的锐利渐渐化作一片冰冷的讥誚,阴阳怪气道:“陈督主的確厉害,难怪能將那些愚昧百姓,耍得团团转,还能奉你为当世青天!” 顿了顿,又继续道:“这封血书一写,就是欲盖弥彰,独孤大哥才是真的,再也脱不了干係了!” 说著,嘴角的弧度越拉越大,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剩一片肆意的嘲讽。 这所谓的血书,看似是姓陈的“好心建议”,与独孤老大哥撇清关係,他常德自己揽下所有的罪责,一切都很完美..... 实则是越描越黑,一旦写下呈上,那世人会怎么想,朝廷袞袞诸公会怎么想,到那时不是屎也是屎,洗不乾净了! 阴险歹毒至极! “中肯的,正確的,一针见血的!” 陈宴闻言,轻轻拍了拍手,那声音在寂静的牢房里格外清晰,承认道:“诚如常侯所言,本督就是这个目的.....” 那声音里是格外的坦然,听不出半分被揭穿的难堪。 常德猛地一怔,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盯著陈宴那张极其坦然的脸,眼底的锐利瞬间被错愕取代:“你竟能承认得如此坦然?!” “还真是厚顏无耻!” 他本以为揭穿了对方的算计,总要看到几分恼羞成怒,或是阴鷙遮掩..... 却万万没料到,陈宴竟就这样大大方方地认了,连一点犹豫都不带有的! 心黑手狠不要脸这一块/. 这小子要比想像中,还要来得更加可怕! “承蒙夸奖!” “受之有愧!” 陈宴淡然一笑,眉梢微挑,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朝常德拱了拱手。 儼然一副骄傲模样。 “你.....” 常德胸口剧烈起伏,被这副无耻的姿態,噎得险些喘不过气,咬牙道:“陈督主,这想要的血书,本侯死也不会写的!” “死了这条心吧!” 说著,將砚台狠狠摔在地上,用脚碾踏著,声音因愤怒而嘶哑。 纵使受尽酷刑折磨,也绝不可能让姓陈的妥协,去威胁到老大哥! “不写就不写唄!” 陈宴並未动怒,反倒懒洋洋地倚在门框上,看著地上的一片猩红,慢悠悠地摊了摊手。 儼然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顿了顿,又继续道:“陈某这个人呢,向来喜欢做两手准备的......” 说著,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 驴不喝水还能强按头不成? 陈某人信奉有备无患,当然会有planb咯! “什么意思?”常德猛地扯了扯脚踝上的铁链,“哗啦”的金属碰撞声在牢房里炸开,带著一股压抑的烦躁。 尤其是盯著陈宴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眉头拧成了死结,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看,本督已经替常侯写好了!” 陈宴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藏著的促狭几乎要溢出来,慢条斯理地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展开时,赫然是一块撕下来的囚衣布料。 边角粗糙,上面却用暗红的血跡写满了字。 字跡潦草,力道却重,正是常德的字跡。 他晃了晃手中的布料,血字在烛火下泛著诡异的光:“而且,斟字酌句,將你与独孤昭的关係,撇得那叫一个乾净!” 儼然一副极其欠揍的模样。 定襄侯不愿意配合,陈某人有的是办法。 而且,亲自让枪手操刀的血书,內容才会更令人放心..... 两人之间的关係,撇得越乾净,帽子在独孤昭的头上,就会扣得越严实! “你个混帐羔子!” 常德死死盯著那血书,瞳孔紧缩,又惊又怒,破口大骂:“陈老柱国何等盖世英雄,怎么有你这样败坏他威名的嫡孙!” “老天不开眼啊!” 说著,奋力向前挣扎,想去抢夺那血书並撕碎。 手脚上的铁链被拽得“哐当”作响,却只换来一阵刺骨的勒痛。 只是铁链的限制,让他难以寸进,常德便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血珠顺著指缝滴落。 他真想不明白,陈虎老柱国怎会有这样的孙子,关键是这混蛋还袭爵魏国公了! “常侯,本督知晓你很激动,但你先別激动.....” 陈宴淡然一笑,按了按手,开口道。 顿了顿,又问道:“想不想知道,你的嫡长子究竟是怎么死的?” “嗯?!” 常德一怔,似是联想到了什么,诧异道:“莫非与你有关係?!” 旋即,甩了甩脑袋,双眼微眯,不解道:“可又怎么可能呢?!” 纵使绞尽脑汁,也与这位明镜司督主联繫不是..... 可此子又绝不会无的放矢。 “世间事一切皆有可能.....”陈宴昂首,眸中满是戏謔,意味深长道。 “你到底做了些什么!”常德听到这话,心中莫名地肯定,疯狂咆哮道。 “其实杀你嫡长子常威之人,的確是游骋怀不假!” 陈宴缓缓转过身,背对著走廊的微光,半边脸浸在阴影里,只露出嘴角那抹戏謔的笑,像猫逗弄老鼠时慢悠悠晃动的尾巴。 他拖长了语调,指尖在袖上轻轻敲著,突然话锋一转,又继续道:“只是本督使了些手段,控制了游骋怀的心智.....” 动手沾血的的確是游骋怀,只不过被陈某人给控制了。 行使的是他的意志! 极其完美的一环。 “原来如此....” “原来这才是真相.....” “噗通”一声,侯爷双腿一软,重重瘫坐在冰冷的石砖上,猛地很恍然大悟,喃喃道:“你做这一局的目的,就是要借本侯的手,挑起与小司马的爭端......” 脚踝的铁链被这突如其来的重量拽得绷紧,勒出深深的红痕。 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著地面上,那摊早已乾涸的血渍,瞳孔涣散。 顿了顿,目光骤然匯聚,直勾勾地盯著陈宴,沉声道:“而最终將火烧到独孤大哥身上,才是你陈大督主想要的!” “游望之当朝撞柱,恐怕也是你设计的吧!” 串联起来了,常德將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 原来他们局中的所有人,都在这只藏在阴影中的大手拨弄下,身不由己地走向早已註定的结局。 而面前这个年轻人,就是一切的始作俑者...... 这究竟是一个怎样可怕的怪物! “只字不差!” 陈宴頷首,淡然一笑,肯定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也得多谢常侯你如此配合,不然本督的算计,还无法进行得这般顺利......” “陈宴你无耻!” “不得好死!” 被杀人诛心的常德,咬牙切齿,忍不住骂道。 旋即,似是意识到了什么,面露惊恐之色:“等等,不对!” “你做得这般天衣无缝,又为何要对本侯和盘托出呢?” “莫非是.....?!” 一个大胆的猜测念头,瞬间浮现在了常德的心中,只觉汗毛耸立。 “正如常侯你想得那样!” 陈宴似笑非笑,玩味道:“只有你自尽了,才能彻底坐实这封血书啊!” 第318章 定襄侯「自尽」 “陈宴你算计得还真是美!” “本侯是绝对不会让你得逞的!” 常德闻言,猛地从地上弹坐起来,铁链“哗啦”作响,眼底最后一丝清明被极致的恐惧与愤怒撕碎。 他终於想通了这混帐羔子,特地亲自来大牢看望自己的真实意图...... 用他的“自尽”,给那份血书盖上最后一个印章。 彻底令那份血书,成为刺向独孤老大哥的利刃! 何其歹毒的居心啊! 他常德纵使是受尽酷刑而死,也绝不可能遂这王八犊子的愿! “常侯,你又忘了本督方才,同你说过的那句话了......” 陈宴看著无比激动的定襄侯,轻轻摇了摇头,再次重复道:“本督这个人,向来喜欢做两手准备!” 说著,竖起了两根手指。 陈某人既然选择,对这位侯爷毫无保留的和盘托出,当然是算到了他不可能配合..... 自然也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常德望著陈宴眼底那一切尽在掌控的从容,双眼微眯,沉声问道:“你又做了什么?” 只是莫名觉得,有一股寒气从头顶浇下..... 陈宴忽然向前倾身,右手环在胸前,指尖轻点著下巴,眼神里的玩味像浸了蜜的毒药:“常侯,你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愈发的虚弱无力了吗?” 他慢悠悠地说著,目光扫过常德微微发颤的双腿:“比如.......胸口发闷?指尖发麻?或是觉得浑身提不起力气?” 言语之中,满是戏謔。 常德一愣,被他这么一提醒,才惊觉四肢確实有些酸软,方才猛地弹坐起来的力气仿佛被抽走了大半,连呼吸都比寻常沉重些。 下意识地攥紧拳头,却发现指尖的力道远不如前,连铁链的重量都觉得格外吃力。 “你......”常德心头一紧,似是意识到了什么,诧异道,“你在刚才的烧鸡烧酒里下了药?!” 一个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猜测,被脱口而出。 旋即,目光落在了地上的酒罈碎片上。 “对啊!” 陈宴淡然一笑,理所当然地承认:“你都知道,本督不会那么好心了.....” “不然,又为何会来给你送如此美味的酒食呢?” 说著,漫不经心地耸了耸肩。 这可没有天上掉馅饼之事...... 要是没有目的,他陈某人閒得啊? “可你自己不也喝了不少?”常德愣了愣神,若有所思后,疑惑道。 常德分明记得,这位明镜司督主也拿碗盛酒喝了,还喝得一滴不剩..... “常德,刚还夸你聪明呢!” 陈宴咂咂嘴,眼底的戏謔几乎要漫出来,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弄:“难道本督就不能,事先服用解药?” 你说这人有脑子吧,想不到这一茬..... 你说这人没脑子吧,又偏偏能识破“血书”的作用..... 真是一种神奇的生物! “哈哈哈哈!” 常德闻言,自嘲大笑起来,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乾涩得像破旧的风箱。 他瘫坐在冰冷的石砖上,四肢软得提不起半分力气,只能任由那股无力感將自己彻底包裹,笑声里裹著的苦涩几乎要滴下来。 “你比本侯想像中,真是厉害太多了.....”他笑得肩膀发颤,眼泪顺著眼角滑落,混著脸上未乾的血跡,糊成一片狼狈的模样。 常德低头看著自己软绵绵的手,这双手曾握过刀剑,批过公文,如今却连握紧拳头都做不到。 当下的他,只能任人摆布了..... “常德,希望你喜欢这个死法......” 陈宴上前,俯身拾起地上半块酒罈碎片,边缘锋利如刀,还沾著些残酒。 旋即,阴影瞬间笼罩住瘫软在地的常德。 常德只觉手腕一凉,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一股力道攥住,那锋利的碎片已狠狠划进皮肉里。 “嗤啦”一声轻响,鲜血爭先恐后地涌出来,顺著手腕滴落在石砖上,晕开一朵又一朵暗红的。 常德瞳孔骤缩,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只能眼睁睁看著自己的血越流越多,手腕处的痛感渐渐麻木,身子也跟著发起冷来。 鲜血顺著指尖滴落,在地上匯成一小滩。 “没想到本侯一生杀人无数,最后却落得这么一个下场.....” 常德的视线渐渐模糊,耳边只剩下自己,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声...... 唏嘘落幕。 “游显,剩下的收尾之事,就都交给你来处置了.....”陈宴將酒罈碎片,塞进常德另一只手中,看向监牢外,吩咐道。 “遵命。” 游显从外走了进来,躬身应道。 “走吧!” 陈宴瞥了眼地上生机尽失的侯爷,转身走出牢房,身后跟著朱异,还有同样在外边,目睹了全程的宇文泽。 ~~~~ 青砖铺就的地面结著层薄霜,踩上去咯吱作响,像碾碎了一地的冰碴子。 几株老槐树落尽了叶子,光禿禿的枝椏,张牙舞爪地伸向灰沉沉的天空,枝梢还掛著未化的残雪,风一吹,便簌簌往下掉。 督主大堂內暖意融融,靠墙的炭盆燃得正旺,火星子偶尔噼啪跳一下,映得樑上悬著的“明察秋毫”匾额边角发亮。 宇文泽在站定后,终於忍不住问道:“阿兄,弟心头有一困惑,想不明白.....” “自家兄弟还吞吞吐吐的,想问什么就问.....”陈宴淡然一笑,开口道,“阿兄替你解惑!” “旁人行事如此狠辣,无一不落得骂名.....”宇文泽略作措辞后,问出了縈绕在心头许久的困惑,“可阿兄却威望日隆,受百姓敬仰爱戴尊崇!” 陈宴指了指堂中铺著厚毡的杌子,声音平静柔和:“来,坐!” “是。”宇文泽頷首,应了一声吼,顺势坐了下去。 “阿泽,还记得在前往涇州路上,为兄对你的考校吗?”陈宴缓步走到主位前坐下,案上的青瓷茶盏还冒著热气,修长的手指握住盏耳,將茶盏轻轻端起,送到唇边抿了一口,笑问道。 “记得!”宇文泽目光灼灼,没有任何犹豫,回道,“阿兄问弟,为何汉文能稳坐天下,被称为万世帝师.....” 陈宴满意地点点头,放下茶盏,不慌不忙地又问道:“那阿泽来告诉为兄,后世人对汉文的品行,是怎样评价的?” 他抬眼看向这个弟弟,目光在炭盆的火光中,显得格外深邃。 宇文泽闻言,若有所思后,答道:“仁厚,宽仁,太史公称讚『德至盛也,岂不仁哉』.....” “班固在汉书中也盛讚,『德厚侔天地,利泽施四海』!” ...... 史书中各种对汉文的盛讚,被他信手拈来的引经据典。 “是啊!” 陈宴轻笑一声,嘆道:“能让世人评价仁厚,汉文的厚黑学功底早已登峰造极!” 在陈宴看来,汉文就是一个没有豪侠之气的汉高。 纯纯的政治动物! “嗯?”宇文泽眨了眨眼,颇有几分疑惑。 陈宴呼出一口浊气,指节轻敲桌面,问道:“阿泽,你知道汉文的四个嫡子,以及登基前的王后,是怎么死的吗?” 当时在前往的涇州的路上,他特意留了这一手..... 宇文泽闻言,略作思索,皱眉摇头:“史书无载.....” “甚至连髮妻姓什么,都没人知道!更没有追封!” 话音落下。 宇文泽只觉得炭火的暖意,都带著一股寒意,后颈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细思极恐。 十之八九,这个髮妻就是吕后的侄女,姓吕! 这凶手大概就是汉文本人..... (史书上没写,也没人说汉文改过史书,另一位太宗真该好好学一学。) “而他儿子汉景明显就差多了.....”陈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笑道,“搞出一堆破事,还落得刻薄寡恩的名头!” “可他儿子干的事,汉文哪件没干过?” 同样的事,不同的人来做,效果是不一样的..... “好像確实是这么一回事....”宇文泽頷首,深以为然。 陈宴淡然一笑,目光掠过窗外纷飞的碎雪,开口道:“汉景砸死吴王太子,逼死儿子,汉文光儿子就死了四个!” “还带上一个髮妻!” “汉景腰斩老师晁错,汉文逼死亲舅舅!” “汉景逼死功臣周亚夫,那周亚夫他爹周勃功劳更大,安汉诛吕,拥立汉文,还是被罢相下狱,也就脸皮厚没自杀罢了!” “文景武三爷孙,只有汉文手段最高明!” “既能治了人,还能落个好名声!” “弟受教了!”宇文泽起身,躬身抱拳。 汉文太远且已死,但他有阿兄可以学习。 第319章 就你这猪脑子,拿什么去跟陈宴斗! 卫国公府。 书房里的檀香燃到了尽头。 最后一点火星,在青釉炉里灭了,连带著那点若有似无的暖意也散了个乾净。 独孤昭鬢角的银丝在烛火下泛著冷光,平日里温润含笑的眼眸此刻沉沉地压著,眉峰拧成一道深壑。 连眼角的纹路都像是被怒火与寒意冻住,透著一股骇人的森然。 对面的席陂罗同样沉默著。 他手指捻著鬍鬚,目光落在地上交错的灯影里,半晌才抬眼看向独孤信。 四目相对,无需多言,彼此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样的东西: 惊惧,愤怒,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寒意。 “爹!” 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带著一阵风撞碎了满室沉寂。 独孤章眼底亮得惊人,显然是得了什么天大的好消息。 他几步跨进屋內,浑然未觉独孤昭与席陂罗之间那凝滯如铁的气氛,只兴冲冲地笑道:“孩儿听说常叔父他,在明镜司大狱中写了血书,將所有罪责全都扛了下来!” “力陈与您没有关係!” 这个消息大街小巷都传遍了。 在独孤章看来,虽说常叔父顶了罪,还自尽了,却是对卫国公府极大的利好。 从根儿上,解决了小司马游望之的诬告,与绝了陈宴藉此大做文章的空间..... “阿章,你好像很高兴的样子?” 独孤昭闻言,望向自己这个格外兴奋的儿子,没有丝毫的如释重负,而是一种近乎铁青的沉鬱,眉骨下的阴影深不见底。 方才被笑声惊起的烛火,在他的瞳孔里跳动,映出的只有冰寒,没有半分暖意。 “爹,难道不值得高兴吗?” 独孤章被那阵寒意浸得心头髮毛,不明所以,吶吶地反问:“常叔父主动弃车保帅......” 只是话音未落,“哐当”一声脆响。 独孤昭猛地將茶盏摜在案上,冰凉的茶水四溅,溅湿了铺在桌案的宣纸,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愚蠢!” “愚不可及!” 他阴著张脸,终於开了口,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带著压抑到极致的怒火,忍不住大骂:“就你这猪脑子,拿什么去跟陈宴斗!” “你连那小子一根毛都比不上!” 有些时候,真的是人比人气死人。 竟还在那沾沾自喜..... 这哪是自己拿十万两,赎回来的儿子? 分明是排出的体內杂质! 也难怪陈宴愿意放人...... “爹,您骂孩儿做什么?” 独孤章踉蹌著后退半步,望著父亲那张盛怒的脸,眼里渐渐蓄起一层水汽,不是怕,是实打实的委屈:“孩儿哪说错了?” 方才的兴奋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茫然无措。 独孤章最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哪个字触怒了父亲大人。 “呵!” 独孤昭气笑了,冷哼一声,心头的怒火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沉下去,只剩下沉甸甸的无力:“老夫怎就生出了,你这么一个蠢不自知的糊涂蛋!”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暴怒,褪成了深不见底的疲惫。 这个时候,是真羡慕陈虎..... 羡慕陈虎有那么一个手腕有能力有脑子的后继者,反观自己,家中结了个苦瓜,还是榆木的。 独孤章的嘴唇翕动著,將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席陂罗,询问道:“席先生,这究竟是.....?” 席陂罗看著他这副模样,轻轻嘆了口气,说道:“常將军写的那份血书,不仅无法洗脱关联,还会变相坐实老爷的罪状!” “更会动摇咱们独孤氏的根基!” 人的心理就是这样的,越是去强行解释什么,就越会令人去怀疑什么..... 而且,这份血书还有一个巨大的危害。 连自己人都保不住,会极大程度上,动摇依附於独孤氏之人的信心。 要么出现摇摆,要么直接倒戈..... 步上赵老柱国的后尘! 此手段不可谓不狠。 “什么?!” 独孤章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住了心臟。 “一封血书有如此严重?!”他失声诧异,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那话像一把钝刀,在他混沌的脑子里,慢慢割开一道缝,可那缝里透出来的光,却让他越发心惊。 “这种事本就是越描越黑.....” 席陂罗抬眼看向独孤章,目光锐利了几分,沉声道:“大公子,连你都觉得,这是常將军的弃车保帅,长安这些世家显贵,会不这么觉得吗?” 连独孤氏自己人,都持著这种想法,旁人难道就不会了吗? 不是国公爷指使的,都已经是国公爷指使的了..... 一份血书彻底坐实! “好像还真是!” 独孤章后知后觉,发飘的声音带著被惊破胆的颤抖,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將贴身的衣衫都濡湿了。 “尤其常將军还自尽了!” 席陂罗双眼微眯,呼出一口浊气,又问道:“世人会这么看?” “恐怕都会觉得,忠心不二的常叔父,是在拿命给爹脱罪!” 独孤章只觉得一股寒气,顺著脚底板直衝天灵盖,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冻结了。 顿了顿,又继续道:“他们会觉得连常叔父,都是这个下场,开始质疑咱们独孤氏,还能否庇护......” 言及於此,独孤章的声音戛然而止。 这个种子一旦埋下,后果不堪设想..... 方才还觉得是天降转机的事,此刻听席陂罗一番剖析,竟成了置父亲、置家族於死地的毒计。 那所谓的“血书自戕”,哪里是什么解脱? 分明是催命的符咒,一步一步將独孤氏往死路上引。 沉默许久的独孤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翻涌的寒意与凝重,陡然开口:“而且,阿德极大可能还是,被迫自尽的.....” 常德是什么样的人,他再了解不过了。 当年在战场上被敌军一箭射穿了肩胛,都能咬著牙砍翻三个敌將。 结果偏在这时候“自尽”了,还留下这么一份恰到好处的血书...... 话音落下。 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嘲讽与彻骨的寒意。 “爹,您的意思莫非是,常叔父是陈宴所杀的?!” “他怎么敢的?!” “就不怕咱们派人去验尸吗?!” 独孤章闻言,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诧异道。 他怎么也没想到,陈宴竟能胆大包天到这个地步..... “呵!” 独孤昭没有言语,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大公子,有什么是那位陈督主,不敢做的吗?” 席陂罗无奈摇头,沉声道:“他的二叔陈开元,不也是畏罪自縊?” “难道还能查出任何破绽?” 儘管陈开元是陈老柱国有名的草包儿子,可真的会胆小恐惧到,主动自縊躲避罪责吗? 用脑子想想都不可能! 必定是有人帮他“畏罪自縊”,彻底坐实罪状..... 这个人是谁呢? 好难猜啊! “嘶——” 独孤章只觉得后颈一阵发凉,下意识地倒吸一口凉气,那口冷气顺著喉咙滑下去,冻得他五臟六腑都缩紧了。 “的確!”他倒抽气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连带著头皮都一阵发麻,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里面扎著:“陈宴做事一向滴水不漏.....” “常叔父竟成了他攻击爹的利刃!” 席陂罗目光一凛,说道:“大公子,你从长安街巷获悉『血书自戕』之事,恐怕也是这位陈督主的手臂......” “陈宴是要从根儿上,瓦解咱们独孤氏!” 独孤章闻言,猛地恍然大悟,瞪大了双眼。 陈宴將常叔父留下血书,隨后自戕之事,闹得人尽皆知,沸沸扬扬,就是要利用舆论侵蚀独孤氏,侵蚀他的父亲。 失去百姓的支持都是其次的。 重要的是,他们独孤氏被世家所拋弃,就真的失道寡助了..... “算你长了点脑子!”独孤昭扫了一眼,轻哼道。 独孤章的目光从惊惧慢慢转为焦灼,看向自己父亲,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爹,咱们现下该如何应对?” 绝不能坐以待毙。 否则就全完了..... 独孤昭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眉心,指腹在紧锁的眉峰上揉了片刻,眼底的戾气渐渐沉淀为一种临危不乱的镇定:“阿钦等人即刻需要安抚!” 顿了顿,看向独孤章,又吩咐道:“阿章,你去你杨叔父等人府上走一趟.....” 当下稳住基本盘,刻不容缓。 不能失去旧部的支持,寒了旧部的心。 “孩儿这就去.....”独孤章忙躬身应道。 旋即,没有多作停留,便匆匆而去。 独孤昭转向席陂罗,眸中翻滚著杀意,目光锐利如鹰:“陂罗,让陈宴人间消失之事,要加快了.....” “必须赶紧打掉宇文沪手中,这柄最锋利的刀!” 他死了,有百利而无一害..... 第320章 抄家定襄侯府 “哐当——” 厚重的朱漆大门被人从外踹开,木屑飞溅中,一队身著玄色劲装的汉子鱼贯而入。 他们腰间悬著弯刀,袖口绣著银色云纹,步伐沉稳如铁。 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一双双眼睛冷得像淬了冰,扫过庭院时带著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威压。 正厅里,侯爷夫人李妙仪听闻动静掀帘而出,见此情景,脸色瞬间一白,却还是强撑著镇定,將身后的幼子往自己怀里拢了拢,厉声喝问:“你们是什么人!” “天子脚下,敢强行擅闯我侯府,肆意妄为!” “是活腻味了吗!” 游显抬手指了指自己袖口那抹银线绣成的云纹,声音冷得像数九寒冬的冰棱:“李夫人方才问我们是什么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氏煞白的脸,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你是眼瞎了,还是不认识我明镜司的官服?” “娘,我好怕!”身后的幼子被嚇了一激灵,紧紧抓著李妙仪的衣裳,战战兢兢地说道,“明镜司为什么会来咱们侯府!” 虽说年岁不大,但他依旧是听过明镜司的凶名...... 毕竟,每次他不好好睡觉,他娘亲就会拿明镜司来嚇他,说不乖乖睡觉就要被明镜司抓去。 结果这一次,明镜司却是真的来了...... “儿莫怕!” 李妙仪深吸一口气,將怀里的幼子搂得更紧了些,另一只手轻轻拍著孩子颤抖的后背,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安抚那份恐惧。 做完这一切,她抬眼看向为首的游显,声音虽仍带著颤意,却刻意拔高了几分,字字清晰:“我夫君乃是定襄侯!” 李妙仪刻意加重了“定襄侯”三个字。 目光扫过那些在源源不断入內,並拿下府中护卫的绣衣使者,试图用这层身份压下眼前的混乱。 “知道....” 游显只是淡淡瞥了李妙仪一眼,嘴角甚至勾起一抹几不可见的冷笑,仿佛在看一个不知深浅的孩童。 顿了顿,又继续道:“就是因为你家侯爷事发了,我们明镜司才会登门拜访啊!” “我夫君犯了什么事?”李妙仪抱著幼子,强行使自己镇定,问道。 从前夜京兆府之人来报信后离府,她的夫君常德就没回来过..... 只是听街坊传言,他进了明镜司大牢,留下血书自戕。 游显抬眼看向李妙仪,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在念一份早已写好的卷宗:“也就侵吞军餉,结党营私,杀害朝廷命官家眷,还有谋逆!” 说罢,举起手来,朝皇宫方向抱拳:“陛下仁德,念在你家侯爷曾经勋劳的份上,只褫夺爵位,三族男丁腰斩,女眷冲入教坊司,抄没家產!” “什么?!” 李妙仪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却因为惊愕而抿成了青紫色,嘶吼著,声音因为激动而劈裂:“我夫君怎么可能做此等事!” 泪水终於决堤,顺著她苍白的脸颊滚落,砸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湿痕:“一定是有人在栽赃陷害!” 她猛地抬高声音,像是要穿透这侯府的院墙,传到九霄云外去,“我夫君是被冤枉的!求陛下明鑑!求陛下查清真相!” 一面喊著,一面就要往前冲,却被两名上前的绣衣使者拦住。 冰冷的手钳住她的胳膊,那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放开我!你们这群奸臣爪牙!”李妙仪拼命挣扎,髮髻散乱,釵环坠地,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端庄的侯府夫人模样。 “上教坊司喊冤去吧!” “带走!” 游显见状,面无表情,朝左右的绣衣使者,吩咐道。 两名使者立刻应声上前,不顾李氏的挣扎与哭喊,半拖半架地將她往侧门带。 怀里的幼子被嚇得放声大哭,伸著小手哭喊“娘亲”,那哭声撕心裂肺,却只换来使者们更加冷漠的对待。 游显转头,看向身侧的侯莫陈瀟,淡淡开口道:“侯莫陈副使,此次抄家由你来主持!” “遵命。”侯莫陈瀟頷首应道。 “弟兄们,动起来!”游显举起双手,轻轻招了招手,朗声笑道。 朱雀卫的绣衣使者们像是,卸下了某种无形的束缚,先前的沉稳瞬间被一股凌厉的锐气取代。 一个个皆是斗志昂扬,摩拳擦掌。 毕竟,又可以捞的盆满钵满了..... 话音刚落,几个高大的绣衣使者已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 有人搬开沉重的妆奩,將里面的珠宝首饰一股脑倒进铺在地上的麻袋。 有人踩著桌椅,去够房樑上的暗格,动作嫻熟得像是演练过千百遍。 还有人拿著锤子,对著墙壁敲敲打打,显然是在寻找可能藏著密信的夹层。 阳光透过窗欞照进来,落在满地狼藉上,映出侯莫陈瀟脸上几乎亢奋的兴致。 ~~~~ 西侧厢房传来一阵女子的惊呼和推搡声。 几个绣衣使者正將府里的女眷们,往庭院中央驱赶。 为首的是定襄侯常德的小妾,平日里最是爱美,此刻鬢髮散乱,华贵的襦裙被扯得歪斜,脸上还带著泪痕,却依旧难掩那份精心保养的嫵媚。 女眷们被这阵仗嚇得噤若寒蝉,一个个缩著肩膀,挤在庭院中央那片空地上。 阳光落在她们脸上,映出或惊恐或屈辱的神色。 陈宴双手背於身后,身姿挺拔如松,望向站在左侧的於琂,侯莫陈栩两人,笑道:“阿琂,阿栩,你俩是第一次参与抄家吧?” “正是。”两人闻言,頷首应道。 陈宴缓缓抬手,指尖虚虚一点庭院中央那群瑟缩的女眷,淡然一笑,开口道:“这府上的姑娘,就由你二人来先行挑选吧!” 於老柱国与侯莫陈柱国,將这二位塞到自己身边,自然是不能亏待的。 正好借这个机会,发放一下新人福利,也算是见面礼了..... 顺带將这两位柱国继承人,捆绑在自己的战船之上。 “大人,这不合適吧?” 侯莫陈栩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腰间的玉带,目光在那群女眷中来回逡巡,心头微动,却犹豫道:“旨意上不是说.....” 儼然一副有贼心没贼胆的模样。 “有什么不合適的?” 宇文泽见状,轻笑一声,拍在侯莫陈栩的肩上,玩味道:“谁又能证明,你们挑的姑娘,就是定襄侯府上的女人呢?” 他真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纠结,好顾忌的? 最终解释权可是在他阿兄,在他父亲手上! “这.....”侯莫陈栩一时语塞,觉得有道理,但依旧不太敢。 宇文泽看著这婆婆妈妈的模样,满是不耐,催促道:“你们要是在犹豫,就只能挑別人剩下的了!” “看那对姐妹如何?” “你二人谁想试试双拼?” 说著,抬起手来,指向两个正紧紧依偎,身著藕荷色襦裙的少女。 她们约莫十六岁年纪,是侯爷的一对双生女,尚未出阁,此刻虽满面泪痕,却难掩那份惊心动魄的艷色。 左边的姐姐眉如远黛,眼似秋水,泪珠落在纤长的睫毛上,像沾了晨露的蝶翼,轻轻颤动间,自有一番楚楚动人的韵致。 肌肤胜雪,脖颈纤细,便是此刻髮髻散乱,几缕青丝垂在颊边,也平添了几分惹人怜惜的嫵媚。 右边的妹妹则是另一种风情,眉眼更显明艷些,唇瓣不点而朱,带著少女特有的娇嫩。 “我想!” 於琂迫不及待地站了出来,目光在那对姐妹上打转,狠狠咽了一口唾沫。 在国公府压抑久了,他也想试试新东西..... 这个机会可不能错过了! 宇文泽满意地点点头,招手示意绣衣使者,將那对姐妹给押了过来。 侯莫陈栩见於琂都选了,也不再犹豫,要了那年纪在二十七八上下的小妾。 陈宴接过游显送来的银票,略作清点后,抽出其中两张,笑道:“这定襄侯府抄出的金银,要分的人不少.....” “阿琂,阿栩,你们一人五千两,可別嫌少啊!” 说著,径直递了上去。 “不少....不少!” 於琂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倾身,视线像被磁石吸住一般,死死黏在那些泛著油墨香的纸片上,连呼吸都忘了节奏。 侯莫陈栩喉头动了动,眼角眉梢都染上了难以掩饰的兴奋。 不怪他们失態,毕竟以前在府中,都是被严格管控了银子的.... 每月的月例银子,能有一百两就不错了。 “难怪陈督主人缘那么好!” “还有那么多人愿意为他效死!” 於琂捏著银票的指尖微微发颤,心中不由地嘆道。 他终於理解了,为什么祖父要送他到陈督主身边..... —— “我本是顶级显赫豪门遗失在外的真少爷,却被诡计多端的奸人所害,家人弃我,长辈逐我,甚至將我赶出家门断绝关係!我准备拿起法律的武器,寻找我丟失的亲人,夺回属於我的东西!你有兴趣听听我的復仇计划吗?v我一个免费的小礼物,倾听我详细的復仇计划。”文案是抄来的,套路是学来的,玫瑰是偷来的,勇气是借来的,但对v免费小礼物的爱是与生俱来的。 第321章 定襄侯所有子嗣的首级,一个不少,尽数在此! 小司马府。 廊下的灯笼被风拂得轻轻摇晃,影子也晃得支离破碎。 床榻上的游望之,脸色惨白如纸,额角缠著的绢帛被渗出的血渍晕染开大片暗沉的红。 边缘处还能瞥见,皮肉翻卷的狰狞伤口。 眼窝深陷,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老爷,该喝药了.....” 游夫人端著青瓷药碗走近,碗沿氤氳出的热气,模糊了她眼底的心疼。 她將他半扶起来,垫上软枕时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件琉璃。 “张嘴。”她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木勺碰到他乾裂的唇瓣。 “嗯。” 游望之应了一声后,任由褐色的药汁缓缓滑入,眉头骤然拧成一团,“好苦!” 那股子苦涩衝劲还没下去,喉头便不受控制地发紧,猛地一阵痒意翻涌上来。 “咳.....咳咳......” 游望之忍不住低咳起来,起初只是浅浅几声,很快便连成一片轻咳。 胸腔的震动牵扯著额角的伤口,痛得他额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绢帛下的血渍又深了几分。 “老爷,你没事吧?” 游夫人忙放下药碗,一手稳住他的后颈,另一手轻轻拍著他的背,掌心能清晰感觉到那急促的起伏。 见咳得缓了些后,游夫人才抬手,指腹轻轻拭去他嘴角的药渍,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带著细密的冷汗。 眼眶不知何时已红透了,像浸在水里的樱桃,水汽氤氳在睫毛上。 再眨一下眼,便有温热的液珠顺著脸颊滑落,滴在他胸前的锦衾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 “无妨!” 游望之缓过劲来,察觉到自家夫人的神色异样,问道:“夫人,你这是怎么了?” “妾身好怕!” 游夫人再也撑不住,膝头一软,俯身扑进游望之怀里,不敢太用力,怕碰著他的伤,只將脸埋在他颈窝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大颗大颗的泪珠砸下来,滚烫地落在他的衣襟上,瞬间洇湿了一片:“怕老爷你再也醒不过来.....” “那日老爷你从宫中,被抬回来之时,妾身是真的怕极了!”她终於忍不住,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被狂风卷著的残叶。 “呜呜呜!” 那一日的触目惊心,还歷歷在目..... 游夫人差点当场晕死过去,最后还是强撑过来的。 因为她深知府中不能没有主心骨。 “不哭!” 游望之喉头动了动,借著最后几分力气,將那只灌了铅似的手臂再抬高一寸,指尖颤巍巍地抚上夫人泪湿的脸颊。 指腹粗糙,轻轻拭去她眼下的泪珠,柔声安抚道:“为夫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顿了顿,又继续道:“撞柱之前,早已服下了陈督主所给的保命药!” 那一夜,陈督主在安排完当朝撞柱的杀手鐧之后,就塞给了他一颗药丸。 说是能护住心脉,留一口气,纵使伤得再重,也有救治的机会..... 是故,在上殿之前,游望之早早就將那药给服下了! 游夫人的抽噎猛地停了,泪眼朦朧中,那双往日总是温柔的眼眸里,陡然浮起几分警惕与不安。 她抬手抓住他还停留在,自己脸颊上的手,指腹用力攥著他冰凉的指尖,声音带著未散的哭腔,却多了几分急:“老爷,你也太相信,那明镜司督主了吧?” “谁知道那给得药是真是假?”游夫人语速快了些,眼底的疑虑像潮水般涌上来,“又会不会是,哄骗你的呢?” 游夫人对保命药的真实性,持怀疑態度。 万一那是假的,是明镜司督主在哄骗..... 念及此处,她猛地咬住唇,不敢再想下去,只攥著他的手更紧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那药一定是真的,且绝对有效!” 游望之的指尖,在夫人手心里轻轻动了动,儘管虚弱,眼神却陡然锐利起来,像暗夜里骤然亮起的寒星。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斩钉截铁的篤定,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碾过,透著不容置疑。 “老爷,你就这么確信?”游夫人不解,问道。 “当然!” 游望之微微頷首,目光落在夫人慌乱的脸上,额角的伤口因说话微微抽痛,却丝毫没动摇语气里的坚定:“因为为夫这枚棋子,对陈督主还有用,有大用!” “他必不会让为夫,有丝毫性命之忧的.....” 那股子自信,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压过了其满身的虚弱。 游望之之所以敢赌,是因为深知自己的价值。 篤定陈大督主,绝不会让他出事..... 否则,也不敢赌上身家性命,去行如此险招! “老爷,你要是再出点什么事,要妾身该怎么办才好啊!” 游夫人紧绷的脊背骤然一松,所有的忧心与质疑都被那股后怕的潮水淹没。 她重新伏回他怀里,脸颊贴著他的衣襟,肩膀又开始轻轻发抖,抽噎声细碎却绵长,像断了线的珠子,“呜呜呜!” “咚、咚、咚!” 门被轻轻叩响,下人压低了声音在外稟报:“老爷,明镜司陈督主登门拜访!” 话音刚落,游望之原本鬆弛的肩背猛地一挺,眼底瞬间褪去了几分虚弱,那股子刚被病痛压下去的锐气又冒了出来,甚至顾不上额角的抽痛,哑声吩咐:“快请!” “请到书房去!” 旋即,转头看向怀里的夫人时,游望之的眼神已多了几分急色:“夫人,快....快替我更衣!” “是。”游夫人眼眶红红地应了一声。 ~~~~ 廊下的烛火被两人的脚步带得摇曳,游望之半边身子倚在夫人肩头,每走一步,额角的伤口都像被钝器碾过。 冷汗顺著鬢角往下淌,却硬是咬著牙没哼一声。 推开书房门的剎那,端坐於案前的身影缓缓抬眸。 那人一身玄色锦袍,领口绣著暗银色的云纹,烛光落在他脸上,半明半暗间,眼神深不见底。 正是前来登门拜访的陈宴。 “让陈督主久等了.....”游望之借著夫人的力站稳,微微頷首,声音因失血有些沙哑,却透著几分刻意维持的镇定。 说著,扶著案沿,缓缓落座在对面的椅子上。 游夫人则站立於身后,审视著这位年轻的督主。 “没等多久!” 陈宴淡然一笑,上下打量著游望之,看似关切地问道:“小司马的伤势,可好些了?” “好多了.....”游望之頷首,回道。 “那几个大麻袋里装得是什么?” “为何有这么重的血腥味?” “还如此鼓鼓噹噹的?” 游夫人余光瞥见陈宴的脚边,赫然放著几个大麻袋,袋口用粗麻绳紧紧捆著,鼓鼓囊囊的,形状看著有些怪异。 更让她心头一紧的是,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顺著晚风从袋口溢出来,混著烛火的气息,在书房里瀰漫开来,腥得人鼻腔发涩。 那血腥味太过浓烈,绝不是寻常宰杀牲畜的味道,倒像是...... 只是游夫人还未惊疑多久,就听得陈宴开口:“小司马,答应你之事,本督说到做到.....” “定襄侯所有子嗣的首级,一个不少,尽数在此!” “还请查阅!” 说著,轻轻抬了抬手,示意身后的绣衣使者们,解开了麻袋的绳子。 里面滚出来的,竟是一颗颗头颅! 髮髻散乱,双目圆睁,脸上还凝固著惊恐与痛苦,正是定襄侯的子嗣! 血腥味瞬间在书房里炸开,浓烈得几乎让人窒息。 “这其中竟是定襄侯全部儿子的首级?!” 游夫人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头顶,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诧异不已,心中惊呼。 顿了顿,心中又道:“难怪老爷以自己性命为督主,也要与陈督主合作!?” 那一刻,游夫人终於恍然大悟了..... 常德杀得游家血脉近乎凋零,也要他常家断子绝孙! 一报还一报! 如此诱人的合作条件,难怪自家夫君难以拒绝..... “哈哈哈哈!” 游望之目光落在那些人头脸上,起初只是平静地扫过,下一刻,他忽然低低地笑出声来。 那笑声起初还带著病后的虚弱,很快便越来越响,竟透出几分酣畅淋漓的快意:“陈督主,你果真是守信之人!” 他拍著案几,额角的伤口因这剧烈的动作又渗出鲜血,却浑然不觉。 绝了常德血脉,自己付出的一切代价都值了! “常德割腕自尽於狱中!” “定襄侯府已被我明镜司抄没!” “女眷尽数充入教坊司,生生世世为奴为婢!” 陈宴嘴角微微上扬,漫不经心地说著。 “好,好啊!” 游望之扶著案几站起身,因失血而虚浮的脚步踉蹌了一下,却硬是稳住了身形,对著陈宴连连拱手:“游某欠陈督主一个大人情.....” 若非有这位明镜司督主相助,单凭他自己,想要做到这一步,恐怕是千难万难的。 “小司马客气了!” 陈宴摆手,淡然一笑,说道:“本督对常德一脉斩尽杀绝,不仅是在帮你,也是在帮我自己.....” “无论如何这份恩情,游某铭记於心!”游望之又深深一揖,额间的纱布被动作牵扯,暗红的血珠顺著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 “小司马,你在朝上如此得罪了两位老柱国......” 陈宴起身,托起游望之的手,意味深长道:“赵虔心胸狭窄,独孤昭睚眥必报,待其腾出手来,是绝对不可能放过,你与这府中家眷的!” “游某明白!” 游望之闻言,深知自己已经没有退路,重重点头,沉声道:“定当为大冢宰与督主衝锋在前,与那二人不死不休!” 第322章 佛祖託梦所传的偈语 十一月中旬。 曇华寺外。 寒风带著砭骨的凉意,卷著零星碎雪,打在马车的窗欞上沙沙作响。 终南山的轮廓,在灰濛濛的天色下若隱若现,充当车夫的温润勒住韁绳,高声稟报:“夫人,几位姑娘,曇华寺到了!” 车帘被红叶轻轻掀开,一股清冽的山风,裹著松脂气息涌进来。 云汐先一步踩著脚凳下车,抬头望向不远处的寺庙。 朱红山门虽蒙著层薄霜,却掩不住往来香客的热闹。 石阶上攒动的人影,从山脚下一直蜿蜒到寺门內,裊裊香火顺著风飘过来,带著淡淡的檀香味。 “可算是到了....”云汐伸展著筋骨,嘆道,“这坐了一路的马车,可太顛簸了!” 杜疏莹紧隨其后下车,拢了拢身上的貂裘,呵出一口白气,望著那片繚绕的烟气与攒动的人影,笑道:“许久没来这曇华寺.....” “香火还是一如既往地鼎盛!” 云汐裹著件藕荷色的斗篷,小脸被寒风吹得微红,抬眼望见这漫山遍野的香客,不由得睁大了眼睛,拉著裴岁晚的衣袖轻声惊嘆:“岁晚姐姐,我听明月提起过曇华寺.....” “只是今日这香客也太多了些吧?!” 顺著她的目光望去,只见通往寺门的百级石阶上,黑压压全是攒动的人头。 香客们或提著香篮,或捧著供品,摩肩接踵地往上挪,男女老少皆有,连鬢边簪著珠的信女们也耐著性子排队,不时被前面的人挤得踉蹌几步,却没人抱怨,只低声说著“阿弥陀佛”。 山门前的空地上更是挤满了人,其中更是不乏一些世家贵女。 裴岁晚抬手,替云汐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鬢髮,温声道:“是要比往日多了不少.....” “因为今日有慧能大师讲经!” 云汐望著人潮中那些一脸虔诚的香客,俏脸上满是疑惑,轻声问道:“慧能大师是谁?” “很有名吗?” 云汐对佛法知之甚少,从没想过一个高僧大师,竟能有如此號召力...... 连空气里都飘著一股“不可错过”的郑重。 杜疏莹刚拢好被风吹乱的鬢髮,闻言笑道:“云姑娘有所不知.....” “这慧能大师精通儒、释、道以及梵文,翻译了大量佛经,传大乘佛法於世,引导向善,普度眾生!” 字里行间,皆是敬重。 “嗯。” 裴岁晚声音温软,轻轻点头,补充道:“慧能大师智慧通达,洞悉本质,心性修养,超越凡俗!” “还时常救灾济贫,功德无量!” “前些年关中大旱,百姓颗粒无收,是大师带著弟子们开仓放粮,又在寺中设了祈福坛,日夜诵经。没过多久,竟真的下了场透雨。自那以后,便是寻常百姓,也念著他的好!” 云汐眨了眨眼,睫毛上还沾著点寒风捲来的细雪,似是想到了什么,好奇更甚,追问道:“那这曇华寺求什么最灵验呢?” 杜疏莹被这副天真模样逗笑,伸手替她拂去肩上的落雪:“求財求子求姻缘求仕途最是灵验!” “求財?” 云汐敏锐地捕捉到重点,美眸倏地亮了起来,像落了两颗星星:“那我待会可得,好好拜一拜!” 那副眼睛发亮、心思全写在脸上的模样,活脱脱一个小財迷。 “云姑娘,你想要发大財,与其进曇华寺求神拜佛,不如回府求少爷,撒个娇来得直接!” 红叶一身利落的劲装,怀里抱著剑,剑鞘上的铜饰在雪光里泛著冷光,走到近前,嘴角噙著丝浅淡的笑意,打趣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说不定一万两银子就到手了.....” 进寺庙拜佛求財,还得看佛爷爷的心情,能得到银子的概率微乎其微。 但去跟自家国公爷撒娇,那就不一样了,一万两只是打底,隨隨便便都能拿到好多银子..... 简单又高效! “有道理!” 云汐深以为然,笑道:“阿宴哥哥才是財神爷!” 话音刚落,似是想起了什么,看向裴岁晚,问道:“对哦,岁晚姐姐你们是来求什么的?” 这话一出,杜疏莹先笑了起来,揶揄地看向裴岁晚:“你岁晚姐姐还能求什么呢?” “当然是来求子咯!” 作为当家主母,魏国公夫人,能让她烦恼的只有肚子还没动静..... 裴岁晚脸上泛起一抹浅红,嗔怪地看了杜疏莹一眼。 云汐若有所思,又问道:“那疏莹姐姐你呢?” “姻缘。”杜疏莹呼出一口浊气,缓缓吐出两个字。 美眸之中,满是异色。 也不知道为何,父亲迟迟不为自己定下婚事.... 甚至也不透露口风,属意哪家公子! 只是让她等著..... 说话间,知客僧上前,引著她们往侧门走。 避开了正门的人潮,饶是如此,仍能听见石阶上此起彼伏的念佛声,混著风声,远远传开去。 ~~~~ 穿过喧闹的庭院,几人踩著铺了薄毡的石阶走进大殿。 殿內烛火通明,三尊金佛端坐於莲台之上,宝相庄严,香菸繚绕中,诵经声若有若无地从后殿传来。 香客们或跪或站,皆敛声屏气,连孩童都被大人捂住了嘴,气氛肃穆得让人不自觉放轻了脚步。 裴岁晚先取了三炷香,在烛火上引燃,双手合十举过眉心,闭上眼静静祈祷:“愿佛陀保佑妾身,早日诞下嫡子,保佑夫君子嗣繁荣昌盛!” “待嫡子周岁之日,妾身定会为佛陀再塑金身!” 她神情平和,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祷词藏在心底,只化作深深一拜。 杜疏莹紧隨其后,她捻著香的手指纤细,目光望著佛像慈悲的面容,嘴角带著温柔的期许:“愿我佛保佑,小女子觅得一佳婿!” “不求如陈督主那般璀璨夺目、才华横溢,但求能及得上陈督主一半,令小女子称心如意!” 杜疏莹深知,像陈督主这样的男子,数百年都难出一个...... 自己想觅几乎一模一样,难如登天,只能退而求其次,有一半就心满意足了! 云汐最是直白,学著她们的样子举香,眼睛却亮晶晶地瞟著佛像,心中小声念叨:“小女子只求能长长久久,陪伴在阿宴哥哥身旁.....” “愿阿宴哥哥今生平安顺遂!” 说完,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起身时脸上已带了几分篤定,仿佛佛爷爷已听到了她的祈愿。 温润守在殿门旁,目光望著佛像,心中沉声道:“还请佛爷护佑主上,顺利处置两大柱国!” 温润很清楚,那俩老不死的一倒台,主上就会提拔自己入仕..... 就有机会大展宏图,也能更好为主上效忠。 几人刚將香插入香炉,就听见殿外传来一阵细碎的骚动。 几个香客正凑在一起低声议论,语气里带著几分急切:“慧能大师讲经快开始了!” “去晚了可就占不到好位置了!” “走!快走!” “奴家可就是冲慧能大师来的!” 话音刚落,原本在殿內驻足的香客们像是得了信號,纷纷转身往外走,连脚步都比来时快了几分。 一时间,大殿里的人流如潮水般,涌向同一个方向,原本肃穆的气氛添了几分热闹的急切。 杜疏莹望著涌动的人潮,提议道:“来都来了,咱们也去凑个热闹,听慧能大师讲经吧?” 云汐闻言也来了兴致,点头道:“去去去,好不容易赶上了,总得听听,这位有这么大號召力的大师讲些什么!” 裴岁晚頷首应下,几人便隨著人流往外走。 穿过几重院落,前方渐渐开阔起来,一座临时搭起的高台映入眼帘,台下已黑压压地坐满了人,连四周的石阶上都挤满了踮脚张望的香客。 忽听台侧传来一阵清脆的木鱼声,原本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连寒风都似收敛了几分。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披红色袈裟的老僧,缓步走上高台,正是慧能大师。 他鬚髮皆白,面容却红润饱满,目光扫过台下时,带著一种洞悉世事的温和,仿佛能抚平人心头的褶皱。 大师走到台前蒲团上坐下,双手合十,先是念了段简短的经文,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驱散了周遭的寒意。 “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他缓缓开口,语调平和如流水,“譬如这殿前银杏,春生夏茂,秋落冬枯,看似有常,实则无常。世人执著於『有』,便为得失所困;若悟得『空』,方知万法本无定相。” 说著,隨手拾起一片飘落的银杏叶,指尖轻捻:“诸位看这叶,青时非真青,黄时非真黄,落时非真灭——正如人间荣辱,今日朱门,明日荒冢,皆在缘聚缘散之间。唯有心不住相,方能离苦得乐。” ...... “好无聊啊!”云汐偷偷打了个哈欠,用披风袖子遮住嘴,眼角沁出点生理性的泪。 整个人只觉昏昏欲睡。 慧能大师刚讲完《大般涅槃经》中“眾生皆可成佛”的义理,声音忽转低沉,目光扫过坛下眾人:“诸位檀越.....” “方才经义未尽时,老僧忽感睏倦,朦朧间似入净土。佛祖立於莲台之上,对老僧说了一句偈语,再三嘱老僧传与世间——” “柱石將倾,朱门易帜,赵壤赤雾,血染金阶,旧历尽处,新元肇隆!” 第323章 这皆是佛祖借慧能大师,给世人的喻示.... 杜疏莹正捻著佛珠的手指猛地一顿,檀木珠子磕出轻响。 她抬眼时,原本带笑的眼角已绷得发紧。 裴岁晚反应更快,偈语末字刚落,她脸上的胭脂便褪得只剩青白。 她出身河东裴氏,自幼听著朝堂暗流长大,偈语代表的是什么意思,心里跟明镜似的。 指尖掐进掌心,疼意却压不住脊背窜起的寒意,只得垂下眼帘,假装被香炉烟气呛得不適。 这老和尚在说些什么呢?..........云汐每个字都听得懂,但组合起来却是不明所以,在心中嘀咕,转头准备向二女询问,却发现她俩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凝重与难看,疑惑道:“岁晚姐姐,疏莹姐姐,这偈语有什么问题吗?” 认识这么久,云汐还是头一次见,两位世家高门出身的姐姐,有过这般神色..... 有什么问题?这问题可太大了!...........杜疏莹闻言,在心中腹誹一句,眼尾的寒意,在瞬间凝得更重,飞快抬起手,用三根手指在唇前虚虚一按,示意云汐噤声。 如此指向的偈语,饶是杜疏莹也分不清,这慧能大师是有意的,还是故意的..... “此地不宜久留!” 裴岁晚眉头紧蹙,眉心那点胭脂被挤得晕开,像滴落在宣纸上的墨,语气中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说道:“咱们速速下山离去,返回长安!” 一刻都不想在此多待。 “嗯。”杜疏莹頷首,极为认同。 那偈语跑出来,此地已成是非场,多待一会儿便多一分危险..... 这两位嗅觉敏锐的世家女,可不想给自己家中招惹麻烦。 云汐眨著杏眼,看看裴岁晚的凝重,又瞅瞅杜疏莹的惊惧,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那好奇心像刚冒头的春芽,声音压得极低:“岁晚姐姐,那偈语究竟指的是什么.....?” “云姑娘,勿要在此多问,回府之后自有解答......” 裴岁晚面无表情,与杜疏莹交换一个眼神之后,两人拽著云汐就往外走去。 一行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曇华寺门转角。 车外传来温润扬鞭的脆响,马车軲轆滚动,飞快驶离这是非之地。 慧能大师念完偈语,便不再看满堂神色各异的香客,双手缓缓合掌,对著佛像深深一拜。 袈裟宽大的袖口垂落,遮住了他捻著佛珠的手。 隨后,他转身走下高台,沿著佛像旁的侧门缓步离去。 而高台之下,后排忽有个穿著锦缎袍子的中年男子站起身,清了清嗓子,把声音提得高些,又重复了一遍那六句偈语,双手拢在袖中,脸上堆著刻意的笑,对著已无人高台拱手道:“佛祖授予慧能大师的偈语,还真是发人深省啊!” 说罢,挠了挠头,疑惑道:“可这代表的是何意呢?” 这是城西开绸缎庄的张老板,平日里读书不多,儘管对著偈语拍得响亮,眼里的茫然却藏不住。 “是啊!” 不明所以的不止张老板一人,阶下一位荆釵布裙的妇人抱著孩子,附和道:“佛祖所赐这偈语,也太过深奥了.....” “不!” 可就在这时,一穿绿袍的年轻读书人,忽然像被针扎似的猛地一颤,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得精光。 盯著讲经台的方向,瞳孔微微放大,嘴唇哆嗦著,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低低的抽气。 “这...这怎么可能?!”他喃喃自语,指尖死死掐进掌心,好似瞧见了什么大恐怖一般。 周围人被绿袍读书人的异样所吸引,尤其是见他脸色惨白,纷纷侧目询问:“这位檀越你怎么了?” 绿袍读书人脸上的惊惧再也藏不住,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脖颈上的青筋都突突直跳。 他猛地抬起头,声音因过度惊骇而变调,在满堂抽气声中炸开:“佛祖这偈语是在暗示,有柱国图谋不轨,將要谋反,改弦更张,改朝换代!” “什么?!” “你说什么?!” 周围的香客被吼得齐齐后退半步,有人捂住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一留著山羊鬍的老者,拄著拐杖往前挪了两步,指著绿袍读书人的手抖得厉害,好心提醒道:“这位檀越,这种话可不能胡言乱语.....” “一个不慎,就是杀头的死罪啊!”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声音里带著后怕的颤音:“没错,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若是传出去了,可是灭门之祸!” 绿袍读书人却像豁出去一般,又往前冲了两步,袍角扫过地上的烛泪,留下一道歪斜的痕跡:“我没有信口雌黄!” “这皆是佛祖借慧能大师,给世人的喻示....” 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嘶吼著吐出最后几个字。 人群里忽然挤出个精瘦的汉子,敞著半扇衣襟,手里还攥著个没啃完的麦饼,脸上堆著看热闹的笑:“这位檀越恐怕领会到偈语的真諦了.....” “快讲讲於我们听吧!” 周围人亦是被勾得好奇心大起,跟著嚷嚷:“是啊,愿闻其详!” 绿袍读书人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的震颤让声音都带著回音,却比先前稳了些:“诸位听我说......这偈语每一句都藏著机锋!” “打头第一句『柱石將倾』,其中柱石指的是老柱国!”他抬手直指北方向,“结合上『將倾』,即是有老柱国即將权倾朝野!” “这解释未免有些太过牵强了......”人群后忽然响起一声沉稳的反驳,是个穿藏青襴衫的老者,手里捻著串菩提子,慢悠悠往前挪了两步,“你怎能確定柱石,就必指的是老柱国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堂惊惶,继续道:“还说將要谋反?” 旁边一个戴方巾的儒士立刻反驳:“那些尚存的老柱国,不就正是国之柱石吗?” 在他看来,柱石与老柱国之间,完全可以划上等號。 而如今尚在的那几位老柱国,无一例外,都有嫌疑..... 旋即,双方各执己见,开始爭论起来。 “莫急!” 绿袍读书人扬声,又按了按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开口道:“且听在下慢慢道来.....” “后面第三句,赵壤赤雾,佛祖就直接点明了跟脚!” 一个黝黑的汉子挠了挠头,不明所以,声音粗哑如砂纸摩擦,率先提出了疑惑:“这是何意?” 周围香客接连附和。 绿袍读书人清了清嗓子,刻意提高了声音:“诸位或许不知,赤雾的含义乃是,將起兵戈祸乱之事!” “而『赵壤』,试问诸位柱国之中,哪一位姓赵呢?” “楚国公赵虔!”一穿月白襦裙的少女脱口而出。 “只有那楚国公赵虔,一人姓赵!”那个留山羊鬍的老者,他猛地抬起头,拐杖“篤”地戳在地上,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声音里带著陡然醒悟的震颤。 “嘶——”满堂响起整齐划一的抽气声,香客们面面相覷,眼里的惊惧比先前听闻“改朝换代”时更甚。 那个穿藏青襴衫的老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反驳的话,却发现喉咙乾涩得发不出声,只能颓然垂下头。 “是了是了!” 一个穿圆领襴衫的中年文士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宫城的丹陛是鎏金的,『血染金阶』......那是宫变!是说楚国公杀进皇城之日,血流会漫过那些台阶!” “『朱门易帜』是说他要夺位!改换王旗!”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自己先打了个寒颤。 脸色白得像刚从冰窖里拖出来,眼神里的惊恐比先前更甚。 绿袍读书人的目光愈发深邃,带著洞察人心的锐利:“更令人心惊的其实是最后两句——” 第324章 旧部是谋逆造反之徒,那赵老柱国也不什么好东西! “旧历尽处,新元肇隆!” 绿袍读书人微微一笑,那笑容里藏著彻骨的寒意:“明晃晃暗示著,改弦更张,改朝换代!” “旧历是大周的气数,新元.......是新的朝代!” 张老板锦缎袍子后背湿了一大片,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他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声音还带著颤,接过话茬,做出了总结:“而这偈语合起来,就是一个由赵姓主导的新朝,即將崛起,取代宇文氏君临天下!” “嘶——”又是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不少香客们脸上再没了半分血色。 有人踉蹌著后退,撞到了香案,铜炉里的香灰撒了满身也浑然不觉。 细思之下,每句偈语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藏在看似平常的字眼里,此刻一一拔出,才惊觉早已被这张阴谋大网罩得严严实实。 檀香依旧繚绕,却再也驱散不了那股从心底升起的寒意。 “慎言!” 一声厉喝陡然炸响,打断了张老板的话。 是那个穿藏青襴衫的老者,他拄著拐杖往前几步,脸色铁青地指著张老板,“活腻味了不成!” “这种话岂是能隨便说出口的!” 老者不是在倚老卖老耍威风,而是在救这位张老板。 再继续说下去,就不是背上罪名,而是要迎来杀身之祸了..... 人群中站出个梳著坠马髻的女子,鬢边的点翠步摇隨著动作轻轻晃动,映得她眉眼间,更添几分温婉却坚定的神色,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 “可如今有大冢宰主政的大周,四海昇平,河晏海清,百姓安居乐业,国力蒸蒸日上啊!” 说著,抬起手来,拢了拢鬢髮,语气里满是真切的崇敬。 大冢宰治下的大周,赞一句政通人和都不为过。 百姓是实实在在的有饭吃,有衣穿,过上了太平日子..... “是啊!” 那荆釵布裙的妇人抱著孩子,被眾人的议论声勾起了话头,也壮著胆子往前挪了两步。 她怀里的孩子已经睡熟,小脸红扑扑的,她用粗布帕子轻轻擦了擦孩子的额头,声音带著乡野百姓特有的质朴:“还有陈宴大人这般,將百姓放在首位,愿意为民做主,惩治贪官污吏的当世青天!” 周围人闻言,不由地连连点头。 朝廷其他官员不好说,但陈宴大人那是,实实在在將百姓放在心上的! 哪怕是顶著巨大的压力,也让明镜司接下来太平村的案子..... 一个小吏模样的汉子犹豫了半晌,才攥著拳头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带著掩不住的愤懣:“而且,我听说那楚国公赵虔,向来凶狠残暴,以虐杀下人为乐!” 他往四周飞快扫了一眼,声音压得像蚊子哼,却带著说不出的惊悚:“我在当差时,听赵府的老僕说过——赵老柱国府里,专门有间『玩物房』!” “里面关著的都是犯错的下人,有男有女。他高兴了,就带著宾客去『赏玩』,让下人互相撕咬,谁贏了能活,输了就当场被猎犬......” 话没说完,他自己先打了个寒颤,“去年有个丫鬟打碎了他的玉杯,被他下令钉在门板上,活活冻了三天三夜,最后......最后连收尸的都不敢靠近!” “真的吗?” 这番绘声绘色的描述,听得满堂香客头皮发麻。 梳著坠马髻的女子抬手,按住鬢边的步摇,那点翠饰物在烛火下晃出细碎的光,映得她眼底凝著一层冰,声音比先前冷了几分,却字字清晰:“我也听说过!” 顿了顿,又继续道:“大冢宰煞费苦心整肃吏治,就是为了扫清楚国公造成的朝政积弊!” 周围香客惊讶又诧异。 哪怕是寻常平民,也时常听说,大冢宰在大力整肃贪腐的吏治,要还大周一个朗朗乾坤。 却没想到那些贪官污吏,都是出自楚国公的门下! 那小吏再次开口,问道:“不知大家是否还记得,年初那桩废帝谋逆案?” “此案怎么了?”张老板脱口而出询问。 刚一说完,他猛地意识到了什么,抬手掩嘴,试探性问道:“莫非还与楚国公有关联?” 小吏微微頷首,沉声道:“被擒杀的十二大將军之一的达溪珏,还有跟隨作乱的两大开府侯爷.....” 旋即,又一字一顿道:“皆是咱们这位赵老柱国的旧部!” 字里行间,皆是憎恶。 “我记得此案还是,陈宴大人先发制人!” 张老板若有所思,回忆著年初的那桩大案,嘆道:“將这些乱臣贼子的阴谋,扼杀在了萌芽之中,才没有造成长安的动乱.....” “原来咱们在不知不觉中,承了陈宴大人那么多恩情啊!”一个挎著竹篮的农妇忽然插话,声音里带著感激。 “陈宴大人还真是,为咱们殫精竭虑呀!”那荆釵布裙的妇人,亦是忍不住嘆道。 议论声渐渐缓和下来,先前的愤怒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既有对赵虔的憎恶,也有对陈宴大人的敬仰。 原来一直有在,看不见的地方保护他们..... 陈宴大人的恩情还不完啊! 那留山羊鬍的老者听得激动,猛地將拐杖往地上一顿,“篤”的一声震得香案上的烛台都晃了晃。 他鬚髮戟张,指著长安的方向怒骂:“旧部是谋逆造反之徒,那赵老柱国也不什么好东西!” “当年邙山之战,他为了抢功劳,故意迟滯援军,害死了多少弟兄?”有个曾在军中服役的老卒站了出来,声音因愤怒而嘶哑,“后来又踩著战友的尸骨往上爬,才得了『柱国』的名號!这样的人,骨子里就淌著反骨,如今被佛偈点出来,一点都不奇怪!” 紧接著,眾人你一言我一语的骂了起来。 那梳著坠马髻女子听著满堂声討,忽然抬手拢了拢鬢髮,声音清越如钟:“诸位与其在此怒骂,不如想想眼下该如何。” 她转向眾人,目光沉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咱们要將佛祖的偈语,赶紧带回长安.....” “让大冢宰,让陈宴大人早做准备!”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沉浸在愤怒中的眾人。 “没错!”山羊鬍老者立刻附和,“可不能让楚国公得逞了!” “真让楚国公成功篡位了,咱们恐怕就没好日子过了!”小吏扬声道。 “快走!” “不能再耽搁了!” 一时之间,香客们纷纷往寺外走,脚步匆匆却目標明確。 不出三日,曇华寺的佛祖託梦偈语便像长了翅膀,飞过渭水,钻进了长安城的大街小巷。 更有好事者,把绿袍读书人的解读、山羊鬍老者的怒骂、坠马髻女子的建言编成了唱词,让卖唱的姑娘在曲江池畔传唱。 ~~~~ 暮色比往年来得更急些。 督主府的飞檐刚沾了些微霜,残阳就已沉进终南山的轮廓里,只在青砖地上拖出几道瘦长的影子。 廊下的铜鹤香炉里,燃著西域进贡的安息香,烟气顺著穿堂风斜斜飘著,混著阶前冻裂的石榴树皮气息,倒有几分清冽。 书房。 案边的鎏金火炉正燃得旺,银骨炭在炉底泛著青白的光,將陈宴玄色貂裘的边缘烘得微暖。 他解下腰间玉佩,放在炉边的铜架上,玉面的獬豸在火光里渐渐清晰。 “本督安排的那几件事.....”他拿起火箸,漫不经心地拨了拨炉中炭块,火星子“噼啪”溅起,映得他眼底一片沉静,“跟进得如何了?” “大人放心,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於琂笑了笑,躬身道,“石雕也已完成,將会在吉日,出现在它该出现的地方!” 言语之中,满是意味深长。 “很好!” 陈宴满地地点点头,却忽得注意到於琂眼下,那圈青黑像被墨汁泼过,连鬢角的髮丝,都透著几分枯槁,眼窝陷得厉害,颧骨突兀地支棱著。 顿了顿,又继续道:“不过,阿琂,本督得说一句题外话.....” “双拼虽好,你也得注意节制啊!” 就这模样,一瞅就是纵慾过度了..... “大人,你都看出来了?”於琂尷尬一笑。 陈宴嘴角微微上扬,话锋一转,挑眉笑道:“不节制也无妨,本督传你一副药剂.....” 说著,將案上的纸张铺开,提笔书写: 牛枪,蛤蚧,海狗枪,蛇枪,鹿枪,羊枪,猪枪,雕枪,狐狸枪,猴枪,三枝九叶草,嗷嗷叫,老人参..... “哐哐哐——” 轻缓的叩门声响起。 陈宴顿住笔墨,扬声道:“进。” 门被轻轻推开,裴岁晚都未来得及更衣,就直接来了书房。 “见过夫人!”於琂当即躬身行礼。 陈宴见是裴岁晚,將药方塞进於琂手中后,说道:“行了,阿琂你先下去休息吧!” “是。” “在下告退!” 於琂应了一声,快步离去。 “夫君!” 裴岁晚轻咬红唇,眸中情绪很是复杂,喊道。 “岁晚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陈宴淡然一笑,握著裴岁晚的手,只觉那指尖凉得像浸过井水,便往火炉边又带了带,让暖融融的炭火气裹住她的手腕,问道:“今日曇华寺之行,可还顺利?” 裴岁晚眼里映著火光,却藏著一层化不开的忧色:“夫君你可知今日,妾身在曇华寺,都听到了什么吗?” 陈宴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眸中闪过一抹深邃之色,意味深长道:“不会是柱石將倾,朱门易帜,赵壤赤雾,血染金阶,旧历尽处,新元肇隆的偈语吧?” 第325章 今日你们所见的慧能,並非是真的慧能..... “是.....” 裴岁晚闻言,几乎是下意识脱口而出,可在做出回应的瞬间,却猛地意识到了什么,原本微蹙的眉峰猛地扬起,瞳孔霎时张大:“嗯??” 她像是被什么骤然惊到,连呼吸都顿了半拍,难以置信道:“夫君你是怎么知道的?!” 诧异从眼底炸开,顺著脸颊漫到耳根。 自家夫君竟连每个字,都分毫不差! 但终南山距离长安,还是有些距离,少说有二十多里,传回来不会那么快才对..... 而且她在听到偈语之际,第一时间就往回赶了。 “因为你男人会未卜先知啊!” 陈宴见裴岁晚这副怔忡模样,眼底的笑意深了些,握著她的手轻轻收紧,指尖摩挲著她微凉的手背,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謔。 说著,他故意鬆开女人的手,指尖掐了个並不標准的诀,故作神秘地晃了晃:“只需轻轻掐指一算,就全都知晓了.....” 裴岁晚被陈宴这副故作玄虚的模样,逗得心头那点惊惶散了大半,脸颊却因方才的诧异,和此刻的羞赧微微泛红。 她瞅著陈宴眼底那藏不住的戏謔,终是忍不住抬手,轻轻捶了下他的胳膊,力道轻得像拂过的风。 “坏男人!”她声音里带著点嗔怪,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含著颗蜜饯,“你就拿妾身寻开心吧!” 说著,她抽回自己的手,却不是真恼,只是指尖在他衣袖上轻轻捻了捻。 抬眸时眼底还带著未散的诧异,却多了几分被他逗弄后的温软。 自家男人真要有能掐会算的本事,也就无需明镜司监察天下了...... “哈哈哈哈!”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陈宴看著裴岁晚那娇憨模样,忍不住朗声大笑起来,双手轻轻捧住女人的脸,指腹摩挲著她颊边细腻的肌肤,目光里满是揶揄:“岁晚,瞧你刚才那愁眉不展的样子......” “绣衣使者的消息,传回这么快的嘛.....” 裴岁晚喃喃自语,正思索著,心间却忽然掠过一个念头,诧异重新爬上眉梢:“等等!” “夫君,那偈语不会是你的手笔吧?!” 说著,不由地抬手,捂住了自己逐渐张大的红唇。 这个猜测虽然很大胆,却能完美解释自家男人的“未卜先知”...... “还是我家岁晚聪慧.....”陈宴微微頷首,承认得极为坦然,语气里没有半分遮掩隱瞒,反倒添了几分讚许,“一猜就中!” 顿了顿,望著裴岁晚依旧带著惊色的眼,眼底的笑意化作了深沉的暖意,声音放得更柔:“而且,那偈语还是,穆之亲自操刀所作的......” 说著,伸手將女人鬢边一缕碎发別到耳后,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廓,引得她轻轻一颤。 陈大督主对那偈语,还极为的满意,朗朗上口又简单易懂,很是利於传播..... “原来如此!” 裴岁晚闻言,心头那层迷雾豁然散开。 可转念一想,又生出新的疑竇,她蹙了蹙眉,轻声道:“可是不对呀!” “妾身从未听夫君提起过,与慧能大师有交情......” “他又怎会冒著杀头的危险,帮夫君做此等事?” 裴岁晚的目光,落在炉中跳跃的炭火上,又很快收回,重新看向自家男人,眼底的不解几乎要漫出来。 这偈语的含义,以及將会带来的后果,其中的利害,这位大师不可能不清楚..... 纵使是亲兄弟做此等事,都得掂量掂量,毕竟一个不慎就会有杀身之祸! 那慧能大师又为何,会做到这个地步呢? “我与慧能別说是交情了.....” 陈宴眉头微挑,淡然一笑,玩味道:“就连面可都没见过!” 交情? 那至少也得认识啊! 他俩是真的连一句话都没说过,充其量算是,可能相互听闻过对方的名声..... “这.....” 裴岁晚一怔,眸中复杂的情绪,像投入湖心的石子,一圈圈盪开,旋即猛地意识到了什么,震惊道:“难道莫非是.....?!” “正是。” 陈宴微微頷首,抬手轻抚裴岁晚蹙著的眉峰,笑道:“就如岁晚你想得那般!” “今日你们所见的慧能,並非是真的慧能.....”他语气平淡,指尖却在她眉骨上稍作停顿,“而是由我手下人易容假扮的!” 像这种清高的大师高僧,最懂得明哲保身,能蹚这浑水吗? 答案显而易见! 这个时代,寺庙圈地严重,僧人捞的盆满钵满,更不是银子能够收买得了的......(周武帝宇文邕灭佛的原因) 所以,陈某人想要达成目的,自然是要上点特殊手段咯! “那也就是说,今日的开坛讲经,也是夫君所设计的.....” 裴岁晚长长呼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带著未散的惊悸,在暖融融的炭火气里化作一缕轻烟。 方才被震惊衝散的思绪渐渐回笼,她將前后关节一串联,心下便有了答案:“目的是藉助慧能大师的名望,吸引足够多的香客聚集曇华寺,以便於偈语的传出!” 裴岁晚眼底的震惊,已淡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了然后的清明。 所谓的开坛讲经,不过是自家夫君为了这碟子醋,特意包的饺子罢了..... 毕竟,刘穆之能写偈语,讲经內容也能写,只需要“慧能大师”背下来即可。 “然也!” 陈宴打了个响指,发出清脆的一响,像是为裴岁晚的话落下句点。 他望著女人眼底那份沉静的通透,唇边漾开一抹真切的笑意,带著毫不掩饰的讚赏:“不愧是咱们长安的第一才女!” “推测得只字不差!” 说著,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里满是骄傲。 娶妻娶贤,一点就透,都无需自己多费口舌去解释了。 “夫君,你是真的贫.....” 裴岁晚闻言,脸颊泛起薄红,嗔道。 旋即,又似是想到了什么,眸中泛起了亮光:“妾身明白了!” 陈宴轻笑一声,指尖滑到她下巴处轻轻抬起,饶有兴致地问道:“我的才女夫人,又猜到了什么?” “周围听讲经的香客中,也有不少夫君你安排之人!” 裴岁晚握住陈宴的指尖,方才那点羞赧已彻底散去,眼底只剩清明的思索,缓缓开口,声音平静了许多:“因为需要对偈语进行注视,对真的香客进行引导!” 像她与疏莹那般,一听就能秒懂偈语含义之人,是极少数的存在..... 绝大多数的香客,都没怎么读过书,要么难以参透偈语,要么是一知半解。 所以,这个时候就需要託儿了! 以免理解出现偏差..... 毕竟,偈语是一柄双刃剑,不加以微观调控,也容易成为动摇大周统治的讖语,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自家夫君是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的! “没错!” 陈宴见女人分析得条条是道,眼底的笑意更浓了几分,伸手握住她的手,轻轻一带,便將她拉到书桌旁。 “不仅是在曇华寺中.....”他语气温和,顺势按著她的肩让她在案边的锦凳上坐下,自己则挨著她落座,胳膊自然地搭在桌沿,“在长安城內,我也安排了不少推波助澜的手段!” 顿了顿,又继续道:“力保在最短时间內,將佛祖託梦的偈语,传遍整个长安!” 陈某人做了这一局,那定然要多管齐下..... 让偈语成为刺向赵老匹夫的利刃! 裴岁晚抬眸望陈宴,目光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夫君,你以如此手段来对付赵老柱国,莫非是最后的时刻,快到了吗?” “嗯。” 陈宴微微頷首,淡然一笑,开口道:“温水煮了这么久,已经煮到时候了....” “该上雷霆手段,一击致命了!” 温水煮青蛙,是在逐步肢解,钝刀子割肉,使其愈发虚弱..... 而到了决战时刻,要么不做,既然做了就得做绝! “雷霆之后,方见晴空!” 裴岁晚念著於玠所赠那句话,若有所思,眉头微蹙,柔声道:“可是夫君,妾身有一不解之处.....” 陈宴:“嗯?” “如今长安的府兵、禁军,都握在大冢宰与大司马手中,明镜司也在夫君掌控之下.....” 裴岁晚目光一凛,略作措辞后,问道:“为何不直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两大柱国,將风险降到最低呢?” —— ps:为什么周武帝要灭佛? 南北朝时期,佛教势力过度膨胀,寺庙占有大量土地和人口,且僧人享有免税、免徭役的特权。 这导致国家可控制的土地和劳动力减少,財政收入与兵源不足。 宇文邕为统一北方、对抗北齐,急需充实国库、扩充军队,灭佛能將寺庙財產收归国有,迫使僧人还俗成为农民或士兵,直接服务於国家经济和军事。 是谓求兵於僧眾之间,取地於塔庙之下! 第326章 独眼石人像 在裴岁晚看来,两大老柱国活著一日,就会有变数..... 將其挫骨扬灰,才能一劳永逸,不留后患! 陈宴轻轻摇了摇头,反手將裴岁晚的手握得更紧,指尖在女人手背上缓缓摩挲著,语气沉了几分:“因为要逼得两大柱国狗急跳墙,再以大义名分,来名正言顺地杀他们!” 他顿了顿,再抬眼时,方才眼底的温和已淡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凝重:“单纯消灭其肉体,只会后患无穷!” 人事即政治,这五个字是被陈宴牢牢记在心头的。 单纯杀了赵虔与独孤昭,肉体是毁灭了,可他们人脉资源却留了下来...... 这才是最需要被连根拔起的! “后患无穷?” 裴岁晚喃喃重复,声音中带著几分茫然:“妾身愚钝,不知夫君所指的是......” 说著,眼底浮现一丝困惑。 这涉及的层面太过深奥,裴岁晚亦是有些一知半解..... 不过,心底却隱隱有了些许猜测。 陈宴闻言,淡然一笑,紧绷的下頜线柔和了几分,抬手轻轻揉了揉裴岁晚的青丝,声音放得缓而沉:“倘若直接扣下帽子,捏造罪名,冒然对两大柱国出手.....” 顿了顿又继续道:“纵使成功处置掉了这两个人,那接下来为了,朝廷不出现动盪,又当如何呢?” 君不见杨忠杨坚故事乎? 普六茹坚能成功换宇文氏的房本,除了有近乎逆天运气外,还凭藉了他上柱国的父亲,以及史上最强老丈人留下的恐怖政治遗產..... 这才是陈宴能直接物理消灭,却不愿意走这条路的原因,简单了,省事了,后患却太多了! “......” 裴岁晚愣了愣,心头猛地一震,那些模糊的困惑忽然清晰起来。 她望著陈宴,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声音里带著一丝恍然:“要將影响降至最低,那就必须对其旧部,进行安抚拉拢,甚至加官进爵!” “例如杨钦等威名赫赫的大將军.....” 说著,轻轻吸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明悟。 那一刻,裴岁晚彻底懂了..... 赵虔与独孤昭不仅是两个人,更是两股势力的头领,贸然以武力简单粗暴动之,容易造成动盪。 那在事后就必须稳住其旧部。 而杀柱国却给其旧部加官进爵,那就相当於给自己埋下了定时炸弹! 纵使他们面上不表现,又怎么可能不怀恨在心呢? 尤其是在未来的关键时候..... 陈宴嘴角勾起浅淡的笑意,话锋一转,又意味深长地问道:“而如果咱们將杀两大柱国,变成了眾望所归,百姓殷殷期盼呢?” 这话翻译一下,就是用政治正確来杀..... 原本歷史上的宇文护,就是在掌权之初,为巩固统治权力,处死赵贵,逼独孤信自尽,最终为北周,为宇文皇室埋下了亡国的隱患。 陈宴又怎会重蹈这个覆辙呢? 反观现在的大冢宰爸爸,在他们的努力下,已经根基稳固,受百姓爱戴,天时地利人和已具! 裴岁晚眸中倏地闪过一抹极淡却锐利的光,那抹杀意像淬了冰的针尖,一闪而逝,却足以让人心头一凛,声音里没了半分犹豫:“那就能对两大柱国的势力,进行彻底的连根拔起!” “斩尽杀绝!” 话音落下。 掷地有声。 “正是这个道理!”陈宴頷首,目光灼灼,笑道。 欲先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孤注一掷地疯起来了,才好使其身败名裂,握有政治正確。 裴岁晚唇边忽然漾开一抹极浅的笑意,像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瞬间漾起温柔的涟漪。 “还是夫君看得深远,是妾身浅薄了.....”她声音放得极柔,带著点喟嘆,又藏著化不开的暖意。 说罢,她抬眼望他,眸子里像是盛著揉碎的星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那目光里没有了先前的疑惑、凝重,只剩下全然的爱慕与毫不掩饰的崇拜。 自家男人真厉害! “岁晚这话可就是妄自菲薄了.....” 陈宴轻抚裴岁晚的手,玩味一笑,带著点揶揄,指尖却收紧了些:“谁家夫人能如此一点就透啊?” “也就咱们的魏国公夫人了!” 裴岁晚被说得心头髮烫,抽回手轻轻捶了下他的胳膊,脸上泛起红晕,娇嗔道:“就会哄妾身开心.....” 话虽带著嗔怪,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像落了碎光的湖面。 可转瞬,她便敛了笑意,坐直身子望向陈宴,眸光沉静而坚定:“夫君,你只管放手去做!” “妾身会操持好府中,必不会有丝毫后顾之忧的!” 没有华丽的辞藻,可那双眼眸里的认真,比任何誓言都更有分量。 炉火映著女人的侧脸,柔和的轮廓里,透著一股不曾有过的韧劲儿。 陈宴望著裴岁晚眸中的坚定,心头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填满了,紧绷了整日的神经,骤然鬆弛下来。 得妻如此,夫復何求啊!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挠了挠,话锋陡然一转,语气里染上几分促狭:“话说国公夫人,今日去曇华寺,都去求了什么呀?” “没什么.....”裴岁晚声音细若蚊蚋,带著点被戳中心事的窘迫。 颇有几分欲盖弥彰之感。 陈宴故意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声音压得低低的,带著几分揶揄:“我可不信岁晚只是,去游山赏景的!” “让我来猜一猜.....” 男人的气息拂在耳畔,带著几分刻意的灼热,裴岁晚脸颊倏地烧了起来,像是被炉火烧烫了一般,试图捂嘴阻止:“不许猜!” 陈宴却一把握住了女人的手,不再继续逗弄,笑道:“这种事吧,与其去求佛,不如咱俩多辛苦些.....” “哎呀!” 裴岁晚脸颊霎时红透,像浸了胭脂的絮,娇嗔道。 陈宴轻笑一声,没再逗裴岁晚,忽然俯身一抄,將她打横抱了起来。 裴岁晚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颈,脸颊贴在他坚实的胸膛上,能清晰地听见沉稳有力的心跳:“夫君!你做什么?” 她又羞又急,声音里带著点慌乱,手脚都不敢乱动。 陈宴低头看她,眼底的戏謔化作了浓得化不开的繾綣,语气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岁晚,这天色也不早了.....” “咱们早些休息吧!” 说罢,陈宴不再多言,抱著裴岁晚大步朝內室走去。 廊下的灯笼將两人的影子拉得頎长,暖炉的余温还縈绕在空气中,却抵不过此刻相拥的体温。 ~~~~ 翌日。 清晨。 风已经带著刺骨的寒意,刮过长安城北的渭河岸时,卷得枯草簌簌作响。 河道边的冻土,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能听见冰层碎裂的脆响。 负责巡查河道的几个兵卒裹紧了粗布袄,哈著白气沿著河床往前走。 此时的渭河正值枯水期,水流窄得像条带子,缓缓衝刷著裸露的河卵石,大部分河床都晾在风里,积著半融的冰和黄褐的淤泥。 “呼~呼~” 年轻兵卒王二搓著冻得通红的手,往手心猛哈了两口白气,跺了跺发麻的脚:“这天气真是越来越冷了啊!” “在外边多待一会儿都难受!” 旁边的饶蒯也跟著点头,裹紧了那件打了补丁的袄子,“谁说不是呢?大冬天就適合,抱著媳妇儿热炕头.....” 言及於此,不由地嘿嘿一笑。 “想得挺美!” 荣禄听著那没停的嘟囔,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翻了个白眼:“別抱怨了,巡完这段河,咱们就可以换岗了.....” “待会可得去整壶热烧酒,好好暖一暖身子!” “誒!”刚走出没几步,王二猛地注意到了,不远处的异样,喊道:“你看这啥?” 说著,径直抬手指去。 饶蒯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眯起眼端详片刻,迟疑道:“好像是一块石头.....” 旋即,又纠正了自己的说法:“不,看起来似乎是石像!” 荣禄眉头微皱,开口道:“过去瞧瞧!” 几人往前而去,扒开岸边的薄冰,逐渐靠近,王二诧异道:“还真是一尊石像!” 饶蒯上下打量著:“就是不知道为啥,瞅起来怪怪的.....” 只见那石像是由好几块碎裂的石体拼凑成的怪异形態: 有歪斜的头颅,却仅有一只眼睛,脖颈处断裂得极不平整。 有扭转的躯干,背后似乎刻著半张模糊的脸。 还有一条反折的腿,脚尖死死抵著地面,透著一股说不出的狰狞。 荣禄盯著那尊歪斜的头颅看了片刻,忽然注意到石像断裂的脖颈处,石面似乎比別处更平整些。 他示意王二递过隨身携带的短刀,蹲下身,用刀背小心地刮去上面的淤泥。 冰碴子顺著指缝往里钻,荣禄却浑然不觉。 隨著泥层一点点剥落,几行模糊的刻字渐渐显露出来,他惊呼道:“你们看著石像上有字!” “写的啥呀?”王二凑过去。 荣禄站起身来,朝岸上大喊:“赖渠,你识字,快过来认认!” “来了!” 被唤的年轻兵卒翻身而下,快步来到石像前,开始进行辨认。 过了好半晌后,王二按耐不住好奇心,问道:“瞧出来写的是啥没?” 赖渠手指在刻字上,虚虚地描摹著笔画,眉头微蹙,喃喃道:“好像是莫道....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动渭河天下反!” 第327章 【二合一】是上天在示警,楚国公赵虔要造反了! 话音落的瞬间,周遭的风声都像停了。 “挑动渭河天下反?!!” 饶蒯喃喃重复,后颈的汗毛根根倒竖,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声音中充斥著难以置信。 眾人面面相覷。 他们中大多数人,不识字归不识字,却並非是傻子..... 王二张著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眼珠子瞪得快要从眼眶里凸出来,直勾勾盯著那石像脖颈,脸色白得像刚从河里捞出来。 旁边两个年轻后生猛地后退半步,脚底下的冰碴子被踩得咯吱响。 一个咬著嘴唇,唇瓣都咬出了白印。 另一个喉结上下滚了滚,像是想喊,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额头上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顺著脸颊往下滑,在下巴尖凝住,坠不下来。 荣禄攥紧了手里的短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平日里最是沉稳,此刻眉头却拧成了疙瘩,沉声询问道:“赖渠,你...你確定没看错,或者念错?” 双眸里像是燃著两簇惊火,死死钉在那行字上。 方才还觉得瘮人的刻痕,此刻每个笔画都像淬了毒的针,刺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石像上就这几个字,我怎么可能认错?”赖渠望著眾人瞪圆的眼睛,喉结动了动,露出半抹苦笑,嘴角扯了扯,倒像是被寒风割出了道僵硬的纹路。 顿了顿,又继续道:“不信的话,让其他人来认.....” 作为识字之人,赖渠比他们更懂那些文字的含义。 此时此刻,只想赶紧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这是反诗啊!” 饶蒯突然低呼一声,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双手死死捂住嘴,指缝里还是漏出一声倒吸凉气的嘶响,脸色比脚边的冰面还要青:“石像是凭空出现的,莫非是上天的喻示!” 石人睁眼,讖语现世,这哪是寻常事? 难不成真是什么天意? “这才安定了没两年,就又要天下大乱了吗?”有人在后边低低嘆了一声。 望著石像上的刻字,眼角的皱纹拧成了疙瘩,声音里裹著化不开的苦涩。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得眾人心里发沉。 “闭嘴!休得胡言!” 荣禄猛地一声厉喝,短刀“噌”地插进冰面,半截刀刃没入冻层,震得周围冰碴簌簌往下掉。 平日里虽严,却极少这样动怒,此刻额角青筋暴起,眼神像淬了冰,扫过眾人时,连最慌乱的几人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荣禄深知这个节骨眼上,必须赶紧制止,不能再让恐慌蔓延..... 王二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忍住,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带著哭腔:“荣大哥....现下...该怎么办?” 说罢,眾人齐齐望向了主心骨。 荣禄將短刀插回鞘中,略作思索后,看向王二、饶蒯等人,沉声道:“你们几个分头去通知上官,京兆府,还有明镜司!” 顿了顿,眼神扫过剩下的人,“你们隨我守在此处!” 这种事情必须第一时间上报,烫手山芋也必须丟出去。 天塌下来,得由上面人顶著,他们只需上报即可。 “是。” 饶蒯等人齐声应后,开始各自分头行动。 ~~~~ 京兆府官署。 刘秉忠推开窗,一股寒风卷著碎雪灌进来,吹得他拢了拢狐裘。 窗台上的冰棱又厚了些,尖溜溜的像把小刀子,映著灰濛濛的天光,泛著冷白的光。 “这冬日,是越来越冷了!”他低声感慨,抬手关上窗,將那股寒气隔在外面。 炭盆里的火明明灭灭,映得他鬢角的霜色愈发清晰。 案上堆著新送来的卷宗,大多是些邻里纠纷、商铺欠税的琐事,却看得有些心不在焉。 “快到年底了.....”刘秉忠拿起茶盏,温热的茶水却暖不透掌心,“希望长安太平些吧......” “大人!” “不好了!” 正想著,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带著明显的慌乱,少尹李叔仁的声音撞开房门时,还带著些微喘。 他平日里总爱端著几分从容,此刻却连官帽都歪了半边,袍角沾著雪水,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又出了什么案子?” 刘秉忠闻言,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钝痛顺著后颈往上爬,声音里带著压抑的疲惫,问道:“死了几个人?” 刘大府尹只觉一阵头疼.... 能让少尹李叔仁如此惊慌失措的,案情绝对不会小。 这事儿真是说不得念不得啊! “没有案子!” 李叔仁几步跨进屋里,手撑著案几直喘气:“也没有死人!” “那你这大清早急急忙忙的,还喊不好了作甚?”刘秉忠皱眉,刚压下去的烦躁又涌了上来,“閒的!” 言语之中,满是不耐烦。 说著,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压了压烦躁。 “大人,案子是没有的.....”李叔仁將气喘匀后,说道。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继续道:“但城外渭河里面,挖出了一尊怪异石像!” “石像?” “石像怎么了?” 刘秉忠不以为意,开口道:“许是日久河水冲刷,將前人埋下的石像给漏出来了!” “可石像上有字!”李叔仁几乎是咬著牙说出这两句,声音都在发颤。 “写的什么?”刘秉忠条件反射地询问。 不知为何,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总感觉又有大事要发生! “来报信的兵卒,说是....” “说是什么来著?” 李叔仁眨了眨眼,由於著急,略有几分卡壳,略作思索后,猛地一拍脑袋想起:“哦对,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动渭河天下反!” “什么?!” “哐当”一声。 刘秉忠手里的茶盏没拿稳,落在案上,滚烫的茶水溅出来,打湿了卷宗的边角。 眼神里的镇定瞬间碎了,脸上毫无血色。 石人、反诗、渭河、天下反..... 这哪是寻常事? 分明是要掀翻京城的惊雷! 最近的长安,真是风波不断,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念及此处,刘秉忠的余光,瞥向了明镜司所在的方向,眸中满是惶恐。 李叔仁见府尹大人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连扶著桌案的手指都在微微发颤,不由得心头一紧,往前凑了半步:“大人,你怎么了?” “是身体有哪儿不適吗?” 说著就要去扶,却被一把挥开。 “没什么!” 刘秉忠的声音带著压抑的急火,猛地转身往外走,袍角扫过案几,带得砚台险些翻倒,“立刻传本府命令,让三班衙役在府门前集合,带上器械,即刻赶往石像所在之处!” 旋即,整了整衣襟,將那份不安死死压在心底,大步流星地跨出门去。 ~~~~ 马蹄踏碎河滩的薄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刘秉忠勒住韁绳,目光扫过挤满人的河岸,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不过短短半个时辰,竟围了这么多百姓,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眼神都往被草蓆盖住的石像那边瞟,显然已经传开了风声。 “石像在何处?” “那刻了字的石像在何处?” 刘秉忠却无暇去顾及那些围观百姓,翻身下马,领著人直奔石像而去。 就在这时,一道穿著墨色锦袍的身影走了出来,身后还跟著一男一女,与几名绣衣使者,嘴角噙著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双手背於身后,慢悠悠开口道:“老刘,你这来得挺快啊!” “与本督前后脚到.....” “陈...陈督主?!”刘秉忠一眼就认出了来人是谁,诧异之余,不由地鬆了口气,也安心了不少。 毕竟,有这位爷在,他只需老实做个配角即可..... 旋即,上前躬身,请示道:“督主,您觉得这凭空出现的石像,该如何处置?” “这不是你我能做主的.....” 陈宴缓步走到石像前,双手背在身后,指尖轻轻叩著腕上的玉串。 他垂眸打量著冰里的石像,目光从那只独眼扫过刻字,又慢悠悠绕著石像转了半圈,墨色袍角扫过冰面,带起细碎的冰碴:“还是运回城內,请大冢宰定夺吧!” “如此安排甚妥!”刘秉忠没有任何犹豫,当即附和道。 只要不让他来处置,怎么安排都是好的..... 陈宴挥了挥手,几名绣衣使者立刻上前,腰间佩刀泛著冷光。 他们动作利落,没人多言,先將石像周围的冰层凿开,又用粗麻绳牢牢捆住石像躯干,绳索勒进石缝,勒出几道深痕。 京兆府的衙役也上前搭手,十几人合力抬著绳索两端,“嘿哟”一声发力,將半埋在冰里的石像缓缓拖了出来。 石像沉重,在冰面上划出两道深深的沟痕,沿途冰碴飞溅,砸在眾人靴上噼啪作响。 绣衣使者取来厚草蓆,层层叠叠裹住石像,连刻字的地方都盖得严严实实,又蒙上防水的油布,只露出模糊的轮廓。 可围观百姓嗡嗡的议论声,如潮水般漫开。 “你们看!” 有见过陈宴的百姓,隔了老远就认出了他,朗声道:“这长得奇形怪状的石像,竟连陈宴大人都惊动了.....” “看来上面刻的字不同寻常啊!” “何止是不同寻常!”扮做百姓的绣衣使者吴明彻,搓著冻红的手,开口道,“每个字都大有深意!” 此言一出,顿时就引起了周围人好奇,戴毡帽的老汉问道:“这位兄台,你莫非看出来了些什么?” “挑动渭河天下反,很是简单直白,就不多做赘言了.....” 吴明彻哈了口热气,意味深长道:“重点在那莫道石人一只眼,你们品石人二字!” “石人怎么了?” “不就是这石像吗?” 周围百姓听得一头雾水,不明所以。 “粗浅!” 同样是扮演百姓的绣衣使者元縐,轻哼一声,道:“那石人所指的是老柱国!” “你们莫非忘了,佛祖託梦给慧能大师的偈语了?” “是楚国公赵虔!?”人群中突然响起一声惊呼,“是上天在示警,楚国公赵虔要造反了!” 话音刚落。 围观百姓一片譁然,面面相覷,难以置信地看著彼此。 “大家稍安勿躁!” 陈宴听著周围议论不止,按了按手,出於好心,替楚国公朗声辩解道:“赵老柱国乃是大周股肱,忠臣良將,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万不可妄加揣测!” 可无论哪个时代的人,都是有逆反心理的..... 越是制止什么,就越会去做什么。 议论声短暂停歇,在陈宴与刘秉忠走后,再次四起,愈演愈烈..... 第328章 石人开眼,赵氏当兴! 楚国公府。 庭院里积著薄雪,几株老梅开得正艷,暗香混著雪气飘在冷风中。 石桌上摆著半局残棋,棋子被冻得冰凉。 赵惕守拢著狐裘站在廊下,望著院外被风吹动的灯笼,忽然转头问身侧的兄弟:“青石,听说那则偈语了吗?” 赵青石正用树枝拨弄著炭盆里的火,闻言抬了抬眼:“你说得莫非是,佛祖託梦给慧能大师,传下的那则偈语?” 儘管在被一人十万两赎回后,就被禁足在了府中。 但这兄弟二人的耳目,还是极其灵通的..... “正是!” 赵惕守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廊柱上的雕纹:“今日城外渭河里面,出现了一尊石像......” “其上刻著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动渭河天下反!” “长安百姓都在议论说,那个石人指的是咱们祖父!” 话音刚落,赵青石猛地转过身,眼里竟燃著几分异样的光,连声音都带著抑制不住的颤抖:“这岂非意味著,祖父將要登基称帝,改朝换代了?” 他几步走到庭院中央,望著漫天飞雪,忽然低笑出声,笑声里混著激动与兴奋:“那咱们赵氏以后就是皇族了!” 对上了,偈语和刻字都对上了..... 一个是巧合,两个可就是天意了! 石人开眼,赵氏当兴! 赵惕守双眸炽热,往前凑了两步,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其中的狂喜:“极有这个可能!” 他抬手按了按腰间的玉带,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颤,仿佛已经摸到了那象徵皇族身份的玉佩,“日后咱俩就是皇孙了!” 目光扫过庭院里的红梅,忽然觉得这寒冬都透著暖意。 要知道他们的祖父年事已高,活不了多久了..... 很快自己父亲就会登基。 而太子必是他们俩之一! “哈哈哈哈!” 赵青石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在寂静的庭院里炸开,惊得枝头积雪簌簌落下:“上天都要兴旺咱们赵氏啊!” 笑了半晌后,猛地收住声,眼底的兴奋瞬间被浓重的恨意取代,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弧度。 “待祖父掌控大权之后,我第一件事就是,要对陈宴那廝抽筋拔骨!”他咬牙切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雪前耻!” 活了十几年,所有的屈辱挫折,都是姓陈那混蛋带来的..... 赵青石又岂能不恨? “仅是如此,太过便宜他了!” 赵惕守眸中也泛起狠厉:“为何不学吕后?” 顿了顿,又继续道:“將陈宴做成人彘,方才能解心头之恨!” “妙哉!”赵青石闻言,猛地一拍手,极为赞同。 两人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已经看到了,陈宴跪地痛苦求饶的模样。 “咳咳!” 两声轻咳从月洞门后传来,赵青石兄弟俩猛地回头,只见庶兄赵行简披著件半旧的青布袍,手里提著药罐,站在廊下的阴影里,眉头皱得很紧。 赵惕守脸上的狠厉稍敛,语气却带著几分不耐:“你怎么在这儿?” 赵行简没理会他的语气,缓步走过来,將药罐放在石桌上,声音平静却带著劝说:“两位弟弟,这偈语这石像对祖父,对咱们赵氏一族,可不是什么好事!” “搞不好还是灭顶之灾!” 眉宇间的忧色浓得化不开。 那偈语,那石像,让赵行简嗅到了危险的味道....... 明摆著是把赵氏一族架在火上烤。 百姓议论得越凶,赵家就越扎眼——扎眼的东西,往往最先被毁掉。 要知道如今大权在握的,可是宇文沪啊! 更是险象环生...... “赵行简!” 赵青石猛地一拍石桌,棋子被震得蹦起老高,滚落在雪地里,直呼其名道。 他指著赵行简,胸口剧烈起伏,眼里的怒火几乎要烧出来:“你是在咒祖父?” “还是在唱衰咱们赵氏一族!” “我没有!”被扣上一顶大帽子的赵行简,脸涨得通红,赶忙辩解,“青石,为兄不是这个意思!” “只是提醒你们......” 赵惕守梗著脖子,厉声打断:“他宇文氏可为帝,我赵氏就不可?” “上天都已经赐下喻示了!” “说明天命在我赵氏!” 赵行简眉头拧成个死结,声音里带著压抑的急切:“惕守,你冷静些!” “这些话是不能乱说的!” “容易给祖父招来祸事!” “听为兄一句劝,在外面千万要慎言!” 说著,目光扫过院墙外隱约的人影。 那是府里的老僕,此刻正低头扫雪,可谁能保证,这些话不会顺著风传到外面去? 要知道这可都是把柄啊! 但凡被大冢宰宇文沪听到了,十之八九就会用来大做文章! 被接连浇冷水的赵惕守,勃然大怒,脸涨成了猪肝色,声音又尖又利,像淬了毒的刀子,指著赵行简骂道:“你一个小妾生的,给你面子称你一声兄长,真將自己当个人物了?” 赵青石扬声朝院外喊:“来人!將院里的鞭子取来!” 赵行简脸色骤变,下意识后退半步:“青石,你想要作甚?” “公子,鞭子!” 院外下人没有任何迟疑,径直往柴房跑,不多时便捧著一根油亮的皮鞭回来,双手递到赵青石面前。 那鞭子黑沉沉的,鞭梢缠著铜环,一看便知是平日里惩戒下人的物件。 赵青石接过鞭子,手腕一扬,鞭子带著破空声抽了过去:“我打死你个喜欢唱反调的,胳膊肘往外拐的东西!” “不要!” “啊!” “啪”的一声脆响,鞭子狠狠落在赵行简肩上,袍瞬间被抽裂一道口子,露出里面单薄的里衣。 赵行简闷哼一声,踉蹌著后退几步,手里的药罐“哐当”摔在地上,褐色的药汁泼了一地,混著雪水浸透了他的靴底。 “青石,好好教训赵行简,让他分清什么叫尊卑!”赵惕守在一旁煽风点火,脸上满是快意,“什么叫嫡庶!” “啊!” 赵青石眼露凶光,又是一鞭抽过去,这次正打在赵行简背上。 赵行简疼得浑身一颤,额上渗出冷汗。 “今日我就要好好教一教你,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赵青石一边抽一边骂,鞭子像雨点般落下。 “公子威武!” 边上还有下人在不断助威。 “住手!” 一声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喝声,从月洞门传来,像平地炸响的惊雷:“你们在做些什么?” 来人正是赵虔。 “见过祖父!” 赵青石与赵惕守相视一眼,丟下鞭子,连忙朝赵虔行礼。 “见过...祖父!”赵行简强忍著身上的疼痛,亦是行礼。 赵虔瞥了眼庶孙身上被抽得破烂不堪的袍,还有背上、肩上满是纵横交错的血痕,开口问道:“青石,惕守,你们为什么要鞭打行简?” “因为他该打!”赵青石脱口而出。 “他说了不该说的话,还咒祖父您!”赵惕守赶紧接话,脸上堆起了委屈。 “行了!” 赵虔打断,语气里带著几分不咸不淡的责备:“兄弟之间,要和睦相处......” 他知道有这其中必有添油加醋,却只想息事寧人。 总不能真为了一个庶孙,去惩处两个嫡孙吧? “是。” “谨遵祖父教诲!” 赵青石、赵惕守如蒙大赦,连忙爬起来,拍著膝上的雪,偷偷交换了个得意的眼神。 “如今多事之秋,你俩不要再给老夫惹事了!”赵虔叮嘱道。 “孙儿再也不敢了......”两人低眉顺眼,乖巧应道。 “去好好读书吧!” 赵虔挥了挥手。 顿了顿,像是终於想起赵行简的伤,却也只是隨口道:“你去请个大夫,將身上的伤给治一治......” 说罢,赵虔领著两人转身离去。 雪还在下,赵行简站在原地,望著祖父远去的背影,缓缓抬起头,脸上哪还有半分方才的隱忍,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怨毒,像淬了毒的冰棱,直直射向祠堂的方向。 偏心?这哪里是偏心,分明是把他往死路上逼! 他为赵家著想,为祖父担忧,换来的却是鞭打、辱骂,还有这般轻描淡写的“和睦相处”。 嫡孙们顛倒黑白、动手伤人,竟连一句重话都得不到? 赵行简的嘴角咧开一个冰冷的弧度,眼底翻涌著从未有过的戾气:“好,好得很!” “既然你们那么自以为是,高高在上,丝毫不將庶子当人,还是非不分,偏心到如此地步,那就一起去死吧!” 雪落在他的睫毛上,融化成水,顺著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雪水还是別的什么。 楚国公府既然已经无可救药了,那还不如拿来换自己的前途...... 第329章 此乃齐国的故技重施! 长安早已被寒意浸透。 天官府外的石阶上结著薄冰,檐角垂下的冰棱在灰濛濛的天色下泛著冷光,偶尔有寒风卷著碎雪掠过,打在朱红的门扉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赵虔裹紧了厚重的锦袍,坐在外厅的乌木椅上,目光落在身前炭盆里明明灭灭的火星上,那点暖意丝毫驱不散其心头的滯重。 不过片刻,厅外忽然响起靴声,先是侍卫甲冑摩擦的“咔啦”轻响,跟著是侍从低低的唱报:“大冢宰到——” 赵虔猛地起身,动作快得不像年过六旬的老人,双手交叠於腹前,腰背挺得笔直,待那道身影刚出现在厅门,便躬身行了个標准的揖礼,白的鬢髮隨著动作轻晃,声音沉稳:“见过大冢宰!” 宇文沪抬手摆了摆,袖口的暗金线在昏暗中闪过一点微光,声音带著晨起未散的微哑:“老柱国无需多礼!” 他没多看赵虔一眼,径直走向厅中主位。 乌木椅上铺著厚厚的狐裘垫,他坐下时带起一阵风,將炭盆里的火星吹得跳了跳。 锦袍的下摆隨意垂落在踏板上,靴底残留的雪粒正一点点融化,在深色木料上洇出淡淡的湿痕。 赵虔在侧位坐下,腰背依旧挺得笔直。 刚要开口,却见宇文沪端起侍从奉上的热茶,用茶盖轻轻撇著浮沫,忽然笑了笑,那双深邃的眼睛看向他,语气竟带著几分隨意:“您老今日怎的有空閒,来本王这天官府呀?” 笑容看著温和,眼底却像蒙著层薄雾,让人猜不透深浅。 赵虔心头一凛——这分明是揣著明白装糊涂,拱了拱手道:“事关重大,老夫就不拐弯抹角,直接开门见山了....” 宇文沪呷了口热茶,喉间发出一声轻缓的吞咽声,茶盏放回案几时,青瓷与木料相触,发出清脆一响,隨即抬眼看向赵老柱国,眉梢微扬,语气听不出异样:“老柱国但讲无妨!” 赵虔,双手按在膝头,锦袍的褶皱因这动作又深了几分,先是顿了顿,仿佛在斟酌措辞,目光扫过厅中那尊青铜兽熏,才缓缓开口:“想必大冢宰也听闻,近些日闹得沸沸扬扬的偈语,还有石像之事了吧?” “当然。” 炭盆里的火星又跳了跳,映得宇文沪脸上的神色忽明忽暗,斩钉截铁地做出回应。 他伸手拨了拨案几上的铜镇纸,那镇纸刻著繁复的云纹,被他拨得转了半圈:“那渭河挖出来的独眼石人,还是明镜司陈督主亲自带回来的......” 言语之中,满是意味深长。 “那些皆是子虚乌有之事!” 赵虔瞧著他指尖的玉扳指,在镇纸上轻轻磕碰,方才还沉稳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几分刻意做出来的激愤,连鬢角的白髮都跟著微微颤抖:“是有奸人故意以此法,来诬衊构陷老夫!” 说到“构陷”二字,他猛地一拍案几,案上的茶杯被震得轻颤,溅出几滴热水在青砖上。 旋即,喘了口气,胸口因激动而起伏,眼底却飞快闪过一丝精明。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炭盆里的灰烬打了个旋,却吹不散这副振振有词的模样。 今日不是赵虔想来天官府,而是不得不来“解释”..... 以免被抓到把柄,成为宇文沪发难的理由! 毕竟,偈语与石像刻字在长安不断发酵,渐有愈演愈烈之势。 而现在还不是摊牌的时候。 “嗯。” 宇文沪闻言,唇边噙著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慢悠悠地应了一声。 像是在欣赏一出编排精巧的戏。 尾音拖得极长,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 他抬眼看向赵虔,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忽然漾开点笑意,连带著眼角的细纹都柔和了几分:“老柱国乃是大周栋樑,本王又岂会轻信呢?” 那“岂会轻信”四个字说得恳切,尾音却微微上扬,带著几分说不出的玩味。 顿了顿,又义正辞严道:“本王更清楚,这偈语与石像是居心叵测之徒,故意弄出来,以挑起咱们內斗的!” 这话听起来,是满满的信任..... 宇文沪当然知道,这事与赵虔无关,还知道弄出这一切的“居心叵测之徒”,姓陈! 因为这些事都是他首肯的。 嗯?宇文沪这態度,今日怎会如此反常?..........赵虔目睹这一幕,心中疑惑不已,沉吟片刻,试探道:“大冢宰不怀疑老夫?” 那一刻,赵虔有种宇文沪被人夺舍之感。 居然不趁机发难,落井下石,还给自己找理由开脱! “哈哈哈哈!” 宇文沪忽然抚掌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厅中迴荡,震得樑上积尘都簌簌落下几点。 “那岂不正中齐国人下怀?”他挑眉看向赵虔,眼底的笑意陡然转厉,声音里带著金石相击般的鏗鏘,“你我只是政见不合,再怎么相爭,也不能给东边可乘之机!” 旋即,抬起手来,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赵虔。 说得极为大义凛然,挑不出任何毛病。 宇文沪这廝竟拎得如此之清.......赵虔猛地抬起头,脸上的惊疑还没褪尽,又被一层恰到好处的震撼覆盖,顺坡下驴道:“老夫也觉得,此乃齐国的故技重施!” “上次他们没在,杨恭身上做成文章,这一回直接换成老夫了!” “真是其心可诛!” 说不意外是假的。 赵虔怎么也没想到,相斗如此之久的宇文沪这廝,竟能如此深明大义! “可单本王相信老柱国是无用的.....” 宇文沪理了理袖角的褶皱,指尖在暗金纹路上轻轻划著名,语气陡然一转,笑道。 说罢,又端起茶盏,用茶盖有一下没一下地磕著杯沿,发出细碎的轻响,“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堵住长安百姓议论的悠悠之口!” “大冢宰放心!” 赵虔没有任何犹豫,当即应了下来,並承诺道:“老夫会將一切处理好的.....” 只要没有来自宇文沪与陈宴的掣肘,什么偈语什么独眼石像,就极其好解决了! 宇文沪忽然停了手,茶盖悬在半空,饶有兴致地看向赵虔:“本王会尽力协助老柱国,平息此次风波的.....” 赵虔那双眼眸飞快转了几转,藏著满肚子的算计,忽然往前一步,脸上堆起恳切的笑,语气却带著坚持:“要妥善处置此事,老夫还需向大冢宰討要一物....” “不知老柱国要什么?”宇文沪问道。 “那尊独眼石人像!” “好。”宇文沪闻言,没有丝毫迟疑之色,径直应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石人在明镜司,本王会打好招呼,老柱国儘管派人去取!” 儼然一副大开方便之门的模样。 今日的宇文沪,是不是太好说话了?...........赵虔望著爽快至极的政敌,心中疑竇横生,还是躬身谢道:“多谢大冢宰!” 赵虔总感觉哪儿不太对劲,却又说不出来。 ~~~~ 午时的日头勉强挣开云层,却没什么暖意,长安西市的石板路上结著薄冰,被往来马蹄踩得咯吱作响。 陈宴拢著玄色披风,领著重裘裹身的宇文泽,后边跟著陆藏锋、朱异、红叶,踏上了临街酒楼的二楼雅间。 窗欞正对著不远处的刑场,那里此刻还空著,只竖著几竿光禿禿的刑柱,乌鸦在樑柱上缩著脖子,时不时发出几声嘶哑的叫。 店小二麻利地沏上热茶,铜炉里的炭火燃得正旺,映得宇文泽的脸忽明忽暗,端起茶盏抿了口,问道:“阿兄,咱们来这里作甚?” 他眉宇间满是不解。 也没听说今日要行刑啊! “看戏!” 陈宴端起茶盏,青瓷杯沿在唇上轻轻一碰,滚烫的茶水滑入喉咙,缓缓吐出两个字。 说著,指尖在杯底的冰裂纹上摩挲片刻,忽然抬眼看向窗外,嘴角噙著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要是错过这一齣好戏,那可是会令人抱憾终身的!” “可这西市能有什么好戏?” 宇文泽的眼睛亮了几分,先前的不解被好奇冲得七零八落,往前凑了凑,膝盖撞到桌腿发出轻响也未在意,问道:“阿兄,你这是又安排了什么?” 宇文泽很清楚,能被自家阿兄如此形容,这齣好戏一定不会简单...... “哈哈哈哈!” 陈宴开怀大笑,意味深长道:“不过是有人要饮鴆止渴罢了!” 鴆酒这玩意儿,喝是死,不喝也是死。 只是死得快慢不同而已...... “哦?” 宇文泽眨了眨眼,“可一定得好好欣赏啊!” “来了!” 陈宴抬手,指节在窗户上轻轻一点,落点恰在刑场中央。 “竟是赵老匹夫?!” 宇文泽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倏地定住——刑场中央的高台上,正缓缓走上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著件玄色四爪蟒袍,领口的金线在惨澹日光下泛著冷光,正是赵虔。 宇文泽定睛一看,发觉赵虔右手死死攥著个光头汉子,疑惑道:“他手里又为何会拎著个人?!” 第330章 赵虔杀慧能毁石像 那汉子僧袍被撕扯得破烂,光禿禿的头顶冻得发紫,垂著头看不清脸,只露出一截被绳索勒红的脖颈。 陈宴淡然一笑,端著茶盏的手微微倾斜,茶水在杯中晃出细碎的涟漪:“赵虔手里拎著的那个禿驴,法號慧能!” 声音里满是玩味。 “慧能?!” 宇文泽猛地拔高了声音,茶盏从手中滑落,在案几上撞出清脆的响,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著楼下那个光头僧人:“这不是称佛祖託梦,传下偈语的那位大师吗?!” 宇文泽对佛法不感兴趣,知道的高僧大师也不多。 但这位曇华寺慧能,近些日在长安的名头太响亮了..... 毕竟,那则谋朝篡位的偈语,可正是由他的口传出来的! “就是他!” 陈宴眉头一挑,慢悠悠地点头。 寒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摇,也吹得宇文泽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也猛地意识到了什么,看向陈宴,难以置信道:“阿兄,赵老匹夫將慧能拎了过来,莫非是打算.....?!” 一个大胆的猜测,卡在了他的喉间。 “正是。” 陈宴微微頷首。 “那后面被红布盖著的,是渭河那尊独眼石像......”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像在说一件寻常物事。 说著,忽然抬手,指尖斜斜指向刑场东侧,那里立著个三人高的物件。 被厚重的红布罩著,边角在寒风里猎猎作响,与周遭肃杀的刑具格格不入。 “阿兄没有要阻止,更没有要使绊子的意思,还前来看好戏.....”宇文泽双眸微眯,脑子飞速运转,心中盘算道。 忽得,眼前一亮..... 这恐怕都是,自家阿兄挖好的坑! ~~~~ 西市刑场周遭的人越聚越密,西市的商贩丟了摊位,挑夫放下担子,连巷口卖画的老汉都推著车挤了进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看 】 密密麻麻的人头在寒风里攒动,像被风吹动的麦浪。 先前还在低声议论的人群,忽然起了一阵骚动,有人指著被按在刑柱上的光头僧人,声音里带著难以置信的惊诧:“你们看!” “那不是慧能大师吗!” 这一声像投进沸水的石子,瞬间搅乱了满场的议论。 一个提著菜篮子的老嫗踮著脚往前凑,眯著老眼瞅了半晌,忽然拍著大腿喊起来:“誒,你別说,还真是慧能大师啊!” 她身边的年轻媳妇也跟著点头,声音里满是诧异:“他老人家怎么被绑在那柱子上去了?!” 人群像被捅开的马蜂窝,嗡嗡声陡然拔高。 有常去曇华寺上香的居士挤到前排,看著僧袍破烂、满脸泪痕的慧能,急得直跺脚。 围观百姓的目光刚从慧能身上挪开,就被刑柱旁那个身著玄色蟒袍的身影拽了过去。 一个刚从城外赶进城的货郎扛著扁担,踮脚看了半晌,扯了扯身边人的袖子,粗声粗气地问:“慧能大师旁边,那看起来凶神恶煞之人是谁?” 一个捧著念珠的老嫗盯著赵虔身上的蟒袍,手指猛地顿住,念珠散落一地都浑然不觉:“他穿得是四爪蟒袍,岁数不在六十之下,又满脸横肉!” “莫非是.....?!” 要知道能穿蟒袍的除了柱国,就是宗王..... 而皇族宗王之中,可没这般岁数的! 货郎身边的书生推了推歪斜的头巾,惊诧道:“是偈语中所示的那位楚国公,赵虔!” “就是楚国公!”站在对面的布庄掌柜,摸著鬍鬚,附和道,“我曾远远见过他出巡......” 人群里的议论渐渐拧成一股绳,一个背著药箱的郎中挤到前排,皱著眉嘀咕:“这楚国公抓了慧能大师是要作甚?” 先前那个货郎扛著扁担,瓮声瓮气地接话:“不知道!这狼子野心的柱国,一定干得不是什么好事!” 就在议论声快要掀翻刑场时,人群外围忽然传来几声怒喝,带著铁甲碰撞的脆响:“肃静!” 为首那人面色黝黑,瞪著环眼扫过全场,声如洪钟:“赵老柱国有话要讲!” 紧接著私兵们往前一站,腰间的长刀半出鞘,寒光闪闪,原本嘈杂的人群顿时矮了半截,议论声像被掐住的喉咙,渐渐低了下去。 有胆小的已经往后缩,连先前骂得最凶的货郎也扛著扁担,訕訕地闭了嘴。 “好大的官威啊!”不少屈於淫威的百姓,忍不住在心中骂道。 “诸位长安的百姓,你中或许有的人认识老夫.....” 赵虔深吸一口气,猛地清了清嗓子,那声咳嗽在寂静的刑场里格外刺耳,朗声道:“老夫乃是当朝柱国,大司寇赵虔!”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些或敬畏或怀疑的脸,又猛地转过身,伸出戴著手銬的手指,指向被绑在刑柱上的慧能:“而他——” “想必你们很多人,都听说过他,曇华寺僧人慧能!” “唔唔唔!” 被绑在刑柱上又被堵住嘴的慧能,心中狂呼道:“不是老僧!” “那偈语不是老僧说得!” “是有人冒充.....” 慧能竭力想替自己辩解,可奈何嘴被堵得严严实实。 根本发不出一丝声响! 那日开坛讲经之前,他就被迷晕了,根本不知冒充自己是谁..... 而刚一醒过来,楚国公府私兵就衝到曇华寺,將他给抓了过来,丝毫没给任何申辩的机会! 赵虔死死盯著刑柱上的慧能,白的鬍鬚因愤怒而翘动,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近些日在长安,闹得沸沸扬扬的偈语,就是此獠蓄意编纂传出来,蛊惑人心的!” “老夫在这里,要替自己辩解一句,什么赵壤赤雾,什么新元肇隆,完全就是诬衊构陷的!” “老夫一生忠君体国,岂会行篡逆之事!” “此獠居心叵测,乃是齐国派来祸乱我大周的细作!” 赵虔的话音刚落,台下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隨即爆发出更汹涌的议论声,像被捅开的蚁穴。 “齐人细作?不可能!”一个鬚髮斑白的老者拄著拐杖,用力往地上一顿,“慧能大师在长安住了快三十年,从我还是个毛头小子时就在曇华寺讲经,若真是细作,早露出马脚了!” 他身边几个老邻居纷纷点头,一个裹著厚袄的老妇人发出质疑:“慧能大师是细作?” “慧能大师在曇华寺几十年,还賑济灾民,积德行善,广传佛法,怎么可能是细作?” “楚国公怕不是急疯了,胡乱咬人!” “哪怕偈语是编纂的.....”穿青布衫的帐房先生冷笑一声,“那渭河中的独眼石像,又该作何解释呢?” “总不能说石像也是细作吧?” 可以將帽子扣给慧能大师一个活人,但诬衊独眼石人像是细作,就过分了吧? 这死物总不能生了灵智,还投靠齐国了吧? “对啊!” 连先前看热闹的商贾都皱起眉,对著身边人嘀咕:“我感觉这楚国公,是像欲盖弥彰......” “老夫听到有人提及,那独眼石像.....” 赵虔看著台下议论纷纷的百姓,忽然笑了,那笑声嘶哑却带著篤定,像寒风颳过枯木。 他抬手止住私兵的呵斥,扬声道:“那刻了字用以惑乱人心的妖物也在此!” 话音未落,他朝台下的私兵使了个眼色。 两个玄甲汉子立刻大步走向那盖著红布的物件,手腕一用力,厚重的红布“哗啦”一声被扯下,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石像——正是那尊独眼石人像。 那行“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动渭河天下反”,在惨澹的日光下泛著冷光。 “慧能大师与独眼石像都在,这位楚国公到底想做什么?” 台下的百姓们目睹这一幕,面面相覷,疑惑不已。 赵虔似笑非笑,声音带著稳操胜券的狠劲:“今日老夫就要亲手砸碎了,这独眼石人像,並亲手斩杀这贼禿驴,来粉碎那篡位谋逆的谣言!” “以证清白!” 台下百姓顿时炸开了锅。 “什么?!” “他不仅要毁了独眼石人,还要杀了慧能大师?!” 眾人惊诧不已。 “慧能大师乃当世高僧,楚国公如此行事,就不怕遭佛祖报应吗?!”穿青布衫的帐房先生,手都在抖,厉声质问。 赵虔的目光像被冻住的铁,死死锁著那尊独眼石人像。 他一把夺过私兵手里的铁锤,铁柄上的寒意顺著掌心爬上来,却浇不灭他眼底的疯狂。 “邪物!”他低吼一声,抡起铁锤猛地砸向石像的独眼。 只听“哐当!”一声脆响,青灰色的石屑四溅。 铁锤一下接一下地落下,砸得石像头颅崩裂、身躯碎裂,转眼间便成了一堆碎石。 砸完石像,赵虔猛地转身,猩红的目光扫向刑柱上的慧能。 私兵立刻递上一把长刀,刀身在日光下晃出刺眼的光。 “去死吧!”赵老柱国怒吼著挥刀,刀锋划破寒风,带著破空的锐响。 “不要——!”台下响起撕心裂肺的哭喊。 刀锋落下的瞬间,独孤昭从远处策马疾驰而来,声音因急切而嘶哑:“赵兄,千万不要杀慧能啊!” 可紧赶慢赶,终究还是来迟一步.....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破烂的僧袍,也染红了刑柱下的青石板。 第331章 佛祖啊!您千万不要放过那赵虔! “贼禿驴,下辈子管好你的嘴!” 赵虔握著长刀的手,微微鬆开又握紧,刀刃上的血珠顺著锋利的边缘缓缓滑落,滴在青石板上,发出“嗒、嗒”的轻响。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那股憋著的鬱气,竟隨著这口呼吸散了大半。 方才砸石像时的狂躁、挥刀前的焦躁,此刻都像被那喷涌的鲜血冲得一乾二净。 低头看了眼刀上的血,又看了眼刑柱上垂首的慧能,紧绷的肩背骤然鬆弛下来,连额角突突直跳的青筋都平復了几分。 “呵!”赵虔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冷哼,带著几分如释重负的喟嘆。 压在心头的大石总算落了地。 “独孤老柱国?” 私兵们见独孤昭疯了般扑过来,先是一愣,隨后纷纷行礼:“见过独孤老柱国!” 独孤昭几乎是策马狂奔而来,此刻胸口还在剧烈起伏,连带著泛白的鬍鬚都在微微颤抖。 “让开!” 他低喝一声,声音里带著未散的喘息,却透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挡在身前的两个私兵刚要抬头回话,已被伸手掀开。 “独孤兄,你怎么前来了?” 赵虔的目光从慧能垂落的头颅上挪开,涣散的瞳孔在独孤昭玄袍的映衬下慢慢聚焦,愣了愣,眉峰下意识地蹙起,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疑惑,“你不是闭门府中吗?” 说著,“哐当”一声,他隨手將手里的长刀扔在地上,刀刃与青石板相撞,发出刺耳的脆响。 此前在常德一案中,被游望之控告指使的独孤昭,被宇文沪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治了个御下不严之罪,被罚闭门思过! 赵虔却没想到,他此刻却出现在了这里..... 独孤昭的视线落在,刑柱上那具尚有余温的躯体上。 慧能的头颅歪向一侧,脖颈处的血还在缓缓往外渗,顺著破烂的僧袍蜿蜒而下。 在青石板上积成一小汪暗红,像极了寺庙里供佛的硃砂,却带著刺心的腥气。 他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看向赵虔,眼底的血丝几乎要炸开:“赵兄,你不该如此衝动,鲁莽杀这慧能啊!” 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出来的一般。 独孤昭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领著私兵冲了出来.... 谁能想到最终还是没能赶得上? 慧能这禿驴是该死,但要杀也不能用这种方式啊! “为何?” 赵虔不明所以,哑著嗓子开口,声音里带著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茫然。 顿了顿,又继续道:“这贼禿驴一死,偈语祸事便可就此了结!” 在这位赵老柱国看来,毁了独眼石人像,再將慧能挫骨扬灰,就能一劳永逸,就能將所有麻烦事平息! “赵兄,你糊涂啊!” 独孤昭看著赵虔那张写满执拗与困惑的脸,胸腔里的怒火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烧得他喉咙发紧。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眼里的恨铁不成钢,几乎快要溢出来:“眾目睽睽之下杀慧能,只会適得其反,令世人觉得你是心虚,是在欲盖弥彰!” “那偈语之事,是杀一个慧能,就可轻易解决的吗?” 独孤昭真想不明白,刀光剑影里滚过来的赵虔,打仗如此厉害,为何在这方面如此蠢笨,完全就是个睁眼瞎? 这样堵得住悠悠之口? 一刀砍下去是痛快了,但考虑过后果吗? 尤其是当著这么多长安百姓的面..... 简直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有这么严重吗?” 赵虔被独孤昭这番疾言厉色的话砸得懵在原地,方才还梗著的脖子慢慢垂了下来。 他望著地上那滩渐渐凝固的血跡,又看了看独孤昭气得发抖的手,脑子里像有根生锈的轴,忽然“咔噠”一声转了半圈。 终於开始后知后觉。 难怪宇文沪不仅不使绊子,还如此配合..... “我的赵兄啊,你说呢?”独孤昭摇著头,声音里带著浓浓的疲惫与无奈。 而在赵虔刀锋落下之际。 死寂像一块巨石压在刑场上空,连风都似被冻住了。 可这沉默没能持续多久,先是前排一个提著菜篮的老嫗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像一根引线点燃了紧绷的空气。 “楚国公杀了慧能大师?!”一个穿粗布袄的妇人捂著嘴,眼泪顺著指缝往下淌,“他竟敢真的杀了慧能大师?!” “慧能大师啊!”有人颤声低语,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残烛。人群里那个卖豆腐脑的老汉“咚”地蹲下身,双手插进白的头髮里。 一个汉子往前冲了半步,被私兵的刀拦在台下,他赤红著眼睛嘶吼:“堂堂主管秋官府,执掌大周律法的大司寇,没有审判,没有供词,就这样残忍杀害了慧能大师!” “这根本就是草菅人命啊!” 更有年轻气盛的书生跳出来,指著高台上的赵虔朗声道:“他这是借粉碎谣言,斩杀细作之名,行灭口之实!” “恐怕真被佛祖託梦所传的偈语给说中了!” 书生对此前的偈语,还是將信將疑,但现在他全信了..... 毕竟只有是真的,才能让堂堂柱国如此恼羞成怒,杀慧能大师灭口! “慧能大师怎么可能是细作?”卖胡饼的老汉把饼往竹篮里一摔,豁著牙喊道,“真要是细作,早被明镜司,被明察秋毫的陈宴大人,给揪出来了,还能等到现在?” 在他们看来,细作的罪名,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真当明镜司,当陈宴大人是摆设吗? 完全就是栽赃陷害! “是啊!” 先前那个蹲在地上的卖豆腐脑老汉突然站起身,通红的眼睛死死盯著赵虔,声音里带著泣血的悲愤:“我看他自己要倒台了,想拉个垫背的!” “还往慧能大师身上泼脏水!” 他喊得太急,一口气没上来,捂著胸口剧烈咳嗽,却依旧死死瞪著高台。 周围的百姓赶紧扶住他。 “你们听见没?” 那个鬚髮斑白的老者拄著拐杖,往前挪了两步,浑浊的眼睛瞪得圆圆的,“赵虔的私兵,称呼那人为独孤老柱国!” 此言一出,立刻就有消息灵通之人,道出了前些时日的大事:“是前些日指使定襄侯,差点灭门小司马的那个独孤老柱国!” “小司马在殿上撞柱,都没为自己討回一个公道.....”那个常在寺庙绣经幡的王寡妇抹著眼泪,声音尖利如刀,“这独孤老柱国竟还能逍遥法外!” “这俩人根本就是一丘之貉!”有个挑著货担的货郎將担子往地上一放,振臂喊道,“狗屁的柱国,是为祸大周的蛀虫还差不多!” 刑场东侧,一个瞎眼的老琴师忽然拨动琴弦,咿咿呀呀地唱起来:“终南山有古寺,住个活菩萨.....” “施药又舍茶,救了千万家......” “却遭奸人毒手!” “天理何在!” 一声悽厉的哭喊刺破怒骂声浪,人群前排的一个中年妇人猛地跪倒在地,额头“咚咚”撞著冰冷的青石板,鲜血顺著髮际线渗出来,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望著刑柱上慧能的尸体泣血哀求:“佛祖啊!您千万不要放过那赵虔!” 她的举动像一道號令,瞬间有十几个百姓跟著跪倒,有白髮苍苍的老者,有抱著孩子的妇人,甚至有刚才还在怒吼的货郎。 他们对著刑柱的方向磕头,额头撞在石板上的闷响连成一片,哭声与哀求声搅在一起,让这刑场平添了几分阴森的悲愴。 “佛祖啊,要让赵虔遭受天谴,不得好死,断子绝孙啊!” 哭喊声中,更恶毒的咒骂像毒蛇般窜了出来。 污言秽语如潮水般涌来,每一个字都淬著毒,带著百姓们最极致的恨意。 赵虔察觉到台下汹涌的恨意,猛地转头看向独孤昭,眼里的红血丝混著无措,问道:“独孤兄,眼下该怎么办?” “不杀慧能还有迴旋的余地,现在怕是棘手了!”独孤昭感受著汹涌的民愤,嘆了口气,无奈道。 “要不將这些贱民都给宰了.....”赵虔的眸中,闪过一抹狠戾之色,沉声道。 匹夫...........独孤昭闻言,忍不住在心头骂了一句,咬牙道:“你还嫌事情闹得不够大吗?” “单凭武力可没办法,堵住所有人的嘴!” 围观百姓那么多,杀得乾净吗? 而且,杀完了传得更快,罪名更甚,真的要將把柄上赶著送上门去? “那该如何是好?” 赵虔眉头紧蹙,压抑著胸中的烦闷,问道:“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坐以待毙吧?” 第332章 陈宴大人一定会咱们做主的! “只能从长计议了!” 独孤昭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目光飞快扫过台下那些挥舞著拳头的百姓,又瞥了眼刑柱上那具渐渐失去温度的尸体,只觉得太阳穴的疼痛更甚。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乱麻,语气急促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冷静:“暂且先离开此地.....” 独孤昭深知,处在风口浪尖之上,现在做什么都是错的..... 只能交给时间,冲淡影响! “好。” “听独孤兄的.....” 赵虔宛如抓到救命稻草一般,没有任何犹豫,与独孤昭径直走向侧门处,染血的袍角在石板上,拖出一道凌乱的痕跡。 台下的百姓眼尖,立刻识破了他们的意图。 “赵虔那奸贼要逃!” “大家一起上,拦住他,绝不能让他逃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原本还在怒骂的人群瞬间炸开,像被激怒的蜂群,疯了似的往前涌。 “站住!” 领头的私兵见人群还在往前涌,眼睛瞬间红了,猛地拔出长刀,刀刃在日光下闪著寒光,“再上前一步视作行刺的刺客,格杀勿论!” 他身后的几个私兵也纷纷拔刀,刀身碰撞的脆响混著寒风,透出一股血腥的威胁。 前排的百姓被这阵仗逼得顿了顿,脚步下意识地后退,眼里却依旧燃著怒火。 就在这时,一个络腮鬍汉子猛地往前踏出一步,胸膛几乎要撞到私兵的刀上。 “来啊!”汉子扯著嗓子怒吼,脖颈上的青筋暴起,他指著自己的脖子,往前又凑了凑,刀尖几乎要触到皮肤,“往老子这儿砍!” “老子还不信他赵虔能翻了天,这长安没了王法!” “能让你们胡作非为!” 他的声音震得人耳膜发疼,眼神里的决绝像烧红的烙铁。 私兵被他这股不要命的架势,惊得后退半步,握著刀的手微微发颤。 “砰!” 领头的私兵见状,一脚踹在了络腮鬍汉子的胸膛之上。 “啊!” 他吃痛惨叫一声,翻滚在地,挣扎著起来,捂住胸口,不住大喊:“杀人啦!” “赵虔的私兵杀人啦!” 旋即,民怨更加沸腾..... 可手无寸铁的百姓,面对刀刃始终对著人群的私兵们,只能眼睁睁看著他们离开西市刑场。 “此事绝不能善罢甘休!”有人急得跺脚,声音里满是不甘,“更不能让慧能大师枉死!” 就在这时,人群后排传来一声迟疑的低语,像盆冷水浇在沸腾的油锅里:“可那赵虔终究是八柱国之一,势力何其庞大.....” “再加上一个同为柱国的独孤昭,岂是咱们平民百姓所能对付的?” 说话的是个穿青布袍的男子,他推了推歪斜的方巾,脸色发白。 这话像根针,瞬间刺破了人群的激昂。 先前还在怒吼的货郎愣住了,手里的扁担“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卖菜的妇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化作一声无力的呜咽。 是啊,他们能骂人,能扔石头,能堵著刑场嘶吼,可对方是手握重兵的朝廷命官,真要动起真格,他们这点愤怒,又算得了什么? 络腮鬍汉子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垮了一下,他望著私兵们离开的背影,脖颈上的青筋依旧鼓著,眼神里的决绝却渐渐被一种更深的无力取代。 “难道这天子脚下,就任由他们践踏百姓了吗?”有个年轻的声音带著哭腔响起,“就无人能给咱们百姓做主了吗?” 没人回应他。 寒风卷著雪沫子掠过刑场,吹过慧能残留的血跡,吹过那堆破碎的石像残骸,也吹过百姓们沉默的脸。 愤怒还在,恨意未消,可那声“岂是咱们平民百姓所能对付的?”,却像道无形的墙,横亘在所有人面前。 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陈宴大人!” 一声惊呼突然从人群中炸开,像一道闪电划破沉闷的阴霾。 说话的是个乾瘦的老者,他先前一直缩在后排唉声嘆气。 此刻却猛地往前挤了两步,浑浊的眼睛里迸出光亮。 “对!”卖豆腐脑的老汉猛地一拍大腿,白的头髮都跟著颤了颤,“还有陈宴大人!” “陈宴大人一定会咱们做主的!” 这话像一粒火星,瞬间点燃了百姓们熄灭的希望。 方才还沉默的人群,再次骚动起来,眼里的绝望被一种急切的期盼取代。 怎的就將那位当世青天给忘了呢? 他们对付不了,可陈宴大人乃是明镜司督主! 可却有人怯生生地提出了质疑:“可那是两大柱国,陈宴大人能敌得过吗?” “是两大柱国不假!” 那乾瘦的老者眸中,闪烁著坚定与信任,沉声道:“但別忘了,陈宴大人的背后,可是站著大冢宰,大司马的!” 或许仅凭明镜司督主一人的身份,的確是势单力孤,难以匹敌..... 可大冢宰与大司马,难道是摆设吗? 他可是听说这两位宗王,向来是与两大柱国不睦的! 络腮鬍汉子紧绷的肩膀渐渐鬆开,望著赵虔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刑柱上慧能的尸体,眼里的无力被一股新的决绝取代:“走!” “去明镜司!” “请陈宴大人做主!” 说著,攥紧拳头,声音重新变得洪亮。 人群的情绪再次高涨,却不再是先前那种盲目的愤怒。 而是多了几分篤定的方向。 有人开始往刑场外挤,嘴里嚷嚷著要去准备状纸。 有人则围到慧能的尸体旁,小心翼翼地想用布巾擦拭他身上的血跡,仿佛要为接下来的伸冤保留证据。 寒风依旧凛冽,可刑场上的气氛却变了。 ~~~~ 临街酒楼的二楼雅间。 “阿泽,你看!” “这多汹涌的民意啊!” 陈宴的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抬手朝楼下指了指,饶有兴致地欣赏著自己的杰作。 高啊!..........宇文泽忍不住在心中嘆了一句,略作思索后,问道:“阿兄是打算用这惊涛骇浪,来將那俩位彻底吞噬?” “使其淹没在滚滚洪流之中?” “不!” “这仅是第一步.....” 陈宴玩味一笑,指尖在窗沿轻轻叩击:“让他们失去民心!” 这丟失的是两大柱国最不在意的,却是最关键的基本盘。 没人比陈宴更懂,什么叫人民群眾的汪洋大海! 顺带正好借著这个机会,再替自己与大冢宰揽一波民心..... “原来如此!” 宇文泽頷首,大笑道:“那接下来该斩断枝叶,再掘其老根了......” 兄弟二人,相视一眼,会心大笑,“哈哈哈哈!” 同样目睹全程的陆藏锋,若有所思,开口道:“陈督主,小人有一问,不知当讲不当讲.....” “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宇文泽放下茶盏,指尖在杯沿画著圈,“这里又没外人.....” 陆藏锋略作措辞,沉声道:“以慧能之血钉死柱国,很是高明,但他毕竟是德高望重又积德行善的高僧,是否太残忍了些?” “老陆,有些时候,眼睛是会欺骗你的!” 陈宴並未开口,却是朱异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落雪落在梅枝上,带著几分玩味:“你以及那些信徒看到的,都是他想让你看到的......” “有一句话叫做,知人知面不知心!” “真以为那慧能,又是什么好货色吗?” 第333章 左手姑娘右手经,不负如来不负卿 朱异眼尾微微上挑,眼底的玩味几乎要漫出来,像藏了片翻涌著暗礁的湖水。 明明看著是浅淡的笑意,底下却藏著让人猜不透的深意。 “老朱,你这是何意?” 陆藏锋皱起眉,显然没料到朱异会这么说,不解道:“莫非那慧能还有,不为人知的一面?” 那话指向性太强了,很难不让人心生疑惑啊! “正是。” 朱异微微頷首,轻嗤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带著几分戏謔:“老陆,你可知佛门五戒?” 说著,竖起了五根手指。 旋即,慢悠悠晃了晃手指,每根指尖都像沾著未说尽的话。 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陆藏锋本就被他绕得心头髮紧,见他又打起哑谜,眉峰顿时蹙得更紧,语气里带了几分不耐:“別卖关子,赶紧说他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还真是没耐性!” 朱异看著他急不可耐的样子,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缓缓蜷起四根手指,只留一根食指在半空轻轻点了点,吐槽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我家少爷之所以选慧能之口,来佛祖託梦传偈语,不仅是看中他的名望与影响力,更是因为这禿驴五毒俱全!” “哦?” 陆藏锋先前紧锁的眉头缓缓鬆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勾起兴致的探究。 他下意识往前挪了挪身子,原本带著不耐的眼神此刻亮了几分,像被点燃的火星,灼灼地落在朱异脸上。 冷光在暖炉的炭火里明明灭灭,映得朱异眼底的笑意愈发促狭。 他忽然俯身,手肘支在桌案上,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而缓,像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趣闻:“你猜猜这所谓的高僧大师,有多少个子女?” 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讥讽。 “嗯???” 陆藏锋一怔,方才还带著探究的眉峰猛地扬起,眼底的惊惑瞬间炸开,化作满目的难以置信,“他一个出家之人,还能有后代?!” 连带声音都有些发颤,尾音不自觉地拔高,带著几分被顛覆认知的茫然。 出家人不是四大皆空,不近女色的吗? “当然!” 朱异眉头轻挑,頷首应道。 “五个?” 陆藏锋开始猜测,儘可能往多了报。 “还不到零头.....” 朱异露出一副“你还是太天真”的表情,指尖在案上轻轻敲著,每一下都像在数著什么,“是三十六个!” “这么多?!” 陆藏锋瞳孔骤然一缩,像是被这数字烫到般猛地站起,腰间玉佩撞在桌角发出轻响:“生三十六个孩子,他得有多少个女人?” “不对,他哪儿去弄那么多女人,曇华寺香火鼎盛,也藏不了吧......” 那一刻,陆藏锋脑子里嗡嗡的,无数的疑惑在縈绕。 哪怕一个女人只生两个孩子,那都得十八个了! 如此数量,曇华寺人来人往,又怎能藏得住呢? “需要藏吗?” 朱异似笑非笑,声音压得极近,带著点凉丝丝的恶意:“那些將他奉为神明的女香客!” “难怪老朱你说他五毒俱全.....” 陆藏锋恍然大悟,若有所思,问道:“单是这一项,就犯了好几条戒律了吧?” 顷刻间,慧能那光辉伟岸的形象,骤然崩塌..... 在陆藏锋眼中只剩下道貌岸然四个字。 真是左手姑娘右手经,不负如来不负卿! “是啊!” 朱异点点头,笑道:“这些女人,有的是未出阁的小姐,为了『沾沾佛气』甘愿委身;有的是深宅里的妇人,把他当成逃离枯寂生活的指望。她们敬他、畏他,甚至觉得能为他生儿育女是天大的福气,哪里需要藏?反倒会自己把嘴巴封得严严实实,生怕污了『大师』的清誉。” “外室也占了大半!” “有买来的,有抢来的,还有骗来的.....” 言语之中的戏謔,几乎都快溢出来了。 不过,说不羡慕是假的! 这禿驴也是真有本事,能哄到那么多的女人心甘情愿,给那么多男人带上绿帽子..... 当然,並非全部都那么容易得手,不自愿的就用强..... 事后为了名声,与碍于慧能的势力,也不敢声张! 陆藏锋喉间发紧,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嘆道:“没想到堂堂曇华寺,竟是如此藏污纳垢之所!” 此前,他还真是小覷了这禿驴..... 居然这般厉害! “这才哪儿到哪儿?” 陈宴淡然一笑,慢悠悠地晃了晃手中的茶盏,看著茶汤里自己模糊的倒影,声音懒懒散散的,玩味道。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陆藏锋,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带著几分引人探究的鉤子:“你猜猜他賑济灾民,博取好名声的粮食,是从哪儿来的?” “是啊!” 陆藏锋被问得一怔,脑中飞速运转,猛地意识到被疏忽的关键点。 粮食可不会从天上掉下来。 灾年的时候哪有信徒捐赠? 百姓连自己都吃不饱! 朱异目光一凛,沉声道:“以慧能为首的这些禿驴,巧立名目,將大量土地占为己有,积累了大量的粮食与金银!” 在这个世道,拥有土地最多的,除了世家权贵,就是寺庙了..... 慧能所谓的开仓賑济灾民,不过是拿出粮仓中堆到发霉的一小部分,熬的粥都没几粒米,以此来博取名望罢了! 一直静静听著,没有开口的宇文泽,放下手中茶盏,呼出一口浊气,冷哼道:“而且,寺庙有特权,还无需缴纳赋税!” 宇文泽不止一次,见自己父亲为此事头疼..... 这不仅是简单的免税,而是大周的富户地主豪族世家,会与寺庙勾结,將本该纳税的財產,洗成不用纳税的寺庙资產。 “原来如此!” 陆藏锋缓缓点了点头,目光里带著几分复杂的嘆服。 方才心头的惊涛骇浪渐渐平息,却余下一片沉甸甸的清明:“也就明镜司能查出这些事了......” 这些事环环相扣,藏得比蛛网还密,也就鑑察天下的明镜司有这个能力了。 “若非他侵占民田,又哪会有那么多无土地的流民?” 朱异轻哼一声,开口道:“用少爷的话来说,就是佛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照这么看来,那慧能禿驴还真是罪大恶极.....” 陆藏锋深以为然,眸中满是厌恶,道:“用他的血来对付楚国公,也算是这禿驴赎罪了!” 以罪人来对付恶人,也算是物尽其用,废物利用了..... “慧能.....”陈宴摩挲著手中的茶盏,心中喃喃念著这个名字。 本质上来说,他俩是同种人..... 都擅长作秀,蛊惑人心。 宇文泽忽然像是被什么念头攥住了心神,眉头猛地一扬,看向陈宴,道:“阿兄,弟有个不成熟的想法.....” “说来听听!”陈宴抬了抬手。 宇文泽的双眸,忽然亮了起来,眼底像是燃著两簇跳动的火焰,连声音都带著抑制不住的兴奋:“现在有许多百姓出於,逃避赋税、徭役等目的出家.....” “而寺庙又囤积了,大量的土地与不事生產的人口,若是咱们.....” 言及於此,宇文泽的声音戛然而止。 说著,他目光扫过窗外,像是已经看到了,寺庙里堆积如山的財货。 那完全就是一块巨大的肥肉啊! 不仅是曇华寺,长安大大小小,乃是大周境內的寺庙,恐怕都富得流油了..... 此事不强更待何时? 將这些寺庙禿驴,按在案板上,一刀一刀“剐了”,於国於民都有利。 就连要发难的罪名,宇文泽都已经想好了,足足七条: 不事生產,不纳赋税,囤积田產,贪墨敛財,藏纳人口,帮人避税,私行淫乱! 阿泽这小子,竟动起了灭佛的心思?..........陈宴闻言,心中不由地一惊,却摇了摇头,沉声道:“眼下还不是时候!” “也不能以抄家的方式!” 时机未到是一方面原因。 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灭佛初衷是好的,却有巨大的隱患,而且还折气运寿数。 毕竟,宇文邕父子的短寿,北周的被以极偶然概率被篡,难说是不是报应.....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被浇冷水的宇文泽,並未丧气,却敏锐地捕捉到另一层含义,问道:“阿兄莫非已有了主意?” “到时就知晓了!” 陈宴眉头轻挑,抬手指了指宇文泽,开怀大笑。 与灭佛的三武一宗相比,最大的不同就是,他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有更完美的方案,且毫无后患。 顿了顿,站起身来,又继续道:“走吧,咱们还有一场戏要演......” 第334章 恳请陈宴大人为慧能大师做主! 日头偏了西,寒风卷著碎雪沫子,打在人脸上像针扎似的疼。 明镜司门前的青石台阶上,积了层薄冰。 无数个百姓缩著脖子站在阶下,呵出的白气混在风里,很快散得无影无踪。 络腮鬍汉子站在最前面,他身后跟著货郎、卖豆腐脑的老汉,还有卖菜妇人、乾瘦老者...... 人人脸上都带著几分紧张的期待。 “来者止步!” 两声冷喝陡然响起,守在门两侧的绣衣使者往前一步,玄色劲装上的银线在残阳下闪著冷光。 左边那个使者抬手按住腰间的佩刀,指节分明,目光扫过人群时带著不加掩饰的审视,沉声道:“尔等前来明镜司,是做什么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无形的威压。 卖豆腐脑的老汉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络腮鬍汉子深吸一口气,往前迈了半步,略作措辞,粗声粗气道:“这位使者,我等长安百姓,是来求见陈宴大人!” “恳请陈宴大人为民做主的!”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乾瘦老者,赶紧拄著拐杖跟上,浑浊的眼睛望著那两个绣衣使者,急声道:“大司寇赵虔知法犯法,残杀曇华寺慧能大师!” “还图谋不轨,欲谋朝篡位,要將大周江山据为己有!” 右边那名绣衣使者听到,“慧能大师”“赵老柱国”这两个名字,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方才冷硬的表情瞬间凝住。 他与左侧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眼中都闪过一丝凝重,皆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尤其是那“谋朝篡位”...... 左侧那名使者按住佩刀的手缓缓鬆开,指尖在刀柄上轻轻叩了两下,沉声道:“诸位且在此稍候片刻!” “容在下前去通稟督主大人!” 说罢,他转身快步而去,玄色披风在寒风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推门而入时带起的风,捲走了阶下几分细碎的雪沫。 百姓们拘谨地站著,冻得发红的手互相揣在袖里,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的唱喏:“督主大人到——” 话音未落,朱漆门被轻轻推开,陈宴负手走了进来。 只不过身上的衣裳,换成了那身督主官袍。 百姓们见状,先是一惊,隨即像被点燃的爆竹般炸开了锅。 络腮鬍汉子猛地往前冲了半步,被绣衣使者眼疾手快地拦住,他却不管不顾,红著眼眶嘶吼:“是陈宴大人!” “陈宴大人出来了!”卖豆腐脑的老汉跟著喊道。 “赵虔那奸贼难以逍遥法外了!”卖菜的妇人捂著脸,声音里混著悲愤。 人群的欢呼声此起彼伏。 陈宴目光平静地扫过眾人激动的脸庞,待喧譁稍歇,才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你等来求见本督,是有何冤屈要伸?” 络腮鬍汉子第一个往前跨步,粗声粗气却字字鏗鏘:“回陈宴大人的话,草民要告楚国公,大司寇赵虔,滥杀无辜,残害曇华寺慧能大师,行灭口之事!” 乾瘦老者跟著上前,气得浑身发抖:“还要检举此贼心怀不轨,要篡权夺位,对陛下图谋不轨!” ...... 陈宴听完后,面无表情地扫过,那一张张激动或悲愤的脸,沉声问道:“尔等可知自己状告的是谁?” “可清楚他的身份?” “草民知道!”阶下百姓齐声回復,声音因愤怒而发颤,“乃是名为柱国实为巨奸的赵虔!” 这个形容不错...........陈宴闻言,心中对此称呼颇为讚赏,却依旧保持著严肃神情,问道:“尔等既要状告楚国公,可有证据证人?” “陈宴大人,我们都是证人!” 话音未落,络腮鬍汉子猛地扯开袄,露出胸口上的伤痕,那是被赵虔私兵踹出来的。 百姓们高喊,声音嘶哑却掷地有声:“我们都在现场目睹了,奸贼赵虔残杀慧能大师的全过程!” “大司寇堂堂柱国之尊,又为何要对慧能大师一个方外之人,痛下杀手呢?”陈宴昂首,单手背於身后,朗声道。 这是在明知故问,更是要助百姓將逻辑理顺,將怒火集中..... “因为赵虔要灭口!” 络腮鬍汉子狠狠一拳砸在自己掌心,咬牙切齿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佛祖託梦,借大师之口传下偈语,揭露了赵虔欲反的心思,他恼羞成怒之下,害了大师性命!” “对!” 乾瘦老者拐杖顿得地面咚咚响,附和道:“赵虔就是心虚.....” “甚至还毁了那尊独眼石人像!” 一个年轻人往前凑了凑,情绪激动,难掩愤懣,补充道:“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动渭河天下反,也指的是他!” “竟有此等事?!” 陈宴猛地一顿,像是被这话烫到般,抬眼时,眼底那抹惯常的冷沉已被一层恰到好处的惊愕覆盖,眉头微蹙,语气里带著几分难以置信的扬高:“大司寇作为秋官府主官,他怎敢的......” “阿兄这神態,拿捏得还真是到位!” 躲在暗处,目睹全过程的宇文泽捂住嘴,喉间溢出几声闷笑,眼角都笑出了细纹,心中暗道:“若非知晓原委,我差点也相信了.....” 那眉头蹙得“恰逢其会”,连问话时那几分刻意拿捏的不可思议,都像戏台上演到高潮处的亮相。 自家阿兄这演技,真是炉火纯青了! “而且,百姓们为慧能大师討要说法,赵虔麾下的私兵,不仅拔刀相向,还大打出手.....”穿青布袄的汉子梗著脖子,扯著嗓子大喊控诉道。 “恳请陈宴大人为慧能大师做主!” 络腮鬍汉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粗糲的手掌重重拍在砖石上,震得地上都扬起细尘。 他这一跪,仿佛推倒了多米诺骨牌,在场的百姓接二连三地跟著跪下,黑压压一片,將空地占得满满当当,皆是齐齐高呼:“恳请陈宴大人为慧能大师做主!” 卖豆腐脑的老汉年纪大了,跪得急了些,膝盖撞在地上发出闷响,他却顾不上疼,只是仰著头,白的鬍子抖得厉害:“也请陈宴大人早日未雨绸繆,勿要让奸贼赵虔得逞!” “诸位能来寻本督,是信得过本督......” 陈宴直起身,目光扫过眾人脸上交织的悲戚与期盼,声音里添了几分刻意拿捏的郑重:“本督在此承诺,无论有多大的阻力,必彻查此案,还慧能大师一个公道!” “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有狼子野心之徒!” 说到激动之处,陈宴还重重地拍了拍胸口。 没有一个字提及赵虔,却字字都指向了他。 “多谢陈宴大人!” “多谢陈宴大人!” 百姓像是瞬间鬆了口气,齐齐躬身作揖,声音里带著难以言表的激动。 络腮鬍汉子抹了把脸,不知是泪还是汗。 卖豆腐脑的老汉更是对著陆明远连连作揖,白的脑袋点得像捣蒜。 人群中此起彼伏的道谢声浪,几乎要掀翻明镜司的屋顶,有人甚至激动得红了眼眶。 陈宴抬手虚按,声音沉稳如旧:“诸位快快请起!” 百姓们这才陆续直起身,脸上的焦灼散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踏实的期盼。 他们又对著陈宴深深一揖,才按著绣衣使者的指引,有序地散去。 在最后一个百姓远去后,明镜司门前终於安静,宇文泽走了出来,笑问道:“阿兄,你是打算藉助这股民愤,顺势对两大柱国发难吗?” “那怎么可能?” 陈宴挑了挑眉,反问道。 旋即,又继续道:“现在还不是摊牌的时候!” “那方才的承诺,又该如何去兑现呢?”宇文泽不解,追问道。 陈宴似笑非笑,意味深长地回道:“为兄自有办法!” 用民愤来扳倒两大柱国,太操之过急了。 接下来要发酵民意,从而影响世家,要知道三人成虎..... 第335章 腊祭护卫方略与刺客 朔风卷著碎雪拍打著明镜司衙署的乌木窗欞,发出呜呜的声响。 厅內却暖意灼人,十数盆炭火在青铜炭盆里烧得正旺,火星偶尔溅在青砖地面上,转瞬便灭了。 两排黑漆木案依次排开,案上摆著青铜烛台,跳跃的烛火映得壁上悬掛的“明镜高悬”匾额泛著暗光。 匾额两侧,是数十面大小不一的青铜镜,镜面被炭火熏出薄薄一层水汽,却仍能隱约照出厅內人影,平添几分森然。 陈宴端坐在主位,玄色锦袍上绣著暗纹饕餮,指尖漫不经心地叩著案上的青铜镇纸,望向四大掌镜使,问道:“诸位,你们对这腊祭之日的护卫方略,可还有改进意见?” 把玩著玉摺扇的白虎掌镜使殷师知轻笑一声,抬眼扫过案上堆叠的方略卷宗,扇骨在掌心轻轻一敲,发出清越的脆响,眸光流转间带著几分篤定:“督主,腊祭的护卫方略,已臻至完美,属下认为绝没有可钻漏洞之处!” 说著,缓缓展开摺扇,莹白的玉骨映著炭火微光,扇面上绘著的寒梅仿佛也染上了暖意。 真不是殷师知盲目自信,而是这份方略,前后已经修订了十数遍。 那方略卷宗上,是密密麻麻的硃批。 小到礼器上的鎏金纹路如何辨识真偽,大到五郊祭坛的风向对弓弩射程的影响,无一不反覆推演过。 “是啊!” 向来持重的宋非,亦是頷首认同,附和道:“除非心怀不轨之人会妖法邪术,否则难有可趁之机!” “督主尽可宽心!” 李璮与游显相视一眼,皆是缓缓点头,认同殷师知的看法。 陈宴唇边勾起一抹淡不可察的笑意,抬手將案上那本硃批密布的护卫方略轻轻一推,指尖在封皮上顿了顿,目光落在游显身上:“那就將这份议定的腊祭护卫方案,誊抄一遍过后,上呈大冢宰过目!” 游显应声起身,双手接过那本沉甸甸的卷宗,纸页间还带著炭火熏过的温热。 他垂首躬身,声音沉稳:“是。” 陈宴指尖猛地收紧,青铜镇纸被攥出细微的凉意,再抬眼时,方才那抹淡笑已荡然无存,眸底只剩沉沉的凝重:“诸位,腊祭事关重大,也关乎大家的仕途,万不可掉以轻心!” “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顿了顿,指节叩在案上,发出篤篤的重响,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上。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沉,带著不容置喙的威严。 腊祭是年末最重要的祭祀之一。 是感谢神灵在过去一年对丰收的庇佑,並祈求来年风调雨顺。 而且,这还是新朝的第一次腊祭,更不能出现任何的紕漏! “属下等遵令!” 应答声整齐划一,震得烛火微微摇晃。 四大掌镜使並肩而立,玄色官袍在炭火映照下泛著暗光,齐整的“喏”声撞在四壁的铜镜上,折回细碎的回音,竟压过了窗外风雪的呜咽。 “去吧!” 陈宴抬手摆了摆,玄色袍袖带起一阵微风,烛火隨之轻轻一颤。 目光在四人脸上逡巡一圈后,又补充道:“大家各司其职,腊祭结束之后,大冢宰定会有重赏的!” 李璮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抱拳再揖。 殷师知敛衽垂首,玉扇在袖间轻轻一叩。 四人依次退出议事厅,门扉闭合的剎那,將风雪声彻底关在了外面。 陈宴缓缓向后倚去,宽大的玄色袍袖铺满了椅背。 炭火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纹路,方才那抹凝重散去,眼底浮出几分深不见底的玩味。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指腹碾过镇纸边缘的稜角,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腊祭......”陈宴喃喃自语,尾音拖得极长,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眸光扫过案上残留的方略墨跡,又落回四壁那些映著空堂的铜镜上,仿佛能透过冰冷的镜面,看到不久后祭祀上的种种光景。 指尖猛地一顿,他眼底的玩味骤然凝成一点寒芒,旋即又化开,重新覆上那层莫测的笑意。 “多好的机会啊!” “你们可一定要把握住啊!” 陈宴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缓缓闭上眼,指节在镇纸上轻轻敲击著。 每一下都像落在棋盘的关键处。 风雪还长,好戏,才刚要开场。 暮色像浸了墨的絮,从窗欞缝隙里一点点渗进来,將堂上的铜镜晕成模糊的影子。 “少爷。” 低沉的嗓音打破寂静,朱异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垂首躬身:“这天色不早了,咱们也该回府了.....” “嗯?” “天都这么黑了?” 陈宴缓缓睁开眼,眸底的算计已敛得乾净,只剩惯常的淡然,望了望窗外昏沉的天色,指尖从镇纸上移开,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酉时过半了!”朱异回道。 “走吧,咱们也该回府了.....”陈宴微微頷首,取过椅背上的狐裘斗篷,隨手搭在肩头,“再不回去岁晚,青鱼她们该著急了!” ~~~~ “这街上也是越来越热闹了.....” “好多人置办年货呀!” 红叶目光扫过两侧渐次亮起的灯笼,语气里带了几分难得的轻快。 青石板路上行人络绎。 挑著担子的货郎穿梭其间,筐里堆著红纸、绒和捆成束的柏枝,吆喝声裹著白汽飘散:“腊祭的香烛嘞——上好的松烟香!” 街角的酒肆外掛著新宰的腊肉,油光在灯笼下泛著暖黄,几个妇人正围著摊贩挑拣蜜饯,铜钱碰撞的脆响混著笑骂声传得老远。 更有孩童举著画在街上疯跑,冰葫芦的甜香漫过布幡,与对面杂货铺里飘出的香料味缠在一起。 “这才哪儿到哪儿?” 朱异將怀中长剑紧了紧,剑鞘上的铜饰在灯笼下闪了闪,笑道:“临近正月才是真的热闹.....” 说罢,抬眼望了望渐浓的夜色,又继续道:“红叶姑娘到时候,可叫青鱼带你来瞧瞧!” 朱异可记得过了腊祭,离正月近了,那才是真的满城欢腾。 舞龙的、踩高蹺的能从街头排到巷尾,夜里的灯能把半边天都映亮。 “这提议不错.....” 红叶闻言,眼尾弯了弯,素色剑穗在风中轻轻晃:“云汐应该也没体验过,寻个空閒我们一同前来!” 陈宴在前头听著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脚步未停,唇边却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被风一吹便散了,只余话音里几分的温和:“这快年末了,过几日我给你们每人,都发一份丰厚的年终奖!” “少爷,这年终奖是什么呀?” 红叶眨了眨眼,听著这陌生的词汇,不明所以,疑惑问道。 年终奖? 此前闻所未闻。 “就是犒劳一下你们这一年辛苦付出的奖励!”陈宴淡然一笑,解释道。 陈宴对部下对合作者大方,对自己人更不会吝嗇。 督主府上每一个,包括下人与值守的绣衣使者,人人都有年终奖。 包给口袋塞得鼓鼓的。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朱异喉结上下滚了滚,脸上泛起一层兴奋的红,两眼放光。 说罢,又搓了搓手,笑道:“再多要两个西域胡女!” 你別说,你真別说,最近朱异是真的馋深目高鼻,眼窝较深,眼神灵动,睫毛纤长浓密,发色多样的西域胡女。 尤其喜欢看她们跳胡旋舞、柘枝舞..... 赏心悦目啊! “行。”陈宴没有任何犹豫,眉头微挑,应道。 红叶若有所思,脸上的热意褪了几分,换上些微的犹豫,垂眸看著自己的佩剑,素色剑穗轻轻扫过手背,声音低了许多:“可我才追隨少爷没多久.....” 指尖无意识地抠著剑柄上的缠绳,她抬眼时,目光里带著几分侷促:“也没做出多少贡献.....” “少爷能收留我已是恩赐了.....” 红叶与追隨了十几年的朱异不同,只觉受之有愧。 毕竟,她跟在少爷身边,满打满算还没四个月..... 陈宴打断了红叶的话,淡然一笑,说道:“都是自家人,说这些话就见外了!” 朱异点头,附和道:“以后日子还长,有红叶姑娘你发光发热的机会.....” 转过街角,喧闹声骤然淡去,眼前是条僻静的巷道。 青石板上的残雪未扫,映著灯笼的光泛著冷白,两侧矮墙后偶有枯枝断裂的轻响,衬得愈发寂静。 “也不知今日青鱼,准备了什么好吃的.....” “都有些饿了!” 陈宴正拢紧斗篷往前走,忽觉身后脚步一滯,当即停步回身,只见朱异与红叶原本带笑的脸,此刻沉如寒冰,瞳孔微缩,死死盯著左侧院墙阴影处,问道:“你俩这是什么表情?” “少爷,不对劲!” “有杀气!” 朱异已將长剑从怀中抽出半寸,玄色剑鞘映著巷尾漏下的微光,泛出冷硬的光泽。 “他们气息隱藏得极好,皆是高手!”红叶则早已侧身站到陈宴左后方,右手按在剑柄上,红衫下的肩背绷得笔直。 “嗯?”陈宴一怔。 “诸位再躲躲藏藏就没意思了.....” “不如现身吧!” 朱异喉间发出一声厉斥。 一阵阴惻惻的笑声从阴影深处滚出来,像生锈的铁片在石上摩擦,带著刺骨的寒意:“陈督主,你这俩护卫还真是不简单.....” “我等都已经隱藏得如此隱秘了,竟还能被发现!” 第336章 江湖十大高手之二,铁掌飞龙,玉面修罗 黑暗像是被无形的刀劈开了六道缝隙,六道身影便从那缝隙里渗了出来。 没有脚步声,甚至听不见衣袂摩擦的声响。 他们落地时轻得像六片坠叶,却带著山崩般的压迫感。 不过弹指间,六人已呈合围之势。 “没办法,本督这个人呢向来小心谨慎.......” “很容易没有安全感!” 陈宴不慌不忙,缓缓摊开双手,宽大的斗篷隨动作垂落,露出內里月白锦袍的衣襟,指尖还沾著方才,摩挲系带时蹭上的绒毛。 他语气轻鬆得像是在说玩笑话,目光扫过那圈寒光闪闪的兵刃。 “再谨慎又如何?” 东边的楚潮生突然嗤笑出声,听得人耳尖发麻,乱发下的眼睛亮得惊人,那道斜疤在暮色里扭曲成狰狞的形状:“陈督主,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他往前踏了半步,短刃在掌心里转了个圈,青幽的光扫过陈宴的脸:“此地就是你的埋骨之处!” “哈哈哈哈!” 陈宴双手叉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震得檐角残雪又落了一层。 笑得肩头髮颤,连衣襟都晃出细碎的褶皱,方才的镇定里陡然掺了几分嘲弄,像看一群跳樑小丑。 “有些时候狠话不要放太早.......”他直起身时,眼角还带著笑出的水光,指尖点了点楚潮生,“容易风大闪了舌头,最后啪啪打脸!” “是吗?” 楚潮生把玩著手中的短刃,轻蔑一笑,目光扫过朱异与红叶,不屑道:“陈督主真觉得,你左右不过区区两个护卫,就能挡得住我等六人?” 以二敌六的同时,还得护住他陈宴的周全,怎么看也不占优势吧? 竟还能如此自信? 真当身边的两个护卫,是当世天下无敌,能一剑杀进他们六人? “別废话了!” 北边一直没说话的黑衣人,突然低喝一声,极其不耐烦地厉声催促道:“速战速决!” “不试试又怎能知晓呢?” 陈宴嘴角微微上扬,先是回答了楚潮生,又沉声吩咐道:“朱异,红叶,本督不要活口,一个不留!” “是。” 朱异与红叶的相视一眼,没有任何犹豫,齐声应道。 “狂妄!” “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楚潮生好似被激怒一般,目眥欲裂,短刃上陡然迸出寒光,径直朝前扑杀而去。 “杀!” “合而围之!” 那一声怒喝仿佛点燃了引线,剩下五人同时暴起,从不同方向朝目空一切的陈宴杀去。 朱异双眼微眯,沉声道:“红叶姑娘,你且拦住那四个弱的!” “待我收拾完这俩,就来帮你!” 说著,手腕翻转,长剑“呛啷”出鞘,剑身在暮色里划出一道冷弧。 “好。”红叶微微頷首,亦是长剑出鞘,应道。 儘管她要以一敌四,但朱异分给她的这四个,包括那楚潮生在內,比之他留给自己的两人,弱了不止一星半点...... 单从气息上来判断,那个不耐烦催著动手那人,必定在顶级高手之列! “收拾我俩?” “真是好大的口气!” 郑颐听乐了,已如离弦之箭般暴起,右掌凝聚著浑厚內劲,带著破空的锐响,直拍朱异心口而去:“先吃老子一掌!” “砰!” 朱异侧身微动,左手化拳为掌,径直迎了上去,而右手持剑,提防著藏在黑衣斗篷下的另一个高手。 两股强悍力量对撞的瞬间,反震之力骤起。 郑颐退后了三步。 而朱异退后了两步半,感受著方才掌间的劲道,却面露凝重之色,眉头紧蹙:“这掌法.....这劲道......” 念及此处,猛地抬起头来,凝视著与自己对掌之人,诧异道:“你是铁掌飞龙?!” 言语之中,满是难以置信。 “没错!” “正是郑某!” 郑颐昂首,目光凛然,也不再遮掩,直接就承认了自己的身份,並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著朱异,戏謔道:“你这剑客倒是有点眼力见识.....” “你这堂堂江湖十大高手之一.....” 朱异望著郑颐那双泛著青黑的手掌,眉头瞬间拧成死结,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惊,沉声道:“竟也能屈尊干行刺之事?!” 先前只当是厉害的刺客,此刻才惊觉对方竟是榜上有名的狠角色..... 难怪掌力如此霸道! 传闻铁掌飞龙的铁砂掌已臻化境,三掌可裂石,五掌能碎金。 只是没想到,如此赫赫有名的人物,竟屈尊来做了刺客?! “哈哈哈哈哈!” 郑颐不以为意,狂笑更盛:“只有將你三人杀掉,此事又有谁能知晓呢?” 铁掌飞龙趁夜尾隨行刺,这事儿若是传出去了,的確有失身份,有损威望,说不得会沦为江湖一大笑柄。 但將这三个瓮中之鱉,灭口之后,不就传不出去了吗? 死人才最令人安心。 “铁掌飞龙,你究竟是受了谁的指派?!”朱异喉结滚动两下,声音带著不容错辨的锐利,“何人能指使你来对我家少爷出手??” “死人不需要知道这么多!” “再吃老子一掌!” 郑颐不想多说废话,暴喝一声便再次扑上。 这次他的掌法更急更狠,掌风里竟带著几分灭口的决绝,显然没有任何想透露的打算。 只想赶紧將朱异给拍死,然后完成任务! “剑客,你既认出了老郑的身份,那也来试试在下的!” 两人中此前一言不发的另一位,双手各持一柄半月形兵器,刃口泛著蓝汪汪的暗光,正是江湖上少见的鸳鸯子午鉞。 脚步轻盈如猫,悄无声息地绕到南侧,鉞尖直指朱异后心。 显而易见,是想趁其不备,一击得手。 “鐺鐺鐺!” 朱异敏锐地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先是施展身法,躲过了郑颐的铁掌,反手后撩,磕在子午鉞的月牙弯处。 声声脆响骤起,一股阴柔之力顺著剑身传来,不似铁掌飞龙的刚猛,却带著刁钻的旋劲。 那黑衣人咧嘴一笑,左手鉞突然脱手,化作一道弧线飞向朱异面门,右手鉞则趁势直刺咽喉而去。 朱异旋即长剑挽出三道剑,將攻势尽数格挡,回想著他刚才对郑颐的称呼,似是意识到了什么,沉声道:“能有如此修为,又与铁掌飞龙这般亲近,必同样是江湖十大高手之一......” “而只有一位使得是子午鉞!” “你是玉面修罗?!” 声音中带著一丝勘破真相的冷锐。 玉面修罗的排行,甚至比铁掌飞龙还高! 传闻此人早年以俊美闻名,后因练功走火入魔毁了半张脸。 高归雁扯掉遮掩的黑衣斗篷,露出底下那半张虽有疤痕却依稀可见俊朗轮廓的脸,阴惻惻地笑了:“正是高某!” “现在还敢口出狂言,收拾我俩否?” 话音未落,双鉞突然交击,发出一阵刺耳的金鸣。 寻常的以一敌二是可能的,但要同时对付两位江湖十大高手之列,无异於是痴人说梦! 哪怕当世天下第一,也不敢如此托大! “不试试又怎知高下呢?” 朱异不以为意,右手持剑,嘴角勾起一抹,反问道。 高归雁闻言,眼神骤冷,双鉞陡然加快,月光下两道弧线如毒蛇吐信,招招不离朱异要害。 铁掌飞龙郑颐也默契地变招,掌风专逼其下盘,两人一刚一柔,竟织成一张天罗地网。 而另一边。 “一个娘们也妄想以一敌四?” 楚潮生嗤笑一声,手里单刀带起破风之声,直劈红叶肩头,见她身形纤细,压根没放在眼里,招式里满是轻慢。 另一黑衣人见状,当即对楚潮生三人道:“你们三人宰了她,我去诛杀陈大督主!” 说罢,没有任何停顿,径直朝陈宴杀去。 他深切地记得,此行前来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好。” 三人相视一眼,齐齐朝红叶杀去,堵住她的救援之路。 “鐺鐺鐺!” 一阵金属碰撞声骤起。 红叶眼皮都没抬,只在刀锋及肩的瞬间,突然矮身旋步,红杉如惊鸿掠水,贴著对方刀锋滑到其右侧,旋即抽身跳出包围圈。 隨后,手腕翻转间,长剑径直而出,恰好抵住那黑衣人心口。 “啊!” 他脸上即將大功告成的笑还没褪尽,瞳孔已骤然放大。 完全没料到自己会中剑。 “娘们?” 红叶手腕微沉,长剑彻底刺入,又极快地抽回,剑刃上的血珠甩在雪地上,晕开一朵刺目的红。 “你的剑...竟能...如此之快.....” 那黑衣人直挺挺地倒下去,到死都没明白,自己怎么会栽在一个“娘们”手里。 “就这点本事还敢出来行刺?”红叶轻蔑一笑,冷哼道。 “她这般厉害?!” 剩下三人被那乾净利落的一剑,惊得后退半步,看著同伴直挺挺倒在雪地里,喉结都忍不住滚动了两下。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楚潮生,握紧短刃,声音带著明显的发颤,当机立断道:“拖住她,待铁掌飞龙与玉面修罗料理完刺客......” “嗯!”其余两人齐齐点头,认同道。 他们很清楚,以自己的实力,纵使是三人联手,也绝不可能是那女人的对手。 “你们与那两位高手之间的差距,差得可不止一星半点!” 红叶面无表情,话音未落,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射出,长剑带起的劲风將地上的积雪,卷得漫天飞舞。 “啊!” “啊!” 剩下的三人,隨著两道惨叫声响起,又被乾净利落解决掉了两个。 陈宴见状,双眼微眯,叮嘱道:“红叶,赶紧杀完这剩下的一个去帮.....唔!” 话刚说到一半,胸口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陈宴低头,只见一枚菱形鏢钉在衣袍上,鏢尾的红缨正隨著他的呼吸轻轻颤动。 鏢身已没入半寸,周遭的布料迅速被晕开的深色浸透。 第337章 我那暗器上面有毒! “是....” 刚准备剑挑四人中仅剩的楚潮生的红叶,下意识应了一声,可听著陈宴的声音,却猛地察觉到了不对劲,回头看去,“不好!” “少爷!” 旋即,没作任何停留,一脚踹在楚潮生小腹上,疾驰来到陈宴身旁,拖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咳.....” 陈宴胸口的刺痛,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忍不住低咳一声,一口暗红的血沫喷在雪地上,与那片洁白形成刺目的对比。 “这是哪来的暗器?!”他在红叶的搀扶下喘著气,指尖颤巍巍地指向胸口的菱形鏢。 目光里满是疑惑。 两大高手被朱异拖著,剩下的四个刺客,都被红叶杀了三个,根本无法出手才对...... “得手了!” 正与朱异缠斗的郑颐,余光瞥见中招的陈宴,眸中闪过一抹狡黠之色,內劲运於掌间,径直拍向前,拉开与朱异的距离后,玩味道:“剑客你的確很厉害,以一敌二不成问题......” “可我俩的任务,只是拖住你,让你无法分神他顾而已!” 不可否认,此人的剑招与內力,都身处当世绝巔。 不知与天下第一有多少差距,反正若是上江湖排行榜,必在他二人之上! 可问题在於,他们並非是在比武啊! “该死的!” 朱异见状,一剑盪开高归雁双鉞的同时,不敢在多作停留,当即抽身暴退。 满是焦急忧虑之色。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持鏢刺客燕子羡骤然从黑暗中现身,看向陈宴的脸上,扯出一抹怨毒的笑:“陈大督主,没算到我们会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吧?” 声音中带著炫耀的得意。 铁掌飞龙他们不过是幌子,是吸引注意放鬆警惕的烟雾弹.... 真正的杀招,是他燕子羡猝不及防的偷袭! 一击致命! “少爷,你没事吧?” 朱异退至陈宴右侧,一把攥住他冰凉的手腕,关切地询问道。 “咳...咳咳.....” 陈宴双眼半闔,胸口剧烈起伏著,听到朱异的声音,艰难地抬了抬眼,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半个字,只有不断的咳嗽声。 旋即,喉头涌上的腥甜,堵得喘不过气,刚要张口,一口黑血猛地喷出,溅在朱异的衣衫上。 “必须赶紧给少爷医治!”朱异惊得心臟骤停。 他这才看清,陈宴的嘴唇已泛出诡异的青紫色,脸颊上爬满细密的冷汗,连呼吸都带著断断续续的抽气声。 显然是剧毒已开始攻心之兆。 “朱异,你先送少爷回府!” 红叶將虚弱至极的陈宴,彻底推入朱异怀中,当机立断道。 说著,余光瞥向了虎视眈眈的四人,沉声道:“我来拖住他们.....” 隨后,红杉猛地旋身,长剑如惊鸿掠起。 恰好拦在铁掌飞龙、玉面修罗与夜游神君身前。 剑风捲起地上的血雪,在三个人面前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嗯。” 朱异应了一声,知晓此刻容不得半分迟疑,猛地將陈宴打横抱起,头也不回地径直衝向巷口。 每一步都踩在积雪与血泊里,发出沉重的咯吱声。 “还想走?” “问过我们的意见了吗?” 郑颐双掌猛地拍出,逼得红叶连连后退,掌风扫过之处,积雪竟被震得化作冰雾。 他盯著红叶上下起伏的胸口,嘴角撇出浓浓的轻蔑,“一个女人也妄想断后!” 若断后的是那个剑客,说不定真能拦得住他们..... 但凭她一个娘们,想阻挡三人,是有多瞧不起他们啊! 玉面修罗高归雁也跟著冷笑,子午鉞在掌心里转了个圈,刃口的寒光扫过红叶的脸:“郑兄说得是。这等拋头露面的女子,本就不配握剑,乖乖躺下受死,倒省得我们费功夫。” 红叶面无表情,仿佛没听见两人的嘲讽。 就在铁掌飞龙双掌再次拍来的瞬间,她左手猛地从怀中摸出个油纸包,狠狠砸在地上。 “噼啪”几声轻响,数枚拳头大的丸子炸开,灰白色的烟雾瞬间腾起,带著刺鼻的味道,转眼间便將半个巷子笼罩。 烟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別说视物,连呼吸都带著灼痛,四人的攻势顿时一滯。 “咳咳咳!” “娘的!” 郑颐在烟雾里怒吼,掌风胡乱拍出,却只打中空气。 他没想到这死娘们,竟还藏著这等手段,一时竟被呛得连连后退。 高归雁同样挥舞著子午鉞,试图驱散烟雾,却发现这烟遇风不散,反而隨著气流越发瀰漫,连脚下的积雪都被染成了灰黑色。 烟雾深处,红叶的身影早已不见,只留下冰冷且杀意十足的一句话:“铁掌飞龙,玉面修罗,今日我家少爷若有任何三长两短.....” “哪怕你们躲到天涯海角,也必取你们的项上人头!” 烟雾渐渐散去,露出满地狼藉的雪地与三具刺客的尸身。 楚潮生用短刃挑开最后一缕残烟,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巷口,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还愣著干什么?快追!”他突然低喝一声,声音里带著不容置疑的狠厉,“绝不能让陈宴给逃了!” “必须要將他的人头给带回去!” 郑颐三人相视一眼,却是纹丝不动,连迈出步子的打算都没有。 “追不上的.....”高归雁將子午鉞收好,目光深邃,摇了摇头,悠悠道,“以那剑客的轻功,这些时间足够他走远了!” 红衣女子拖了几招,再加上那碍事的烟雾,製造出了足够逃走的时间。 以他的身手,想再追上是千难万难的! 郑颐頷首,表示认同,抬眸扫过街巷,接过话茬道:“而且,咱们也不能在此多作停留.....” “方才打斗的动静,怕是要不了多久巡夜兵就到了!” 追杀根本就不存在客观条件。 巡夜兵说不定已经在路上了,要不了多久就会赶到..... 真要是被缠上,那就不好脱身了,万一暴露了僱主,就更是得不偿失! “该死的!” 楚潮生亦是意识到了这一层,气得猛地一跺脚,积雪被震得飞溅而起,连脚下的冻土都裂开一道细缝。 顿了顿,又继续道:“功亏一簣!” “还是让陈宴给逃了!” “此次失利,陈宴必生戒心,日后要杀他定然千难万难!” 言语之中,满是懊恼。 陈宴那是什么人? 这种机会以后绝不会再有了! “那可未必!” 燕子羡双手抱在胸前,不慌不忙地开口。 “什么意思?”楚潮生一怔,疑惑道。 “我那暗器上面有毒!” 燕子羡昂首,似笑非笑,语气中带著几分得意:“你以为陈宴的护卫,为何会急著带他逃走?” “不过,逃回督主府又能如何呢?” “待那毒流遍全身,就是陈宴的死期!” 眸中满是势在必得的自信。 谁家好人玩暗器不淬毒啊? 专门给猎物自救的机会? 他堂堂夜游神君,怎么可能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呢? “陈大督主,是见不到明日的太阳了!” 高归雁回忆著那吐出的黑血,亦是頷首认同,沉声笑道:“无外乎是挪个坟而已......” 同为江湖十大高手之一,他对夜游神君的手段,还是极为了解的。 中了这暗器,想要生还的可能性,是微乎其微的! 剑客带著陈宴逃走了又怎样? 多半也是来得及医治,最终死在路上的! “好啊,太好了!” 楚潮生先是怔了怔,隨即像是突然卸下千斤重担,紧锁的眉头“唰”地舒展开来。 他眼底的阴翳瞬间被狂喜取代,连声音都带著抑制不住的颤抖:“不愧是夜游神君!” “果真事无巨细,思虑周全!” 楚潮生的心情犹如坐过山车一般,先是跌入谷底,又瞬间大好。 只要陈宴死了,拿没拿到人头都无所谓。 燕子羡轻扬衣袖,与高归雁、郑颐相视一眼后,得意笑道:“那自然是要对得起,两位老柱国费的黄金的!” “怎能让他们失望呢?” 楚潮生抱拳:“在下定会为三位请功的!” “此地不宜久留.....”高归雁眉头微皱,催促道,“速回去復命吧!” ~~~~ 朱异抱著陈宴衝进督主府时,积雪在他靴底化成了泥水,混著血渍在石板上,拖出长长的痕跡。 府里的下人嚇得脸色惨白,忙不迭地去通报。 穿过层层迴廊,他將陈宴小心翼翼地放在臥房的床榻上。 锦被刚碰到陈宴的身体,他便猛地抽搐了一下,喉间溢出细碎的呻吟,胸口的血跡已在锦袍上晕成一片暗沉的黑。 “朱异,发生什么事了?”裴岁晚闻讯赶来,素色衣裙上还沾著些许炭灰,显然是从暖阁里匆忙赶来,“夫君怎会伤得这么重?” “夫人,回府的途中,遇到一伙歹人行刺.....”朱异单膝跪地,额头抵著冰冷的地面,声音嘶哑,“有一贼人藏在暗处,以暗器偷袭了少爷!” “是我护卫不利!” “还请夫人责罚!” 裴岁晚深吸一口气,目光陡然变得坚定:“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明月,立刻派人进宫去请太医!” “再派人去將长安城內,最好的大夫请来,越多越好!” 第338章 独孤昭的报酬 夜已深得像化不开的墨。 卫国公府的飞檐,在冷月清辉下勾出苍劲的轮廓,檐角悬著的铁马被寒风拂过。 偶尔发出一两声细碎的叮噹,旋即又被更紧的风捲走,落进沉沉的寂静里。 庭院里的老松积著薄雪,枝椏被压得微微低垂,黑黢黢的影子投在砖地上,像幅被揉皱的墨画。 书房里燃著银丝炭,暖意融融,却驱不散独孤昭眉宇间的几分沉鬱。 他执黑子,指尖悬在棋盘上方迟迟未落。 烛光映著他鬢角的霜白,这位年近五旬的老柱国,此刻只盯著棋盘上纠缠的黑白子,像是在透过棋局,望向外头的沉沉夜色。 对面的席陂罗捻著一枚白子,见他久不落子,便知他心思早已不在棋上,轻声道:“这局您占儘先机,再落子此处,属下便无回天之力了。” 独孤昭“嗯”了一声,指尖的黑子却仍未落下。 他忽然抬眼,望向窗外被风捲动的竹影,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恍惚:“也不知他们得手没有?” “总有些心神不寧之感.....” 席陂罗心中一动,已知主家说的是今夜那场秘密行动。 他放下白子,敛了神色:“老爷您宽心!” “此次针对陈宴的刺杀,可是足足请动了江湖十大高手的其三.....” “再加上咱们卫国公府,楚国公府招揽培养的四大高手!” “必定万无一失!” 真不是席陂罗盲目自大。 而是此次暗杀陈宴的这些人,堪称全明星阵容..... 除开两位柱国府上,培养的四位高手外,还有铁掌飞龙,玉面修罗,以及夜游神君! 他陈宴拿什么来活? “话虽如此,但那陈宴终归不是浪得虚名之辈.....” 独孤昭呼出一口浊气,指尖的黑子终於落在棋盘上,却落得有些偏,被席陂罗的白子顺势围住。 他似是毫不在意,只轻轻敲了敲棋盘边缘,“他的心眼比谁都多!” 理是那么一个理,就怕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或者是陈宴事先,察觉到了什么..... 毕竟,少年兵仙之名不是白来的! 这小子在军事上的造诣,不下於他祖父陈虎。 若是不成,日后再难有机会..... “老爷不必忧心!” 席陂罗拿起一枚白子,在指间转了转,语气带著十足的篤定,“单说陈宴每日上衙回府的路线,咱们的人就足足蹲守了月余,何时过巷、何时拐弯.....” “他今夜必会走那条窄巷,绝无偏差。” “伏击地点也是,精心挑选过的!”席陂罗放下白子,声音压得更低,“咱们还布下了明暗两种手段......” 说著,眼底闪过一丝精明。 为什么筹备了这么久? 就是要將每一个环节敲定! 最后一击致命,毕其功於一役! 窗外的风更紧了,捲起残叶拍打在窗欞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独孤昭皱了皱眉,將披在肩上的狐裘紧了紧:“老夫最不放心的,还是时时守在陈宴身边的,那两个深浅莫知的护卫......” 说著,指尖的黑子终於稳稳落在棋盘上,將那片被围住的白棋彻底锁死。 只是眉宇间的沉鬱,却並未全然散去。 打了这么久的交道,明里暗里交锋那么多次,独孤昭对陈宴还是较为了解的..... 能被他隨身带著且信赖的护卫,必定不简单! 是这十拿九稳的局中,藏著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变数...... “哐哐哐——” 就在这时,书房外突然响起轻轻的叩门声,打破了室內的沉寂。 “进!”独孤昭放下棋子,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门口。 门被轻轻推开,冷风裹挟著雪粒灌了进来,吹得烛火猛地摇曳了几下。 管家佝僂著身子站在门口,袍上沾著薄薄一层雪,显然是从外头一路小跑过来的,脸色在烛火下泛著异样的红,说话都带著喘:“老爷!” 独孤昭把玩著黑子,烛火映得他眼底闪过一丝锐光,与席陂罗交换了个眼神,问道:“可是楚潮生他们回来了?” “正是。”管家頷首应道。 “快请!” 独孤昭站起身来,目光一凛,吩咐道。 管家应声而去,不多时,便引著铁掌飞龙、玉面修罗、夜游神君以及楚潮生穿过迴廊而来。 进了书房,四人齐齐躬身行礼:“见过老爷(独孤老柱国)!” “无需多礼!” 独孤昭摆了摆手,语气里带著难以掩饰的急切:“事情办得如何?” 楚潮生往前挪了半步,双手抱拳,声音因兴奋而发颤:“恭喜老爷!贺喜老爷!” 独孤昭看著楚潮生那篤定的神色,又瞥了眼铁掌飞龙等三人默认的態度,眉头微挑,语气里带著几分诧异:“这是成了?!” 他指尖在桌案上一顿,先前的沉鬱散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按捺不住的急切。 不等眾人回话,他猛地提高声音,目光如炬扫过在场四人:“陈宴的尸首呢!” “老夫要验明正身!” 说著,径直伸出並摊开了手。 “这.....” 楚潮生闻言,脸上却出现了一缕犹豫之色,囁喏著不知该如何回復。 “潮生,莫非是出现了什么紕漏?”这细微的举动没能逃过席陂罗的眼睛,见状眉头立刻蹙起,上前一步沉声问道。 说罢,左右打量著四人,似是又想到了什么,再次开口:“怎么只回来了你们四人?” “燕先生的暗器,趁其不备射中了陈宴!” 楚潮生略作措辞后,快速回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不过,却被那两个护卫,將人给带走了.....” “其他三人死在了那个女人手上!” 独孤昭死死盯著楚潮生,眉头拧成一道深壑,鬢角的白髮在烛火下微微颤动,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凝重:“只是射中並未当场殞命?” “那陈宴不就还有生还的可能?” 也就是说,今夜的秘密行动,只能算是成了一半..... 若是陈宴活下来,今夜的伏击便成了捅向自己的利刃,所有布置都將暴露无遗。 待他伤愈之后,必將迎来汹涌无比的报復! “老柱国无虑,在下暗器淬了毒!” 燕子羡闻言,上前一步,抱拳道:“破体沾血后,要不了一刻钟就会暴毙!”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又响起管家急促的脚步声,这次他连叩门都顾不上,直接推门进来,焦急道:“老爷,监视督主府的探子刚传回来消息......” 独孤昭猛地回头:“说!” “督主府正派人去往宫中请太医!”管家咽了口唾沫,飞快地念著纸条上的字,“此刻正在全长安城里奔走,挨家挨户敲医馆的门,马不停蹄地寻医术最好的大夫,看那样子,像是......像是情况危急到了极点!” 管家的话音刚落,独孤昭脸上的凝重倏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抑制的喜色。 他猛地一拍大腿,鬢角的白髮都仿佛因这突如其来的畅快而颤动:“好,很好!” 这两声“好”掷地有声,震得书房里的烛火都晃了晃。 独孤昭看向燕子羡,先前的忧虑之色早已不见,眼底的锐利化作讚许:“不愧是夜游神君,果真厉害!” 能让督主府方寸大乱,六神无主的,只有一种情况..... 必是陈宴状况极差,已难以做出决断。 否则第一时间要做的,应该就是封锁消息! “老柱国谬讚!” 燕子羡笑了笑,抬手指向玉面修罗、铁掌飞龙二人,朗声道:“高兄,郑兄皆是居功至伟,若非他二人拖住了陈宴的护卫,在下也没这般容易得手!” “哈哈哈哈!” 独孤昭越想越畅快,索性放声大笑起来,笑声洪亮,震得书房樑上的积尘簌簌落下,先前所有的焦虑与疑虑,都在这笑声里烟消云散:“俱是首功!” “来人啊!” “去將备好的酬谢给抬上来!” 管家应声而去,不多时,便见六个精壮的僕役,抬著三只沉重的木箱走进书房,箱底在青砖地上拖出沉闷的声响。 另有两个小廝捧著一卷卷泛黄的纸册,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 僕役们將木箱盖一一掀开,剎那间,满室的烛火仿佛都被箱中的金光比了下去。 三只箱子里,竟满满当当全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金锭。 沉甸甸的,泛著温润而耀眼的光泽。 而那些纸册,被小廝在桌案上一一铺开。 赫然是长安城內数处宅院与近郊良田的地契,上面的落款处,早已盖好了卫国公府的印鑑。 独孤昭指著这些財物,脸上的笑意不减:“三位清点一下,这黄金还有地契可有缺漏的?” “独孤老柱国果真守信之人!” “在下嘆服!” 郑颐看著那箱黄金,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高归雁与燕子羡拿起地契,指尖划过上面的字跡,眼底也难掩激动。 “老夫有个不情之请.....”独孤昭目光一凛,开口道。 “老柱国请直言!” “老夫,想请三位留下!”独孤昭上下打量著三人,意味深长道。 “怎么?” 郑颐刚將金锭箱的盖子合上,闻言动作猛地一顿,脸上的喜色瞬间褪去大半。 他与高归雁、燕子羡交换了个眼神,两人眼底同时闪过一丝警惕,语气里带著几分试探:“独孤老柱国是改变主意,捨不得这些报酬了?” “打算对我等黑吃黑不成?” 第339章 共谋大业,共襄盛举! “老柱国,您可要考虑清楚.....” 高归雁上前一步,子午鉞的穗子在烛火下轻轻晃动,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话却说得直白:“如此咫尺之距,我等任何一人,要取您老性命,可皆是易如反掌的!” 言语之中,满是威胁与暗示。 无论是高归雁,还是郑颐与燕子羡皆不想,与独孤昭撕破脸皮..... 毕竟,哪怕杀了这老柱国之后,能全身而退,也不想空手而归。 最后什么都没捞到,不就白干一场了吗? 对谁来说都没有好处! “不!” 独孤昭见这三人会错了意,连连摆手,解释道:“误会了.....” “老夫见识到了三位的本事,是想邀请三位留下来,共谋大业,共襄盛举!” 字里行间皆是恳切。 “共谋大业?” “共襄盛举?” 三人喃喃重复著这豪气干云的邀请,心中皆是琢磨起了,这位独孤老柱国的意图。 大业? 盛举? 能让堂堂柱国如此措辞的,事儿绝对简单不到哪儿去! 高归雁摩挲著地契,率先开口,问出了他们最关心的问题:“那不知老柱国能给出,怎样的报酬?” 郑颐跟著点头,拍了拍身旁的金箱,发出沉闷的响声:“您知道的,我等的胃口可不小啊!” 独孤昭看著三人眼底闪烁的贪慾与戒备,慢悠悠地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沫,氤氳的热气模糊了他眼角的皱纹,却没遮住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不慌不忙地开口道:“老夫问三位一个问题!” “老柱国请讲!”高归雁双眼微眯,將子午鉞的穗子,在指间绕了两圈后,朗声道。 玉面修罗也很好奇,这位老柱国的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独孤昭放下茶盏,目光陡然锐利起来,像两柄出鞘的老剑,直刺三人眼底。 他往前迈了半步,书房里的烛火仿佛都被,这股气势逼得矮了三分,映得他鬢角的白髮泛著冷光。 “人来这世上走一遭,究竟是为了什么?”独孤昭的声音不高,却带著穿透骨髓的沉鬱。 郑颐:“为名?” 高归雁:“为利?” 燕子羡:“为荣华富贵?” 三人闻言后,皆是下意识回答。 在他们这些刀尖舔血的江湖人士眼中,无非就是赚够金银、醉臥美人膝,每日醉生梦死..... 可说出口后,心里头却总像空著块什么。 独孤昭猛地举起双臂,宽大的袍袖在烛火中展如鹰翼,积雪压弯的窗欞,仿佛都被这股气势撑得直了几分。 他鬢角的白髮根根竖起,眼底燃著比烛火更烈的光,声音掷地有声,撞得书房樑柱嗡嗡作响: “为的是青史留名!” 这四个字像惊雷滚过雪地,震得铁掌飞龙三人耳鼓发麻,汗毛耸立。 旋即,独孤昭又指著墙上的史书竹简,那些泛黄的竹片在烛火下泛著油光:“是在浩瀚史书之上,留下自己都是姓名!” “......” “......” 书房里的烛火明明灭灭,將几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郑颐的脸涨得发紫,手指深深抠进铁掌的纹路里。 忽然想起小时候听瞎眼老乞丐说过的话,说史书里的名字都是带光的,夜里走路能照著路。 高归雁垂下的眼帘剧烈颤抖,子午鉞的穗子缠在指节上,勒出几道红痕。 燕子羡的嘴角似是还动了动,像是在琢磨什么..... 不知为何,三人皆被说得有些心动了。 独孤昭看著他们眼底,那点动摇的星火,忽然往前倾了倾身,烛火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他趁热打铁,笑声里带著几分瞭然,追问道:“那三位可知,对你们来说,最好的报酬是什么?” 说著,伸手指了指那几口沉甸甸的箱子,箱角的铜锁在烛光下泛著冷硬的光:“当真就是这些区区黄金?是那几页盖著红印的地契?” 郑颐的喉结动了动,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箱內的金锭,那些元宝堆叠的弧度,他方才还觉得无比顺眼,此刻却像是蒙了层灰。 “这......”燕子羡张了张嘴,视財如命的他,竟说不出“是”字来。 黄金会锈,地契会焚,根本经不住岁月的磨洗...... “那老柱国以为是什么呢?”高归雁被这直击灵魂的询问,问得有些发懵,將子午鉞別在腰间,双手抱拳,恭敬问道。 独孤昭猛地一拍案几,案上的茶盏跳了跳,溅出的茶水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盯著三人,目光如炬,一字一句都像砸在青石上的铁钎:“最好的报酬,除了青史留名外,是能荫庇后代,是能惠及子孙,世世代代的传下去!” “而非这些隨时可能完的死物......” 燕子羡喉结滚动,忽然觉得怀里的地契烫得惊人。 荫蔽后代,惠及子孙......这些是郑颐从未敢想的词,此刻竟像温水般漫过心底,烫得他有些发慌,却又莫名踏实。 既能青史留名,又能为后代计,还有何奢求呢? “在下愚钝!” 高归雁的声音比往常低哑了些,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忽然上前一步,双手抱拳,对著独孤昭深深躬身,动作虽快,却透著前所未有的郑重,“还请老柱国明言!” 独孤昭见玉面修罗躬身请命,眼底的精光陡然盛了几分,向前踏出两步,站在三人面前,背脊挺得笔直,竟看不出半分老態,“爵位,封邑!” “世袭罔替!” “与国同休!” 声音陡然拔高。 每个字都像砸在青铜鼎上,掷地有声。 “?!!!” 高归雁猛地抬头,眼底的震惊再也藏不住。 郑颐与燕子羡亦是面面相覷,从对方的眸中看出来愕然。 他们读书不多,却也知晓这些字眼的含金量! 与国同休,便是將家族命运与王朝绑在一处。 哪怕改朝换代,新君也要顾忌这“世袭罔替”的祖制。 这已是臣子能得的极致荣耀,比黄金万两更能安身立命。 作为江湖草莽,完全无法拒绝! 金银有坐吃山空的一天,可爵位食邑是能世代传下去的.... 里子面子都有了! 高归雁深吸一口气,缓缓直起身,脸上的震惊褪去,重新覆上一层惯有的冷硬,只是眼底深处还残留著未散的波澜。 没了先前的躁动,反倒透著几分审慎。 他的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清冷,却比往常更沉了些,目光直直看向老柱国,带著毫不掩饰的探究,“老柱国,您能开出如此报酬,要做之事绝对不易吧?” 眾所周知,只有高风险才有高回报..... 一切好处都是有代价的! 更何况那世袭罔替的爵位食邑,更是比金山银山还要贵,那可是阶级的跨越啊! 燕子羡亦是回过神来,似是想到了什么,接过话茬沉声道:“而且,据在下所知,老柱国您与赵老柱国皆无,封赏这些的权力!” 独孤昭的许诺,每个字都很诱人..... 可冷静下来想想,无法兑现就是空中楼阁,空头支票! 说白了就是画的大饼! 毕竟,赐爵封邑的权力,可是在权臣大冢宰手中..... “是啊!” 独孤昭微微頷首,坦然承认道:“诚如燕先生所言,老夫当下是做不到的......” “既然如此,您这报酬还有何意义呢?” 燕子羡眉头紧蹙,很是不悦,沉声道:“戏耍我等不成?” 独孤昭见状,抬手按了按,宽大的袍袖在空中,划出道沉稳的弧线,示意稍安勿躁,反问道:“你三位觉得,倘若没了宇文沪、宇文横,大周的军政大权会落入谁的手中?” “原来如此!” 高归雁猛地恍然大悟,说道:“除掉明镜司督主后,老柱国接下来要杀那两位了......” 执掌军政的两位宇文氏宗王一死,那大权最后会落入谁的手中呢?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有且仅有可能是,八柱国中的这两位! 难怪能开出如此丰厚的报酬..... “正是。” 独孤昭单手背於身后,目光如炬,“宇文沪、宇文横一死,便是老夫接掌大冢宰,赵兄领大司马,控天子而摄朝纲!” “这是要谋逆?!” 郑颐猛地后退半步,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倒吸的冷气在齿间打了个转,震得牙关发酸。 “什么叫谋逆?” 独孤昭闻言,面不改色地反驳道:“此乃清君侧,除奸恶!” 说得那叫一个振振有词,大义凛然。 独孤昭深知,如今的局势,已经不能再等也不能再拖了,针对赵虔的偈语与独眼石人像,就是即將发难摊牌的前兆..... 他们必须抢在宇文沪之前,先下手为强! “老柱国,这一旦失败了,可就是诛九族......”燕子羡权衡著利弊,沉声道。 “风浪越大鱼越贵!” 独孤昭见三人眼底的挣扎与犹豫,几乎要溢出来,忽然往前踏出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带著金石般的鏗鏘:“事成之后,三位封侯爵!” “赐食邑三千户!”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三人心里的迟疑。 “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愿为马前卒,为老柱国驱使!” “死而后已!” 三人眸中皆带著孤注一掷的决绝。 富贵险中求啊! 第340章 明镜司腊祭之日的详细布防图 翌日。 夜风卷著碎雪拍在窗欞上,发出“簌簌”的轻响。 卫国公府的会客厅里,炭火烧得正旺,映得三个身著锦袍的汉子脸颊发红。 正是受邀前来的杨钦、高炳、顏之推。 铜炉上的茶釜“咕嘟”作响,白雾裊裊升起,混著松烟香漫在空气中。 “老杨,老顏,你听说没?” 高炳呷了口热茶,喉结滚动时,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昨夜明镜司那位陈督主,在回府途中遇刺,据说是身中剧毒,在遍寻名医救治!” 语气里带了点压不住的畅快。 高炳,夏官府司士大夫,负责考核官吏。 亦是高炅之父。 此前为赎回嫡长子,被陈宴敲诈了十万两,早已怀恨在心。 “嗯。” 杨钦应了一声,轻轻放下茶盏,指尖在杯沿划了半圈:“能让他夫人裴氏如此应对,恐怕陈宴已经命悬一线,活不了多久了!” 陈宴的夫人不仅是长安第一才女,更是河东裴氏嫡女。 见识心性判断皆是绝佳。 能让她这般方寸大乱,就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陈宴的状况很棘手很糟糕! 很困难是半只脚已经迈入了鬼门关中..... 顏之推往炭盆里扔了块松节,火星“噼啪”炸开:“本侯倒是听说,宇文沪已前去探望了.....” “出来之时,脸色难看至极!” 府中下人传回来的消息,宇文沪、宇文横两兄弟在昨夜第一时间,就前往督主府进行了探望。 毕竟是麾下最有能力的一柄刀..... 而从他们的反应,就可以看出很多问题...... 甚至,晋王世子都被留在了督主府中。 高炳轻哼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却藏不住幸灾乐祸:“陈宴那廝在长安,掀起了这么多风波.....” “也该被天收了!” “死了活该!” 言语之中,满是恨意与舒畅。 “恐怕已经咽了气,只是被宇文沪按下了,暂时不让对外发丧罢了......”顏之推捻著頷下短须,慢悠悠地接话,指尖在茶案上轻轻敲著。 从裴氏与宇文沪的反应上推测,陈宴有极大可能已经殞命,现在是秘不发丧。 但腊祭在即,又是由明镜司负责防护安全,影响很多..... 换作他顏之推,坐在那个位置上,也绝不能外传死讯! 高炳正端著茶碗往嘴边送,似是想到了什么,手腕忽然一顿,茶沫子晃出几滴溅在袖口。 他皱了皱眉,將茶碗往案上一搁,看向另外两人:“话说两位老柱国,將咱们召集前来,是所为何事呀?” “杨兄、顏兄可知否?” 杨钦与顏之推闻言,相视一眼,齐齐摇头。 別说高炳好奇,他们两人同样也好奇..... 不过心中却皆是,隱隱有了猜测。 “看来你们已经听说,陈宴遇刺之事了!” 苍老而沉稳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带著穿透风雪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炭盆的噼啪声。 三人同时一凛,转头望去,只见独孤昭身披一件紫貂裘,领口袖口滚著圈银狐绒,走动时皮毛泛著暗紫色的光泽,衬得鬢角的白髮愈发醒目。 腰间悬著块羊脂玉佩,隨步履轻轻晃动,撞出细碎的清响。 在另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陪同下,正掀帘而入。 那同行的赵虔穿一件石青色锦袍,袍角绣著暗金线的流云纹,在炭火下隱约泛光。 他外罩件玄色暗披风,边缘缀著几颗鸽卵大的珍珠。 三人不敢怠慢,“唰”地起身,动作整齐划一,对著两人深深躬身行礼:“见过独孤老柱国(大哥)!” “见过赵老柱国(大哥)!” 独孤昭抬手虚扶一把,紫貂裘的袖口滑落,露出腕上一串蜜蜡佛珠,颗颗饱满莹润:“无需多礼!” 隨即,在主位坐下,紫貂裘的下摆铺展开,占去了半张椅子。 赵虔则在另一侧的紫檀木椅上落座,亲卫早已为他垫上软垫。 他摘下披风时,玄色暗的衣料滑落,露出石青锦袍上更繁复的暗纹,笑道:“刚才阿推说得很对!” “陈宴那小兔崽子已经咽气,只是死讯被宇文沪给封锁罢了.....” 赵老柱国说得如此確信?!........杨钦闻言,眉头微挑,敏锐地嗅到了不同寻常之处,那语气里对“陈宴已死”的篤定,不像是听来的传闻,反倒像是亲眼所见一般。 厅內的炭火“噼啪”爆了个火星,映得他脸上忽明忽暗。 杨钦喉头动了动,终究还是上前半步,看向赵虔,试探性问道:“老柱国,莫非行刺陈宴的幕后主使,是您二位.....” 言及於此,声音戛然而止。 指尖在袖摆上掐出几道褶子。 独孤柱国把玩著蜜蜡佛珠的手停了停,紫貂裘的领口,隨著动作微微起伏。 他没立刻回答,只看赵虔,两人目光在空中无声一碰,像两块相击的寒铁。 “正是。” 赵虔放下茶盏,石青锦袍的袖口扫过桌面,斩钉截铁道:“陈宴身中淬毒暗器,神仙难救!” “昨夜就已一命呜呼了!” 语气很是平淡,可袍角暗金线的流云纹在火光下晃了晃,却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压。 这话像块火石,猛地点燃了三人的情绪。 高炳最先按捺不住,粗黑的眉毛一挑,方才的紧张散了大半,嗓门也亮了起来:“姓陈那小子真没了?” 见两位老柱国不置可否,只嘴角噙著抹淡笑,高炳顿时乐得一拍大腿,手掌拍在膝头“嘭”地响:“陈宴骤然身亡,宇文沪如断一臂啊!” “没错!” 顏之推頷首,目光灼灼,笑意从眉梢漫出来,嘆道:“宇文沪失陈宴,无异於齐桓公失管仲,项王失范增......” 独孤昭眨了眨眼,蜜蜡佛珠在指间转得更快了些,“老夫与赵兄唤三位前来,是有要事相商!” 话音刚落,方才还带著几分雀跃的三人瞬间收敛起笑意,脸上的神情重新变得肃穆,齐齐躬身道:“还请两位老柱国示下!” 独孤昭脸上的最后一丝笑意彻底敛去,紫貂裘的领口在炭火下投出深重的阴影,將他眼底的寒意衬得愈发凛冽。 他缓缓起身,蜜蜡佛珠被攥在掌心,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陈宴已死,接下来咱们要继续在,腊祭之上做文章.....” “送宇文沪上路!” 眼底的决绝让三人心头一震。 赵虔在一旁沉沉頷首,石青锦袍上的流云纹仿佛也凝住了。 弄死陈宴只是第一步..... 最锋利的爪牙已折,该擒猛虎定乾坤了! 顏之推猛地单膝跪地,手掌重重砸在青砖上,发出“咚”的闷响,震得地上的炭灰都跳了跳。 他仰头望著赵虔,眼里的神色早已被滚烫的血性取代:“顏某这条命,是大哥你救回来的......” “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好,很好!”赵虔望著最先表態的顏之推,极为满意,连声称讚,隨即看向了另外两人,问道,“那你二人呢?” “必生死相隨!” 高扬二人相视一眼,紧隨其后跪下,齐齐朗声道。 杨钦刚直起身,似是想到了什么,眉宇间的决绝忽然被一层忧虑覆盖,目光扫过两位柱国,终究还是沉声开口:“只是.....” “只是什么?” 独孤昭见他神色凝重,便抬手道:“阿钦但讲无妨.....” “独孤大哥,纵使陈宴身死,但腊祭之日的防护,也绝不会鬆懈的啊!”杨钦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透著审慎,“宇文沪只会更加的警惕!” 杨钦並非是想唱反调..... 明镜司偌大一个机构,並不会因为一个人之死,而停止运转且出现极大漏洞的。 “阿钦的顾虑不无道理.....” 独孤昭微微頷首,认可了杨钦的说法。 隨即,忽然笑了笑,话锋一转,又继续道:“不过,老夫这里有明镜司,腊祭之日的详细布防图!” 说著,紫貂裘的袖口往怀中一探,竟摸出一卷更厚实的图纸。 他將图纸往案上一铺,边角处“明镜司”三个字的朱印赫然在目,在炭火下泛著刺目的红。 “什么?!” “明镜司的详细布防图?!” “这是从何得来的?!” 高炳三人诧异不已,连声音都变了调,明镜司的布防何等机密,就是天官府中之人,也未必能得见全貌。 而且,明镜司在陈宴治下,可谓是铁桶一般。 “確实腊祭布防图无疑!”顏之推指尖在图纸上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红点与黑线瞬间清晰起来。 “独孤大哥,您怎知这布防图的真偽?” 杨钦却是疑竇丛生,眉头紧蹙,沉声道:“万一是假的呢?” 布防图哪有那么容易搞到? 极有可能是,被拋出来的诱饵.... 给心怀不轨之人的“催命符”! “自然是明镜司中人提供的!” 独孤昭紫貂裘下的胸膛挺得笔直,眼底的笑意里满是篤定。 说著,忽然抬手拍了拍掌,“进来吧!” 第341章 竇副使一定可靠! “嗯?” “明镜司中人?” “那会是谁呢?” 杨钦等人面面相覷,眼底的诧异里裹著浓浓的困惑,纷纷在心中猜测起了来人的身份。 三人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会客厅里只剩下炭盆里火星偶尔爆出的轻响。 三道目光交织在门口,像三张拉满的弓,满是惊疑与好奇。 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寒风裹挟著雪粒卷进厅內,烛火猛地一颤。 將那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拉得又细又长。 来人身著一袭玄色劲装,衣料是密织的暗纹锦,在炭火映照下泛著冷硬的光泽,领口与袖口用银线,绣著半隱半现的衔尾蛇图腾。 到了厅中,他停下脚步,朝独孤昭与赵虔微微頷首后,朝杨钦三人抱拳行礼:“见过杨大將军!” “见过顏大將军!” “见过高大人!” 高炳盯著那张脸,捻著短须的手指突然顿住,像是被什么蛰了似的猛地缩回手。 他喉结上下滚了滚,眼里先是闪过一丝茫然,隨即被惊涛骇浪般的诧异淹没,声音都发了颤:“你....怎么会是你.....?!” 这话一出,杨钦与顏之推皆是一怔。 顏之推眯起眼打量著此人,从玄色劲装的暗纹看到腰间玉坠配饰,又盯著那张脸瞧了半晌,眉头越皱越紧:“高兄你认识这位?!” 这位顏大將军,前看后看,都觉得面前之人眼生得很,从未在长安见过..... 高炳深吸一口气,平復住悸动的心情后,一语道出了来人的身份:“他是明镜司朱雀副使竇毅!” “朱雀副使?!”杨钦与顏之推闻言,皆是一惊。 朱雀卫副掌镜使,这官位说高不高,说低也不低了..... 乃是明镜司核心人物,能接触到关键机密的存在! “正是竇某!”竇毅直起身来,微微頷首,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独孤昭指尖叩了叩案几,紫貂裘的绒毛隨动作轻颤,目光扫过厅中凝滯的空气,最终落在竇毅身上,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这份腊祭之日的布防图,便是由竇副使带来的!” 杨钦眉头拧得像道深壑,鬢角的黑髮隨著动作微微颤动。 他目光在竇毅身上转了两圈,终是转向独孤昭,声音沉得像坠了铅:“独孤大哥......” 话到嘴边又顿住,抬手按了按腰间的玉带,指腹摩挲著上面的纹路,喉结滚动半晌才续道:“弟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独孤昭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向杨钦,眼底的从容里添了几分审慎:“你我兄弟多年,有什么话是不能说的?” “讲!” 说著,轻甩衣袖,紫貂裘的袖口在空中划了道浅弧。 示意其直言不讳。 杨钦缓步走到独孤昭身旁,衣袍的下摆扫过炭盆边缘,带起一缕极淡的青烟。 他刻意侧过身,將半边肩膀对著顏之推与竇毅等人,右手拢在袖中,指尖却不经意地抵住独孤昭的肘弯。 那是当年在军中养成的习惯,凑近说话时,总要暗暗递个提防的信號。 “大哥,你確信这竇毅可靠吗?”他声音压得极低,气音混著炭盆里的热气喷在独孤昭耳畔,鬢角的黑髮几乎要蹭到,对方紫貂裘的绒毛,“万一他是假意投靠,带来的假消息.....” 显而易见,杨钦最为担心之事,就是这朱雀副使竇毅乃诈降! 若是轻信於他,后果不堪设想..... 独孤昭抬手在杨钦肩上,重重一拍,紫貂裘的袖摆扬起时带起一阵风,將炭盆里的火星扇得噼啪作响。 他忽然扬声开口,声音穿透厅內凝滯的空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力度:“阿钦这就多虑了.....” 目光扫过在场诸人,最终落在竇毅身上,眼底的篤定如磐石般沉稳:“竇副使一定可靠!” 最后四字掷地有声,震得案几上的茶盏都轻轻颤了颤。 並且刻意將声音提得极高,像是要让每个人都听清这份决断。 “嗯?” 杨钦被那掌拍得身形微晃,顺势退回原位。 刚坐下,他便下意识地端起案几上的冷茶,送到唇边却又停住,目光越过氤氳的茶气望向竇毅,眉头依旧拧成道化不开的深痕。 方才独孤柱国那番话斩钉截铁,可他眼底的疑云半点未散。 像几根细刺扎在心头,越想越觉得不安。 独孤昭忽然抬眼看向竇毅,紫貂裘的领口隨著动作轻扬,眼底的笑意里藏著几分旁人难懂的深意:“因为行刺陈宴成功的计划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仍带疑虑的脸,又继续道:“竇副使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哈哈哈哈!” 说罢,放声大笑,眼底是对竇毅的讚赏毫不掩饰。 杨钦忧心的点,独孤昭又怎会没考虑到呢? 不过,竇毅早已与他与赵虔,取得了联繫,並纳了投名状..... 用陈宴的性命,展示了自己投诚的决心! 若非如此也不可能带到这里来...... 杨钦双眼微眯,方才因震惊而扬起的眉峰,此刻又拧成了死结,望著竇毅,喉结滚动半晌,终於憋出一句沉得像石头的话:“可他为何要这么做呢?” 此言堪称灵魂质问。 陈宴待属下怎么样? 那都是有目共睹的! 这位距离掌镜使只有一步之遥的副使,没有反叛的动机啊! 竇毅猛地攥紧拳头,薄唇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几乎要嵌进掌心。 他喉间滚动著压抑的怒火,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著灼人的温度:“杨大將军应该知晓,凉国公將其嫡子,安排进了明镜司吧?” “他侯莫陈瀟算什么东西,也配与在下並驾齐驱?” “还多番以势压人!扬言掌镜使之位必是他的!” “掌镜使与督主却是视若无睹!” 顿了顿,眼中淬著寒光,又继续道:“那还不如弃暗投明!” “为自己博一个前程!” 胸口剧烈起伏,右眼的赤红渐渐漫到眼尾,那半张脸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 说罢,朝独孤昭与赵虔躬身抱拳。 既然明镜司不公,是陈宴与游显不仁不义偏听偏信在先,就別怪他竇毅反水背刺了! 这一切都是他们自己种下的因...... “听这意思,这竇毅狱侯莫陈瀟之间,是多有齟齬.....” 杨钦闻言,若有所思,心中盘算道:“而独孤大哥恐怕將,明镜司督主之位许给他了!” 若是因为如此改换门庭,倒是一切都说得通了..... “阿钦放心,阿毅是信得过的!” 独孤昭按了按手,沉声道。 “言归正传!” 赵虔清了清嗓子,將布防图彻底摊开,招手示意眾人过来,开口道:“既然有了布防图,那眼下关键的问题.....” “就是在腊祭的哪个环节,送宇文沪上路了!” “你们可有何想法?” 说著,指尖在图纸上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红点与黑线瞬间清晰起来。 杨钦俯身细看,指尖沿著图上一条蜿蜒的墨线滑动,眼底的惊色渐渐褪去,换上几分凝重的讚嘆:“不得不说,陈宴操刀的这布防图,还真是周密......” “几乎是没有死角!” “若是贸然行动,失败概率至少九成九......” 杨钦並没有夸大其词,更没有长他人志气,的確是这份布防图,几乎是方方面面,事无巨细。 顏之推指节在布防图上重重一叩,烛火映得他眼底精光乍现:“眼眸以为,不仅要杀宇文沪,还得在他身故后,可以第一时间控制全局以及小皇帝!” 杀人不是目的。 在除掉宇文沪之后,怎样夺权才是重中之重! 小皇帝是必须首要控制的。 虽说那是个傀儡,却是一个关键的政治符號! 有了他的加持,一切才是名正言顺的..... “阿推说得在理!” 赵虔頷首,深以为然,目光在布防图上流转,只见划过那条出城路线,沉声道:“所以,从城內到祭坛的路途,就可以完全排除了!” “那最佳地点就只剩下了......” 为什么要排除? 因为若是宇文沪,死在了路上与城內,完全没有合適的控局时机。 独孤昭的指尖,落在了红標最多的地方,脱口而出:“祭祀之处!” “此处防护最薄弱的同时,也最令人意想不到!”顏之推抚掌,附和道,“可於此处设下机关.....” “一旦宇文沪中招身陨,两位老柱国就可站出来,凭藉威望主持大局!” 一抹极淡却刺骨的阴鷙,像淬了毒的冰棱,藏在眼角的皱纹里。 没有比这更合適的刺杀地点了。 让宇文沪死在眾目睽睽之下,两位老柱国站出来力挽狂澜,一切都是那么的顺理成章! “机关不太行.....” 杨钦略作思索后,摇摇头,沉声道:“难以確保万无一失!” “而且,纵使是事先潜入,没有足够的时间,也难以布置精密的机关......” 设机关这个想法很美好,但容错率很低。 毕竟,越紧密的机关,就越需要多的时间..... 可他们並没有! 就在两人爭论之时,高炳忽得开口:“我有一个法子或许可以!” “快说!”顏杨二人相视一眼,催促道。 “机关不行的话,那若是让宇文沪上香的大鼎,直接炸开並取他性命呢?”高炳没有卖关子,指尖点在祭祀之处,反问道。 “主意不错,前晋时是有炼丹时炸炉的记载.....”独孤昭闻言,若有所思后,沉声道,“可又该如何做到呢?” “那爆炸太过偶然了.....” 办法是个好办法,却难以实施,他们拿什么去復刻? “是啊!”赵虔、杨钦等人点头。 高炳捻著鬍鬚笑了笑,眼角的皱纹里盛著几分神秘,意味深长道:“我儿阿炅前些时日,在黑市閒逛时,偶然买到了一些遇火能爆炸的粉末!” 第342章 遇火会爆炸的粉末 “遇火能爆炸?” “世上能有如此神奇之物?” 高炳话音落地,厅內的烛火恰好跳了跳,將眾人脸上的惊愕照得无所遁形。 眸底的惊诧混著疑竇,几乎要漫出来。 活了几十余载,歷经大小仗无数,见过火攻、水攻,从却未听说过粉末能有这等威力,不由得將信將疑地眯起眼。 “高兄,你是认真的?” 顏之推死死盯著高炳,不断上下打量,眸光流转,问道:“而且那还是粉末,確定没有在说胡话?” 脸上是说不出的疑惑。 粉末遇火爆炸? 这也太顛覆常识了吧? 老高这傢伙,看起来也没喝多与晕头啊! “顏兄,我现在很清醒....” 高炳被看得有些头皮发麻,扯了扯嘴角,斩钉截铁道:“绝对不是在胡言乱语!” 杨钦抬眼看向高炳,鬢角的髮丝隨著摇头的动作轻轻颤动,眼底的疑云比先前更浓了几分:“退一万步说——” 他刻意顿了顿,声音压得沉缓,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纵使真有粉末能遇火爆炸.....” 说著,俯身指向布防图上標註香炉的位置,指尖重重敲了敲:“但真能炸开上香炉的同时,还將宇文沪一同炸死吗?” 达成一个都难,更何况还是一起满足两个! 要知道那香炉的至少百斤,且极其坚固还是实心的..... 那可不是寻常土墙。 难度未免也太高了! 高炳捻著鬍鬚的手猛地顿住,眼角的皱纹里那抹神秘笑意渐渐淡去,换上几分沉凝:“最初我也是不信的,以为阿炅是在信口雌黄.....” 他垂眼望著案几上的布防图,指尖无意识地在“香炉”標记旁画著圈,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直到阿炅將那粉末点燃!” 炭火的光晕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恍惚间,他眼前似乎又铺开了那日的景象—— 一声闷响炸开,地面仿佛被狠狠捶了一拳,掀起半尺高的土浪。 紧接著是更烈的轰鸣,那些许粉末所在的地方,炸出个尺许深的坑。 碎石混著焦土像雨点般飞溅,竟將三丈外那堵半塌的土墙又震塌了大半,扬起的烟尘遮得夕阳都暗了几分。 独孤昭忽然抬手,紫貂裘的袖口在空中,划了道利落的弧线,將爭执压了下去。 隨即,目光扫过案几上的布防图,又落回高炳与顏之推的脸上,声音沉稳如磐石:“与其在这里毫无意义的爭论,不如让阿炳取些粉末来,一试便知真假了!” “有道理!”在场眾人齐齐点头赞同。 “我这偈语派人去.....” 高炳頷首,快步来到厅门处,喊道:“来人啊!” “回府去將阿炅从黑市上,买回来的粉末,尽数给取来!” “是。”隨行亲卫躬身上前,垂手侍立在门边,应了一声。 转身时脚步匆匆,廊下很快传来马蹄声,由近及远,消失在夜色里。 不多时,只见那亲卫肩上扛著个半满的麻袋,额上渗著汗,踉蹌著归来。 高炳快步迎了上去接过,麻袋在地上拖出“沙沙”的声响,来到眾人面前,“两位老柱国,这便是那遇火会爆炸的粉末!” 说著,便俯身去解麻袋口的束结,扬起一阵灰雾。 顏之推眯著眼打量那堆灰黄色的粉末。 光线落在他绷紧的侧脸上,映得眉峰间的疑虑愈发浓重。 “平平无奇的,倒是看不出有什么特殊之处.....”他从喉咙里挤出一声轻哼。 说著,伸出两根手指,极快地在粉末堆边划了下,指尖沾了些微粉末,对著烛火远远捻了捻。 颗粒细得几乎看不见,只留下点冰凉的触感,与寻常矿石磨成的粉並无二致。 “这模样,便是扔在路边,怕是都没人会捡。”竇毅俯身,双手往腰间一按,语气里带著几分不以为然。 “嗯。”杨钦也跟著点头,目光在灰黄色粉末上转了两圈。 “单是看的话,的確並无出奇的地方.....”高炳嘴角微微上扬,说道,“得用火点燃才能看到效果!” 独孤昭会意,抬起手来,紫貂裘的袖口轻轻一扬:“陂罗,去取一支青铜小鼎来,要最厚实的那种,再备一盒火摺子、一捆浸过桐油的线。” “是。”席陂罗应声而动。 独孤昭顿了顿,目光扫过厅中诸人,“都隨老夫到后院去。” 不多时,几个家僕抬著个巴掌大的青铜鼎进来。 鼎身铸著繁复的云纹,边角被磨得发亮,瞧著便知分量不轻。 席陂罗也取来了线和火摺子,用油布小心地包著。 眾人鱼贯而出,踏著廊下的月光往后院走。 夜露已重,青砖地上凝著层白霜,踩上去咯吱作响。 后院角落堆著些废弃的砖石,正好做试验的场地。 顏之推往前踏了两步,靴子踩在结霜的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搓了搓手,掌心的老茧在月光下泛著硬实的光,嗓门亮得像撞钟:“老柱国,让我来试验一番,这小小的粉末,是否有高兄说得那般神奇!” 独孤昭与赵虔相视一眼,没有言语,却皆是点头默许。 大步走到青铜鼎旁,弯腰舀了一大抔粉末入鼎,又拎起那截浸过桐油的线,指尖在上面捻了捻。 高炳见状,赶忙上前提醒,急切道:“顏兄,你放入鼎中的粉末数量太多了.....” “无需装满,一小半即可!” “这点就真的可以?”顏之推將信將疑,但还是照做了。 將原本被粉末填得满满当当的小鼎,又弄出了大半.... “还请诸位退至十五步开外!” “再由顏兄点燃引线来引爆粉末!” 高炳隨后快步来到独孤昭等人身侧,沉声道。 隨即,又朝即將准备点火的顏之推,叮嘱道:“顏兄切记,点燃引线后,第一时间远离,越远越好!” “用得著如此谨慎?”赵虔眉头微挑,沉声道。 “听阿炳的吧,谨慎些总是没什么坏处的......” 独孤昭选择听从,开口道:“咱们退至十五步开外!” “嗯。”赵虔等人应了一声,隨高炳朝安全距离退去。 “来!” 顏之推目光灼灼地望著,鼎中那灰黄色粉末,道:“让本侯看一看,你是否真有炸鼎之能.....” 说罢,以火摺子引燃引线后,没有任何犹豫,迅速往后退去。 “滋滋”的燃烧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眾人目光紧隨著那窜向鼎底的火星,连呼吸都屏住了。 月光洒在青铜鼎上,將鼎身的云纹照得愈发清晰。 谁也说不清,这尊沉甸甸的小鼎下,藏著的究竟是惊天的威力,还是一场空欢喜。 顏之推退到眾人身边,脚刚站稳便扯著嗓子笑起来,笑声在寂静的后院里格外响亮:“高兄,你这有些言过其实了!” “顏某都退过来了,还没任何反应.....” “引线还未燃尽!”高炳死死盯著那截越来越短的线。 话音未落,那截线的末端“噗”地一声没入鼎底。 紧接著,一道刺目的火光从鼎身缝隙里猛地窜出——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炸开,地面仿佛被狠狠捶了一拳。 震耳的闷响炸开时,后院的地砖仿佛都在颤。 月光下,那尊厚实的青铜鼎像被巨力攥住的核桃,先是鼎身猛地膨胀半寸,云纹凸起处“咔嚓”裂开细纹,隨即整个鼎身被从內部撕开。 最大的一块鼎耳带著尖啸,深深钉进身后的土墙里,箭羽似的颤个不停。 更小的碎片混著滚烫的砂砾,打在廊柱上“噼啪”作响,竟在坚硬的木头上砸出点点白痕。 最惊人的是鼎底,那块三寸厚的青铜底板竟被掀成个不规则的弧度,边缘卷著焦黑的痕跡,带著未散的热气“哐当”砸在三丈外。 飞溅的粉末混著鼎身的铜屑在空中瀰漫,借著月光能看见无数细碎的光点,像撒了把淬了火的沙砾,打在人脸上微微发疼。 “区区一些粉末,居然能弄出如此大的动静!”杨钦的眉头彻底鬆开,却不是释然,而是被惊得忘了皱起。 他盯著那堆碎成齏粉的鼎片,手掌在身侧攥得死紧,指节泛白如霜,连指缝里都沁出了冷汗。 方才还紧绷的下頜线条此刻有些发鬆,嘴唇动了动。 “你们看!”顏之推张著嘴,先前的嘲讽全僵在脸上,铁色的腮帮子微微颤动,“那小鼎炸开了!” “碎的四分五裂!” “还真是!”竇毅瞳孔缩成个针尖大小的黑点,死死盯著爆炸中心那个冒烟的浅坑,“那些粉末竟能有如此威能?!” “这世间竟真的有此等奇物!” 眼底翻涌著震惊,却又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独孤昭背对著月光,鬢角的白髮被气浪掀得凌乱,沉声喃喃:“那小鼎纵使是斧劈刀凿,恐怕也得废一番狠功夫的!” 第343章 竇郎妙计安天下 高炳抬手朝那堆鼎的碎片,扬了扬下巴,青铜的残片在月色里泛著冷硬的光,还沾著未散的硝烟味:“顏兄,这一回可信在下之言了?” “信了!” “也服了!” “嘆为观止啊!” 顏之推呼出口浊气,换上一副实打实的惊嘆。 他往前迈了两步,蹲下身捡起一块带著焦痕的鼎碎片,指尖在冰凉的青铜上摩挲著。 那碎片边缘还留著被气浪撕裂的毛刺,扎得他掌心微痒。 说著,猛地將碎片往地上一撂,声音里带著股子被彻底折服的粗糲。 他顏之推也不是个死鸭子嘴硬之人! 事实摆在眼前,岂有不认之理? “这还仅是很小一部分.....” 独孤昭望著那片狼藉的地面,若有所思,开口道:“倘若將宇文沪上香的炉中,置满一半这些粉末,他恐怕连全尸都难以留下!” 要知道这仅仅只是,一小撮灰黄色粉末,而且还是减少之后的,便有如此威能..... 那以香炉的规模,装上这些粉末,足够將宇文沪炸的血肉模糊了! “是啊!” “哈哈哈哈!” 赵虔仰头大笑,笑声在寂静的后院里盪开,撞在院墙上又折回来,带著股酣畅淋漓的快意。 “此次宇文沪是在劫难逃了!”他抬手抚著白的鬍鬚,指腹在银须上轻轻捋过,眼底的精光在月色下亮得惊人,“天助我等也!大事可成!” 这是上天都在襄助他们! 有高炳提供的,那遇火就爆炸的粉末,他宇文沪还拿什么来活? “不过,宇文沪可以死,但小皇帝必须得活著!” 在赵虔的笑声渐渐敛去后,独孤昭方才舒展的眉头重新蹙起,眼角的笑意被一层凝重的审慎取代。 他俯身捡起一块带著灼痕的鼎碎片,指尖在锋利的边缘轻轻一刮,青铜的凉意透过指尖渗进来。 小皇帝是至关重要的一张牌。 要用其来控制局面。 他不能死,至少祭祀之日不能死! 否则事情性质变化的同时,进入繁复的立帝流程,还会给宇文横、於玠等人喘息之机。 杨钦先是点头,隨后又摇了摇头,沉声道:“可宇文沪必定会带著小皇帝同祭,这才是令人头疼的问题.....” 腊祭事关重大,宇文沪不可能不与小皇帝同祭。 而怎么利用粉末,精准炸死宇文横,而不伤小皇帝分毫,才是一切的关键! 这番话一出,眾人对著满地鼎屑,陷入了沉默..... 一个个的眉头拧得,比青铜鼎的云纹还紧。 正一筹莫展时,一直默不作声的竇毅忽然往前半步,开口道:“其实说难倒也不难......” “哦?” 独孤昭猛地回头,紫貂裘的领口隨动作扬起:“阿毅可是有应对妙策?” “妙策不敢当.....” 竇毅摇头,弯腰捡起块鼎碎片,指尖在边缘的灼痕上,轻轻点了点:“宇文沪这般擅权之辈,岂会没有僭越之心?” 旋即,略作停顿后,又意味深长道:“咱们可以使计,鼓动他独祭!” 最后两个字,咬字极重。 想要精准控制粉末的爆炸,在咫尺之距,炸死一人而另一人毫髮无损,他竇毅做不到..... 相信当世也没人能做到! 除非真的是神佛出手...... 但他们可以转换思路啊! 控制不了准確爆破,那就利用宇文沪日益膨胀的野心。 毕竟,大权在握的他,会不想凌驾於小皇帝之上吗? 这可是进一步树立威信的绝好时机! “妙啊!” “太妙了!” 独孤昭愣了愣神,忽得眼前一亮,猛地拍掌夸讚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可以串联群臣保奏.....” “宇文沪那廝绝对,抵挡不了此等诱惑的!” 那一刻,独孤昭只觉豁然开朗。 编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再由群臣將机会,送到宇文沪的面前,他一定会顺坡下驴的! 赌得就是他的野心,与对小皇帝的轻蔑! 此计策不可谓不妙! 高炳闻言,摩挲著下頜,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补充道:“而宇文横在敬香之时,被点燃的粉末炸鼎而死.....” “还可说成是神明看不惯他擅权,降下了天罚!” “一切都是那么的顺理成章!” 將宇文沪的身亡,归结於神罚,就有了天然的合理性..... 无论是世家百官,还是黎民百姓,都更易接受且信服! 而且,还能为之后清算宇文沪,做出有力的铺垫。 合理。 太合理了! “接下来在炸鼎导致的混乱之际,两位老柱国只需趁势,控制住小皇帝.....” 杨钦站在月光斜照的阴影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的玉带扣,听著眾人议论如何控局,忽然缓缓抬起右手。 五指猛地攥成个铁紧的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连手背的青筋都突突跳动著:“將那小皇帝攥在手中!” 说著,將这攥紧的拳头,在胸前轻轻晃了晃。 小皇帝代表著什么? 代表著话语权! 之后一切动作都是师出有名了。 “凭藉两位老柱国的威望,再加上挟天子在手,谁敢不从啊!” 顏之推重重点头,朝独孤昭与赵虔抱拳,沉声道:“於玠、宇文横之流,难以掀起波浪!” 宇文沪死了,又控制了天子,剩下的事就不足为虑了。 “阿钦说得在理!” 赵虔轻抚鬍鬚,笑道:“咱们就是要打那些傢伙一个措手不及!” “嗯。” 独孤昭应了一声后,抬手按住廊柱,紫貂裘的袖口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冷弧,目光扫过眾人,声音里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暂时控制局面后,第一时间就得收长安兵权!” 从郊外祭坛返回长安宫中第一件事,就要让小皇帝下旨..... 移交兵权! 每一步程度都是合法的,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有了兵权,才能真正掌控局面,无惧来自各方的反扑! “没错!”赵虔頷首,深以为然。 独孤昭的目光在眾人脸上,逡巡片刻,最终定格在杨钦与顏之推身上,指尖缓缓抬起,稳稳指向他们:“到时就由阿钦来接掌禁军,护卫宫中安全,由阿推来节制府兵,稳定长安.....” 说罢,抚著鬍鬚,眼底的凝重,彻底化作胸有成竹的锐利。 至关重要的兵权,必须要绝对信任的心腹来控制。 禁军守內,府兵镇外。 有这二人一內一外,互为犄角,长安城便如铜墙铁壁,谁也动不了分毫。 “是。”杨顏二人浑身一震,隨即躬身抱拳,腰弯得极低。 独孤昭转头看向了竇毅,沉声道:“明镜司亦是重中之重,便交给你竇督主了!” 竇毅听到老柱国对自己的称呼,猛地一怔,旋即抱拳:“老柱国放心,属下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独孤昭偏过头,紫貂裘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先前的沉静忽然被一股凛冽的锋芒取代。 他望著皇城方向的黑暗,眸中陡然闪过一抹狠戾,那抹狠戾如淬毒的冰刃,在月光下泛著令人心悸的寒光:“而在入夜之后,就让江湖高手前去暗杀宇文横、商挺、裴洵等宇文沪死党!” 独孤昭信奉的是,要么不做,要做就要做绝! 將那些能製造麻烦的宇文沪死党,进行彻底的物理消灭,不留一点机会。 “妥当!”赵虔頷首,认同道,“很是縝密!” 对於这一天的到来,他已经等了许久..... 独孤昭转身面对眾人,鬢角的银丝在月光下闪著决绝的光,先前的狠戾已化作吞吐天地的豪情,朗声道:“事成之后,老夫领大冢宰,赵兄任大司马,阿钦任大司寇,阿推任大司徒,阿炳任大司空,阿毅任大宗伯!” “多谢独孤老柱国(大哥)!”杨钦、顏之推等人面面相覷,皆是齐齐抱拳道。 独孤昭不慌不忙,又继续朗声道:“除了官职外,在场诸位皆封王爵,赐食邑八千户!” “嫡子领一州刺史,世袭罔替!” 眸中笑意与威严交织。 “愿为老柱国效死!” “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所有人齐齐跪倒,黑压压一片身影伏在庭院中。 呼声撞在院墙上,弹向皇城,惊得宫闕方向的夜鸟扑稜稜飞起,在墨色天幕上划出凌乱的弧线。 月光下,满地鼎屑仿佛也染上了几分暖色。 每个人的脸上都泛著激动的红光,先前的紧张与疑虑早已烟消云散 他们看到的,不仅是眼前的爆炸与杀戮,更是一个触手可及的新朝局,一个能让自己名留青史的未来。 而这一切的起点,便在今夜这后院里,在两位老柱国掷地有声的封官许愿中,在那袋灰扑扑却藏著乾坤的粉末里。 第344章 暴怒的小皇帝 长安。 紫极宫。 紫宸殿。 暖阁中央的地龙烧得正旺,青砖缝隙里渗出的热气,把樑柱上缠的蜀锦围幔蒸得微微发亮。 青碧底色上缀著七十二只银线绣的白鷳,此刻被暖风熏得轻轻晃,倒像活物要从布上飞下来。 但地龙烧得再旺,也压不住寢宫里骤然炸开的戾气。 宇文儼猛地掀翻了紫檀木小几,汝窑青瓷碗坠在金砖地上。 脆响里混著热酪泼溅的黏腻声,银勺撞在炭盆边沿,叮啷一声滚进灰烬里。 “混帐!” “混帐!” “真他娘的混蛋玩意儿!” 小皇帝额角青筋暴起,声音因愤怒而发颤,顺手捞过案上摊开的《论语》,书页被他攥得发皱,跟著狠狠砸向樑柱。 蜀锦围幔被书卷扫过,七十二只银线白鷳像是受了惊,在晃动里乱成一片虚影。 又一脚踹向多宝阁,最上层的瓷瓶先坠了下来。 “哐当”碎成星子,瓶里的暖梅摔在地上,殷红瓣溅了泥,倒真像淌了血。 “陛下息怒!” “陛下息怒!” “还请陛下息怒啊!” 三个身影在暖阁角落如松般立著,锦袍下摆被地龙的热气烘得微微发颤,却半步未挪。 內史舍人孙植年纪稍长,眼角瞥见瓷瓶的碎片正映著小皇帝通红的眼,喉结滚了滚。 儘管声音稳著,拳心却已攥出薄汗——那被掀翻的小几上,原还摆著他昨夜擬好的祭文草稿。 而宇文伦则是抱拳垂首,根本不敢抬头。 “息怒?” “你们让朕怎么息怒?” 宇文儼愈发气愤,揪住床前的紫貂衾,那用三十六张貂皮拼就的绒被被他狠狠撕扯。 银线绣的被角勾在白玉阶上,划出几道白痕。 他胸前上下起伏,看向站在最右侧的宇文伦,咬牙切齿厉声道:“堂兄,你来说说,什么叫朕不能承祭祀之重!” 就在一炷香前,天官府送来消息,说什么皇帝年幼,担不起祭祀重任,而朝臣还联名保奏大冢宰支持祭祀..... 而宇文沪非但没有拒绝,还半推半就之下同意了! 剥夺了他堂堂皇帝的祭祀权力。 这是何等的羞辱! 被突然点名的宇文伦,额角青筋突突直跳,鬢髮早被冷汗浸得黏在颊边,抱拳的手不住发颤,锦袖蹭过渗汗的掌心,带出片潮痕,连带著声音都裹著层水汽,抖得不成样子:“这....这....大冢宰或许有他的考量.....” 大冢宰之心,路人皆知。 但被夹在中间的他,只能硬著头皮解释。 “什么考量?” 身为心腹的司会大夫李衡,听得宇文伦那番支支吾吾的话,胸口像是被地龙蒸得滚烫的气闷住,猛地抬起头来。 鬢角虽也沁著汗,却不是宇文沪那般怯意的湿,倒像是被怒火烤出来的热汗,顺著颧骨往下淌,在下巴尖凝成水珠,啪地滴在抱拳的手背上。 “分明是宇文沪囂张跋扈,丝毫没將陛下放在眼里!”他声音陡然拔高,带著股压不住的愤懣。 梗著脖子,喉结剧烈滚动,额上青筋比小皇帝发怒时,还要跳得凶。 孙植见状,忙不迭伸过手去,指尖狠狠攥住李衡的袍角,力道之大几乎要把那锦袍捏出褶皱。 与此同时,他飞快地朝李衡递去个眼神——眉峰紧蹙,眼尾往小皇帝那边一挑,又迅速垂下眼瞼,喉间极轻地“咳”了声。 那眼神里藏著千言万语: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儿拱火? 他们的这位陛下,本来就还是少年心性,连脾气都控制不住,更別说喜怒不形於色了...... 万一真上头了怎么办? “李卿说得极是!” “宇文沪擅权专政就算了,如今还要独自祭祀!” “这大周之天下,到底是他宇文沪的,还是朕的!” 宇文儼抓起身边散落的半幅蜀锦围幔,那上面还沾著银线白鷳的残羽,被狠狠往地上摜,歇斯底里地咆哮。 身为皇帝,还是开国皇帝,没有军权政权,也就罢了..... 如今连祭祀都不能了,换谁会不愤怒? 偌大的天下是姓宇文,可究竟是谁的! “陛下乃是太祖嫡子,这天下自然是陛下的,也只能是陛下的!” 孙植深吸一口气,那口带著炭火气的暖空气入了肺腑。 他往前挪了半步,宽大的袍袖扫过地上的银丝炭,带起些微火星,却被稳稳按住势头,声音沉得像殿角的青铜鼎:“大冢宰再如何专权,终归还是陛下的臣子.....” “臣子?” 宇文儼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突然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咆哮,声音劈裂得像被寒风扯断的布帛,“先让陈宴抄家长安商会,断了朕的財路.....” “如今又要独祭,真是蹬鼻子上脸,是可忍孰不可忍!” 说著,猛地抓起案上仅剩的青铜镇纸,那沉甸甸的物件被他抡得风声作响,狠狠砸在多宝阁残存的木架上。 “哐当”一声,最下层的青铜甗残片又被震落几片,碎铁溅起时擦过他的龙靴,留下道浅痕,他却浑然不觉,只瞪著布满血丝的眼,胸口剧烈起伏:“朕要宇文沪死!” 要知道那些商会里,可有两家是他宇文儼的啊! 连一点面子都没给..... 如今更是欺人太甚,连祭祀之权,都要抢夺了过去! 近些日来,唯一的好消息就是,那为虎作倀,宇文沪的头號走狗,明镜司督主陈宴遇刺,生死未卜..... 据坊间传闻,陈宴那混蛋早已一命呜呼了! “陛下冷静!” “万不可衝动!” 孙植见状,上前一步,劝道。 宇文儼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喘息都带著灼人的热气,喷在满室狼藉上。 他死死盯著躬身的孙植,眼底的红血丝像蛛网般蔓延,声音因急促的呼吸而断断续续,却字字淬著冰:“孙卿,你让朕如何能够冷静?” 说著,突然抬脚,狠狠踩在地上那片被撕碎的蜀锦围幔上,银线白鷳的残羽被碾进金砖缝隙,“再冷静下去,恐怕就被取而代之了!” 旋即,宇文儼是止不住的冷笑。 如今的他,与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寢的六国,又有什么区別呢? 没了军权,没了政权,连祭祀之权都丟了,与前燕末期的那些傀儡又有何异? 孙植长嘆一声,声音里带著种近乎残酷的平静:“陛下,如今军政大权,都在宇文沪手中,他的门生故吏更是遍布朝野.....” “以咱们如今的势力,根本不可能与他对抗!”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这就是事实,他们没有能与大冢宰正面硬碰硬的资本..... 若是强行为之,无异於以卵击石! “是啊!”宇文伦闻言,当即附和道,“咱们要做的是,积蓄力量,韜光养晦,以待天时!” 顿了顿,又补充道:“现在唯有一个忍字!” 儘管嘴上那么劝著,余光却不时地偷瞥宇文儼..... 宇文伦是真的不理解,大冢宰为啥不动小皇帝,不信没察觉他的不满与蠢蠢欲动。 反正都是傀儡,不如换一个听话的上来。 “宇文沪正值盛年,你们要朕忍到何年何月去?”宇文儼听著这些不顺心的回覆,攥紧了拳头,沉声问道。 那位被父皇指定辅政的堂兄,还不到四十五岁,身体康健程度甚至远胜於年轻人..... 总不能叫他忍十几二十年吧? 孙植见宇文儼恢復了不少理智,道:“陛下莫不是忘了,前些时日传遍长安的偈语,还有独眼石人上的刻字?” “朕当然记得!” 宇文儼昂首,没有任何犹豫,几乎是脱口而出:“不就是赵虔那老匹夫,也有谋朝篡位之心.....” 说著说著,似是意识到了什么,眉头微蹙,眸中闪烁著光芒,问道:“孙卿,你这话是何意?” 孙植眨了眨眼,意味深长地反问道:“宇文沪敢在腊祭之日,如此肆意妄为,陛下觉得两位老柱国真的会仅旁观,就那么坐以待毙吗?” 独孤昭,赵虔,何许人物? 让这二位什么都不做? 可能吗? “哪怕独孤昭沉得住气,赵老匹夫也绝对坐不住的!”宇文儼若有所思,开口道。 偈语与刻字会推著赵虔出手,否则把柄捏在宇文沪手中,隨时都有发难的可能...... 这种情况下,谁都会放手一搏的! “正是这个理!” 孙植垂著眼,嘴角几不可查地勾了勾,眸底掠过一丝沉凝的算计,意味深长道:“咱们要利用双方之间的矛盾,鷸蚌相爭渔人得利!” 第345章 一箭三雕之策 宇文儼先前攥紧的拳,不知何时鬆开了,垂在明黄色龙袍下轻轻颤著。 脸上的潮红还未褪尽,眼角眉梢却已没了,方才那股要噬人的狠厉,反倒漫上一层水汽似的探究。 “孙卿,你说得朕都明白!”他开口时,声音还有些发紧,像是被怒气磨过的刀刃,钝了些,却更利了,“可具体该如何做呢?” 说著,指尖无意识地在御座扶手上叩著。 局势也好,道理也罢,宇文儼都心知肚明。 可由於年轻,zz斗爭经验不足,不知该怎样去利用,从而达成自己的目的...... 孙植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再抬眼时,眼角的细纹里已漾开温润的笑意,却比殿中地龙的热气更灼人几分。 “此次腊祭,是由宇文沪、於玠一手操办.....”他上前半步,袍角扫过地上的熏炉灰烬,声音里带著书卷气特有的从容,开始有条不紊地分析,“是故发难方一定是两位老柱国!” 大冢宰一方搭起了台子,欲借腊祭进一步提升自己的威望..... 肯定是不想见祭祀出什么乱子的。 而两位老柱国一方,必不会令其遂愿,定会以此做文章,加以破坏! “对!”宇文儼抬手按住自己的额角,指尖划过方才暴怒时青筋突突的地方,唇角竟极轻地勾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孙植垂著眼,视线落在小皇帝明黄色的袍摆边缘,声音比先前更低了些,带著种循循善诱的温和,却句句都往深处探:“臣不知两位老柱国,会使出怎样的手段.....” “但假定他们能够成功,敢问陛下那时的局面,会是如何的呢?” 说著,指尖在袖中轻轻叩著,像是在数算什么。 “若能成功,宇文沪极大概率身死!” 宇文儼一怔,脑中飞速运转,几乎是脱口而出,一语道出本质:“而那俩老匹夫,必会趁乱夺权!” 那双此前还燃著怒火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 像寒潭里落了星子,映著自己眼底翻涌的悟。 “正是。” 孙植微微頷首,额前的一缕髮丝,隨著动作轻轻晃动,却丝毫没乱了他眼底的沉静。 他直起身寸许,声音依旧压得平和,像在跟小皇帝拆解一盘刚摆开的棋局:“那他们会以何种方式,来掌控因宇文沪之死,而出现的权力空缺的局面呢?” 抬眼时,他眼底的笑意已敛去,只剩一片清明的算计。 “......” 暖阁里的龙涎香燃到了尽头,最后一点火星,在鎏金炉里明明灭灭,像极了御座上少年天子此刻的神情。 宇文儼垂著眼,指尖在御案的龙纹浮雕上,反覆摩挲,指腹碾过那些凸起的鳞甲,发出细碎的声响。 孙植的话像颗石子投进深潭,起初只漾开几圈涟漪,此刻却在水底翻起了巨浪。 寂静漫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宇文儼忽然猛地抬眼,眸子里的疑惑思索,被一种滚烫的明悟烧得透亮。 “控制朕!”他的声音里还带著少年人的锐气,却比先前多了几分洞穿迷雾的狠厉,“挟天子以令诸侯!” “用朕的名义,来发號施令,拔除朝中宇文沪党羽的同时,安插自己的心腹!” “从而成为新的权臣!” 眼底闪烁著忌惮与冷厉交织的光。 自己这个无实权却有名分的皇帝,是他们斗爭夺权中,握有程序合法性,最为关键的一环! 而这是劣势的同时,恰好也是自己的优势! “是啊!” 孙植垂在袖中的手轻轻一攥,指节抵著腕间的玉扣,沁出点微凉的寒意,意味深长道:“一面是豺狼,一面是虎豹......” 眸底像盛著深不见底的寒潭。 方才那点浅淡的笑意早已沉了下去,只剩一片沉沉的邃色。 暖阁外的风卷著雪粒子打在窗欞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宇文儼从御座上站起,背著手来回踱步,靴底碾过金砖地面,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像是要把那些盘桓,在心头的疑虑,都碾碎在脚下。 方才被明悟点燃的锐气,渐渐被思索不得浇得发沉,他忽而停步,转身看向阶下的孙植,眼底的锋芒褪去,露出少年人独有的茫然: “孙卿,既然如此,咱们该如何呢?” “你可有应对之策?” 宇文儼说到底,终归是经验与阅歷不足,哪怕已经可以预见相爭,依旧是毫无头绪..... 绞尽脑汁也无法想到,该如何去加以利用。 孙植垂在袖中的手指忽然停了,指腹在掌心轻轻摩挲著,像是在捻算什么隱秘的机括。 暖阁里的热气漫过他的鬢角,將那缕垂落的髮丝蒸得微卷,抬眼时,眸底忽然闪过一抹极亮的光,沉声道:“陛下,大司马宇文横是宇文沪的亲弟,同样也是您的堂兄啊!” 言语之中,满是意味深长。 尤其是与也是,两个並联词,咬字极重,格外突出。 宇文沪与他关係近,难道当今天子与他的关係就不近了吗? “嗯?” 宇文儼的眉头拧得更紧了,方才因急踱而微汗的额角,沁出些凉意,望著孙植,疑惑不已:“孙卿,你这是何意?” “朕不甚明白......” 总不能在亲哥哥宇文沪,与自己这个堂弟之间,宇文横会选择帮自己吧? 没道理啊! “陛下,当年太祖为何宇文沪託孤,而不选宇文横呢?”孙植不慌不忙,並未直接作答,而是再次拋出了一个问题。 宇文儼若有所思,略作回忆,喃喃道:“因为父皇觉得,宇文沪无论是心性,还是手段,都最为肖他,而宇文横则......” 言及於此,瞳孔骤然收缩,忽然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敲了下天灵盖,眼底的雾靄像被狂风卷过,瞬间尽数散去,“朕明白了!” 跟宇文沪相比,宇文横此人武力有余,智力(政治)不足..... 可以征战,可以辅佐,却没有掌控大局的本事。 换句话说,宇文横没有那么强的自主性! 宇文沪死后,只要用得好,便可以是他手中锋利的刀! 而且其还有兵权。 孙植深深頷首,袍角在金砖上熨帖地展开,眸底的深邃里浮起几分讚许,声音比先前更显从容:“宇文横说到底,也是宇文皇族中人!” “宇文沪一死,其党羽势力必定群龙无首.....” 顿了顿,又继续道:“陛下完全可以,伺机驱使宇文横,来对付两大柱国!” 只要宇文沪出现了意外,那抓住机会,就可以將矛头对准两大柱国。 “高啊!” 宇文儼骤然亮了起来,像被人猛地挑亮了灯芯,先前那点残存的迷茫被这簇光彻底烧尽,“宇文横那莽夫,绝对会与那俩老匹夫死磕,以报宇文沪之仇!” 说罢,指尖在御案上飞快地敲了两下,眼底的光芒越发明亮,“咱们则可以打著,替宇文沪报仇的旗號,全盘接手他的势力,並除掉那俩心怀不轨的老匹夫!” 这一手既保护了自己,免於沦为新的傀儡。 又以报仇的名义,將宇文横拉入自己的阵营,让宇文沪所有的努力都替他做嫁衣...... 关键是还能趁势,顺理成章地除掉,那两大心怀不轨的异姓柱国。 可谓是一箭三雕! “正是。” 孙植缓步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更沉,字字都往要害处落:“於老柱国乃是太祖旧臣,忠心耿耿,必定会坚定不移站在陛下一边!” “而侯莫陈老柱国属墙头草,稍加拉拢便会站队.....” 宇文沪当初能顺利上位,少不了於老柱国的鼎力支持。 如今,这位老柱国在看到,当今天子执掌朝局的能力后,也定会不遗余力地支持! 至於侯莫陈沂之流,完全可如其他宇文沪旧部一般,皆加官进爵,用利益来收买。 如此一来,豺狼覆灭,虎豹归笼,韁绳都握在天子手中。 宇文儼听完这番话,先是怔在原地,眼底的光亮像浸了蜜的星火,一点点漫开,连带著眉梢都染上了轻快的弧度。 忽然大步走到孙植面前。 “孙卿不愧是朕的智囊,实乃大周股肱啊!”他伸手拍了拍孙植的肩膀,少年人的力道带著股不加掩饰的兴奋,语气里满是讚嘆。 “哈哈哈哈!” 说罢,仰头笑起来,声音里的少年气混著初掌权术的畅快,在暖阁里撞出嗡嗡的迴响。 先前因暴怒而起的戾气、因迷茫而生的沉鬱,此刻都被这笑声冲得一乾二净。 阳光透过窗欞斜斜切进来,在他明黄的龙袍上织出金亮的纹路,连额前那缕被热气蒸乱的髮丝,都显得格外有精神。 一举干掉两大阻碍,事先梦寐以求的亲政,独揽军政大权,再无任何人掣肘,可以大展拳脚了! 李衡先前一直垂首立在角落,此刻抬眼时,脸上不见半分笑意,只有一片沉沉的忧虑。 “但这一切推测,都是建立在两大柱国,能成功的前提下.....”他声音不高,却字字都带著质疑,目光扫过容光焕发的少年天子,又落回孙植身上,“万一宇文沪毫髮无伤呢?” 要知道这些都是假设...... 世上没有万无一失的事情。 倘若宇文沪只是受些轻伤,或没有受伤,那所有算计不都落空了吗? 孙植瞪了一眼李衡,沉声道:“那双方依旧处於平衡状態,咱们则继续韜光养晦!” 在两人交锋之际,一言不发默默听完的宇文伦,满脸凝重,心中暗道:“小皇帝与孙植的算计,必须儘快告知大冢宰.....”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靴声,跟著是太监特有的尖细嗓音,隔著门帘递进来:“陛下,春官府来人!” “请您去试穿腊祭之日的袞服!” 第346章 【二合一】堂兄,你相信天命吗? 十二月初。 腊祭当日。 清晨。 天还未亮透,寢宫的窗纸,只映著层朦朧的鱼肚白。 檐下的冰棱垂得老长,偶尔有碎雪从瓦缝里,簌簌落下,打在窗欞上轻得像羽毛。 宇文儼还斜倚在龙床上,明黄的锦被松松垮垮搭在膝头,发间还缠著半根束髮的玉簪,眼下泛著淡淡的青影,被帐顶垂落的珍珠串子一晃,更显得几分倦意。 “陛下——”殿外传来太监压低的嗓音,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大冢宰已在外边恭候了.....” “嗯。” 帐內静了片刻,跟著响起宇文儼带著睡意的不耐烦:“知道了.....” 声音里还裹著没醒透的沙哑,尾音拖得长。 只不过,一想到即將可能发生之事,忽然勾了勾唇角,眼底的倦意被一抹冷峭取代。 他掀开被子坐起身,声音里的不耐烦已褪得乾乾净净,只剩一片清冽的清醒:“更衣。” 袞服的玉带刚繫到第三扣,殿门忽然被推开,寒风卷著雪沫子闯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歪。 宇文沪一身玄色祭服,十二章纹在晨光里泛著沉暗的光,跨步进来时,下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凌厉的风。 “陛下还请快些!”他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催促,目光扫过宫女手中捧著的冕旒,眉头微蹙,“可不能误了吉时!” “以免神明怪罪,不护佑我大周风调雨顺.....” 呵!你是怕误了自己的吉时吧.........宇文儼的指尖在冕旒玉珠上轻轻一顿,心底早已翻起冷笑,面上却丝毫不显,连方才那点若有若无的疏离都敛了去,只微微頷首,声音里带著几分温驯:“朕省的!” 说著,抬手理了理袞服的前襟,动作缓慢却稳当。 “走吧。” 两个字说得轻缓,听不出半分情绪,只像是顺从的晚辈应了长辈的吩咐。 御驾的轿厢里燃著银丝炭,暖意融融,却驱不散两人之间那层无形的隔阂。 宇文儼闭目靠在锦垫上,冕旒的珠串隨著轿身的晃动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宇文沪坐在对面,玄色祭服上的暗纹在昏暗中若隱若现,目光落在少年天子的侧脸上,带著几分复杂的情绪。 “又是一年年末了......”他忽然轻轻嘆了口气,声音放得平缓,像在閒话家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朝服上的玉带鉤,“陛下与先皇是,越来越相像了!” 遥想当初叔父託孤於他时,国家动盪,朝中有二心之人蠢蠢欲动..... 如今可算是平稳了不少。 而这个堂弟,亦是愈发英武类父了。 “是吗?” 宇文儼掀帘的手顿了顿,雪粒子打在指尖,冰凉刺骨,饶有兴致地问道:“那堂兄觉得朕是外貌像,还是心性像?” “都像!” 宇文沪闻言,缓缓转动著玉扳指,上下打量著宇文儼,斩钉截铁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陛下如今还年幼,尚需磨礪,待假以时日,必是有道明君,定能完成先皇夙愿,荡平南北,一统山河!” 说著,忽然笑了笑,眼角的细纹里盛著暖意。 叔父临终前,將他唤到病榻前的谆谆嘱託,宇文沪没有一刻是忘却了的。 先稳定宇文氏的江山,再图谋南北,天下凝一...... 你给朕磨礪的机会了吗?恐怕最想將朕养废,养得平庸无能的,就属你了吧?如此一来,就能长长久久的大权在握了........宇文儼听著这番真情流露,没有丝毫的感动,心中冷笑连连,並未接茬,而是突然问道:“堂兄,你相信天命吗?” “当然!” 宇文沪没有任何犹豫,一字一顿地回道。 旋即,又反问道:“陛下为何突然问到这个了?” “朕有感而发!”宇文儼放下掀帘的手,波澜不惊地说道。 宇文沪將玉扳指往指根推了推,声音里添了几分慷慨激昂,仿佛真的捧著一颗赤诚之心,郑重道:“天命在咱们宇文氏!” “本王也会竭力辅佐陛下,创千古不朽之功业!” 他说得恳切,眼角的细纹都透著股与有荣焉的热切,仿佛眼前已铺开一幅盛世图景。 宇文儼坐在对面,冕旒的珠串隨著轿身的微晃,轻轻摆动,目睹这一幕,唇边噙著一抹浅淡的笑意,温和得像春日融雪。 只不过,那抹温和笑意的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怨毒。 ~~~~ 长安南郊的雪,总比城里落得更烈些。 三层方坛以青石垒砌,每层高九尺,周回各阔三十六步。 坛面铺著打磨光滑的墨石,经雪一映,泛著冷冽的青光。 沿立著十二根盘龙石柱,龙身缠绕云纹。 坛下东西两侧列著二十八宿旗,青赤黄白黑五色旗面在风雪中猎猎作响,旗上星象图案以金线绣成,虽被雪粒打湿,依旧透著庄严。 坛南的燎祭堆足有三丈高,松柏枝与桑柴层层叠叠,顶端捆著三牲太牢,牲畜皮毛上落著薄雪,在阴沉的天光下泛著惨澹的白。 通往坛顶的石阶共九十九级,每级都刻著回纹,阶旁立著持戟的禁军,玄色甲冑上落满雪,却如铁人般纹丝不动。 队伍末尾,几个穿著春官府青袍的小吏正缩著脖子搓手,鼻尖冻得通红。 其中一个眼尖,望见驶来暖轿的明黄轿帘,忽然拽了拽身边同僚的袖子,声音压得又急又低:“是陛下与大冢宰的车驾!” “几位老柱国与朝中重臣都到了.....” 另一个眯著眼看了片刻,又四处张望,似是想到了什么,呵出一团白气,语气里带著点按捺不住的疑惑:“誒!怎么独不见陈督主的身影?” 他瞅了半晌,愣是连陈宴大人的影子都没瞧见..... “如此重要的场合,陈督主不可能不来!”旁边一小吏咂了咂嘴,沉声道,“莫非真如传闻中所言那般,陈督主已经遇.....” “慎言!” 遇刺身亡几个字还没未出口,就被最前排的小吏所打断,他狠狠瞪了一眼,压低声音道:“这种话是能在这里说得吗?” “没看到四周皆有绣衣使者值守?” “要是传进了他们的耳朵里,有你喝一壶的.....” 那小吏恍然大悟,慌忙缩了缩脖子,连连拍嘴,“袁兄提醒的是!” “是我失言了!” 说著,小心翼翼地观望边上的绣衣使者。 直到確定没人注意,才將一颗悬著的心放了下来。 宇文儼踩著轿夫搭的脚凳落地,袞服下摆扫过积雪,溅起几点细碎的白。 他抬手按住被风吹得微晃的冕旒,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的朝臣,最终落在前排几位老柱国身上。 楚国公赵虔拄著玉杖,雪白的长须上凝著霜,脸上沟壑纵横,望著坛顶的目光,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可那搭在杖首的指节,却在无人察觉地摩挲著陈年的刻痕。 卫国公独孤昭则背著手,玄色衣袍的肩角落了层薄雪,他似笑非笑地望著石阶,仿佛在看什么有趣的物事。 眼底深处却藏著一丝不易捉摸的锐利。 宇文儼的指尖在玉带鉤上轻轻一顿,心里暗自嘀咕:“瞧独孤昭与赵虔及他们身后那些人的神情,恐怕真如孙植所言那般......” “今日真有大事要发生!” “他们会从何处下手呢?” 念及此处,小皇帝的眸中,闪烁著期待.....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吉时已到!——恭请大冢宰登坛祭天!” 司仪官的声线穿透风雪,在南郊坛上空荡出清亮的回音。 这声唱喏像一块巨石投入静水,瞬间打破了坛下的凝滯。 群臣的目光“唰”地一下聚过来,落在宇文沪身上。 有人眼底藏著期待,有人眉峰微蹙,还有人垂下眼瞼,手指在袖中悄悄蜷缩..... 宇文沪整了整玄色祭服的前襟,玉扳指在指节上轻轻一转,转身踏上第一级石阶。玄色的袍角扫过积雪,留下一道浅痕,九十九级台阶在他脚下缓缓展开。 “堂兄,你说宇文沪该有多得意啊!” 宇文儼望著宇文沪的背影,用手肘轻轻顶了顶身侧的宇文伦,压低声音道。 大冢宰,真就不设防吗?..........宇文伦眉宇间瀰漫著凝重,心中泛起了嘀咕,却不忘假意附和:“是啊!登高易跌重......” “走吧!” “咱们往宇文横那边靠......” 宇文儼並未察觉异样,目光锁定另一边的宇文横,轻轻挪动了脚步。 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小皇帝在等著这位堂兄大冢宰步陈宴的后尘..... 也在期待著自己不久之后的大权在握! “宇文沪啊宇文沪,咱们相斗快一年了吧.....” 同样望著大冢宰背影的还有独孤昭,眸底闪烁著锐利,像藏在深谷里的寒潭,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潮汹涌,心中暗道:“今日所有的一切,都该划上一个句號了!” 他扯了扯嘴角,目光落到了同宇文横,並肩站在一起宇文泽的身上,露出一抹几不可见的冷笑:“在你死后,老夫的外孙会承袭晋王爵位,会继承你所有的一切!” “你这唯一的独子,也將在不久之后,去阴曹地府与你相会的!” 宇文沪的靴底踏上,最后一级石阶时,积雪被碾出一声轻响,在坛顶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立在黄罗帐前,玄色祭服上的落雪被风捲去大半,只剩肩头还沾著几片白,与帐顶的流苏遥遥相对。 司仪官早已候在案旁,手中捧著一卷祭文,见他站定,便扬声唱念起来。 祭词的字句古朴庄重,在风雪里盪开,从“维大周明德一年,岁在癸酉”到“祈上苍垂佑,国泰民安”,每一个字都像浸了冰,透著不容置疑的肃穆。 念罢,司仪官將祭文收起,转身从案上取过三炷檀香。 火光在风里明明灭灭,將他的影子投在朱红毡毯上,拉得细长。 “请大冢宰敬香!”他躬著身,將香递向宇文沪,声音里带著程式化的恭敬。 “愿神明护佑大周,岁岁丰登。”宇文沪抬手接过,指尖触到香柄的温热。 说罢,便將檀香插入香炉,三炷香齐齐挺立。 “嗯?” “不对!” “这是怎么回事!” 宇文沪猛地察觉到了异样。 那青铜炉身原本泛著温润的光泽,此刻却隱隱透出一丝异样的暗红,炉口的烟气不再是舒缓的裊裊。 而是像被什么东西搅动著,突突地往上冒,带著股焦灼的躁动..... —— ps:两章近七千字,求个免费的小礼物,?(′?`?). 第347章 腊祭剧变 青铜炉身的纹路里,渗出暗红的光。 像烧红的烙铁浸在水里前的最后炽烈。 “不好!!” 宇文沪瞳孔骤缩,下意识地往后疾退。 玄色祭服的袍角扫过案上的玉琮,那青白玉器“哐当”一声坠地,摔出一道裂痕。 他甚至能感觉到,炉身传来的热度在瞬间攀升,有一股奇怪的味道越来越浓。 只不过,已经来不及反应了...... “轰——” 震耳欲聋的轰鸣,撕开了祭天的肃穆。 青铜香炉像被无形巨手捏碎的瓦罐。 瞬间迸裂成无数带著火舌的碎片。 暗红的光团猛地膨胀,裹挟著滚烫的气浪与刺鼻的硝烟,如火山喷发般朝四周狂涌。 宇文沪与司仪官瞬间被火浪迎面吞没。 禁军的呼喊被爆炸声撕碎,长戟在高温中泛出红光,有人想衝上来,却被气浪掀得连连后退,甲冑上落满滚烫的炉渣。 “上面发生了什么?” “那究竟是何动静?” 坛顶的轰鸣像一柄巨锤砸在冰面,震得整个祭台都簌簌发抖。 密密麻麻的观礼群臣先是一怔,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呼吸。 方才还庄严肃穆的祭乐余韵未散,那声炸响便撕破了雪幕,来得猝不及防。 “有变故!”忽得听到有官员失声惊呼,手指著上方冲天而起的火光。 群臣瞬间炸开了锅,原本整齐的队列变得散乱。 朝笏碰撞的脆响、靴底碾过冻土的吱呀声、还有此起彼伏的议论,像潮水般漫过坛下。 “坛顶淹没在了火海之中.....” (请记住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不!” 宇文泽像被那片火海烫著了一般,猛地往前踉蹌了两步,猛地意识到了什么,“父亲还在上面!” “父亲,父亲!” 说著,猛地拔腿就往石阶上冲。 靴底在结冰的石板上打滑,整个人像疯了一样往前扑。 眼中只剩下那片翻腾的火海,耳中只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父亲还在上面”的执念。 “世子,不能去啊!”陆藏锋见状,死死拽住宇文泽的胳膊。 “放开我!” 宇文泽双目赤红如血,眼球上布满了狰狞的血丝,死死剜著那片翻滚的火海,“我要去救我的父亲!” 他疯狂挣扎,却被陆藏锋死死拽住:“世子勿要衝动!” “上面太过於危险了......” 自家世子爷因剧变失去了理智,但陆藏锋却没有。 倘若真任由世子爷衝上去,恐怕就是真的十死无生了...... “放开!” 宇文泽仍旧在挣扎,额间青筋暴起,歇斯底里地吼道:“再危险也没有救父亲重要!” 自己能不知危险吗? 可此时此刻,父亲就身处在极度的危险之中啊! “阿泽,稍安勿躁!” 宇文横上前,摁住激动无比的宇文泽的肩膀,沉声道:“二叔理解你的心情,这就派绣衣使者上去搜寻大哥!” “快啊!” 宇文泽听著二叔的话,情绪平復了不少,也不再强行挣扎,却依旧急切地催促道:“父亲还在等著我们的营救!” “游显,赶紧领人去!” 宇文横面色沉凝,呼出一口浊气,看向侍立在侧的朱雀掌镜使游显,命令道:“务必救出大冢宰!” “遵命。” 游显闻言,眸中闪过一抹异色,没有任何犹豫,当即应道。 宇文泽无力地瘫坐在地面上,双腿像灌了铅,再也抬不起半分。 湿冷的寒意顺著骨缝往里钻,他却浑然不觉,只有那双烧红的眼,还死死黏在坛顶的火海上:“父亲,父亲,您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雪片落在宇文泽汗湿的额头上。 瞬间化了。 顺著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泪水。 浓烟裹挟著火浪衝上云霄时。 “成了!” “宇文沪那廝被炸死在了坛顶!” 赵虔正站在观礼群臣的队列中。 宽大的衣袍下摆被风雪吹得猎猎作响。 略显佝僂的脊背忽然挺了挺,双眸中里迸出骇人的亮。 像两簇被风点燃的火烛,在浓烟的阴影里灼灼跳动。 坛顶那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在他听来竟比最恢弘的乐章还要动听。 赵虔望著那片腾空而起的火海,又瞅了眼悲痛欲绝的宇文泽,喉间几不可闻地滚过一声闷笑。 皱纹堆叠的脸,像朵骤然绽放的老菊,每一道沟壑里都藏著压抑不住的狂喜。 方才还端著的肃穆架子早散了乾净,眼底深处翻涌的,是翻覆乾坤的快意,是宿怨得报的狠厉。 “这威力还真是大啊!” 高炳望著坛顶,那映红了半个天际的火光,连飘落的雪片都染上了一层诡异的橘色,与竇毅相视一眼后,心中不住地嘆道。 “那么近的距离,如此恐怖的爆炸.....” 观礼群臣中的顏之推双眼微眯,目不转睛地注视著坛顶的火海,心中沉吟道:“宇文沪要是能活下来,除非世上真有神佛!” 作为事先观摩过,那灰黄粉末爆炸威力之一的人。 顏之推深知,以坛顶香炉中的剂量,还有那如同惊雷的巨响,以及这造成的大规模火海..... 宇文沪不被炸成渣,才是真的有鬼了! “阿炳提供的这粉末,实乃当值我看见的大杀器!” 独孤昭目睹坛顶火海翻滚的这一幕,满意地点点头,眸中满是深邃,心中暗道:“宇文沪,接下来的大周军政,该由老夫来主宰了!” 那一刻,宿敌身死,只觉无比畅快..... 曾经压在心头的巨石,午夜梦回时的忌惮,此刻都隨著那片火海烧得乾乾净净。 独孤昭仿佛已经看见,旧的秩序在烈焰中崩塌,新的棋局正从灰烬里舖开。 而他终將是执棋的那个人! 杨钦目光如炬,面无表情的脸上,难得出现了一抹喜色,心中暗道:“宇文沪身死,最关键也最难办的第一步成了......” “这就是那俩老匹夫的动作吗?” “还真是恐怖......” 宇文儼的目光没久留於那片火海,只飞快地扫过乱成一团的群臣。 视线掠过宇文泽瘫跪的身影时,他下意识地蹙了蹙眉,隨即,眼角的余光便撞进了人群深处。 那两个並肩而立的老柱国,一切变故的始作俑者。 “陛下.....” 孙植上前,眼睛眯成一道紧绷的缝,目光在坛顶的火海与阶下的乱局间来回扫视,满脸凝重。 眼角的皱纹在火光中拧成一团,里面盛著的何止是担忧。 他想过两位老柱国杀大冢宰的手段,却唯独没预料到是如此这般...... 真是令人心悸啊! “幸好宇文沪要独祭,否则朕恐怕也会跟著,尸骨无存吧......” 宇文儼猛地打了个寒噤,后颈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风一吹,凉得汗毛根根倒竖,像有无数根冰针顺著脊椎往头顶钻。 此时此刻的小皇帝,只觉一阵后怕与庆幸..... 某种程度上来说,宇文沪是替他挡了灾! 孙植往前挪了半步,压低声音,目光灼灼道:“这说明上天都在眷顾陛下!” “这是属於陛下的独一无二的机会!” 说著,向宇文儼使眼色,递向了不远处的宇文横。 “每个环节都是经过严密排查的.....” “为何会出现这样的变故?” “究竟是哪儿出现了问题!” 商挺下意识握紧了拳头,面色凝重,沉吟道。 他想不明白,核查过无数次的每个环节,为什么最后会让坛顶,发生爆炸,致使大冢宰生死未卜..... 坛顶的火光还在舔舐著天幕,阶下的议论声已像涨潮的水,漫过了最初的惊惶。 “上面都火海一片了!” 一春官府属官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著止不住的颤,他往左右瞥了眼,压低声音询问道,“肉体凡胎的人,真的还能活得下来吗?” “闭嘴!” 旁边的好友兼同僚闻言后,厉声呵斥道:“这种话是能说得吗?” “不要命了?” 紧接著,观礼官员中泛起了猜测声: “为什么会突然爆炸,还起了大火?” “这应该不是偶然吧?” 一个年轻的天官府属官摩挲著下頜,沉声分析道:“那坛顶早不炸,晚不炸,偏偏是在大冢宰祭祀敬香之时炸了.....恐怕是上面开始斗法了!” 顿了顿,又下意识脱口而出:“莫非是....唔!” 只是话还未说完,就被旁边之人给捂住了嘴,“这不是咱们这种小人物,能妄加猜测的!” “护驾!” “护驾!” 独孤昭並未感慨多久,口中厉声疾呼的同时,与赵虔一同领著人,朝小皇帝合围而去。 准备进行计划的下一步: 抢夺傀儡小皇帝的控制权,与程序合法..... 宇文儼见独孤昭与赵虔等人,来势汹汹,且来者不善,霎时心生警惕,扬声质问道:“两位老柱国,你们想要作甚!” 第348章 夺权与僵持,柱国与小皇帝的撕咬 “护卫陛下!” “以免有刺客匪徒,趁乱袭击陛下!” “危及我大周社稷!” 独孤昭脚步未停,越发靠近宇文儼,面不改色,振振有词道。 说得那叫个理直气壮。 儼然一副设身处地考虑的忠臣模样。 “还请陛下移驾!” 赵虔亦是紧隨独孤昭左右,快步上前,打起了配合,附和道:“隨老臣前往安全之处.....” 那眸中是说不出的急切。 毕竟,宇文沪已被炸死在了坛顶,只要控制住了小皇帝,大事可成! 而且,必须趁不远处的宇文横反应过来完成,不然就可能会有变数..... 还真与孙卿预料的一模一样!在他们算计死宇文沪之后,第一时间就是要控制朕...........宇文儼注视著一左一右,距离自己越来越近的两位老柱国,心中冷笑连连,忽得昂起头来,朗声道: “朕身为大周之主,岂能畏缩?” “今日哪儿都不去,就站在这里,等著大冢宰平安归来!” 说著,抬起手来,指尖翻转向下,指向自己所立锥之地。 神態之中,满是坚定。 字里行间皆透著不容动摇。 气势逼人。 这小皇帝怎么不按常理出牌?............独孤昭看著一反常態的宇文儼,双眼微眯,迅速搬出了孔夫子语录:“陛下,圣人言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江山社稷可都繫於您一身啊!” 那番言辞恳切至极。 好似对宇文儼的安危,发自內心的关切。 “是啊!” 赵虔见状,没有任何迟疑,当即帮腔劝道:“陛下万不可意气用事!” “还是隨老臣等,退至安全之处再从长计议吧.....” 说著,余光不时地瞥向,不远处的宇文横、於玠、侯莫陈沂等人。 唯恐他们看出了,自己与老独孤的目的。 “有大司马在!” “有禁军在!” “有明镜司在!” “谁能对朕不利?” 宇文儼闻言,轻哼一声,反驳道。 顿了顿,轻甩衣袖,又继续道:“两位老柱国,不必多虑!” 独孤昭的声音轻了些,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强硬,“老臣受先皇顾命之託,绝不能坐视陛下如此昏头,置江山社稷於危难!” 旋即,微微偏头,剑眉轻挑,给赵虔递了一个眼神。 赵虔心领神会,几乎是同时上前。 准备趁宇文横没反应过来,先行用强,將不愿意老实配合的小皇帝,给控制住...... “大司马,堂兄,你还愣著干什么!” 宇文儼將独孤昭、赵虔的动作,尽收眼底,当即识破了他们的意图。 没有任何犹豫,退至宇文横身后,厉声道:“这两位老柱国居心叵测,还不速速护驾!” 话音落下。 宇文儼不由地鬆了一口气。 得亏孙卿分析判断出了,这俩老匹夫的不轨,他事先挪到了宇文横的旁侧...... 不然,就凭身边的禁军与內侍,恐怕此时此刻,真就让他们得逞了,成为其掌中玩物傀儡! 孙卿实乃大才,待军政大权在握后,必要给其委以重任,让孙卿辅佐自己成不世功业。 “嗯?” 宇文横一怔,瞧著令人愈发靠近的两位老柱国,好似方才如梦初醒的后知后觉,朝左右大喊道:“来人啊!” “拦住两位老柱国!” 隨即,得到命令的禁军,齐齐上前,拔出佩刀指向了迫近的柱国一行人。 而顏之推等人及一眾护卫,亦是不遑多让,同样拔出佩刀。 双方就如此对峙起来。 使得原本就混乱的局势,变得乱上加乱。 “怎么!” 有了倚仗的宇文儼,站在宇文横的身后,右手攥紧堂兄的腰间玉带,厉声呵斥道:“独孤老柱国,赵老柱国,二位是要趁大冢宰生死未卜之际,准备造反是吗!” 未到十六岁,自幼养在深宅,从没经歷过大风大浪的宇文儼,陡然见到这一幕,说不怕是假的..... 可却强行压下了心中的恐惧。 因为小皇帝很清楚,夺回大权的机会就这一次,必须抓住! 要让群臣看到,他这个皇帝的威严! 看到他有御极天下的能力与魄力! 这小兔崽子........独孤昭见状,忍不住在心中暗骂一句,脸上却掛上了副忠恳的褶子,声音却比方才沉了几分,像在耐心劝诫不懂事的孩童:“陛下,老臣忠心耿耿,你怎能如此想,如此怀疑老臣呢?” 说著,同时抬起了右手,捂在了左边胸膛之上。 儼然一副痛心的模样。 独孤昭怎么也没想到,宇文沪是顺利的除掉了,可变数却出现在了,小皇帝的身上....... 小皇帝的不配合,彻底打乱原来计划部署的同时,还看透了己方的企图算计。 当下的他们,也已经骑虎难下了...... 宇文儼扫了眼独孤昭的表演,嗤笑一声,並未搭理,而是转头看向宇文横,紧紧握住他的手:“堂兄,朕怀疑坛顶之变,与这俩老匹夫脱不了干係!” “还请堂兄助朕!” “替沪堂兄查一个水落石出!” 那略显稚嫩的脸上,是说不出的恳切。 字字句句都是在打感情牌,是在为宇文沪考虑! 对这神態的拿捏,宇文儼已经在无人时,於寢宫之中,演练了无数遍...... 而且对独孤昭与赵虔的称呼,也从老柱国变成了老匹夫..... 毕竟,事已至此,他也不想再装了。 必须要驱使这位大司马的堂兄为己所用。 “嗯?”宇文横一怔,眉头紧蹙,却没有任何的表態。 宇文儼昂首,继续对独孤昭等人,厉声呵斥道:“既然老柱国忠心耿耿,那朕命令你们,领著这些人速速后退!” 可顏之推、杨钦等人,对小皇帝的置若罔闻,纹丝不动。 没有一丁点要照办的意思。 赵虔眉头微蹙,像是被戳中痛处般嘆了口气,往前又挪了半步:“老臣与卫国公对陛下之忠诚,天地可鑑,日月可昭!” “陛下勿要听信小人谗言啊!” 说著,举起手来,竖立三根手指,一副赌咒发誓的模样。 “小人谗言?” 宇文儼喃喃重复,鼻中冷哼一声,嘲弄道:“不知赵老柱国指的是谁?” 顿了顿,又阴阳怪气道:“你们这都动刀兵了,可是令朕心慌的紧啊!” 被噎回去的赵虔,转头看向独孤昭,用眼神询问:“现在该怎么办?” “事已至此,开弓没有回头箭!”独孤昭双眼微眯,看著咄咄逼人的小皇帝,又看了眼凝视著他们的宇文横,动了动嘴唇,无声回道。 独孤昭很清楚,此时此刻的他们,走到了这一步上,有进无退,也退不了了.... 而且,他也在心中暗下决定,待大功告成,稳定朝政大局后,必须要换一个听话庸碌的傀儡! 至於这个小狼崽子,可以参考前燕废帝的下场...... 赵虔等人心领神会,皆准备放手一搏,与禁军对峙的同时,继续朝前逼近。 就在这时,孙植跳了出来,指著独孤昭与赵虔的鼻子,厉声质问道:“两位老柱国,可是要挟持陛下,犯上作乱啊!” “你是个什么东西!” “这里岂有你说话的份!” “竟敢栽赃陷害柱国!” “老子劈了你!” 顏之推怒视孙植,骂骂咧咧道。 在此之前,谁也不敢动第一刀,而孙植的出现,正好给了合理的发难理由。 但就在刀锋即將落下之际,后边却传来了一道戏謔的声音: “真是好热闹啊!” “诸位这是闹得哪般呀?” “好熟悉的声音!”宇文儼一怔,口中喃喃。 “这声音怎么如此耳熟?!”独孤昭与赵虔相视一眼,似是意识到了什么,“好像是.....” 一个大胆又难以置信的猜测,陡然间浮现在眾人心头: “是....是宇文沪?!” 第349章 「死而復生」的大冢宰 旋即,在场包括小皇帝,两大柱国在內所有人,像是被无形的手猛地攥住脖颈,齐刷刷地回头寻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一道身影在绣衣使者们的护卫下正缓缓走近。 那人身著四爪蟒袍,墨色的缎面上,金绣的蟒纹在日光里明明灭灭,竟是分毫未损,连袍角都不见半分焦痕。 左臂稳稳地负在身后,姿態从容得仿佛刚从暖阁里,饮完一盏热茶,哪有丝毫受惊受伤的滯涩? 正是本该被吞噬在坛顶火海中的..... 大冢宰宇文沪! 他嘴角噙著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不似嘲讽,也非温和。 倒像看一场早已写好结局的戏..... “真是宇文沪?!” “他为什么会好端端地站在那里?!” “甚至连一丁点伤都没有?!” 宇文儼的瞳孔骤然收缩,错愕像涨潮的海水般漫溢,混著一丝难以置信的茫然,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宇文沪?!” “他不应该死在刚才,坛顶的爆炸当中了吗?!” “葬身在那片火海了吗?!” 独孤昭死死盯著,愈发靠近的那抹墨色身影,方才还因大业將成而涨红的脸,此刻褪得比纸还白,连耳尖都泛著青。 那双总是眯著的老眼此刻瞪得滚圆,浑浊的瞳仁里写满了匪夷所思。 明明看到坛顶的香炉,发生了剧烈的爆炸..... 明明瞧见那片火海,將其彻底吞噬了..... 本就应该死透之人,怎么活生生出现在自己眼前的? “外貌,声音都对得上.....” “这傢伙究竟是人是鬼?!” 宇文伦目不转睛地望著,那张愈发清晰的脸,猛地打了个寒噤,后颈的汗毛“唰”地竖了起来,像有无数只冰冷的虫在爬。 是.....是人吗? 还是......那坛顶的烈火里烧出来的.....? 这念头刚冒出来,头皮“嗡”地一下炸开,麻得他半边脸都木了。 不敢再继续往下想。 “宇文沪没死?!” “他为什么没死?!” “还毫髮未损?!”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赵虔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死死咬著后槽牙,腮帮子鼓出硬邦邦的棱,在心底止不住地狂呼。 眼底准备孤注一掷的精光彻底乱了。 像是被狂风卷过的烛火,忽明忽灭全是惊惶。 无数个疑惑涌现在了心头。 最该死透之人,为什么会没死呢? “大冢宰没事!” 春官府的属官声音里带著止不住的颤,却难掩狂喜:“大冢宰果真吉人自有天相!” “我就说大冢宰一定会没事的!” “太好了!” “有大冢宰在,大周就有主心骨了!” 有人忧愁就有人欢喜。 细碎的欢呼从边缘官员漫上来,起初还带著些胆怯的试探,渐渐便成了连片的声浪。 有几个小吏甚至忘了礼仪,眼里的惊惧褪去,换上了实打实的激动与庆幸。 他们没有那么多夺权的小九九,只知道谁对他们好...... “宇文沪活生生地出现了.....” “那刚才登坛祭祀,湮灭在火海中之人又会是.....” 孙植压下心头的愕然,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脑中开始分析,忽得似是意识到了什么,脸色突变,“不好!” “中计了!” 那一刻,他看著“死而復生”的宇文沪,猛地恍然大悟...... 此前发生的种种,十之八九是障眼法! 登坛祭祀的那人必是替身! 宇文沪早已洞察了所有..... 恐怕这位大冢宰才是一切的掌控者!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谁也没想到这被黄雀与螳螂,算计的蝉,才是真正的猎手...... 细思极恐啊! “大冢宰安然无恙,还能出现得如此恰到好处.....” 商挺双眼微眯,轻捏鬍鬚,敏锐地捕捉到了不同寻常之处,忽得瞪大了双眼,“莫非是....?!” 算计。 全是套路! 这是要让牛鬼蛇神跳出来,更可能是让百官看清某些人的丑態...... 最后再出来控场收尾! 高啊! “来与本王讲讲.....” 宇文沪走上前来,目光扫过双方,厉声呵斥道:“你们这剑拔弩张,是打算要作甚啊!” “一个个的都动刀了!” “还当著朝廷百官的面,成何体统!” 那无比熟悉的威严声音,直接拉回了所有人的思绪。 “宇文....” “大...大冢宰!” 独孤昭下意识直呼其名,却猛地察觉到不对,赶忙改口纠正,隨即迎了上去,面不改色地信口编了个理由:“是老夫关心则乱,太在意陛下的安危,导致这番失態了!” 这措辞极为讲究。 看似认错,实则撇清责任..... 將举动的一切缘由都归咎於,对小皇帝安危的担心,让人抓不到任何话柄。 “是啊!” 赵虔回过神来,当即附和道:“老夫与卫国公也是,担心有奸人,可能会趁机危害陛下,是故才想请陛下移驾!” 字里行间,皆是恳切。 儼然一副忠臣模样,將真实目的完美掩盖..... 俩老匹夫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还真是令人望尘莫及啊........宇文儼目睹这一幕,忍不住在心中骂他们厚顏无耻,旋即嘴角强行扬起一抹弧度,故作欣喜,开口道:“堂兄,堂兄!” “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实乃国之大幸,朕之大幸啊!” 说著,快步来到宇文沪的面前,表明自己的激动。 只不过,小皇帝前面有多兴奋,现在就有多落寞..... 毕竟,若这个堂兄死在了坛顶,他在借宇文横之手,以谋害大冢宰之名,收拾完两大柱国之后,就可以顺利亲政,掌控军政了。 现在全部都落空了,还得强顏欢笑! “是吗?” 宇文沪眨了眨眼,上下打量著这位稚嫩的堂弟,玩味道:“陛下.....” “当...当然了!” 宇文儼被问得有些心虚,声音略显磕绊,隨即將那些情绪压了下去,换上一副兴奋的面孔,朗声道:“堂兄你可是大周的定海神针!” 別看说得言之凿凿,却是极其违心...... 明明就差一步了啊! “让陛下受惊了!” 宇文沪似笑非笑,轻轻转动著玉扳指,开口道。 “无妨.....”宇文儼扯了扯嘴角。 “陛下,接下来之事,还是交由本王来处置吧!”宇文沪轻甩衣袖,沉声道。 说著,给跟在小皇帝身后的独子,使了一个眼神。 宇文泽会意,微微頷首回应后,指尖轻点。 位列左右的绣衣使者应声而动,將小皇帝给“保护”了起来。 让觉得脱离了掌控,扑腾了几下翅膀,以为能飞天的“笼中雀”,再次归入他该身处的“笼中”...... 宇文儼注视著近在咫尺,给自己套上枷锁的宇文泽,愣了愣神,心中费解:“刚才这宇文泽不是哭得悲痛欲绝,几近昏死吗?” “怎的忽然就换了个人?!” 不知为何,小皇帝有些不认识这位晋王世子了...... 这干练凌厉的模样,简直与此前判若两人啊! 若非那张脸一模一样,宇文儼甚至都怀疑,爆炸发生之后,瘫坐在地上的不是他...... 宇文沪可没心思却管小皇帝的愕然,目光移向不远处的宇文横,开口道:“阿横,还不赶紧將这些惊扰陛下之徒拿下?” “动手!” 宇文横点头,猛地抬手一挥。 那方才与杨钦、顏之推及其护卫对峙,谁也奈何不了谁的禁军,目露凶光地动了起来。 三下五除二將杨顏两人完成缴械,並制服了所有拔刀的护卫,且將其摁在了地上。 “这些禁军竟如此凌厉?” “那刚才的对峙是在干嘛?” 目睹这一幕的宇文儼,瞪大了双眼,满是难以置信,忍不住在心头,紧接著脑中闪过一个念头,猛地后知后觉:“等等!” “被耍了!” 什么势均力敌的僵持不下? 什么迟钝、不知所措的大司马? 都是他们演出来的! 之所以还会敷衍听命..... 也是为了將他这个皇帝握在手中,避免落到两位老柱国手中。 被耍得彻彻底底啊! 想通的宇文儼,那一刻只觉自己的鼻尖,隱隱泛起了红色...... 商挺走上前来,朝宇文沪躬身抱拳,问道:“大冢宰,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您是如何逢凶化吉的?” 第350章 天命昭昭与祥瑞 这两个疑惑,问出了在场几乎所有人的心声。 哪怕是那两大老柱国,也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想弄清楚究竟是输在了哪里! 此刻的他们以及小皇帝,好像被玩弄於股掌的小丑。 “本王並未逢凶化吉.....” 宇文沪闻言,缓缓摇了摇头,声音里褪去了先前的锐利,却添了几分沉鬱,像浸在冷水里的青铜钟,敲得人心头髮沉。 顿了顿,垂在身侧的右手缓缓抬起,指向那片仍在燃烧的坛顶废墟,火光在他眼底跳动,映出几分难以言喻的冷意:“因为登坛祭祀,被吞没於火海尸骨无存的,並非是本王!” 逢凶化吉? 就那坛顶的爆炸,就那肆虐的火海,想要从其中死里逃生,恐怕世上真得有神佛了...... 商挺回忆著方才在群臣注目下,登坛的“大冢宰”,眉头紧蹙,不解道:“可那人无论是体型外貌,还是声音神態,都与大冢宰您无异.....” “是啊!”韦见深亦是站了出来,附和道,“老夫绝不会认错的!” 与大冢宰共事这么久,他们岂会连这些都会分辨错呢? 宇文泽闻言,朝几位叔伯抱拳,拱了拱手,接过话茬笑道:“家父今日偶感风寒,致使身体不適,难以支撑完成祭祀,但有不想辜负群臣保奏的好意......” “是故选择了,用养在府中的影身替代!” 说著,余光瞥过了两位老柱国。 眸中满是戏謔之色。 宇文沪忽然轻轻嘆了口气,嘴角竟还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诸位,病情来得太急,还请见谅!” 说著,故意抬手捂了捂胸口。 动作慢悠悠的,却半点不见气促,连呼吸都平稳得很 “风寒?” 宇文儼回忆著宇文沪出现时稳健的步伐,又瞥了眼他此刻捂胸的手。 那手指骨节分明,连一丝颤抖都没有。 再看那张被日光映得愈发精神的脸,双目亮得像浸了晨露的星子。 哪里有半分“偶感风寒”的蔫態? 小皇帝强忍著才没让嘴角的弧度垮下来,心里却早已翻了个白眼。 他偷偷朝宇文沪的背影撇了撇嘴,腹誹道:“你这神采奕奕的模样,可没一点像是染了病气.....” 不过都是为寻替身,找的藉口託词罢了! 直到此时此刻,宇文儼又怎会不明白,这全是算计呢? 恐怕从一开始,自己的这位大冢宰堂兄,就准备这么做了..... “我们的计划天衣无缝.....” “宇文沪这廝究竟是,如何识破的呢?” 独孤昭望著信口胡诌的宇文沪的背影,疑惑的双眸眯了又眯,眉峰拧成个疙瘩,像是有团解不开的乱麻堵在心头。 他想不明白,每一个环节都是完美无瑕的,到底是哪儿出了问题呢? 真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啊! “陈宴都已经没了,宇文沪怎么还是如此难对付啊!” 赵虔背在身后的手,死死攥成拳头,指节抵著脊梁骨,把衣袍內衬都掐出了褶皱。 那双狠戾的眼睛里像燃著两簇鬼火,嘴角的肌肉抽搐著,差点咬碎了后槽牙。 裴洵抢先一步踏出人群,朝著宇文沪的方向深深一揖,声音里带著刻意拔高的恳切:“这哪儿是什么风寒啊!” “是上天的眷顾,是佛祖的庇护!” 他话音未落,赵无稽已跟著附和,语气激动得发颤:“是神明都不愿看到,大冢宰您遭歹人的毒手!” “不愿让大周失去中流砥柱,国家基石!” 那虔诚的模样,像极了狂热的信徒。 “都是天意啊!”旁边立刻有个冬官府的属官,往前凑了半步,他先前缩在人群后没敢作声,此刻却像是得了底气,嗓门亮得惊人,“天命昭昭!” 紧接著,周围的群臣七嘴八舌地应和起来,话语像潮水般涌向四面。 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都往“天眷神佑”上靠。 “皆是託了先皇与陛下的福.....” 宇文沪不慌不忙,抬起手来向下轻按,恰好將眾人的话音压了下去,沉声道:“或许这就是冥冥之中的定数吧!” 言语之中,满是意味深长。 风轻云淡地將一切归结於天意,亦是变相承认了群臣的说辞。 “难怪宇文沪选择了將计就计.....” 宇文儼目睹这一幕,双眼微眯,心中冷哼:“呵!这才是他的目的之一吧.......” 都到了这一步,他又岂会看不懂呢? 宇文沪之所以不提前挫败阴谋,反而选择將计就计..... 就是要利用这阴谋,给自己蒙上一层天命眷顾的色彩! 今日之后,他的威望將更上一个台阶! 自己也將再难有机会..... “宇文沪还真会玩弄人心,给自己脸上贴金啊!”赵虔咬牙切齿,在心中骂道。 “......” 独孤昭眉头拧成个死结,连白的眉毛都纠结在一处,透著化不开的凝重。 旋即,缓缓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頷下的长须,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颤,却不知要捻断多少根鬍鬚才能理清头绪。 他依旧想不明白,是哪一步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 万幸的是,做得很乾净,也没有暴露,查不到他们身上。 倘若真出了什么岔子,大不了让竇毅顶锅..... 阿沪这孩子还真是好手段,老伙计真没看错他..........於玠注视著游刃有余掌控全局的宇文沪,嘴角微微上扬,心中轻笑一声,隨后捏著游显递来的密报,走上前来,沉声道:“大冢宰,明镜司查出问题,出在了香炉之中!” “是其中的灰烬,导致了坛顶的变故!” “有人做了手脚!” 说著,將那份密报递了上去。 宇文沪接过后,扫了一眼,神情严肃,厉声道:“查!” “定是出了內鬼!” “查他一个水落石出,上不封顶!” “绝不姑息!” 字里行间,皆是不容置疑的威势。 “遵命!” 游显、李璮等掌镜使齐声应道。 “腊祭出现了此等岔子,会不会不吉?” 人群后忽然响起一声怯生生的询问,像盆冷水泼进方才还热络的氛围里。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春官府的属官缩著肩膀,脸涨得通红,显然鼓足了极大的勇气。 他偷瞟了眼已经熄灭的坛顶,又飞快低下头,声音压得极低,却带著难掩的忧虑:“坛顶大火,触怒神明,恐来年不佑风调雨顺......” 这话一出,周遭刚缓和些的气氛又沉了沉。 几个年老的臣子忍不住皱起眉,目光下意识地瞟向那坛顶废墟。 祭祀大典本是沟通天人的大事,如今弄得这般狼藉,確实容易引人揣测。 连先前激动的官员都闭了嘴,脸上的喜色淡了些,显然也被这话勾出了隱忧。 宇文沪闻言,非但没有半分忧色,反倒朗声笑了笑,那笑声里带著几分豁朗,瞬间驱散了周遭的沉鬱:“依本王看,这非但不是不吉,反倒是天大的祥瑞!” 他向前迈了半步,声音陡然提高,字字掷地有声:“诸位请看——坛上祭品,本是敬献给上天的诚意,如今尽焚於烈焰之中,烟气直衝九霄,这不正是上天欣然笑纳的明证吗?” “寻常祭祀,香菸裊裊不过是浅尝輒止,今日这场大火,却將我大周的诚心烧得透彻,烧得坦荡,这等『盛情』,上天岂能不察?” “再者说,”他目光扫过在场,语气里添了几分激昂,“邪祟被烈焰涤盪乾净,这正是『旧秽尽去,新祺方至』的兆头!” “大火烧去的是奸佞,留下的是忠良;焚毁的是坛顶,淬链的是国本!此等因祸得福的景象,若还称之为『不吉』,那便是曲解了上天的深意!” 顿了顿,抬手抚上鬍鬚,神色愈发篤定:“老夫敢断言,今日之火,是上天在为我大周涤盪尘埃,预示著来年邪祟不侵,百废俱兴!” “风调雨顺,五穀丰登,皆由此火而起——” “这不是祥瑞,什么才是祥瑞?” 一番话掷地有声,既將灾祸解作天意,又把焚祭说成盛事,听得群臣心头一震。 “大冢宰所言极是!” 群臣先前那点对“触怒神明”的隱忧,此刻竟被这振振有词、事先准备好的话术解读,冲得烟消云散。 独孤昭听著这番“化腐朽为神奇”的论调,忍不住在心里暗嘆。 他完全没想到,宇文沪这廝竟能言善辩到如此地步,黑的都能说成白的。 真是厉害啊! 宇文横走上前来,指了指杨钦等人,请示道:“大哥,这些位该如何处置?” “国有国法!” 宇文沪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只剩下如深潭般的严肃,徐徐吐出四个字。 顿了顿,又继续道:“虽说他们的初心是好的,但却惊扰了陛下.....”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杨钦,顏之推念其过往功勋,禁足三月,罚俸一年,杖六十!” “其余从犯,皆杖八十,监禁半年!” 宇文儼听到如此处置,眉头拧成个死结,眼底的错愕像泼翻的墨汁,晕染得一片漆黑,心中满是难以置信:“宇文沪就这么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了?” “他竟不趁机对这俩老匹夫发难?!” 小皇帝傻眼了,根本看不懂这位大冢宰堂兄的操作...... 第351章 两个老狐狸之间的斗法,那看不透的意图 宇文沪那双深不见底的眼扫过杨钦等人,又缓缓抬起来,目光不偏不倚落在另一侧的独孤昭、赵虔身上。 他脸上的严肃未减,声音却比刚才宣布处置时慢了半拍,带著一种久经世事的沉缓,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慢悠悠漾开涟漪:“两位老柱国,觉得本王这般处置,可还算妥当啊?” 宇文沪的视线,在独孤昭黑白交错的鬢髮上停了停,那眼神里藏著些什么,像蒙著层薄雾,看不真切,却又让人觉得分量千钧,“可否有异议?” 话音落时,微微頷首,嘴角似有若无地勾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宇文沪这是出得什么招?..........独孤昭闻言,眉头紧蹙,心中嘀咕一句后,抬起锐利的眼,与宇文沪对视片刻,只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老夫以为不妥!” 饶是以独孤昭这歷经,几十年风雨的阅歷..... 此时此刻,也看不透这个对手的目的。 但他深知,宇文沪绝不会平白无故,如此轻拿轻放,其中必定有不为人知的算计! “独孤老匹夫这是闹得哪一出?” 宇文儼听著独孤昭那出人意料的答覆,眼瞳里盛著一团乱麻,先是错愕地张大,隨即又猛地眯起,“宇文沪都如此大度了,他难道还不知足?” 旋即,眉头拧得更紧,额角青筋隱隱跳动。 小皇帝不明白更不理解。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他看不懂这两个老狐狸之间的斗法。 “哦?” 宇文沪拖长了语调,声音里那点沉缓还在,却多了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 顿了顿,又继续问道:“不知独孤老柱国以为,本王何处不当啊?” 说著,嘴角极轻地向上挑了挑。 那弧度淡得像水墨画里,晕开的一笔。 明明带著笑意,眼底却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连一丝波澜都无。 “这番是老夫与楚国公领的头.....” 独孤昭双手抱拳,腰杆弯成一道沉稳的弧线,鬢髮隨著动作轻晃,沉声道:“大冢宰如此处置,过於偏袒,有失公允了!” 那眼眸之中,藏著浓浓试探。 “独孤老匹夫这是在,上赶著要处罚?” 宇文儼愣了愣神,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蝉在里头乱鸣,心中疑惑:“他想要做什么?” 在小皇帝看来,这种情形不该顺坡下驴吗? 为何却是反其道而行之了? 宇文儼没看懂,后侧同样旁观的宇文横,则是看了个清楚明白,心中暗笑道:“独孤昭还跟大哥,玩上以退为进了.....” 用自请处罚的方式,来试探他大哥的真实意图。 “老柱国说得哪里话?” 宇文沪闻言,忽然抬手按了按,宽大的袍袖扫过身前,带出一阵微风。 那手势看似隨意,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制止意味,仿佛您老再说下去,便是拂了他的意。 “您与老柱国德高望重,功勋卓著,又是出於好心,岂能加以责罚?”他再次缓缓开口,声音里的沉缓又添了几分温润,像浸了蜜的药汤,听著熨帖,却藏著说不清的意味,“勿要多言!” 这番冠冕堂皇之言,听得宇文儼一愣一愣的,摩挲著指腹,忍不住腹誹:“这宇文沪是不是,仁义得过了头?” “不仅不藉机发难,连一点象徵性的处置都没有.....” “总不能是要修好吧?” 念及此处,宇文儼胸中忧虑横生,略略设想这双方联手的场面,便是打了个冷战。 但很快就自我否决了这个念头..... 毕竟,权力的大饼岂容共享? 而且,儘管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可他分明从宇文沪那温和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 不像是劝慰,反倒像在给两大老柱国套上一副“德高望重”的枷锁,让他连自请处分的余地都没有了...... 可自己这位堂兄,究竟想达成怎样的目的呢? 宇文沪根本不给独孤昭再开口的机会,宽大的袍袖一甩,猛地转过身,面向在场侍立的文武百官。 他身姿挺拔如松,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过了殿內残存的凝滯: “诸君!” 这两个字像惊雷滚过,震得祭场眾臣齐齐抬头。 “天降祥瑞,大吉之兆!” 宇文沪目光如炬,扫过一张张或惊或疑的脸,语气里添了几分激昂:“过往种种,皆为序章。还盼诸位来年依旧精诚团结,勠力同心,辅佐陛下,为我大周江山稳固、万民安康,建一番丰功伟业!” “谨遵大冢宰之命!” 以宇文横、商挺为首的文武百官,齐齐躬身,袍服摩擦的窸窣声匯成一片,像风吹过麦田的浪涛。 此次意外颇多,却又格外成功的腊祭,画上了一个完美的句號..... ~~~~ 夜寒浸骨。 晋王府。 內室却暖意融融,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映得窗纸上的竹影微微发颤。 宇文横执黑子,指尖在温润的玉棋上捻了捻,缓缓落在棋盘右下角,隨后端起青瓷茶盏,吹开浮叶,目光却没离棋盘:“大哥,今日这一出,还真是跌宕起伏啊!” “打死那两个老东西都想不到,辛辛苦苦攒得局,会为咱们做了嫁衣......” 字里行间,颇有几分得意与嘲弄。 毕竟,独孤昭与赵虔处心积虑布局,不仅搬起石头来砸自己的脚,而最终收益最大的,还是他们兄弟二人...... 很是畅快啊! 宇文沪捏著白子的手顿了顿,眼尾扫过棋盘上纠缠的黑白子,像是在拆解棋局,又像在掂量人心:“他二人没想到的事情还多著呢!” 言语之中,满是意味深长。 这收网的一局,环环相扣..... 在他们意料之外的落子,还太多太多了! 宇文横呷了口茶,茶气氤氳里,似是想起了什么,眼底的光比炭盆里的火星更冷,“就是这位尚未弱冠的陛下.....” “似乎野心不小啊!” 对於宇文儼的发现,算是这腊祭之局中,意外的收穫了..... 此前宇文伦匯报时,还没觉得怎么样,也没太放在心上,觉得一个十六岁的小崽子,能掀起怎样的波浪? 直到今日白天亲眼见了...... 宇文沪落子如风,白子斜斜切入黑阵:“叔父的嫡子,又怎会是泛泛之辈?” “若没有野心,岂配姓宇文?” 对於宇文儼的心性,以及那做出的试图夺权的举动,宇文沪心中有数,甚至是早有预料,並不惊讶..... 宇文横指尖在棋盘上点了点,指腹下的黑子仿佛带著千钧力,问道:“大哥,咱们这位陛下,绝不是能安分的主儿.....” “是否要多设几重防备,以防万一?” 眉宇之间,满是忧虑。 在这场你死我活的斗爭中,任何环节都不能掉以轻心..... 以免於阴沟中翻船。 宇文沪抬眼,与他对视片刻,忽然低笑一声:“防备自然是要防备的......” “但这种事,不需要你我来操心!” 自家小辈的思虑,事无巨细,又那么得力,会將这些琐碎办好的..... 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什么,又继续道:“那替为兄赴死的影身,还有司仪官於坛顶殞命的禁军,都要重金抚恤......” “明白!” 宇文横微微頷首,扫了眼棋盘,黑子被白子尽数吞噬殆尽,长嘆一声,拱手道:“弟输了.....” “还是大哥的棋艺精湛!” 不过,这位大司马没有丝毫输棋的沮丧,只有对朝堂这盘大棋的灼热。 宇文沪没接话,径直起身。 锦袍扫过炭盆边缘,带起一阵暖风。 他走到窗边,伸手推开半扇窗,一股寒气裹挟著雪沫子涌进来,吹得烛火猛地晃了晃。 双手背在身后,望著庭院里被雪雾笼罩的梅枝,身形在窗欞漏出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挺拔,却也透著几分孤冷。 雪落在他的发间、肩头,却浑然不觉,只极目眺望著远处柱国府的方向。 “还是要將一切事,彻底终结除夕前!”宇文沪低声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新年又是太平长安了.....” 宇文横认同的点头,將茶盏搁在案上,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棋盘边缘,晕开一小片深色。 宇文沪望著窗外飞雪,喉间轻轻滚出一声低唤,不高,却穿透了室內的暖意与窗外的风雪声:“公羊.....”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像一片落叶落在厚毯上。 “属下在!” 只见幕僚公羊恢推门而入,玄色袍上沾著些微雪粒,显然是守在门外候著的。 宇文沪指尖在窗欞上轻轻一挑,弹掉一片飘落的雪沫,转过身时,眼底的寒意已敛去大半,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擬旨.....” “卫国公独孤昭加太傅衔,食邑增三千户。” 旋即,脚步轻移,走到棋案旁,指尖在一枚散落的黑子上捻了捻,声音里添了几分意味不明的弧度,“楚国公赵虔加太保衔,同增食邑三千户!” 第352章 【二合一】齐聚楚国公府,密谋宫门处政变 深夜的雪下得正紧,鹅毛般的雪片,砸在楚国公府的琉璃瓦上。 簌簌作响。 仿佛要將整座府邸,都埋进一片纯白里。 府內正堂却亮如白昼,八盏青铜灯台燃著鯨油。 將樑柱上“忠勇”二字的匾额,照得熠熠生辉。 三个身著锦袍的汉子立在堂中,肩头还沾著未融的雪。 靴底带进来的寒气混著炭盆的暖雾,在地面凝成薄薄一层白汽。 他们齐齐对著上首端坐的赵虔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袍角扫过地砖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见过大哥!” “见过赵老柱国!” 三人声音沉稳,虽带著风雪奔波的微喘,眼神却都透著凛凛锐气。 正是被禁足趁夜而来的顏之推、杨钦,以及高炳..... 赵虔抬手虚扶了一把,宽大的袖袍在身前划出一道弧线,烛火落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沟壑里都藏著沉凝:“都是自家兄弟,无需多礼!” 三人依言直起身,落座在了下方。 赵虔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人肩头的落雪,又瞥了眼门槛处被踩出的湿痕,声音压得更低,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这来的路上没有跟尾巴吧?” “大哥放心!” 顏之推轻轻摇头,眼神锐利如鹰:“反覆確认过,没有绣衣使者跟著......” 从府中悄然而出后,他特意绕了三道街,確认过没有眼线,才从后门入了楚国公府。 杨钦与高炳亦是頷首。 “你们这都到齐了.....” 赵虔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又看向右手边的空位,眉头微蹙,沉声道:“独孤兄怎的还没来?” “他向来都是最为守时的啊!” 言语之中,满是忧虑。 离得最远的高炳都到了,偏偏至关重要的好兄弟独孤昭,却是迟迟未至。 “老柱国,独孤大哥自腊祭之日回去后,就病倒了......” 杨钦听著赵虔的呢喃,身体微微前倾,抱拳道:“现在臥床不起,今夜恐怕是来不了了!” “独孤兄病得这么重吗?” 赵虔怔了怔,眉头蹙得更紧了,问道:“这么多日还不见好转?” 对於独孤昭生病之事,赵虔是有所耳闻的,原以为是偶感风寒,无伤大雅。 谁曾想著好些时日过去了,竟不见好转,还越来越严重了..... 之所以没去探望,也是因为为了避风头,这些时日闭门不出。 “嗯。” 杨钦点点头,沉声道:“大夫说是心疾所致,需要慢慢静养.....” 关於这心疾,杨钦隱隱有几分猜测..... 或许与腊祭之日遭受的打击,有莫大的关联。 以及被宇文沪戏耍之后,精气神严重受挫。 身体上的疾病好医,难的是心病无药石可医啊! 高炳坐在最末位,若有所思,目光落在赵虔鬢角的白霜上,问道:“不知老柱国今夜,秘密召我等前来,是所为何事呀?” 赵虔闻言,不慌不忙地端起茶碗,呷了一口热茶,滚烫的茶汤滑过喉头,却烫不灭眼底的狠厉:“老夫有一桩大事,欲与诸位相商!” 顏之推的手指反覆摩挲著,青瓷茶盏的边缘,滚烫的水汽熏得双眼微润,却掩不住眸底那团灼灼的火,道:“大哥,不知是何大事?” 嘴上问归问,但顏之推的心中,却已隱隱有了猜测...... 这个关键的时间节点,又是下雪深夜,必是石破天惊的大事无疑! “腊祭那日的事,虽说目前还没动静.....” 赵虔的目光掠过三人,深邃的眼眸里翻涌著比炭盆更沉的火,说道。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继续道:“但以明镜司的能力,迟早也是会查到咱们身上的!” 赵虔不明白,距离腊祭都过去了这好些时日..... 口口声声要查个水落石出,还上不封顶的宇文沪,却迟迟没有动作。 甚至明镜司都一直在按兵不动。 不过,赵虔怀疑宇文沪这般沉得住,是在静待一个时机,一个能將他们直接一口吞了的时机! 所以,眼下等是不能再等了..... “的確。” 高炳闻言,认同地点点头,附和道:“陈宴虽秘不发丧,但明镜司未伤根基,那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他的面色极为凝重。 明镜司仅是死了督主,却並非是机构停摆。 要知道在陈宴执掌之前,明镜司就已经是凶名赫赫了..... 只要想查,那不出几日都会有关键性证据的! “以老夫对宇文沪的了解,他绝不可能没有察觉,更不可能咽的下那口气......” 赵虔將茶碗凑到唇边,轻轻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沫,白汽隨著他的呼吸散开,模糊了他半张脸,却独独让那双眼睛更显凛然。 顿了顿,又沉声道:“那日不当场发难,一定是有猫腻,在酝酿什么阴谋毒计!” 打了这么久的交道,交锋了无数回,赵虔又岂会不知这位大冢宰的性格? 总结下来其实就四个字: 睚眥必报。 而这一次非但没当场藉机报復,还过了这些时日也没动静,太一反常態了! 与宇文沪的脾气秉性完全不符! 那就有且只有一种可能...... “那不知老柱国意欲何为?”杨钦指节叩击茶碗的力道渐重,青瓷发出细微的嗡鸣,沉声问道。 赵虔昂首,眸中闪过一抹狠戾之色,道:“要老夫说別整那些七拐八绕的了......” “直接用强吧!” “把宇文沪的头颅砍下来,才是硬道理!” 说著,抬起手来,放在自己的脖颈间,做了个斩首的动作。 在赵虔看来,此前那些复杂的操作,变数太多了..... 如同腊祭之日,利用遇火爆炸的粉末,除掉宇文沪,里面不可控的点太多了! 要知道高端的食材,往往只需简单的烹飪..... 直接粗暴反而更能达到目的! 杨钦鬆开茶碗,双眼微眯,眉宇间泛著犹豫,开口道:“可大冢宰前些日,不是才给老柱国你加了太保,给独孤大哥加了太傅吗?” “依在下看,这些是大冢宰要止干戈,修好的信號.....” 不仅不计前嫌,还將三公之二的太保、太傅,都给了出来,分明是拋出的橄欖枝。 近些时日来的种种,怎么看都像是,宇文沪要化干戈为玉帛,抹除此前的间隙..... 不然他又何需如此大费周章呢? “阿钦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赵虔闻言,轻轻摇了摇手指,冷笑道:“这正是宇文沪歹毒之处!” “给加了太保、太傅这等中看不中用的头衔,却在背地里,对老夫任职州县的旧部明升暗降,调去了閒职......” 太保、太傅? 虚衔罢了! 既无实权,又无好处,除了好看好听,一无是处..... 而宇文沪利用手中,那人事任免权,对自己在地方旧部的升官举动,又岂能瞒过他的眼睛? 官是升了,职位也是提高了,但他们手中的权力,却没有了..... 这不是从根儿上,坏根基又是什么呢? 何其歹毒之策啊! 关键放在世人眼中,还像是宇文沪在施加恩惠..... “大哥说得极是!” 顏之推頷首,深以为然,面色凝重,道:“再继续坐以待毙,宇文沪的手段,就要落到咱们头上了......” “恐怕最后连反抗之力都没有!” 说著,握紧了掌心中发烫的茶盏。 傻子都能看出来,宇文沪动那些依附於大树的藤蔓,最终想要动的就是大树本身! 而他顏之推这个大树关键枝丫,十之八九就是,宇文沪下一步要解决的对象了...... 之所以现在还没动手,是因为还没轮到。 “没错!” “宇文沪处理完地方后,必会拿身处长安的我们开刀!” 高炳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朝赵虔双手抱拳,情绪格外激动,朗声道:“与其束手就擒,不如先下手为强!” “老柱国,您说吧!” “要怎么做!” 赵虔见状,对高炳的反应很是满意,眸中满是讚许之色,道:“就是得要阿炳、阿推,这种果断的胆魄!” 顿了顿,也不再卖关子,开门见山道:“宫门的守將,曾是老夫的旧部!” 杨钦闻言,脑中飞速运转,盘算著赵虔的意图,忽得似是意识到了什么,试探性问道:“老柱国,你莫非是打算,在宇文沪上朝的路上,设下埋伏进行截杀吧?” 宫门不仅仅只是一道门..... 从门到大殿,中间有很长一段距离。 而这段路,是宇文沪周围防护最为薄弱的,也是设伏最易得手的.... 再加上赵老柱国提及了..... 宫门守將! 杨钦更是愈发確定。 “正是。” 赵虔微微頷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先杀宇文沪,再拎著他的人头,直入太极殿,將宇文儼那小子控制住,大事成矣!” 说著,那双苍老的眸中,精光闪烁。 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砍下宇文沪人头,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画面。 “风险是大了些,却足够出乎意料.....” 杨钦摩挲著下頜,不由地点点头,沉声道:“老柱国,你准备何时付诸於实施?” 不可否认,是极其兵行险招的一步棋..... 但却可以杀宇文沪一个措手不及! 成功机率很大,可以一赌。 “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了.....” 赵虔呼出一口浊气,说道:“宜早不宜迟!” “就明日黎明吧!” “事已至此,容不得犹豫了......” 杨钦与顏之推、高炳相视一眼,瞬间达成了共识:“干!” “好。” 赵虔看著三人眼中跃动的决绝,白的鬍鬚下嘴角缓缓扬起,眼底的沉鬱散去几分,透出满意的亮色。 他猛地一拍案几,声音洪亮如钟:“拿酒来!” 堂外僕役早有准备,应声刚落,便捧著四爵烈酒疾步而入,青瓷酒爵在烛火下泛著冷光,酒液晃出琥珀色的涟漪。 三人接过酒爵,指尖触到冰凉的爵身,却都觉得一股热流从心底直衝头顶。 赵虔举起酒爵,手臂笔直如枪:“祝咱们毕其功於一役!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四爵相碰,发出清脆的撞击声,盖过了窗外的风雪。 “痛快!太痛快了!” 四人仰头饮尽,烈酒入喉,烧得喉咙发紧,却让眼底的锐光更盛。 赵虔將空爵往地上重重一摜。 “哐当”一声,青瓷碎裂四溅,碎片在烛火下闪著寒芒。 杨钦紧隨其后掷出酒爵,碎片溅到靴边,他抬脚碾过,沉声道:“老柱国做详细部署.....” 只是他的话还未说完,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靴底碾过积雪的轻响,隨即一道像极了某个已死之人的戏謔声音,宛如冰稜子般扎进来,带著毫不掩饰的玩味: “哟!” “四位这是准备搞政变呢!” 第353章 【二合一】「死而復生」的陈宴 “谁!” 赵虔猛地一凛,双眼骤然瞪圆,鬢角的白髮因盛怒而微微颤抖,循著那声音来源处厉声喝骂:“何方宵小敢躲在暗处偷听!” “在这国公府中,竟一直有人在窥视?!” 杨钦一股寒意顺著脊椎,猛地窜上来,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远比外边的冰天雪地还冷了几分。 这可是柱国府啊! 是楚国公的府邸,说是最稳妥的地方也不违过..... 可方才那道声音,分明是贴著门听了许久,连“政变”二字都概括的准確无误! 那岂不是说,从他们开始密谋的那一刻起,就有人像毒蛇般盘踞在暗处,將每一个字、每一个动作都尽收眼底? “哈哈哈哈!” 那股令人脊背发凉的沉寂,刚漫过內室中,门外忽然爆发出一阵开怀的大笑,像是滚雷碾过雪地,震得烛火又是一阵乱颤。 “吱呀——”一声,那扇被眾人死死盯著的门,旋即向內洞开。 寒风裹挟著雪沫子呼啸而入,烛火猛地矮了半截,將墙上的人影撕扯得愈发狰狞。 陈宴斜倚在门框上,玄色锦袍外罩著件雪白狐裘,领口处蓬鬆的狐毛沾著未化的雪粒,隨著他迈步的动作簌簌飘落。 他竟毫不在意堂內诡异至极的气氛,大摇大摆地踱进来。 “连本督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吗?” 陈宴又轻笑一声,抬手解下肩头狐裘,隨手往后一拋,身后的朱异忙不迭伸手接住。 说著,掸了掸袍角並不存在的灰尘,目光慢悠悠扫过脸色铁青的赵虔,眼底的戏謔几乎要溢出来:“真是令人伤心啊!” 话音未落,身后已鱼贯涌入十几个绣衣使者,玄色劲装外罩著暗红色披风,腰间佩刀在烛火下泛著冷光。 “陈....陈宴?!” “你竟然没有死?!” “你怎么还活著?!” 那张年轻俊朗的面容,陡然闯入眼帘,赵虔只觉周身的血气仿佛瞬间被抽乾。 方才还怒张的青筋骤地隱去,只余下声音与下頜微微发颤。 他死死盯著陈宴那张似笑非笑的脸,连呼吸都忘了调匀。 “我就说这声音,为何如此耳熟.....” “居然真是陈宴?!” 顏之推瞪大的眼睛里,瞳孔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住,骤然缩成针尖,诧异不已。 难怪刚才觉得,这窥视者的声音,是无比的熟悉..... 没想到竟真是他陈宴?! 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什么,疑惑中带著震惊地喃喃道:“不是说他身中剧毒,已经不治身亡了吗?” 顏之推分明记得,上一次在卫国公府,独孤老柱国拍著胸脯,信誓旦旦地说的..... “他这状態,可不像是有任何中毒的跡象.....” “更是连一点大病初癒的样子都没有!” 杨钦指节在袖中死死攥成拳头,骨缝间因用力而泛出青白,且目光如炬,一寸寸扫过陈宴的脸—— 玄色锦袍衬得脖颈愈发白皙,脸颊泛著健康的淡红,分明是气血旺盛的模样。 方才那句戏謔的话,声音清亮得像冰块撞玉盏。 尾音里还带著几分慵懒的余韵,中气足得能震得窗纸发颤。 那叫一个神采奕奕、面色红润、中气十足! 这哪儿是一个身中剧毒之人? “嗯?” 陈宴饶有兴致地欣赏著,眼前这群人或僵立或震颤的模样,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玩味道:“几位,你们似乎看起来很震惊,还很失落的样子?” 说著,微微倾身,指尖轻点了点自己心口,眼底的戏謔几乎要溢出来:“咱们都是故人,又是同朝为官的同僚,就不能盼著本督点好?” 没办法,陈某人已经期待好久,他们见到自己时的神情了..... 果真没让人失望啊! “陈大督主安然无恙,老夫为你高兴.....” 赵虔深吸一口气,强行令震惊镇静下来,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说著,下鸭子地抬手,抚了抚鬢角的白髮,指尖触到的髮丝竟比窗外的积雪还要凉。 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突变,质问道:“但你这夜深人静时,既通报,又无拜帖,擅闯老夫府邸,是意欲何为啊?” 赵虔很清楚,“死而復生”的陈宴,突然登门造访,必定来者不善。 是故选择先发制人。 “大司寇,您老又何必明知故问呢?” 陈宴肩头微沉,隨意地耸了耸,唇边勾起一抹淡笑,语气漫得像閒聊家常。 顿了顿,又继续道:“本督自是奉大冢宰之命,前来捉拿诸位这些,欲谋逆作乱犯上之徒的!” “正好抓了个人赃並获!” 说著,漫不经心地朝赵虔,努了努嘴,又指了指地上的碎片。 能大半夜上门的,也就两种情况..... 要么偷人。 要么抓人! 显而易见,陈宴及明镜司一眾绣衣使者,是毋庸置疑的后者..... 但前者也不是不能兼顾。 “血口喷人!” “无稽之谈!” “凭空捏造!” 赵虔猛地抬起手,手指像鹰爪般直指萧彻,连带著袖口的褶皱都绷得笔直。 那双里血丝暴起,方才强撑的笑意早已碎裂,只剩下被戳破心事的暴怒与慌乱,声音因急促的呼吸而发颤,却字字带著咬牙切齿的狠厉:“陈督主,你若拿不出证据来,就別怪老夫明日上朝参你一个构陷之罪!” “证据?” “审了不就有了?” 陈宴淡然一笑,漫不经心地玩味道:“进了明镜司,什么都会签字画押的.....” 顿了顿,又贴心地补充道:“而且,这偌大的长安,谁不知道您老包藏祸心,图谋不轨,蓄意作乱?” 不慎哪儿来的证据? 还想上朝参他? 先能见到明天的太阳再说吧..... 更何况咱们这位赵老柱国,怀有二心之事? 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纵使没有证据直接抓了,长安的世家与百姓,只会夸一句陈大督主斩奸除恶,为民除害! “你!” 赵虔那只直指陈宴的手僵在半空,指节的青白尚未褪去。 眼角的皱纹却忽然向上堆起,只是那笑意半点没抵达眼底。 反倒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说不出的讥誚与愤懣。 他冷笑起来:“慧能拿贼禿驴的偈语,还有渭河中的独眼石人像,是你陈督主的手笔吧?” 之前只是怀疑,因为没有確凿证据,还无法確定..... 但现在可以肯定了! 一定就是姓陈这瘪犊子小子,在暗中使得坏! 给他挖了坑,还推他跳了下去...... 目的就是要败坏自己的名声,在世人眼中塑造一个奸贼逆贼的形象! “不止!” 陈宴闻言,淡然一笑,不慌不忙地摇了摇头,说道:“那日老柱国当眾杀慧能,刑场下的百姓中,也有不少本督安排的託儿.....” 真以为寻常百姓,能爆发出那样的动静? 没人组织,没人指挥,没人引导,就是一盘散沙! 所以,他陈某人为了將赵老柱国,给拖入深渊地狱,可是著实煞费了一番苦心啊! 不仅操刀了剧本,还挑选了关键演员,並挨个给他们设计了话术..... “还真是心机深沉的小崽子.....” 赵虔死死盯著陈宴那张漫不经心的脸,泛黄的牙齿用力咬在一起。 下頜线绷得像根即將断裂的弓弦,连腮边的肌肉都突突直跳,泛出不正常的青白。 每个字眼里都裹著淬了毒的恨意! “不管你是人是鬼,本侯先劈死你!” 顏之推猛猛地低吼一声,像是被这剑拔弩张的气氛逼到了绝境。 反手抽出腰间佩刀,刀身擦过鞘口发出刺耳的锐鸣,寒光直劈陈宴面门而去—— 他算准了对方此刻正盯著老大哥,想趁这分神的瞬间杀个措手不及。 “顏侯,要取本督性命,那你也得握得住刀呀!” 陈宴见状,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意。 整个人站立在原地,不闪不避。 朱异亦是面无表情地站定,甚至连抽出剑护卫的意思都没有...... 顏之推乃军中宿將,身影已如离弦之箭扑出,刀锋带起的风扫得烛火剧烈摇晃。 可就在迈出第三步时,膝盖突然一软,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筋骨。 只觉双腿骤然失去知觉,一股奇异的酸软顺著大腿蔓延至腰腹。 手中的长刀“哐当”落地,整个人重重向前栽倒,额头磕在青砖上发出闷响。 挣扎著想爬起来,可四肢软得像团。 別说起身,连蜷曲手指都费劲。 陈宴低头瞥了眼瘫在地的顏之推,上前几步,踢了踢他软垂的胳膊,语气里的戏謔更浓了些:“知道本督是如何兵不血刃,解决掉达溪珏的吗?” 顏之推试图抬起头,脖颈却软得撑不起脑袋,只能任由额头抵著地面,蹭出一片刺目的红痕:“不就是用迷烟那些下三滥的手段.....” 就那种下作得不能再下作的手段,也好意思提? “对!” 陈宴微微頷首,斩钉截铁地肯定道。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继续道:“但这次並没有迷烟.....” “那本侯为何会全身乏力?”顏之推一怔,疑惑不已。 “因为毒在你们方才喝得酒中!” 陈宴瞥了眼地上,瘫软又不明所以的顏之推,嘴角噙著的笑意未散,脚下却轻轻一抬,靴底碾过那堆碎裂的酒盏瓷片:“无色无味,软筋软骨,若不运力难以察觉.....” “咔嚓”一声轻响,本就四分五裂的瓷片被碾得更碎,尖锐的稜角陷进青砖缝隙,混著未乾的酒渍,在烛火下泛著冷光。 陈某人碾了两下,像是在把玩什么有趣的物件,玄色靴底沾了些细碎的瓷碴,却浑不在意。 “陈宴,你还真是一贯的无耻至极!” 顏之推奋力扭动脖颈,试图將脸转向萧彻,儘管视线早已因愤怒和无力而模糊,嘴里却迸出一连串含混却尖利的怒骂。 “谢谢夸奖!” 陈宴淡然一笑,微微頷首,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正所谓一招鲜吃遍天。 里胡哨不仅没意义,还容易出岔子...... 就得用这种反覆验证后,简单高效的手段! “老夫府中的亲卫,已经被你收拾乾净了吧?” 赵虔余光瞥了眼门外,似是意识到了什么,看向陈宴,沉声问道。 这么久了外边府中的亲卫私兵都没有动静,陈宴还能畅通无阻的闯进来。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当然。” 陈宴双手抱在胸前,眉头轻挑,肯定道。 赵虔双眼微微眯起,浑浊的瞳仁里寒光一闪,眼角的皱纹因这骤然的清醒而绷紧,沉声道:“你能悄无声息在这酒中下毒,恐怕老夫这府中是出了內鬼......” 倘若仅是迷烟,还能解释为绣衣使者神出鬼没..... 但这软筋之毒,直接下在了他们方才所饮的酒中,恐怕问题就是出在了府中! 而且,內鬼的身份还不低..... “要不说老柱国慧眼如炬呢?” 陈宴深以为然,轻轻拍了拍手:“进来吧!” “让你家老爷子,好好瞧一瞧你是谁!” 第354章 【二合一】赵虔府上的內鬼与手握的底牌 “赵老柱国的府上,真出了內鬼?!” 杨钦听到陈宴给出肯定答覆之时,像是被人兜头浇了桶冰水,从头凉到脚,连呼吸都滯涩了半分。 柱国府上不是血亲,就是跟隨了几十年的老僕私兵,怎么会藏著內鬼? 可顏之推软倒在地的模样还在眼前,若不是有人在府里搭了线,明镜司的人怎会把时机掐得这般精准? “能在酒中替陈宴下毒的,会是谁呢?!” 顏之推趴在地上,听著那声“內鬼”,浑身的酸软仿佛都被这两个字烫得缩了缩,心中惊讶道。 软筋散让他连抬眼皮都费劲,可心底的疑竇却像疯长的藤蔓,缠得他五臟六腑都发紧。 能將手伸进那所饮之酒中的人,在柱国府上的身上,绝对不会简单到哪儿去..... 赵虔猛地一拍身旁的椅扶手,枯瘦的手掌在雕木头上拍出沉闷的响声,眼底的阴鷙化作滔天怒火,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究竟是哪个吃里扒外之徒.....” 只不过话还未说完,一个身著湖蓝锦袍的年轻公子缓步而入,身形挺拔,面容俊朗,与赵虔有五六分的相像..... 他肩头落著薄薄一层雪,进门时轻轻掸了掸,动作从容得与这剑拔弩张的气氛格格不入。 目光扫过瘫在地上的顏之推,掠过脸色铁青的赵虔,最后落在陈宴身上,微微躬身行了个礼。 隨即,他转过身,对著赵虔等人缓缓作揖,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垂著眼帘,语气带著恰到好处的恭敬:“孙儿行简,见过祖父!” 转向杨钦、顏之推等人时,又依次頷首:“见过叔父!” 每个称呼都清晰准確,可那双含笑的眼睛里,却没有半分面对亲长与长辈的敬畏。 反倒像在清点货物般,平静地掠过一张张写满震惊的脸。 “行...行简?!” “怎么会是你?!” 赵虔看著眼前这张熟悉的面孔,只觉得浑身的血都衝上了头顶,又瞬间冻结成冰。 胸口的起伏猛地一顿,连急促的喘息都忘了。 只剩下喉咙里嗬嗬的抽气声,像是被人扼住了脖颈。 赵虔在刚才那短暂的瞬间,怀疑了很多人,却唯独没怀疑过这个庶长孙..... 这个孙子在他的记忆中,向来是恭敬温顺的! 记忆里的赵行简,永远穿著洗得发白的青布袍,说话细声细气,递茶时手都会发颤。 见了府中任何一个管事都要躬身行礼,连对下人的语气都带著三分小心翼翼。 可眼前这人,湖蓝锦袍上绣著暗纹流云,腰间繫著成色极好的玉带,举手投足间哪有半分往日的恭顺? 方才那声“祖父”,听著恭敬,却连眼皮都没抬,那眼神里的平静,比陈宴的戏謔更让他心寒。 “下毒之人是大哥的孙子?!” “还是庶长孙赵行简?!” “陈宴是怎么將他收买的?!” 顏之推趴在地上,听著赵行简那声恭顺却冰冷的“祖父”与“叔父”,浑身的酸软仿佛都被这四个字钉在了青砖上。 他费力地转动脖颈,视线撞进赵行简那双含笑的眼睛里,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狠狠砸过。 只觉无比的匪夷所思。 这也太出乎想像了吧? 顏之推原以为是下人,谁曾想会是老大哥的庶长孙呢?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比中了软筋散更让他浑身发僵。 “赵行简投靠了陈宴?!” 杨钦同样震撼,眉头紧锁,诧异道:“这怎么可能呢?!” 一边是至亲血脉,一边是外人,甚至是家族死敌...... 杨钦这一生见过背主的將领,见过卖友的谋士,却从未想过,最致命的一刀,会来自主家血脉里的人。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是比陈宴死而復生更荒唐的事! “当然是孙儿!” 赵行简的目光落在,赵虔那张写满震惊的脸上,唇边的笑意淡了几分,眼底却漫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像是积了多年的寒潭。 他缓缓直起身,湖蓝锦袍的衣摆隨著动作轻轻晃动,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也只可能是孙儿!” 这种事除了他还能有谁呢? 总不能是不惜重金,也要救回来的赵青石、赵惕守吧? 赵虔盯著赵行简那张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脸,积压在胸口的震惊、愤怒与难以置信终於衝破了喉咙,化作一声嘶哑的咆哮:“为什么!” 他的声音劈了个岔,像是被狂风撕裂的破布,浑浊的老眼里血丝暴起,死死锁住眼前的孙儿,“行简,你告诉老夫这是为什么!” “陈宴究竟许给了你怎样的好处,让你能够泯灭亲情,背叛你的祖父,背叛养育你的家,去引狼入室!” 每说一个字,他的胸口就剧烈起伏一下,锦袍下的肋骨清晰可见,像是隨时会衝破皮肉。 赵虔想不明白,真的想不明白..... 如此敦厚的一个孩子,怎么会藏著这样一颗背叛的心? 那血脉相连的情分,难道竟是假的? 那十几年的养育之恩,难道全成了餵狗的驴肝肺? “为什么?” 赵行简听著赵虔声嘶力竭的质问,喃喃重复后,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裹著浓浓的嘲讽,像冰珠砸在青石板上,清脆又刺耳。 微微偏过头,湖蓝锦袍的领口隨著动作敞开一线,露出里面月白的中衣,衬得那张俊朗的脸愈髮带著几分凉薄。 “祖父啊祖父,您为什么不问问您自己呢?”他挑眉反问,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是在玩味这个问题,“问问您都做了些什么?” 赵虔被赵行简这番话戳得胸口剧痛,猛地抬手按住心口,指节深陷进锦袍褶皱里,喉咙里发出愤怒的低吼:“老夫自问没有哪儿对不起,你这个不忠不孝的孽障!” 说著,用力拍著自己的胸口。 每拍一下,枯瘦的胸膛就剧烈起伏一次,声音因气急而愈发嘶哑。 自己对这个孽障,还不够好吗? 都让他操持府中庶务了,还往嫡孙左膀右臂的方向培养! 期许他成为楚国公府,未来的中流砥柱! “哈哈哈哈!” 赵行简忽然仰头大笑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堂內迴荡,震得烛火噼啪作响,连窗欞都仿佛在跟著震颤。 他笑得前仰后合,湖蓝锦袍的衣摆扫过地上的碎瓷片,发出细碎的碰撞声,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只有一片淬了火的决绝。 “好,好得很!”每个好字都像是从肺腑里迸出来的,带著酣畅淋漓的快意。 笑声渐歇时,他猛地收住动作,脸上的嘲讽如刀般锋利:“孙儿就知道,投效陈督主果然是做过最正確的决定!” 在进门之前,赵行简还有些迟疑,不知这样做,最后会不会令自己后悔...... 但现在? 这样的祖父,这样的家人,根本就不值得他过往的付出,以及片刻的犹豫! 他们只配成为,用来换取前程的筹码! 陈宴倚在屋內柱边,指尖转著腰间的玉佩,直到赵行简的话音落下,才缓缓直起身,轻轻拍了拍手,掌声在寂静的堂內显得格外突兀,带著几分玩味的笑意:“祖慈孙孝!” 玄袍在烛火下流动著暗纹,饶有兴致地看著那张因愤怒与绝望而扭曲的脸,眼底的戏謔像结了层薄冰:“老柱国觉得这齣好戏,精彩否?” 这种戏码总是格外的吸引人。 毕竟是人家老柱国,亲手种下的因,现在品尝到了结出的果..... 赵虔的胸膛剧烈起伏,猛地抬眼,浑浊的老眼里迸发出骇人的凶光,死死瞪著陈宴,仿佛要將这张含笑的脸生吞活剥:“陈宴,你別太得意了!” “老夫能杀你第一次,就能杀你第二次!”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下一刻,突然颤抖著抬起手,从怀中摸出一枚通体泛黄的骨哨—— 那哨身布满细密的裂纹,像是用陈年的兽骨打磨而成,在烛火下泛著诡异的光。 “咻——” 尖锐刺耳的哨声陡然划破堂內的死寂,如同鬼哭,直刺耳膜。 顏之推趴在地上,只觉得这哨声震得他脑仁发疼,四肢的酸软都仿佛被这声音勾得翻涌起来。 “哦?” 陈宴並未阻止,只是双手抱在胸前,淡然一笑,平静道:“那本督就拭目以待咯!” 哨声未落,堂外突然传来三声沉闷的破风之声! “砰!” 窗欞被人从外撞碎,木屑飞溅中,三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窜入堂內。 落地时带起的劲风扫得烛火险些熄灭。 为首一人身材魁梧,双手骨节粗大,掌心布满老茧,正是以铁掌闻名的“铁掌飞龙”郑颐。 而左右的两人,正是“玉面修罗”高归雁,与“夜游神君”燕子羡...... 三人落地后呈三角之势站定,目光齐刷刷锁定陈宴,周身散发出浓烈的杀气,与廊下的绣衣使者形成对峙。 赵虔看著突然出现的三大高手,紧绷的脸上终於露出一丝狰狞的笑意,他死死攥著那枚骨哨,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將陈宴的头颅砍下来!” 瘫软在地的顏之推眼睛骤然亮了起来,方才被软筋散蚀空的力气仿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希望点燃:“大哥竟还有底牌?!” “这莫非就是位列江湖十大高手的那三位.....?!” 他死死盯著那三道黑色身影,仿佛看到了逆转乾坤的希望。 软筋散的酸软还在四肢蔓延,可心底的狂喜却像烈火般熊熊燃烧,连带著看向陈宴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怨毒的期待...... 等这三大高手收拾了姓陈这混蛋,他定要亲手撕碎赵行简那小畜生的嘴脸,让他尝尝背叛的下场! “原来是这三位啊!” 陈宴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那三道黑衣人影,一声低笑从他喉间溢出,重新看向赵虔,问道:“这就是赵老柱国你最后的倚仗?” 赵虔冷笑连连:“陈宴你高兴得太早了.....” 但话音未落,却异变陡生。 那三道本该扑向陈宴的黑影,突然齐齐顿住。 铁掌飞龙收回了蓄势待发的巨掌,玉面修罗按在鉞柄上的手缓缓鬆开,夜游神君也垂下了阴鷙的眼。 紧接著,三人竟齐齐跪地,动作整齐划一,带著无与伦比的恭敬,声音粗哑却透著臣服:“参见督主大人!” —— ps:感谢【华阳岛的鲁仁杰】大佬的大神认证,两章二合一奉上! ヾ(*>?<*)(??`●)? 第355章 【二合一】阔绰的冤种 “?!!!” 赵虔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眼珠子像是要从眼眶里凸出来,死死盯著那三道跪拜行礼的黑影。 方才还被他召唤而来,视作最后底牌的的三大高手,此刻脊樑挺得笔直,对著陈宴躬身的姿態谦卑得刺目。 那声“督主”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心口。 “嗡——” 脑子里像是有无数只马蜂炸开,混沌一片。 赵虔努力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著团黏糊的破布,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挤出几个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你...你们....” 这不是他与老独孤收买的高手吗? 是他们了无数心血、用重金和爵位拴住的利刃! “老柱国的人对陈宴行礼,还称呼他为督主大人.....” 眼前这幕,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杨钦的天灵盖上,那声“督主”,那整齐划一的躬身,让他后颈的汗毛“唰”地竖了起来。 一个极其诡异、极其荒唐的念头,像毒蛇般倏地自他的后脑勺升腾而起:“难道.....?!” 从一开始.....那场对陈宴的刺杀.....就是演给赵老柱国看得一场戏?! 杨钦越想越心惊,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襟,手脚竟莫名地发软。 不对,不是嚇的—— 膝盖像是突然灌满了铅,腿肚子不受控制地打颤,上半身晃了晃,慌忙伸手去扶旁边的廊柱,指尖触到冰凉的木头,却连带著胳膊一起抖起来。 是那酒中的毒开始生效了! “这怎么可能?!” 顏之推趴在地上,刚燃起的狂喜瞬间被这反转砸得粉碎,张著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眼底的怨毒凝固成极致的惊恐,心中诧异无比:“他们何时也被陈宴收买了?!” 老大哥的庶长孙叛变,就已经够骇人听闻了。 怎么麾下的江湖高手也...... 陈宴的嘴角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漫过眼角眉梢,目光掠过跪地行礼的三人,缓缓抬了抬手,袖摆隨动作轻晃,指尖微挑,声音平稳无波,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无需多礼!” “快快请起!” 数个字落地,铁掌飞龙三人应声而动。 三道声音同时响起,粗哑、沉冷与尖细交织在一起,竟奇异地透著一股整齐的肃然。 他们直起身时,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只是方才的杀意已敛去,转而化作对陈宴的绝对恭顺。 垂手立在一旁,如三把收鞘的利刃,只待主人號令。 “真不巧!” 陈宴的右侧后边,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踏前半步。 李璮一身玄色劲装,看向赵虔等人,抬手指了指那三道肃立的身影,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讽,“这三位也是我家督主大人,麾下的得力干將.....” 顿了顿,像是嫌这话还不够扎心,又慢悠悠补了句:“就已经良禽择木而棲了!” 自家大哥何等的英明神武,还有先见之明! 在两个老匹夫拿银子去收买之前,江湖上的十大高手,就基本上早就已经被拿银子砸服了..... 没办法他大哥最不缺的就是银子了! 陈宴眉梢微挑,那抹浅淡的笑意陡然染上几分玩味,抬眼看向铁掌飞龙郑颐三人,目光在他们脸上转了一圈,慢悠悠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让面色铁青的赵虔,听得一清二楚:“两位老柱国让你们赚外財,给了那么多的黄金地契.....” 三人闻言,齐齐垂首听令。 陈宴唇边笑意更深,指尖往赵虔的方向点了点,语气里的戏謔几乎要漫出来:“还不感谢老柱国?” “多谢赵老柱国!” 三人对视一眼,立刻会意,转向咬牙切齿的赵虔,再次躬身。 那姿態里没有半分杀意,却比方才的恭敬更添了几分诛心的嘲弄。 而其目光,也更像是在看一个阔绰的冤种! 那日独孤昭振振有词许诺之时,鬼知道他们憋笑有多辛苦..... “让老夫与独孤用你的人,来杀你.....” 赵虔喉头一阵腥甜翻涌,那口血再也憋不住,“噗”地喷溅在身前的青砖上,暗红的血点溅在他白的鬍鬚上,触目惊心,咬牙切齿道:“还真是好算计,好手段啊!” 说著,用袖子胡乱抹了把嘴角,视线死死剜著陈宴。 浑浊的眼里翻涌著滔天恨意,却又混杂著一丝绝望的颓败。 旋即,右手猛地抬起,掌心赫然攥著那枚通体泛黄,被视作最后底牌倚仗的骨哨。 可此刻,这枚骨哨在他掌心微微颤抖,像个笑话。 紧接著,他猛地扬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將骨哨砸向地面—— “啪!” 清脆的碎裂声在死寂的堂內炸开,骨哨断成几截,滚落在地。 如此羞辱之物,就不该存在於世间。 “雕虫小计而已,不值一提,难登大雅之堂!” 陈宴看著地上碎裂的骨哨,又瞥了眼怒气攻心的赵虔,眼底的嘲弄几乎要漫出来。 说著,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摆,对著赵虔微微拱手。 那姿態看著像是行礼,眼底的戏謔却藏都藏不住。 声音平缓,听不出半分得意。 偏那字里行间的轻慢,能扎进人骨头缝。 赵虔盯著陈宴那副欠揍的模样,突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里裹著浓重的血气,阴阳怪气地回懟:“陈大督主还真是谦逊呢!” 那“谦逊”二字被他咬得格外重,像是在嚼什么苦涩的药渣。 每个音节都透著浓浓的嘲讽,却又带著一股无力回天的颓唐。 片刻的死寂后,赵虔忽然长长嘆了口气,那口气嘆得又深又沉,仿佛要將肺里最后一点力气都吐出来,近乎麻木地沉声道:“但不得不承认,你的手段的確是极其厉害!” 单就手段而言,赵虔对陈宴是服气的..... 是对己方全方位的碾压。 是真的技高一筹! “能得老柱国这么一句夸讚,也不枉本督精心摆下这一局了.....”陈宴微微頷首,淡然一笑,回道。 对手的认可,远比属下的吹捧,更让人身心舒畅..... 赵虔的视线开始发飘,四肢的酸软感像潮水般一波波涌来,骨头缝里都透著脱力的麻。 他死死攥著椅子的扶手,强挺著身体。 软筋散的药性彻底发作了。 赵虔咬著牙,用最后一点力气撑起上半身,浑浊的眼睛直勾勾盯著陈宴,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气音,却还是忍不住將那个盘旋在心头的疑惑砸了出来:“可老夫不明白,楚潮生分明亲眼看见,那毒鏢刺进了你的胸膛啊!” “你也是口吐黑血,一副中毒濒死的模样!” 那枚淬了剧毒的暗器,是楚潮生亲眼看著射进陈宴胸口的。 那口黑血,也是他眼睁睁看著从对方唇边溢出的。 这怎么能做得了假呢? 他想不明白! “对啊!” 陈宴頷首,瞥了眼自己的衣襟,抬手用两指轻轻点了点心口位置,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旁人的事:“燕子羡的暗器,確实射中了本督.....” 顿了顿,话锋陡转,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又深了几分,声音里裹著几分戏謔:“不过射中的是,本督胸口处事先藏好的血袋!” 以夜游神君的暗器手法,想射中血袋位置,是轻而易举之事..... 但陈宴这个人向来谨慎,也特意穿了护身软甲,以防万一。 “血袋?” 赵虔喃喃重复,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呛到,紧接著,那笑声便断断续续地溢了出来,“哈哈!” 那笑声比他的命还苦。 陈宴微微耸了耸肩,姿態里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坦然,解惑道:“而那吐出的黑血——” 他伸出舌尖,在唇齿间轻轻一舔,眼底的狡黠更甚:“则是事先藏於舌头下的血丸罢了,一咬就破了.....” 顿了顿,又继续道:“至於那中毒模样,就更简单了.....” “在他们现身之际,本督就服下了事先备下的虚弱药丸!” 正所谓做戏做全套。 陈某人可是一个敬业的导演兼演员! 血袋、血丸、虚弱药,一应俱全..... “高啊!” 赵虔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忍不住嘆服道。 那一瞬间,这位老柱国是真的想不明白...... 陈通渊为什么放著这样的麒麟儿不要,还推给了宇文沪??? 真是瞎了眼! 但凡此子在他们的阵营,何愁大业不成啊! “怪不得裴氏会『乱了方寸』去请太医与大夫,应是唯恐我们不知道,你將命不久矣了吧?” 杨钦长嘆一声,强撑著身子,似是想起了什么,苦笑道。 细细想来裴氏的举动,確实有问题,而且还很大..... 堂堂长安第一才女,裴氏嫡女,魏国公夫人,怎会那么乱方寸呢? 只不过是为了,让他们更相信陈宴性命垂危的假象罢了..... “是啊!” 陈宴眉头轻挑,转头看向赵虔,嘴角勾起一抹玩味,问道:“老柱国您要不再猜猜,为什么除了这三位之外,还有楚潮生能活著回去?” 赵虔闻言,呼出一口浊气,沉声道:“因为你陈大督主,要借楚潮生之口,让我们相信你是真的中了暗器上的剧毒!” “杀那三人,也是为了让那场戏,更加的逼真......” 都到了这个时辰,赵虔又怎会不明白,楚潮生这唯一己方活口的作用呢? 毕竟,铁嘴飞龙三大高手,终究是外人..... 中毒不治的消息,只有从自家培养的高手口中说出,才能让他们坚定的相信。 “要不说薑还是老的辣呢!” 陈宴淡然一笑,拍了拍手:“分毫不差!” “没想到我四人今日,竟会栽在了你的手上!” “还输得那么惨!” 赵虔的眼皮颤了颤,像是还不肯彻底闭上。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牙关死死咬著,腮帮子绷出几道枯槁的纹路。 浑浊的眼珠艰难地转向陈宴,又缓缓扫过瘫在地上的顏之推,最后落回自己身上。 “老柱国你又错了......” 陈宴闻言,淡然一笑,缓缓摇了摇手指,眼底的戏謔却浓得化不开:“你怎知你们这四人当中,就没有本督的內应呢?” 第356章 【二合一】在下投的並非陈督主,而是大冢宰! “什么?!”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杨钦本已被软筋散蚀得浑身瘫软,连眼皮都快抬不起来,全靠坚韧强撑著身体不倒。 可“內应”两个字像淬了冰的针,猛地扎进逐渐混沌的意识里。 他浑身一颤,像是被人兜头浇了桶冰水。 后颈的汗毛“唰”地竖了起来,头皮阵阵发麻。 一股寒意顺著脊椎爬上来,激得倒吸一口冷气。 赵虔原本已经涣散的眼神猛地一凝,像是迴光返照般,竟透出几分执拗的清明。 他死死盯著陈宴,嘴角扯出一抹带著血沫的冷笑,声音微弱却字字清晰:“陈大督主,都到了这个时候,你又何必挑拨离间呢?” 目光扫过地上的顏之推与杨钦二人,又落回自己身上,枯瘦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像是在强调什么:“我们四人当中,怎么可能会有你的內应!” 说著,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不信与疲惫。 能参与进这些事谋划的,必是心腹无疑! 只不过赵虔的话音,尚未在堂內散尽,一道略显轻佻的声音突然从角落响起,打破了他的自信:“柱国大人这话可就错了——”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那个方才还瘫在地上、被软筋散折磨得几乎无法动弹的高炳,竟缓缓直起了身子。 他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动作利落得全然不像中了药的模样,嘴角噙著抹玩味的笑,看向赵虔,语气里带著几分刻意的惋惜:“正是因为都到了这个时候,督主大人心地仁慈,不愿看你们做个糊涂鬼!” “嗯?” “阿炳你在说什么?” 赵虔一怔,声音气若游丝,带著茫然,视线在高炳利落的动作上胶著不去。 可下一刻,当看到那高炳拍去衣袍尘土时,手腕转动的灵活,看到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全然没有中了软筋散的颓態。 赵虔像是被人用针狠狠扎了一下,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涌上难以置信的诧异:“你为何会没事?!” 明明大家都喝了同样的酒,都中了软筋散之毒...... 因为毒素的作用,赵老柱国的思维已经开始迟滯。 但一个可怕的念头如惊雷般,在他残存的意识里炸开—— 高炳闻言,脸上的玩味淡去几分,换上一种云淡风轻的从容,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因为高某事先服用了解药啊!” 隨后,转身面向陈宴,躬身行了一礼,恭敬道:“见过督主!” “免礼吧!” 陈宴看著躬身垂首的高炳,目光微动,向前迈了半步,伸出手轻轻扶在对方的胳膊上,將他缓缓扶起。 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添了几分温和:“这些时日辛苦了!” 高炳直起身时,背脊挺得愈发笔直,脸上再无半分先前的玩味,只剩下滚烫的郑重。 他望著陈宴,声音朗朗,带著无与伦比的坚定:“为督主效命,为大冢宰尽忠,不敢言辛苦!” “都是应该的!” 高炳深諳一个道理:忠心表得好,前途少不了。 “你.....高炳你!” 赵虔抬起手来,颤抖地指向高炳,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腮边青筋暴起,一股腥甜再次涌上喉头:“你竟敢背叛老夫!” 赵虔怎么也没想到,藏得最深的毒蛇,竟然会是高炳?!! 而连番的背叛,也让这位老柱国心如刀割...... 五臟六腑像是被人揉碎了般疼,又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栽倒在地。 高炳闻言,只是淡淡瞥了赵虔一眼,眼神里再无半分往昔的恭顺,只剩下漠然:“不过是良禽择木而棲罢了!” 顿了顿,又继续道:“赵老柱国,你与独孤老柱国可没怎么提拔过高某......” “又何谈背叛呢?” “连个爵位都不肯给,真是吝嗇呢!” 说罢,面无表情地摊了摊手。 他高炳选明公而侍,有什么问题吗? 让一个次次都在末席,好处最少,连待遇都短缺之人,坚定不移地选择你们,不觉得好笑吗? 甚至连男爵都不愿替他討一个..... 他高炳是父亲,是一家之主,要为儿女子孙计,为家族繁盛计! “祖父啊祖父,你看吧!” 赵行简一步一步走到赵虔身前,那双曾盛满敬仰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积压多年的怨懟与嘲讽:“对您不满的,又何止孙儿一人呢?” 说著,嗤笑一声。 果然,这世上还是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赵虔像是没听见赵行简的话,浑浊的目光越过他,死死黏在高炳身上,那眼神里有不甘,有难以置信,更有愤怒与怨毒,厉声质问道:“高炳,你是何时投了陈宴的?” 他必须要知道,自己究竟是从何时起,就已经踏入了这精心编织的罗网。 高炳迎上赵虔的目光,脸上没有丝毫波澜,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回应一件无足轻重之事:“数月之前的事了.....” 顿了顿,话锋一转,纠正道:“但在下投的並非陈督主,而是大冢宰!” “大冢宰可比您二位大方得多了.....” 选择大於努力。 不是说陈督主不好,而是投大冢宰才能一步到位,利益最大化! 世袭侯爵..... 家族財富..... 事成之后的官位提拔..... 还有族中子弟的提拔..... 方方面面,事无巨细,能不为大冢宰献上忠诚吗? 陈督主未来前途不可限量,投入大冢宰麾下后,有的是机会与他交好..... 赵虔的胸膛猛地剧烈起伏起来,像是被人狠狠拽动,每一次呼吸都带著撕裂般的痛。 他死死瞪著振振有词的高炳,浑浊的眼睛里血丝暴起,积攒了最后一丝力气,从齿缝里挤出的怒骂带著浓重的血沫:“你这个吃里扒外,背信弃义,不忠不义的畜生!” “对得起老夫对你的信任吗!” 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却字字都裹著刻骨的怨毒。 世上怎会有如此无耻的畜生? 他与独孤还真是眼瞎啊! 高炳听著赵虔的怒骂,脸上没有半分愧疚,反而挺直了脊背,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理直气壮的凛然:“高某乃是大周之臣,食君之禄,就该分君之忧.....” “岂能与图谋不轨的老柱国您同流合污,成臭名昭著的千古罪人呢?”他目光扫过满室狼藉,最后落回赵虔的脸上,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鄙夷,“只是尽了一个为人臣子的本分罢了!” 什么叫大忠大义? 这就是了! 日后的史书上也有他一笔..... 潜伏奸臣身边臥薪尝胆,粉碎其谋逆阴谋,为国为君尽忠! 而这两位老柱国,及顏之推、杨钦等人,就是他青史留名的垫脚石。 赵虔那几乎停滯的胸膛忽然又剧烈起伏了一下,像是被高炳这番“大义凛然”的话惊得迴光返照。 他死死攥著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似是想起了什么,浑浊的眼睛里迸射出最后的凶光,直直射向高炳:“那你提供的那遇火会爆炸的粉末,究竟又是何物!” 高炳听了这话,脸上的讥誚淡了些,反倒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几分刻意的疏离:“其实在下也不清楚.....” 说罢,侧过身,目光示意般地扫向一旁的陈宴,嘴角勾起一抹微妙的弧度:“老柱国想知晓,得让陈督主替你解惑了!” 赵虔的目光艰难地挪到陈宴身上,那眼神里没了先前的暴怒,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瞭然,喉间发出嗬嗬的气音,像是在自嘲:“果然那东西也与你脱不了干係.....” 从暗器到血袋,从软筋散到这诡异粉末,一环扣一环,密不透风。 除了眼前这位心思深沉的督主,谁还能布下这样的天罗地网? 而且,赵虔一点都不意外..... 毕竟,这小子身上神奇的地方太多了! 他喘息著,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却仍固执地盯著陈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却带著最后的恳求:“陈督主,让老夫死也做个明白鬼吧!” 陈宴缓缓开口:“那粉末名唤火药.....” “乃是本督调製的小玩意儿!” 顿了顿,又意味深长地补充道:“剂量如果足够的话,別说是炸鼎了,炸城墙都不成问题.....” “所以,竇毅也是你一手安排的吧?”听完全程的杨钦,扯了扯嘴角,说道,“故意让他送来了,腊祭之日的布防图.....” 到了这个时刻,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高炳、赵行简都背叛了,那竇毅也极可能是假意投诚的! 为的就是让他们,跟著他陈大督主的布局走..... “然也!” 陈宴屈指轻弹,打了个清脆的响指,做出肯定的答覆。 旋即,目光落在杨钦身上,似是想起了什么,眼底的戏謔更浓了几分,语气却慢悠悠的,玩味问道:“对了,杨大將军,想知道你最重视最在乎的嫡长子杨恭,他的真正死因吗?” —— ps:久违的穿越小课堂——简易版火药製作。 用料比例。 硝石:硫磺:木炭 = 75% :10% :15% 製作流程。 第一步,原料提纯。 硝石:將天然硝石溶於水,过滤去除泥沙,加热蒸髮结晶,反覆提纯以提高纯度(杂质过多会降低威力)。 硫磺:块状硫磺加热熔化,去除杂质后冷却成块,再粉碎成细粉。 木炭:选用乾燥木材(如松木),在密闭环境中不完全燃烧製成木炭,粉碎后过筛,得到细木炭粉。 第二步,按比例混合。 將三种原料按比例称量后,在乾燥、无明火的环境中混合(古代多採用石碾研磨,避免摩擦生热引发危险),確保混合均匀。 第三步,制粒与乾燥。 混合后的粉末加入少量水或米汤製成湿泥状,压製成块后破碎成颗粒(“粒状火药”),减少吸湿性,便於储存和燃烧均匀。 最后在通风乾燥处阴乾(严禁暴晒或烘烤,防止自燃)。 最后的最后再次感谢【华阳岛的鲁仁杰】大佬送的大神认证,(((((((((((っ?w?)っ Σ(σ`?w?′)σ 第357章 不过买通贾思同的,並非小冢宰梁崴...... 杨钦脸上的惊惧还未褪去,又被一层浓重的疑惑笼罩,此刻眉头紧锁,眼珠子在陈宴与高炳间来回打转,嘴唇下意识地抿成一条直线。 “什么叫真正的死因?!”他忍不住低声喃喃了一句,声音里带著几分茫然。 由於软筋散的作用,杨钦脑子有些宕机,思维迟滯..... 但他知晓,这个时候被陈宴提及的东西,绝对不同寻常! “字面意思啊!”陈宴漫不经心地耸了耸肩,唇角勾起的弧度不深不浅,带著几分玩味,回道。 杨钦的目光在陈宴脸上僵了片刻,迅速对杨恭之死进行回忆,喃喃自语:“阿恭不是死於蛇缠藤与紫猴?” “不是梁崴买通了贾思同?” 话音未落,他瞳孔猛地一缩,像是被惊雷劈中,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些被忽略的细节在此刻拧成了一股尖刺,狠狠扎进他混沌的思绪里—— “等等!”杨钦踉蹌著抬起头,视线死死剜向一旁的督主,眼里的困惑,瞬间被难以置信的错愕取代,嘴唇哆嗦著,几乎是咬著牙挤出一句: “陈宴,这莫非也是.....你的手笔?!” 最后几个字带著破音的颤抖,像是在质疑,又像是在绝望地確认。 陈宴饶有兴致地打量著杨钦,嘴角的玩味愈发浓重,微微倾身,指尖在空气中虚虚一划,像在描摹那场早已尘埃落定的惨剧:“杨恭的確死於蛇缠藤与紫猴之下!” 言及於此,那双带著几分嘲弄的眸子微微眯起,看向杨钦的目光里多了层审视,仿佛在看一个被蒙在鼓里的傻子:“不过买通贾思同的,並非小冢宰梁崴......” “而贾思同掺在杨恭饮食中的,也不是紫猴!” 杨恭连带著独孤弥罗是必须要死的! 这两个人结合在一起的,逆天捡漏运气,太让陈宴感到害怕了...... 甚至,不惜大费心神设计了,一场扑朔迷离的猎杀之局! “什么意思?” “凶手不是梁崴,贾思同也没有下毒?!” 杨钦的脑子像被塞进一团乱麻,陈宴的话在耳中嗡嗡作响,眼里满是疑惑与惊愕。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卡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敲中了后脑勺。 杨钦猛地拍了下地面,掌心被粗糙的地砖硌得生疼,却浑然不觉,眼里先是迸发出惊骇,隨即被一种彻骨的寒意淹没,厉声咆哮道:“你当初是故意在误导?!” 旋即,脸色一点点变得灰败,后颈的冷汗顺著脊椎往下淌,冻得浑身发颤。 他望著陈宴那张始终掛著玩味笑意的脸,忽然想明白了—— 杀阿恭的依旧是那个毒..... 贾思同也被收买了,同时还下了东西..... 只不过收买贾思同的並非梁崴,而是真凶! 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让逻辑闭环,將脏水引到小冢宰身上去。 而姓陈这小子,知晓得如此详细,恐怕当初就已经查到了..... “对啊!” 陈宴闻言,不紧不慢地頷首,动作里带著一种理所当然的坦然,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 说罢,往前微倾身,看向杨钦,声音里裹著毫不掩饰的嘲讽,一字一句反问:“杨大將军,你也不想一想,以咱们双方的立场,本督凭什么会尽心帮你呢?” “多好的搅混水机会啊,又怎能不好好把握?” 眾所周知,屁股决定脑袋,也决定站位...... 陈某人有什么帮你的理由呢? 再说他缺银子? 手下好处不过是,以贪財取得信任罢了..... 送上门来的机会,不竭尽全力去搅著实可惜! “你他娘的.....” 杨钦看著陈宴那副嘴脸,胸腔里像是有团烈火在疯狂燃烧,烧得他五臟六腑都在发烫,向来儒雅的他,忍不住爆了粗口。 旋即,声音陡然拔高,手背青筋暴起如虬龙,浑浊的眼睛里血丝爬满了眼白,像是要滴出血来,咆哮道:“那真凶到底是谁!” 李璮双手抱在胸前,玄色劲装衬得他身形挺拔,嘴角噙著的笑意比督主更甚几分,扫了眼昔日威风凛凛的杨钦,慢悠悠开口,声音带著种刻意的拖腔:“杨大將军,杀你儿子的幕后操纵者,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他刻意顿了顿,等杨钦的目光凶狠地剜过来,才又勾了勾唇角,语气里的戏謔几乎要溢出来:“这儿呢!” 话音未落,李璮忽然抬手,修长的手指不偏不倚,直直指向了身侧的陈大督主。 “什么?!” 杨钦眼睛瞪得滚圆,顺著其手指的方向看去,视线重重撞在陈宴那张始终掛著似笑非笑表情的脸上,一时间竟忘了呼吸,歇斯底里地诧异道:“杀阿恭的也是你?!” 那一刻,犹如五雷轰顶般..... 意外又没有那么意外。 像是这满肚子阴谋诡计,心狠手辣的傢伙,所能做出来的事。 “真凶竟是陈宴?!”一旁的赵虔与地上的顏之推,亦是惊愕不已。 “你....” 杨钦猛地抬起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扭曲,指尖抖得厉害,却死死锁定著陈宴。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粗礪的笑声从他喉咙里滚出来,像破锣被狠狠敲响,在死寂的堂內撞出刺耳的回音。 那笑声里裹著血沫子,裹著绝望,更裹著一种撕心裂肺的自嘲。 杨钦笑得浑身发颤,眼泪混著脸上的冷汗滚落,糊住了视线,却依旧直勾勾地盯著陈宴。 “好一个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好,好得很!”他捶著地面,每笑一声,胸口就像被重锤砸过一样疼,“枉我杨钦自詡精明,竟让凶手去查凶手?!” 谁能想到堂堂一个军功赫赫,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大將军,会被一个未及弱冠的小崽子,耍得像条狗? 到头来竟是个眼盲心瞎的蠢货! 可怜他的阿恭啊..... 陈宴看著杨钦那副痛彻心扉又自嘲疯魔的模样,咂了咂嘴,感慨道:“你们当初这个决定,也让本督挺意外的.....” 顿了顿,话锋一转,似笑非笑道:“不过,也得亏这个决定,才让本督有了那么多自由发挥的空间!” 还记得那一日,听到杨钦登门的瞬间,陈宴差点还以为暴露了,是前来兴师问罪的..... 鬼知道是死者亲爹送来的神助攻! 没办法,只能笑纳了! 將查案权递到凶手手里,还眼巴巴盼著凶手查个水落石出..... 有趣。 杨钦强撑著身子,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低吼,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剜著陈宴,厉声质问道:“陈宴,那你到底是如何下毒的!” 不是借贾思同之手的话,那就更想不明白了..... 毕竟,当初每个环节,他也不是没有查过。 “其实很简单.....” 陈宴闻言,淡然一笑,开口道:“杨恭他们所饮的酒中有蛇缠藤,而紫猴也是当场下的!” “当场?!” 杨钦猛地一怔,脸上的狰狞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错愕,忽得脑中轰然一响,细节瞬间回笼,似是意识到了什么:“等等.....” “是了!” “本侯怎么將他给漏了!” 言及於此,杨钦冷笑连连,带著彻骨的寒意,瞳孔因极致的愤怒而收缩。 眸中瞬间燃起熊熊杀意。 “看来杨大將军是猜到,本督驱使谁出的手了.....”陈宴闻言,嘴角微微上扬,不慌不忙地笑道。 “有其父必有其子!” 杨钦额角青筋暴起如蚯蚓,目光锁定高炳,咬牙切齿道:“是高炅那小王八蛋!” 阿恭死的那一日,在现场的也就那几人..... 而有机会有动机能下紫猴的,也只有他了! “多谢杨伯父夸奖!” “侄儿愧不敢当!” 话音未落,陈宴后方的绣衣使者中,走出来了一个身著玄色绣衣的年轻人,满脸笑意,面向杨钦躬身抱拳。 “你....你个小狼崽子也来了!” 杨钦一眼就认出了,此子正是高炅。 他没想到这混帐,竟一直藏在那些绣衣使者中,在旁边静静地看著。 顿了顿,压下胸中的愤怒,质问道:“阿恭向来视你为手足兄弟啊!” “手足?” “还兄弟?” 高炅听乐了,笑出了声,嘲弄道:“你家杨恭不过是,將小侄视为使唤顺手的狗罢了.....” “能用杨恭的性命,作为小侄的投名状,他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你....你混帐!”杨钦死死瞪著理直气壮的高炅,带著浓重的恨意啐道。 骂声未落,他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绊了一下,神情猛地顿住。 方才被愤怒冲昏的脑子,此刻竟顺著那股恨意拐了个弯,“那岂非冤枉了梁崴.....” 还记得那一夜梁崴的表情..... 真不是在作偽! 陈宴闻言,淡然一笑,慢条斯理地抬手,对著杨钦虚虚一抱拳,致谢道:“还得多谢杨大將军仗义出手,替大冢宰除掉梁崴这个脑生反骨之徒!” 第358章 【二合一】兄友弟恭 被杀人诛心的杨钦,胸腔里的怒火与绝望交织成一股疯狂的戾气,支撑著他从地上挣扎著抬起头,用尽全力嘶吼:“陈宴,你多行不义,会遭报应的!” 杨钦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被耍的彻底,也被利用了个彻底..... 竟被陈宴设计成了宇文沪的手中刀! 令投靠他们的小冢宰梁崴枉死,还替宇文沪清理了门户! 陈宴听著这淬毒般又无能狂怒的咒骂,脸上的笑意丝毫不减,反而抬手慢悠悠地掸了掸袖口,像是在驱赶什么无关紧要的尘埃,好心劝道:“杨大將军,別那么激动!” 他弯下腰,视线与趴在地上的杨钦平齐,语气里的玩味浓得化不开:“你很快就能在地底,跟杨恭团聚了.....” “想必他也很想念父亲吧!” 诛心这种活儿,陈某人是专业的。 让父子团圆,可又是一桩功德啊! “陈宴!” 杨钦猛地抬头,眼里的怨毒几乎要凝成实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你终会不得好死的!” “很可惜.....” 陈宴慢悠悠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几分故作惋惜的喟嘆:“本督的结局,你是看不到了!” 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要紧事,眉头轻挑,声音里的玩味彻底散去,只剩下阴鷙:“本督倒是可以亲自监斩你杨氏九族!” 陈宴这个人向来胆小,诛九族套餐是必须倾情奉送的...... 將一族之人整整齐齐送上路,在阴曹地府团聚,完全不用担心孤独寂寞冷,谁还能比他更为扬大將军考虑得周全呢? 彻底扫进歷史的故纸堆里。 杨钦颤抖著抬起手,指尖在空中徒劳地虚点,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你....” “你....” “噗!” 他喉咙一甜,猛地喷出一口血来。 溅在身前的砖石上,像一朵骤然绽放又瞬间枯萎的。 紧接著,头一歪,再也支撑不住。 整个身子重重向前栽倒,额头磕在坚硬的青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晕死了过去。 陈宴的视线並未在杨钦身上,停留太久,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转了转,再次落在赵虔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他缓缓偏过头,对著身后的游显微微抬了抬下巴,声音平静无波,吩咐:“命人去將赵老柱国的两个嫡孙,咱们的老熟人,给带上来!” 老熟人三个字,咬字极重。 “是。” 游显躬身应了声,眼底闪过一丝瞭然的精光。 他知道,这是自家督主的报復..... 都到了这个时候,过往种种也该清算了。 旋即,游显当即让几个绣衣使者去办。 赵虔望著陈宴那张毫无波澜的脸,胸口像是被巨石压住,连呼吸都带著沉重的痛感,愤然道:“陈宴,你还想做什么!” “老柱国稍安勿躁!” 陈宴抬手虚按了一下,嘴角噙著的笑意又深了几分,那笑意漫到眼底,振振有词道:“本督是个重信守诺之人,当然得兑现许诺了.....” 赵虔眉头紧锁,心里的不安像潮水般涨上来——这等心狠手辣的豺狼之辈,突然说起“重信守诺”,绝非好事。 而且,他又重得是谁信,守得是谁的诺? 不过片刻,堂外便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伴隨著布料摩擦地面的窸窣声。 “督主,赵青石,赵惕守带到!” 两名绣衣使者一前一后走了进来,玄色衣袍上绣著的银线在烛火下泛著冷光,手中拖著两个与赵虔容貌相近的年轻人。 此刻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微微发紫,显然是中了迷烟。 他们被使者拖拽著,脑袋无力地垂著,髮髻散乱,原本整洁的锦袍也蹭上了灰尘,瞧著毫无生气,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还活著。 “將这俩傢伙弄醒!” 陈宴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漫不经心地抬手轻挥,吩咐道。 “遵命!” 话音刚落,两名绣衣使者便应声退下。 不过片刻,便各提著一只木桶折返回来。 桶里的冷水晃荡著,映出烛火细碎的光,还没靠近便能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绣衣使者面无表情地走到两人身前,手臂一扬。 两桶冷水“哗啦”一声,毫无预兆地兜头浇了下去。 冷水瞬间浸透了两人的锦袍,顺著发梢、脸颊往下淌,在青砖上积起一小滩水洼。 “咳咳!” 原本昏迷的两人猛地打了个寒颤,眉头痛苦地蹙起,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呻吟,睫毛湿漉漉地颤动著,显然是被冻醒了。 “头好晕啊!” “这是在哪儿呀?” 赵青石茫然地环顾著四周,喃喃问道。 “为什么有种想吐之感.....”赵惕守捂著胸口。 陈宴缓步走到两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们冻得发颤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微微俯身,热情问候道:“亲爱的两位赵公子,咱们又见面了.....” 顿了顿,又调侃道:“还是风采依旧啊!” “嗯?!” 赵青石原本还昏昏沉沉,连意识都是模糊的,可当那声音钻进耳朵时,身体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一颤,牙齿不受控制地打起了寒颤,诧异道:“这声音....是陈宴?!” 不是冷的。 是嚇的。 整个人瞬间清醒过来,赵惕守同样也是。 当他看清陈宴那张脸时,“唰”地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嘴唇哆嗦著,连带著肩膀都剧烈地颤抖起来:“你这是又將我,抓进了明镜司?!” “我可是什么事都没犯啊!” 赵惕守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连体內血液都像是被冻住了。 那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毕竟,他是真进过明镜司的...... “督主大人,可千万不要用刑啊!” “需要多少赎金,小人祖父都会给的!” “小人什么都配合!” 赵青石的心理防线率先崩溃,再也撑不住,声音抖得不成调,带著哭腔哀求。 紧接著,“噗通”一声跪在冰冷的水渍里。 膝盖磕在砖石上,发出闷响也浑然不觉。 赵青石没有受过明镜司的酷刑,但却在明镜司,看过那些犯人受刑,每每回忆起只觉可怖。 陈宴饶有兴致地瞅著这两个从心的玩意儿,提醒道:“这可不是本督的明镜司!” 说罢,抬起手来,指向了另一边,笑道:“看看旁边这位是谁.....” 赵青石、赵惕守顺著所指方向看去,一张苍老而铁青的脸,径直映入眼帘,异口同声诧异道:“祖...祖父?!” “您怎么也在此次?!” 兄弟二人的第一反应就是,自家祖父怎么也被抓了..... 赵虔眼睁睁看著两个孙儿,在陈宴面前摇尾乞怜,那副涕泪横流、全然没了骨气的模样,像一把钝刀反覆切割著他的心臟,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怒吼,声音沙哑却带著雷霆般的震怒:“不成器的东西!” 他死死瞪著地上瑟缩的身影,气得手指发颤:“老夫怎的生出你俩这样的玩意儿!” 同样的都是第三代,都是孙辈,自家的是丑態毕露,摇尾乞怜,毫无骨气..... 反观人家陈虎的嫡长子,却是运筹帷幄,文武双全,有魄力有胆识!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赵行简发出一声轻嗤,目光扫过地上狼狈的两个嫡出弟弟,又落在气得浑身发抖的赵虔身上,嘴角勾起一抹讥誚的弧度,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祖父,你可真是慧眼识珠呢!” 他故意顿了顿,视线在两个嫡孙泪痕斑斑的脸上打了个转,语气里的嘲讽毫不掩饰:“將咱们赵氏一族,交到他们手中,恐怕要不了多久也就完了.....” 就这样的当家人,纵使没有虎视眈眈的大冢宰、陈督主..... 恐怕无需两三年,也就败完了! 好眼光啊! “赵行简?” “你为何也在这里?!” 赵青石一眼就认出了出声的是谁,怔怔地看著赵行简,难以置信道。 他从未想过,这个平日里从未放在眼里的庶长兄,会出现在这种地方,还对著祖父说出那般刻薄的话。 赵惕守猛地抬头,方才被恐惧压下去的火气瞬间涌了上来,他死死盯著赵行简,忘了害怕,声音因愤怒而发紧:“你他娘怎么对祖父讲话的!” 赵行简的笑意骤然一收,那双看似温和的眸子深处,陡然闪过一抹冰冷的凶光,快得如同暗夜划过的刀光,没有搭理赵惕守,而是直接回答了赵青石:“因为要让明年的今日,成为你的祭日啊!” “拿著!” 陈宴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抽出右手边绣衣使者的佩刀,径直丟给了赵行简。 “什么意思?!” 这一幕落在赵青石,赵惕守眼里,像是一道惊雷劈在头顶。 他们瞳孔骤缩,看著赵行简手里那把泛著冷光的刀,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两人紧紧抱在一起,只觉得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控制不住地向后缩。 “你拿刀想做什么?!” “別过来啊!” 赵惕守的声音抖得不成调,牙齿打颤的声音清晰可闻,眼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赵惕守,来告诉告诉我.....” “什么叫嫡庶!” “什么叫尊卑!” 赵行简握住刀柄,指节微微用力,毫不掩饰的狠戾在眼底彻底定格。 手腕猛地扬起,寒光一闪,短刀带著凌厉的风声落下。 “啊——!” 一声悽厉的惨叫骤然而起。 赵惕守的左臂被刀刃,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染红了湿透的衣袖,顺著指尖滴落在青砖上,与地上的水渍晕染在一起,触目惊心。 剧痛像潮水般席捲了全身,赵惕守疼得浑身抽搐,眼泪混合著冷汗滚滚而下,死死咬著嘴唇,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祖父救我!” “赵行简疯了,他是真的要杀了孙儿!” 赵虔见状,目眥欲裂,发出歇斯底里地咆哮:“赵行简你在做什么!” “惕守是你的亲弟弟啊!” 可由於软筋散的作用,根本无法阻止与救援..... 只能眼睁睁看著同室操戈。 “是呀,亲弟弟!” “添油加醋的拱火,可真是一把好手的亲弟弟!” 赵行简闻言,回忆起那日的那一幕,不由地轻蔑一笑。 紧接著,握紧了手中刀,朝赵惕守的两腿之间挥下。 “啊——!” 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再次响起。 赵惕守痛苦不已地瘫在地上。 “別过来!” “大哥,庶兄,你別过来啊!” 赵青石目睹赵惕守成为无根之人,看著赵行简一步步逼近,恐惧像藤蔓一样缠住了心臟,哀求道。 赵行简充耳不闻,目光锁定赵青石的右臂,嘴角忽然咧开一抹狰狞的笑,问道:“赵青石,那日你就是用这只手,以鞭子来抽我的吧?” “不.....不是.....” 赵青石望著愈发靠近的赵行简,愈发惶恐,像筛糠似的抖个不停。 话音未落,赵行简猛地攥紧刀柄,手臂高高扬起,那把沾著血的刀,在空中划出一道狠戾的弧线,带著破风的锐响,直直劈向赵青石的右臂—— “啊!!!” —— ps:大佬们,求个小小的五星书评涨涨评分,感觉还能往上冲一衝?(。???。)? 第359章 陈宴,你有种让宇文沪诛老夫十族! 比方才更加悽厉的惨叫,震得人耳膜生疼。 赵青石的右臂应声而断,鲜血如喷泉般喷涌而出。 断落的手臂“咚”地一声砸在地上,手指甚至还抽搐了两下。 触目惊心。 “我的手!” “我的右臂!” 赵青石捂著右臂断口,在地上疯狂翻滚,断裂处的剧痛在皮肉里反覆搅动。 每一次翻滚都牵扯著撕裂般的痛楚,让其浑身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 断口处的血根本止不住。 顺著他死死按住的指缝往外涌。 很快在身下积成一滩粘稠的血洼。 “青石!” 赵虔听著那撕心裂肺的惨叫,心像是被钝刀子一下下割著,疼得他浑身发颤,胸口剧烈起伏著,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厉声质问道:“赵行简,你都做了些什么!” “他们俩是你的弟弟,亲弟弟!” 赵虔怎么也没想到,老赵家居然会有手足相残的一天,还是当著他的面...... 锥心之痛啊! 赵行简猛地转头,染血的瞳孔里翻涌著嘲弄与戾气,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声音陡然拔高,带著破堤般的愤懣:“祖父,这话不应该我来问你吗?” 他一脚踩在那截断臂旁,靴底碾过碎肉的声音,在赵虔耳中格外刺耳,“那日看到这个孽障,拿鞭子无端鞭挞我的时候,你都做了些什么!” 还真是差別对待呢! 宝贝嫡孙出事就急了,却对他赵行简的痛苦视若无睹。 不求公平待遇,甚至连一句宽慰都没有。 真是令人寒心啊! 不过所幸,这些事都不重要了...... “老夫.....” 赵虔被那詰问砸得浑身一震,所有的嘶吼与悲愤都卡在了喉咙里,却偏偏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方才还红得发胀的眼眶霎时褪了血色,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 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偏袒。 那些明知道不对,却选择沉默的时刻。 此刻都化作赵行简刀上的寒光,直直照得他无所遁形。 “赵青石,横行霸道这么多年,未曾料想过有今日吧?” 赵行简没有搭理哑口无言的赵虔,猩红的目光再次锁定在地上翻滚的赵青石身上。 赵青石还在因右臂的剧痛抽搐,断口处的血已染红了周围青砖。 见赵行简看来,涣散的瞳孔里,陡然迸出极致的恐惧。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哀鸣,像是在求饶。 赵行简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寒光再闪! 比刚才更迅疾、更狠戾的一刀劈下! “啊——!!!” 又是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赵青石的左臂应声而落,与右臂在地上遥遥相对。 新鲜的血液再次喷涌而出,瞬间与身下的血泊融为一体。 这一次,剧痛没有给赵青石,留下半分挣扎的余地。 惨叫戛然而止,他的身体猛地绷紧。 隨即像断了线的木偶般骤然鬆弛,双眼翻白,头一歪。 彻底晕死过去 赵行简欣赏了一眼,由自己创造的对称美学后,径直来到陈宴面前,双手捧刀单膝跪下,垂首恭敬道:“多谢督主!” “从今往后,我赵行简,就是督主最忠心的走狗.....” “唯督主之命是从,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赵行简宣示著自己的忠诚。 如今夙愿得偿,日后督主大人指哪儿打哪儿,纵使是要项上人头,也绝无半分怨言! 陈宴搀扶起了赵行简,淡然一笑,饶有兴致地看向脸色煞白的赵虔,玩味问道:“老柱国,这回知晓本督重得是什么信?” “守得是什么诺了吧?” 没办法,陈督主这个人心善,就是喜欢助力每一个“兄友弟恭”的梦想...... 不管是谁要砍赵氏之人,他一定帮帮场子! 被戳心窝子的赵虔,浑浊的眼珠里血丝暴突,死死攥著的拳头青筋毕露,指节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肉里:“陈宴,你千万不要让老夫逃出生天.....” “否则一定会將你碎尸万段!” 他焉能不恨啊? 若非陈宴的掺和,自己怎会身陷囹圄,杨钦怎会吐血晕死,两个嫡孙怎会受此折磨? 只要让他抓住机会,必然將姓陈这王八羔子,剁得比肉沫还碎! 陈宴闻言,不以为意,指节微微弯曲,不紧不慢地指向赵虔,淡然一笑道:“放心,杨氏有诛九族的待遇,你们赵氏一族也有!” 顿了顿,又指向地上的顏之推,细节补充道:“他顏氏一族也不例外!” 陈大督主主打一个一视同仁。 都不白来,都能喜提九族消消乐套餐! 毕竟,不杀乾净他睡不著啊...... “诛老夫九族又如何?” 赵虔被那“诛九族”三个字刺得眼前发黑,勃然大怒,一股血气直衝天灵盖。 他死死瞪著陈宴,浑浊的眼珠里血丝蔓延,像是要滴出血来,声音嘶哑却带著不顾一切的疯狂:“陈宴,你有种让宇文沪诛老夫十族!” “好。” 陈宴闻言,並没有任何的犹豫,径直应承了下来,笑道:“既然老柱国有如此要求,本督岂能拒绝?” “如你所愿,诛十族!” 这些方面的要求,陈某人向来是包满足,有求必应的..... 正好也让方孝孺的待遇,提前千余年,开史书先河! “好一个诛十族!” 李璮闻言,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心头溢出一声慨嘆。 顿了顿,若有所思,喃喃自语:“此前只听闻过诛九族,这多出来的一族是什么?” 念及此处,指尖在袖摆下轻轻叩了叩。 九族已是父族四、母族三、妻族二,桩桩件件都有章法可循,这凭空多出来的又是什么呢? 赵虔没想到陈宴竟真有这般胆量,胸膛剧烈起伏,每一道皱纹李都拧著滔天怒火,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几乎要將牙床咬碎:“你敢!” “督主大人能不敢吗?” 游显目睹这一幕,扯了扯嘴角,不由地在心中腹誹:“而且还是你自己要求的.....” 自己提的时候那么刚,督主大人真答应又不乐意了。 反正都是要诛九族的,多一族也不多,算是对国之柱石的成全了。 陈宴像是没听见赵虔的咆哮,连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只慢条斯理地转过身,目光落在赵行简身上:“你此次功劳不小,楚国公爵位由你承袭!” 顿了顿,將手搭在他的肩上,叮嘱道:“日后这偌大的国公府,繁衍子嗣的重任,就全靠你一个人了,得多加勤勉,万不可绝了香火!” 赵氏要诛十族,男丁里面唯一能活下的,也就只有这个弃暗投明的赵行简。 所有香火都只能靠他续了。 “多谢督主!” “行简定不负督主厚望!” 赵行简单膝跪下,染血的左手,迅速按在右拳背上,形成一个標准的抱拳礼,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连带著手臂都在微微发颤—— 不是惧意,是极致的激动。 方才还覆著冰霜的眼底像是被点燃了两簇火,亮得惊人,连带著脸上的血污都仿佛褪去了几分狰狞,只剩下压抑不住的亢奋与灼热。 自己不仅不用死,还有了爵位,而且以后赵氏都是他的血脉..... 论跟对了主子的重要性! “陈宴,你应该恨不得老夫赶紧死吧?” “来啊!” “给老夫一个痛快!” 赵虔目睹这一幕,枯瘦的手抚上胸口,那里空荡荡的,像是被掏走了所有东西,梗著脖子,厉声大喝道。 如今无力回天的赵老柱国,只想一心求死,一了百了...... “你看,又急!” 陈宴缓缓抬起手,大拇指极轻地横过来,朝著赵虔的方向虚虚一点,指尖的弧度里带著几分嘲弄的慵懒。 顿了顿,又继续道:“老柱国,你身为逆首,自然是要明正典刑,砍头给长安百姓看的!” “怎能草率地死於此呢?” 言语之中,满是意味深长。 “哈哈哈哈!” 赵虔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珠里先是一片空洞,隨即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到后来,竟不管不顾地仰起头大笑起来。 “陈虎啊陈虎,你这孙儿还真是厉害!”赵虔仰著头,枯槁的脸上沟壑纵横,却笑得愈发厉害,不由地感慨道。 不佩服不行啊! 哪怕是要他死,也要利用到极致,將价值榨乾。 此时此刻的赵虔,诡异地產生了一丝嫉妒: 为什么这不是他的孙子? “要不了多久,老柱国就能再见祖父了......” 陈宴闻言,面无表情,淡淡道。 旋即,朝游显挥了挥手,吩咐道:“將他们带下去关押!” “是。”游显上前一步,应道。 “別忘了餵东西.....”陈宴目光一凛,压低声音叮嘱道。 这餵的当然是痴呆药了。 要活的反贼逆首,被当眾明正典刑,才能达到最好的效果! “属下明白。” 游显頷首,唤来几个绣衣使者,將赵虔等人给拖了下去。 —— ps:诛十族诛得是哪儿十族? 传统的“九族”包括父族四、母族三、妻族二,而被追加的“第十族”,是门生和故旧。 第360章 【二合一】大凶卦象 陈宴转头看向了高炳,淡然一笑,开口道:“高大人,你此次居功至伟,本督会在大冢宰面前,为你请功的!” “有劳督主了!” 高炳微微頷首,先是朝天官府的方向抱拳,又面向陈宴拱手,朗声道:“都是託了大冢宰的福,沾了督主的光.....” “高某才能尽这绵薄之力!” 陈宴的视线在人群中,身著绣衣使者服饰那年轻人脸上,停留片刻,抬手指了指,说道:“令公子是个人才,本督欲聘他为幕僚,高大人以为如何呢?” 那看向高炅的眼神之中,满是欣赏与讚许。 这小子的演技,堪称一流..... 每一次相遇,都將对他陈督主的厌恶,刻画得入木三分!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势同水火的敌对,完全看不出有丝毫故意的成分。 人才啊! “求之不得!” 高炳闻言,没有任何犹豫,嘴角止不住地上扬,脱口而出。 顿了顿,一把將高炅拽了过来,继续道:“犬子能跟在督主身边学习,是他十辈子修来的福分!” 这么一个能与大冢宰跟前红人,文武双全的陈督主,深度绑定的机会,高炳有拒绝的理由吗? 当然得抓住了! 做幕僚的確上限不高,但那也得分做谁的幕僚啊! 不然,人家於老柱国、侯莫陈老柱国,会將自己的嫡孙、嫡子送进督主府? 放眼未来,他这个嫡长子,高家未来的继承人,绝对不会缺前途! “愿为督主效犬马之劳!” 高炅眸中是藏不住地炽热,当即单膝跪地,朝陈宴行礼,朗声道。 这其中的好处,高炅又岂会不知呢? 投入陈督主的圈子,不仅能与最顶层的世家子弟打成一片,还更容易得到大冢宰的青睞! 有这个平台,就容易积攒更多的人脉...... 以及能提携自己的贵人!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陈宴嘴角微微上扬,搀扶起了高炅,对高炳笑道。 “说定了!” 高炳重重点头,朗声回道。 说罢。 两人相视一眼,心照不宣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双方各取所需。 陈某人也再次收穫到,一个强有力的盟友家族..... 手中握著的底牌,也又多了一张。 “游显!”陈宴收敛笑意,喊道。 “在。”游显应道。 “楚国公府已在掌控之下,就由你来收尾了.....”陈宴单手背於身后,吩咐道。 “大人放心,属下定办得妥帖!”游显躬身抱拳,余光瞥了眼周围,信誓旦旦道。 他已经跃跃欲试了。 跟著自家大人抄了那么多权贵显赫之家,这还是头一次抄柱国府...... 想想都令人激动啊! “一切都按惯例办.....” 將差事交与游显,陈宴是放心的,旋即似是又想起了什么,叮嘱道:“嗯,给行简留一成!” “多谢督主!” 旁侧原本面无表情的赵行简闻言,先是一怔,紧接著身体颤动,眸中闪烁著激动,谢道。 一成够多了。 而且还是意外之喜! 毕竟,若是没有陈督主,没有今夜之事,他赵行简別说一成了,恐怕连百分之一,千分之一,都分不到..... 陈督主仁义啊! 忠诚! 更何况承袭了爵位,有了官职,背靠督主这棵大树,以后也能慢慢捞...... 陈宴淡然一笑,抬手轻拍赵行简的肩膀,又对游显说道:“记得给高大人送一份!” “遵命。”游显应道。 还是陈督主会办事...........高炳闻言,在心中不由地感慨一句,朝陈宴抱拳:“那高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真是面面俱到啊! 照顾到了所有人..... 难怪人家陈督主能成事,有那么的世家权贵愿意与他同盟,绝不是偶然! 谁不想结交这样的朋友呢? 陈宴抿唇轻笑,扶起高炳的手,又唤道:“李璮。” “在。”李璮应声而出。 “顏府给你,杨府给殷师知!”陈宴淡然一笑,安排道。 厚此薄彼是不利於队伍团结的。 外人照顾到了,自然也不能短缺了自己人的..... “得令!” 李璮目光灼灼,已经开始摩拳擦掌了。 又是令人心动的抄家发財环节。 “那就去办吧!” 陈宴淡然一笑,抬手轻轻挥了挥,示意他们各行其是。 屋內眾人各自散去。 刚出门外,李璮就勾住了游显的肩膀,压低声音笑道:“听闻赵老柱国有一对孙女不错!” “生的那叫一个貌美如....老游?” 说著,不由地舔了舔嘴唇。 言语之中,满是暗示。 显而易见,李某人也想品尝双拼! “好说!” 游显会心一笑,满口答应:“待会就匠人送到李掌镜使府上!” 陈宴缓步走出房门,廊下的风卷著夜露扑面而来,吹得他玄色袍角微微晃动。 朱异与红叶跟隨左右。 他停下脚步,微微仰头望向天际。 墨蓝色的夜幕上缀著稀疏的星子,月亮被厚重的云层遮去大半,只漏下几缕清冷的光。 陈宴立在那里,身影在廊柱投下的阴影里,显得格外修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玉佩,忽然低低地开了口,声音轻得像要融进风里:“算算时辰,老宋那边应该也差不多了......” 眼角的异色在朦朧月色下若隱若现,眸色深不见底。 ~~~~ 夜深得像泼翻了的墨。 卫国公府。 鹅毛大雪不知疲倦地落著,压弯了窗欞上的冰棱,也给书房外的庭院覆上了厚厚的一层白。 连风都带著刺骨的寒意,呜呜地拍打著窗纸。 独孤昭枯坐在书房的紫檀木书案后,身上裹著厚厚的狐裘,却依旧挡不住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冷。 他刚退了高热,面色白得近乎透明,连唇上都没什么血色。 唯有一双眼,在跳动的烛火下透著几分浑浊的疲惫。 案上摊著半卷兵书,墨跡早已干了,他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冰凉的砚台。 不知为何,今夜的心总像是悬在半空,跳得又急又乱,眼皮也一阵阵发跳。 “爹,喝些热参汤暖暖身子吧.....” 独孤章端著一个黑漆托盘走进来,托盘上一碗参汤正冒著裊裊热气,在冰冷的空气里氤氳出一层薄薄的白雾。 隨即,脚步轻缓地走到书案前,將参汤稳稳放在案上:“这夜都深了,还是早些歇息吧!” 说著,他拿起汤匙轻轻搅了搅,碗里的参汤,递到自己父亲的面前。 言语之中,满是关切。 独孤章很是担心父亲的身体,毕竟此前的重病还没好..... 独孤昭没有接那汤匙,只是望著碗里翻滚的热气,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带著病后的沙哑,有气无力地开口:“为父睡不著.....” 他侧过脸,望著儿子,浑浊的眼里满是挥之不去的惶惑:“心神也不寧,总感觉有大事要发生!” 说罢,咳嗽又隱隱上来了。 捂著胸口低咳几声,气息愈发不稳。 风风雨雨数十载,还是头一次出现这种状况..... 独孤章不以为意,將参汤往父亲面前又推了推,唇边噙著一抹安抚的笑意,说道:“这夜深人静的,能有什么大事?” 顿了顿,又继续道:“心神不寧多半是,您这病情导致的.....” “还是身体要紧啊!” “咱们回....” 但独孤章劝慰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独孤昭抬手打断。 枯瘦的手指在案上重重一叩,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去將那边的龟甲,兽骨取来!” “老夫要卜一卦!” 独孤昭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病后的嘶哑,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执拗,目光扫过立在书房角落的席陂罗,吩咐道。 气息因急促而微微发颤, 现在他心慌得厉害,必须要问一问吉凶了..... “老爷,东西取来了!” 席陂罗頷首,径直走到不远处书架,从上面双手捧下了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快步走到桌案前,將木匣小心放下。 並掀开匣盖。 独孤昭扶著案沿,缓缓直起身,深吸一口气,缓缓將龟骨与兽甲拢在掌心。 他的手抖得厉害,病中的虚弱让这简单的动作,都显得格外吃力。 狐裘的袖口蹭过案面,带起细碎的木屑。 烛火落在他苍白如纸的脸上。 映出沟壑般的皱纹里藏著的焦灼。 “噗——!”独孤昭对著龟甲轻轻呵了口气,仿佛要將毕生的气数都注入这冰冷的骨片里。 隨即闭紧双眼,枯瘦的手指將龟甲与兽甲交错叠握,贴在胸前,喉间念念有词。 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在与冥冥中的力量对话。 独孤章立在一旁,看著父亲佝僂的背影,心头莫名一紧,连呼吸都放轻了。 “还请苍天神明示下!” 片刻后,独孤昭猛地睁开眼,手腕一翻,將手中的骨片尽数掷向案面。 “嗒、嗒嗒——” 龟甲与兽骨碰撞著落下。 却没有如寻常卜卦那般散开。 反倒以一种诡异的姿態纠缠在一起。 独孤昭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著那卦象,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 最大的一块龟甲斜斜立著,顶端的北斗纹恰好指向西方,那是象徵“凶煞”的方位。 三片兽骨叠压成“覆”形,边缘的裂痕与龟甲的纹路严丝合缝,拼成一个残缺的“死”字轮廓。 最边缘的小兽骨,更是直直插进案缝,尖端朝上。 书房內陡然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爹,席先生,这是何卦象?” 独孤章见两人迟迟不语,面色又极其凝重,忍不住问道。 “大...大凶!” 独孤昭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涌上腥甜,一口血猛地呛在喉间,硬生生被咽了回去。 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又迅速褪去,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 独孤昭见过无数次甲骨卜,却从未见过如此狰狞的大凶之象—— 龟甲直立主“倾覆”,是权柄旁落,家宅倾覆之兆! 兽骨叠覆主“绝嗣”,是血脉断绝,无有遗类啊! 而那指向西方的北斗纹,恰与京中天官府的方位暗合。 “爹或许这不准.....” 独孤章脸色骤变,忙上前一步:“要不再卜一......” 但话还未说完,一道戏謔又阴鷙的声音穿透风雪,撞在窗纸上,带著刺骨的寒意:“独孤老柱国,你这卜的卦象,还真挺准的啊!” 那尾音微微拖长,像毒蛇吐信时的嘶鸣。 —— ps:感谢【ming0216】大佬的大神认证,以及其他大佬的礼物,今天依旧是两章六千六的大更,爱你们ヾ(*>?<*)(??`●)? 第361章 证据最確凿的一次! “嘶~” 一股寒意顺著独孤章后颈,直窜天灵盖,下意识倒吸一口凉气。 胸腔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惊悸。 “是谁!” “是谁在说话!” 厉声喝问从他口中炸开。 带著几分刻意拔高的底气,却掩不住尾音里,那丝难以掩饰的发颤。 “独孤兄,咱俩也算是相识一场,你连本督的声音,难道都听不出来了吗?”那戏謔的声音陡然拔高,玩味地反问。 “哈哈哈哈!” 话音未落,一阵开怀的大笑,陡然骤起。 紧接著。 伴隨“吱呀——”一声。 那扇紧闭的书房门,被人从外面狠狠推开。 风雪借著门缝汹涌而入,瞬间捲走了书房里最后一丝暖意。 烛火被吹得疯狂摇曳。 灯芯“噼啪”爆响,將房內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如同鬼魅。 门口立著的,正是那位披狐裘著玄袍的陈宴,嘴角噙著笑,眼尾上挑。 他身后,数十名绣衣使者鱼贯而入。 他们身著玄色劲装,外罩猩红披风,动作整齐划一,迅速占据了书房的各个角落,將独孤父子围在中央,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 本督?........独孤章喃喃重复著这个自称,又看清了陡然映入眼帘的那张脸,声音里带著难以置信的诧异:“陈...陈宴?!” “你怎会在我卫国公府??” 自家府邸戒备森严,怎么悄无声息潜入后院书房,还领著这么多绣衣使者的? 脑中的惊涛骇浪还未平息,一个更让他遍体生寒的念头,猛地窜了出来,脱口而出: “不...不对!” “你不应该中剧毒身亡了吗?!” “究竟是人是鬼!” 恐惧像潮水般瞬间淹没了理智。 独孤章踉蹌著退了两步。 他分明记得,爹信誓旦旦地说过,面前之人已经死於江湖高手毒鏢之下了...... 那眼前出现的莫非是.....鬼?! “陈宴?!” “他怎会还活著?!” 席陂罗瞪大了眼睛,瞳孔因极度的震惊而收缩,视线死死粘在陈宴的脸上,连呼吸都忘了调匀。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上下打量陈宴。 肌肤光滑紧致,没有半分中毒者常见的青黑或紫斑,反倒透著健康的粉晕。 迈步进来时,衣摆扫过地面的弧度稳健有力。 连带著呼吸都绵长均匀,隔著几步远,似乎都能感受到其胸腔里沉稳的起伏。 那是生命力充沛的模样,绝非久臥病榻,或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能有的气息。 “那面色红润,根本不似那中毒之相,难道.....” 一个令人胆战心惊的猜测,陡然浮现在了席陂罗的心头。 他们中计了! “......” 独孤昭僵坐在案前,手指还停留在龟甲边缘。 指腹下冰凉的纹路,仿佛要沁进骨血里。 他抬著眼,浑浊的目光定定落在督主身上,那眼神里没有席陂罗的惊惶,也没有独孤章的恐惧。 只有一片沉沉的凝重,像积了千年冰雪的寒潭—— 陈宴没有死,那他们的死期就不远了..... 卦象恐怕要应验了! “本督当然是鬼啦!” 陈宴饶有兴致地盯著独孤章,玩心大气,直接將声线压低,带著刻意模仿的阴森,尾音在空旷的书房里盘旋,竟真有几分鬼魅的飘忽: “找爹索命来了!” “你爹让本督死得好惨啊!” 那声音忽远忽近,像是贴著独孤章的耳畔在说,又像是从幽冥深处飘来。 脸色瞬间白得像纸,连唇瓣都失了血色,只剩下眼底因恐惧而泛起的红丝。 “啊——!”一声短促而悽厉的尖叫,猛地从他喉咙里炸开。 “来人!” “快来人啊!” “有恶鬼闯国公府!” 独孤章此时此刻,只觉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 狠狠往上提,又骤然往下坠。 每一次跳动,都带著擂鼓般的轰鸣,震得胸腔发闷。 连呼吸都变成了急促的喘息。 方寸早已大乱! 独孤昭缓缓抬起眼,目光扫过儿子惨白失措的脸,又落回陈宴身上,那双眼眸里的凝重终於化开些,淌出几分死水般的平静。 “別喊了!”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轻得像风中残烛,气若游丝。 “陈督主既然能堂而皇之地出现这里,恐怕已经將府上,除了咱们之外的所有人,都给尽数解决掉了.....” 不用想都知道,府上的私兵与护卫,十之八九都一个不剩了。 否则,这位明镜司督主及麾下绣衣使者,能穿梭於国公府如入无人之境吗? 而且,以他的手段,这些事根本也不难办到...... 陈宴闻言收了眼神中的戏謔,那抹玩味的弧度从嘴角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审视的锐利:“老柱国病得这般重了,还能如此清晰的洞若观火,不得不令人佩服!” 像是在掂量这块老薑的分量。 果然,这位老柱国儘管重病缠身,依旧是还是无比老辣的..... 就是儿子养得太次了。 “呵!”独孤昭轻哼一声,做出了回应。 “什么?!” 独孤章可没独孤昭的镇定自若,偏生方才被“索命鬼”的戏言嚇破了胆,此刻神智早被恐惧搅成了一团乱麻,径直往最狰狞可怖的地方想—— “陈宴的冤魂已经,將咱们府上的私兵护卫全都给吃了?!” 独孤章脸上的血色,本就褪得一乾二净。 此刻更是白中泛青,连耳尖都透著死灰。 冷汗浸透了里衣,贴在背上冰凉刺骨,却抵不过心头那股从脚底窜上来的寒意。 他死死盯著陈宴那张人畜无害的脸。 仿佛下一秒就会看到獠牙,从那嘴角探出来,沾著淋漓的血。 独孤昭的目光,从陈宴身上移开,落在瑟瑟发抖的儿子身上,那双眼眸里翻涌著复杂的情绪—— 有痛惜,有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恨铁不成钢。 他费力地抬起手,枯瘦的手指指向陈宴,每动一下都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他是人,活生生的人!” 顿了顿,又提起一口气,继续道:“那毒没能要了他的命.....” “或者说他根本没有中毒!” 但凡真的中了毒,哪怕有灵丹妙药及时救治,也不可能似现在这般面色红润,中气十足。 而应该跟自己一个德行,虚弱不堪。 那就只有一个合理解释了..... “要不说您在太祖多番打压之下,还能成为老柱国呢!” “剖析得真是分毫不差,精准无误!” 陈宴闻言,抬起手来,轻轻拍了两下。 他转身,隨意拉过书案旁一张梨木椅,袍角一掀,便悠然坐下。 玄袍的褶皱在椅面上铺开,透著几分漫不经心的閒適。 指尖在光滑的木椅扶手上,轻轻摩挲著。 陈某人可是记得,无论是哪个时空,哪条歷史线上,太祖都是视独孤为眼中钉肉中刺的..... 从始至终皆严防死守。 单从这判断力来说,的確值得这种待遇..... 独孤昭缓缓抬起手,枯瘦的手指在空中虚虚摆了摆,像是要拂去那几句夸讚,动作里带著气衰力竭的迟缓:“不过是事后诸葛罢了!” “比之陈督主你,差得太远了.....” “不敢当!” 他的声音比先前更哑,像是蒙了层灰。 尾音拖得很长,带著浓浓的自嘲。 再厉害不也输给了一个小子吗? “倘若陈宴没死的话.....” 独孤章看著陈宴从容的坐姿,还有那些绣衣使者手中,从未放下的刀,先前被恐惧搅乱的神智终於一点点归位。 旋即,猛地后知后觉,惊诧道:“那我们此刻岂非跟达溪珏一个处境了?!” 一股彻骨的绝望,从脚底猛地窜上来,瞬间淹没了四肢百骸。 如当初的达溪珏一般,成了陈宴掌中的困兽,任人宰割,没有丝毫的反抗之力..... “你们的身上,有那么重的血腥味......” 独孤昭侧过头,鼻翼轻轻翕动了两下,像是在捕捉空气中漂浮的某种气息。 风雪带来的寒气里,混杂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 不似寻常刀剑的铁锈味,倒像是温热的血,被寒风冻得半凝时的味道。 浑浊的目光落在陈宴衣摆的褶皱处。 那里似乎沾著几点不易察觉的暗红,被风雪冻成了僵硬的斑块。 不是自家私兵护卫的血——府里的血腥味绝不会这么“陈旧”..... 他顿了顿,眸中里闪过一丝瞭然,隨即又被更深的悲凉覆盖:“恐怕是刚从赵兄府上过来吧?” “然也!” “这不刚收拾完赵老柱国,就赶来您府上了吗?” “本督可是一刻都没停歇......” 陈宴打了个响指,淡然一笑,说道。 他今夜可是劳模,一刻不停地连轴转..... 也得亏安排了宋非,领玄武卫提前过来潜入布置。 独孤昭轻笑一声,脸色带著疲惫:“宇文沪加封的那太傅、太保,果然是混淆视听,让我们麻痹疏忽大意的......” 说罢,嘆了口气,又问道:“你捏造了什么罪名?” “什么叫捏造?” 陈宴闻言,顿时就不乐意了,摇了摇手指,似笑非笑地玩味道:“赵老柱国伙同被禁足的杨、顏两位大將军,在府上密谋宫变造反,被本督恰好抓了个正行!” 以前这么说,陈督主就不挑你的理了..... 这可是证据最確凿的一次! “赵兄倒是机敏,想先下手为强......” 独孤昭嘴角艰难地勾起一抹弧度,夸讚道。 话音忽然顿住,他缓缓沉下眼,只剩下沉沉的惋惜:“可惜终究还是慢了你一步!” —— ps:下一章改了五六遍都不太满意,我先再改改,爭取儘快发出来 第362章 万般回首化尘埃,只有青山不改! “没办法,赵老柱国的一举一动,都在本督的监视之下.....” 陈宴翘起了腿,双手轻轻一摊,那姿態里带著几分刻意为之的相同惋惜,嘴角勾起一抹玩味。 顿了顿,声音放得缓,却字字像针:“独孤老柱国或许不知,赵行简早已投到了本督麾下!” “也是日后的楚国公......” 那慢得真的仅仅只是一步吗? “赵行简?” “赵兄的庶长孙?” 独孤昭喃喃重复,身子猛地一震,像是被无形的重锤砸中,浑浊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 半晌后,眼底的震惊慢慢沉淀,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悲凉。 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里带著气若游丝的喟嘆:“陈督主还真是好本事,好手段啊!” “连与赵兄血脉相连的子孙,都能揽入帐下......” 独孤昭知晓陈宴厉害,却没想到此子竟厉害到了这个地步! 甚至,能让赵兄的亲孙子赵行简,倒戈相向,背叛家族...... 何等的可怕啊! 而且,独孤昭大概也猜到了,宇文沪与陈宴將楚国公给赵行简的意图...... 將爵位给到赵行简,不仅是基於他的倒戈,以及他姓赵..... 更重要的是,千金买马骨! 让那些人看到,弃暗投明的好处,以及放弃抵抗后的安稳待遇,从而能高效的接收他们的余党。 “不止!” 陈宴闻言,轻轻摇了摇头,不慌不忙地吐出两个字。 顿了顿,嗤笑一声,又补充道:“高炳高大人也是本督的人.....” 陈督主这个人胆小,只有一双眼睛,他可不会放心的。 必须得全方位无死角监控。 除了赵行简、高炳外,其实楚国公府上的下人,不少也早已改换了门庭。 “高炳.....” “他竟也是.....?!” 独孤昭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只剩下嗬嗬的抽气声。 眼前阵阵发黑。 万万未曾预料到,视作心腹的高炳居然也是毒蛇..... 一道惊雷瞬间在他脑子里炸开。 震得五臟六腑都跟著发颤。 他猛地侧过身,剧烈地咳嗽起来,枯瘦的手死死按住胸口。 指缝里渗出的青筋突突直跳。 每一次咳嗽,都像是要把肺咳出来,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咳....咳咳....!”咳嗽声在书房里迴荡,带著撕心裂肺的痛楚。 独孤昭白的鬍鬚,被咳出来的气浪吹得乱颤。 额头上沁出密密麻麻的冷汗,顺著沟壑纵横的脸颊往下淌,浸湿了衣襟。 “赵行简背叛就算了,高世叔居然也是內鬼?!” “这怎么可能?!” “陈宴是怎么做到的?!” 独孤章闻言,眼睛瞪得滚圆,像是要从眼眶里凸出来,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先前被恐惧攫住的神智,刚稍稍归位,便被“高炳是內鬼”这几个字狠狠砸懵了。 那可是高世叔啊! 长安谁不知道他是谁的人? 独孤章只觉得脑子里一团乱麻,无数个问號像疯长的藤蔓缠上来。 匪夷所思! “这位明镜司督主,真的才年仅十八岁吗?!” 席陂罗只觉头皮发麻,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一般,直勾勾地粘在陈宴身上,心中发出惊诧。 此子的阴鷙与算计,比朝堂上那些浸淫权术半生的老狐狸,还要深沉太多...... 席陂罗敢说,朝廷中绝大多数人是不如陈宴的。 这具才十八岁的躯体里,藏著远超年纪的狠戾与城府。 “还有他们.....” 陈宴眨了眨眼,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修长的手指在空气中轻轻一捻。 清脆的响指声在书房里炸开。 话音未落,三道身影如同鬼魅般穿堂而入。 带起的风卷得烛火猛地一颤。 三人齐齐立在陈宴身后,气势迫人,与绣衣使者的肃杀不同。 他们身上带著江湖人的桀驁与狠厉。 “见过独孤老柱国!”三人站定后,相视一眼,齐齐朝独孤昭行礼,眸中是藏不住地玩味。 “是铁掌飞龙,玉面修罗,还有夜游神君?!” 独孤章的目光刚触及那三道身影,瞳孔便猛地收缩,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住了心臟,几乎是將其身份脱口而出。 他的声音又惊又疑,尾音都在发颤,“他们不会也是吧.....?!” 独孤昭难以置信地看著三人,垂首立在陈宴身后,那副恭顺的模样,比此前面对自己父亲时还要谦卑。 怎么会这样呢?! “你...你们....哈哈哈!” 独孤昭的目光在三人脸上,一一扫过,那双眼眸里先是闪过一丝锐痛,隨即被一层浓重的疲惫覆盖,不由地自嘲发笑。 半晌后,笑声渐停,沉声嘆道:“难怪你陈督主能『死而復生』.....” “原来他们都是你的人!” 之前不確信,但此时此刻全都明白了..... 全是陈宴导演的一场戏! “当然!” 陈宴微微頷首,淡然一笑,说道:“在很早之前就是了.....” 在名利场沉浮那么多年的陈某人,比谁都清楚,高端战力的重要性..... 与不受控会带来的危害性。 这些东西必须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当然,毕竟也不是所有人,都是识时务的..... 所以, 不愿意投诚站队的,早已经死无全尸了。 “想必佛祖偈语与独眼石人像,以及腊祭之日上的局,肯定也是你设计的吧?” 独孤昭若有所思,轻轻嘆了口气,问道。 那声嘆息里裹著半生的疲惫与彻骨的寒凉,连带著窗外的风雪都似乎染上了几分萧瑟。 曾经是怀疑,现在已经全部清晰明了了。 偈语与流言杀不了柱国,却能毁了堂堂柱国的根基..... 当眾砍了妖僧慧能,又砸了刻字的独眼石人像,带来的不仅仅是百姓的口诛笔伐,世家的芥蒂忌惮,离心离德。 更加重了天下人,对赵虔残暴的认知! 为今日的彻底清算,埋下伏笔奠定基础..... 上到世家权贵、关中豪族,下到贩夫走卒、黎庶百姓,都会觉得这是顺应天意,合情合理的,甚至还会拍手称快! 堪称恐怖的组合拳。 真是全方位无死角。 陈宴眉头轻挑,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意,漫不经心道:“雕虫小技,献丑了!” 这些手段曾经用过无数回,早已得心应手了...... 独孤昭望著陈宴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裹著浓得化不开的苦涩,震得他本就虚弱的身子微微发颤。 旋即,抬手按了按发紧的胸口,指腹下的皮肤凉得像块冰,嘆道:“陈督主还真是厉害,老夫与赵兄输得不冤......” 精心布局,步步为营,计谋层出不穷。 这般手段,这般心性,饶是已经活了几十年也是望尘莫及。 窗外的风雪不知何时小了些,只剩下呜呜的风声贴著窗欞打转。 他忽然直了直脊背,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丝执拗的清明,道:“不过,老夫还有些许疑惑,依旧想不明白!” “老柱国请讲!”陈宴抬了抬手,淡然一笑,平静道。 独孤昭望向陈宴,眼底的疑惑像沉在水底的石子,清晰可见:“为何腊祭之日,那么好的机会,宇文沪会不发难而却选择了放过呢?” 哪怕过了好些日子,苦思冥想了这么久,独孤昭仍是百思不得其解..... 宇文沪分明当场就可以藉机拿下,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挑不出任何毛病。 何必偏偏放他们苟延残喘这些时日呢? “是啊,为何大冢宰会一而再,再而三的手下留情.....” 陈宴右手搭在椅子上,摇头晃脑,似笑非笑,像是反问,又像是自问:“还时常高高举起,后又轻轻放下呢?” 言语之中,满是意味深长。 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以武力摁死,还给了那么多机会? 真的是大冢宰犹豫不决,举棋不定,优柔寡断吗? 真是一个好问题啊! “咳....还请陈督主赐教!” 独孤昭喉间一阵发紧,忍不住虚弱地轻咳一声,那咳嗽声短促而无力,像是风中残烛的最后闪烁。 他用枯瘦的手,按住胸口缓了缓,抬眼看向陈宴时,眸中那片困惑愈发浓重,像是蒙了层化不开的雾:“了老夫胸中困惑.....” 这个疑惑像根刺,扎在他的心里头。 独孤昭极其想知道,精明如宇文沪、陈宴,究竟在盘算些什么,又想达到怎样的目的...... “很简单......” 陈宴忽然昂首,目光陡然锐利如刀,先前那股漫不经心的玩味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凛冽的郑重,站起身来,负手而立,朗声道:“因为要让世人都看见,大冢宰对你们的仁至义尽!” 对两大柱国的处置,“拖”了这么久,中间使了这么多的手段,皆是陈宴对大冢宰爸爸的献策..... 借鑑的是二凤改史的核心要义。 让自己变成弱势方,一切都是逼不得已的..... 握住世家与百姓之心! (真以为玄武门之变是一场遭遇战?太子和老三步步紧逼,二凤被逼到了墙角,忍无可忍鋌而走险,最终被逼杀了二傻。 其实玄武门之变是一场战役级別的谋划,二凤一步步的夺取了全国几乎所有的军政势力,规划了近三年时间,起初本想要他爹自己体面,太子自己体面,这仨非但不自己体面,那么二凤就来帮你们体面。 以为玄武门之变只在玄武门??整个长安城那都是秦王府。 二凤对於整个长安城的控制,就像控制自己家每个房间那么简单,太子府,齐王府充满了二凤的细作,太子和齐王哪一天动手,什么地点动手,哪些人动手二凤都了如指掌。二凤要的不仅仅是皇位,要皇位他早就可以干了,二凤要的是天下归心的天下。) “原来如此!” “哈哈哈哈!” 独孤昭一怔,眼前那层迷雾被猛地拨开,旋即抬起头,爆发出一阵畅快淋漓的大笑。 那笑声嘶哑而剧烈,震得他胸口起伏不定,却带著一种彻底通透后的释然。 还真是高明与谨慎啊! 一点隱患都不愿意留下...... 顿了顿,双手抱拳,沉声道:“有宇文沪与陈督主在,大周必定繁荣昌盛!” 放下个人立场与敌对之心,独孤昭预见了大周扫平南北的希望..... 可惜..... 自己无法亲眼看到了。 “宋非,將东西呈上来吧!”陈宴淡然一笑,抬手轻轻挥了挥,吩咐道。 话音刚落,宋非领著两名绣衣使者,便从阴影里走出,托盘上分別摆著三样东西—— 一壶琥珀色的毒酒,一壶盏。 一匹素白的綾罗,叠得整整齐齐。 一柄镶著宝石的匕首,鞘身泛著冷光。 陈宴目光扫过托盘,最后落在独孤昭的身上,开口道:“独孤老柱国,本督替你备下了毒酒、白綾、匕首......” 独孤昭望著托盘上的三样东西,眸中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在看寻常器物,轻轻嘆了口气,声音里带著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陈督主做事果然周全!” 说罢,枯瘦的右手缓缓抬起,朝著那壶琥珀色的毒酒伸去。 指尖离壶身还有寸许距离时,独孤章撕心裂肺的呼喊陡然在书房里炸开:“不...爹不要啊!” 独孤昭却视若无睹,俯身拿起那壶毒酒,手腕微微倾斜,琥珀色的酒液便顺著壶口流入盏中,发出细微的声响。 烛光映在酒液上,泛著妖异的光泽。 独孤昭举起酒盏,目光扫过书房里的一切—— 案上的龟甲,墙上的旧剑,窗外的月光,还有督主那张人畜无害的脸。 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无尽的疲惫,也带著一丝解脱。 隨后,不再犹豫,仰头將杯中酒液一饮而尽。 毒酒入喉,没有想像中的辛辣。 只有一股淡淡的甜腻,隨即化作烈火般的灼痛,顺著喉咙一路烧下去,瞬间席捲了五臟六腑。 独孤昭的身子猛地一颤,手里的酒盏“哐当”一声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深色的血沫,染红了白的鬍鬚。 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独孤章的哭喊声也变得遥远。 最后望了一眼陈宴,眼里没有恨,只有一片沉沉的死寂。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起了...... 那夜,不闻万人夜行声,只闻黑影骤雪声! ..... ..... ..... 天上乌飞兔走,人间古往今来。 沉吟屈指数英才,多少是非成败。 富贵歌楼舞榭,淒凉废冢荒台。 万般回首化尘埃,只有青山不改! 【昨夜太平长安卷终】 第363章 【二合一】生死相隨的忠僕与滑跪的虎父犬子 “爹!” 独孤章的哭喊撕心裂肺,像是要將喉咙扯破。 席陂罗猛地抬起头,那张素来沉静的脸上血色尽褪。 方才还强撑著的身子,此刻如遭雷击,猛地向前踉蹌了半步。 “老爷——!” 一声呼喊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那声音里裹著不敢置信的惊惶,又掺著痛彻心扉的悲慟 他再也撑不住了,双腿一软,“咚”地一声跪倒在地。 坚硬的砖石硌得膝盖生疼,可他浑然不觉。 只是死死望著倒在地上的独孤昭,肩膀剧烈地颤抖著。 泪水汹涌而出。 “爹,你睁开眼,看看阿章啊!” 独孤章扑在独孤昭冰冷的身体上,左手死死攥著那身早已失去温度的锦袍,指节几乎要嵌进布料里,右手抚上青紫的脸颊。 在过往二十多年的人生里,父亲向来是意气风发的...... 他从未见过父亲这般狼狈,更从未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与他诀別。 “独孤昭倒不失为一代豪杰,还真是果断!” 陈宴微微頷首,幅度轻得几乎看不见,像是在对谁確认,又像是在同自己定论。 面对一败涂地,面对死亡,没有怯懦,没有畏惧,只有坦然相赴的决绝...... 儘管是对手,儘管多次想置他陈宴於死地,但值得敬佩! 泪水糊住了视线,席陂罗伏在地上。 忽然,他像是被什么猛地攥住了心,那剧烈的颤抖骤然停住。 隨即,一股狠劲从紧绷的脊背蔓延开来。 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眶里已不见泪影。 只剩下烧得滚烫的光。 方才被泪水冲刷过的脸颊,还泛著湿痕,此刻却绷紧了线条,嘴角甚至抿出一丝近乎狰狞的决绝。 “主上已死,我席陂罗身为幕僚,受主上大恩多年,岂能苟且偷生独活!” “老爷,我来陪您了!” “黄泉路上等等小人!” 话音未落,席陂罗撑著地面的手猛地一使劲,竟从地上弹了起来。 那动作快得惊人。 只见他转身朝著身后的樑柱扑去。 那几步跑得又急又猛,青布直裰的下摆被带得飞起,带起一阵凌厉的风。 他甚至没回头再看一眼,只將额头对准了,书房那冰冷坚硬的樑柱,用尽全身力气撞了上去。 “席先生!” “不!” 独孤章目睹这一幕,反应过来,嘶吼从喉咙深处炸开,抬手想要阻止,却已来不及了。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书房里炸开,像是惊雷落地。 席陂罗的额头,狠狠撞在坚硬的墙体上。 砖屑簌簌落下,在额前扬起一片粉尘。 鲜血瞬间从伤口涌出,顺著脸颊蜿蜒而下,染红了他的眉眼,也染红了其唇边那抹近乎解脱的笑意。 他的身子晃了晃,像是被狂风骤雨摧残的枯枝,却还强撑著没有倒下。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著独孤昭的方向又挪了半步,仿佛想再近一点,再近一点....... 最终,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直挺挺地向前倒去。 倒下的瞬间,席陂罗的目光越过满地狼藉,恰好落在独孤昭冰冷的指尖旁,嘴角似乎还残留著一丝微弱的弧度。 他受主上知遇之恩,无以为报,只能以死相隨,以全忠义...... 鲜血在地上漫开,与那滩酒渍交织在一起,像一朵在暗夜里骤然绽放又瞬间凋零的。 “忠僕啊!” 陈宴目睹这一幕,轻轻吁出一口气,带著毫不掩饰的敬意,嘆道。 顿了顿,抬手一挥,喊道:“宋非。” “属下在。” 宋非应声而出,躬身候命。 陈宴抬了抬下頜,注视著席陂罗的遗体,正色吩咐道:“给忠僕收尸,厚葬!” 如此忠僕,值得他陈宴的尊重。 “是。”宋非頷首应道。 “嗯......席陂罗一心为主,还是將他安葬於独孤老柱国墓旁吧!”陈宴若有所思,眸中泛著深邃之色,呼出一口浊气,沉声道,“也算成全了!” 这等生死相隨的情谊,在这个世道是弥足珍贵的。 饶是陈某人亦动容...... 便让他们生是主僕,死也常伴吧! 独孤章瘫在地上,指甲深深抠进砖石的缝隙里,指缝间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父亲饮毒酒的画面,与幕僚撞墙的惨状,在眼前反覆交织。 “陈...陈宴!” 独孤章从齿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每个字都像是带著血。 那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却裹著蚀骨的恨意。 一双通红的眼,死死盯住陈宴,眸子里翻涌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仿佛下一刻就要扑上去,用牙將对方撕成碎片。 “怎么?” “独孤兄,是想给你爹独孤老柱国报仇吗?” 陈宴双手抱在胸前,饶有兴致地打量著独孤章,玩味地问道。 话音刚落,“唰”一声脆响划破空气。 周围的绣衣使者几乎是同时拔刀。 雪亮的刀锋,在烛火下泛著森寒的光,齐齐指向独孤章。 数十柄长刀出鞘的声音连成一片,带著肃杀的戾气。 还有朱异的死亡凝视。 独孤章僵在原地,喉咙里的嘶吼还没来得及衝出,膝盖便不受控制地一软。 那股拼命的狠劲,像是被刀锋斩断的烛火,在雪亮的刀光里骤然熄灭。 “咚”的一声,重重跪在地上,刚才还挺得笔直的脊背,瞬间塌了下去。 额头抵著冰凉的青砖,连带著整个身子都在剧烈发抖。 方才眸子里的杀意被惊恐冲刷得一乾二净,只剩下求生的本能在叫囂。 他连滚带爬地朝著陈宴的方向挪去,衣衫下摆被地上的血跡染得斑驳,膝盖在砖地上磨出刺耳的声响。 他口中还在不住地哀求: “陈督主,不要杀小人!” “还请留小人一命啊!” “小人愿给督主大人做牛做马!” 堂堂卫国公嫡长子,只剩下对死亡的恐惧与卑微的祈活。 哈,虎父犬子.........陈宴垂眸,看著脚边滑跪秒怂的独孤章,心中忍不住点评,莫名替独孤昭感到惋惜,隨即开口道:“独孤章,你知道你爹为什么要自尽吗?” 那一刻,陈宴对独孤章的称呼都改变了,连再称兄的想法都没有了。 因为他不配。 “为...为什么?” 独孤章闻言,声音颤抖,哽咽著问道。 经陈宴的提醒,他后知后觉才意识到这个问题..... 是啊为什么? 饮毒酒连丝毫犹豫都没有..... 陈宴的目光越过脚边匍匐的独孤章,落在独孤昭僵臥的遗体上。 月光正从窗欞斜切进来,在老柱国枯槁的脸上,投下一道冷白的光。 他沉默片刻,带著一种近乎凛冽的严肃,沉声道:“如果不在那个位置上死亡,他和他的追隨者將全是笑话!” 一个政治人物,可以做圣人、做伟人,也可以做暴君、恶魔..... 但最好不要当小丑! 当话剧落幕的时候,你必须要站在舞台上。 闯王李自成在山海关逃了,最后被农民用锄头拍死,他建立的朝代都不被承认。 “这....” 独孤章傻眼了,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瘫在地上一动不动。 那话像一把把锋利的锥子,狠狠扎进他混沌的脑子里。 每一个字都带著震耳的迴响,撞得头晕目眩。 陈宴看著独孤章失魂落魄的模样,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听不出喜怒,却字字都带著质问的意味,“独孤章,你姓独孤,是你爹的嫡长子,想误了他的一世威名吗?” 那点刚被激起的悔意与难堪,在死亡的阴影面前像烛火般摇摇欲坠。 “爹的身后名.....” 独孤章盯著地面上自己模糊的影子,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手指深深掐进掌心。 犹豫不过片刻,恐惧便如潮水般捲土重来,瞬间淹没了所有挣扎。 他肩膀一垮,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额头再次重重磕在地上,“不!” “小人不想死啊!” 独孤章的手掌撑著地面,朝著陈宴的靴脚又挪近了些,额头几乎要贴到鞋面。 “咚咚”的磕头声在书房里接连响起,每一下都带著极致的卑微。 没办法,他一想到要成为冷冰冰的尸体,无尽的恐惧就涌上心头..... “罢了罢了!”陈宴见状,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嘆道。 教育子嗣果然是一个大问题。 无论基因再好,以后也得好好培养..... 尤其是注重心性的磨礪! 独孤章磕头的动作猛地一顿,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倒流,连呼吸都忘了。 方才还被恐惧填满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只剩下“罢了”两个字在嗡嗡作响。 是.....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独孤章迟疑著,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缓缓抬起头。 额角的血渍糊了满脸,黏住了散乱的髮丝。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此刻竟迸发出一种近乎狂喜的光亮,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连带著颤抖的嘴唇,都咧开了一个僵硬的弧度。 他小心翼翼地向陈宴,求证道:“督...督主,您这意思,是要高抬贵手,放过小人对吗?” “对啊!” 陈宴闻言,眉头轻挑,斩钉截铁地回道。 “多谢督.....” 独孤章还未高兴过片刻,谢都没说完,就又听到陈宴开口:“老宋,他不愿意体面,那咱们就帮他体面!” “赐白綾!” “遵命。”宋非頷首应道。 独孤章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瞳孔猛地收缩。 方才还亮得灼人的眼睛里,那点狂喜瞬间被惊恐取代,一点点沉下去,沉成深不见底的黑洞。 “不...不要啊!”他猛地尖叫出声,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求生本能瞬间激发,手脚並用地向后爬去。 “別怕,深呼吸,头晕是正常的....”陈宴淡然一笑,风轻云淡道。 “督主,督主,小人的妹妹弥罗,是晋王世子妃,看在她的面子上,还请饶小人一命吧!” 独孤章彻底慌了神,开始病急乱投医,直接搬出了自己嫁入晋王府的妹妹。 “独孤弥罗的面子?” “哈哈!” 陈宴听到这个名字,再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两侧的绣衣使者上前,铁钳般的手死死扣住独孤章的肩臂。 “独孤公子,还请上路吧!” “別让老柱国在黄泉路上久等!” 宋非缓步走上前,拿起那捲素白的綾缎。 月光透过窗欞落在白綾上,泛著冷幽幽的光,像一条吐著信子的银蛇。 那动作利落,白綾如臂使指般绕过独孤章的脖颈,两端在手中猛地收紧。 “唔....” “啊!” 宋非双臂肌肉紧绷,將白綾又勒紧了几分。 不过片刻的功夫,独孤章的挣扎渐渐微弱下去。 他的手臂垂落,指尖还在微微抽搐,脖颈上的白綾已被挣得有些歪斜,留下两道深紫色的勒痕。 最后,独孤章的头猛地向一侧歪去,彻底没了声息,那双圆睁的眼睛里,还残留著未散的恐惧与不甘。 “大人,解决了....”宋非鬆开手,白綾滑落,来到陈宴身旁復命。 “將他的尸体丟到乱葬岗餵狗吧!”陈宴瞥了眼,独孤章那青紫肿胀的脸,漫不经心地吩咐道。 “遵命。” 宋非应道。 “哈切~” 陈宴打了个哈欠,困意上涌,轻揉著眉心,嘱咐道:“老宋,这卫国公府的抄家,就全权交给你来负责了!” “一切按惯例办.....” 第364章 【二合一】相敬如宾的恩爱夫妻 翌日。 清晨。 天还未亮透,晋王府的檐角已积了厚厚的雪。 朔风卷著鹅毛大雪,扑在窗欞上簌簌作响。 將庭院里的梅枝压得弯下腰来,倒像是给那点嫣红的苞裹了层素白的绒衣。 屋里却暖融融的。 炭盆里的银骨炭烧得正旺,映得描金的铜镜边缘,泛著温润的光。 独孤弥罗正独自坐在镜前,素手捏著一把象牙梳,慢悠悠地梳理著及腰的长髮,心中愤愤道: “宇文泽竟將那对母女,给藏在了长安的別院中!” “真是欺人太甚!” “丝毫没將我卫国公府放在眼里!” 乌黑的髮丝如瀑般,垂落在緋红的锦缎寢衣上,衬得那截露在领口的脖颈愈发莹白。 可面色却是极其不悦。 据多方打听来的消息,她那个夫君在外面玩女人就算了。 还將从商会带回来的女人母女,给当做外室,养在了长安..... 而那別院,不用想都知道,肯定是他的好兄长,该死的明镜司督主提供的! “必须要想办法赶紧除掉!”独孤弥罗拿起梳齿,划过髮丝,偶尔带起几缕不听话的碎发,便抬手用指尖轻轻抿顺。 那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的脸上,满是杀意。 是可忍孰不可忍! 纵使夫妻关係再不睦,她也容忍不了,有其他女人同自己分享男人。 “不能再与宇文泽僵持下去了.....” “於我於家中,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好处!” “必须得想个办法,打破这个局面,拢住他的心.....” 独孤弥罗拿起妆檯上的螺子黛,对著镜子细细描画,却是眉头紧蹙,眸中闪烁著算计。 她很清楚,空头世子妃的头衔,没有任何作用..... 必须要化虚为实,拿捏住宇文泽这个未来的晋王,才能替独孤氏谋得更多的利益,甚至是取而代之。 独孤弥罗眨了眨眼,似是想到了什么,若有所思,心中喃喃:“要不先装一装温柔体贴.....” “男人不都吃这一套吗?” 以前听娘亲提起过,男人这种生物,是很好攻略的..... 自己的美貌,再加上些许手腕辅助,刻意主动靠近,应该是不难的! 第一步,先设计前月下的相会。 ...... 等宇文泽折服在她的石榴裙下,爱她爱得不可自拔的时候,就可以隨便拿捏了! “夫人,该进燕窝羹了!” 就在独孤弥罗沉浸在自己的计划中时,门外传来轻细的脚步声,隨即是侍女芳姿低柔的声音。 门帘被轻轻掀开一角,带著些微的寒气,芳姿端著描金漆盘走了进来。 盘中一盏白瓷碗里,燕窝羹正冒著裊裊的热气,甜香混著雪水的清冽,在暖融融的寢殿里漫开。 她將漆盘稳稳放在妆檯旁的小几上,屈膝行了个礼。 独孤弥罗听到这三个字,脸色骤然沉了下来,满是不悦,蒙上了一层冰霜,连带著声音都冷了几分:“燕窝羹?” “又是燕窝羹!”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压抑许久的不耐:“这偌大的晋王府,早膳难道就只有一个燕窝羹吗!” 嫁进晋王府快两个月,每日清晨固定刷新的,就是这重复不断的燕窝羹。 连换都不会换一下? “夫人息怒!” 芳姿面对发怒的独孤弥罗,垂著眼帘,语气恭谨,沉静自若。 顿了顿,又劝道:“燕窝羹对身体有大益,是故府上的贵人早起都饮燕窝羹,王爷也不例外.....” “夫人进些吧!” 说著,將那碗燕窝羹往独孤弥罗面前,又挪了挪。 白瓷碗沿的热气拂过手背,她却恍若未觉,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亦不见惧色。 “不喝!” 独孤弥罗猛地拍案而起,緋红的寢衣下摆扫过妆檯,带得那支白玉簪“噹啷”一声坠在地上。 她指著芳姿,胸口剧烈起伏,怒意此刻如烈火烹油,厉声呵斥道:“你一个下人还替本世子妃做起主来了?” “可还懂得尊卑!” 独孤弥罗本就对宇文泽不满,现在居然还搬出宇文沪来压她? 真是蹬鼻子上脸了。 说罢,猛地抄起桌上那碗燕窝,手腕用力一扬—— “啪!” 白瓷碗狠狠砸在青砖地上,瞬间四分五裂。 羹汤混著碎瓷片泼洒开来。 “奴婢不敢!”芳姿低著头,面无表情,不卑不亢地回道。 “这一进门就听到摔碗骂人的,什么事能动这么大的怒呀?” 就在这时,一道玩味的声音,懒洋洋地传来,像在看一场有趣的戏。 紧接著,宇文泽身披一件玄色貂裘,墨发上还沾著未化的雪粒,显然是刚从外面进来。 身后跟著手端托盘的陆藏锋。 他目光扫过满地的碎瓷与狼藉,最后落在脸色涨红、鬢髮散乱的独孤弥罗身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见过世子!” “见过世子!” 芳姿见状,朝宇文泽的方向叩首行礼。 清露、春嵐等侍女亦是闻声屈膝,双手交叠於腰前,裙摆因动作微微褶皱,齐声行礼。 宇文泽怎么来了?!..........独孤弥罗看著突然出现的宇文泽,有几分猝不及防的诧异,片刻的怔忪后,唇边勾起一抹讥誚的弧度,声音里带著毫不掩饰的阴阳:“世子爷,今日怎么有心情来妾身房中了?” 说罢,抬手理了理散乱的鬢髮。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宇文泽主动来她房中,可是一件稀奇事啊! 毕竟,自从新婚夜之后,就没再出现过..... 连碰面都是极少的。 “这不今日分外思念,特地来看看夫人嘛.....” 宇文泽脸上的玩味淡了几分,忽然向前倾了倾身,语气放得极柔,带著一种莫名的恳切,张嘴就来。 隨即,又对著侍女们挥了挥手:“都下去吧!” 芳姿頷首,领著其余侍女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临走时还不忘轻轻带上殿门。 思念?哼!莫不是看你父亲,刚给我爹加封了太傅,才赶过来修好了吧.........独孤弥罗闻言,心中轻哼一声,仿佛看透了这个男人的意图,却依旧还是顺坡下驴,柔声道:“妾身也是思念夫君的紧!” 那深情的模样,装得是极像的。 宇文泽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藏著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冬日湖面下悄悄涌动的暗流。 他向前又凑近半步,玄色貂裘上的雪粒早已融化,带著清冽的寒气,拂过她緋红的寢衣。 目光落在独孤弥罗微颤的眼睫上,语气刻意放得繾綣,仿佛带著几分真心的喟嘆:“多日不见,夫人美貌更胜往昔了.....” 好似真被这“美景”迷住了一般。 只是那神態,倒更像是在欣赏某种成品。 的確是看不出来..... “夫君谬讚了!” 独孤弥罗闻言,换上了一副恰到好处的羞涩,抬手轻轻拂过鬢角,像是不经意般掠过高耸的髮髻,声音压得又轻又柔,带著几分刻意的温婉:“不过是施了些粉黛罢了.....” 如此和谐的一幕,就好似新婚夜与第二日的事情,从未发生过一般。 像极了一对相敬如宾的恩爱夫妻。 “为夫命厨房给夫人,熬了鱖鱼羹.....” “取刚打捞新鲜的鱖鱼,去骨取肉厚,製成鱼茸制的!” 宇文泽抬手,朝陆藏锋轻轻招了招,笑著对独孤弥罗说道。 陆藏锋端著托盘,快步上前,上面是一碗奶白的鱖鱼羹正冒著热气,汤汁上漂著几粒殷红的枸杞,细碎的葱撒得匀净。 鲜香混著淡淡的姜味漫开来。 “快趁热吃.....”宇文泽端起了鱖鱼羹,温和地笑道。 “夫君有心了!” 独孤弥罗並未拒绝宇文泽的“討好”,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拿起碗边备好的玉勺,轻轻舀了一勺鱖鱼羹。 小口小口地喝著。 “美啊!” 宇文泽看著独孤弥罗低头进食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饶有兴致地欣赏著她那张脸,嘆道:“以前怎不知,夫人生得这般美貌,真是令人如痴如醉.......” 儼然一副痴迷的模样。 只不过,眸底深处是难以窥见的期待眼神..... “哪有?” 独孤弥罗被夸得有些羞涩,放下了玉勺。 宇文泽忽然收回目光,直起身理了理微乱的衣襟,方才那副痴迷模样像是潮水般退去,眼底又浮起几分熟悉的玩味,开口道:“夫人,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语气轻快,带著点刻意的神秘。 “什么好消息?”独孤弥罗被勾起了好奇心,问道。 宇文泽唇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昨天夜里,楚国公赵虔伙同杨、顏二位大將军,密谋宫变造反,已被我阿兄尽数清剿!” “什么?!” “楚国公造反?!” “还被陈宴清剿了?!” 独孤弥罗怔怔地看著宇文泽,仿佛没听清他的话,又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楚国公赵虔那可是她父亲的盟友,兼至交好友啊! 宇文泽似笑非笑,微微挑眉,又贴心地补充道:“还有你爹独孤老柱国,也於昨夜......畏罪自尽了!” —— ps:今天七千大更,补前面欠的,后面还是要猛猛更。 开启新的一卷,求个免费的小礼物(?>?<)? 第365章 传令下去,世子妃因惊惧过度暴毙! “你说什么!” “你在说些什么!” 接连的噩耗,让独孤弥罗只觉脑中“嗡”的一声,方才故作的偽装,如碎裂的琉璃般寸寸迸裂。 她猛地抬眼,那双美眸此刻瞪得滚圆,眼底血丝如蛛网般蔓延开,死死锁著面前的宇文泽,仿佛要將他生吞活剥一般。 “我爹乃当朝柱国,地官府大司徒,怎会有罪!” “又怎会自尽呢!” “宇文泽,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独孤弥罗的声音陡然拔高。 尖利得几乎要刺破殿內的寂静。 说著,抬起手来,死死指著那张带著戏謔的脸,指甲几乎要戳到他鼻尖。 緋红的锦缎寢衣隨著她剧烈的动作簌簌颤抖,衣摆扫过冰冷的地面,带起些许灰尘。 根本接受不了这个现实..... 宇文泽直起身,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尘。 那笑意却像浸了冰的蜜,甜腻里裹著刺骨的寒。 垂眸看著女人指过来的手,目光在那指节上打了个转,忽然低低地笑出声来,尾音拖得长长的,带著说不尽的玩味。 “岳父大人何止是有罪?”他像是听到了什么趣闻,眉梢挑得更高,连眼角的纹路里都盛满了戏謔,“他犯得可是谋逆作乱的大罪!” 宇文泽侧身踱到窗边,微光恰好落在他半边脸上,將那抹笑衬得愈发分明。 窗台上的青瓷瓶插著几支腊梅。 伸手摺了一朵,指尖捏著瓣轻轻碾动,粉白的碎末簌簌落在深色的袖口上。 宇文泽不慌不忙地转过身,掌心摊开,露出那团被捏烂的泥,又贴心地再次提醒补充道:“当然,也不止他与赵虔,顏之推、杨钦之流,皆以伏法!” 好消息的確是好消息..... 不过是对他、对宇文氏来说的! “连杨叔父、顏叔父竟也.....” 独孤弥罗的脊背骤然紧绷,口中喃喃,竭力消化著噩耗,猛地意识到了什么,脱口而出:“不!” “不对!” “你刚才说,是你阿兄清剿的?!” 那美眸之中,充斥著难以置信。 方才被突如其来的信息震撼,没有细想察觉..... 此时她才后知后觉地回忆起,宇文泽提及的那个动手之人..... 他的阿兄! 要知道宇文泽是宇文沪独子,没有血缘上兄弟,却有一个不是兄长胜似兄长的..... “对啊!” 宇文泽微微頷首,眼底的笑意更浓了,朗声道:“除了我阿兄,这长安还有谁能在一夜之间,以雷霆手段荡平他们,一举肃清呢?” 提到“阿兄”二字时,宇文泽脸上的戏謔骤然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骄傲的自豪。 连眼角眉梢都染上了,与方才截然不同的亮色。 “陈宴他...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独孤弥罗像是被人兜头浇了桶冰水,浑身的颤抖猛地顿住,连呼吸都忘了。 方才还因愤怒而涨红的脸,瞬间褪尽血色,只剩下一种近乎荒谬的苍白。 那双瞪得滚圆的眼睛里,怒火与绝望被硬生生挤开,腾出一片巨大的、茫然的诧异。 她张了张嘴,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残叶,尾音几乎散在空气里,“死在刺客暗器的剧毒之上?!” 踉蹌著后退半步,后腰撞在冰冷的妆檯边缘。 铜镜里映出惊惶失措的影子,鬢髮散乱,眼底空空。 独孤弥罗不明白,她想不明白死人怎么又活了?! 还清剿了赵老柱国以及那几位叔父?! 世上莫非真有能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 “我阿兄何等人物?” 宇文泽昂首,轻蔑一笑,眸中满是骄傲与不屑,反问道:“你爹收买的那些江湖高手,又岂能伤得了他?” 你不入局,见阿兄如井中蛙观天上月。 你若入局,见阿兄如一粒蜉蝣见青天! 独孤氏哪怕死绝了,都不可能是阿兄的对手。 “你....你竟知晓那些刺客,是我爹安排的?!” 独孤弥罗的瞳孔,猛地缩成一点,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住了心臟,连呼吸都滯在喉间。 方才还瀰漫著困惑的眼底,此刻骤然被一层更深的惊涛骇浪覆盖。 那抹诧异僵在脸上,连带著緋红寢衣的颤抖,都变得僵硬起来。 她怎么也没想到,宇文泽居然连这些都知道..... “对啊!” 宇文泽走近几步,將那团泥凑到她眼前,腐气混著残香扑面而来,似笑非笑道:“从始至终,我一直都知道.....” 炭盆里的火星猛地爆了一声。 映得他眼底的玩味亮得惊人,像猫捉老鼠时,看著猎物挣扎的那点兴味。 “那你每日还那般伤心,常以泪洗.....等等!” 独孤弥罗一怔,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但说到一半,她的话卡在喉咙里。 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掐住,指尖猛地抓住了妆檯的边缘,指腹深深陷进雕的凹槽。 忽然间,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冻结。 旋即,独孤弥罗猛地抬头,眼底的震惊几乎要溢出来:“你....你是故意演给我看的!” “是要借我的眼睛,来误导我爹!” 那一刻,她终於明白了,宇文泽那么做的真实意图..... 演给她看,再通过她,传给父亲。 让父亲以为他真的沉浸在丧兄之痛里,从各方面让他们相信..... 陈宴已死! 以为全盘计划都在顺利推进。 而这恰恰是她这个夫君下的套..... 宇文泽闻言,轻轻拍了拍手,眼底的玩味又悄悄爬了上来,夸讚道:“不愧是独孤氏嫡女,果真冰雪聪明!” “一猜就中!” 没办法,他宇文泽帮不上什么大忙,就只能打打辅助了..... 正好耳濡目染这么久,还是学了阿兄几分演技的。 “你...你...你...” 独孤弥罗抬起手,指节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抖得不成样子,指尖死死指著宇文泽那张,看似夸讚实则嘲讽的脸。 这么久以来都低估了他。 何止是性情变了,简直就是脱胎换骨..... 还能利用自己成为帮凶,何等可怕! “夫人,別那么激动!” 宇文泽慢条斯理地拨开她指过来的手,轻笑一声,安抚道。 他的声音放得极缓,带著一种近乎温柔的耐心,目光扫过她剧烈起伏的胸口,轻敲额头,好似刚想起一般,开口道:“哦对,忘了告诉你,你爹僱佣的三个江湖十大高手,其实也是我阿兄的人......” “这怎么可能?!” 独孤弥罗只觉得耳畔嗡的一声,像有惊雷在颅腔里炸开,眼前阵阵发黑。 踉蹌著后退,脚下被散落的珠釵绊了一下,整个人重重撞在妆檯上。 铜镜被震得晃了晃,里面映出她惨白如纸的脸。 那双往日里总含著几分傲气的眼,此刻瞪得滚圆,瞳孔里的惊恐像被狂风掀起的浪,一层叠著一层。 难怪陈宴会没有死..... 好大的一场局啊! “这世间一切皆有可能!” 宇文泽昂首,一字一顿道:“我父亲,我阿兄,为了这一日,可是筹谋了许久!” 父兄的殫精竭虑,父兄的重重布局,他宇文泽都是看在眼里的。 “这....” 独孤弥罗一怔,心中迅速做出决断,没有任何犹豫,膝盖重重砸在冰凉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緋红的锦缎寢衣铺散开来,像一朵骤然凋零的,沾了地上的碎瓷与灰尘,再无半分往日的华贵。 她仰起脸,曾经的所有骄傲,此刻都化作了卑微的祈求,连声音都带著匍匐在地的颤抖:“世子,世子,可否看在妾身的面子上,放过妾身的兄弟姐妹,以及独孤氏的族人.....” “妾身保证让他们安分守己!” 独孤弥罗很清楚,父亲的性命已无法挽回,现下只能利用世子妃的身份,保住独孤氏仍活著的人..... 而自己的骄傲与尊严不值一提。 只要独孤氏尚存,总有將一切屈辱討回来的一天! “可以。”宇文泽抿了抿唇,徐徐吐出两个字。 “真...真的吗?!” 独孤弥罗闻言,浑身颤抖,眸中满是难以置信,唯恐宇文泽会改变主意,连忙谢道:“多谢世.....” 可话还未说完,就只听得宇文泽继续道:“夫人先別急著谢!” “首先你得先活著才行.....”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独孤弥罗怔了怔,茫然地下意识问道。 不好的预感像潮水般漫上来。 同时,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头顶,沿著脊椎爬上来 莫非他要杀她.....?! 宇文泽嘴角那抹极淡的弧度骤然敛去,眼底翻涌的阴鷙像淬了毒的墨,瞬间染透了瞳仁:“算算时间,你体內的毒素,也该生效了才是.....” “你....你给我下了....唔!” 独孤弥罗后知后觉,颤抖地看向宇文泽,毒字还未出口,喉咙里却涌上一股滚烫的腥甜。 “噗!” 下一秒,一口暗红的血猛地从嘴角喷涌而出。 溅在冰冷的地砖上,像极了雪地里绽开的红梅,触目惊心。 宇文泽嫌弃地退后几步,轻笑一声:“独孤弥罗,去地府与你爹,你的兄弟姐妹,还有族人相聚吧!” 放过? 等著来报復吗? “方才.....你给我....吃的.....鱖鱼羹....有毒....”独孤弥罗的血珠顺著下巴滚落,滴在凌乱的衣襟上,虚弱地开口。 “鱖鱼羹无毒....” 宇文泽摇摇头,笑道:“只不过里面有引子罢了!” “毒在你每日的燕窝羹里面!” “宇.....文.....泽.....你....好....狠!” 独孤弥罗的视线彻底模糊了,那张带著阴鷙的脸在血色氤氳中若隱若现。 说完在这世上,最后的几个字后,头歪向一侧,瞳孔涣散得只剩一片死寂..... 宇文泽看著她的生机尽失,面无表情,波澜不惊地吩咐道:“传令下去,世子妃因惊惧过度暴毙!” 第366章 是时候將一切盖棺定论了! 清晨。 晋王府。 檐角的冰棱掛得老长,被初升的日头照得泛出细碎的光。 风卷著碎雪沫子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哐哐哐!” 宇文泽拢了拢身上的貂裘,立在书房门外,指节在朱红门板上轻轻叩了三下,力道拿捏得恰好,既不显得急切,也未有半分怠慢。 片刻后,门內传来一声低哑的回应,带著彻夜未眠的沙哑:“进!” 推门时,一股墨香混著淡淡的松烟味扑面而来,与室外凛冽的寒气撞在一起,在门槛处凝成薄薄的白汽。 宇文沪正伏在案前,锦袍的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的手腕上青筋微凸,显然已维持这姿势许久。 案上摊著一张洒金宣纸,墨跡顺著狼毫笔锋晕开,写的是“长安”二字,笔力遒劲。 不过,最后一笔的收锋却微微发颤,洇出一个细小的墨点——那是倦意难掩时,手腕不稳留下的痕跡。 “父亲....”宇文泽来到案旁。 “来了?” 宇文沪將笔锋在砚台里轻舔,墨汁滴落的“嗒”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平静地问道:“事情都解决了?” “嗯。” 宇文泽微微頷首,沉声回道:“独孤氏已毒发身亡.....” 顿了顿,又继续道:“孩儿已命下人,收敛了她的尸身!” “办得很利落,不错!” 宇文沪抬眼,眸中布满血丝,却依旧锐利如鹰,放下笔,指尖在“长安”二字上轻轻一点,夸讚道:“这些时日,没白跟在你阿兄身边,是用了心的!” 字里行间,皆是满意。 这才有了点世子的样子,但还不够,仍需磨礪..... 他日能如阿宴这般操盘,才算是出师了! “多谢父亲夸奖!” 宇文泽先是一喜,隨后控制住心中的激动,屈膝躬身,声音里带著几分郑重:“孩儿离阿兄还差得远,以后需得更加勤勉!” 从小到大,父亲可是很少夸奖他的..... 但宇文泽却不敢飘,因为深知与阿兄之间的差距,还有自己的不足! 要飘至少也得学到,阿兄十分之一的本事再说..... “不急,留给你的时间还多.....” 宇文沪抿唇轻笑,不慌不忙地摆了摆手,说道。 他声音里带著几分疲惫的沙哑,目光扫过案上堆叠的文书,指尖在其中一本暗红色封皮的册子上顿了顿,“阿泽,来,看看此物!” 说著,俯身从奏疏堆里,抽出那本册子,边角处还沾著些许沉寂的硃砂,显然是擬定已久。 “父亲,这是.....?”宇文泽眨了眨眼,不明所以,问道。 “婚书!” 宇文沪抬手將册子推过去,动作间带起一阵微风,吹得烛火轻轻晃动,映得封面上的囍字忽明忽暗。 婚书?!..........宇文泽一惊,还是伸手接过,指尖触到纸面的剎那,便觉那暗红的封皮格外沉手,隨即將其翻开,其上抬头出现的几个字,更是让他一震:“京兆杜氏?!” 继续往下看,女人的闺名是杜疏莹..... 那位杜氏嫡女。 宇文泽知晓独孤弥罗亡故后,父亲会给自己续弦,却没想过会这么快,甚至早都已经准备好了...... 嗯,那女子似乎还是阿嫂的闺中密友。 品行绝对也不会差到哪儿去。 “这是为父与阿宴替你选的!” 宇文沪向后倚在铺著貂裘的椅上,骨节分明的手指摩挲著,指节上那枚玉扳指,玉面被体温焐得温润,转动时与袖口的暗纹银扣相撞,发出细碎的轻响。 他闔了闔眼,眼底的红血丝在烛火下愈发明显,声音却比先前沉稳了些:“很久以前,就与你未来岳父,订下了这婚书......” 在赐婚独孤弥罗前,宇文沪就同未来亲家,进行了口头协议。 在阿宴大婚后,就与杜氏秘密订下了这份婚书...... 没办法,杜氏嫡女很是抢手,就这么一个儿子,肯定是得上心的。 宇文泽只觉一股热流,从心底猛地涌上来,瞬间漫过四肢百骸,连带著眼角都微微发烫。 攥著婚书的手在袖中收紧,那点朱红的暖意透过锦缎渗进来,熨帖得让人心头髮颤。 “多谢父亲!”他喉头微动,声音带著难以抑制的哽咽,隨即郑重地躬身抱拳,貂裘的下摆扫过冰冷的地砖,发出细碎的声响,“多谢阿兄!” 宇文泽又怎能不知,父兄为他设身处地的考虑呢? 京兆韦杜,去天尺五! 与杜疏莹成婚后,他也有了强力的妻族,能更好的帮到父亲与阿兄了。 宇文沪看著傻儿子泛红的眼角,转动扳指的动作慢了些,似是想到了什么,话锋一转,又继续道:“不过,你这刚丧妻.....” “续弦还得过些日子!” “大婚待年后吧!” 儘管如今朝中的大患,已经尽除,再无人可以掣肘..... 但该有的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 等年后择一个良辰吉日,再迎娶杜氏女进门也不迟。 “一切听从父亲安排!” 宇文泽重重点头,眸中亮得惊人,烛火的光在眼底跳跃,映出一片滚烫的赤诚。 宇文沪从椅上起身,锦袍的褶皱间抖落些许细碎的墨屑,他抬手轻甩衣袖,將沾在袖口的几缕线头掸去。 双手缓缓背於身后,指节上的玉扳指在晨光里,泛著温润的光,与他挺拔的身形相映,竟冲淡了几分彻夜未眠的倦意。 他望著窗外渐亮的天色,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为父该去上朝了!” “是时候將一切盖棺定论了!” ~~~~ 长安。 太极殿。 铜鹤香炉里刚燃起第一缕檀香,就被穿堂而过的寒风卷得四散。 阶下的官员们拢著厚重的朝服,貂裘领口和紫貂暖耳都掩不住鬢角凝著的白霜。 呵出的白气在官帽的展脚间繚绕,转瞬便被殿外呼啸的北风撕碎。 殿內的金砖地缝里还凝著薄冰,踩上去时鞋底发出细微的打滑声。 官员们陆续而来。 “今儿个是怎么回事?” 站在队列中段的司仓大夫邓孝儒,整了整歪斜的玉带,目光越过前排官员的乌纱帽顶,望向最前列那片空著的位置—— 那里本是两位老柱国的立处,此刻却只余冰冷的金砖地,连朝服扫过的痕跡都没有。 他眉头微蹙,悄悄侧过身,用朝笏挡住半张脸,对著身旁的司木大夫低声问道:“大司徒和大司寇怎么还没到?” “是啊!” 苏让顺著他的目光望去,白的鬍鬚微微颤动,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平日里这两位老柱国,早早都已经到了.....” 除了腊祭后,独孤老柱国生了重病,每次早朝,两位老柱国是从未缺席的。 偏偏今日一齐没来..... “誒!” 边上的司约大夫阴寿发出一声声响,抬手按了按官帽,目光越过前排攒动的乌纱帽,在队列前端逡巡片刻,声音里带著几分惊疑:“连杨大將军,顏大將军他们也没来.....” “奇怪!” 这话一出,周围几位官员顿时变了脸色,纷纷抬眼望去。 果然,那两处此刻也空空如也,只余下地砖上未散的寒气。 杨、顏是两位老柱国的旧部,向来同进同退,如今竟齐齐缺席,这其中的意味实在耐人寻味。 御史中丞长孙览轻咳一声,插了句嘴,声音里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准確来说,是与两位老柱国走得近的官员,几乎全部都没有来!” 为什么说是几乎? 因为高炳来了..... 苏让眉毛拧成一团,声音压得虽低,却带著分外的凝重:“恐怕是发生了大事!” “我也这么觉得.....”望著殿外愈发浓重的晨雾,眼底的忧虑像化不开的墨,附和道。 长孙览若有所思,卿捋著鬍鬚,指尖却在颤抖:“能出现这种情况,就只有一种可能.....” 发现异样的不止是他们。 殿內隨即开始窃窃私语,议论纷纷起来...... 议论声正沸时,邓孝儒忽然僵住了,抬手指著殿门处,声音里带著惊惶的颤音:“你们看那边!” “是陈督主!” 这话像一道惊雷劈在殿內,所有私语瞬间掐断,官员们齐刷刷转头望去。 一个身著督主官袍的俊朗年轻人,正跨门而入。 “还真是陈督主!”阴寿亦是一眼认出了陈宴。 顿了顿,似是想到了什么,疑惑道:“不是据传魏国公遭遇刺客,已经不治身亡了吗?” “魏国公乃我大周当世青天,受万民敬仰,自然是福大命大造化大的!”边上有官员闻言,当即出声道。 “没错!” 此言一出,左右文武接连附和。 “都是坊间谣言罢了!” “本督不过是染了风寒.....” “在家休养了些时日!” “诸位同僚,好久不见!” 陈宴淡然一笑,目光环视后,双手抱拳,朗声闢谣道。 真的只是谣言吗?.........长孙览闻言,在心中嘀咕一句,满脸堆笑,说道:“督主身体康健便是最好的!” 陈宴略作寒暄后,径直走到了最前列站定。 就在此时,殿外忽然传来內侍尖细的唱喏声,穿透了呼啸的寒风,在大殿里炸响:“陛下驾到——” “大冢宰到——!” 第367章 【二合一】本王这里有一件关乎大周存亡之事! 宇文儼在內侍簇拥下走出,龙袍的曳洒摆隨著步伐,轻轻扫过金砖,发出细不可闻的摩擦声。 领口的十二章纹绣得极密,宗彝、藻火在光线下交替闪烁,衬得脖颈线条愈发纤细。 走到龙椅前时,指尖在冰凉的扶手上顿了顿,才转身坐下。 紧隨其后,出现的是一身暗紫色四爪蟒袍,裹著挺拔的身形。 宇文沪行至龙椅下方的御座前,並未急著落座,而是抬眼往龙椅上扫了一眼,目光沉得像深潭。 旋即,缓缓坐下,双手搭在扶手上,指节分明,四爪蟒袍的下摆垂落在地,与龙椅的阴影交叠。 內侍的唱喏声余韵未散,殿內已掀起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冢宰千岁千岁千千岁!” 满殿官员齐齐跪倒,朝服的褶皱在金砖上,铺开一片深浅不一的顏色。 宇文儼清了清嗓子,摆手道:“眾卿平身!” “多谢陛下!” 群臣缓缓起身,垂手侍立。 龙椅上铺著的狐裘虽暖,却抵不住晨起的睏倦。 “又是一日无聊的早朝.....” 宇文儼眼皮子不受控制地往下沉,喉头一阵发紧,竟没忍住,“唔”地打了个轻浅的哈欠。 他慌忙用龙袍袖子挡在嘴边,眼角沁出点生理性的湿意,心里头早翻来覆去数落了八百遍,这只能旁听不能做主的朝会。 正漫不经心地晃著腿,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阶下,却猛地定住了:“陈....魏....魏国公?!” 最前列那抹紫色身影太过扎眼,紫袍垂落如瀑,面容俊朗身形挺拔,英姿不凡,不是陈宴是谁? “他不是死了吗?!” “怎么好端端地站在了那里?!” 宇文儼浑身一僵,方才的困意瞬间被惊得烟消云散,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直勾勾盯著那道身影,手指攥紧了椅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莫非朕眼了不成?!” 宇文儼疑心是自己眼了,又或是困极了產生的幻觉,忙用力揉了揉眼睛。 连带著眼角的湿意都擦去了大半。 再睁眼时,那道挺拔身影,依旧稳稳立在那里。 甚至似有所觉般,微微侧过脸,目光隔著不远的距离,若有似无地朝龙椅方向扫了一眼。 “他....他真的是陈宴?!” “这是怎么一回事?!” 宇文儼的心跳“咚咚”撞著胸腔,差点从喉咙里蹦出来,整个人诧异不已。 他问过被请去督主府医治的太医们..... 皆言陈宴撑不过半日了! 结果宇文横的这左膀右臂,手中最锋利的刀,是怎么活生生站在面前的?! 还有那么极其红润的面色?! “小皇帝在看阿宴这小子.....” 站在最前列的於玠,察觉到了宇文儼的目光与异样,嘴角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弧度,心中暗笑道:“他似乎有些震惊啊!” 內侍尖著嗓子再次唱喏起来,尾音拖得又长又颤:“有事起奏,无事.....” “退朝”二字还悬在舌尖,御座上忽然传来一声沉响。 大冢宰宇文沪不知何时已站起身。 暗紫色的四爪蟒袍隨著动作展开,如同一朵骤然绽放的墨云,瞬间攫住了殿內所有人的视线。 宇文沪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从垂首的群臣到龙椅上微怔的小皇帝,最后落在那片空著的席位上,眼底翻涌著旁人看不懂的沉澜。 他向前迈了一步,面色严肃且凝重,郑重道:“本王这里有一件关乎大周存亡之事!” 说著,抬手理了理蟒袍的前襟,四爪蟒纹在晨光里仿佛活了过来,透著一股森然的气势。 话音刚落,殿內那点微不可察的骚动,便像水波般漾开了些。 “关乎大周存亡?” “有这么严重吗?” 站在中列的阴寿,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袍下的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偷偷抬眼,飞快地扫过御座上的大冢宰,又慌忙低下头,心中嘀咕起来。 自改朝换代、大冢宰执政以来,他还是头一次见这位权臣,起这么高的调..... 宇文儼望著御座上挺直的身影,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方才被陈宴惊起的波澜还未平復,又被这“大周存亡”四个字砸得晕头转向。 他指尖在狐裘上轻轻摩挲,心里头的嘀咕比阶下的官员更直白:“宇文沪这傢伙又在整什么么蛾子?” 小皇帝完全看不懂,这位大冢宰堂兄想玩什么把戏..... 苏让手指无意识地抠著,朝笏边缘的纹路,心里头的疑云像殿外的雾气般越聚越浓:“长安最近不是太太平平的吗?” “齐国也未曾来犯啊!” 不可否认,长安一直都有暗流涌动,但什么时候没有呢? 又无什么大变故..... 而且,东边的齐国也比太祖任前燕大丞相时,安分了太多。 要知道曾经的五战,才是真的生死存亡! 殿中不少中层官员,持著与苏让相同想法,心中泛著迷糊。 “大冢宰所指的,莫非是.....?!” 有些聪明人却已经意识到了什么。 齐齐將目光投向了,最前列那些空缺的位置..... 宇文沪在群臣猜测纷纷之时,忽然抬手,宽大的蟒袍袖子在晨光里划出一道沉凝的弧线。 他指尖悬在半空,缓缓落下,最终指向最前列那片刺目的空位,声音比方才更玩味了几分:“想必大家已经发现了,今日独孤昭、赵虔、顏之推、杨钦等人,没有前来上朝吧!” 殿內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隨著他的指尖投了过去。 “还真是!”阴寿、苏让等官员,不由地点点头。 而心头几乎同时泛起了同样的猜测:“大冢宰说得关乎存亡之事,恐怕十之八九与他们有关......” 这几位不可能平白无故不来的! 其中必定有大事发生! 宇文沪的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见的弧度,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只有难以见底的深邃。 “这几位日后再也来不了了!”他终於出声,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尘埃落定的篤定。 字里行间,皆是意味深长。 宇文儼浑身一震,方才强压下去的慌乱瞬间衝破了堤坝。 他攥著龙袍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硌得掌心生疼,却浑然不觉。 “再也来不了了”——这几个字像尖锐的铁锥,狠狠扎进心里,让其后脊一阵发凉。 剎那间,不好的预感像潮水般涌上来,几乎要將小皇帝淹没。 少年人终究藏不住情绪,声音里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发颤,却还是努力维持著帝王的威仪:“大冢宰这是何意!” 宇文沪宽大的蟒袍袖子,在身侧轻轻一甩,暗紫色的绸缎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四爪蟒纹仿佛骤然活了过来,透著森然的杀气,朗声道:“赵杨顏等人昨夜,於楚国公府中,密谋宫变造反,欲在今日早朝时作乱......” “要提著本王的头颅,再逼宫夺位!” 这话如重锤落地,殿內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响,有官员腿一软,差点当场跪倒。 小皇帝瞳孔骤缩,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造反?赵虔有这个胆量?敢冒天下之大不韙? 不等他消化这惊人的消息,宇文沪的话锋已陡然一转,目光如利剑般射向最前列那抹紫色年轻身影: “不过,托先帝与陛下洪福,被陈督主事先洞悉阴谋,已率明镜司之眾尽数生擒拿下了!” 这话一出,所有目光“唰”地一下全聚集在陈宴身上。 那紫色身影依旧立得笔直,帽翅下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真切神情。 只在被提及的瞬间,微微頷首,算是领了这份“功劳”。 宇文儼望著阶下那道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心头的惊涛骇浪更甚——陈宴不仅没死,还成了宇文沪口中平定叛乱的功臣? “大司寇谋逆?” 有秋官府属官闻言,眉头紧蹙,喃喃开口:“这也太....” 但话还未说完,就被旁夏官府属官所打断:“太什么?” “赵虔心怀不轨,根本不足为奇吧!” “別忘了佛祖托慧能大师之口,传下的偈语!” 此言一出,周围官员有种恍然大悟之感..... “是啊!” 邓孝儒闻言,当即朗声道:“还有独眼石人像上面的刻字,上天早有预示,赵贼藏有不臣之心!” “没错!” 有官员极为认同地点头,附和道:“若是站得正行得直,赵贼又岂会杀慧能大师灭口,以及毁了独眼石人像?” “就是心虚!” 除了是因为被说中的心虚,还有其他合理的解释吗? 他们早就看赵虔有奸贼相了! “所幸有陈督主执掌明镜司啊!” 一官员鬢角的白髮簌簌轻颤,手里的朝笏几乎要被体温焐热,声音里带著劫后余生的庆幸:“才能在赵贼还未起势之前,將这些逆党扼杀在萌芽之中.....” 这一声像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层层涟漪。 旁边的冬官府属官连连点头,脸上的惊惶尚未褪尽,语气带著崇敬:“关键时候还是得看陈督主!” “真让赵贼得逞了,天下必定生灵涂炭!” 中后排的官员们,此刻看向陈宴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肃然。 “什么?!” “两大柱国倒了?!” 龙椅上的宇文儼脸色,一寸寸沉了下去,方才的惊惶被更深的寒意取代。 殿內官员们对陈宴的感激与称颂,听在他耳中,却像一把把钝刀,慢悠悠地割著心尖。 小皇帝死死盯著御座上那道暗紫色的身影,宇文沪正垂著眼,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著玉扳指。 仿佛对周遭的议论毫不在意,可那姿態里的掌控感,却像一张密网,將整个大殿都笼在其中 “那这朝中岂非再无人,能制衡宇文沪,直接成了他的一言堂?!”宇文儼觉得这龙椅冷得惊人,身下的狐裘暖不了半点寒意。 没有了分庭抗礼的两大柱国..... 以后这朝堂之上,还有谁能拦著宇文沪? 还有谁敢对他说半个“不”字? 以后该如何是好? 韦见深站了出来,问道:“大冢宰,那独孤老柱国呢?” “独孤昭因事跡败露,已畏罪自尽!” “其余人等被活捉!” “此乃二人所犯十大罪!” 宇文沪仿佛没察觉小皇帝的异样,只缓缓从袖中抽出一卷明黄奏章。 那捲轴边缘泛著陈旧的毛边,显然是早已备好。 他抬手一递,阶下侍立的太监慌忙躬身上前,双手接过时,指腹触到捲轴上凸起的字痕,竟微微发颤。 “念!”宇文沪只吐出一个字,声音平淡,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威严。 第368章 十大罪 內侍咽了口唾沫,展开捲轴的手微微发抖,尖细的嗓音在殿內响起,带著几分刻意的鏗鏘:“查柱国大將军独孤昭、赵虔,罪一:私通北境,暗引外寇,意图顛覆大周......” “罪二:囤积兵器,豢养死士,府邸暗藏龙袍,僭越之心昭然若揭.......” “罪三:勾结宫门守將,谋刺重臣,欲借朝会发难,行逼宫夺位之事......” “罪四:腊祭弒逆,欲夺国柄,值岁末腊祭,国之大典,竟暗藏凶物於大冢宰祭祀之所,乘其跪拜之际引爆,欲炸死大冢宰以专权.....” “罪五:私通关市,走私罔利,罔顾国法,密遣心腹往来边境,以军械、硝石易胡马、珠玉,囤积禁物,牟取暴利,致边备空虚,国库亏耗......” 一条条罪状从他口中念出,每一条都桩桩件件,带著“確凿”的证据—— 或是某年某月的密信,或是某地搜出的物证,甚至连二人家僕的供词都赫然在列。 內侍的声音越来越高,震得樑上的积尘簌簌落下。 而那些罪状像冰雹般砸在官员们心上,让方才还存著一丝疑虑的人,此刻也不得不信了七八分。 宇文沪端坐在御座上,指尖轻叩著扶手,目光扫过阶下眾人或震惊或惶恐的脸,最终落在龙椅上的宇文儼身上。 “昨夜赵老匹夫真的蓄意不轨了吗?” “还是此乃宇文沪为发难,彻底掌控朝廷大权,栽赃陷害扣的帽子?” 小皇帝紧抿著唇,脸色白得像纸,攥著龙袍的手指几乎要嵌进肉里—— 他看得真切,那捲轴上的墨跡虽深,却绝非仓促写成,每一笔都透著精心打磨的痕跡。 宇文沪恐怕筹谋了许久,就等著这一日了! 有春官府的属官踉蹌著后退半步,撞在身后的同僚身上,手里的朝笏“啪”地掉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声音发颤,带著难以置信的惊骇:“腊祭之日的变故,竟也是赵贼,独孤贼的手笔?!” 一官员抚著胸口,声音里还带著未平的心悸,鬢角的白髮被冷汗濡湿,贴在脸颊上,望著御座上的宇文沪,眼神里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还好大冢宰防了一手,不然真就被他们得逞了!” 这话一出,立刻引来周遭一片附和。 “也难怪他们出现变故后,那么急於想让陛下移驾!” 站在队列中段的官员,回忆起那日的一幕幕,猛地恍然大悟,嘆道。 此时此刻,两大柱国反常的举动,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他们要趁机夺权! 得亏大冢宰英明神武,以影身代祭,破解了其阴谋野心。 “原来如此啊!” 议论声中,站在左列首位的裴洵先是故作震惊地张大了嘴,隨即猛地一拍大腿。 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仿佛此刻才彻底明白过来其中的关键。 旋即,忽然往前迈了一步,朝服的下摆扫过地砖,发出窸窣声响。 他扬声开口,语气里满是恰到好处的愤慨,“我大周朝堂之上,竟藏了这等奸恶之人!” 说著,猛地转向龙椅与御座方向,深深一揖,袍角几乎扫到地面:“陛下!大冢宰!必须严惩方才能,安天下人之心!” 声音洪亮,字字鏗鏘。 眼角因激动而微微发红,那副义愤填膺的模样,仿佛真的被逆贼的行径刺痛了肺腑。 “没错!” 话音未落,右列的杜尧光便应声而出,他几步跨到殿中,朝龙椅与御座方向深深一叩,额头抵著冰凉的金砖,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倘若不从严处置,日后岂非人人都要效仿了!” “必须要给天下一个交代!” 紧隨其后的是柳朝明,他年近五旬,此刻却像年轻人般气血上涌,指著那片空席怒声道:“得让心怀不轨之人,看看阴谋作乱都是什么下场!” 宇文沪坐在御座上,看著那一张张写满“忠愤”的脸,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见的讚许。 侯莫陈沂適时站了出来,面色凝重,朝龙椅深深一揖,动作沉稳得不带一丝波澜:“陛下,恳请从严惩处以赵虔,独孤昭为首的逆党!” 作为八柱国之一,由他来提出再合適不过。 “臣附议!” “臣附议!” “臣附议!” ....... 声音从殿內各个角落涌来,像潮水般匯聚成一股洪流。 先前还在观望的官员们,见侯莫陈老柱国,以一眾显赫世家高官都表了態,再无半分迟疑,纷纷躬身附和。 他们的声音里或许少了几分,大冢宰派系官员的激昂,却多了几分隨波逐流的篤定。 在这样的局面下,附和是最稳妥的选择。 站在后排的年轻官员们更是不敢怠慢,忙跟著躬身,生怕动作慢了半分,被人视作与逆党有所勾连。 他们的朝服下摆扫过地砖,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与此起彼伏的“附议”声交织在一起,填满了大殿的每个角落。 “这.....” 宇文儼望著阶下黑压压的人群,附议声像无数根针,密密麻麻扎在他的心上。 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眼底翻涌著不甘、愤怒,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绝望。 纵使小皇帝有心保赵虔来制衡宇文沪,却被这满殿的附议给架住了。 就在这时,御座上的宇文沪缓缓站起身,宽大的蟒袍在身后展开一道暗紫色的弧度,抬手抱拳,朝龙椅方向微微一拱,声音不高不低,却带著一种一锤定音的力量:“陛下,本王以为诸公所请,甚合情理!” “必须得从严从重处置,方可给天下一个交代!” 这简单的一句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早已紧绷的湖面。 瞬间让殿內的气氛彻底定了调。 宇文儼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像是从冰窖里抽出来的,凉得肺腑发疼。 最终,他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乾涩得像被砂纸磨过:“好....” 小皇帝扯了扯嘴角,想露出点帝王的从容,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眼角的余光扫过御座上的宇文沪,带著一丝破罐破摔的自嘲:“那大冢宰以为,该如何从严从重处置呢?” 不答应行吗? 有他否决的余地吗? 宇文沪缓缓转过身,暗紫色的蟒袍在晨光里翻涌,四爪蟒纹仿佛骤然张牙舞爪。 他目光如炬,缓缓扫过阶下群臣,那双眼眸里翻涌著狠厉与决绝,一字一顿道:“首恶赵虔,罪孽深重,当诛十族!” “以儆效尤!” 多一族少一族,也无所谓..... 既然人家赵老柱国都主动要求了,岂能不满足遗愿? “十族?!” “宇文沪还真是狠啊!” 宇文儼猛地抬头,龙椅上的锦垫被无意识地攥出几道褶皱,眼底的疲惫瞬间被惊怒衝散。 怎么也没想到,宇文沪竟狠到了这个地步..... 可他脸上却不敢露出半分怒意,只能任由那股惊惶与愤懣在胸腔里翻涌。 宇文沪轻抿唇角,话锋一转,又沉声道:“而念在独孤昭已以死谢罪,当予以適当宽宥,便诛九族吧!” “杨,顏等从犯,亦皆诛九族!” “呵!” 宇文儼闻言,心里头忽然冷笑一声:“好一个適当宽宥!” 真是適当呢! 从十族改成了九族,有什么区別..... 虚偽至极。 “大冢宰的处置甚是妥当!”裴洵第一个应声而出,往前跨出半步,朝宇文沪深深一揖,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赞同。 紧接著,附和声如潮水般再次涌起。 就在满殿附和声即將连成一片时,站在左侧中列一老臣忽然往前挪了半步。 他年近七旬,背脊已有些佝僂,此刻却梗著脖子,朝御座方向拱了拱手,声音带著老態的沙哑,却异常清晰:“大冢宰,贸然杀这么多的柱国,大將军,恐怕会造成朝堂动盪!” 顿了顿,苍老的脸上露出忧虑:“还请三思啊!” “徐老大人,你这是在替逆党求情?” 侯莫陈沂瞥了一眼,冷哼道:“还是说你与他们,根本就是一伙的!” 一个大帽子径直就扣了下去。 “老臣没有!” “还请明鑑啊!” 那鬚髮皆白的老大人顿时慌了神,颤抖地跪在地上,连忙改了口:“老臣觉得大冢宰的处置,再妥当不过了!” 那一刻,他果断地选择了明哲保身..... 同时恨不得给自己两大嘴巴,多管什么閒事啊! “陛下觉得呢?” 宇文沪没有搭理这个插曲,转头看向了龙椅上的小皇帝,平静地问道。 “朕...朕也觉得该如此处置,绝不可能姑息!”宇文儼呼出一口浊气,咬牙道。 “好。” 宇文沪应了一声,刻意停顿了片刻,目光环视殿內,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考较的意味:“那诸公以为,何人来主办此事最为合適?” 站在最前列的於玠忽然往前一步。 他年过甲,鬚髮皆白,却依旧腰杆笔挺,朝宇文沪与龙椅方向深深一揖,动作沉稳有力,声音苍老而洪亮:“老夫保举一人!” “大宗伯请讲!”宇文沪抬了抬手。 於玠目光转向旁侧那道紫色身影,语气愈发郑重:“明镜司督主,魏国公陈宴!” 第369章 封驃骑大將军! “哦?” 宇文沪指尖轻敲著腰间玉带,目光扫过於玠时,慢悠悠开口,带著几分刻意放大的探究:“大宗伯为何对陈督主青眼有加?” 他语气不重,尾音却微微上扬。 目光在群臣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回於玠身上,分明是在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那眼神里藏著几分考量,几分玩味,像是要借著老柱国的口,让在场诸臣都听听,这位他“倚重”的陈督主,究竟有多少能耐。 於玠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宇文沪的用意,略一躬身,声音愈发沉稳:“陈督主文武双全,又屡破大案要案,被长安百姓誉为当世青天!” “且忠君爱国,心思縝密,更兼手段果决,必能震慑宵小!” 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恳切:“由陈督主来全权负责,再合適不过了!” “呵!” 宇文儼端坐在龙椅上,冕旒上的珠串垂落,恰好遮住眼底翻涌的寒意,指尖摩挲著龙椅扶手上的雕刻纹路,心底早已冷笑连连:“你俩还一唱一和上了?” 真是好一出双簧。 一个故作公允地举荐,一个假模假样地追问,到头来不过是借著朝堂眾目,把那陈宴进一步往上推。 於玠说陈大督主“忠君爱国”? 怕爱的是御座上那位大冢宰的权柄吧! 宇文沪问得“好奇”? 他怕是比谁都清楚陈督主这把刀,究竟有多么好用..... “臣也附议保举陈督主!” 裴洵朝御座方向深深一揖,锦袍下摆扫过金砖地面,带出细微的声响,抬首时,脸上已凝起几分肃穆,声音朗朗传遍大殿:“正所谓举贤不避亲,儘管陈督主是下官女婿,却也是无可挑剔的最佳人选!” “没有谁比他更容易让天下人信服!” 语调鏗鏘,字字掷地有声。 作为岳父,他岂能不在这个时候,站出来推自己女婿一把? 而且,一句“举贤不避亲”,直接堵住了世人想议论的嘴,还能贏得美名..... 韦见深亦是缓缓出列,长须隨著躬身的动作轻晃,抬手抚了抚朝服前襟,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陛下,大冢宰,此案牵涉甚广,非得大公无私,能力超群者不可!” “陈督主执掌明镜司,又擒获贼首,还深得民心,实乃善后之不二人选!” 韦见深的话音刚落,殿中便响起此起彼伏的附和声。 “臣附议!” “臣也附议!” “臣保举陈督主!” ...... 他们语气各异,有恳切,有敬畏,也有几分顺水推舟的精明,却无一例外都表了態。 原本还在观望的官员们见势,也纷纷上前附和。 一时间,“附议”二字在殿內层层叠叠响起,像潮水般漫过金砖地面。 宇文儼坐在龙椅上,听著下方一片附和之声,只觉得那声音像细密的针,扎得人耳膜发疼。 他瞥向宇文沪,见对方正慢条斯理地抚著袖角,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这满朝附议,何尝不是他权势的彰显? 宇文沪手指在玉扳指上缓缓转动,冰凉的玉质被摩挲得泛起温润的光泽。 他望著阶下那片此起彼伏的附和声,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残余的议论:“看来陈督主真是眾望所归啊!” 尾音拖著一丝慵懒的意味,指尖一顿,扳指卡在指节处,目光却慢悠悠地转了方向。 越过攒动的臣僚,落在龙椅上那抹明黄身影上。 “陛下以为如何呢?” 这语气听不出喜怒,可那双极具压迫感的眸子,却直勾勾地盯著宇文儼。 什么眾望所归?如今没了那俩老匹夫及其党羽,在这朝堂之上,谁还敢唱你的反调?............宇文儼心中冷哼,藏在袖中的手猛地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冕旒的珠串晃了晃,遮住他眼底翻涌的戾气,隨即缓缓开口,声音经过刻意压制,听不出半分波澜,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朕....无异议!” 三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裹著寒意。 有意见有用吗? 但凡说了异议,接下来將要面对的,恐怕就是无休止的群臣“劝諫”了吧? 有些时候,宇文儼真的在想,要是能得到陈宴襄助就好了..... “看到这殷殷期盼了吗?” 宇文沪收回落在龙椅上的目光,转头看向阶下那道紫色身影,指尖重新转动起玉扳指,声音里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威严。 顿了顿,轻笑一声,目光扫过满殿臣僚,又落回他身上:“你可不要辜负陛下,辜负本王,辜负保举你的满朝文武啊!” 陈宴身形微伏,双手抱拳於胸前,沉声恭敬道:“臣陈宴定当尽心竭力,不负陛下、大冢宰、诸公的重託!” “好,很好!” 宇文沪抿唇轻笑,缓缓鬆开紧扣的手指,玉扳指在烛火下划出一道温润的弧线。 他抬手挥了挥,宽大的袖袍扫过御座扶手,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那赵贼谋逆案,就全权交予你处置了!” 经这么一遭,定罪合法流程才算是补上了..... 一切都是合理合规的。 “臣领命!” 陈宴深深頷首,朗声应道。 武力消灭九族只是手段。 还要將此案办成,经得起时间检验的铁案,將两大柱国及其党羽,彻底钉死在歷史的耻辱柱上。 宇文儼只觉得脖颈后的筋络突突直跳,冕旒的重量压得他太阳穴阵阵发疼。 满殿的附和与算计像潮水般退去后,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闷。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里已带了几分掩不住的疲惫:“既已议定,那便退......” 指尖还抵著龙椅扶手上的龙纹,冰凉的触感稍许压下些烦躁。 此时此刻,小皇帝现在只想,儘快离开这令人作呕的朝堂,回到那空旷的宫殿里静一静。 哪怕只是对著四壁发呆,也好过在此处作为受人支配的傀儡...... 然而话未说完,御座旁便传来宇文沪淡淡的声音:“陛下。” “大冢宰还有事儿?”宇文儼克制著几乎要漫出来的疲惫,问道。 宇文沪慢悠悠地坐回御座,半边身子轻轻倚在扶手上,姿態慵懒却透著不容置喙的掌控力。 他目光扫过殿中俯首的群臣,忽然笑了笑,声音里带著几分和煦:“在此次粉碎赵贼图谋政变的过程中.....” 顿了顿,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点,语气陡然郑重起来:“有几位出力甚多,本王觉得该加以赏赐,以褒功绩!” 扳倒了那俩老匹夫,对他们连根拔起了还不满足?还要给你的人加官进爵?............宇文儼心中疯狂骂著,深吸一口气,扯动嘴角想挤出个笑意,却只牵起一脸僵硬,抬起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和些,甚至带上几分刻意的温驯:“应该的....应该的.....” 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虚偽得噁心。 小皇帝又岂会不知,宇文沪的意图呢? 借著嘉奖有功之臣的名义,大肆提拔自己的党羽,真是贪得无厌! 可他能怎么办呢? 只能忍著了! 宇文沪指尖的玉扳指猛地一顿,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前列緋袍官员之上,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不容忽视的郑重:“在此次惩奸除逆里,高炳高大人居功至伟!” “第一个封赏的,竟不是陈督主?!” 话音刚落,殿內便起了一阵极轻的骚动。 不少人眼角带著,难以置信的诧异。 面面相覷。 “高炳?!” 宇文儼闻言,亦是一怔,脑中飞速思索著:“他不是与赵虔,独孤昭走得极近吗?!” 念及此处,一个大胆又离奇的念头,浮现在了心头:“莫非他早已....?!” 早已投了宇文沪! 成为潜伏在那俩老匹夫身边的內鬼! 被渗透成这样,难怪会败得如此惨。 宇文沪的指尖在御座扶手上,轻轻叩了叩,发出规律的“篤篤”声,目光在高炳身上凝了片刻,忽然朗声道:“高大人心繫家国,臥薪尝胆,忍辱负重,蛰伏在逆首身边,並及时传递了,逆贼齐聚楚国公府的消息,为除逆贏得了先机!” 说著,忽然一拍扶手,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当赏银万两,绢五千匹,封忠勇侯,食邑千户,以彰功勋!” 为何將他放在第一个? 就是要彻底绑死高炳! 让其只能为自己效忠! 这忠勇侯,既然是封赏褒奖,亦是敲打..... “来了...来了...大冢宰许诺的侯爵!” 高炳猛地攥紧了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连带著袖摆都微微发颤。 眼底燃起一簇灼人的光,那光芒里藏著压抑多年的渴望,像枯柴遇上了火星,瞬间便烧得热烈。 那是自己梦寐以求的侯爵啊! 还有食邑千户..... 此时此刻,他只想为大冢宰献上忠诚! 宇文沪抬眼看向宇文儼,像是在徵询意见,语气却不容反驳:“陛下觉得本王如此封赏,可还妥当!” 你都做好决定了,还有多此一举问朕的必要吗?...........宇文儼在心中骂了一句,从牙缝中挤出了回覆:“甚是妥当!” “多谢陛下!” “多谢大冢宰!” 高炳跪在地上,声音沉稳,却带了几分压抑不住的激动。 宇文沪挥手示意高炳起身,目光轻扫全场侯,笑道:“这第二位,就该是以雷霆手段,將逆首一网打尽的陈督主了!” “宇文沪这傢伙又打算,如何封赏他的这个心腹呢......” 宇文儼藏在袖中的手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冷笑在喉咙里滚了几滚,终究没敢泄露出半分。 袭爵之后,陈宴已是国公之尊了..... “赏银万两,绢五千匹,加食邑千户.....” 宇文沪目光一凛,轻挥蟒袍,沉声道。 顿了顿,语调轻扬,又一字一顿道:“封驃骑大將军!” 此言一出像道惊雷炸在大殿中央。 “嘶——” 阶下立刻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有位站在中列的官员没站稳,踉蹌著扶了身旁同僚的胳膊,眼底满是惊骇:“年仅十八的驃骑大將军?!” 这还是他生平头一次见,如此岁数的驃骑大將军! 要知道上一个这般年轻的,还是大汉的霍驃骑...... 可那位也是二十岁才受封的。 陈督主比他足足年轻了两岁! 身旁的同僚亦是震惊,呼出一口浊气,沉声道:“不过,魏国公为大周,立下如此大功,本就是当之无愧的!” 若是换作旁人,他不敢在明面上说,也要在心中置喙几句..... 可人家魏国公的功勋,封个驃骑大將军,却是实至名归的! 哪怕一步跃至柱国,都不为过.... 周围人闻言,深以为然,连连点头,附和道:“陈督主被誉为少年兵仙,当得起本朝的霍驃骑!” 陈宴上前一步,双手抱拳抵在胸前,身形比先前更矮了些,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臣区区咫尺之功,哪儿当得起如此恩赏?” “还请陛下,请大冢宰收回成命!” 最后几个字说得恳切,语气里带著几分刻意的谦谨。 这番话听似全是退让,实则不过以退为进的谦词而已..... 直接毫不推脱的应了下来,像什么话呢? 宇文沪当然清楚陈宴心中所想,转头看向了龙椅上的小皇帝,故意问道:“陛下觉得,本王这封赏是否过了?” “恰到好处!”宇文儼在心中冷哼一声,徐徐吐出四个字。 顿了顿,又皮笑肉不笑地配合著演出:“魏国公切莫自谦,你功勋卓著,勿要推辞!” “臣陈宴叩谢陛下,大冢宰隆恩!” 陈宴双膝便缓缓弯下,“咚”地一声跪在金砖上,动作沉稳得没有半分仓促。 他伏身叩首,额头与地面相触的瞬间,紫色衣料在光影里折出深深的褶皱。 宇文儼脸上没什么表情,抬手挥了挥,宽大的龙袍袖子扫过扶手上的雕刻,声音平淡得像一潭死水:“魏国公免礼!” 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待陈宴起身站直,他才又开口,目光扫过阶下眾人,却像是在看空处:“其余功臣封赏,皆由天官府擬定,不必再一一奏请了!” 话落,他几乎是立刻便扬声道:“退.....” 宇文儼不想当无情的盖章机器了,索性將一切都丟给了宇文沪。 只想赶紧逃离这里,逃离这满殿令人窒息的权欲。 但朝字还未出口,宇文横就站了出来,躬身道:“陛下,臣有一言!” 怎么又来了???........宇文儼扯了扯嘴角,眼底的倦怠几乎要溢出来,却还是强压下那股直衝头顶的烦躁,甚至懒得去看卫凛,只將目光落在空荡荡的殿门方向,声音里带著一丝被耗尽的沙哑:“大司马有何事上奏?” 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尾音不自觉地发紧。 他能感觉到后颈的筋络,又开始突突直跳,连带著冕旒的珠串都晃得越发厉害,晃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此时此刻,小皇帝真想问一句,还有完没完..... 宇文横像是对宇文儼的不耐,毫无察觉,依旧挺直脊背,自顾自沉声道:“陛下,可曾想过,究竟是何原因,导致了赵贼等人敢生谋逆宫变之心?” “这.....” 宇文儼被问住了,有些不明所以,疑惑道:“大司马认为是因为什么呢?” 一时之间,小皇帝根本看不懂,这位大司马堂兄的意图..... “臣以为是,朝廷中枢权力分散所致!” 宇文横上前一步,朝宇文儼深深一揖,总结道。 顿了顿,语气陡然加重:“臣请五官总於天官!” “皆受大冢宰节制!” —— ps:好奇跑去吃菌汤火锅和爆炒见手青,搞得肠胃不適,等恢復了再继续加更┭┮﹏┭┮ 第370章 总五官於天官,加太师衔,赐食邑五千户! “你他娘是想將朕彻底架空不成?!” 宇文儼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像是有惊雷炸开。 他猛地抬眼看向宇文横,眼底的倦怠瞬间被震惊衝散,连带著呼吸都漏了半拍。 中枢权力还分散?! 宇文儼几乎要控制不住脸上的错愕,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著那个身著四爪蟒袍的身影。 这是要將所有权力,连带著此前被独孤昭、赵虔占据的部分,都要全部交给宇文沪啊! 手指死死抠著龙椅扶手,指腹下的木纹硌得生疼,却压不住心头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 宇文儼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死死地盯著宇文横,眼底翻涌的惊怒与无力交织在一起。 像被困在牢笼里的困兽,只能用沉默来掩饰那快要绷断的神经。 沉默被一道洪亮的声音打破。 站在前列的侯莫陈沂往前一步,腰间的玉带隨著动作轻轻撞击,发出清脆的声响。眼睛里透著精明的光,看向宇文儼时,语气带著几分不容置喙的恳切:“陛下,臣以为大司马所言在理!” 说著,缓缓躬身,紫袍上绣著的流云纹样在烛火下浮动:“请五官总於天官!” 如今的侯莫陈柱国,主打一个有团就跟..... 已经被陈督主逼上了这条船,那就只能坚定追隨大冢宰了! 而且,以大冢宰的性格,在这种时候坚定站队与拥护,日后绝对不会亏待自己的..... 坐在最前列的於玠,再次起身,先是朝宇文儼行礼,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陛下,为防微杜渐,避免再出现如此乱象,需得对大冢宰委以重任!” 顿了顿,又强调道:“也只有大冢宰挑得起这重担!” 这话里话外都透著对宇文沪的推崇,末了还朝宇文横拱手:“大司马老成谋国,这提议实在是为江山社稷著想,臣附议!” 將“非他不可”四个字,砸得又重又实。 於玠歷经数朝,能不清楚宇文横的提议意味著什么吗? 却依旧力挺。 毕竟,权柄尽数操於宇文沪之手,更符合自己与于氏一族的利益..... 而且,江山依旧姓宇文,也对得起太祖的信任。 “臣附议!”陈宴站了出来,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穿透人心的冷冽,与先前谢恩时的恭谨判若两人。 顿了顿,转向御座所在的方向,虽未直视,语气却添了几分肃然:“只有五官总於天官,大冢宰才能更好的扶保大周社稷!” 这番话將“揽权”说成“扶保”,表达得极其大义凛然,格外美化了此行径。 没有谁比陈宴更懂什么叫语言的艺术! 紧接著,商挺、裴洵、韦见深、柳朝明等人重臣,接连站出来齐声。 一个个慷慨陈词,述说著五官总於天官的好处。 还真都是一群忠臣良將啊!.........坐在龙椅上,听著殿內此起彼伏的附议声,只觉心都在滴血,嘆了口气,无可奈何道:“也罢,那就应眾卿所请,五官总於......” 每个人字里行间,都在说“为江山社稷”,可却没有对他这个皇帝的声援。 甚至连反对都没有..... 满朝竟无一忠臣! 只是小皇帝的话,就被一道带著几分刻意急切的声音所打断:“陛下,万万不可!” 宇文沪缓缓从御座上站起身。 四爪蟒袍隨著动作铺开,衣摆扫过龙椅扶手上的雕刻,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 宇文儼见状,心中冷哼一声,眸中泛著寒意,嘀咕道:“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还推辞上了?” 目睹这一幕,小皇帝泛起了猜测: 不会要玩三辞三让那一套吧? 宇文沪双手虚虚拢在袖中,脸上竟摆出几分诚惶诚恐的模样:“陛下,本王受先帝顾命之託,岂能行此权臣之举?” 顿了顿,转过身来,换上一副沉肃模样,目光直直落在卫凛与於老柱国身上,语气陡然转厉:“大司马,大宗伯,你们这是要陷本王,於不忠不义之地?” 宇文沪声音在殿內迴荡,带著几分刻意的怒意。 “呵!” “虚偽!” 宇文儼坐在龙椅上,將宇文沪那副“怒斥”的模样看得一清二楚。 顿了顿,冷笑连连,在心中暗自骂道:“你之前难道就不是权臣了吗?” 好一出惺惺作態的戏码。 方才还借著眾人之口,夺走朝廷中枢所有的权柄。 转脸就对著“功臣”,装模作样地呵斥。 把自己摘得乾乾净净,倒像是別人硬把这权柄塞给他一般。 这世上怎会有如此厚顏无耻之人? 一面享受著独断专权的快感,一面还要给自己披上“忠君爱国”的外衣,连演戏都演得这般滴水不漏。 还好意思提行此权臣之举? 要说唯一的区別,就是之前还有来自,那俩老匹夫的掣肘....... 宇文横闻言,非但没有退缩,反而直起身,脸上露出几分“痛心疾首”的神色,朝宇文沪深深一揖:“大冢宰此言谬矣!” 他声音朗朗,带著武將特有的鏗鏘:“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举!” 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向宇文沪,语气里满是“赤诚”:“值此动盪之际,总揽中枢权柄,也是为了大周的安定啊!” 这哪里是什么反驳? 分明是顺著戏码往下演。 替自家大哥把“不得不接受权柄”的理由,说得更圆融些。 “是啊!” 於玠猛地直起脊背,白的长须因激动而簌簌发抖,声音却掷地有声,带著一股决绝:“个人名声事小,天下安危事大!” 顿了顿,反问道:“岂可因名声而轻天下?” 何谓人老成精? 说得那叫个振振有词,愣是听不出一丝一毫的私心。 “大冢宰,您是要为那区区名声,置大周於风雨飘摇之中吗?” “臣请大冢宰以江山社稷为重!” “区区议论何足掛齿!” 长孙览適时站了出来,朝御座方向躬身一拜,接过於玠的话茬,义愤填膺地慷慨陈词道。 说著,没有任何犹豫,径直跪在了金砖上,將头叩下。 一声闷响骤起。 长孙览很清楚,这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关乎自己未来的仕途,与家族繁荣的关键。 必须得牢牢抓住! 站队大冢宰! 紧接著,殿中不少官员开始学著长孙览,开始跪地请命劝说。 “这.....” 宇文沪眉头紧锁,仿佛肩头压上了千斤重担,缓缓抬手,按住眉心,指尖的玉扳指在火光下,泛著沉鬱的光。 “你们这是......”他重重嘆了口气,声音里裹著难以言说的为难,“非要把本王架在火上烤啊!” 宇文儼坐在龙椅上,冕旒的珠串垂落,恰好遮住眼底翻涌的寒意。 殿內黑压压一片,群臣或跪或躬身,一声声“请大冢宰以天下为念”撞在金砖上,像敲在他心上的重锤。 “这一个个还真是冠冕堂皇.....” “宇文沪也是真能装!” 目睹这一幕的他,在心中冷笑连连。 好,好得很。 一个个將冠冕堂皇演绎得淋漓尽致。 借著“天下安危”的由头,把諂媚演成了忠烈,把趋炎附势说成了忧国忧民。 还有宇文沪。 宇文儼的视线落在那个“勉为其难”的身影上,眼底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 这齣戏演得可真够卖力,从“怒斥”到“挣扎”,再到此刻这副“被逼无奈”的模样。 层层递进,连眉头皱起的弧度都恰到好处。 真好像有多么勉强一样,多么不愿一样? 你要是真不想,那就將权柄还给朕啊! “为天下百姓计,还请大冢宰勿要推辞!” 不知是谁先带的头,殿內忽然响起一片齐整的附和,声音层层叠叠,撞得樑上悬著的宫灯轻轻摇晃。 群臣的声音越来越高,带著一种近乎狂热的恳切。 有人额头抵著金砖,姿態恭敬到了极致。 宇文沪站在殿中,听著此起彼伏的呼声,脸上的“为难”又深了几分,他抬手按在胸口,像是被这阵仗逼得无路可退:“你们....你们这些人,真是害苦了本王啊!” 可那微微扬起的下頜,却藏不住眼底那抹愈发浓重的笑意。 这並非是多此一举,有些步骤是不能省略的,只有这样一切才是顺理成章的。 “大冢宰您忘了先帝临终前的託付了吗?” 於玠见火候差不多了,昂首朗声道:“他老人家毕生所愿,就是荡平东面齐国,一统中原!” 直接將太祖宇文信给搬了出来,增加法理性。 商挺躬身附和,语气里带著几分“幡然醒悟”的郑重:“臣先前思虑短浅,如今听大司马与於老柱国一言,方知此事关乎国运。大冢宰若不应承,便是置天下苍生於不顾,臣等......臣等绝不答应!” 这番话把“道德绑架”演到了极致,仿佛宇文沪只要再说一个“不”字,便是千古罪人。 宇文沪抬手按了按眉心,仿佛在做一个千钧之重的决断。 他沉默片刻,殿內的呼吸声都跟著轻了几分,直到那片寂静几乎要凝固,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被“逼至绝境”的无奈:“也罢!” 隨即,按了按手,语气里带著沉甸甸的郑重:“本王就效周公辅政,总五官於天官!” “待陛下亲政之日,便將这权柄原原本本交还陛下!” “周公辅政”四字说得掷地有声,仿佛真要以古之贤臣自比。 他垂手而立,四爪蟒袍在身侧垂落。 竟透出几分“鞠躬尽瘁”的意味。 “大冢宰千岁千岁千千岁!” 满殿群臣见大冢宰终於首肯,齐刷刷地躬身,山呼之声排山倒海般涌来。 “推辞这么久,终於被迫接受了.....” “还真是好手段!” “周公辅成王七年而还政,你宇文沪手握权柄,还会愿意吐出来吗?” 宇文儼目睹这一幕,在心中冷笑不止,玩味暗道。 从清算两大柱国起头,到五官总於天官,再到满殿山呼“千岁”,一步步环环相扣,密不透风。 这位大冢宰堂兄甚至没亲自,说过几句爭权的话,只靠著大司马、於老柱国这群人敲边鼓,便把这齣夺权的戏唱得这般“名正言顺”。 不服不行啊! 必须要想办法除掉他! 念及此处,宇文儼的眸中闪过一抹杀意...... “陛下,大冢宰辅政以来,殫精竭虑,夙夜忧寐,遂使大周承平,物阜民丰......”商挺站了出来,沉声道。 “他又想干什么?”宇文儼瞥了一眼,只觉一阵心累,不由地嘀咕。 商挺躬身行礼,姿態比先前更显郑重:“如今又任用魏国公剷除朝中奸佞,臣请加太师於大冢宰!” “以示尊荣!” 独揽权柄不够,还要加太师,真是贪得无厌啊!..........宇文儼扯了扯嘴角,心中骂了一句,没有任何犹豫,朗声道:“商卿所请,也是朕心中所想,擬旨为大冢宰加太师衔,赐食邑五千户!” 他垂著眼,冕旒的珠串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下頜线,绷得像一张即將断裂的弓。 既然想要那就给,先假意屈从,麻痹宇文沪..... 再儘快想办法將他彻底除掉! “小皇帝这牙都快咬碎了吧?”陈宴將宇文儼的微表情,尽收於眼底,似笑非笑,心中暗笑道。 隔了这么远,他都能感受到那浓郁的恨..... 果然还是太年轻了。 会妥协但不会偽装。 “多谢陛下恩典!” 宇文沪转向龙椅,深深一揖。 “恭贺太师!” 宇文横第一个出声。 这声恭贺像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满殿的热络。 此起彼伏的“太师千岁”“恭贺太师”声浪,比先前更甚,几乎要掀翻殿顶。 “退朝吧!” 宇文儼无声嘆了口气,轻甩龙袍,朗声道。 说著,径直站起身来,朝殿后走去。 他一刻都不想再多待,不想看宇文沪及其党羽的得意..... 退朝的官员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议论声隨著脚步渐远,太极殿外的石板路上,只剩下靴底摩擦地面的轻响。 “阿宴。”裴洵开口轻唤,身后跟著裴西楼。 “岳父大人,二舅哥!”陈宴顿住脚步,拱手笑道。 “这一举荡平两大柱国,还真是大手笔啊!”裴洵打量著女婿,夸讚道。 “都是侥倖罢了!”陈宴摇摇头。 “你这诈死的日子,你岳母可是担心你夫妇二人的紧啊!”裴洵道,“这些日子得空了,带岁晚回府看看.....” “小婿明日就同岁晚回府,探望长辈!”陈宴頷首,应道。 並肩而行的裴西楼,回望了眼身后的太极殿,嘆道:“两大柱国已倒,长安可算太平了.....” “长安真的太平了吗?” 裴洵闻言,眸中闪过一抹深邃,轻声喃喃。 顿了顿,看向陈宴,问道:“阿宴,你可注意到了咱们那位陛下,全程的神情?” 与其他人不同,站在前列的裴洵,目光时常关注著龙椅上的那小皇帝...... “岳父大人放心!” 陈宴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意味深长道:“小婿心中有数,他翻不起波浪的......” 宫中自然也是有部署的...... 第371章 【二合一】离了陈宴大人,谁还能將咱们庶民放在心上呀! 天还未亮透,铅灰色的云絮低低压在坊市的檐角上。 风裹著碎雪沫子,打在朱漆斑驳的门扉上沙沙作响。 街面上积著薄冰,踩上去咯吱作响。 街角的茶馆已开了门,两扇厚重的木门虚掩著,门楣上掛著的“清风楼”木匾蒙著层白霜。 刚进门的汉子跺了跺靴底的雪,將粗布斗篷往门边的竹架上一掛,捧著掌柜递来的热茶猛灌了一口,喉结滚动间忽然拍了下桌子:“你们听说了没?” “今日午时三刻,陈宴大人要在独柳树,监斩赵贼及其党羽!” 话音刚落,堂中原本低低的交谈声骤然停了。 离他最近的络腮鬍汉子,猛地直起身子,手里的茶碗晃得汤水溅出几滴:“赵贼?!” “哪个赵贼?!” 言语之中,颇有几分疑惑。 一时间没想起来是哪位.... “还能是哪个?”刚进门那汉子,將茶碗放下,轻笑一声,“就是在西市残杀慧能大师,砸了独眼石人像的奸贼赵虔!” “竟是那佛喻不轨的奸贼!!”靠窗的几个年轻些的则兴奋起来,其中一个拍著桌子,“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单独提起赵虔,或许很多人不知他是谁..... 但只要说起残害慧能大师的奸贼,长安几乎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是啊!” 邻桌两个刚挑著货担进门的货郎,本是埋头呼嚕嚕喝著热茶,听到这阵仗都停了动作,其中一个瘦高个抹了把嘴,探著脖子朝喧闹处喊:“赵虔那奸贼身为八柱国之一,势力盘根错节,何其庞大,此前还那样囂张跋扈,怎的突然就要斩首了?” 他身旁矮胖些的同伴也跟著点头,眼里满是疑惑。 那可是堂堂八柱国啊! 公然杀了慧能大师,都不会受到惩处的残暴存在..... 结果才过了没多少时日,就要被正法了? 真是匪夷所思! “不是仅斩首.....” 那刚汉子却忽然抬手压了压,脸上带著几分神秘的笑,慢悠悠地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等眾人的目光都聚过来,才慢悠悠开口:“而是诛十族!”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別卖关子了,快说这是为何!”穿短褐的脚夫猛地站起身,凳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催促道。 那汉子见眾人听得入了迷,索性把茶碗往桌上一放,擼起袖子讲得愈髮带劲:“赵虔那奸贼,图谋造反,妄图闯宫袭杀大冢宰,挟持陛下以掌控朝政!” 他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听说他连偽詔都擬好了,只等事成,就宣称大冢宰谋逆伏诛,他自己以辅政大臣的名义总揽朝政,到时候这大周的江山,怕就要改姓赵了!” “嘶——!” 满室倒抽冷气的声音几乎连成一片,有人手里的茶盏晃了晃,滚烫的茶水溅在手上都浑然不觉。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脸上的激愤慢慢沉淀下来,换成了后怕。 靠门坐著的一个老茶客,手里转著那只缺口的粗瓷碗,半晌才颤巍巍开口:“这要是让他得逞了,还能了得?” 说著,重重嘆了口气,眼角的皱纹挤成了团,“百姓恐怕就没好日子过了!” 贪赃枉法有那奸贼赵虔。 残害百姓有那奸贼赵虔。 搜刮民脂民膏也有那奸贼。 不敢想赵虔掌了权会是怎么? 还不得將百姓的骨头都榨出油来? 那汉子把茶碗往桌上一顿,声音陡然提了三分,眼里亮得像燃著炭火:“所幸大冢宰高瞻远瞩,洞若观火.....” “赵虔那老贼自以为计划天衣无缝,却不知大冢宰早瞧出他不对劲,暗中让陈宴大人盯著他的动静。” “夜里千钧一髮的关头,陈宴大人带著绣衣使者从天而降——那叫一个快!半个时辰就把乱兵收拾得乾乾净净!” 堂中静了片刻,不知是谁先嘆了句“真是险啊”。 隨即满室的议论又起,只是这回来,话里话外都裹著劫后余生的庆幸。 靠炭盆的络腮鬍汉子灌了口热茶,喉结滚了滚,粗声道:“得亏大冢宰英明神武!” 穿短褐的脚夫跟著点头,手里的粗瓷碗在桌上磕出轻响:“要不先帝又怎会选大冢宰来託孤呢?” 角落里的商贩摸了摸歪掉的木簪,笑得眼角堆起褶子:“不止是眼光毒,用人更没话说!你瞧这陈宴大人,乾净利落地就把事儿办了,一点没拖泥带水,这才叫知人善任!换了旁人,怕是还被赵虔蒙在鼓里呢。” “等等!” 议论夸讚声正酣时,角落里忽然响起一个清越的声音,带著几分审慎:“赵贼落网了,那独孤昭呢?” “这二人不向来是同进同退的.....” 发问的是一直没吭声的青衫老者。 他岁数大,见识多,知道的也多..... 赵与独孤二人可是盟友啊! 可这仅提及了对赵的处置,却偏偏遗漏了另一位关键人物呢? 络腮鬍汉子愣了愣,猛地恍然大悟,挠了挠头:“这俩是一伙的来著.....” 穿蓝布衫的书生放下茶盏,接过话茬,解答了这个疑惑:“榜文上说卫国公独孤昭,在赵贼事情败露后,已经畏罪自尽了.....” 邻桌穿皮袍的商人放下茶盏,手指在桌面敲得篤篤响,“死得好啊!” 墙角啃著干饼的老卒忽然咳嗽两声,浑浊的眼睛亮起来:“大周除了这俩毒瘤,未来必定四海生平!” “那是。”瘦高个货郎对此话深表赞同,往嘴里灌了口茶。 茶客们皆开始拍手称快。 这些时日,长安的街巷里,没少传两大柱国祸国殃民的事跡..... 甚至都已经编成了歌谣。 矮胖些的货郎往嘴里塞了颗炒豆子,似是想起了什么,问道:“你刚说赵贼及其九族,午时三刻在哪儿诛九族来著?” “独柳树!”那汉子脱口而出。 顿了顿,又纠正道:“赵虔那奸贼是诛十族!” “还是由陈宴大人亲自监斩!” 络腮鬍汉子一仰脖喝乾了碗底的残茶:“这大快人心之事,岂能不去见证啊?” 说罢,“啪”地把粗瓷碗往桌上一放,起身就往门口走。 “同往!” 穿短褐的脚夫早按捺不住,抓起靠在桌边的扁担就跟上。 霎时间,十几条汉子呼啦啦往门外涌去,唯恐去迟了抢不到好位置。 ~~~~ 独柳树刑场早被凛冽的寒风卷得一片肃杀。 铅灰色的天压得极低,细碎的雪沫子混著尘土,打在光禿禿的柳树枝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刑场中央的高台上,赵虔被粗麻绳捆在木桩上,曾经的锦袍早已被撕扯得襤褸不堪,沾满了污泥与血渍。 他披散著白的头髮,几缕枯发黏在蜡黄肿胀的脸上。 那双往日里总是透著阴鷙凶戾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任由雪落在眼睫上,连眨都懒得眨一下。 寒风灌进他敞开的衣襟,他却浑似不觉,只偶尔喉咙里发出几声嗬嗬的气音,像一头濒死的野兽。 高台之下,黑压压跪了一片人。 他们都是赵家的族人及故旧,此刻无论亲疏远近,都被粗麻绳串成一串。 一个裹著旧袍的老汉踮脚往刑场里瞅,忽然扯了扯身边的后生:“你们看那儿!” “是奸贼赵虔!” 那后生眯著眼望了半晌,猛地一拍大腿:“还真是他!那日仗著权势残杀慧能大师,今日就成了阶下囚,真是天道好轮迴啊!” 人群里的议论声越来越响,有骂他贪赃枉法的,有恨他草菅人命的,更有人指著高台上瑟瑟发抖的赵家子孙,念叨著“善恶终有报”。 “慧能大师,您在天之灵,睁开眼看看!” “赵虔及其十族就要授首了!” “血债即將血偿,您可以瞑目了!” 人群里突然爆发出一声嘶哑的哭喊,一个瘸腿的中年汉子拄著木杖往前挤,眼里淌著泪。 哭喊声里,不知是谁先抓起地上的雪块,狠狠朝刑场里砸去。 紧接著,烂菜叶、泥块、石子..... 像雨点般越过柵栏,朝著赵虔的方向飞去。 有块冻硬的泥团正砸在他背上,身子猛地一颤,却依旧垂著头,仿佛连躲闪的力气都没了。 “诸位!” “诸位!” “静一静!” “督主有话要讲!” 游显见状,清了清嗓子,举起简易版的扩音器,朗声道。 周遭情绪激动的百姓,听到是陈宴大人要讲话,骤然间安静了下来。 一道玄色身影缓缓走出。 督主立在高台上,腰间玉带束得笔直,玄色督主官袍上绣著的暗纹,在昏光里若隱若现,凛冽的风掀起他袍角,却吹不动他分毫。 他抬手按了按,动作不大,举起扩音器问道:“长安的百姓们,可还记得慧能大师惨死那日,你们来到明镜司门前,本督做出的承诺?” 人群先是一怔,隨即有人低呼起来。 “记得!” “陈宴大人您那日说,无论有多大的助力,必彻查此案,还慧能大师一个公道!” “更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有狼子野心之徒!” 陈宴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激动的脸,继续道:“没错!” “今日本督就要兑现承诺,还慧能大师,还百姓们一个公道!” “让大家久等了!” 说罢,双手抱拳,朝前深深一揖。 “陈宴大人真是好官啊!” “离了陈宴大人,谁还能將咱们庶民放在心上呀!” 寒风卷著他的话掠过刑场,柵栏外先是一片死寂,隨即爆发出山呼般的喝彩,震得独柳树的枯枝都簌簌作响。 “大人,午时三刻到了!” 游显抬头望了望天色,沉声道。 “好。” 陈宴微微頷首,沉声道:“斩!” 高台上的监斩官李璮,立刻挥动手中的令旗,鲜红的旗面在铅灰色天幕下划出一道刺眼的弧光。 “喝!” 数十个刽子手齐声暴喝,高举的鬼头刀同时落下,寒光闪过之处,是齐刷刷的利刃破骨之声。 赵虔似乎想说什么,脖颈间却已绽开一道血线。 那双空洞的眼猛地圆睁,隨即重重栽倒在泥地里,披散的头髮沾满血污,那颗曾经不可一世的头颅滚出丈远,在冻土上撞出沉闷的响。 紧接著,是此起彼伏的刀落声与哀嚎声。 一颗颗头颅滚落在地,有的还圆睁著眼,有的嘴里仍含著未说完的话,最终都被泥泞与血污吞没。 “有陈宴大人实乃大周之幸!” “百姓之幸啊!” 柵栏外的百姓先是屏住了呼吸,隨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叫好。 称讚之声不绝於耳。 那日他陈宴用民愤衝击赵虔,为灭亡其做铺垫.... 今日踩著赵虔的人头,为自己进一步积攒声望,造神! 別看这玩意儿虚无縹緲,但日后关键时候是有大用的。 独柳树下,血水流成了河,在零下的严寒里冒著热气,很快又凝结成暗红的冰....... 第372章 【二合一】加封圣旨 傍晚的暮色早早漫过长安城的坊墙。 裴府的朱漆大门外,掛起了两盏羊角宫灯。 暖黄的光晕透过细密的雕,在积著薄雪的石阶上投下斑驳的影。 穿过抄手游廊,正厅里早已暖意融融。 地上铺著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角落里的鎏金炭盆燃著银骨炭,火苗安静地舔著炭块,映得厅內器物都泛著一层温润的光。 居中的紫檀木八仙桌上,满满当当地摆著各式佳肴,热气裊裊升腾,在盏盏琉璃灯的映照下,流转著诱人的光泽。 琥珀色的酿蟹膏盛在白瓷碗里,旁边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炙羊肉,表皮烤得金黄酥脆,还滋滋地渗著油,撒在上面的孜然与芝麻混著肉香,在暖风中漫开。 青瓷盘里的清蒸鱸鱼臥在翠绿的葱丝间,鱼眼明亮,鱼腹下藏著几片火腿,汤汁清澈,浮著一层薄薄的鸡油。 “见过岳父岳母大人!” “爹,娘!” 走到厅中,陈宴与裴岁晚对著上首端坐的裴洵与崔元容,齐齐躬身行礼。 裴洵连忙抬手,脸上堆起慈和的笑:“无需多礼!” 崔元容穿著絳红色的褙子,鬢边插著支赤金点翠的簪子,只是往日里总是带笑的眉眼,此刻却蹙著,眼角的细纹里都藏著愁绪,上下打量著陈宴,嘆道:“女婿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说著,抬手轻抚胸口,声音里带著掩不住的后怕:“可担心死为娘了!” 崔元容前些时日揪心极了。 真怕才出嫁不久的女儿,刚觅得如意郎君,却又守了寡..... 所幸最后皆是虚惊一场。 “让岳母记掛担忧了!” 陈宴看著崔元容眼角的细纹,因担忧而拧在一起,微微欠身道:“此次诈死,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 “要蒙蔽逆贼,只能除此下策!” 没办法,要让两位老柱国相信,就必须得让身边之人先相信..... 担一时之忧,除永久之患! 裴岁晚攥著袖口的手指微微收紧,珍珠步摇在鬢边轻轻晃动,映得眼底一片歉疚:“其实女儿全程都是知情的.....” “让娘如此忧虑,是女儿的过错!” 字里行间,带著几分难以言说的自责。 为了自家夫君的大计,在他们前来探望之时,她连自家爹娘一起瞒了。 “无妨无妨!” 崔元容轻拍裴岁晚的手,莞尔一笑:“人没事就好了!” “你夫君可是此次除逆的大功臣啊!” 说著,余光瞥了眼女儿身侧的陈宴。 作为岳母,现在越看这女婿就越喜欢..... 不仅有能力有本事,声望在长安也是如日中天。 而且还是十八岁的驃骑大將军啊! 恐怕要不了多久,就得进位柱国了..... 史上最年轻的柱国! 裴洵忙抬手,拍了拍身边的紫檀木椅扶手,带著几分嗔怪的笑意扬声道:“行了,有什么话咱们坐下说!” 他指尖点了点桌面,热气渐渐沉下去的菜餚:“这酒菜都快凉了!” 陈宴微微頷首,牵著裴岁晚的手落座。 裴洵亲自给陈宴和裴岁晚,面前的碗里各夹了一块清蒸鱸鱼,“这鱼是后河刚打上来的,鲜得很,快尝尝。” “岳父,二舅哥呢?” 陈宴环视一周,只有幼弟裴湛,却没瞧见裴西楼的身影,笑问道。 裴洵闻言,摆了摆手,漫不经心道:“这临近年底,公务繁忙,已经在公署住好些时日了.....” “不用管他!” 其实裴西楼能这么忙,也是託了自家女婿的福。 盐业各方面都是要清查的..... 不过,忙些也挺好的,正好让那小子多歷练歷练。 陈宴端起酒杯,掌心托著温热的杯底,对著上首的裴洵笑道:“岳父,小婿敬您一杯!” “好。” 裴洵笑著举杯回应,两人手臂交错,杯沿轻碰时发出清脆的响,隨即各自仰头饮尽。 酒液入喉,带著青梅的微酸与醇厚的暖意,淌过肺腑。 陈宴將空杯放回案上,裴洵却没急著放下酒杯,用指腹摩挲著杯沿,目光在女婿脸上停了停,语气沉了几分:“阿宴,这除夕將近,你管著明镜司,可不能掉以轻心啊!” 言语之中,带著几分郑重。 这闔家团圆的喜庆日子,也是最容易出乱子的时候,可不能让人钻了空子..... 得提防来自东面小动作。 “多谢岳父提点,小婿明白!”陈宴正了正坐姿,拱手道。 裴洵夹了一筷子糟鸭舌,细细嚼著,又呷了口酒,才慢悠悠开口:“听说你向大冢宰,上了扩建明镜司的摺子?” “嗯。” 陈宴正给裴岁晚碗里添著鱸鱼,闻言抬眸道:“只有四卫的明镜司,人手上逐渐捉襟见肘.....” “很难应对日益增长的各方麻烦!” “扩建势在必行!” 其实陈某人早有了扩建的心思,之所以此前一直搁置...... 是因为惊动了独孤昭与赵虔,引起他们的警觉,与不必要的麻烦。 现在正当其时。 將明镜司打造为更锋锐的利剑时,也是增加自己的权柄,有百利而无一害! “你看得长远,眼光远胜常人.....” 裴西很是认可,放下筷子,指尖在桌沿轻轻点著:“如今大周內忧已平,该著手外患了!” “是得知己知彼.....” 外患二字,咬字极重。 那指的只可能是东面的高氏齐国! 是得未雨绸繆,早做准备..... “还是要將钉子,趁早撒进鄴城与晋阳.....”陈宴淡然一笑,眸中满是深邃,平静道。 棋子可以不用,但不能没有。 平日里刺探刺探情报也是好的..... 而且,消停了这么久后,周齐之间迟早会再有大战! 大冢宰可是有一颗渴望军功之心..... 毕竟,启基创业,未有无功而得帝王者也! 这对陈某人来说,也是一个绝好捞军功的机会..... (鄴城是齐国都城,晋阳是齐国军事都城) “是该未雨绸繆.....” 裴洵听完,缓缓点头,嘴角噙著一丝笑意:“你心中有数就好!” 自家女婿不需要操心太多。 “看看这东西!” 说著,他从怀里摸索片刻,掏出一张摺叠整齐的麻纸。 纸页边缘有些磨损,展开时能隱约看到上面写著几行字,墨跡微微发暗。 瞧著像张药方。 “岳父,这是什么药方?”陈宴瞥了一眼,不明所以,疑惑道。 “你岳母去找游方郎中,求来的怀子偏方.....”裴洵將药放在桌上,推到了陈宴的面前,笑道。 又到了催生环节..........陈宴微微頷首,並未拒绝,都是长辈的心意,將药方折好收下,信誓旦旦地笑道:“岳父大人放心,明年今日一定让您二老抱上大胖外孙!” 说著,右手在桌下,轻轻捏了捏裴岁晚的指尖。 其实並非是两人身体不行,而是这些时日,陈宴在刻意避孕,让云汐为裴岁晚好好调理身体。 “爹,娘.....” 裴岁晚的脸颊“腾”地一下就红了,握著匙子的手微微一顿,羹汤晃出几滴落在碟沿,连忙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轻轻颤动。 俏脸染上了层羞赧的緋色,连耳根都透著红。 “你们这都成婚多久了,还没动静!” 崔元容抿唇轻笑,叮嘱道:“岁晚,平日里也多努力些.....” “知道啦!”裴岁晚轻应了一句,声音细若蚊蚋,带著几分不好意思。 正说著,廊下传来一阵轻捷的脚步声,管家披著件厚袍匆匆走进来,对著裴洵躬身道:“老爷,有传旨的內侍前来.....” “传旨的內侍?” 裴洵闻言,喃喃重复,旋即径直站起身来,“快去相迎!” 披上紫貂披风后,与陈宴等人一同快步穿过迴廊,来到院中。 寒风卷著雪沫子扑面而来,廊下的宫灯被吹得轻轻摇晃,光晕在雪地上忽明忽暗。 外厅门口立著的內侍见人出来,脸上立刻堆起满脸笑意,眼角的皱纹都挤成了堆。 他麻利地撩起袍角,对著裴洵与陈宴深深躬身行礼,声音里透著刻意的諂媚: “见过裴大人!” “见过魏国公!” 这可都是当红权贵,尤其是年轻那位,礼节不到位不行。 陈宴点头致意。 “公公无需多礼,宣旨吧!”裴洵笑了笑,说道。 內侍从隨身的锦盒中取出一卷明黄的圣旨,展开时,捲轴上的龙纹在灯烛下泛著庄重的光:“裴大人接旨——” 裴洵不敢怠慢,立刻整理好衣襟,对著圣旨双膝跪地,脊背挺得笔直,沉声道:“臣裴洵,恭迎圣諭。” 內侍的声音陡然转厉,带著惯有的尖细,却添了几分威严:“大周皇帝令:盖闻治世之道,莫先於任贤;安邦之基,必资於良辅。尔裴氏,夙怀忠谨,久效勤能。” “歷仕累朝,恪恭匪懈,內赞庶政则庶绩咸熙,外镇方隅则边疆靖謐。其智足以经纶,其德足以表率,功勋卓著,朝野共钦。” “今国家兴替,需赖栋樑。” “特擢尔为大司徒,总掌邦教,敷五典,扰兆民,宣明德化,协和万邦,毋负朕托!” “又念尔劳绩尤著,忠勇可嘉,兹再加封上柱国,赐以殊荣,以彰其功。望尔受兹委任,益励初心,持正奉公,辅朕安天下。钦此!” 第373章 大周唯才是举,高位有能者居之! 大司徒?!上柱国?!...........跪在地上的裴洵,听著圣旨中的这两个加封,整个人一惊,瞳孔微缩,表面上却依旧保持著风轻云淡,朗声道:“臣领旨谢恩!” 大司徒可是独孤昭此前握有的职位,地官府一把手。 掌管民政,负责户籍、土地、粮食储备工作,权柄极重。 而上柱国则是最高的勛级..... 內侍双手捧著明黄的圣旨,指尖微顿,小心翼翼地將那方沉甸甸的捲轴递到裴洵手中。 锦缎触手光滑,龙凤纹在烛火下泛著温润的光泽,仿佛有千斤重。 他直起身,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意,躬身拱手,声音里满是恭谨:“恭贺裴柱国!” “能来给您宣旨,是奴婢的福分!” 说罢,又深深作了一揖,眼角的纹路里都透著真切的奉承。 “有劳公公了!” 陈宴目光在两人之间一扫,袖口微不可察地一动,一张薄薄的银票便如游鱼般滑入掌心。 他侧身靠近內侍,指尖却已灵巧地將银票塞进对方袖中,动作快得几乎不留痕跡。 “国公客气了!”內侍指尖触到那滑腻的纸质,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跳,脸上的笑意却愈发浓了几分。 旋即,不动声色地拢了拢袖口,对著陈宴微微頷首,眼中闪过一丝心照不宣的光亮。 內侍朝两人连连躬身,笑道:“那奴婢就不多叨扰,先行回宫復命了!” “告退!” 说罢,又行了一礼,脚步轻快地往外走去。 这收的可不仅是银票,而是陈大督主、魏国公的善意啊..... 搭上了这条线,日后好处不言而喻。 “快去送公公!”裴洵见状,当即朝管家吩咐道。 內侍的脚步声刚消失在院外,陈宴便转过身,嘴角微微上扬,对著仍捧著圣旨的裴洵深深一揖,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敬重与喜悦:“恭贺岳父大人荣升大司徒、上柱国!” 一旁的裴岁晚连忙上前,扶住父亲的手臂,眼中含著真切的笑意,柔声附和:“恭贺爹爹!” 崔元容亦是上前,扶住另一只手臂,笑道:“恭贺老爷!” 眉宇间是欣喜与意外..... 谁能想到今日这家宴吃著吃著,自家男人就高升了呢? 话音刚落,院外候著的下人们早已按捺不住,护卫领头,一眾僕役齐刷刷地跪在青砖地上,齐声恭贺:“恭贺老爷!” 声音洪亮,此起彼伏。 “免礼吧!” 裴洵抬手虚虚一扬。 说罢,將圣旨小心卷好,递给身旁侍立的管事。 旋即,率先迈步往內厅走,陈宴等人紧隨其后。 他却眉心微蹙,脚步不快,似在琢磨著什么。 廊下灯笼的光晕在他鬢角明明灭灭,行至內厅,裴洵坐下后,侧头看向身侧的陈宴,语气平静却带著探究:“阿宴,老夫这升任大司徒,其中少不了你的推波助澜吧?” “爹的高升,是夫君的手笔?!” 裴岁晚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愕然,心中暗道。 但细细想来也是,自家男人是能在大冢宰面前说上话的..... 而且那关係也是匪浅,不仅是心腹之臣,几乎等同於父子之情了。 “这旨意与女婿有关?!” 崔元容亦是一怔,心中惊诧道。 念及此处,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自家男人不会无的放矢,能这么问,肯定是八九不离十的..... 论选对女婿的重要性。 “两大柱国及余党被剿灭,空了这么多的职位......” 陈宴淡然一笑,略作措辞后,开口道:“咱们大周唯才是举,高位有能者居之!” “小婿就斗胆向大冢宰举荐了岳父大人!” 正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 好不容易朝局洗牌,萝卜坑空了出来,当然得扶持自己人了! 总不能扶持外人吧? 陈宴可没那么高风亮节。 “你这孩子是真会说话!” “哈哈哈哈!” 裴洵先是一怔,隨即抚著鬍鬚朗声大笑起来,眼角的皱纹都因这笑意舒展开来,夸讚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此番多谢了,为父敬你一杯!” 说著,亲自提起酒壶,给陈宴面前的酒杯斟满,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咱们翁婿之间,何需这一个谢字?” 陈宴淡然一笑,举起酒杯,道:“今儿乃是岳父大喜之日,小婿敬岳父!” “是啊!” 裴岁晚含情脉脉地望著陈宴,莞尔一笑,附和道:“都是一家人,这是夫君应该做的!” “咱们本就是荣辱与共的一体!” 裴洵点点头,很是认同这话,朗声道:“来,咱爷俩干了!” “干!”陈宴笑了笑。 两只酒杯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叮”声。 裴洵仰头饮尽,酒液滑过喉头,留下温热的余韵,他放下酒杯时,嘴角还沾著些微酒渍,脸上笑意更浓。 陈宴亦隨之饮尽,动作从容有度,放下杯盏时,目光与岳父相碰,带著几分默契的平和。 裴岁晚见两人杯空,立刻提起手边的锡酒壶,壶身温热,是早已烫好的佳酿。 手腕微倾,清冽的酒液缓缓注入杯中,不多不少,恰好八分满,酒沫浮在杯沿,转瞬即逝。 裴洵夹了一筷子清蒸鱸鱼,鱼肉在齿间抿开时,鲜美的汤汁漫过舌尖。 他似是想起了什么,抬眼看向陈宴,筷子在碗沿轻轻一磕,带起的汤汁滴在描金的白瓷碗里,晕开一小圈浅痕,问道:“阿宴,这大司徒给了老夫,那空出的大司寇可有消息?” 言语之中,颇有几分好奇。 这大司寇正是,此前赵虔占据的位置,眼下也空了出来.... 执掌刑名之事,又是一个位高权重的职务。 这种事只有大冢宰心腹中的心腹,能参与决议,而自己女婿恰巧就是其中之一..... 毕竟,小事开大会,大事开小会。 陈宴闻言,眨了眨眼,並未犹豫,回道:“是杜尧光杜大人,升任大司寇领上柱国,与岳父並列六官之一!” 只是字里行间,颇有几分意味深长。 “杜伯伯?” “疏莹的爹爹?” 裴岁晚听到这个名字,眉头微蹙,口中喃喃,若有所思,这为杜尧光大人,不是旁人,正是她闺中密友的父亲,猛地似是意识到了什么,心中惊诧:“难道......” 一个大胆的猜测,陡然开始上涌...... “杜兄?” 裴洵右手握著酒杯,指尖轻轻摩挲,品味著陈宴那略有深意的话,“同样也加了上柱国......” 顿了顿,忽得眼前一亮,直直地望向陈宴,道:“莫非太师属意杜兄嫡女,为世子续弦?!” 要知道他们两人,几乎是同样的高位晋升,又都加了上柱国,就很耐人寻味了..... 毕竟,他裴洵除了河东裴氏的家世,自身多年的履歷,其中女婿也出力不小。 那老杜靠的是什么呢? 而且,独孤弥罗刚刚暴毙了..... 这一切串联起来,答案就呼之欲出了! “正是。”陈宴微微頷首。 顿了顿,又笑问道:“岳父觉得这桩婚事如何?” “当真天造地设的一对!”裴洵会心一笑,意味深长道。 这就属於强强联合,各取所需了..... 太师为自己的独子,觅了一个强力的妻族,去抵挡未来可能会出现的风浪,同时也拉拢了京兆杜氏为己用。 一箭双鵰。 而提拔自己儿子的丈人,自然也是理所当然了。 “疏莹嫁给晋王世子.....” 裴岁晚脑中构筑著这两人联姻的画面,不由地点头,心中感慨道:“倒是个极好的归宿!” 不得不说,宇文泽的確是一个极佳的婚配对象..... 既是皇族宗室,又有能力,性情温和,还与自家夫君关係极佳。 她俩日后可以说是,某种意义上的妯娌..... “大冢宰给大司马加了太傅衔,给於老柱国加了太保衔!”陈宴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说道。 顿了顿,却是话锋一转,又继续道:“不过,老柱国已经给大冢宰,递了辞呈,大冢宰也批准同意了.....” “老柱国倒是个明白人!” 裴洵点点头,嘆道。 於老柱国终究年事已高,在合適的时机,功成身退,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旋即,轻笑一声,又问道:“那大宗伯之位,可是由珪庭兄接任?” 裴洵口中这位珪庭兄,正是於玠嫡长子,於琂的父亲..... “不!” 陈宴摇头,沉声道:“大宗伯之位,是由侯莫陈柱国接任!” 第374章 【二合一】除夕 裴洵端起面前的酒杯,浅浅抿了一口。 放下酒杯时,杯底与桌面碰撞出一声轻响。 他眼帘半垂,指腹在杯沿反覆摩挲,唇边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倒透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些微的喟嘆,末了轻轻摇头,看向陈宴道:“看来大冢宰还是不信任,咱们这位凉国公啊!” 这看似是寻常平调,实则是大有深意的提防..... 毕竟,侯莫陈沂是被迫站队的,此前还是个墙头草。 任何一个上位者,都不会愿意重用他的..... 而毋庸置疑,那腾出来的大司空之位,自然是要给於庭珪! 这也是给於老柱国的嘉奖,助力其子顺利接班。 陈宴夹起一箸碧绿的青菜,菜叶上还掛著晶莹的水珠,入口脆嫩清爽,似笑非笑道:“不过,大冢宰还是要,给侯莫陈柱国加少师衔!” 顿了顿,又补充道:“且过些时日,將其嫡长子外放为一州刺史......” 这是那日,大冢宰爸爸与大司马、陈宴,商议出针对这位年轻柱国的策略。 边缘化本人,而重用其子嗣! 如此一来,哪怕侯莫陈沂心中不满,为了宗族考虑也只会自己消化。 將他逐步移出权力中枢后,太祖所任的八柱国,几乎被清空,再无人能威胁到宇文氏的江山...... 大冢宰爸爸的权力地位异常稳固。 “倒是周全!” 裴洵沉浮官场这么多年,当即就明白了意图,点点头,深以为然。 这的確是最温和,最不会出现动盪的收权手段..... 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什么,问道:“那位高炳高大人,立下了如此大功,接的是谁的位置?” “正是接的岳父您空出的纳言!”陈宴嘴角微微上扬,笑道。 裴洵听完,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缓缓頷首,端起女儿盛的热汤,抿了一口。 目光转向席间那道清蒸鱸鱼,他语气里添了几分沉吟:“高炳功利心重了些,但能力不俗,倒是適合做纳言!” 高炳父子背弃了两大柱国,品行上的確有瑕疵..... 单论能力而言,却是没得说的,尤其是那高炅,堪称可造之材。 而太师那日太极殿上的那一出,彻底堵死了他们再次叛变的可能..... 只能尽心竭力为太师效命!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 將高炳放在天官府,放在眼皮子底下,也好盯防..... 陈宴执起酒杯,指尖在冰凉的杯壁上轻轻摩挲著,酒液在杯中晃出细碎的涟漪。 他抬眼看向裴洵,唇边噙著一抹沉稳的笑意,杯沿微微倾斜,对著对方举了举:“军中职位也空出了些.....” 烛火映在他眼中,亮得有些深邃:“小婿顺带举荐了二叔,接替杨钦的位置,领大將军!” 还有平阳侯陶追,接任了顏之推的位置..... 裴洵望著陈宴,指尖在他方向虚虚一点,眼底先是闪过几分讶异,隨即化为深深的感慨。 他缓缓摇头,唇角却不由自主地扬起,声音里带著几分动容:“你这孩子还真是.....” “老夫替阿策谢过了!” 说罢,他端起面前的酒杯,手腕微抬,朝著陈宴的杯子轻轻碰了过去。 “叮”的一声脆响,两只玉杯相触,酒液在杯中晃出细碎的波纹。 “与其被外人占去,不如让自家人占了!”陈宴淡然一笑,平静道。 別看陈某人说得那么风轻云淡,又为裴氏一族那么尽心...... 实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陈家二代被他处理乾净了,老爷子的子嗣又不多,庶弟年幼且资歷也不够。 同姓同宗之中,能用的棋子现阶段,几乎没有..... 陈宴终於也能理解,为何新时代有钱人那么喜欢生孩子了,尤其是世界首富马圣,执意要打造孩子军团...... 宗族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待空出手来后,他也得勤加耕耘,以免走了刘寄奴的老路...... 酒过三巡,翁婿两人喝得尽兴后,这家宴才散去。 ~~~~ 除夕。 寒意早已浸透了长安城的肌理 督主府。 府门两侧新贴的桃符泛著鲜亮的朱红,墨跡是刘穆之亲笔所书,笔力遒劲,透著股锐气。 温润將旧岁的灯笼取下,换上新制的絳色宫灯,灯穗上缀著的碎金片在稀薄的日光下闪著微光,风一吹,便“叮铃”作响。 廊下,几个小廝正合力搬著一盆硕大的银芽柳,枝条上缀著的白绒球像是落了层细雪,要往正厅里摆,与案上早已供好的腊梅相映。 后院的厨房里更是热闹,铁锅撞著铜勺,水汽顺著窗缝往外冒,把窗欞上凝结的冰熏得渐渐化了。 书房外的迴廊下。 青鱼正踮著脚,指挥几个小廝掛新扎的红灯笼。 她穿一身湖蓝色裙,外罩件兔毛短袄,领口袖口都绣著细密的缠枝纹,衬得那张小脸愈发莹白。 “那边的红灯笼掛的整齐些!”青鱼扬著嗓子,指尖点向廊柱东侧,“你们俩,去將那边掛了!” 一个小廝踩著木梯往上举灯笼,另一个在下头扶著梯脚,呵出的白气混著灯笼绢面的红,在冷空气中凝成淡淡的雾。 她说著便从袖中摸出块帕子,擦了擦冻得发红的鼻尖,目光却始终盯著灯笼的位置,直到確认掛得周正稳当,才满意地拍了拍手。 书房內,檀香的烟气在晨光里缓缓浮动。 陈宴握著狼毫笔,悬在洒金红笺上方,墨汁在笔尖凝了个饱满的圆点。 他手腕轻转,“万象更新”四字便落纸成形,笔锋劲挺,带著几分位高权重的锐气。 放下笔时,纸页上的墨跡还泛著水光。 后退半步,端详著案上晾著的几副春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笔桿上的缠绳,忽然轻轻嘆了口气。 转身落座在铺著软垫的圈椅上,端起早已温在炉上的茶,水汽氤氳了眉眼。 窗外传来青鱼指挥掛灯笼的声音,混著远处隱约的笑语,衬得这书房愈发安静。 陈宴望著窗欞上未化的冰,茶盏在掌中慢慢暖透,轻声自语:“就已经到除夕了.....” “没想到我来到这里已经快一年了!” 去年的光景还在眼前晃,仿佛不过是喝了几盏茶的功夫,一年便又走到了头。 忙忙碌碌间,竟来不及细算,就已过了一个春秋。 而他也不再是孤身一人,有了大冢宰爸爸,有了阿泽这个弟弟,有了青鱼、朱异这些家人,还娶了妻成了家..... 比曾经幸福太多了! 正出神时,“叩叩”的轻响叩在门板上,力道不轻不重,带著分寸。 青鱼掀了帘进来,身上还沾著廊下的寒,笑吟吟道:“少爷,芷晴请你过去一趟!” “芷晴?” 陈宴收回思绪,喃喃一声,站起身来,“行,走吧!” ~~~~ 房里暖意比別处更甚些。 紫檀木架上燃著银骨炭,火苗舔著炭块,映得架上那盆水仙愈发清雅—— 翡翠般的叶片舒展著,顶端缀著数朵白,黄蕊吐著幽香,与案上青瓷瓶里插的红梅相映,一素一艷,倒衬得满室都浸著清润气。 萧芷晴斜倚在铺著软垫的美人榻上,身上裹著件月白綾面的披风,领口滚著圈雪白的狐裘。 指尖正捻著枚玉棋子,在棋盘上轻轻敲著,目光落在对面的云汐身上时,带著几分柔和的笑意。 云汐怀里抱著个描金漆盘,盘里码著几样刚出炉的糕点: 芙蓉糕透著粉白,蜜饯梅饼裹著晶亮的霜,还有几块方方正正的栗子糕,热气腾腾地冒著白气。 “芷晴姐,这个糕点好吃!”云汐把盘子往榻边的小几上送了送,踮著脚拿起块栗子糕递过去,眼睛亮晶晶的,“你快尝尝!” “好。” 萧芷晴笑著接过来,指尖触到糕点的温热,轻轻咬了一口。 栗子的醇厚混著桂蜜的甜香在舌尖散开,她眉梢微扬,朝云汐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门帘被轻轻掀开,带进一股清冽的寒气,隨即响起陈宴带著笑意的声音:“你们这糕点真香啊!” 他掸了掸锦袍上,沾著的细碎雪沫,目光扫过榻边的小几,落在那盘热气腾腾的糕点上,故意扬高了语调:“也给我来一块.....” “阿宴哥哥来了?” 背对著的云汐,听到那熟悉的声音,眼睛都亮了,嘴里的芙蓉糕还没咽净,就腾地站起身,笑道:“快来试试芷晴姐给你,新做的衣裳!” “芷晴姐的手可巧了!” 言语之中,满是夸讚。 毕竟,她身上这件新衣裳,以及房中的几件,都是萧芷晴做的。 “在府上閒著也是閒著.....” 萧芷晴慢悠悠地站起身来,扫了陈宴一眼,颇有几分傲娇地说道:“给所有人都做了,也顺带给你做了几件!” 说著,故作漫不经心地挥手,示意侍女去取来。 侍女不多时便捧著个描金漆盒回来,盒盖一掀,里头叠放的衣裳露出边角—— 有件石青色的直裰,领口滚著圈银狐毛,看著便知暖厚;还有件月白色的襴衫,袖口绣著暗金色的缠枝纹,素雅又不失精致...... 萧芷晴拿起一件,走到陈宴身后,轻轻抖开袍衫,袖口的银线在炭火下闪著细碎的光。 “芷晴,你这前后又丰腴了几分.....” 陈宴正抬臂舒展著新袍的袖口,忽然侧过身,目光落在萧芷晴为他整理衣襟的手上。 趁她俯身拽平下摆的瞬间,他抬手轻轻拍了下她丰腴的后翘之处,动作带著几分促狭的轻佻:“我猜是整日跟著小馋猫一起,才愈发圆润的!” 自那次以后,陈宴可没有再冷落,身边任何一个女人,都是轮流排班过夜的...... “小馋猫?” 正捧著栗子糕往嘴里塞的云汐,听到这话,眨著水汪汪的大眼睛,问道:“阿宴哥哥,你说得小馋猫不会是我吧?” “好好试你的衣裳,不许乱摸!” 萧芷晴身子一僵,猛地直起身,耳尖腾地红了,嗔怪地瞪他一眼。 “嘖!” 陈宴咂咂嘴,伸手揽住她的腰,指尖在衣料上轻轻摩挲著,贴近她的耳边,语气里带著戏謔:“有些人夜里可不是这样的.....” “都是主动抓著我的手去.....” 言及於此,声音戛然而止。 遥想矿工岁月。 “汐儿还在呢!” “不许胡说!” 萧芷晴被他说得脸颊发烫,伸手推了他一下,却没真用力,眼底的嗔怪早化成了羞赧的緋红。 “我怎么了?” 云汐不明所以,问道:“芷晴姐,阿宴哥哥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呢?” “你芷晴姐说要生个孩子,让你来当德华.....”陈宴张口就来。 “德华?” 云汐喃喃重复这个闻所未闻的词汇,不明所以,疑惑道:“阿宴哥哥,德华是什么?” 萧芷晴却敏锐地抓住了重点,抬手在陈宴胳膊上轻轻拧了一把,故意板起脸来,语气带著几分娇嗔:“谁要给你生孩.....” 只是话还没说完,她忽然蹙起眉,脸色微微发白,下意识地抬手按住心口:“唔....呕!” 第375章 只是让阿宴哥哥,给说中了而已! 一股反胃感猛地涌上来,萧芷晴慌忙转身,捂著嘴快步走到窗边的痰盂旁。 一阵急促的乾呕声打破了屋里的暖融。 陈宴三步並作两步上前,掌心虚虚拢在她背后,力道轻得像怕碰碎了瓷娃娃似的,问道:“芷晴,你这是怎么了?” “是吃坏肚子了吗?” 说著,一下下顺著那急促起伏的脊背。 “芷晴姐,你没事吧?”云汐见状,亦是上前,关切地询问,並观察著萧芷晴的状况。 颇有几分疑惑。 这面色也不像是有病症的样子呀..... “没事!” 萧芷晴压下那阵翻江倒海的噁心,肩头还微微发颤,扶著陈宴的手臂慢慢直起身,轻声道:“许是方才吃了那糕点不適.....” “我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无碍!” 喉间残留的酸意,让萧芷晴下意识地抿了抿唇,唇瓣被抿得泛起一点水润的红。 “什么叫没事?” 陈宴闻言,白了一眼这个不拿自己身体当回事的女人,颇有几分不悦,沉声道:“云姑娘就在这儿,快让她给你把把脉!” “阿宴哥哥,你先扶芷晴姐到那边坐下.....” 云汐頷首,指了指靠窗的紫檀木软榻,对陈宴说道。 榻上铺著厚厚的白狐绒垫,阳光透过菱窗洒在上面,暖融融的一片。 “好。” 陈宴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搀扶著萧芷晴,將她安置在软榻上。 “芷晴姐,將左手给我!” 云汐搬了个绣墩挨著榻边坐下。 萧芷晴正靠著软榻的引枕缓气,闻言微微頷首,喉间低低应了一声:“嗯。” 旋即,右手用帕子按了按胸口,那股反胃的余韵还未散尽,又慢慢伸出了左手,皓腕纤细,腕间银釧隨著动作轻轻晃了晃,发出细碎的声响。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 云汐將三根手指併拢,轻轻搭上那微凉的皓腕。 指腹贴著细腻的肌肤,力道不重不轻,刚好能清晰感知脉下的搏动。 她屏息凝神,指尖隨著脉搏的起伏微微动著,时而轻捻,时而凝神细辨,连鼻尖沾著的那点细汗都忘了擦。 “如何了?” “可是有什么问题?” “还是没睡好?” 陈宴站在一旁,见云汐把著脉,久久没有言语,忍不住问道。 云汐忽然收回手,指尖在衣襟上蹭了蹭,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里先闪过一丝讶异。 隨即弯起个古怪的弧度,嘴角抿著,却藏不住眼底漾开的玩味,像是揣著个天大的秘密。 看向萧芷晴时,眼神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 她不说话,只抱著胳膊歪头勾唇,小脸上那副“我知道了什么”的神情,看得人心里发紧。 萧芷晴被这模样瞧得心头一沉,方才压下去的不適仿佛又翻涌上来,不由得攥紧了衣襟 “汐儿,你这是什么表情?”她声音里带著点不易察觉的发颤,抬手按了按,依旧有些发闷的胸口,目光怯怯地望著云汐,“莫非我病得很重不成?” 话说到最后,尾音都轻了几分。 长睫垂下来,遮住了眼底漫上来的担忧,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面前这小丫头,可是神医弟子啊! 她要是诊出自己有重病,那几乎是判了死刑..... 萧芷晴说不慌是假的。 “没病没病!” 云汐见萧芷晴眼底拢起层水雾,忙不迭摆著小手。 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余光瞥了眼陈宴,笑道:“只是让阿宴哥哥,给说中了而已!” 言语之中,满是意味深长。 那脉象滑而流利,像珠子在盘子里滚似的,又稳又有力,一摸就是喜脉! 之所以露出方才那表情,只是在感慨某人的一语中的..... “莫非是.....?!” 陈宴先是一怔,双眼猛地睁大,眸底瞬间掀起惊涛骇浪,那股抑制不住的狂喜已衝破喉咙,化作一声朗笑:“哈哈哈哈!” 被说中的能是什么呢? 那就只能是他要当爹了! 两世为人,第一个孩子...... 如何能不喜呢? 意义非凡啊! 萧芷晴缓缓抬起手,指尖颤巍巍地落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隔著层层衣襟,仿佛能触到一丝微弱的搏动。 那触感很轻,轻得像初春的风拂过湖面,却让她浑身一震,眼底瞬间漫上水汽。 “我这是有了?!”她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嘆息,指尖在小腹上轻轻打了个圈,像是在確认什么。 既意外又很是欣喜...... 萧芷晴曾经以为,自己这辈子都无法拥有自己的孩子了...... 云汐见两人这副模样,忍不住捂著嘴偷笑两声,隨即板起小脸正经起来:“已经一个多月了....”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叮嘱道:“不过,这段时间,还是得好好调养身体!” 说到这儿,她忽然转头望向陈宴,眉头微皱起来:“很多事情不能做,尤其是.....” 言及於此,声音戛然而止。 小脸之上,却悄然爬上了一层緋红之色。 “尤其是什么?”陈宴眨了眨眼,心中隱约有了几分猜测,但还是问道。 大概就是前三..... 云汐抿了抿唇,一字一顿道:“尤其是房中之事!” “放心,我会看好芷晴的.....”陈宴淡然一笑,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轻拍萧芷晴的肩膀,信誓旦旦道。 “胡说什么呢!” 萧芷晴瞪了眼陈宴,脸颊“腾”地一下红透了,连耳根子都染上了胭脂般的色泽,轻哼道。 那表情说得好像她欲望很强一样? 但確实也就强了那么一点,就一点点..... 云汐从绣墩上蹦起来,在地毯上踩出轻快的声响,转头看向侍立在门边的两个侍女,扬声道:“去取纸笔来!” “我给芷晴姐开几副,安胎养神的方子.....” 侍女闻言,应声而去。 不多时,她俩端著托盘迴来,笔墨纸砚齐齐整整地摆在书桌上。 兼毫笔浸得润了,砚台里的墨研得乌黑髮亮,连镇纸都选了块温润的羊脂玉,压在雪白雪白的宣纸上,透著几分雅致。 云汐先蘸了点清水润笔,再饱蘸浓墨,胳膊悬在纸上,笔尖在纸上簌簌游走,一撇一捺都透著章法,药材名一个个跃然纸上:“当归三钱、白朮五钱、砂仁......”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捷的脚步声,伴隨著环佩叮噹,帘子被人从外掀开。 “芷晴!” “听说你有喜了?” 裴岁晚鬢边斜插著支赤金点翠簪,快步走了进来,脸上还带著赶路的薄红,目光先落在软榻上的萧芷晴身上。 “嗯。” “汐儿说已经一个多月了.....” 萧芷晴轻轻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回应著,唯恐这位当家主母会不开心,是来兴师问罪的。 毕竟,主母还没怀上,她就抢先了一步...... 可裴岁晚的反应,却出乎了萧芷晴的预料,眼底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隨即漾开真切的笑意,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太好了!” “这可是一件大喜事啊!” 顿了顿,又转头喊道:“蓉儿。” “奴婢在。”贴身侍女蓉儿应声上前。 裴岁晚略作思索后,吩咐道:“多给芷晴院中,调派些得力的侍女!” “告诉她们,伺候得好,重赏!” “还有平日里的补品,也得多加些!” “你与青鱼亲自去盯,绝不能出任何紕漏!” “是。”蓉儿頷首应道。 裴岁晚又看向了云汐:“云妹妹。” “在呢,岁晚姐你吩咐。”云汐放下笔,將药方递给侍女后,眨了眨眼,回道。 “就有劳你每隔七日,来给芷晴把一次脉了.....”裴岁晚轻抿红唇,轻抚著萧芷晴的手背,柔声道。 作为世家出身的女人,裴岁晚知晓前期胎儿照顾得好,分娩时就能少受些罪..... 有人定期把脉,也能预防滑胎的风险。 “好。” 云汐点点头,笑道:“反正我天天都会,来芷晴姐院中吃糕点的.....” 一旁的陈宴望著“严阵以待”的裴岁晚,忍不住嘆道:“好傢伙,整这么大的阵仗吗?” 这待遇可比熊猫还熊猫了..... “那当然了!” 裴岁晚頷首,眸中满是重视,正色道:“这可是咱们陈家第一个孩子......” “可得金贵著!” 第376章 除夕祭祖与红包 正说著,澹臺明月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敛衽行礼后,声音压得极低:“少爷,夫人,吉时已到,该去祠堂祭祖了!” “嗯。” 陈宴点点头,说道:“是该去给老爷子磕个头了.....” 裴岁晚先是拍了拍萧芷晴的手,才站起身来,叮嘱道:“芷晴,你好好休息!” 萧芷晴轻轻应了一声,目送著几人的离去,指尖无意识地又抚上小腹,暖意在心头縈绕。 ~~~~ 祠堂。 青砖铺地,樑柱皆漆成沉穆的玄色,檐下悬掛的宫灯笼著素色绢布,映得满堂光影肃穆。 供桌上早已换了新的贡品,整整齐齐码成三排。 最前排是三只三足铜鼎,鼎中盛著整只的太牢—— 毛色油亮的全猪、全羊、全牛,皮肉上还留著刚烫过的细痕,热气腾腾的水汽混著淡淡的香料气,在冰冷的祠堂里漫开。 中间一排摆著时鲜瓜果,被盛在描金的白瓷盘里,衬得愈发鲜亮。 旁边的青铜簋中,盛著刚蒸好的稷、黍、稻、麦、菽五穀,颗粒分明,散发著穀物特有的清香。 最后一排则是精致的糕点与酒饌,千层酥、芙蓉糕码得方方正正,旁边的玉壶里盛著新酿的屠苏酒,酒液清冽,在烛火下泛著琥珀色的光。 供桌尽头的香炉里,新换的檀香正裊裊燃烧,烟气顺著樑上的雕盘旋而上,將供桌后悬掛的陈老爷子画像熏得愈发古朴。 跨过门槛时,陈宴先停步整了整衣襟,才与裴岁晚並肩走到供桌前。 “咚”的一声,两人齐齐跪下,膝盖砸在蒲团上,发出闷实的声响。 陈宴垂眸望著供桌前的青砖,双手交叠按在地上,额头缓缓叩下,与冰凉的砖石相触:“祖父,孙儿携妻岁晚,来给您磕头了!” 別看这祠堂很大,实则也就供奉了陈虎老爷子一人而已。 陈通渊、陈开元等人,早已被陈宴在族谱上除名,更別说入祠堂接受香火供奉了。 裴岁晚紧隨其后叩首,鬢边的步摇隨著动作轻轻晃动,却没发出半分杂音,她声音清柔却坚定:“祖父放心,孙媳会照顾好夫君!” “操持好这个家的!” “还请祖父在天之灵,庇护陈氏一族繁荣昌盛!” 说罢,亦是將头叩在了青砖之上。 在陈宴上完香后,裴岁晚紧隨其后,从侍立一旁的僕人手中,接过三炷香,指尖捏住香根,在烛火上引燃。 火苗舔过香头,燃起一点猩红,她轻轻晃了晃,待烟色变得青幽,才捧著香走到供桌前。 陈宴看了看女人的背影,又望向陈老爷子的牌位,颇有几分感慨,心中暗道:“老爷子,我將陈通渊兄妹三人,全部给打包送下去了......” “也不知道您见到他们,有没有拿鞭子狠狠地抽?” 念及此处,陈宴已经脑补出了,一个精彩绝伦的画面...... 在阴曹地府之中,陈老爷子手持钢鞭,往死里鞭打那三人,还边抽边骂,说他们残害血亲都是自找的。 而陈通渊,陈开元,陈稚芸则像三条死狗,在地上来回翻滚求饶..... 陈宴压下上扬的嘴角,收敛笑意,露出一抹严肃之色,眸中满是深邃:“老爷子,芷晴怀孕了,想必您在天之灵已经看到了吧?” “放心,我会还你一个子嗣繁茂的家族......” “也会將陈氏一族打造为,传承千年,长盛不衰的世家!” 一个家族想要长青,並逐步成为传承不绝的世家,最重要的还是子嗣昌盛。 萧芷晴的孩子,是一个起点..... 如今两大柱国已死,最大的威胁去除,陈宴就可將更多一部分精力,转移到耕种播种上来。 以一己之力,將数量给提起来。 裴岁晚来到供桌前,屈膝微蹲,將香插进香炉正中的位置,三炷香间距匀称,香尖齐齐向上,心中暗道:“祖父,还请您一定保佑夫君平安顺遂!” 祠堂厚重的木门旁,朱异斜倚著门框,玄色劲装衬得肩背愈发挺拔。 寒风卷著雪沫子从檐角掠过,他却浑然不觉,只低头摩挲著手心那枚玉佩。 指腹一遍遍划过玉佩上的纹路,冰凉的触感熨帖著掌心的温度。 朱异望著祠堂里摇曳的烛火,听著里面传来的低语,喉间不自觉地动了动,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要被风声吞没: “夫人,如今的少爷已承袭魏国公,领明镜司督主,封驃骑大將军,在长安威名显赫,受长安百姓爱戴.....” “假以时日,定会站在最高的高峰之上,睥睨天下,执宰眾生的!” 说罢,將玉佩重新揣回怀中,贴在胸口的位置,那里能感受到心臟沉稳的跳动。 要是夫人能亲眼看见,现在的少爷该有多好,该有多骄傲啊..... ~~~~ 除夕的家宴设在正厅。 十二扇雕窗欞糊著透光的云母纸,窗外落雪簌簌,窗內暖意融融。紫檀木长桌上铺著暗金龙纹锦缎,摆开的九簋十二豆,蒸腾的热气在烛火下凝成淡淡的白雾。 最显眼的是桌中央那道“龙凤呈祥”,整只烤得油亮的全鸡臥在青玉盘中,鸡皮泛著琥珀色的光泽,腹腔里塞著的红枣与莲子微微露出。 旁边一条红烧鲤鱼张著尾鰭,鱼眼嵌著两颗圆润的珍珠,鱼腹里藏著切碎的冬笋与香菇,汤汁浓稠得能拉出细丝。 “好香的饭菜呀!” 云汐鼻尖微微耸动,盯著桌上的美味佳肴半晌,忽然吸了口气,感慨道。 说著,她转头看向主位上的陈宴,小手已经按在了桌边的银筷上,眼睛亮晶晶的像落了星子:“阿宴哥哥,什么时候开饭呀?” “等人齐了就开饭....” 陈宴淡然一笑,回道。 刚说完,就看到了进门的两人,招手道:“穆之,温润,赶紧入席!” “主上,这是您的家宴,属下列席不合適吧.....”刘穆之却略显犹豫,躬身道。 “是啊!” 温润点点头,附和道:“属下与刘先生,站在一旁就好了......” 从未听闻主家的宴席,府中幕僚能参与列席的。 不敢有丝毫僭越。 “你二人既是我的家臣,那咱们就是一家人!” “哪有那么多的繁文縟节?” 陈宴闻言,嘴角微微上扬,看著犹豫的二人,笑道。 顿了顿,指向桌上的空位,又催促道:“赶紧坐!” “主上,这.....” 刘穆之与温润相视一眼,依旧是犹豫。 “莫非还要我请你们不成?” 陈宴见状,故作不悦,连语调都高了几分,问道。 “不敢!” 刘温二人躬身低头抱拳:“多谢主上!” 旋即,落座在了空位之上。 眸中满是动容。 主上此举完全是,將他们当做家人啊! 远胜礼贤下士太多..... 如此明公,又怎敢不尽心竭力效命呢? “这就对了!” 陈宴满意地点点头,环视全桌一周后,举起身前的酒杯,朗声道:“既然人已经到齐了,那我就先提一杯.....” 顿了顿,又情真意切道:“感谢大家这一年来的辛苦付出,你们的付出,我都看在眼里!” “敬诸位!” 说罢,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敬夫君!” “敬少爷!” “敬阿宴哥哥!” “敬主上!” ..... 桌上眾人亦是端起酒杯,仰头饮尽杯中酒。 陈宴放下酒杯,杯底与桌面相碰发出清脆一响,嘴角微微上扬,又继续道:“当然啦,仅是言语上,难以表达感谢,也看不到诚意!” “所以略略准备了一些心意.....” “每人一万两!” 说著,抬手解下腰间的玉带,从锦袍內袋里摸出一叠红封。 封面上用金粉描著“吉祥”二字,边角还缀著细碎的银线,在灯烛下闪著温润的光。 “???!” “还得是主上,这齣手果真阔绰!” 饶是以刘穆之的定力,亦为之一惊,不由地在心头感嘆道。 那可是一万两啊! 要知道不贪不腐的高级官员,一年俸禄也不过才几百两..... 何止豪横二字可以形容的? 云汐眨了眨眼,长睫像两把小扇子忽闪著,目光在红封上打了个转,又巴巴地望向陈宴,声音里带著点不確定的雀跃:“阿宴哥哥,我也有吗?” “那是自然!” 陈宴被云汐那副眼巴巴的模样逗笑,直接一把將红封塞进她手里:“来,拿著!” “谢谢阿宴哥哥!” 云汐两眼放光地攥著红封,满是雀跃。 陈宴见状,笑了笑,开始挨个给桌上之上发放红封。 酒过三巡,席间的谈笑声渐渐染上几分微醺的暖意。 与陈宴一同出来透气的裴岁晚,被拉到了府中一处暖阁之中,还被壁咚在了墙上,她双手抵在胸前,柔声道:“夫君,你將妾身拉到这里作甚?” 顿了顿,鼻尖在陈宴身上轻嗅,又望向那脸颊上的红晕,关切问道:“要不要喝些醒酒汤?” 陈宴抬手,指尖轻轻挑起了女人的下頜,直球式地问道:“岁晚,芷晴怀上了第一个孩子.....” “你会不会不开心?” “那怎么会呢?”裴岁晚闻言,轻抿红唇,莞尔一笑,回道,“芷晴不是个恃宠而骄的人,夫君更不会宠妾灭妻.....” 言语之中,满是自信。 但裴岁晚的自信,並非来自於她所说的这个..... 而是萧芷晴没有名分,连侧室都不算,没有任何的威胁! 哪怕生下了男孩儿,她只要愿意,大可收入房中自己抚养,又怎会不开心呢? “云姑娘开的药方,调养的差不多了吧?” 陈宴身体微微前倾,带著一身清冽又微醺的酒气靠近裴岁晚,呼吸拂过她耳侧,玩味道:“咱们也得努力努力,早日怀上嫡子!” “他们还在等著守岁呢!” 裴岁晚一怔,又羞又惊,双手攥著自家男人的衣角,低声道。 “明月是个聪明人,见咱们迟迟没去,心里肯定清楚,会安排好的.....” “咱们还是先办正事吧!” 陈宴不以为意,忽然俯身,舔了舔嘴唇,手臂稳稳穿过裴岁晚膝弯与后背,稍一用力便將人打横抱起。 径直朝暖阁深处走去。 烛火摇动。 第377章 有封密信 当时间迈入新年,陈宴迎来了难得的閒暇..... 除了携年礼,前往大冢宰爸爸、大司马、於老柱国、岳父老泰山等几位长辈府上拜访以外,就足不出户地宅在府中。 连接待造访的宾客,都由刘穆之与明月负责..... 每日就看看书、喝喝茶,再调戏一下府中的女人们。 正月初七。 铅云垂野,细雪如絮。 簌簌落在督主府的庭院里。 红梅缀枝,殷红雪魄映著皑皑玉尘,倒比寻常春日更添几分清艷。 宇文泽拢了拢狐裘大氅,踏过廊下积雪,脚印深浅落在青砖上,刚进书房暖阁,便听得传来熟悉的声音:“阿泽,快过来坐......” 陈宴正立在窗边,赏著外边的雪景,玄色锦袍衬得身姿挺拔,指尖捏著只青瓷茶荷,见他进来,当即扬手示意:“尝尝为兄新得的『雾里青』——” “昨儿从南边商客手里换来的,据说要采清明前的山嵐露芽,难得一见!” “阿兄,你是不知道,这些时日可是著实,將弟累的半死!”宇文泽嘆了口气,解了披风,隨手递给边上的陆藏锋,几步走到案前。 顿了顿,又忍不住抱怨道:“要替父亲去各家长辈那儿拜访.....” “还要清点贺礼!” 言语之中,满是无奈。 这些苦水无人倾诉,只能跟自家兄长倒一倒了。 案上紫陶茶炉正沸,水汽裊裊缠著竹製茶筅。 陈宴已斟了盏琥珀色的茶汤,盏沿浮著细白茶沫,茶香混著窗外的梅雪清气,漫进鼻腔,笑道:“你是大冢宰唯一的儿子,自然是要多辛劳些的!” 其实陈宴也能理解,大冢宰爸爸意图..... 是时候该混脸熟,在朝中重臣长辈面前露露脸,认认人,为阿泽入仕铺路了! 毕竟,好爸爸对亲子也是一视同仁的..... 宇文泽端起茶盏,吹了吹其上飘荡的热气,浅浅抿了一口,没有言语,却认同的点点头。 他当然清楚父亲的用心良苦,所以也就是跟兄长嘴上抱怨抱怨,却还是遵命照做的。 陈宴淡然一笑,来到案前屈膝盘腿坐下,又朝那副乌木棋盘虚点:“咱哥俩来对弈一局?” “好啊!” 宇文泽闻言,眼睛一亮,將茶盏搁在案边,伸手便去取那盒乌木黑子:“弟棋艺不精,就执黑子先行了......” 也就只有来阿兄府上,才能如此忙里偷閒,隨性做自己。 宇文泽甚至准备蹭完晚饭,再磨磨蹭蹭回府..... “隨你。”陈宴淡然一笑,宠溺道。 宇文泽没有任何犹豫,指尖捏起一枚棋子,“啪”地落在棋盘右上角星位,落子乾脆,“还是阿兄你悠閒啊!” “这繁忙的年节,每日都能在这喝喝茶,下下棋.....” “大事小事都不用操心!” 那字里行间,是藏不住的羡慕。 虽说自己忙得脚不沾地,但阿兄的“躺平”生活,还是有所耳闻的..... “没办法....” 陈宴取过白玉白子,指尖轻轻一捻,落在黑子斜对角,目光却掠过棋盘,看向窗外飘落的雪:“谁让为兄有贤內助呢?” 言语之中,满是凡尔赛。 从天牢死狱出来后,这一整年里,都是连轴转,忙忙碌碌个不停,哪怕是以996为福报的牛马,都是需要歇息的..... 府中有岁晚、明月统管,不用他操心,而明镜司有宋非、游显轮流值班,维持著正常运转。 所以,陈宴趁著年节好好给自己,放了这几天假..... 当然也没忘了,努力造人的“正事”。 “真是羡煞旁人啊!” 宇文泽闻言,不由地摇头,指尖顿了顿,再落子时力道重了些,棋子与棋盘相击的声响清冽。 说嫉妒但也没那么嫉妒..... 自家兄长有好妻子,他也快有了。 陈宴手中白子在空中悬了片刻,缓缓落在黑子旁,截断对方去路,上下打量著宇文泽的神態,笑道:“看你小子虽有疲態,但却乐呵乐呵的.....” “人逢喜事精神爽呀!” 宇文泽呼出浊气,满脸愜意,嘴角是止不住地上扬:“那蛮横的独孤氏暴毙,可算了却了弟一桩心事!” 臥榻之侧,再无毒蛇窥视盘旋,又岂会不心情大好呢? 陈宴轻笑一声,落子截断宇文泽的棋路,提议道:“看你也不想回府,不如晚些时候,咱哥俩去春满楼喝一杯?” 说著,以手撑面,余光瞥向了窗外。 也是好久没见江蘺了..... 不知道她的小学学歷有没有水分..... 宇文泽听见“春满楼”三个字,眼尾倏地扬起,握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连带著语气都添了几分雀跃:“那感情好啊!” 他放下茶盏,指尖下意识捻起枚落在案边的白棋子,指腹反覆摩挲著棋子冰凉光滑的表面,转得飞快,眼底亮得像落了星光:“再把李璮他们几个一起叫上,弟来做东!” 那可是梦开始的地方啊! 再拽著李璮、於琂、侯莫陈瀟、游显、宋非来个impar...... “李璮怕是悬了.....” 陈宴把玩著手中的白玉棋子,眨了眨眼,笑得极其玩味。 “他怎么了?”宇文泽一怔,好奇地问道。 陈宴指尖在棋盘边缘轻轻一抵,忽然低笑出声,再抬眼时,眸底盛著几分戏謔,连眉梢都染了点促狭的笑意,慢悠悠开口:“赵国公这几日拽著他,筹备与薛氏的大婚了.....” “恐怕很难忙里偷閒了!” 语气里的看好戏藏都藏不住。 宇文泽捏著黑子的手猛地一顿,隨即“啪”地一声將棋子拍在棋盘上,仰头笑出了声,连肩头都跟著轻轻颤动:“那咱们抽个空,可得去瞧瞧他的乐子......” “哈哈哈哈!” 薛氏那嫡女,脾气可不算太好..... 而李璮又是个肆意的性格。 这有的热闹看了! 笑声还没歇,书房外忽然传来裴岁晚温软的声音,裹著点雪后的清寒,却透著暖意:“什么事笑得这么开心呀?” 话音刚落,雕木门便被轻轻推开。 裴岁晚穿著件石榴红织金锦袄,领口袖口滚著白狐毛,发间簪著支赤金点翠步摇,进来时还顺手拂了拂肩头沾的雪粒:“夫君,疏莹来了.....” “说是要向你,请教一些关於阿泽的事情!” 她身侧的杜疏莹则著件月白綾袄,外面罩著件银鼠皮披风,手里还牵著个暖炉:“陈督主,你可得不吝赐.....” 但话还未说完,杜疏莹就注意到了,坐在陈宴对面的男人,猛地一怔,心中惊诧道:“他....他怎么也在这里?!” 那不是別人,正是她此行来向陈督主打听的当事人! “杜姑娘,有什么想问的....” “就直接问吧!” 宇文泽转头看向杜疏莹,嘴角勾起一抹戏謔的弧度,笑道。 顿了顿,又很贴心地补充道:“在下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说罢,饶有兴致地打量著,自己这个在不久之后,即將成亲的新婚妻子..... 他怎么也没想到,来阿兄府上偷个閒,竟会有此等境遇。 还真是有趣啊! “见....见过世子!” 杜疏莹回过神来,声音微颤,朝宇文泽行礼。 “无需多礼!” 宇文泽见状,轻轻摆手后,眉头轻挑,笑道:“杜姑娘嫁入王府后,定不会让李受委屈的.....” “有阿兄阿嫂给你撑腰呢!” “大可放心!” 杜疏莹的俏脸,霎时间变得緋红,轻声道:“小女子还有些事,就先告退了.....” 说罢,拉著裴岁晚就往外跑去。 “疏莹,你別走那么快啊!” 被拽著往外而去的裴岁晚,將好姐妹的羞涩尽收眼底,忍不住打趣道:“平日里不是挺胆大的吗?” “这杜姑娘挺有意思的!”陈宴望著二女的背影,嘆道。 “弟倒是有些期待,大婚之后的日子了.....” 宇文泽认同地頷首,似是想起了什么,轻敲额头,开口道:“哦对,差点忘了正事!” “阿兄,弟这里有封密信!” 说罢,脸上的笑意收了收,从怀中暗袋里摸出一份折得整齐的密信。 信笺是深青色的。 “密信?”陈宴摩挲著茶盏,疑惑道,“什么密信?” 宇文泽眼底多了几分凝重:“宫中传出来的,父亲让弟交给阿兄你.....” 第378章 比陈宴想像中还要不安分的小皇帝 “宫中?” 陈宴轻敲著黑色棋子,喃喃重复,若有所思后,並非著急去拆开密信,而是猜测道:“莫非是关於那小皇帝的?” 皇宫之中並不是明镜司的监视范围,但大冢宰爸爸在其中,一定有自己的眼线...... 对这一点,陈宴並不怀疑。 而能让大冢宰爸爸这个时候,让阿泽带过来的,这一定不同寻常...... 十之八九是小皇帝按耐不住,开始蠢蠢欲动了! “嗯。” 宇文泽轻轻应了一声,似笑非笑地玩味道:“咱们这位当今天子,年岁不大,野心却不小!” 显而易见,密信的內容,他也是一清二楚的..... 陈宴抬手接过密信,指尖触到深青色笺纸时,指腹轻轻顿了顿將其捏开,动作利落却不急躁,展开信笺时,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的字跡。 书房內静得只剩窗外雪落的轻响,他垂著眼,睫羽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指尖隨著目光移动,偶尔在字句间轻轻点一下。 待看完最后一行,陈宴將信笺重新折起,指尖在边缘摩挲片刻,忽然低笑一声:“有意思!” 抬眼时,他眸中先前的漫不经心早已散去,只剩深不见底的深邃:“他还真是比我想像中,还要不安分啊!” 在两大柱国倒台,五官总於天官后,陈某人早已预料到小皇帝会坐不住,也设想过他试图夺权的方式..... 却怎么也未曾想到,小皇帝能如此没有定力,甚至直接学上少年康麻子了! 还极其的大张旗鼓...... 真当大周是代清,当大冢宰爸爸是鰲拜呢? “谁说不是呢?” 宇文泽耸耸肩,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轻哼冷笑道:“连事以密成都不知道.....” “就凭这样还想杀父亲?” 在看到密信之后,宇文泽心中其实只有,两个字的评价: 可笑。 不如安分一点做傀儡,还能保一世富贵性命无忧! 结果人家偏不..... 偏不愿好好活著! 陈宴指尖捏起案边的茶盏,温热的触感透过釉面传来,缓缓抿了一口后,问道:“那大冢宰的意思呢?” 宇文泽闻言,指尖在膝上轻轻一叩,隨即又抬手探入衣袍內侧的暗袋,动作比先前取密信时更显郑重,指尖勾出一卷叠得紧实的纸张,轻轻推到了陈宴的面前:“阿兄,这里还有一封,父亲给你的密令手书!” 陈宴伸手接过展开,目光逐行扫过,眉峰微蹙又缓缓舒展。 待看完最后一句,將手书与先前的密信叠在一起,步履沉稳地走向房中的鎏金火盆。 火盆里炭火正旺,红光跳跃著映在他脸上。 陈宴抬手將两纸文书,轻轻投入火中,纸页遇火便卷了边,墨字迅速被焦黑吞噬,只余下细微的“噼啪”声。 他垂眸看著火焰舔舐尽最后一角纸边,才缓缓抬手拢了拢袖管,淡然一笑:“阿泽,回去转告大冢宰.....” “五日之內,烦心之事会彻底消失在这世上!” 顿了顿,又郑重继续道:“並以最合理的方式......” ~~~~ 夜露凝在宫墙瓦当,將皇宫的静謐浸得发沉。 偏僻宫苑的演武场上,灯笼光昏黄如豆,映著二十余名赤膊的死士—— 他们上身虬结的肌肉覆著薄汗,下身著玄色劲裤,正以空手对练,拳脚相撞的闷响在夜里格外清晰。 “杀!” “杀!” “杀!” 嘶吼声整齐划一,带著破釜沉舟的狠劲,每一声都撞在青砖地上。 有人以肘击格挡,小臂绷得青筋凸起;有人旋身扫腿,靴底擦过地面带起细尘,动作利落却无半分哨,全是招招致命的搏杀路数。 场边廊下,宇文儼身著玄色常服,领口绣著暗金龙纹,双手负在身后。 脸庞绷得极紧,一双眸子在昏暗中亮得惊人,目光如淬了寒的刀,扫过每一名死士的动作。 见左侧两人对练时,一人格挡慢了半拍,被对手肘击到肩窝,他忽然抬手,指尖朝那处一点,声音透著不容置疑的严厉:“你,出手要迅速!” “別总是软绵绵的!” 现在都是昼伏夜出的操练,以掩人耳目..... 而宇文儼每晚,都会来亲自盯著,比任何事都要上心! “是,陛下!” 被点到的死士立刻躬身,重新摆开架势时,动作比先前更狠了几分。 宇文儼往前走了两步,玄色常服的下摆扫过阶前枯草,目光牢牢锁在场中对练的两人身上。 其中一人出拳时臂弯微屈,拳头擦过对手肩头,竟没带出半分凌厉。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声线里裹著冷意:“还有你,出拳要有杀气,要有狠劲!” “要有破釜沉舟之势!” “要时刻想著一击毙命,绝不能留丝毫生还的机会!” 那名出拳的死士立刻收势,单膝跪地,头埋得极低:“谨遵圣諭!” 宇文儼走到中央,靴底踏过散落的碎石,停下时恰好站在灯笼光最亮处。 他抬手示意眾人停下操练,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汗涔涔却紧绷的脸,少了几分严厉,多了些沉稳的安抚:“朕知晓这些时日,大家都很辛劳.....” 顿了顿,看著死士们眼中一闪而过的动容,又往前迈了一步,语气陡然变得激昂:“但每一滴汗,朕都不会让你们白流的!” 说著,他抬手按在胸口,指腹摩挲著衣襟下的龙纹,目光里满是不容置疑的坚定:“待为国锄奸后,你们中的每个人,都会论功行赏,封侯拜相!” “光宗耀祖,隱蔽子孙!” 死士们听到“封侯”二字,喉结忍不住滚动了一下,眼中燃起光亮,齐声道:“陛下放心!” “臣等定不会辜负陛下的厚望!” 死士们的操练声比先前更响,震得廊下灯笼剧烈摇晃,连夜露都似要从瓦当滴落。 谁也无法抗拒封侯拜相的诱惑! 廊下忽然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內侍端著个描金漆盘,盘里搁著盏白瓷碗,碗沿氤氳著淡淡的热气,脚步放得极轻。 他走到小皇帝身侧,屈膝躬身,將漆盘举至胸前,低声劝道:“陛下,夜深露重,您已在这儿站了一个时辰,这是御膳房刚燉好的参芪羹,您趁热喝两口,歇上片刻吧?” 宇文儼抬手接过白瓷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碗壁,暖意顺著指尖漫开。 他低头抿了一口,羹汤清甜里带著参香,顺著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夜寒,將碗递迴给內侍时,摇了摇头,目光仍落在重新操练的死士身上,语气里不见半分疲惫:“没事,朕不累.....” 这是除掉宇文沪,掌握大权的希望,必须自己盯著,否则难以放心。 那內侍刚退到廊下,又有一名內侍匆匆赶来,他几步走到小皇帝身后,屈膝跪地时声音压得极低:“陛下,孙大人他们到了.....” “在寢殿中候著呢!” “嗯。”宇文儼闻言,轻轻应了一声,看向死士们朗声道,“你们好好操练!” “不能懈怠!” “遵命!” 死士们齐声应道。 宇文儼满意地点点头,这才隨內侍往寢殿方向而去。 ~~~~ 寢殿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空气中飘著淡淡的松针薰香。 紫檀木长案上摆著三盏尚温的热茶,青瓷茶盏旁散落著几片乾果,却没一人动过。 孙植、李衡、宇文伦三人分坐两侧。 宇文伦捻著頜下鬍鬚,目光扫过紧闭的阁门,看向孙植,率先压低声音开口:“孙大人,你说陛下这个时候,密令急詔我等进宫,是为何呀?” “我也不知!” 孙植肩上还沾著未拂尽的霜粒,闻言摇了摇头,沉声道:“但应是有至关重要的大事!” 李衡端起茶盏抿了口,却没尝出半分滋味,放下茶盏时,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附和道:“我也觉得陛下定是,有大事相商!” 你们不废话吗?这种时候秘密召见,事情能小才是有鬼了..........宇文伦听到这话,在心中翻了个白眼,忍不住骂骂咧咧,却依旧耐著性子问道:“你们说会是什么大事呢?” 孙植若有所思,眉头微蹙,猜测道:“能让陛下如此兴师动眾的,恐怕只可能与大冢宰有关了.....” 身为天子近臣,他又岂会看不出小皇帝的杀心呢? 暖阁里的议论声还没歇,门外忽然传来內侍低细的通传:“陛下到——!” 三人立刻起身,动作整齐划一。 阁门被轻轻推开,冷风裹著细碎的雪沫儿探进来,又被暖阁里的热气逼退。 宇文儼身著玄色绣龙常服,领口沾了点夜露的湿痕,脚步轻快却沉稳地走进来。 “见过陛下!”三人齐声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却满是恭敬。 “诸位爱卿免礼!” 宇文儼抬手摆了摆,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扫过三人,第一句话便直奔要害,“来得路上,没有尾巴吧?” 这话一出,暖阁里的气氛瞬间更显凝重。 李衡率先开口,语气篤定:“陛下放心,臣等反覆留心过,绝对没有跟人......” 孙植与宇文伦也相继点头。 “那就好!” 宇文儼指尖在膝上玄色衣料上,轻轻摩挲片刻,紧绷的下頜线又沉了几分。 隨后,抬手示意內侍关上阁门,待殿內只剩君臣四人,才缓缓开口,声音里裹著与年龄不符的狠决:“朕唤你们前来,是商量如何在这万象伊始之际,秘密处决掉宇文沪的!” —— ps:感谢【失去梦想变成焦布丁】大佬的大神认证!?(?>?<?)? 终於到一百万字了,这个月更了接近十九万字,晚风发现自己还是有点小勤快的,也感谢大家的一路追更一路支持?(ゝw???) 最后再小小贪心求一下五星书评,爱你们~~~??(???????)?? 晚安~ 第379章 陛下何故谋反耶? “你要干嘛?!” “你要处决大冢宰?!” 宇文伦猛地一怔,原本微眯的双眼骤然圆睁,瞳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惶,在心中惊呼。 一时之间,他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看向小皇帝的眼神,像是在看疯子一样。 你他娘做梦也不是这样做的吧? 迷瞪了? 李衡按在膝上的手骤然攥紧,指节狠狠掐进衣料里,猛地抬头看向前方,平日沉稳的眼眸里掀起惊涛,瞳孔骤然收缩成一点。 连呼吸都忘了匀,胸膛剧烈起伏著,满是措手不及的震骇。 孙植深吸一口气,稍作平復后,声音颤抖,求证问道:“陛....陛下,您这可是认真的?!” 这种玩笑可不兴乱开呀!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君无戏言!” 宇文儼缓缓昂首,下頜线绷成一道冷硬的直线,一字一顿道:“朕没有同三位爱卿说笑!” 那双眸子此刻沉得像淬了冰的寒潭,连一丝半分的笑意都寻不见。 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碾过,落在暖阁里掷地有声。 眼底翻涌的决绝几乎要漫出来。 杀宇文沪,他是势在必得的! 孙植猛地站起躬身,原本惊骇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急切:“陛....陛下,可太师势大,朝野上下几乎皆是,他的亲信党羽.....” “尤其还有以,陈宴这些虎豺为首的爪牙!” 言语之中,满是凝重与忧虑。 要知道在两大柱国倒台后,现下的宇文沪更是今非昔比了..... 五官总於天官后,朝廷上下都被其大换血了一遍! 他们势单力薄啊! 拿什么跟集军政人事大权,於一身的宇文沪斗? 这无异於拿鸡蛋碰石头! “是啊!” 李衡鬆开攥紧衣料的手,指腹在膝上轻轻摩挲,试图压下心中的惊悸,亦是站起身来,附和劝道:“还请陛下三思!” “千万要慎重!” 宇文儼听两人说完,非但没有半分动摇,反倒目光愈发坚定。 他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眼底的寒潭里浮出几分瞭然的光,少年清越的嗓音重新响起,却多了几分成竹在胸的篤定:“朕清楚宇文沪的势力,更清楚如今的局势.....” 隨即,目光扫过殿內,最后落在暖阁中央那盏摇曳的烛火上,语气平静却字字鏗鏘:“所以,咱们要擒贼先擒王!” “破其首脑,使其群狼无首!” 说罢,抬起右手,紧紧地攥在了一起。 小皇帝很清楚,若想破局,有且仅有这么一条路! 宇文伦见状,上下打量著宇文儼,试探性地问道:“观陛下这镇定自若的模样,看来恐怕是腹有良策了!” 这太胸有成竹了..... 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自信..... “正是。” 宇文儼微微頷首,轻笑一声,开口道:“这些时日以来,朕於宫中苦思冥想,终是看透了关键.....” “那些人终归是,宇文氏的家臣!” 在那日朝议后,小皇帝就將自己关中殿里,思索著对策..... 或许是他父皇在天有灵,某一天夜里,他参透了这场对局的本质! 说到底不过是,宇文氏的內斗..... 自己是当今天子,虽说无权却有大义名分在。 而依附於宇文沪的那些人,都是为其手中权势而来,根系虽广,主干却只有其一人。 一旦身故,底下的人便是树倒猢猻散,再以施以恩德笼络,必定会爭相归附! “什么意思?” “这是在说些啥东西?” 宇文伦听得云里雾里,完全不理解这小皇帝在扯些什么。 什么关键? 什么家臣? 宇文儼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卖弄玄虚地继续说道:“而要对付宇文沪的要点,就在於欲要取之,必先予之.....” 孙植与李衡、宇文伦相视一眼,脸上的忧虑並未消减,上前一步,躬身抱拳,语气带著几分茫然:“臣愚钝!” “还请陛下赐教!” 擒贼先擒王的道理,谁不明白呢? 但却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极难的..... 要知道太师手中握有明镜司、禁军,身边的高手更是不胜枚举! 他们实在想不透,这位少年天子要如何在眾目睽睽之下,避开层层护卫动手? 而且,宇文沪狡诈多疑、生性谨慎,饮食上面有多重检验,也就绝了下毒这一条路! 宇文儼指尖猛地攥紧案上的玉圭,指腹抵著冰凉的纹路,眼底瞬间燃起灼人的杀意,那股狠戾比先前更盛几分:“朕欲以议加九锡的名义,召宇文沪进宫!” 顿了顿,抬眼看向三人,眸中杀意翻涌,几乎要溢出来:“他必会因此放鬆戒备,而待其孤身入殿相谈之际,就是诛杀权臣的最好时机!” 小皇帝篤定宇文沪,拒绝不了加九锡的诱惑! 而以商议的方式(开会)召见,再加上他的大权在握,以及自己的低头妥协示好,必会被麻痹..... 最后將这“荣宠”变成他的催命符! 他才刚十六吧?竟能想出如此阴毒的手段...........宇文伦闻言,倒吸一口凉气,只觉胆战心惊,却切换上了一副钦佩的表情,嘆道:“陛下,高啊!” 说著,竖起了大拇指。 儼然一副被折服的模样。 心中却在盘算著,必须儘快通知大冢宰,早做防备..... 毕竟,他的身家性命,已经压在堂兄那儿,可不能出半点差池。 “妙计是妙计.....” 孙植轻捏著鬍鬚,思索著宇文儼的计划,先是点头赞同,隨后又很快摇起了头:“但却有一处极大的漏洞!” “孙卿请讲!”宇文儼並未生气,而是看向自己的心腹臣子,抬了抬手,耐著性子问道。 得到许可的孙植,呼出一口浊气,略作措辞后,分析道:“太师是行伍出身,隨先帝征战多年,身手不弱,又正直壮年.....” “咱们这些人恐怕加起来,都不是其对手!” 说著,余光瞥向了李衡、宇文伦,最后落在了小皇帝身上。 真不是孙植想唱反调,给这踌躇满志的少年天子泼冷水,而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要知道宇文沪在接任大冢宰前,那是从战场上真刀真枪杀出来的..... 他们这些人又都是文官,哪怕再加上宫中內侍埋伏,宇文沪想要全身而退,杀出殿外是不成问题的。 “的確。” 李衡点点头,附和道:“太师在军中时,也曾是猛將.....” 遥想当年,这位大权在握的大冢宰,亦是军功赫赫的存在。 “无妨!” 宇文儼听到这话,並未消颓,却是愈发自信满满,昂首道:“朕亲练了二十精悍勇士,到时可埋伏在殿中,可一锤定音!” 对於他们的顾虑,他宇文儼早就想到了,並且已有了应对之策,还极度重视..... 任凭你宇文沪身手再厉害,也仅是孤身一人。 二十对一,优势在我! 孙植一惊,忍不住嘆问道:“陛下您竟悄无声息,干了这么多事儿?” “还是在宇文沪的眼皮子底下?” 他怎么也没想到,面前这位年轻青涩的陛下,居然不声不响练了二十精锐..... 还瞒过了宇文沪的耳目..... 那一刻,孙植好似看到了,这位少年天子夺过大权,中兴大周的希望! 宇文儼猛地抬手按在案上,衣袍下的肩背挺得笔直,像一柄骤然出鞘的剑。 他眼底的狠戾稍敛,胸膛微微起伏,嗓音陡然拔高,带著穿透暖阁的豪气:“朕乃先帝嫡子,岂可受制於人?” 烛火映著他眼底的光,杀意中掺了滚烫的傲气,按在案上的手缓缓抬起,指向殿外悬掛的太祖画像方向,语气鏗鏘如钟:“自当筹谋破局之法!” 李衡亦被说得热血沸腾,问道:“陛下,准备何时动手?” “朕觉得宜早不宜迟!” 宇文儼目光灼灼,沉声道:“就定在三日后,送宇文沪上路!” 二十悍勇死士练的已经差不多了..... 这三日正好做一个,完美的袭杀计划,將每个人的埋伏点安排好。 “三日后吗?” 宇文伦神色凝重,心中喃喃:“还是得让大冢宰早做准备.....” “待功成后,三位爱卿便是我大周宰辅!” 宇文儼举起双臂,眸中燃著灼灼火光,先前的沉敛全然褪去,只剩睥睨天下的锐气:“你我君臣之名,必將流芳千古!” 话音未落,一道戏謔至极的声音突然从殿外传来,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陛下何故谋反耶?” 第380章 世上还有谋反的天子? 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阁门,落在君臣四人耳中,让原本志得意满的宇文儼猛地僵住。 刚刚扬起的声调戛然而止。 暖阁內的烛火猛地晃了晃,映得宇文儼骤然沉下的脸色明暗不定。 他望向声音来源的地方,多了几分猝不及防的惊愕:“谁?!” “是谁在说话?!” 那一刻,不知为何,莫名觉得有些头皮发麻..... 孙植最先反应过来,猛地转身朝向阁门,鬍鬚因怒极而簌簌发抖,原本微颤的手指死死攥住腰间玉带,带著几分不容侵犯的凛然,厉声呵斥:“何人敢擅闯宫禁,窥视当今天子!” “这声音这语气,为什么那么熟悉呢?” 宇文伦却愣在了原处,一股强烈的熟悉感袭来,猛地似是意识到了什么,脸色突变,瞳孔微缩,心中惊诧道:“好像是...是....?!” 顷刻间,他一下子就猜到了来人的身份。 有且仅有可能是那一位..... “陛下,大冢宰功存社稷,何负陛下耶?” 面对质问呵斥,那道戏謔的声音再次传来。 紧接著阁门被从外推开时,冷风裹著松针薰香的余韵涌入,先露出的是一双玄色云纹皂靴—— 靴底绣著暗金卷草纹,踏在金砖地面上悄无声息,却每一步都像踩在眾人紧绷的神经上。 一道挺拔的身影缓缓步入殿中,玄色锦袍上用银线绣著细密的暗纹,领口、袖口滚著一圈墨色貂毛。 来人面容极为俊朗,眉骨高挺,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极深的墨色,像浸了寒潭的黑曜石,明明在笑,眼底却无半分暖意。 身后的绣衣使者紧隨左右,皆是一身墨色劲装,面无表情,步伐整齐划一。 靴底踏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整齐的鼓点,压得殿內气氛愈发滯涩。 他们身形壮硕,目光锐利如刀,进门后便呈扇形散开,將暖阁四角守住,手按在刀柄上,虽未言语,却透著十足的压迫感。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在那人容貌映入眼帘的瞬间,宇文儼径直就认出了他是谁,声音颤抖,诧异不已:“陈....魏...魏国公?!” 此话刚出口,却又猛地意识到了,另一个更严重的问题:“不对,你是怎么进来的?!” 这不是督主府,不是明镜司官署,而是皇宫,是自己这个皇帝的寢殿啊! 他陈宴就如入无人之境地进来了? 甚至,別说通稟了,就连声响异动都没有..... 而且,听这语气看这阵仗,恐怕已经听了很久,更是细思极恐啊! “正是臣!” 陈宴走到殿中站定,玄袍隨著他的停顿轻轻垂落,衣料上的暗纹在烛火下流转,竟像是藏著无数细碎的寒光。 他抬眼扫过御座上的宇文儼,又掠过面色铁青的孙植两人,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臣当然就这么走进来的.....” 字里行间,皆是漫不经心。 好似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孙植气得胸膛剧烈起伏,鬍鬚抖得更急,猛地抬手指向殿中的陈宴,手指因怒而微微发颤,声音却如惊雷般炸响:“陈宴,你怎敢对陛下出言不逊!” “还敢深夜闯宫,莫非是要谋反不成!” 谋反二字,咬字极重。 “嘖!” 陈宴闻言,咂咂嘴,眉头轻挑感慨道:“真是好大的一顶帽子啊!” 从来都是陈某人给別人扣帽子,还真是头一次有人给他扣帽子..... 真是稀奇! 而且,居然还敢对他大小声,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其中问题的严重性...... 李衡见状,更是上前一步,死死盯著陈宴,厉声呵斥道:“见了陛下连礼都不行,单凭这点就足以,治你一个大不敬之罪!” 隨即,目光又移到了,殿中那凶神恶煞的绣衣使者之上:“还敢领绣衣使者带刀入內.....” 但话还没说完,就只听得陈宴撇了撇嘴,吐出两个字:“聒噪。” 说著,向身侧的游显、宋非,使了个眼神。 两人心领神会,没有任何犹豫,径直面无表情地朝前走去。 “你....你们....想要做什么!” 孙植望著朝自己而来的宋非,嗅到了一股极度危险的气息,就连声音都开始变得颤抖。 他不由地后退了半步。 不復此前趾高气昂,儼然一副慌张模样。 “让孙大人你.....彻底闭嘴!” 宋非脚步未停,一路来到孙植面前,忽得嘴角上扬,笑了起来。 话音未落。 “唰”的一声,抽出腰间佩刀,径直穿透了敢对他家大人吆五喝六之徒的胸膛。 “啊!” 孙植根本来不及反抗,就被捅了个透心凉。 惨叫一声后,难以置信地看著动手的宋非,直直地朝后倒去,鲜血淌了一地......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些绣衣使者竟敢真的动手,还是在陛下的寢殿之中...... “孙兄!” 李衡目睹这一幕,脸色骤变,失声大喊。 隨即,转头看向了陈宴,脱口而出:“姓陈的,你怎敢......” 只是游显已经来到了他的身侧,“李大人,別喊了!” “隨孙大人一起上路吧!” 说著,手持佩刀,举起轻扬,就割破了李衡的咽喉..... 他连如孙植般的惨叫声,都没留下就倒在了血泊中。 眸中满是难以置信。 “就这么直接杀了吗?!” “陈督主有这么大的胆量?!” 宇文伦看著眼前这肆无忌惮的杀戮,眼睛都看直了,嚇得双腿发颤,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片刻后,一个大胆的猜测,在脑中闪过: 这恐怕是大冢宰授意的..... 毕竟,这位陈督主可是被誉为,大冢宰手中最锋利的刀! 那他杀了孙植、李衡,接下来是不是就要...... 宇文伦已经不敢再往下继续想了...... “啊!” “来人!” “护驾!” 目睹了全过程的宇文儼,嚇得面上血色全无,失声尖叫,连连后退,再也不復此前谋划时,那般自信满满、挥斥方遒..... 別看前面气吞万里如虎,可终究还是个没经歷过风浪的年轻人! 试图通过这种方式,唤来宫中的禁卫,但殿外却无半点动静。 “来人?” 陈宴上前半步,淡然一笑,指了指自己,“臣就在这里.....” “不知陛下有何吩咐?” 言语之中,满是戏謔。 “陈...陈宴!” 宇文儼的后背抵在墙上,再也退无可退,稍作镇定下来,望向陈宴,指尖紧掐著掌心,厉声呵斥道:“孙卿,李卿乃是朝廷命官!” “你怎敢!” “你岂敢!” “还是当著朕的面!” 简直就是无法无天了。 完全没將自己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还请陛下回答臣方才的问题......” 陈宴对宇文儼的质问,充耳不闻,平静地再次重复道:“陛下何故谋反耶?” “谋反?” “你说朕谋反?” 宇文儼听乐了,抬起手来,指了指自己。 世上还有谋反的天子? 陈宴闻言,微微頷首。 宇文儼气笑了,压抑已久的愤怒,自心底疯狂上窜,指向陈宴,再也顾不得其他,歇斯底里地嘶吼道:“你管宇文沪將朕当做台上傀儡,掌中玩物,提线木偶,叫功存社稷?” “还说得出何负於朕?” “哈哈哈哈!” 说到最后,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功存社稷? 何负於朕? 宇文儼真不知道陈宴,怎么说得出口的! 就宇文沪那所作所为,收掌所有权力,结满朝朋党,恐怕要不了多久,就要取而代之了吧? 陈宴闻言,上下打量著这个满眼怨毒的宇文儼,无奈地摇了摇头,片刻后,才沉声道:“內有柱国在侧蠢蠢欲动,外有群敌环视虎视眈眈......” “若无大冢宰坐镇,陛下坐得稳这把龙椅,守得住大周江山吗!” 浅薄,天真,愚蠢,鼠目寸光..... 这是陈宴对这小皇帝的评价。 他也不好好想一想,太祖如此睿智之人,为何在临终前,要將大冢宰召到病榻前,託孤託付江山? 真当独孤昭、赵虔是什么忠臣良將?当东齐、南梁是什么善茬? 要让他掌权,这万里锦绣河山,要么被篡改姓,要么就是被兵吞亡国...... 不得不说太祖的选择,实乃明智之举! 遮羞布被揭开,真相被赤裸裸亮出,宇文儼瞬间破防,看向宇文伦,咬牙切齿,歇斯底里地怒吼:“堂兄,拿下陈宴这个乱臣贼子!” 第381章 【二合一】满朝尽忠天子,何有不臣之人? 宇文伦浑身一震,按在腰间玉带上的手猛地顿住,连带著紧绷的脊背都僵了几分,眸子瞬间闪过一丝错愕。 恍惚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宇文伦喉结动了动,下意识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指尖微微发颤,声音里带著几分难以置信的沙哑:“我?” “陛下.....你让我.....去杀陈督主?” 眼神里满是震惊,又夹杂著几分不確定,死死盯著小皇帝。 仿佛要从对方眼中,確认这道旨意是认真的吗? 这跟九头虫让奔波霸,去除掉唐僧师徒,有什么区別? 宇文儼猛地一拍御案,案上的玉圭被震得翻倒,发出刺耳的脆响。 从御座上霍然起身,玄色衣袍下摆扫过地面,少年的身影在烛火下扭曲成一片狂乱的暗影。 原本清亮的眸子,已经布满血丝,像燃到极致的炭火,满是失了理智的癲狂。 他指著宇文伦,声音撕裂般沙哑,每一个字都带著歇斯底里的咆哮:“是!” 小皇帝向前踉蹌一步,手指死死攥著案沿,指节泛白得几乎要断裂,眼底的杀意与疯狂交织,连呼吸都变得粗重急促:“將陈宴给斩了,人头拎过来,朕给你加食邑万户!” 此时此刻的宇文儼,已经被刺激得,犹如武则天死了丈夫,彻底失去了理智..... 只想用陈宴的鲜血,来平復自己的躁动。 宇文伦望著御座上歇斯底里的少年天子,眼底的震惊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没有上前,也没有应答,只是直挺挺地站著,目光落在宇文儼布满血丝的眼睛上,落在他攥紧案沿、指节泛青的手上,落在他因癲狂而微微颤抖的肩膀上。 那眼神里没有敬畏,没有惶恐,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剩全然的漠然,像在看一个失了心智的傻子。 那可都是如狼似虎的绣衣使者啊! 能被带来的,必定都是精锐中的精锐..... 自己要是真照办了,恐怕还没靠近,伤到陈督主一根寒毛,就已经被砍成一坨一坨了吧? 甚至还没那么大块..... 宇文儼见宇文伦僵在原地毫无动作,眼底的癲狂又盛了几分,他猛地抓起案上翻倒的玉圭,狠狠砸向地面。 “啪”的一声脆响,玉圭裂成两半,碎片溅落在金砖上,像他此刻崩裂的理智。 “动啊!” “愣著干什么!” “还不快去!” 他朝著宇文伦的方向,踉蹌扑了半步。 声音因极致的暴怒而变调,尖锐得刺耳。 “行了,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陈宴见状,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看向宇文伦,轻轻摆了摆手,“解围”道:“这里没有你的事了,退至一旁吧!” 动你他娘的个腿啊!...........宇文伦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指腹碾过掌心的薄茧,瞥了眼发號施令的小皇帝,心底翻涌著不耐与嘲讽,忍不住骂了一句。 他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脸上的漠然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諂媚的笑,连眼角的纹路都透著討好,朝著陈宴拱手躬身,腰弯得极低,语气里满是恭敬:“是。” 说罢,直起身,照做快步退至一侧,脸上堆著小心翼翼的笑意,眼神却带著阿諛的急切,凑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问道:“督主,我这些时日,表现得还算不错吧?” “您可一定要在大冢宰面前,多多美言几句啊!” 陈宴看著宇文伦,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未变,只缓缓抬起左手,轻轻按了按,示意其不必多言。 顿了顿,声音依旧轻慢,却少了几分戏謔,多了几分篤定:“放心,大冢宰不会辜负任何一个有功之臣!” 宇文伦听完,眼睛瞬间亮了几分,先前那点不安全然消散,好似吃了颗定心丸般,脸上的諂媚笑容愈发浓重,连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隨即,忙不迭点头哈腰,语气里满是雀跃与恭敬:“有督主这句话,我就安心了.....” 说罢,还特意往后退了半步,恭敬地垂手站立,目光落在陈宴身上,满是討好与敬畏。 宇文儼僵在御座前,碎裂的玉圭碎片还在脚边闪著冷光,宇文伦那番諂媚的话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其心上。 原本布满血丝的眼睛骤然睁大,瞳孔里的癲狂瞬间被震惊取代,嘴巴微张著,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暖阁里的烛火、绣衣使者的人影都变得模糊。 “宇文伦!”小皇帝踉蹌著后退半步,后背重重撞在御案上,案上的茶盏被震得叮噹作响。 他指著宇文伦,指尖剧烈颤抖,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破碎感,“你竟敢背叛了朕?!” 话音未落,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没喘匀,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又迅速褪去血色,变得惨白。 他死死盯著宇文伦那张諂媚的脸,眼底的震惊渐渐被绝望与愤怒吞噬,声音陡然拔高,带著撕心裂肺的质问:“你怎敢背叛朕?!” 小皇帝的咆哮里没了先前的疯魔,只剩被最信任之人背叛的崩溃。 那可是自己的堂兄啊! 血脉至亲..... 宇文伦缓缓直起身,双手隨意地摊在身侧,肩膀微微一耸,语气里满是“无奈”:“没办法,陛下你要体谅臣的难处!” 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碎裂的玉圭,又落回小皇帝惨白的脸上,语气带著几分似嘆非嘆的意味:“臣也不容易啊!” “你....你堂堂宗室,宇文皇族血脉,朕的堂兄,能有什么难处!”宇文儼闻言,咬牙切齿,几乎是吼出来的。 难处? 不容易? 放屁呢! “臣被褫夺爵位,只有太师能恢復!” 宇文伦嘆了口气,轻轻摇头,理直气壮道:“臣总不能看著自己的子孙后代,都沦为庶民吧.....” 正所谓良禽择木而棲。 在小皇帝的“皇图霸业”,与自己这一脉的荣华富贵中,宇文伦果断选择了后者。 毕竟,这堂弟怎么可能会是,大冢宰堂兄的对手呢? 宇文儼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著灼人的怒意,却再发不出撕心裂肺的咆哮,只剩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字句,字字都裹著咬牙切齿的恨:“好手段啊!” 他缓缓抬起头,眼底的崩溃被冰冷的恨意取代,目光扫过宇文伦,又落在一旁冷眼旁观的陈宴身上,声音沙哑却带著刺骨的寒意:“宇文沪真是好手段!” “居然將细作安排到了朕的身边!” 说著,余光又瞥向了宇文伦,满是鄙夷与痛恨。 他宇文儼真是瞎了眼,竟错信了此混帐东西! 但不得不承认,宇文沪的確厉害,就连自己身边都安插了耳目..... 自己输得不冤...... 陈宴淡然一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开口道:“陛下,其实吧.....” “你的身边,也不止这一位细作!” 鸡蛋怎么可能完全,放在一个篮子里呢? 大冢宰与陈某人也没有,完全信任宇文伦这个倒戈之徒..... “什么?!” 宇文伦脸上的諂媚笑容瞬间僵住,瞳孔骤然收缩,难以置信地看向陈宴,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大冢宰竟还安插了人?!” 念及此处,他后颈的汗毛“唰”地竖了起来。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心臟“咚咚”狂跳。 除了自己之外,又会是谁呢? “什么意思?” 宇文儼却是不明所以,目光扫过地上孙植、李衡的尸体,眸中满是不解,疑惑道:“朕的心腹近臣,不都已经殞命了吗?” 除了背叛的宇文伦之外,能用能信任的人,已经死得不能再死透了..... 哪儿还能有其他人? 陈宴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抬手轻轻拍了两下:“进来吧!” “让咱们的陛下,好好看一看你是谁.....” 清脆的掌声在寂静的暖阁里响起,带著几分信號般的意味。 刚落音,阁门外便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阁门再次被推开,一道灰袍身影躬著身缓缓步入,头戴內侍帽,腰间繫著素色玉带,脸上堆著惯常的谦卑笑容,进门后便朝著御座方向屈膝行礼,声音尖细却恭敬:“奴婢见过陛下!” 宇文儼原本紧攥的拳头猛地一松,又瞬间攥得更紧,指节发白。 他死死盯著那道熟悉的灰袍身影,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去,只剩难以置信的震惊:“你....你竟也背叛了朕?!” 震惊过后,滔天的怒火瞬间席捲了他,指著那人,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带著撕心裂肺的痛骂:“你这个该死的阉人!” 咆哮声在暖阁里迴荡,宇文儼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此人不是別人,正是照顾自己生活起居的內侍,李忠。 那一刻,宇文儼深切感受到了,什么叫眾叛亲离..... 难怪陈宴进宫能如入无人之境! “陛下,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想著去害太师!”李忠面无表情,沉声道。 “为什么!” “这是为什么!” “你告诉朕这是为什么!” 宇文儼胸口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声在暖阁里格外清晰,死死盯著那躬身的內侍,眼底翻涌著愤怒与不解,声音里带著难以抑制的颤抖,接连质问。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几分崩溃的哽咽,眼底的恨意渐渐被委屈与不甘取代:“朕待你不薄啊!” 小皇帝不明白,宇文沪究竟许了什么好处,连他的近侍都倒戈了..... 李忠注视著宇文儼,没有任何犹豫,回道:“十多年前,奴婢老母病重.....” “是太师知晓后,派人去请了大夫,送了银两!” “她才能安度晚年!” 言语之中,满是对大冢宰的感激。 自己命都是大冢宰的,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陛下,你网罗操练的那二十死士,大冢宰一直都知道.....” 陈宴淡然一笑,补刀诛心道:“当然,现在也已经,全部灰飞烟灭了!” “哈哈哈哈!” “可嘆这偌大的长安,竟无一忠君之人!” 宇文儼胸口的怒火骤然一滯,隨即像是被戳破的皮囊,尽数化作悲凉。 他突然往后退了半步,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笑,那笑声乾涩又刺耳,在寂静的暖阁里格外突兀。 笑声渐渐放大,从短促的嗤笑变成近乎癲狂的大笑。 扶著御案弯腰笑著,肩膀剧烈颤抖,眼泪却不受控制地顺著脸颊滑落,砸在碎裂的玉圭上。 “此言差矣!” 陈宴见状,轻笑一声,举起双臂,意味深长道:“满朝尽忠天子,何有不臣之人?” 第382章 恭送大行皇帝陛下! 宇文儼听到那句话,从御座上倾身向前,手指直直指向陈宴,声音里裹著未散的悲凉与尖锐的嘲讽:“陈宴啊陈宴,你说出这句话,不觉得可笑吗?” 说著,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冷笑:“朝廷上下,哪儿还有一个是忠於朕的臣子!”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动手腕,手指扫过殿內两侧肃立的绣衣使者——那些人依旧面无表情,手按刀柄,目光冷得像冰。 忠? 忠的恐怕是他们身后的宇文沪吧! 而忠於自己这个天子的最后臣子,已经被杀完了..... 死在了殿中的血泊里。 “臣呀!” 陈宴看著御座上怒目而视的宇文儼,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未减,反倒缓缓举起右手,指尖併拢,掌心朝前,姿態做得十足庄重。 “对大周对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鑑!”他声音陡然拔高几分,语气里满是“恳切”,连先前的轻慢都敛去不少,只余下刻意装出的肃穆。 宇文儼看著陈宴那“振振有词”模样,嘴角止不住地上扬,笑出了声,讥誚问道:“陈大督主,魏国公,有人说过你很无耻吗?” 真是大言不惭啊! 宇文儼真不知,他怎么能说得出口的? 难道就没一丝一毫的羞愧? 哪个忠臣当著君主的面杀人,还如此囂张跋扈,肆无忌惮? “没有!” 陈宴闻言,淡然一笑,摇了摇头。 顿了顿,长嘆一声,又继续道:“因为曾经说过的,认为的,都已经变成鬼了......” 没办法,那些人已经被物理清除,早已不存在於世间了! 宇文儼看著陈宴那副装模作样的姿態,喉咙里溢出一声冷笑,那笑声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讽,眼底的怒火早已化作冰冷的嘲弄:“杀人不眨眼的当世青天,愚弄世人倒是一把好手!” 能將心狠手辣的行事,变成人人讚誉,真是好手段好本事..... 说到这里,他突然上前几步,目光如炬,死死盯著陈宴,语气陡然变得阴阳怪气:“那你这位大忠臣,可是要弒君啊?” 最后“弒君”二字,他咬得极重。 “岂敢?” “陛下误会了!” 陈宴闻言,缓缓摇了摇头,手中把玩著腰间玉佩,脸上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又深了几分,语气却透著理直气壮的“无辜”。 他向前半步,玄袍下摆扫过地面,带出一阵冷风,目光落在小皇帝满是恨意的脸上,声音平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臣是听闻有奸臣,特地奉大冢宰之命,前来清君侧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说罢,抬起手来,朝地上孙植、李衡的方向虚指了指。 眼底的嘲弄几乎要藏不住,却仍端著一副“为陛下著想”的姿態。 好似自己真是什么护主保国的忠臣,而眼前的小皇帝,不过是个被奸人蒙蔽的糊涂君主。 宇文儼闻言,冷哼一声,徐徐吐出两个字:“虚偽!” 旋即,陡然拔高声音,语气里满是怒不可遏的呵斥:“既然你没有弒君的胆量,那就带著你的人,给朕滚出去!” “滚出朕的皇宫!” 儼然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 经过方才的试探,小皇帝已经发现了,无论是宇文沪还是陈宴,都不敢伤他的性命..... 因为这些爱惜羽翼的人,都不冤背上弒逆的恶名! 最多就是將自己彻底软禁! “大冢宰真会放任他活著吗.....” 站在旁侧的宇文伦,目睹这一幕,却是持怀疑態度。 要知道那两位爷,向来谨慎,从不愿留下后患的..... 陈宴面对宇文儼的怒斥,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甚至都没晃动半分,只是缓缓抬手:“陛下稍安勿躁!” 说罢,他侧身转向暖阁的雕窗欞,指尖轻轻朝著窗外虚指:“再看看这外边的雪景夜色吧!” 那里糊著透光的云母纸,能隱约看见夜色里飘落的白雪。 雪沾在窗纸上,晕开一片朦朧的白。 顿了顿,又继续道:“这雪下了半宿,把长安的夜色都裹白了,连宫墙的琉璃瓦都覆著一层雪,倒显得这宫殿愈发富丽堂皇......” 言语之中,满是意味深长。 “呵!” 宇文儼顺著陈宴的手势扫了眼窗纸,只看见一片模糊的雪色,隨即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那声音里满是不屑,连半分看景的兴致都没有。 “別在那装腔作势了!”他扯了扯嘴角,眼底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 顿了顿,重新將目光锁在陈宴身上,语气里淬著冷意,字字带刺:“陈宴,你要是有胆量,早就让你的鹰犬上来,一刀砍了朕了.....” 小皇帝是吃准了陈某人,绝不敢轻举妄动的。 陈宴淡然一笑,收回目光,视线与宇文儼对上,玩味道:“陛下,这巍峨皇宫虽说赋予了你尊荣,却也限制了你的见识.....” “有些时候,要取性命並不需要刀兵!” “什么意....”宇文儼闻言,不明所以。 可话还未说完,喉咙里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有无数细针在扎。 他猛地捂住脖子,呼吸瞬间变得急促,原本清亮的眼睛陡然睁大,满是难以置信的恐慌。 胸口像是被巨石压住,气流怎么也吸不进肺里。 他踉蹌著后退半步,双腿一软,“噗通”一声重重摔在冰冷的金砖上。 碎裂的玉圭碎片硌得后背生疼,可却顾不上这些,只死死攥著脖颈,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涨红变成青紫。 “这是怎么回事!” “朕为何吸不了气了!” “唔!” 一股强烈的窒息感开始上涌。 陈宴看著倒在地上挣扎的宇文儼,唇角那抹弧度终於彻底绽开,带著几分残忍的玩味。 迈开步子,玄袍下摆扫过地上的玉圭碎片,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一步步走到小皇帝面前。 旋即缓缓俯身,居高临下地看著宇文儼,因窒息而扭曲的脸,一字一顿道:“当然是因为臣给陛下....” “下了毒啊!” 顿了顿,又贴心地问道:“这滋味如何?” “你....你什么时候下的毒!”宇文儼眼底的惊恐瞬间放大,脑中飞速运转,疑惑不已。 他的饮食都有严格检查的。 哪怕李忠等內侍倒戈了,宇文沪也绝不会选择下明毒吧? “臣知道陛下在想什么.....” 陈宴垂眸,好似看透了宇文儼心中所想,笑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不过,臣用得是相生相剋的混毒!” “你今夜吃得那碗羹汤,掺了无色无味的东西......” “嘶~” 宇文伦站在一旁,看著地上挣扎的宇文儼,又听著陈宴轻描淡写说出下毒的真相,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 下意识倒吸一口凉气,胸口竟泛起一阵发紧的寒意。 他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惊惧,心中暗自感慨:“还真是杀人於无形啊!” “甚至,完全都不需要过手.....” 这般不动声色便取人性命的手段,比直接挥刀砍杀更让人毛骨悚然,只觉可怖异常。 陈宴直起身,目光掠过地上气息渐弱的宇文儼,抬手朝暖阁四角燃著的鎏金熏炉虚指了指:“而这殿中的薰香,便是药引子.....” 没办法,必须要全尸,还要没有伤痕的全尸,毒素生效需要时间.... 否则,陈宴才不愿说这么多的废话。 他隨即缓缓后退半步,郑重地躬身抱拳,玄袍下摆垂落在地,声音陡然拔高,清朗地传遍整个暖阁:“恭送大行皇帝陛下!” “恭送大行皇帝陛下!” 暖阁四角的绣衣使者齐齐动作,低沉而洪亮的声音同时响起。 宇文儼躺在冰冷的金砖上,胸口剧烈起伏,浑浊的视线死死锁著陈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却带著蚀骨的恨意:“陈宴....你还真是.....厉害.....朕咒你....不得好死!” “在阴曹....地府....等著你!” 可窒息的痛苦越来越剧烈,肺里像被抽乾了所有空气,意识如同被潮水淹没,一点点沉入黑暗。 小皇帝的眼神渐渐涣散,原本紧攥的手指无力地鬆开,最后一声微弱的诅咒卡在喉咙里,再也发不出来。 那双满是恨意的眼睛还圆睁著,却再也没了半分神采,胸口的起伏彻底停止...... 只余下冰冷的躯体,在裊裊薰香与漫天风雪中,彻底没了生气。 “你也不是第一个这么诅咒的了!”陈宴注视著不甘的宇文儼,嘴角微微上扬,心中暗道。 想让他不得好死之人,都可以凑个加强营了.... 陈某人不以为意,反而眸中火焰跳动,透著兴奋。 再次完成屠龙,打卡成功! 这回算是一条真龙了..... 暖阁內的死寂还未散去,阁门便被人从外推开,一道锦袍身影缓步走入。 来人是宇文泽,一身银狐毛领的紫色锦袍衬得面容华贵,目光扫过地上宇文儼的遗体时,眼底毫无波澜,径直看向陈宴,询问道:“阿兄,陛下的遗体要怎么处置?” “送去宫中佛堂!”陈宴回道,“摆成祈祷的姿势!” “这是要作甚?”宇文泽不明所以,疑惑问道。 他看不透自家兄长的意图。 陈宴抬手,轻拍宇文泽的肩膀,淡然一笑,意味深长道:“陛下不眠不休,日夜为大周风调雨顺祈福,终是感动上天,受佛祖接引,坐化於佛堂神像之前!” 第383章 天子成佛 宇文泽闻言,先是一怔,墨色瞳孔里飞快掠过一丝讶异,隨即便被恍然大悟的笑意取代。 说著,缓缓抬手,拇指向上高高竖起,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讚嘆:“阿兄,高啊!” 那一刻,他终於理解到了,什么是阿兄那人说得最合理的方式..... 既全了皇室体面,又堵了天下悠悠眾口。 不仅没有负面影响,还有积极作用,更不会因天子驾崩造成朝局动盪! 宋非垂在袖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蜷,方才还紧绷的肩线悄然鬆缓。 他眼底的沉著已尽数化作敬佩,心中已掀起无声讚嘆:“不愧是大人!” “如此一来,谁都不用背负弒君骂名!” 既用“佛祖接引”的说法掩去真相,又借“为大周祈福”稳住人心...... 连皇室体面与朝野舆情,都算得丝毫不差,这般縝密心思,寻常人如何能及? 比司马氏当街弒君,不知高明了多少倍! 能追隨这般通透果决的主上,实乃幸事..... 宇文伦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后背泛起一阵发凉,心底忍不住嘀咕:“还真如大行皇帝所言,这位陈督主当真是玩弄人心、愚弄百姓的高手!” “但不得不承认,的確是厉害!” 一句“佛祖接引”,既遮了弒君的血腥,又把假话说得比真事还体面..... 不仅狠辣縝密,还將小皇帝之死利用到了极致..... 何等可怕! “至於地上这两位.....” 陈宴的目光从宇文儼遗体上移开,缓缓抬起右手,骨节分明的手指直指地面,那两具早已冰冷的尸体,语气依旧平稳得无一丝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件既定事实:“便对外宣称,是惊闻大行皇帝登临极乐,哀思悲痛过度,追隨去了地府!” 作为效忠小皇帝最后的忠臣,陈某人心善,也便成就他们一段生死相隨的君臣佳话吧! 宇文泽捻著袖角的手指猛地一顿,眼底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隨即像被点透了般豁然开朗,连呼吸都轻快了几分,抬手在大腿上轻拍了一下,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妙啊!” 自家阿兄是將每一枚棋子,都用到了极致..... 得学得好好学啊! 宋非闻声立刻上前一步,垂首躬身,语气恭敬而利落:“属下明白!” 话音刚落,他便直起身,转头看向立在暖阁门口的绣衣使者,声音陡然沉了几分,带著不容迟疑的指令:“你们几个將大行皇帝请去佛堂.....” 隨后,他目光扫过地面的两具尸体,又指了四名绣衣使者:“你们四个去洗净孙植、李衡的血污!” “遵命。” 一眾绣衣使者齐声应道,声音整齐划一。 领命后,三人迅速上前,小心地用锦布裹住宇文阐的遗体,平稳抬起。 另外四人则快步退出暖阁,去取清洗之物,各司其职。 “王爷。”陈宴转头看向了宇文伦,轻声唤道。 王爷?陈督主叫我王爷?莫非是..........宇文伦在心头喃喃重复著,陈宴对他的称呼,忽得眼前一亮,泛起了一个猜测,赶忙上前,满脸堆笑,諂媚应道:“在,督主请吩咐!” “本督这里有一封大冢宰的手詔!” 陈宴抬手从宽大的锦袍怀中取出一物—— 是一封叠得整齐的信函,信封边缘烫著暗金纹路,封口处盖著朱红印鑑,一看便知是极重要之物。 说罢,指尖捏著信函一角轻轻晃动。 “督主,这...这是....” 宇文伦注视著那份手詔,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声音颤抖道。 他知道那上面,一定有自己朝思暮想的內容...... “自然是復王爷爵位!” 陈宴淡然一笑,將手中的信函,递到了宇文伦的手中,沉声道。 对於这位燕王,大冢宰的意思很简单..... 復爵但不重用。 彻底边缘化。 宇文伦双手颤抖著接过,指尖触到信封上冰凉的暗金纹路与朱红印鑑时,眼眶竟瞬间红了大半。 他迫不及待地拆开信,目光扫过上面熟悉的字跡,先前的惶恐与担忧,尽数被狂喜与激动衝散,朝晋王府的方向,遥遥一拜:“多谢太师!” 旋即,又朝陈宴作揖:“多谢督主!” “在下日后一定为大冢宰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果然是自己梦寐以求的手詔。 恢復爵位后,他的子孙后代就不再是庶民,有想之不尽的荣华富贵了..... 陈宴转头,径直看向了李忠,淡然一笑,缓缓开口,带著几分託付的意味:“李公公,宫中剩下之事,就交於你了!” 顿了顿,又补充道:“游显会从旁协助的.....” 这是大冢宰的人,再加上悄无声息给小皇帝下毒,陈宴对他的能力,还是较为相信的..... 不过,为了万无一失,还是得让游显“协助”(盯著)。 李忠微微頷首,躬身行了个礼,沉声道:“陈督主放心!” ~~~~ 长安。 翌日。 晌午。 临街酒楼里暖意融融,炭炉烧得正旺,驱散了残冬的寒气。 靠窗的桌前,冯年正用筷子拨著碟中生,余寄舟则捧著茶碗呵著气,两人目光不时瞟向楼门口,显然在等谁。 “乌兄,你可终於来了!”冯年眼尖,见一道熟悉身影掀帘而入,连忙挥手,笑道。 乌乘裹著件半旧的袍,额角还沾著点寒风带来的薄霜,脚步匆匆走到桌前,刚要开口,余寄舟已起身拉过他的胳膊:“快坐!快坐!冻著了吧?我这刚给你温了酒。” 说著便提起酒壶,將满溢著酒香的热酒斟进空杯里。 乌乘也不客气,坐下便端起酒杯,仰头喝了一大口。 温热的酒液滑过喉咙,驱散了周身寒气,他才长长舒了口气,却没了往日赴约的轻鬆,眉头一皱,压著声音道:“誒,老冯,老余,我在来的路上,听说当今天子驾崩了......” 冯年闻言,夹菜的手顿了顿,隨即缓缓点头,指尖捏著筷子夹起一块酱肉送进嘴里,细嚼两口咽下后,才压著声音开口:“是真的,驾崩於今晨,官府都已经发榜文了.....” 他今早去东市买年货,就见府衙门口围了好些人。 挤进去一看,就只见官府的人,正贴著黄纸榜文...... 乌乘伸手夹了一筷子凉拌白菜,放进嘴里,嚼著嚼著却没尝出半分滋味,咽下后便忍不住开口,语气里满是疑惑:“当今天子才登基一年,也不过十六岁......” “怎得年纪轻轻的就走了呢?” 要知道十六岁正是年富力强、春秋鼎盛之时,此前也没听说过陛下有什么症状..... 而且朝政又有大冢宰操持,不可能积劳成疾吧? 余寄舟夹了块炸豆腐放进嘴里,外酥里嫩的口感没让他放鬆半分,咽下后便皱著眉接话,语气里带著几分不確定的猜测:“你们说有没有可能是,陛下被加害了?” “胡说!”他话音刚落,邻桌突然传来一声低喝。 余寄舟三人转头看去,只见那桌坐著个穿短打的汉子,正放下酒杯瞪著他们,声音里满是不以为然,“宫中有禁军护卫,谁能加害得了陛下?” 乌乘被这声喝问惊得一怔,见汉子说得斩钉截铁,反倒起了几分探究的心思,他朝汉子拱了拱手,语气放缓:“这位兄台可是知晓內情?” “当然!” 那汉子闻言,下巴微微一扬,脸上露出几分自得,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才振振有词地开口:“是陛下在佛堂为咱们大周祈福,连著跪了三天三夜,诚心感动了天地,最后被佛祖亲自接引去西天极乐了!” 他说著,声音又提高了几分,像是要让周围人都听见:“陛下这是得了善果,是大周的福气!” 乌乘听完,眼睛倏地一亮,先前拧著的眉头瞬间舒展开,他抬手拍了下自己的大腿,语气里满是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他端起酒杯,將杯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脸上露出几分敬佩:“当真是好皇帝啊!” 余寄舟手里的筷子“噹啷”一声碰在碟沿上,他瞪圆了眼睛,脸上满是震惊,隨即又涌上一层真切的喜色,身子往前凑了凑,声音都带著点发颤:“陛下竟是成佛了?!” 他攥著酒壶的手紧了紧,语气里满是激动:“那岂不是上天都在眷顾咱们大周?!” 说著,忍不住给乌乘和冯年的酒杯都添满酒,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天子成佛,就有人庇佑大周...... 往后的日子,定能风调雨顺,安稳太平! 那汉子放下酒杯,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眉飞色舞地继续说道:“而且,据说由於陛下被佛祖接引而去,乃是福泽大周之喜事.....” 他手舞足蹈地比划著名,声音里满是雀跃:“是故大冢宰命大周子民,人人都要为陛下奉一炷清香!” “应该的!” “应该的!” “有如此圣君,实乃咱们大周之幸啊!” 乌乘三人闻言,连连点头赞同。 隨后,他们又聊起了孙李二人,悲痛过度,追隨而去之事...... 酒楼另一侧的雅间內,帘幕半掩著,將外间的喧闹隔去大半。 宇文泽手中把玩著一枚玉坠,闻言抬眼看向身侧端坐的陈宴,嘴角勾起一抹浅淡却瞭然的笑意,声音里带著几分轻鬆的调侃:“阿兄,看来这效果不错啊!” 第384章 鲁王宇文雍 宇文泽朝外间扬了扬下巴,目光掠过正满脸信服討论“陛下成佛”的那些食客,眼底儘是笑意。 百姓们没半分疑竇,反倒当成了吉兆。 自家阿兄这一手,效果可比预想中还要好..... 陈宴抬手端起桌上的青瓷酒杯,浅酌一口酒,目光透过帘幕缝隙,扫过外间为“陛下成佛”而感慨的百姓,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玩味笑意:“也就算是咱们的这位陛下,为大周的安定繁荣,尽一尽最后的余热吧!” 如今让百姓信服这份“吉兆”,安定朝野人心,倒是终於发挥了,他作为帝王的作用..... 宇文泽似是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笑意忽然一收,指尖捏著酒杯的力道不自觉加重。 他眉头紧紧蹙起,目光落在杯中晃动的酒液上,语气里添了几分愁绪:“阿兄,只是这遇上国丧,弟与杜姑娘的婚事......” 说著,轻轻转动著酒杯,眼底闪过一丝无奈。 没了这个想要置自己父亲,於死地的小皇帝,是一件大喜事..... 但国丧期间是禁婚嫁的.。 尤其亲贵、重臣还得以“二十五个月”为满期。 一想到这个,宇文泽就无比惆悵,原本父亲说年后就要迎杜氏过门的..... 陈宴再次端起酒杯,將杯中酒液一饮而尽,杯底轻叩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他抬眼看向宇文泽,眼底掠过一丝深不可测的光,语气意味深长:“若是寻常国丧,的確就要耽搁很长一段时日了.....” “嗯?” 宇文泽一怔,品出了自家阿兄似乎是话里有话,而且还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寻常』! 是不是就意味著..... 陈宴拿起酒壶,修长的手指倾斜著,將琥珀色的酒液缓缓注入杯中,酒泛起又迅速消散。 他放下酒壶,指尖在杯口轻轻一点,眼底带著几分玩味的笑意,开口道:“阿泽,你忘了咱们的大行皇帝,乃是被佛祖接引而去的.....” 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又继续道:“可以此为由,將丧期缩短为一月!” 既是“佛祖接引”的吉事,而非悲戚的丧仪,那国丧的规制自然也能变通—— 只需对外说,感念陛下得佛缘庇佑,不忍让百姓久陷哀慟,便將国丧缩短为一个月,既合“天意”,又顺民心,谁还能挑出半点毛病? 一切都是顺理成章,名正言顺的! “是了是了!” 宇文泽握著酒杯的手猛地一顿,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茫然,隨即像是被惊雷劈中般骤然清醒,重重拍了下自己的额头,语气里满是懊恼又带著几分狂喜:“弟怎的疏忽了这一层!” 说著,身子往前一倾,眼底的愁绪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豁然开朗的亮意。 毕竟,接下来可是要大肆宣扬这个的..... 陈宴抬手举起酒杯,淡然一笑:“你阿嫂可是给你们,早早就备下了贺礼!” 杜疏莹可是自家夫人的闺中密友,而阿泽又是他的弟弟,两边都是至亲,裴岁晚自然是极其上心的...... 宇文泽闻言眼前一亮,脸上的笑意更浓,当即端起酒杯,朝著陈宴的杯子轻轻一碰,清脆的碰杯声在雅间內响起:“那弟就却之不恭了!” “哈哈哈哈!” 两人目光相对,先前因国丧与婚期而起的一丝凝滯彻底消散。 眼底都盛著瞭然的笑意,隨即仰头將杯中酒一饮而尽,爽朗的笑声透过半掩的帘幕。 ~~~~ 鲁王府。 傍晚。 残阳透过鲁书房的窗欞,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寒意隨著暮色渐浓悄悄钻进屋来。 宇文雍身著一袭墨色常服,枯坐在案前,手肘撑著桌案,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冰凉的砚台。 他已这样一动不动坐了整整一天,案上的茶水早已凉透,连炭炉里的炭火都只剩零星余温。 “哐哐哐!” 一阵轻缓敲门声突然响起,打破了书房的死寂。 宇文雍眉头猛地一蹙,周身的气压瞬间沉了下来,他头也没抬,声音里满是压抑的不耐烦:“谁啊!” 顿了顿,按捺不住心头的烦躁,音量陡然提高几分,语气里带著极其明显的不悦:“不是说了谁都不要,来打扰本王吗!” 门外的人被宇文雍的怒气噎了一瞬,隨即传来一道温润柔和的女声,像浸了温水的锦缎,轻轻熨帖著书房里紧绷的气氛:“夫君,是妾身....” 鲁王妃王楚顏的声音顿了顿,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又添了句“妾身能进来吗?” “是王妃啊!” 宇文雍攥著砚台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鬆了松,周身沉鬱的气压瞬间散了大半,先前满是怒气的声音也缓和下来,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进来吧!” 第385章 但国不可一日无君! 宇文雍的呼吸猛地一滯,方才还稍缓的脸瞬间褪尽血色,连额角青筋都似凝固了般,只剩下纸一样的煞白。 他攥著桌沿的手用力到指节泛青,喉结滚动了两下才压下声音里的颤意,朝著门外厉声追问:“谁?!” “你说谁?!” 这太师、太傅不是別人,正是他总五官於天官的大冢宰堂兄,以及手握兵权的大司马堂兄...... 宇文雍不明白,他们怎么来了..... 门外的管家以为,自家王爷没听清,又再次重复了一遍,“王爷,是太师和太傅!” “已经在前厅等候了.....” 宇文雍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惊惶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一层冷硬的平静。 他鬆开攥得发紧的桌沿,指节的青白缓缓褪去,声音也恢復了几分往日的沉稳:“知道了,你先下去招待吧.....” 顿了顿,又叮嘱道:“万不可怠慢!” “待本王更衣之后,就去面见太师、太傅!” 说罢,理了理微皱的袖口。 “是。” 门外传来管家恭敬地应了一声。 紧接著便是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书房里重新落回寂静,只余宇文雍指尖无意识,摩挲著桌角的细微声响。 王楚顏的身子猛地晃了晃,方才还攥著衣袖的手瞬间鬆开,连声音都带著细碎的颤抖:“夫君,他....他们怎么来了?!” 女人眼底的惊惶几乎要溢出来,说话时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刚一才说大冢宰,大冢宰就到了,这未免也太巧了吧? 宇文雍缓缓摇了摇头,眉宇间拢著一层化不开的忧虑,沉声道:“本王也不知道.....” 说著,抬眼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 此时此刻的宇文雍,根本琢磨不透这手握大权的两位,究竟有怎样的意图...... 王楚顏似是联想到了什么,脸色愈发惨白,嘴唇哆嗦著,声音压得极低却满是恐惧:“夫君,你说不会是来杀咱们的......” 话还没说完,宇文雍就猛地抬手捂住她的嘴,眼神骤然凌厉起来,指腹用力按在女人唇上示意其噤声,提醒道:“王妃,慎言!” 顿了顿,又补充道:“这种话可不能乱说!” 饭可以乱吃,但话不能乱说,尤其是这种话,绝不能当著外人的面说,以免引来杀身之祸..... “嗯嗯。” 王楚顏眼眶瞬间红透,豆大的泪珠在眼尾打转,却强忍著没落下。 只顺著宇文雍的力道,轻轻应了两声,指尖不自觉攥紧了他的的衣袖。 王楚顏是真的被小皇帝的死给嚇到了..... 宇文雍见王妃安分下来,这才缓缓鬆开手,指腹还残留著她唇上的微凉。 他嘆了口气,语气稍缓,说道:“应该不是来要咱们性命的.....” 顿了顿,略作思索后,又分析道:“真是这个意图,来得就不是这二位,而该是明镜司陈督主了!” 冷静下来仔细想想,那位大冢宰堂兄虽说强势,却不是一个滥杀亲族之人..... 这一年以来,死在他手上的宇文氏族人,也就仅有宇文儼一人。 而自己从未得罪过他,没理由会动刀兵。 更何况杀人之事,向来都是陈大督主来办的,他们没必要多此一举..... 想通这一层后,宇文雍的心倒是定了不少..... 王楚顏的手紧紧按在胸口,能清晰摸到心臟“咚咚”地狂跳,像是要撞破胸腔般急促。 她眼眶里的泪珠,终於忍不住滚了下来,声音带著哭腔,满是惶恐不安:“夫君,那咱们现下该怎么办才好啊?” “妾身....妾身好怕!” 说著,身体微微发颤,下意识往宇文雍身边靠了靠。 宇文雍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王妃脸颊的泪珠,掌心带著几分温意,声音也放得柔了些:“只能见招拆招了.....” 他抬眼瞥了眼窗外,夜色已浓,眉宇间又添了几分急切:“王妃,来替本王更衣!” 宇文雍可以肯定不会是杀身之祸..... 而能让那两位前来的,也绝对不是什么小事! 必须要去应对。 他心中预期最坏的结果,顶多就是被流放..... 王楚顏连忙点头,用袖口蹭了蹭残余的泪痕,声音还带著点未平的哽咽,却强撑著定了定神:“好。” “妾身这就来.....” 隨后,两人朝內室走去。 ~~~~ 鲁王府。 暮色漫进前厅,檐下灯笼透出暖黄光晕,映著案上温著的茶盏。 宇文沪端著茶碗,轻轻吹了吹浮沫,目光扫过厅內—— 没有鎏金饰件,没有锦绣帷幔,连樑柱都只刷了层清漆,唯有墙角一盆修剪齐整的松柏,添了几分生机。 宇文横放下茶盏,指尖摩挲著素麵瓷碗的纹路,看向身旁的大哥,语气里带著几分讚嘆:“阿雍这日子,倒是过得简朴.....” 偌大的鲁王府,没有富丽堂皇的装饰,连招待贵客最好的茶,都是寻常货色..... 放眼京中勛贵府第,能如这位堂弟般的,真是少见至极。 “嗯。” 宇文沪抬手端起茶碗,青瓷碗沿碰过唇瓣,温热的茶水滑入喉间,缓缓頷首,眼底露出几分认可:“阿雍就是个不喜奢靡的性子.....” 他放下茶碗,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敲,语气里添了几分郑重:“很是不错!” 前厅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不凌乱的脚步声,紧接著宇文雍的身影便出现在门口。 他一身玄色衣袍,尚带著几分仓促穿戴的痕跡,额角沁出薄汗,进门后便快步上前,“让大冢宰,大司马您二位久等了......” 旋即,对著二人拱手躬身,满脸歉意:“告罪告罪!” 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那模样像极了达康小跑..... 宇文横见状当即放下茶盏,抬手摆了摆,声音爽朗:“无妨,本王二人也才刚坐下,没有太久.....” 宇文沪这时也放下碗盏,目光落在宇文雍身上,唇边噙著浅淡笑意,语气温和了几分:“咱们都是自家兄弟,阿雍不必如此见外!” “是。” 宇文雍满脸堆笑,连忙应了声,目光一扫,恰好瞥见二人面前的茶碗已见了底,瓷碗內壁还沾著几缕淡淡的茶渍,道:“这茶怎么都见底了.....” 说著,当即侧身半步,伸手拎起桌上那把青釉茶壶,壶身入手微沉,还带著余温。 儼然一副要加茶的模样。 “本王自己来就行了.....” 宇文沪目睹这一幕,按了按手,沉声道:“阿雍快坐下吧!” “那哪儿行呢?” 宇文雍丝毫没有要放下的意思,脸上堆著恰到好处的笑意,眼神里满是殷勤:“弟为兄斟茶,是应当应分的.....” 旋即,手腕轻转,先对著宇文沪的空碗倾壶,琥珀色的茶汤细流般注入碗中,泛起细碎的茶沫。 待碗沿漫到七分满时,又稳稳转腕移向宇文横的茶碗,动作流畅不洒半滴。 而且,姿態放得极低,求生欲极强。 宇文横看著宇文雍熟练斟茶的动作,又听其温声解释,当即满意地点了点头,指节轻轻敲了敲,刚添上的茶碗边缘。 他眼底掠过一丝讚许,心中暗自夸赞:“阿雍性子谦逊,不骄不躁.....” “与宇文儼倒是天壤之別!” 一个踏实懂礼,一个浮躁难安,差距不是一般的大..... 这般想著,宇文横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看向宇文雍的目光又多了几分认可。 宇文雍斟完茶,顺势往后退了两步,在二人下手位的椅子上轻轻坐下,身子微微前倾,姿態始终恭谨。 他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温和地看向二人,语气带著几分谦逊:“两位兄长,弟寒舍简陋,若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见谅海涵啊!” 宇文横放下茶盏,目光扫过厅內朴素的陈设,又落回宇文雍身上,语气带著几分关切,还有些不以为然:“阿雍,为兄就得说你两句了,咱们是皇族,不必对自己如此节俭的......” 宇文雍闻言立刻起身,双手垂在身侧,腰杆微微躬著,连目光都放得更低了些,语气里满是恭敬:“是是,兄长的教诲,弟铭记於心!” 说罢,还特意顿了顿,像是在认真琢磨这话的分量,又轻轻頷首,以示確已將教诲刻进心里。 待姿態做足,他才缓缓落座,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袖口的暗纹,眼神却悄悄抬了抬,快速扫过二人的神色—— 见宇文横面色平和,宇文沪仍端著茶碗,指尖在碗沿轻轻摩挲,看不出情绪。 宇文雍心头微定,又往前凑了凑,声音放得更柔和些,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不知两位兄长前来寻弟,可是有何要事?” 说这话时,刻意放缓了语速,目光紧紧盯著二人。 连呼吸都悄悄放轻,生怕错过他们脸上任何一丝反应。 正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 这两位手握军政的权臣堂兄,不可能无缘无故来看自己的..... “阿雍可听说陛下驾崩?”宇文沪平静地问道。 “弟听闻了.....” 宇文雍点头,脸上满是虔诚,回道:“陛下为大周祈福,在佛堂跪了三天三夜,诚心感动天地,最终被佛祖接引登天而去!” 顿了顿,语气上扬,讚嘆道:“真是千古无二的圣君啊!” 圣君二字,咬字极重。 只不过眼底的恐惧一闪而过..... 那恐惧像暗夜里的星火,刚冒头便被强行压下,只余眼角几不可察的轻颤。 “是呀,陛下登天成佛,留下咱们兄弟在这凡间.....” 宇文沪打量著宇文雍的神色,嘆道。 顿了顿,又意味深长道:“但国不可一日无君!” 第386章 好操纵的傀儡 “是啊!” 宇文雍心头猛地一凛,隨即立刻顺著话头附和,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愈发恭敬:“国不可一日无君,陛下无子嗣,当儘快从太祖血脉中择贤者继位,再由两位兄长辅佐.....” 说著,脸上已凝起几分忧国忧民的神色,声音带著恰到好处的恳切。 顿了顿,目光扫过二人,刻意將姿態放得更低:“我大周定然日益昌盛!” 旋即,还顺势拱手,眼神里满是“信服”。 宇文雍不知这二人的意图,反正顺著说毫无底线地奉承就对了..... “没错!” 宇文沪缓缓頷首,指尖在茶碗沿轻轻敲了两下,语气带著几分肯定。 话音刚落,话锋骤然一转,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般锁在宇文雍身上,笑道:“就是不知阿雍这位贤者,可愿接过这个重担?” 宇文雍闻言,手里的茶碗“哐当”一声摔在地上。 青瓷碎片混著温热的茶汤溅了满地。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放大,脸上的恭谨全然褪去,只剩下难以掩饰的震惊,连呼吸都忘了节奏。 “什...什么?!” 宇文雍怔怔地看著宇文沪,喉结滚动了好几次才发出声音,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慌乱:“兄长,您这是何意?” 那一刻,宇文雍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知道这两人前来一定是大事,但却怎么也没想到,竟是要立他为帝?! 宇文沪目光落在宇文雍僵滯的身影上,指尖仍慢悠悠摩挲著茶碗边缘,將其眼底的震惊、慌乱尽收眼底。 片刻后,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极淡,却像石子投进静水,打破了前厅的凝滯。 他身体微微后靠,椅背发出轻响,语气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再次开口时,每个字都清晰地落在宇文雍耳中:“阿雍可愿將大周的担子扛在肩上?” “成为咱们大周的新君!” 宇文雍猛地从椅子上弹起身,膝盖撞到桌角也浑然不觉,双手紧紧抱拳抵在胸前,身子微微发颤,额角又渗出细密的冷汗,语气里满是诚惶诚恐:“弟何德何能,岂敢窥视九五之位啊!” 不管宇文沪是真心的,还是试探,这种事都必须要推辞.....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 但凡展露出一丝一毫的心动,就容易引来杀身之祸! 宇文沪缓缓起身,走到宇文雍面前,伸手轻轻托起其抱拳的手腕,掌心的力道沉稳却温和,將他微微颤抖的手稳住,郑重道:“本王二人及於老柱国等朝中重臣商议后,一致认为由阿雍你来承继大统最为合適!” 宇文雍的手还僵在半空,指尖残留著宇文沪掌心的温度,声音却控制不住地发颤,连带著肩膀都微微晃动:“但...但弟才疏学浅,德薄能鲜.....” 他往后退了半步,再次躬身,头垂得更低,语气里满是恳切的推辞:“实难堪如此大任啊!” 说到最后,声音里已带了几分急切,双手再次抱拳:“还请两位兄长,与朝中诸公另择贤能!” 世人都说当皇帝好,也的確好..... 可大周皇位却是一块烫手山芋,就算是真给,宇文雍也不想去坐啊! 与其被虎狼权臣环视,还不如做个逍遥閒王来得舒畅,至少不用整日提心弔胆,然后死得不明不白...... 宇文沪上前一步,伸手按住宇文雍的肩膀,掌心传来沉稳的力道,將其微微颤抖的身子稳住,隨即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语气带著几分不容置喙的篤定:“阿雍,你这是妄自菲薄了!” 顿了顿,目光扫过宇文雍紧绷的后背,又补充道:“弟乃太祖高皇帝血脉,又品性敦厚,不喜奢靡,博览群书,懂分寸,知进退,还有比你更合適的吗?” 其实,在让阿宴送宇文儼上路之时,他宇文沪犯了一个错误...... 应该先將按耐不住的小皇帝软禁起来,待其有了子嗣后再杀! 那时就可扶持幼子为君,能够更稳妥的掌控朝政..... 远比去立那些有了自己思维的太祖子嗣,要安全省心省事得多。 “是啊!” 宇文横也跟著起身,隨手理了理衣袍下摆,上前两步附和劝说道:“朝中诸公皆一致认可阿雍你,勿要推辞!” “论血脉、论品行,京里的太祖血脉哪一个能比得过你?” 当然,这些不过是场面话罢了..... 他们兄弟之所以相中宇文雍,不过是因为看中了其性格较软,没有锋芒,能逆来顺受,更好操控。 同时年纪尚轻,也没有党羽势力..... 宇文雍猛地直起身,脸上满是焦灼,连声音都比先前更急了几分:“还请两位兄长收回成命!” 隨即,往后退了一步,双手再次抱拳,有理有据地沉声道:“弟非嫡非长,就算要立,按长序也得是大哥啊!” 这口中的这个大哥,正是太祖的庶长子,他与宇文儼的庶长兄,宇文焕! 而他宇文雍是庶子又是老四,怎么轮也轮不到吧? 没办法,只能將大哥推出来顶锅了..... 宇文沪缓缓摇了摇头,视线落在厅外廊下摇曳的灯笼上,语气添了几分耐人寻味的惋惜,说道:“阿雍有所不知,阿焕如今臥病在床,重症缠身,命不久矣,恐难以担此重任.....” 顿了顿,又强调道:“也就只有你最为合適!” 对於太祖庶长子宇文焕,甚至从未进入过宇文沪兄弟二人的考虑名单...... 因为他是独孤昭的女婿! 是故,在扳倒两大柱国的同时,早早就对他下了毒...... 让其死不了也活不了,规避掉这个隱患! 宇文雍身子猛地晃了晃,眼底的焦灼瞬间被震惊取代,张了张嘴,却半天没发出声音,喉结滚动了好几次,才艰涩地挤出一句:“大哥竟病到这般田地了?!” 他知道庶长兄病了,但却没想到病得如此严重...... 最好的挡箭牌、搪塞理由,直接失效了。 宇文沪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带著直击人心的重量:“阿雍,你也不想眼睁睁,看著叔父打下的万里河山,陷入风雨飘摇之中吧?” “是啊!这个位置非你不可!”宇文横亦是当即附和。 什么非我不可,不就是看中了我好拿捏吗?...........宇文雍闻言,心头冷哼一声,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强行让自己的声音颤抖起来:“我....这....弟诚惶诚恐啊!” 说著,抬起头时,眼眶已泛红,眼底凝著一层水光,模样瞧著既惶恐又无措。 宇文雍又怎会看不透,面前这两个阴险的堂兄,选择自己的理由呢? 无非就是比宇文儼更好操控! 但此时此刻的他,只能竭尽全力地去装..... 宇文沪伸出右手,掌心稳稳落在宇文雍的右肩之上,指尖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道轻轻按压,將其微微颤抖的肩头稳住。 他目光垂落,看著鲁王额前散乱的髮丝与泛红的眼眶,语气里褪去了先前的压迫,多了几分沉稳的安抚:“为兄相信你能做好!” “必不会辜负太祖与先帝!” 推脱不掉的宇文雍,脑中飞速运转,思索著对策,眼底的惶恐淡了几分,沉声道:“倘若两位兄长与诸公,一定非要弟来做这个皇帝.....” “那可得答应弟一个条件!” 宇文沪按在宇文雍肩头的手微微一僵,隨即缓缓收回,指尖在身侧不著痕跡地蜷了蜷。 他眼底的温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锐利的警惕,问道:“什么条件?” 宇文横闻言,亦是上下打量著宇文雍,静待其要如何狮子大开口...... 宇文雍沉吟片刻,艰难开口,姿態比先前更显恳切:“就是....就是弟知晓自己有几斤几两.....” 他微微垂眼,眼底掩去一丝算计,只留恰到好处的谦卑:“东有强齐,南有萧梁,弟难以应对,还请两位兄长,可千万要从旁辅佐弟治理天下啊!” 那语气那模样,说得好似离了不行一般! “哈哈哈哈!” 宇文沪听完,先是一怔,发现自己是误会了这个堂弟,隨即眼底的警惕如冰雪般消融,竟仰头髮出一阵爽朗的大笑,衣袍隨著笑声微微晃动:“阿雍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作为兄长,又岂可推辞,袖手旁观?” “定当尽心竭力效命!” 宇文横亦是认同地点头。 宇文雍脸上堆起感激的笑意,双手仍保持著抱拳的姿態,语气里满是恭敬:“有劳兄长操心了!” 隨即,眼底的谦卑里又添了几分活络的諂媚,忙上前半步,一边伸手虚引著宇文沪与宇文横往厅內主位让,一边语气热络地笑道:“都这个时辰了,想必两位兄长还没用晚膳吧?” “可得给弟一个好好招待的机会......” “咱们兄弟三人,今夜不醉不归!” 话音落下朝门外候著的管家使了个眼色,管家立刻会意,躬身退下吩咐备宴。 而宇文雍则依旧笑著引著二人,目光里满是殷勤,连说话的语气都比先前软了三分,生怕慢待了这两位“股肱靠山”。 第387章 【二合一】本王还年轻,有的是时间跟他慢慢熬! 霜气裹著碎雪扑在窗欞上,簌簌落得满庭银白。 宇文雍脚步虚浮地撞进臥房,锦袍下摆还沾著殿內宴饮的暖香与酒气。 他本就不善饮,但为了將宇文沪、宇文横两位堂兄陪高兴,强撑著饮酒,几盏烈酒入喉,此刻只觉五臟六腑都在翻涌。 “呕!” “呕!” 宇文雍踉蹌著扑到窗边,一手撑著冰冷的窗沿,另一手堪堪扶住案上的青瓷痰盂。 喉间一阵灼热的痉挛,胃里的酒食便尽数涌了出来,溅在盂中发出浑浊的声响。 窗外雪丝还在飘,落在他汗湿的额发上,带来一丝极轻的凉意,却压不住喉间的灼痛与昏沉。 锦帘被轻轻掀动,带著暖炉余温的身影快步近前。 王楚顏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肩,指尖先触到一片滚烫,又瞥见他唇角未拭的酒渍,眉尖顿时蹙起。 她声音放得极柔,带著难掩的心疼:“夫君,你这是喝了多少酒啊?” “脸烫得这样厉害?” 说著便绕到自家男人的身后,掌心覆上他紧绷的脊背,轻轻顺著气。 指腹能摸到他,因不適而绷紧的肌理,每一次轻拍都缓著劲儿,生怕加重他的难受。 目光落在那只沾了秽物的青瓷痰盂上,女人眼底的疼惜又深了几分。 宇文雍喉间的灼意稍缓,听见王楚顏的声音,便勉力侧过头。 他颊上还泛著酒红,眼尾沾了点水汽,却强扯著唇角勾出抹浅淡的笑,声音沙哑得像蒙了层雾:“让王妃担心了.....” “本王没什么大事,吐出来就好了.....” 话落时还想直起身,却被胃里残余的翻涌绊得晃了晃,亏得王楚顏及时扶稳。 又缓了半盏茶的功夫,他才借著王楚顏的力道,脚步虚虚地挪到屋中椅旁。 王楚顏见他坐定,转身从怀中取出,一方乾净的素色绢帕,屈膝半蹲在他身前。 指尖轻捏帕角,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了瓷,细细拭去自家男人唇角残留的酒渍,连下頜处沾著的几星酒痕也没放过。 擦净后,王楚顏才起身端过,桌上那碗还冒著热气的醒酒汤,碗沿凑到唇边试了试温度,確认不烫口了,才递到宇文雍面前,柔声说:“夫君,妾身给你熬好了醒酒汤!” “快喝些也暖暖肚子.....” 说著,还不忘用另一只手托著碗底,怕自家男人手滑失了稳当。 宇文雍只觉额间发沉,眼皮都有些抬不起,眼前的烛火晃了晃,连带著王楚顏的身影都跟著天旋地转。 他勉力定了定神,喉间滚出沙哑的一句“有劳王妃了....”便伸手接过那碗醒酒汤。 指尖触到温热的瓷碗,才稍稍稳住心神。 垂著眼,小口小口地喝著,汤里的暖意顺著喉咙滑下去,稍稍压下了胃里的灼意,可头晕的劲儿却没减多少。 王楚顏接过空碗,轻手轻脚放在案上,转身便绕到宇文雍椅后。 她指尖先在他太阳穴处轻轻按了按,见他眉心微舒,才慢慢加重力道,顺著髮髻边缘揉按发紧的额角,动作极其轻缓。 揉了片刻,王楚顏忽然俯身,凑在宇文雍耳边,声音里藏著压抑不住的雀跃,连尾音都带著点颤:“夫君,妾身听说太师、太傅前来,是属意由你来承继大统.....” “那岂不是过些时日,夫君就要登基了?” 说罢,指尖的动作顿了顿,满眼期待地等著回应。 这位鲁王妃原以为,那两位登门是坏事,结果却是天大的好事..... 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待自家夫君承继九五后,她就是皇后,母仪天下! 宇文雍被按揉得稍缓的眉心,又轻轻蹙起,昏沉的眼底掠过一丝自嘲。 他偏过头,望著窗纸上晃动的雪影,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苦笑,声音轻得像被窗外的寒风卷著:“不过是被选中,成为一个新的傀儡罢了!” 顿了顿,抬手按住王楚顏仍在按摩的手,指尖冰凉:“没什么值得高兴的.....” 字里行间,皆是无力感。 他宇文雍是年轻,却並非看不清局势..... 自己有的仅是空衔,没有任何实权,任人摆布罢了! 那两位手握军政人事大权,朝中上下皆听他们调度,一个毫无根基班底的新君,又能做得了几分主? “傀....傀儡?” 王楚顏喃喃重复著,脸上的雀跃瞬间僵住,方才还带著笑意的唇角猛地往下沉。 连眼里的光,都像被骤起的寒风扑灭,只剩一片怔怔的失神。 她瞬间就理解到了,自家夫君的悵然苦闷..... 宇文雍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冷笑,那笑声里裹著彻骨的寒意,连带著周身的空气都似沉了几分,缓缓偏过头,昏沉的眼底凝著化不开的凝重,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而且一个不慎,还容易布阿儼的后尘.....” “死於非命!” 话音落时,忽然自嘲地“呵呵”两声,那笑声轻飘得像要散在风里,却藏著说不尽的悲凉。 皇帝? 朝不保夕的傀儡而已! 王楚顏浑身一震,方才僵住的身子瞬间失了力气,指尖从宇文雍额角滑落,垂在身侧微微发颤。 她望著男人眼底化不开的冷寂,先前被“傀儡”二字压下的慌乱,彻底翻涌上来,连声音都带著止不住的抖:“这....这....夫君.....” 又往前凑了半步,双手下意识抓住宇文雍的衣袖,眼底满是惶急:“那咱们日后该怎么办?” 言语之中,满是无措与恐惧。 那一刻,王楚顏终於意识到了,自己高兴得太早,还有问题的严重性..... 这远比做王爷要凶险太多太多了! “谨小慎微.....” “韜光养晦.....” “静待天时!” 宇文雍反手握住王楚顏冰凉发颤的手。 指腹轻轻摩挲著她的手背。 先前眼底的冷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凛然,连声音都比方才稳了许多,一字一顿徐徐道来。 宇文儼的教训,是必须要吸取的...... 同宇文沪对著干,是没有任何好下场的! 王楚顏似是想到了什么,被握住的手微微一僵,先前的惶急渐渐褪去,眸底忽然掠过一抹冷厉的凶光,连声音都压低了几分,带著点咬牙的狠劲:“夫君,咱们就不能趁机,除掉太师、太傅吗?” 顿了顿,凑得更近些,指尖无意识攥紧了自家夫君的衣袖,语气里藏著鋌而走险的决绝:“像下毒,收买刺客什么的.....” 说这话时,女人眼底的光忽明忽暗,连呼吸都跟著急促起来。 性命捏在他人手里的滋味,可不好受.... 忍著也不是长久之计。 要么日后设宴,寻个机会下毒,或是找些可靠的刺客,趁他们不备...... 宇文雍闻言,先是低低“呵”了一声,那笑声里掺著几分无奈,又带著点早已看透的瞭然,旋即摇了摇头,指腹轻轻蹭过王楚顏攥紧衣袖的手背,声音沉了些:“宇文沪兄弟二人多谨慎啊!” 他抬眼望向殿外飘落的雪影,眼底復上一层凝重:“就哪怕今夜的酒菜,都是让扈从验毒,又试过后才吃的.....” 下毒这条路,根本无法奏效。 宇文沪何等精明之人,绝不可能留下这种空子让人钻! 王楚顏手指仍紧紧攥著宇文雍的衣袖,眼底那抹凶光未散,语气里带著几分不死心的执拗:“那收买刺客呢?” 说著往前又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连呼吸都带著急切:“这些年咱们王府,还是攒了不少银子的.....” 简朴只是人设,银子都存入了库房中。 王楚顏相信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那些江湖亡命之徒,哪儿能抵挡得了这种诱惑? 宇文沪必定有单独出行的时候..... 只要其一死,所有疑难自解! 她夫君就可励精图治,成就不世明君。 “哈哈哈哈!” 宇文雍望著王楚顏眼底,那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执拗,再听她把“刺杀掌权”说得这般轻易,先是一怔,隨即忍不住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愉悦,倒掺著不少哭笑不得的无奈,连带著酒意都散了几分。 王楚顏被鲁这突如其来的笑弄得一愣,攥著他衣袖的手下意识鬆了松,先前眼底的凶光与急切尽数褪去,只剩满目的茫然:“夫君,你笑什么呀?” 她眨了眨眼,眉头轻轻蹙起,语气里带著几分无措:“妾身哪儿说得不对吗?” 那一刻,王楚顏被整不会了。 全然没明白自己的提议,到底漏算了什么..... 宇文雍指腹点了点女人的鼻尖,语气里带著点玩味,又藏著几分纵容:“王妃,你真当这个办法,阿儼会没想到,会没用过吗?” 言语之中,满是意味深长。 “这.....”王楚顏被问住了。 宇文雍长嘆了口气,沉声道:“两位老柱国都如此刺杀魏国公了,他依旧安然无恙,加官进爵.....” “更別提宇文沪本人的防护了!” 对於两大柱国买江湖高手,刺杀陈宴之事,宇文雍又怎会没有耳闻呢? 不仅没杀成,还被人家给將计就计了..... 陈宴都那么难杀,更何况他的主子宇文沪了! 难如登天! 王楚顏抿嘴红唇,没有言语。 宇文雍轻抚额头,又继续道:“而且,阿儼十之八九也是,被宇文沪察觉到了杀心,才被除掉的.....” 王楚顏咬了咬下唇,眼底的茫然渐渐被不甘取代,声音里带著点倔强的喑哑:“那咱们真就只能,忍辱负重,仰太师鼻息吗?” 她垂眸望著两人交握的手,指尖轻轻蜷了蜷,忽然又抬起眼,眼底多了几分担忧:“夫君,那后世史书会怎么写你啊!” “有什么好急的?” 宇文雍闻言倒没半分在意,只轻轻拍了拍女人的手背,撑著椅背缓缓站起身。 脚步还有些虚浮,却径直走到窗边,抬手推开半扇窗,冰凉的雪风瞬间裹著碎雪扑进来,吹得他额发微扬。 宇文雍望著窗外漫天飘落的白雪,眼底没了先前的凝重,反倒多了几分从容的淡笑,声音裹著风传回来:“咱们无需爭一时胜负,他宇文沪已经四十五了,而本王还年轻.....” “有的是时间跟他慢慢熬!” 第388章 陈宴的改革方案,抄隋唐府兵制的作业 二月十六。 在先帝宇文儼成佛登天后,鲁王宇文雍在长安郊外,举行了登基大典,继大周皇帝位,改元保定。 紧接著,在半月后的三月初二,晋王世子宇文泽与京兆杜氏嫡女杜疏莹,完成了大婚。 三月初九。 晋王府。 傍晚。 残阳透过窗欞,在书房的素笺上投下斜长的光影。 宇文沪手持狼毫,正蘸墨书写,笔锋落处,“安邦”二字力透纸背。 墨香混著案上薰香,在静室內缓缓漫开。 他手腕刚要落下写第三字,门外忽然传来亲卫轻缓的脚步声,隨即便是低低的通报:“王爷,魏国公求见!” “已在门卫等候.....” “阿宴来了?”宇文沪握著笔的手顿了顿,目光仍落在纸上未乾的墨跡上,指尖轻轻转了转笔桿,笑道,“快让他进来.....” “是。”亲卫应了一声后,当即退出门外。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陈宴身著青色锦袍,身姿挺拔地走了进来。 刚站定,便躬身拱手,动作规整地行了一礼,声音清亮却不失恭敬:“见过大冢宰!” 宇文沪坐在案后,抬手淡淡摆了摆:“免礼吧!” 顿了顿,又吩咐道:“来人,看茶赐座!” 侍从很快端上热茶、搬来座椅,陈宴坐定后,双手交握置於膝前,再次抱拳向宇文沪欠了欠身:“多谢大冢宰!” 宇文沪重新拿起案上的狼毫,蘸了蘸墨,笔锋落在素笺上继续书写,“定国”二字渐渐成形。 他目光未离纸面,轻笑一声,平和地隨口问道“阿宴,你这孩子今日怎的,想起来本王府上了?” “可是有什么事?” 说话间,手腕微顿,一笔写罢,才抬眼淡淡扫了陈宴一眼,指尖仍轻轻捻著笔桿。 对这孩子,宇文沪还是极为了解的,这种时候来一定是有什么要事..... 陈宴闻言,立刻从锦凳上微微欠身,脸上瞬间堆起諂媚的笑。 他拱手向前凑了凑,声音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奉承:“要不说大冢宰您慧眼如炬呢?” 说罢,又微微低下头,语气愈发恭敬:“什么在您面前,都瞒不过去,无所遁形!” 阿諛还是一如既往地信手拈来。 哪怕如今已经身居高位,陈某人依旧是不忘初心.....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 宇文沪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笔锋在纸上顿了顿,故作嗔怪地瞥了他一眼:“少拍马屁!” 话虽如此,语气里却没半分怒意,反倒透著几分被取悦的鬆弛。 他將狼毫搁回笔洗,指节轻轻敲了敲案面,催促道:“有事就赶紧说.....” 末了又补充一句,语气缓和了不少:“待会留在府上用晚膳,咱爷仨好好喝一盅!” 陈宴微微頷首,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一卷,叠得整齐的素色捲轴,指尖轻轻拂去边角並不存在的褶皱,淡然一笑道:“臣下针对府兵如今的缺陷,擬了一份优化改进的办法.....” “还请大冢宰过目!” 说罢,双手捧著捲轴举过胸前,身体微微前倾。 陈某人的措辞极为含蓄。 但那捲轴中的內容,名为优化,实乃改革! “府兵优化改进办法?” 宇文沪喃喃重复著,原本搭在案上的手猛地一顿,眼底瞬间褪去了先前的鬆弛,朝陈宴扬了扬下巴,催促道:“快拿来与本王瞧瞧!” 说罢,已伸手推开案上尚未写完的字帖,腾出一块乾净的地方。 言语之中,是难掩的急切。 因为府兵制的缺陷,困扰著宇文沪、宇文横兄弟..... 此前他俩一直思索著对策,却难有解决良方。 而面前这孩子出手,向来都是不同寻常的! 陈宴连忙上前两步,双手將捲轴稳稳递到大冢宰爸爸面前。 宇文沪伸手接过,指尖轻轻展开,目光立刻落在捲轴上的字跡里,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几分。 果真针对的都是,影响府兵如今战力的顽疾..........他逐行逐字地细看,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指腹偶尔在关键字句旁轻轻摩挲,心中忍不住喃喃,隨后抬头看向了陈宴,轻声唤道:“阿宴!” “在。”陈宴应了一声,当即上前走到宇文沪身侧。 宇文沪指尖仍轻轻敲著捲轴,发出“篤、篤”的轻响,目光落在陈宴身上,带著几分探究,笑问道:“你这一条条建策,如此鞭辟入里,恐怕已经酝酿许久了吧?” “为何早不些拿出来?” 这其上每一项,都有极强的针对性。 而书写的墨跡,一看就不是近期的,更像是数月前成书。 “两大柱国尚在,也无法推行......” 陈宴淡然一笑,略作措辞后,如实说道:“而如今正好借著,朝政焕然一新的东风,顺势將府兵彻底变革!” 其实大冢宰爸爸没有猜错,这份关於府兵的捲轴,是他十一月底,诈死期间所写的..... 而陈某人早就算好了,要在这个时候拿出来。 因为变革最大的助力,就是来自那两位..... 宇文沪看著陈宴,忽然抬手虚指了他一下,嘴角噙著抹温和笑意,语气里满是长辈对晚辈的宠溺:“你小子!” 说罢,將捲轴隨手放在案上,身体往后靠向椅背,指了指对面的锦凳,示意陈宴坐到自己身边:“来与本王讲讲,你这改进缺陷的思路!” 不得不说,这孩子考虑得是真周全..... 也就现在可以,早了只会放著吃灰。 “是。” 陈宴应了一声后,双手扶著锦凳往案前挪了挪,挨著大冢宰爸爸身侧坐下,姿態依旧恭谨却少了几分拘谨。 他指尖轻轻点了点案上的捲轴,声音清晰又条理分明:“此前府兵的最高指挥机构为『八柱国』『十二大將军』,均为勛贵重臣,同时朝廷难以直接调度基层府兵,並且统帅对麾下府兵影响太大,也容易成为不稳定因素!” 顿了顿,又继续道:“所以臣下以为,府兵的第一变,该是由朝廷直接管理府兵!” 府兵制源於“八部大人制”,初期士兵多为贵族及依附於贵族的“军户”(世代为兵,不事农耕)。 兵权实际掌握在,八柱国等军事贵族手中,士兵对將领有较强的人身依附关係,类似“私兵”,朝廷对军队的控制力较弱。 而第一变的关键就在於,对府兵进行垂直管理,將其彻底转变为“国家直属士兵”。 平时为农、战时为兵,战后回归农田,与將领无人身依附关係,避免了之前的军事贵族专权的隱患。 將兵权牢牢握在大冢宰爸爸手里! “你说得没错!” 宇文沪深以为然,眸中满是深邃,点点头,沉声道:“赵虔敢心怀不轨,就是因为手中握有兵权......” “这也是本王一直以来的一大心病!” 宇文沪知晓阿宴的第一条,就是要將调兵权,牢牢掌握在他的手中。 让將领仅在战时临时领兵,战后兵权归还朝廷。 彻底解决了自太祖时期开始的“勛贵掌兵”的弊端。 杜绝內部动乱! 陈宴指尖在捲轴上又挪了挪,语气愈发篤定:“而府兵的第二变,则是建立折衝府!” “减少朝廷的管理成本.....” 这一变的核心是,將折衝府確立为,府兵制下的基层军事组织。 负责管理府兵的徵发、训练与日常管理,还有基层动员能力。 具体为折衝府负责,登记辖区內符合条件的成年男丁(府兵),在需要时按朝廷命令,徵调他们出征或执行守卫任务。 战后则解散府兵回原籍务农,实现“兵农合一”。 平时组织府兵进行军事训练,確保战斗力。 同时会储备部分武器装备,或督促府兵自行准备弓箭、横刀等个人装备,保障军队的战备状態。 “这点也很重要.....”宇文沪頷首,“阿宴,你继续往下讲!” 陈宴指尖在捲轴末尾轻轻一点:“大冢宰,这第三变该是確定十二卫,细化其对应职能!” “臣下已经列举出来了.....” 那所点之处,正是详述的十二卫:左右卫,左右驍卫,左右武卫,左右威卫,左右领军卫,左右武候卫,及其细化的职能。 这一变的核心要素,就在於使府兵制的运转,更加高效..... 陈宴这针对性的改变,抄得正是隋唐府兵制的作业。 毕竟,在均田制没有崩坏的前提下,可是迸发出了巨大的能力,两次席捲天下,南北归一。 宇文沪猛地一拍案几,眼底亮得惊人,连先前的从容都添了几分激动:“好,很好!” 隨即,抬手拍了拍陈宴的肩膀,力道里满是认可:“阿宴,此次要记你一大功.....” 顿了顿,又继续道:“待明日本王就將你这些办法,交於阿横来推进革新!” 说罢,他又拿起案上的捲轴,越看越满意,嘴角的笑意根本压不住。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身著灰色长衫的公羊恢躬身进来,手里捧著一份文书,神色略显凝重:“王爷,天官府送来一份加急文书,还请您过目!” 宇文沪接过文书,指尖飞快拆开,展开纸页扫了几眼。 方才还满是笑意的脸瞬间僵住,眼底的光亮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得能滴出水的慍怒。 他猛地將文书往案上一拍,纸张“啪”地响得刺耳,罕见地爆了粗口:“该死的!” “真他娘的混帐东西!” 第389章 河州流民叛乱,吐谷浑叩关,凶虎再次出闸 案上的墨汁,被震得晃了晃,几滴溅在素笺上。 晕开乌黑的痕跡,衬得宇文沪此刻的脸色愈发难看。 “我勒个去!” 陈宴目睹这一幕,瞳孔微缩,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望著被狠狠拍在桌案上的文书,再看宇文沪周身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寒气,心下狠狠一震:“究竟是什么样的事,能让大冢宰爸爸如此震怒?!” 这是何等触逆龙鳞,居然能让素来喜怒不形於色的大冢宰爸爸,动了这般雷霆之怒..... 陈宴莫名无比好奇。 公羊恢指尖的文书还带著墨香,身子却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半步,目光死死黏在那封文书上,喉结滚了滚,心头髮紧:“天官府这送来的文书上,到底是有多么天怒人怨的內容啊?!” 追隨自家主上这么久,还是头一次见他那么失態,发这么大的火...... 陈宴与公羊恢四目相对,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眸中皆是瞭然与凝重。 二人几乎不分先后地敛衽躬身,双手抱拳抵在额前,齐声劝道:“还请大冢宰息怒!” 宇文沪胸口仍有起伏,闭了闭眼,轻捏眉心后,指节泛白的手从案上拿起青瓷茶碗,茶盖与碗沿相碰发出一声轻响。 滚烫的茶汤入喉,他喉结滚动两下,周身那股骇人的寒气终於散了几分。 待气息稍匀,宇文沪才伸手將案前那封“罪魁祸首”的文书拎起,指尖在纸页边缘重重按了按,隨即递向躬身立在下方的陈宴,道:“阿宴,你来看看这文书的內容......” 声音依旧沉哑,却已没了方才的暴怒。 只余压抑的冷意。 “是。”陈宴沉声应下,双手接过那封的文书,隨即展开文书。 目光自上而下扫过,起初还带著几分审视的从容,可越往下看,眉头便拧得越紧,脸色一寸寸沉了下去。 “河州流民叛乱?” “吐谷浑趁机扣关,烧杀抢掠?” 河州流民聚眾叛乱、官署被焚的字句尚未入目,吐谷浑趁虚而入、叩关烧杀、劫掠边民的记述,已让陈宴瞳孔骤缩。 他捏著文书微微用力,纸页被攥出更深的摺痕。 直到看完最后一个字,陈宴缓缓抬眼,脸上再无半分从容,只剩沉沉的凝重。 他忽然理解了大冢宰爸爸,如此震怒的原因了.... 尤其是吐谷浑的落井下石。 是对大周的公然挑衅,是可忍孰不可忍! “河州流民叛乱?” 站在一旁的公羊恢,重复著陈宴方才的喃喃,疑惑不已,心中嘀咕道:“河州去年冬天,並未受太严重的灾,不足以导致这种情况啊.......” 作为幕僚,朝中政务,公羊恢都有协助自家主上处理,並建言献策..... 而河州的状况,他多少也有些了解,是下了大雪,却並不严重,为以防万一,也派人送去了钱粮,稳定局势。 完全不可能会形成,大规模的流民..... 怎出现如此变故呢? 真是咄咄怪事! 这里面透著诡异,很不对劲..... 陈宴抬手將文书递向身侧的公羊恢。 公羊恢忙躬身接过,目光刚落在“吐谷浑叩关”几字上,便听得殿上一声怒喝炸响。 “河州的刺史、都督都是饭桶!” “干什么吃的!” 宇文沪一掌拍在案上,刚归位的茶碗又晃了晃,茶汤溅出几滴在案牘上。 他胸膛剧烈起伏,指著文书的方向怒斥:“这两个庸才,守土无方也就罢了,竟纵容流民作乱、外敌入侵!” “居然能让人蹬鼻子上脸,到这个地步来!” “把我朝边疆当成了予取予求的囊中之物,他们有何顏面见天下百姓!” 陈宴默立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的玉带,若有所思,脑中反覆梳理著,文书里关於流民起事的时间、吐谷浑叩关的路。 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脸色比方才更添了几分凝重。 待大冢宰爸爸的怒声稍歇,陈宴才上前一步,垂首沉声道:“大冢宰,或许这並非是河州刺史、都督失职.....” 这场叛乱与外敌入侵,有太多的不对劲之处..... 流民叛乱虽起於仓促,却能精准避开州府驻军的布防。 吐谷浑这些年,向来只敢在边境骚扰,此次竟能一举突破关隘。 这两处太过蹊蹺,倒像是有人暗中引导,里应外合。 若仅是地方官瀆职,断不会乱得如此“周密”! 而且,时间上也未免太过巧合了? 宇文沪本还余怒未消,闻言眉头一挑,语气带著几分不耐,几乎是脱口而出:“阿宴,你与那二人並无交情,没必要替他们开.....” 但脱字还未出口,他猛地顿住,玄色袍袖下的手微微一僵,似是意识到了什么,“等等!阿宴你这是何意?” 隨即,目光锐利地盯住陈宴,语气里的怒火被急切取代:“可是有什么发现?” 陈宴微微頷首,目光愈发深邃,语气沉凝:“大冢宰,这里面疑点颇多.....” 顿了顿,略作措辞后,又继续道:“区区食不果腹又未披甲的流民,怎会迸发出这等衝击力?” “您觉不觉得此次这叛乱,与此前秦州的叛乱,似乎又有些过於相同.....” 並非陈宴瞧不起流民叛乱成军,而是在这个时代,军队是否披甲,战斗力的差距是极为悬殊的。 河州兵虽非精锐,却也是受过操练、配备刀枪盔甲的正规军。 一群饥寒交迫的百姓,既无指挥调度,又无器械优势,怎会有如此强悍的战斗力,还能精准摸到粮仓位置,甚至击溃守军? 这背后若无人挑唆、居中指挥,才是活见鬼了! 而且陈宴越想就越觉得,这河州流民叛乱,莫名有种熟悉感...... 特別是对流民的煽动,像极了某些位故人的手笔。 唯一的不同是,多了叩关的吐谷浑骑兵! 宇文沪听完陈宴的分析,缓缓走回案后坐下,指腹反覆摩挲著青瓷茶碗的边缘。 书房內的寂静中,他脸上的怒容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凝重。 那些被忽略的细节在脑中串联—— 流民的精准战术、吐谷浑的突然发难,还有文书里隱约提过的“戴黑巾为首者”,瞬间指向了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名字。 宇文沪猛地攥紧茶碗,语气里没有了先前的暴怒,只剩彻骨的冷意:“阿宴,你的意思是,这一回的河州流民叛乱,有残留的通天会势力,在从中作梗?” “正是。”微微頷首,眼中闪过一丝沉鬱。 他垂眸回忆片刻,字里行间皆是凝重:“秦州戡乱之时,不慎让通天会残部逃了,除恶未尽.....” “而他们遁走的方向,正是与吐谷浑交界的河州一带!” 说罢,眉头紧锁,满是懊悔。 当初就算抗命,也得追杀清缴到底的..... 可惜千金难买早知道! 但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並非是成化的犁廷,与希尔的清油,没有造成太大的后患,还有可以补救的机会。 “呵!” 宇文沪冷哼一声,眸中满是杀意与狠戾,指节在案几上重重一叩。 果然凡事都得斩草除根,斩尽杀绝! 陈宴眉头微蹙,指尖在腰间玉带上来回摩挲,似在梳理纷乱的思绪。 片刻后,他抬眼看向满眸杀意的大冢宰爸爸,躬身抱拳,语气带著几分审慎的推测:“臣下怀疑,他们沉寂蛰伏的这一年里,与吐谷浑搭上了关係,得到了夏侯伏允的援助!” 以陈某人的直觉与判断,狼子野心的吐谷浑,绝不是叩关那么简单与偶然..... 他们与通天会之间,恐怕是达成了深度合作! 约定好了同时对大周发难..... 公羊恢垂手立在角落,指尖无意识地卷著文书边角,將陈宴的分析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 他悄悄抬眼瞥了眼书房凝重的气氛,又飞快低下头,心里忍不住暗嘆:“新帝刚登基不久,就整出如此动静......” “看来那通天会是真的活腻味了!” 其实河州死了多少人,造成多大的动盪事小,下大冢宰与大周的面子事大..... 简直就是上赶著找死! 宇文沪往后一靠,重重倚在铺著软垫的椅上,拇指无意识地转动著指节上的玉扳指,玉件摩擦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他眸中的杀意稍敛,却仍凝著冷戾,目光沉沉落在陈宴身上,开门见山问道:“阿宴,你觉得该怎样处置?” 陈宴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处青筋凸起,眼中没有一分一毫的犹疑,尽数被凛冽的杀意填满,声音鏗鏘如金铁相击:“杀!” 一个字掷地有声,震得书房內的空气,都似凝了几分。 “將通天会连根拔起!” “並全歼敢於犯境的吐谷浑骑兵!” 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看向大冢宰,语气狠戾决绝:“將这些傢伙的人头,筑成京观,震慑宵小!” 后患绝对不能再留。 西边的邻居也该狠狠敲打。 要让天下人看看,勾结外敌、祸乱家国者,下场唯有死无葬身之地! 宇文沪眼中寒光一闪,猛地从椅上直起身,重重一拍案几,脸上终於露出满意的神色,笑道:“好,很好!” “本王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还是阿宴的想法与他不谋而合..... 陈宴躬身抱拳,郑重道:“臣下必定让他们有来无回!” “昭大周天威!” 眼底战意燃烧得炽热。 陈某人好久没领兵了,也手痒得很...... 宇文沪转动著玉扳指,面容在烛火下泛著冷光,若有所思的沉默片刻,似在权衡战局轻重,开口道:“这回有三方势力,来势汹汹,对手实力不容小覷.....” 说罢,抬手一挥,沉声道:“本王给你八百精锐骑兵!” “八百?” “八百!” 那一刻,陈宴双眸骤亮,像是暗夜中骤然燃起的火把。 这可是一个神奇的数字啊! 霍驃骑:八百就八百,百里抄后灭匈奴。 张辽:八百就八百,八百虎奔踏江去。 李二凤:八百就八百,八百玄武门对掏。 judy:八百就八百,奉天靖难。 陈某人:八百就八百,但是学生证拿出来看一下! 宇文沪指节轻敲著桌案,嘴角微微上扬,朗声道:“再予你提调河州,渭州,鄯州军政之权!” “以及便宜行事之权!” “可先斩后奏,一切由你全权定夺!” 必须要给那些傢伙,一个深刻且彻底的教训。 宇文沪也相信,这孩子能够办到..... “嘖!” 公羊恢闻言,忍不住咂嘴,心中嘆道:“吐谷浑与通天会,是真的在找死.....” 自家主子这回是真的动了真怒。 最锋利的刀加八百精锐骑兵,以及三州大军..... 大概是要被夷平了! “多谢大冢宰!” 陈宴的眸中难掩惊喜与振奋,额角的青筋因心绪激盪而隱隱凸起,躬身抱拳。 河州,渭州,鄯州,足足三州啊! 合起来起码有七八万兵,精锐都可以挑出万余了..... 他老陈可是头一次打这种富裕仗啊! 旋即,心中萌生了一个极其大胆的想法...... 宇文沪抬起右手,竖起一根食指,眸中杀意如寒刃出鞘,语气冷得没有一丝温度:“阿宴,本王只有一个要求,杀尽这些逆党敌军.....” 顿了顿,目光死死锁住陈宴,一字一句咬得极重:“用他们的人头,作为新帝登基的贺礼!” 既然敢扎刺,那就要让这些傢伙付出应有的代价..... “遵命。”陈宴頷首,沉声应道。 宇文沪似是又想到了什么,叮嘱道:“將阿泽给带上一起去!” “其他偏將你自行挑选.....” 这也是一个极好的歷练机会,同时还能让阿泽再刷战功镀金,回来就可以授官了。 “是。”陈宴重重点头。 宇文沪收回手指,说道:“河州就交给你了!” 顿了顿,又继续道:“这针对府兵缺陷的革新之事,本王会与阿横亲自盯著的.....” 说罢,摆摆手,示意无需多言。 陈宴目光一凛,行了个礼,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袍角在书房內气流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脚步声沉稳有力,渐远渐消。 公羊恢望著那离去挺拔的背影,心中不由地感嘆:“凶虎又出闸了.....” —— ps:有点高反,状態不太好,等缓过来了再继续加更??????? 第390章 陈宴那简单粗暴的战前动员 夜色如墨,將晋王府的朱红大门浸得深沉。 门前两盏灯只能照出丈许见方的光晕。 陈宴立在阶下,衣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阿兄,是出什么事了?” 宇文泽穿著一身月白锦袍,连冠带都没系规整,就踩著靴子快步奔了过来,额角还沾著些细密的汗珠。 宇文泽原本在房中钻研兵法,钻研得好好的..... 但父亲派人来让他跟阿兄出征,说阿兄就在府门前等候。 这才急急忙忙赶了过来..... 陈宴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回道:“河州流民叛乱,吐谷浑趁机叩关烧杀抢掠,其中还有通天会的推波助澜.....” 说罢,抬眼望向西北方向的天空,夜风掀起了他的袍角。 隨即,又向宇文泽详述了一遍,相关的情况与大冢宰的安排。 宇文泽听完,脸色“唰”地涨得通红,猛地攥紧拳头狠狠砸在,府门前的石狮子底座上,咬牙切齿地骂道:“混帐!” 他胸口剧烈起伏,额角青筋突突直跳,眼中满是怒火:“绝不能轻易放过这些王八犊子!” 一群丧家之犬还敢勾结外夷,挑唆流民作乱,简直是活腻歪了! 定要扒皮抽筋,才能解心头之恨! 还真是亲父子啊...........陈宴目睹这如出一辙的反应,忍不住在心中感慨,抬手轻拍宇文泽的肩膀,笑道:“大冢宰也是这个意思!” 宇文泽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怒火,抬眼看向陈宴时,眸中仍燃著未熄的杀意,声音沙哑却坚定:“阿兄,咱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先去军营点兵!” 陈宴昂首,望了眼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天边几颗疏星被云层遮得只剩微光,嘴角勾起一抹利落的笑,开口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大冢宰此次给了咱们.....八百精锐骑兵!” “还有节制三州军政,以及便宜行事之权!” 宇文泽听到那三州之权,摇了摇头,心中暗道:“看来父亲也是动了不小的肝火......” “走!”陈宴双手背於身后,领著朱异与红叶往前而去。 “嗯。”宇文泽应了一声,与陆藏锋一同紧隨其后。 ~~~~ 营寨四周的鹿角拒马,在月光下泛著冷硬的铁色。 巡逻的府兵身披鎧甲,甲片碰撞的“甲叶声”与马蹄踏地的“得得”声交替响起,刺破了春夜的静謐。 夜风仍带著料峭寒意,吹得营旗上的“周”字猎猎作响。 马厩里不时传来战马的喷鼻声。 “时隔半年,我又来到了这里.....” 陈宴勒住马韁,劲装在夜风中微微扬起,望著营门前的大旗,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感慨—— 从去年九月到现下的三月,足足半年没有掌兵征战了..... 营门前值守的府兵早已得了传令,见陈宴翻身下马,立刻握紧手中长槊,行起了军礼,声音整齐划一:“见过大將军!” 陈宴抬手虚扶,沉声道:“无需多礼!” 领头的值守校尉当即起身,侧身让出通路,躬身道:“大將军,这边请!” 说罢,在前引路,脚步沉稳地领著陈宴一行,穿过鳞次櫛比的军帐。 朝著军营中央灯火最盛的校场走去。 刚踏入校场,便见八百精锐府兵,已列成整齐的方阵静立等候。 府兵们身著玄色鎧甲,手按腰间横刀,肩扛长槊,月光洒在甲片上,映出一片冷冽的金属光泽。 阵列最前方的將领,望见陈宴走来,纷纷躬身抱拳行礼: “末將顾屿辞见过大將军!” “末將赫连识见过大將军!” “末將贺拔乐见过大將军!” ...... “是陈大將军.....” 队列中的彭宠眯眼一瞧,看清阵前那劲装的身影,顿时攥紧了手中的长槊,指节都泛了白,心臟“咚咚”直跳,激动得喉结滚动,心里忍不住喊:“又可以立战功了!” 绝不能再错过此次立大功的机会! 他身旁的府兵也认出了陈宴,交换眼神时都透著振奋。 有人悄悄挺了挺腰板,有人紧了紧鎧甲系带,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谁不知道跟著陈宴大人打仗,既少折损又能百战百胜? 不知为何,一股热流从心口直衝头顶,浑身的血都烧了起来...... 陈宴抬手抱拳,对著眼前列阵的將士们朗然大笑,声音洪亮如钟,驱散了夜的寒凉:“诸位,好久不见,別来无恙啊!” 隨即,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熟悉或依稀辨得的面孔,语气里满是真切的热络:“本將可是想念你们的紧啊!” “我等也想念大將军!” 八百府兵的吼声如惊雷炸响,震得校场灯笼的火光都晃了三晃。 军士们个个昂首挺胸,紧握长槊的手青筋凸起,眼中燃著滚烫的光——那是对袍泽的热络,更是对建功立业的渴望。 “日夜期盼跟隨大將军,再建新功!”前排有人高声喊道,隨即引得一片附和:“愿隨大將军赴汤蹈火,再立奇功!” 声浪层层叠叠,裹挟著少年人的悍勇与老兵的沉劲。 彭宠涨红了脸,跟著嘶吼的同时,死死盯著阵前的身影,只觉浑身的力气都要喷薄而出。 没办法,跟著陈宴大人,不,陈驃骑,有数不尽的军功立,有金银女人抢,有官升,前途不可限量...... “哈哈哈哈!” 陈宴目睹这一幕,忍不住开怀大笑。 看那眼神就知道,依旧是虎狼之师,精锐中的精锐。 顾屿辞上前一步,单拳抱胸躬身道:“还请大將军吩咐!” 收住笑容,转身面向队列,神情瞬间沉凝,朗声道:“现在就有一桩,给诸位建功立业的机会.....” “通天会在河州煽动流民作乱,还有吐谷浑叩关犯境,杀我百姓,掳我妇孺,抢我財货,诸位说该如何是好?” “杀!” “杀!” “杀!” 面对陈宴的询问,八百府兵的怒吼震彻夜空,做出了他们的回应。 比先前更添了几分悍烈,连校场边的旗帜,都被声浪掀得猎猎作响。 军士们个个目眥欲裂,高举长槊直指天际,甲片碰撞的脆响混著战马的嘶鸣,搅得春夜杀气腾腾。 赫连识向前跨步,按在横刀上的手猛地攥紧,朗声道:“戮尽叛军,让吐谷浑有来无回!” “说得好!” “这也是大冢宰给本將的命令!” 陈宴望向赫连识,满意地点点头,说道。 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字字鏗鏘:“犯我大周者,虽远必诛!” “犯我大周者,虽远必诛!” “犯我大周者,虽远必诛!” “犯我大周者,虽远必诛!” ....... 陈宴的话像一把火,彻底点燃了八百府兵的血性。 將士们个个憋红了脸,喉咙里滚出野兽般的嘶吼,整支队伍都在躁动。 “你们中有不少人,曾隨本將秦州戡乱,涇州剿匪,也有不少的生面孔!” 陈宴双目灼灼,扫过眼前嗷嗷叫的將士,突然拔高声音。 隨即,话锋陡转,抬手指向西北方向,声音里裹著滚烫的诱惑:“但是,本將的规矩没有变,还是那句话.....” “一定让大家不虚此行!” “抢个痛快,盆满钵满!” 依旧是简单粗暴的战前动员。 没有虚头巴脑,没有大话空话..... 只有实际的好处许诺! “愿为大將军效死!” “愿为大將军效死!” 这一声声喊衝破云霄,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更汹涌。 八百府兵个个红了眼,手中的长槊几乎要被捏断。 整个校场彻底沸腾,士兵们的嘶吼、兵器的碰撞声、战马的嘶鸣声搅成一团,连夜色都似被这股狂热烧得发烫。 人人眼中都闪著贪婪与悍勇交织的光,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化作饿狼扑向猎物。 毕竟,陈某人声名在外,追隨过的想要再升官发財,没追隨过的无比期待..... “好。” 陈宴淡然一笑,很是满意,抬手压了压,喧闹瞬间平息,单手背於身后,声音沉稳却带著千钧之力:“明日出征,奔赴河州!” 第391章 出征前夜 夜。 新都侯府。 残烛摇曳,映得书房四壁悬掛的《北地关隘图》忽明忽暗。 王錚身著素色锦袍,手指正按在夏州方位,目光凝注於兵书《握奇经》的“八阵推演”篇,案上茶盏早已凉透。 急促的脚步声,撞碎了夜的寂静。 “爹,河州那边出大事了!” 王雄掀帘而入,玄色劲装下摆还沾著夜露与尘土,他顾不得行礼,喘著粗气急声道:“通天会挑动流民叛乱,吐谷浑叩关,烧杀抢掠.....” “嗯?” 王錚猛地抬头,烛火映照下,他原本沉静的眼底骤然掀起惊涛,诧异不已,问道:“阿雄,你这是从何得知的?” 那眼眸之中,满是疑惑。 流民作乱、吐谷浑叩关如此大事,他这个当爹的还没获悉,怎么儿子率先知晓了? 王雄见父亲神色凝重,忙又上前一步,气息稍匀便急声解释:“明镜司的绣衣使者,刚送来了陈宴大人的调令!” “命儿子隨军出征,平叛河州!” 说罢,探手入怀,从玄色劲装內袋中,取出用桑皮纸裹紧的文书,双手捧著,躬身递向自己父亲。 纸卷顶端盖著的“明镜司督主”朱红大印,在烛火下格外醒目。 王錚指尖捻开桑皮纸,目光扫过调令上的字跡与鈐印,眉头渐渐舒展,末了轻轻將纸卷合上,低声嘆道:“原来如此!” 他抬眼看向眼前身姿挺拔的儿子,宽大的手掌在案上轻轻一叩,语气沉而有力:“这可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 “阿雄,你可必须要把握住!” 在看完调令的瞬间,这位军侯就敏锐地意识到,这是一次自己儿子建功立业的绝佳时机! 有外敌入侵,有叛匪作乱,还有少年兵仙统领,可得好好露回脸! 王雄闻声立即敛衽躬身,双手抱拳过肩,腰杆挺得笔直:“孩儿明白!” 声音鏗鏘,再无半分方才的仓促。 眼底燃著少年人特有的锐气。 王雄也很清楚,他此次需要做什么..... 听从陈宴大人的吩咐,再身先士卒,奋勇杀敌! 王錚缓缓抬手,用力地拍了拍王雄的肩膀,掌心的老茧蹭过锦袍,语气带著几分期许与沉稳:“有了战功傍身,待大胜归来后,为父也好向太师开口,让你出镇北地!” 说罢,目光一转,余光不自觉地飘向案上的《北地关隘图》。 最终落在了夏州那处,用硃笔圈出的標记上,眼神里多了几分深邃。 夏州此地,临近柔然毗邻齐国,乃军事重镇。 很是磨链人,也更容易积攒军功! 王雄知晓父亲的远虑,与为自己仕途的谋划,重重頷首。 而同样之事,也差不多前后,出现在了豆卢翎等人的府上...... ~~~~ 夜。 督主府。 陈宴披著一件月白綾罗袍子,长发用玉簪松松挽在脑后,发梢还沾著未乾的水汽,带著浴汤里艾草与檀香的清苦气息。 刚踏出净室,守在廊下的侍女便连忙递上温热的帕子,他接过擦了擦手,指尖的薄茧蹭过柔软的锦帕。 “夫君!” 一声轻柔的呼唤自身后传来,裴岁晚身著藕荷色襦裙,外罩一件素纱披帛,手中捧著一盏冒著热气的薑茶,快步从內室迎了出来。 她走到陈宴面前,抬手自然地替他拢了拢袍子滑落的领口,指尖触到他微凉的肩颈,眉头微微蹙起:“今日怎的回来如此晚呀?” 自家男人平日里,早早就回来了..... 说著,鬢边的珍珠步摇轻轻晃动,映著廊下的烛火。 侍女已机灵地搬来绣凳,裴岁晚將薑茶递到陈宴手中,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白日里长安刚落过一场小雨,夜里风凉,她总怕他在外奔波著凉。 陈宴接过薑茶,暖意顺著掌心蔓延到四肢,他看著裴岁晚眼底掩不住的关切,唇角弯了弯:“去了一趟大冢宰府上,又去了一趟军营!” “军营?” 裴岁晚喃喃重复,似是意识到了什么,原本放鬆的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裙摆,抬眼看向陈宴,目光里的关切添了几分探究,轻声问道:“是出什么事了吗?” 去晋王府上不足为奇,毕竟大冢宰经常召见,自家夫君也经常去寻阿泽,有些时候还带著她一起去..... 可谓是晋王府的常客。 但军营却是一个不同寻常的信號! 自家男人封了驃骑大將军,却並未领军职,也没有巡视军营的职责..... 陈宴抿了一口温热的薑汤压下喉间的乾涩,才缓缓点头,语气比刚才沉了几分:“河州出事了!” 他將碗搁在案上,指腹摩挲著碗沿,又继续道:“通天会煽动流民作乱,勾结吐谷浑叩关,大冢宰命我前去平叛击敌.....” “河州?” 裴岁晚低声喃喃重复著这两个字,指尖的力道鬆了些,却依旧揪著裙摆不放,望著陈宴,眼神渐渐蒙上一层水光,“这么远?” 河州远在陇右,距长安千里之遥。 她没有哭,只是微微垂下眼瞼,再抬眼时,眼底的探究已全然化作浓得化不开的不舍。 裴岁晚知道他们要分开很长一段时间了...... “嗯。” 陈宴喉间低低应了一声。 伸手將女人微凉的手,轻轻牵了过来,指腹摩挲著她手背上细腻的肌肤。 裴岁晚被陈宴握著的手轻轻一颤,抬眼望著他,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那什么时候出征?” 陈宴眼神暗了暗,低声道:“明日!” “如此急吗?”裴岁晚眉头猛地蹙起,语气里满是意外。 陈宴嘆了口气,收紧了握著她的手,语气无奈却坚定:“没办法,军情刻不容缓!” 晚走一日,通天会与吐谷浑就会在大周的土地之上,多肆虐揉拧一日。 军情如火,拖不得..... 裴岁晚深吸一口气,飞快地用指尖拭去,眼角未溢出的湿意,再抬眼时,眼底的不舍已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清亮的光。 她反手握紧陈宴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语气掷地有声:“夫君儘管驰骋疆场,策马征战,长安府中有妾身!” 裴岁晚望著陈宴,眸中满是坚定与支持。 哭哭啼啼、恋恋不捨,那是小女人才做的..... 她裴岁晚要给自家男人,安定好后方,照料好府中大小事,要让他专心御敌,沙场建功,绝不会让他有一丝一毫的后顾之忧! “有岁晚在,我很放心!” 陈宴微微頷首,抬起手俩,抚了抚裴岁晚的鬢髮,眼底满是珍视,轻声道。 古人言娶妻娶贤,果然诚不欺他也..... 裴岁晚闻言,眉眼柔和了几分,反握住陈宴的手轻轻拍了拍,语气温而篤定:“芷晴那儿,妾身会照料好的.....” 顿了顿,似是又想起了什么,沉声道:“嗯,还得叮嘱红叶,这一路上好好留心照顾.....” 红叶与朱异虽说都是,自家男人左膀右臂的护卫。 但红叶是女人,要比朱异一个糙老爷们细腻得多...... 有她贴身照料,裴岁晚才能放心。 陈宴喉间滚了滚,舔了舔有些发乾的嘴唇,目光落在裴岁晚柔和的眉眼上,先前被触动的温情翻涌上来,伸手便勾住了她的腰,“岁晚,趁著还有时间,咱们要不要做些正事?” 隨即,指尖轻轻摩挲著,襦裙的绸缎料子,呼吸渐渐近了几分。 显而易见,陈某人准备在出征之前,再努努力..... “不行!” 裴岁晚却如同受惊一般,猛地按住陈宴的手腕,借著力道站起身往后退开半步,避开了触碰,果断拒绝道。 “好吧,你不愿也不勉.....” 陈宴见裴岁晚的反应如此剧烈,眸中满是疑惑,选择了放弃。 但话还未说完,就听得裴岁晚急忙道:“夫君,你误会了!” 说著,伸手轻轻按住自己的小腹,脸上泛起一层温柔的红晕,低声解释道:“是妾身有了,不能再做这些了......” 陈宴先是一怔,整个人僵在原地,眼底的错愕瞬间被震惊取代。 他愣了片刻才猛地回过神,一把將裴岁晚紧紧搂进怀里,动作轻柔却带著抑制不住的颤抖,声音里满是激动的颤音:“岁晚,什么时候的事儿!” 隨即,低头看著裴岁晚按在小腹上的手,又抬头望向她带红的脸颊,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扬。 嫡子女啊! 这可是他陈宴头一个嫡子女啊! “就今日.....” 裴岁晚抿了抿唇,莞尔一笑,柔声道:“原本身子不爽,请了云妹妹来把脉.....” “哪曾想是喜脉!” “这不一直盼著夫君回来,告知好消息.....” 她与陈宴是一样的激动,有了嫡子女,家业就有了后继者,才算是真正的稳当了。 “好,太好了!”陈宴连连说好,手臂將裴岁晚搂得更紧,却又怕碰著她的小腹,连忙鬆了松力道,只轻轻托著她的后背。 裴岁晚靠在陈宴温热的怀中,听著他有力的心跳,伸手环住他的腰,声音温柔却带著郑重:“夫君,一定要平安,妾身与腹中孩子等你回来.....” 第392章 【二合一】河渭交界 三月二十。 残阳如血,泼洒在陇右起伏的黄土塬上。 八百骑兵卷著一路尘土,终於在暮色渐沉时勒住了韁绳,马蹄扬起的沙砾簌簌落下,混著战马粗重的喘息声。 府兵们人人身著戎衣,被疾驰的风扯得猎猎作响。(盔甲由辅兵和农夫运送) 每人胯下的三匹战马已轮换过两轮。 顾屿辞催马上前,在陈宴身侧勒马翻身而下,沉声道:“大將军,河渭交界地到了!” 陈宴抬手掀开覆在头盔上的面甲,露出尚带少年气却稜角分明的脸。 连日奔袭让他眼下泛著青黑,甲冑缝隙里还沾著未抖落的尘土,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清亮。 他勒住马韁远眺,只见前方官道旁立著一块半人高的青石碑。 碑上“河渭交界”四个大字,在夕阳下依稀可辨。 “行。” 陈宴对著顾屿辞微微頷首,隨即双手按住鞍桥,利落翻身下马,“那今日就先行在此安营扎寨!” 顿了顿,又继续道:“等阿翎、阿洛领渭州兵前来匯合.....” 在进入渭州地界后,陈宴就採取了分头行动...... 让豆卢翎、寇洛与麾下本部私兵持令箭,去挑选渭州兵精锐。 而他则领著八百精锐骑兵,一人三马继续朝西北奔驰而行。 “遵命!” 眾將领齐声应和,声音在空旷的塬上格外响亮,隨即便纷纷翻身下马。 赫连识率先点了十余名伏兵,直奔不远处的背风坡勘察地形,用马鞭圈定营帐区域。 另一边,炊兵们已在坡下平坦处挖好了简易灶台,架起铁锅,劈柴声、引火声与战马的嘶鸣声交织在一起。 不多时,几缕青烟便从灶台上升起,在暮色中裊裊散开。 陈宴目光扫过忙碌的营地,走到一处相对平整的土坡上,屈膝盘腿坐下,隨行的宇文泽、於琂、王雄等人,亦是紧隨其后。 他嘴角噙著一抹淡笑,看向宇文泽,问道:“阿泽,閒来无事,为兄考考你如何?” 宇文泽目光投向远处,正缓缓沉入塬底的夕阳,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额发,轻声应道:“好。” 朱异恰好端著串好的烤兔腿走来,陈宴伸手接过,油香混著炭火气息扑面而来。 他咬下一块鲜嫩的兔肉,慢慢咀嚼著,目光落在远处渐暗的天际,开口时语气带著几分漫不经心,却藏著玩味:“为何豪绅富户会经常施粥?” 顿了顿,又继续道:“哪怕那粥稀得不成样子了,也依旧要那么做......” 宇文泽还在思索,於琂却是率先抢答:“为了名声?” “將自己的善名传出去.....” 在於琂看来,这不过是一个面子工程..... 那些豪绅富户用来立人设的工具。 陈宴接过红叶递来的水壶,拧开壶塞仰头喝了一口,清水顺著嘴角滑下几滴,隨手用手背拭去。 將水壶递还后,他摇了摇头,看向於琂的目光,带著几分浅淡的审视:“这是一部分原因,但却並不是主要的.....” 字里行间,皆是意味深长。 宇文泽望著界碑的方向,若有所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膝盖上的甲片。 待陆藏锋將另一串烤兔腿递来,他接过咬了一小口,咽下后才抬眼看向自家阿兄,语气带著几分试探:“莫非是为了欺骗朝廷察举官员,从而能够凭藉贤名出仕?” 对於將粥稀到跟水一样,还要坚持的行径,宇文泽怎么看,都像是作秀的一种的..... 要么为名要么为利..... 但更多的可能是为了做官,名利双收,捞取更多的好处! 陈宴闻言,屈起手指轻轻摇了摇,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语气却依旧沉稳:“这也仅是一部分,依旧不是核心......” 说罢,將啃剩的兔腿骨丟在一旁,用布巾擦了擦手,目光扫过暮色中的营地。 眸中是看不透的深邃。 不能说不对,但却仍是没说到点子上。 於琂、王雄等人闻言,眉头紧蹙,面面相覷,不明所以。 “弟愚钝!” 宇文泽愣了愣神,朝陈宴抱拳,“还请阿兄赐教!” 眸中满是求学好问的恳切。 陈宴似笑非笑,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意味深长道:“是要保证贫困庶民的数量!” 顿了顿,又继续道:“或者换个说法,从古至今,豪绅富户的家產,都是数量庞大的贫困庶民!” 说著,余光瞥向远处的界碑,眼底闪过一丝锐利。 贺若敦在一旁听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忍不住开口问道“豪绅富户的家產,不都是田亩土地,金银房產吗?” 梁士彦挠了挠头,脸上也满是困惑。 贫困庶民? 他们穷得叮噹响,身上能榨出什么油水? 值钱的不都是良田、金银、珍宝吗? “阿兄,弟还是没太听明白.....” 宇文泽眨了眨眼,疑惑依旧挥之不去,问道:“贫困庶民对豪绅富户,又有什么用呢?” 宇文泽相信自家阿兄能这么说,一定有他的道理..... 但却完全想不明白,用处究竟在哪儿? 在这个世道,最不值钱的,不就是庶民的性命吗? 陈宴淡然一笑,耐心解释道:“金银和田亩只是,驱使贫困庶民的一种方式!” “例如,渭州刺史家有良田一万亩.....” “租他家田地耕种的穷人饿死了,田地由谁来种?” “家里的僕人、奴婢由谁来生產补充呢?” “其次,也害怕物极必反,贫困庶民因生存绝境而哄抢豪绅富户財物的事件,可是屡见不鲜....” “贫困庶民在饿极的姿態下,走不了多远,难免会组团入室抢钱抢粮,生活在附近的大户就会害怕。” “当然,豪绅也会请大量的家丁打手护院,但始终会有被攻破的风险......” 言及於此,陈宴眉头微挑,环视眾人。 听完这一番剖析后,宇文泽眼中的困惑瞬间散去,猛地一拍大腿,两眼亮得像燃了火:“弟明白了!” 於琂、王雄等人相视一眼,依旧皱著眉,望向恍然大悟的宇文泽,一脸茫然地问:“世子,你明白什么了?” 宇文泽手掌轻拍,目光灼灼,沉声道:“阿兄的考校,是在教导我们如何,安抚处置河州的流民,以及怎样治民!” 人不能吃太饱,会无事生非。 不能太饿,饿急了什么都能干。 有事干,赚的少,还不会饿死最好...... 流民没有想像中,那么难以对付! “然也!” 陈宴点点头,打了个响指,一副孺子可教的模样,不慌不忙道:“流民作乱其实很好处置,只要有口吃食,能活下去,他们都不会拿脑袋去搏命.....” “无论哪国的流民.....” 言语之中,满是意味深长。 根据陈宴撒出去的绣衣使者,传回来的情报,河州並没有太多的大周流民。 而是被引来了,不少吃不饱饭的梁国流民(梁帝佞佛导致流离失所)...... 大批量地从吐谷浑涌入大周境內。 通天会盗了州府粮食,大肆宣扬为被官吏贪墨,煽动了民愤.... 所以,陈宴在调兵的同时,也向所辖的鄯州、渭州徵调了粮食。 用作击溃流民军后的善后安抚工作...... 宇文泽頷首,摩挲著下頜,沉吟片刻后,问道:“阿兄,那咱们是先打吐谷浑骑兵,还是先打被通天会煽动的流民叛军?” 打是必然的。 吐谷浑和通天会都不可能,看著他们賑济,然后兵不血刃化解自己辛辛苦苦,酝酿拉起来的流民乱军! 但这两方必须要分开啃,集中了优势兵力逐个击破..... 是故宇文泽才会有如此一问。 陈宴闻言,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笑道:“你猜猜看啊!” 宇文泽望著自家阿兄,那副似笑非笑的促狭模样,心里暗自嘀咕:“阿兄笑得好坏呀.....” 不用想都知道,肯定憋了什么坏水...... 接下来有乐子瞧,也有东西学了! 就在这时,西北方向的塬坡后突然炸响,一道粗糲如砂石摩擦的狂躁吼声,裹挟著风直直撞过来:“跑啊!” “你们怎么不跑了?” “追了十几里地,可算是让老子將你们给逮住了吧!” 那声音带著穷追不捨的狠劲,分明就是追杀猎物时的囂张气焰。 让营地里正忙碌的士兵们纷纷停下动作,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兵刃上。 陈宴眉头微蹙,抬手按住腰间佩刀,沉声道:“赫连,你点十几人,隨本將去瞧瞧!” “遵命。”赫连识立刻应声。 当即转身便从旁侧营地喊来十五个府兵,同宇文泽、於琂等人,紧隨陈宴朝塬坡而去。 塬坡下的空地上,三十多个头裹布巾、手持锈跡斑斑的砍刀与削尖木棍之人,正將十几个百姓死死围在中央。 他们满脸凶相,口中骂骂咧咧,不时用武器戳向人群,逼得百姓们连连后退,缩成一团。 人群中,一个十八岁左右的女子格外显眼。 她荆釵布裙,脸上沾著不少黄土与尘土,却掩不住眉眼间的清丽。 柳叶眉下一双杏眼虽含著惊惧,却透著股倔强,挺翘的鼻樑下,薄唇紧抿著。 她身形纤细却不柔弱,肩背挺得笔直,將两个少年护在身后。 那两个少年瞧著与她面容有几分相似,应是她的弟弟。 其中那个看似十七岁上下的尤为突出,身高足有近两米,肩宽背厚,身形壮得像头小牛犊,胳膊比寻常男子的大腿还粗。 他紧攥著一根比手腕还粗的木棒子,涨红了脸,却被女子死死摁在身后。 “是流民叛军!” 宇文泽望著那些人的俯视,远远就认出了其身份,道:“他们围住的应是,寻常百姓.....” 顿了顿,又看向边上的陈宴,请示道:“阿兄,咱们是否现在营救?” “不!” 陈宴摇摇头,注视著流民叛军与百姓,目光一凛,丝毫没有对其生死的在乎与怜悯,沉声道:“为兄要用这些人,来看看这流民叛军的成色.....” “再一个,以防有诈!” 第393章 【二合一】人形高达,天生的陷阵之將! “小娘们,老子盯你好久了!” 人群外围,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往前踏出一步,正是这群流民叛军的领头大哥。 他头裹的布巾沾著油污与血渍,腰间別著把比旁人更锋利些的弯刀,三角眼眯成一条缝。 目光像饿狼盯著肥肉般,直勾勾黏在那女子身上,从她紧抿的薄唇滑到挺直的肩背,贪婪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那领头大哥喉头动了动,粗哑的笑声在空地上响起:“那小身段真婀娜啊!” “待会抓住了你,可得让咱们兄弟好好爽一爽!” 说罢,还故意用弯刀拍了拍掌心。 眼神里的淫邪与恶意毫不掩饰。 显而易见,他馋这个女人的身子,已经馋许久了..... 终於可以一品芳泽! 当然,独乐乐不如眾乐乐,待会自己爽完后,也正好让弟兄们一起爽爽! “是啊!” 旁边一个塌鼻樑、招风耳的汉子立刻往前凑了两步,手里的砍刀豁了好几个口子,一双绿豆眼死死锁著那女子。 喉结狠狠上下滚动了一下,唾沫咽得“咕咚”一声响。 他的目光像黏腻的苍蝇,从女子的发梢一路滑到纤细的腰肢,又在她挺翘的臀部上打了个转,隨即咧嘴露出一口黄牙,搓著手淫笑道:“这小腰这屁股,真是勾人啊!” 隨即,挺了挺腰杆,手里的砍刀在地上,划拉出刺耳的声响。 儼然一副急不可耐的模样。 人群里突然挤出个瘦猴似的汉子,头髮乱得像鸡窝,脸上还沾著块黑乎乎的污渍,两步躥到领头大哥跟前,哈著腰,眼睛却瞟著那女子,声音里满是急切:“大哥,我想第一个来!” 说著,搓了搓手,满是猴急之態。 他有洁癖,就想先吃一口乾净的...... 领头大哥顿时不悦,眉头一拧,照著那瘦猴的屁股就狠狠踹了一脚,骂骂咧咧道:“去你娘的!” 顿了顿,吐了口唾沫,指著他呵斥:“你给老子滚排最后一个去!” 还想在他这个大哥的前面,让他这个大哥涮洗锅水? 真是拎不清自己的位置! “是....”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那瘦猴捂著屁股,灰溜溜地应道。 那近两米高的少年,攥著木棒子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指腹甚至嵌进了粗糙的木纹里。 看著叛军们淫邪的目光在阿姐身上打转,听著那些污言秽语,胸膛剧烈起伏,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浑身的颤抖不再是因为害怕,而是被怒火逼出的战慄。 他猛地侧过头,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阿姐,现在已经不是能管,是否节外生枝的时候了.....” “再继续退让下去,再忍下去,咱们性命都会不保的!” 这少年一路上都想动手反抗,却总是被自家阿姐给拦住了..... 理由是能避就避,不要节外生枝! “你们听听!” 领头大哥先是一怔,隨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地笑出了声。 他扭头冲身后的弟兄们挤了挤三角眼,伸手指著那壮实的少年,故意放大了声音嘲讽:“这小子说他还在退让?” “哈哈哈哈!” 话音刚落,便抱著肚子哈哈大笑起来,那粗哑的笑声像破锣般刺耳。 周围的三十多人也跟著鬨笑起来,眼神里满是对少年不自量力的戏謔。 “哟!” 招风耳的汉子往前凑了凑,塌鼻樑下的绿豆眼斜睨著那少年,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故意拖长了语调,语气里满是不屑:“你不过就是个丧家之犬,还在忍著呢?” “没看出来啊!” 顿了顿,猛地提高了音量,咬字极重地嘲讽道:“傻大个!” 瘦猴那双贼溜溜的小眼睛滴溜转了两圈,凑到领头大哥身边,故意压低了声音,却又让周围几个弟兄能听见,搓著手,脸上露出一抹阴惻惻的坏笑:“大哥,我有个大胆的想法.....” 领头大哥斜了他一眼,不耐烦地挥挥手:“说!” 瘦猴立刻往前凑了凑,用胳膊肘碰了碰大哥的腰,眼神瞟向被挡在身后的女子,阴笑道:“待会咱们爽的时候,让这傻大个在旁边瞧著!” 周围的眾人先是一愣,隨即爆发出一阵不怀好意的鬨笑。 几个汉子搓著手,眼神里的淫邪与恶意更甚,看向少年的目光满是戏謔。 领头大哥拍了拍瘦猴的肩膀,三角眼笑得眯成了缝:“好主意!” “就这么办!” 有了大哥的首肯,一眾流民叛军们更兴奋,开始无比期待,跃跃欲试。 “阿姐!”那少年攥紧拳头,手臂上青筋暴起,朝女子喊道。 “好。” 女子双眼微眯,权衡利弊之后,终於下定了决心,叮嘱道:“阿溟利落一点!” 既然他们咄咄逼人,已经退无可退,那就只能放手一搏了...... “是....” 被称为阿溟的少年,紧盯著阿姐的眼睛,见她终於同意,原本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隨即又被一股决绝的狠劲撑起。 他眸中瞬间燃起光亮,那光亮里没有了半分怯懦,只剩破釜沉舟的狠戾,攥著木棒的手又加了几分力道。 隨即,猛地转头看向身侧另一个少年,声音低沉而坚定:“小弟,阿姐就交给你来照顾了!” “溟哥你放心!” 少年用力咬了咬下唇,衝著阿溟重重点头,伸手紧紧攥住阿姐的胳膊,另一只手攥成拳头,用力拍在自己胸口,声音虽带著一丝颤抖,却异常坚定:“哪怕是死,我都会死在阿姐面前的.....” 领头大哥抱著胳膊,眯著三角眼把这一幕看在眼里,隨即嗤笑一声,故意咂了咂嘴,语气里的嘲讽像淬了毒的针:“真是姐弟情深啊!” “嘖嘖!” 一个留著络腮鬍的汉子往前站了站,,眼神黏在那个小弟俊朗的脸上,来回打转,喉结不自觉地动了动,脸上露出几分异样的欲望。 他凑到领头大哥身边,压低声音却难掩急切:“大哥,那小子细皮嫩肉的,待会就赏给我吧?” 说罢,还舔了舔嘴唇,目光越发露骨。 这络腮鬍男子跟別人不同,他有龙阳之好..... 就馋这种俊朗的小少年! “行。”领头大哥点点头,同意了。 招风耳汉子塌鼻樑皱成一团,绿豆眼斜睨著女子,嘲弄道:“还利落一点,哈哈.....” “啊!” 但刚笑了两声,一声悽厉的惨叫突然炸响! 只见那近两米高的阿溟,像头被激怒的犍牛,竟直接衝破了叛军外围的缝隙,闷不吭声地直扑过来! 阿溟攥著木棒的手臂青筋暴起,借著衝劲將木棒抡成一道残影,带著呼啸的风声,狠狠砸向招风耳汉子的面门。 招风耳汉子瞳孔骤缩,根本来不及躲闪,鼻樑骨便被木棒砸得粉碎,鲜血混著脑浆瞬间喷溅出来。 身体像堆烂泥般向后倒去,手里的砍刀“噹啷”一声掉在地上。 阿溟丝毫不停,左脚顺势踩住那抽搐的手腕,弯腰一把抄起地上的砍刀。 锈跡斑斑的刀刃反射著冷光,他握著刀柄的手稳得惊人,溅在脸颊上的血滴顺著下頜滑落。 眸子里只剩彻骨的寒意。 “老刘!” “老刘!” “老刘!” ..... 周围的叛军全都懵了,一个个瞪圆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拳头,脸上的戏謔和囂张,瞬间被惊愕所取代。 阿溟盯著眼前的叛军,嘴角勾起一抹凶狠的弧度,声音像淬了冰:“一群杂碎竟敢打我阿姐,和小弟的主意?” “给我去死吧!” 话音未落,他握紧手中的砍刀,迈开大步就朝人群冲了过去。 领头大哥终於从震惊中回过神,三角眼因暴怒而瞪得滚圆,他抬脚踹向身边发愣的汉子,嘶吼道:“別愣著了!” “將他砍了,大卸八块,剁成肉泥,给老刘报仇!” “杀!” 被吼醒的叛军们瞬间红了眼,有人举著砍刀,有人挥舞著木棍,纷纷嗷嗷叫著。 密密麻麻地朝著阿溟扑了过去。 “报仇?” 阿溟喉间溢出一声轻蔑的嗤笑,嘴角勾起的弧度满是不屑,掂了掂手中的砍刀,眼神像扫垃圾般扫过扑来的叛军:“就凭你们?” “还是一起去陪那个杂碎吧!” 冲在最前面之人顿时被激怒,络腮鬍抖了抖,怒喝道:“小心风大闪了舌.....” 话还没说完,眼前寒光一闪—— 阿溟身形一晃已欺至近前,手中砍刀带著破风的锐响,乾净利落地劈在他脖颈间。 “啊——!”那汉子的惨叫戛然而止,鲜血喷涌而出,庞大的身躯重重砸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动静。 “呵!” 阿溟看著那汉子的尸体,鼻腔里发出一声冰冷的冷哼。 隨即,拎著滴血的砍刀,径直衝入叛军人群。 他身形虽壮,动作却异常迅猛,每一次挥刀都带著破风的锐响,毫无章法的叛军,在他面前如同待宰的羔羊。 砍刀起落间,不断有惨叫响起—— 有的叛军刚举起木棍就被一刀劈中肩头,骨裂声混著哀嚎格外刺耳。 有的想从背后偷袭,却被阿溟反手一刀划开了喉咙。 不过片刻工夫,地上已躺下十几具尸体。 其中一个举著砍刀扑上来的汉子,竟被阿溟借著衝劲双手握刀,自上而下狠狠劈中,连人带刀一起被劈成了两半,鲜血溅得周围满地都是。 阿溟浑身浴血,眼神却越来越冷,仿佛在做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好似杀神下凡一般..... “好强的蛮力!” 领头大哥僵在原地,原本暴怒的三角眼瞪得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脸上的横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著。 他看著阿溟如入无人之境般,砍杀自己的弟兄,看著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和满地鲜血,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半晌,他才抖著嘴唇,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恐,喃喃自语般地嘶吼:“这....这....他还是人吗?!” 赫连识眯眼注视著那战局,眸中闪过一丝惊艷,忍不住低声讚嘆:“好一个勇武的后生!” “这力量、这体格,简直就是天生的陷阵之將!” 让这样的人,披上重甲,手持马槊,那就是打穿军阵的利刃! “真是勇武啊!” “这一招一式浑然天成!” “迅速又霸道!” 目睹这一幕的宇文泽,亦是满眼的欣赏。 “赫连,若此人与你沙场相遇,最终胜负会如何?”陈宴抿了抿唇,沉声问道。 那一刻,陈某人脑中莫名浮现出了一句话: 羽之神勇,千古无二。 面前那砍瓜切菜的傢伙,也像极了人形高达,自走外掛...... “不好说!” 赫连识摇了摇头,脑中思索片刻后,满脸凝重,回道:“他很强,若是披甲执槊,末將极有可能都不是对手!” 哪怕隔了这么远,赫连识都能感受到,阿溟身上的杀意..... 潜力可谓巨大。 如果有了盔甲兵器,再配合军阵,那小子只会更加恐怖! 陈宴呼出一口浊气,心中顿时有了决断,昂首朗声道:“眾將听令,营救前方百姓!” “阿兄,你不是不在乎他们的生死吗?”宇文泽见状,不明所以,问道。 他分明记得,自家阿兄方才那无所谓的表情..... 怎么说变就变了? 而且,人家都快杀乾净了,现在再过去有什么意义呢? “此一时彼一时了!” 陈宴淡然一笑,张弓搭箭,弦瞬间被拉成满月,目光如鹰隼般锁定那呆立的领头大哥。 “咻——!” 破空声尖锐刺耳,羽箭如一道黑色闪电。 第394章 【二合一】巧取救命之恩,吴郡陆氏姐弟 阿溟踏著满地鲜血,一步步走近,砍刀上的血珠顺著刀刃,滴滴答答砸在地上,每一步都像踩在领头大哥的心尖上。 他浑身浴血,额前的碎发被血黏在皮肤上,脸上溅落的血点顺著下頜线往下滴。 唯独一双眼睛亮得嚇人,里面翻涌著未消的杀意与滔天怒火。 阿溟在领头大哥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微微俯身,死死盯著领头大哥因恐惧而扭曲的脸,声音沙哑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狠劲,一字一顿地问:“刚才就是你在打我阿姐的主意吧?” 他已经打好主意了,绝不能让这混帐死得痛快..... 要把这混帐眼睛挖出来,手脚全部砍断,使其受尽折磨而死! “不!” 领头大哥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血污里,双手死死抱住脑袋,声音抖得像筛糠,连哭带喊地求饶:“傻大.....小兄弟,都是误会!” “不要杀我!” 阿溟眼神冰冷,不为所动,举起了手中的砍刀。 “啊!” 下一刻,领头大哥的哭求猛地卡住,身体剧烈一颤,隨即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但动手的却不是阿溟,手中砍刀还未挥下..... 领头大哥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著一支羽箭从自己后背穿透胸膛,箭尖带著鲜血直直刺出。 隨即,他身体便重重向后倒去,彻底没了声息。 阿溟举著砍刀的手顿在半空,眉头紧紧拧起,盯著地上领头大哥的尸体,脸上满是困惑,歪了歪头,嘴里不自觉地嘀咕出声:“怎么回事?” “他怎么死了?” 说著,往前凑了两步,目光落在领头大哥胸前插著的羽箭上,箭尾的羽毛还在微微晃动。 他眉头紧蹙,用砍刀的刀尖轻轻拨了拨那支箭,眼神里的疑惑更重了:“哪儿来的箭?” 天色渐渐沉了下来,残阳的余暉被灰濛濛的暮色吞没,坡下的血污在昏暗里泛著暗沉的光。 就在这时,塬坡上传来一声清亮而威严的厉喝:“敢伤我大周子民者,诛!” “这些肆意妄为的叛军,一个不留!” 循声抬头,只见刻意凹神兵天降人设的陈宴立在坡顶,手中长弓直指下方。 话音未落,身后的十几个府兵已抽出佩刀,迈开大步顺著坡势冲了下来,脚步声整齐而沉重。 那些本就嚇破了胆的仅剩叛军见状,早已没了半分抵抗的心思,尖叫著四散溃逃。 可府兵们训练有素,身形迅捷如豹,很快便追上了这七八个残匪。 刀光起落间,惨叫声接连响起。 不过片刻,最后几个叛军便都倒在了血泊之中,再无生息。 阿溟双手紧握砍刀横在身前,刀刃上的血跡顺著冷硬的弧度滴落。 他瞳孔微微收缩,紧盯著走近的陈宴,浑身肌肉依旧紧绷,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警惕,连声音都带著一丝未平的沙哑与锐利:“你们又是什么人!” 眼眸之中满是,尚未褪去的杀戾与浓重的戒备。 像一头刚经歷过廝杀、仍未放鬆警惕的野兽。 直觉告诉阿溟,面前突然出现的这些傢伙,要比刚才的人更强更难对付...... “这话不应该我来问你吗?”陈宴在距离三步外站定,双手抱在胸前,饶有兴致地打量著浑身浴血的阿溟,淡然一笑,反问道。 “是我先问你的!” “回答我!” “別逼我动手.....” 阿溟目光死死锁住陈宴,指节因紧握刀柄而泛白,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像铁块,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那女子目光扫过陈宴与府兵身上,制式统一的玄色戎服,又瞥见他们腰间悬掛的朝廷制式佩刀,紧绷的神情骤然一松。 她立刻快步走上前,伸手按住阿溟握刀的手腕,轻轻將刀刃往下压了压,柔声劝道:“阿溟,快將刀放下!” 见自己弟弟依旧满眼警惕,又加重了语气,指著陈宴身上的戎服解释:“他们是周国的官军!” “不是坏人!” 说著,轻轻拍了拍阿溟的手背,示意他放鬆戒备。 阿溟的手依旧死死攥著刀柄,指节泛白的程度丝毫未减,横在身前的砍刀也没有往下压半分。 他紧蹙著眉,眼神像两道寒光牢牢锁住陈宴,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依旧带著紧绷的沙哑:“阿姐,防人之心不可无!” 顿了顿,往前微倾身体,將阿姐和弟弟又挡在身后几分,目光在陈宴与府兵们身上来回扫视,不放过他们任何一个细微动作,满是执拗地提醒道:“你忘了河州的流民,就是被官府逼反的了?” 阿溟不相信面前这些人。 他只相信自己手中的刀! “周国官军?” 陈宴眉头轻挑,捕捉到了女子称呼上的不同寻常,略作思索后,问道:“这位姑娘,你们莫非是来自南边的梁国?” 这个小將军看著年轻,洞察力倒是不弱..........女子微微一怔,隨即抬眼细细打量陈宴——戎服衬得他身形挺拔,面容俊朗且带著少年人的英气,眼神锐利却不失温和,不由地心中暗赞。 回过神后,她轻轻拉了拉仍在警惕的阿溟,对著陈宴頷首,语气平和地承认:“正是。” 顿了顿,又继续道:“我们姐弟来自江南,因某些变故,流亡到了贵国.....” “不料又遇上了这些叛军......” 这小姑娘虽穿的朴素,但她那气度谈吐,绝不是寻常人家............陈宴同样打量著那女子,捕捉著各种细节,嘴角微微上扬,心中已有了几分判断。 虽未施粉黛,额前还沾著些微尘灰,却难掩清丽绝俗的容貌,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凝波。 尤其那双眼睛,沉静而明亮,没有寻常流民的惶恐与卑微。 方才说话时,语气从容、条理清晰,举手投足间带著一种不自觉的端庄气度。 特別是面对府兵时,没有一丝一毫的怯懦,就绝非普通农户或小户人家的女子。 他收回目光,语气放缓了些:“原来如此!” “陈某是朝廷派遣来平叛的,不会伤害你们!” 说罢,侧身示意周围的府兵退后两步,以示无恶意。 陈宴见阿溟的戒备稍减,才看向女子,温和地问道“还不知几位该如何称呼?” “阿兄怎么还跟他们聊上了?” “不会是看上这女子了吧?” 跟在身侧的宇文泽,目睹这一幕,心中不由地泛起了嘀咕。 但很快就自我否决了...... 他家阿兄但凡真有这种想法,刚才第一时间就施以援手了,又怎会观望呢? 恐怕是在那个年轻人的主意..... 念及此处,宇文泽的目光,悄然落在了阿溟的身上。 女子微微屈膝,朝著陈宴礼貌地欠了欠身,声音温婉却清晰:“小女子姓陆,单名一个寧字。” 说罢,她侧身拉住仍有些戒备的阿溟,对陈宴介绍道:“这位是舍弟,陆溟!” 隨后,又转头看向站在自己身后、紧紧攥著她衣角的少年,柔声道:“这位也是舍弟桓靖!” “姓陆?” “来自江南?” 陈宴听到这个姓氏,又联想到他们的来歷,眉头微微一蹙,隨即眨了眨眼,眼中闪过一丝探究,试探著问道:“姑娘,莫非是吴郡陆氏之人?” 就这位陆寧姑娘的谈吐气度,一看就是高门大族的大家闺秀..... 而那悍勇壮硕的陆溟,杀起人来乾净利落,招式浑然天成,必是有人培养的。 而江南姓陆的大族,有且仅有那么一个...... “曾经是.....” 陆寧抿了抿唇,嘴角先是微微牵动,隨即勾起一抹极淡的苦笑,那笑意顺著眼角眉梢蔓延开,却没半分暖意。 反倒像被秋风拂过的残荷,透著说不尽的萧索。 “现在不是了!”她的声音轻了几分,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沙哑。 说到这里,抬眼望向远处渐浓的暮色,目光空茫得像是能穿透层层夜色,落到千里之外的江南故园,“我与两个弟弟,如今是居无定所,飘荡无依的浮萍.....” “连之后去哪儿都不知晓....” 话音顿了顿,轻轻摇了摇头,那声嘆息细若游丝。 吴郡陆氏吗? 陆寧抬手將被风吹乱的鬢髮,別到耳后,露出的侧脸线条柔和,却因这话语里的落寞,而显得格外单薄。 “吴郡陆氏恐怕是,发生了什么大的变故.....”陈宴將陆寧的情绪,尽收於眼底,心中泛起了猜测。 这同姓的姐弟二人的身份,绝对不会低..... 而旁边姓桓的那小子,十之八九是来自譙国桓氏! 宇文泽適时上前几步,扬起一抹和煦的笑意,平静道:“阿兄,此处全是尸首,站在这儿聊也不合適.....” 顿了顿,又提议道:“咱们营地的吃食,也差不多做好了,不如將他们请去用些东西?” 显而易见,阿泽同志是读懂了,自家阿兄的心思..... 特地打起了助攻。 “嗯。” 陈宴与宇文泽交换了一个眼神,点点头,看向陆寧姐弟,笑道:“你们应该也饿了吧?” “天色已晚,先去我们营地吃些饭食,暖暖身子吧.....” “待明日本將再派人,送你们去安全之处!” “好。” 陆寧抬眸看向陈宴,目光又在周围规整肃立的府兵间转了一圈,略一思忖后便轻轻点头:“既如此,那就叨扰將军了。” “不行!”陆溟立刻皱紧眉头,攥著砍刀的手又用力了几分,警惕地盯著陈宴与宇文泽,“阿姐,谁知这些人是否包藏祸心?” 他往前踏了一步,挡在陆寧身前,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执拗:“咱们还是儘快赶往渭州吧.....” 陆溟信不过陈宴,尤其是那盛情相邀,太过於热情了..... 总感觉有鬼! 绝不能让阿姐身陷险境! 宇文泽见状,轻哼一声,隨即指向陈宴,朗声道:“我阿兄乃是大周魏国公,明镜司督主,驃骑大將军,节制河、渭、鄯三州军政,岂会害你们性命?” “他...他是陈宴大人?!” 桓靖猛地睁大了眼睛,脸上的警惕瞬间被震惊取代,惊诧道:“以诗力压王谢的那位周国诗仙?!” —— ps:大佬们,今天两章七千五大更,补前两天欠的,?(′?`?) 求一个免费的小礼物(*?w?) 第395章 招揽陆溟 陆溟浑身一僵,像是被惊雷劈中,嘴巴微张著,眼睛瞪得滚圆,满是难以置信的愕然。 先前紧绷的脊背不自觉地鬆了,握著砍刀的手不自觉地鬆了几分,刀刃微微下垂,差点从手中滑落。 他却浑然未觉,只怔怔地望著陈宴,喉结动了动,声音带著抑制不住的颤抖:“你....你就是那位秦州戡乱,涇州剿匪,百战百胜,还以智计扳倒两大作恶多端毒瘤柱国,愿意为民做主的当世青天,陈宴陈大人?!” 语气里的质疑早已消散,只剩下难以言喻的崇敬。 在流亡的这一路上,陈宴之名可谓是如雷贯耳..... 少年兵仙,无一败绩。 智谋无双,戡乱擒贼。 陈宴慢条斯理地抬手按了按,戎服衣袍隨动作轻扫,脸上掛著几分淡笑,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虚名而已!” “不值一提.....” 说罢,微微垂眸,儼然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 陆溟的目光像是粘在了陈宴身上,眼睛亮得惊人:“竟真的是你?!” 脸上的难以置信混著激动,连耳根都涨得通红。 与此前冷戾的他,几乎是判若两人..... “你这是何表情?” 陈宴单手背於身后,抬眼时眸底盛著几分玩味,饶有兴致地欣赏著陆溟的表情,嘴角噙著似有若无的笑,慢悠悠反问道:“本將难道不像吗?” 宇文泽亦是笑问道:“难道还有人,敢冒充我阿兄的身份?” 陆寧依旧站得笔直,面上没什么波澜,眼睫却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心中暗呼道:“他果真是那位陈宴大人!” 她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 原本平静无波的眸子里,骤然泛起细碎而明亮的光,竭力隱藏著那份按捺的震惊与意外。 在方才得知这位將军姓陈之后,陆寧心中隱隱就有了这个猜测..... 所以,才会答应陈宴的邀请,想靠近旁敲侧击地了解。 谁曾想真是那位传闻中的陈宴大人! 陆溟望著陈宴,上下打量个不停,末了挠了挠头,咋舌嘆道:“你这也太年轻了吧!” 这位怎么看都比自己大不了多少,跟陆溟想像中完全不一样..... 而且,还格外的英武俊朗。 “有志不在年高!” 宇文泽轻笑一声,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崇拜,对著陆溟连连摆手:“我阿兄天纵英才,自是不能以常理而论的!” “行了,咱们先去营地那边吧!” 陈宴淡然一笑,开口道。 说著,抬起手来,指了指营地的方向。 “好。” 陆溟此前的戒备尽数消散,忙不迭点头,应道。 “阿姐,咱们去吧!”他说著就伸手去拉身旁的陆寧,又扭头朝身后缩著的桓靖挥手,急声道:“小弟快走!” 先前攥刀时紧绷的肩膀彻底舒展,连眼角眉梢都掛著掩不住的兴奋。 曾经那点质疑和警惕,早已拋到了九霄云外。 陆寧默默頷首,伸手牵过被陆溟催得有些慌乱的桓靖,快步跟上。 “嘖!” 陈宴余光瞥了眼不再抗拒,甚至还催促的陆溟,心中嘆道:“还是人设好用,早知道就直接自报身份了......” 论口碑的重要性。 都不需要费太多口舌,就將这有百人斩资质的潜力股,给忽悠回去了..... ~~~~ 一行人回到营地时,夜色已浓,营中却处处燃起火把与油灯,照得如同白昼。 陈宴目光扫过陆溟身上凝固的血污,鼻尖縈绕著未散的血腥味,便转头对身侧的赫连识抬了抬下巴,吩咐道:“赫连,你带陆溟去清洗一二!” “遵命。”赫连识闻言,立刻躬身应道。 说罢,转头看向陆溟,抬手指了个方向,笑道:“陆小兄弟,这边请.....” “好。” 陆溟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衣襟,指尖触到硬邦邦的血痂,忙不迭点头跟上。 而其他跟隨回来的百姓,则是被单独进行了安置。 主营帐外的空地上,几堆篝火正旺,跳跃的火光將周围映得暖融融的。 陈宴率先在火堆旁坐下,陆寧牵著桓靖,略显拘谨地坐在一旁。 这时,同样一身戎服打扮的红叶,端著两个粗瓷碗快步走来,碗里的肉粥冒著裊裊热气,散发出浓郁的米香与肉香。 陈宴接过碗,指尖碰了碰碗沿试了试温度,隨即转手递了过去,语气平和:“陆姑娘,桓小兄弟,先喝些肉粥,暖暖肚子吧!” “多谢陈宴大人!” 姐弟二人忙上前双手接过,谢道。 陆寧端著粗瓷碗,指尖轻轻扣在碗沿,垂著眼睫,小口小口地將粥送入口中。 咀嚼时动作轻柔,嘴角始终保持著浅浅的弧度。 即便只是在简陋的火堆旁喝一碗粗粥,也难掩那份从容端庄的大家闺秀气度。 桓靖早被粥香勾得按捺不住,道谢的话音刚落,就捧著碗凑到嘴边,“呼嚕呼嚕”地大口吞咽起来。 滚烫的粥烫得他直伸舌头,却捨不得停下。 显然是饿坏了。 陈宴端起自己那碗肉粥,仰头抿了一口,温热的粥顺著喉结滑下,目光落在正小口喝粥的陆寧身上,淡然一笑,看似隨意地关切道:“陆姑娘,你们这一路从梁国,顛沛流离而来,下一站可有去处吗?” 这是明知故问,也是在做著铺垫..... “还没有.....” 陆寧放下碗,用帕子轻轻擦了擦唇角,隨即缓缓摇头,声音带著几分难掩的悵然:“我与两个弟弟,在贵国举目无亲,也不知该去往何处......” 说著,垂眸看向膝头的帕子。 长长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掩去了眸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深邃..... 火堆噼啪作响,火星溅起又落下。 宇文泽闻言,眨了眨眼,故作不经意地询问:“这样啊,在下观令弟身手矫健,气势磅礴,实乃大將之才.....” “不知可愿入我阿兄麾下,建功立业,谋个立身之所?” 他们果然在打阿溟的主意...........陆寧心中轻笑一声,目光落在宇文泽俊朗带笑的脸上,细细打量片刻,才开口问道,声音依旧温婉:“还不知这位將军怎么称呼?” 就她弟弟阿溟此前的表现,任何一个惜才之人看了都会动心的,陆寧对此並不意外,也早已猜到了..... 而观此人气度不凡,称呼陈宴为兄,面容又不相似,还能在陈宴身边自由开口说话,身份地位一定不低! 宇文泽闻言,当即挺直脊背,抬手抱拳,脸上带著几分笑意,朗声道:“在下复姓宇文,单名一个泽!” 顿了顿,又恰到好处地补充道:“家父乃当朝太师!” 在阿兄身边跟了这么久,宇文泽又怎会不知,这陆姑娘是在试探呢? 索性毫不遮掩,直接自报家门,抬出老爹来唬人! 他竟是周国权臣宇文沪的那个独子?!陈宴与他的关係,还如此亲近,甚至称呼为兄............陆寧心头猛地一震,像是被重锤击中,惊涛骇浪瞬间翻涌,可面上依旧平静,只是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颤,隨即起身微微頷首,语气恭敬却不失分寸:“原来是宇文世子!” “是小女子眼拙了......” 她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以此压下心中的波澜。 眸底那抹一闪而过的光亮,混杂著震惊与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却又被飞快掩去,只余下温顺有礼的模样。 宇文沪的大名,陆寧又怎会没有听过呢? 尤其是在周国境內的这些月,更是时常听闻.....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手握军政大权,总摄朝纲的权臣! 面前的甚至是他唯一的独子...... 那一刻,陆寧意识到了陈宴身份的不同寻常,与背景通天..... 你可不眼拙啊............宇文泽望著这个偽装得极好的女人,心中玩味一笑,摇头道:“在军中没有世子,我只不过是阿兄麾下的马前卒罢了!” “阿姐!” 一道清朗的声音自身后传来,眾人回头望去,只见陆溟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原先沾著血污的粗布短褂,换成了一身半旧的灰色劲装。 接近两米的个头在篝火旁格外显眼,肩宽腰窄。 额前碎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还带著未乾的水汽。 眉骨分明,眼窝微陷,一双杏眼亮得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鼻樑挺直,唇线清晰,只是唇角还带著点未脱的青涩。 身上那股混杂著血腥与尘土的气味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皂角的淡淡清香。 陆溟走到火堆旁,先是好奇地扫了眼宇文泽,隨即看向自家姐姐,笑著问道:“你们在聊什么呢?” “聊得这么热络?” 说著,便自然地在陆寧身旁坐下。 陈宴淡然一笑,开口道:“在询问你阿姐,是否愿意让你入本將麾下,驰骋疆场,建功立业,扬名天下!” “入陈宴大人你的麾下效命!?” 陆溟一怔,像是没听清般愣了片刻,隨即眼睛猛地瞪圆,满是震惊的光芒。 攥著衣角的手不自觉收紧,胸腔里的心臟“咚咚”狂跳,脸上瞬间涨得通红,眼底藏不住的激动几乎要溢出来。 曾经午夜梦回时,他曾经无数次这么幻想过..... “我....” 但陆溟很快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雀跃,挠了挠后脑勺,看向身旁的陆寧,沉声道:“我听我阿姐的......” 第396章 【二合一】陆寧的条件 宇文泽见陆溟把决定权推给陆寧,当即往前倾了倾身,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指屈起敲了敲自己腰间的玉佩。 他挑了挑眉,声音压得低了些,带著刻意的蛊惑:“陆小兄弟,你既听过我阿兄的事跡,想必也知晓他的名声吧?” 说罢,又拍了拍自己锦缎镶边的戎服衣襟,从怀里摸出一张五千两的银票,放在掌心掂了掂:“入我阿兄麾下,功名、利禄、金银、女人、良田......” 他目光扫过陆溟略显侷促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瞭然的笑,语气愈发勾人:“绝不会短缺你的!” 说罢,將银子塞到陆溟手里,那轻飘飘的触感,及大额的数字,瞬间让少年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是啊!” 一旁的赫连识听了,当即抚掌大笑,粗糲的嗓音在篝火旁格外响亮:“陆小兄弟,我等就是一路追隨大將军,加官进爵,家里良田百亩,粮仓堆得满满当当,金银更是不愁!” “不光如此,哥哥我还娶了五房夫人,如今膝下已有六子七女,子嗣兴旺。” 说著,举起右手,竖起了五根手指。 赫连识对陆溟的欣赏,是毫不掩饰的..... 这样的人物,绝不能让他回到梁国,更不能去到齐国,否则就是大敌! 念及此处,眸底深处闪过一抹狠戾..... 贺拔乐重重拍了拍陆溟的后背:“跟著大將军好好干,不出一两年,保准比老子现在混得还强!到时候金银田產、娇妻美妾样样不缺,你阿姐也能跟著你享清福!” “我.....我......” 陆溟攥著那张银票的手越收越紧,指节都泛了白。 周围將领们口中的良田美宅、金银满仓像鉤子一样勾著他的心。 他是真的受够了顛沛流离的苦日子,也想凭自己的本事让姐弟俩过上好日子。 陆溟喉结滚动著,几次想开口应下,却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抬头看向身旁的姐姐,眼神里满是挣扎与依赖,最终还是咬了咬牙,语气带著几分执拗:“我听我阿姐的!” 看来陆寧就是,这个人形高达唯一的软肋............陈宴將陆溟的纠结,尽收於眼底,心中得出了判断,看向陆寧,平静地笑问道:“陆姑娘意下如何?” 虽说这小子是姐宝,但也是好事..... 將那女子握在手里,倒能更好的控制这个大杀器! 陆寧缓缓抬起头,迎上陈宴的视线。 篝火跳跃的光影,在俏脸明明灭灭。 原本温顺的眉眼间,那抹深藏的深邃骤然浮现,像是平静湖面下翻涌的暗流。 她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指甲在掌心掐出浅浅的印子,片刻后才开口,声音依旧温婉,却多了几分坚定:“陈宴大人,倘若我家阿溟入你麾下,能答应小女子一个条件吗?” 说这话时,微微挺直脊背,原本低垂的眼睫轻轻扬起,目光扫过一旁满脸期待的宇文泽,又落在赫连识、贺拔乐身上,最后重新定格在陈宴脸上。 那眼神里没有了先前的拘谨,反而透著一种超乎年龄的沉稳..... 陆寧很清楚,如果拒绝了,就只有死路一条! 別看周围这些位,瞅起来和顏悦色,满是善意,一旦违逆其心意,恐怕就会翻脸不认人..... 而且,陈宴的身份与能力以及名声,也让她心动,的確不失为他们姐弟一条出路。 但有一样是必须要爭取的..... 成了!江南望族培养出来的,的確是个聪明人...........陈宴知晓这陆寧肯定清楚拒绝的后果是什么,淡然一笑,轻轻抬手:“陆姑娘请讲!” 顿了顿,又继续道:“在力所能及之內的事,本將一定竭力满足!” 陆寧缓缓直起身,敛衽行了个標准的敛衽礼。 她垂了垂眼睫,再抬眼时,方才的温婉与拘谨荡然无存,眸底翻涌的再不是什么深邃,而是几乎要溢出来的、冰冷刺骨的杀意。 “日后大周兵临江南之际,还请让阿溟为先锋!”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格外的平静,就连称呼都变了。 提及“江南”二字时,陆寧的牙齿几乎是咬著发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连带著声音都微微发颤。 篝火的光映在眼中,却暖不透那片寒潭,里面清清楚楚地映著血海深仇。 像是积压了无数个日夜的恨,终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陆寧知晓,以陈宴与权臣宇文沪父子的关係,此事绝对不难! 必须要抓住这个机会,也是唯一能给爹娘报仇的机会! 待阿溟隨周军杀回江南的时候,就是那些人的死期..... “好!” “本將答应你!” 陈宴霍然起身,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却带著毫不迟疑的篤定。 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所有的赏赐一样都不会少的.....” 背负沉重的血海深仇,就意味著这陆家姐弟,更好掌控..... 不过,回了长安后,要让这个女人住在他的府上,牢牢控制在手中。 “多谢陈宴大人!”陆寧深深一礼,腰背弯得极低。 陆溟也立刻站起身,学著营中府兵的模样,抱拳行了个略显生涩却无比郑重的军礼,腰杆挺得笔直,目光灼灼地看著陈宴:“属下见过大將军!” 陈宴满意地点了点头,抬手再次拍了拍陆溟的肩膀,转头对赫连识吩咐道:“赫连,带阿溟去挑称手的兵刃,再给他改一套合身的甲冑!” “遵命。”赫连识当即抱拳应道,声音洪亮如钟,上前一步,朝陆溟扬了扬下巴。 陆溟跟上赫连识,脚步轻快。 路过姐姐身边时,他压低声音说了句“阿姐放心”,陆寧朝他轻轻点头。 眸底的杀意稍稍褪去,多了几分释然与牵掛。 ~~~~ 两日后正午。 阳光炽烈地炙烤著,河州与渭州交界的营地,帐外传来府兵操练的吶喊声,与兵器碰撞声。 陈宴正坐在案前,手指抚过摊开的舆图,目光紧锁著那些標红的位置,眉头微蹙。 目前的局势是,吐谷浑骑兵在河州境內肆虐杀抢,被通天会裹挟的流民叛军,正在围困枹罕城(河州治所)。 帘被“哗啦”一声掀开,得到斥候传信的顾屿辞快步走入,抱拳朗声道:“大將军,豆卢將军,寇將军,距咱们只剩下五里了.....” 陈宴頷首,算算时间也该到了,当即站起身来:“嗯,走,去迎一迎他们!” 营门处旌旗猎猎。 陈宴负手立在营门处,目光远眺,只见官道尽头扬起滚滚烟尘,马蹄声与步履声由远及近,如闷雷般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片刻后,队伍浩浩荡荡地抵达营外。 队伍最前方的两匹骏马上,豆卢翎、寇洛一身戎服,上面还沾著未拂去的尘土与草屑。 他们勒住马韁,身后五千渭州兵瞬间止步,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半分嘈杂,可见军纪严明。 豆卢翎率先翻身下马,寇洛紧隨其后,两人大步流星地上前,在陈宴面前立定,“唰”地抱拳行了个標准的军礼,朗声道:“大將军,五千渭州兵已带到!” “末將回来復命!” 陈宴满意地点点头,抬手扶起二人,笑道:“办得不错!” 隨即,转头看向身侧的顾屿辞,吩咐道:“老顾,你去安置这五千兵马.....” 顿了顿,又看向豆卢翎与寇洛,道:“你们隨本將入帐!” “是。”两人相视一眼,恭敬应道。 陈宴领著豆卢翎、寇洛穿过营道,身后朱异、红叶紧隨其后。 主帐外的守卫见几人到来,当即掀开门帘,帐內的热气与烛火的光亮一同涌了出来。 帐中早已站著营中的所有將领,见陈宴进来,纷纷拱手行礼:“参见大將军!” 陈宴抬手示意眾人免礼,径直走到案前,豆卢翎与寇洛也顺势站到將领队列中。 案上的舆图早已铺开,河州的山川、关隘、河道標註得一清二楚。 陈宴走到案边,指尖轻轻敲了敲舆图上“城池”的標记,目光缓缓扫过帐中眾人,语气沉稳威严:“人都到齐了,那本將就来分配,这河州一战你们各自的任务了......” “大將军,下命令吧!” 赫连识挺直脊背,目光灼灼地看向案上的舆图,沉声道。 “嗯,大將军指哪儿,咱就打哪儿!”贺拔乐攥紧拳头,附和道。 陈宴目光从舆图上移开,精准地落在队列中身形挺拔的王雄、豆卢翎之上,眼神骤然变得凝重,语气也添了几分郑重:“阿雄,阿翎交给你二人,一个极为重要的任务!” “大將军请吩咐!”王雄与豆卢翎闻言,立刻上前一步,並肩而立,“唰”地抱拳行礼。 两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眸中,看出了期待..... 重任就意味著军功啊! “本將给你们五百精锐骑兵!”陈宴嘴角微微上扬,开口道。 一大半的本钱?!...........王雄闻言,心头一惊,沉声请示道:“大將军,需要我们做什么?” 要知道大冢宰此行,就给了他们八百骑兵..... 足可见这任务之重了。 “去袭扰吐谷浑骑兵!” “但要避免任何正面交战.....” 陈宴眸中闪过一抹深邃,似笑非笑道。 顿了顿,又轻轻招手:“来看地图!” “是。” 眾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舆图之上。 陈宴俯身指向舆图上,標註著“洮河”的蜿蜒曲线,指尖重重敲在河畔一片开阔地带:“本將要你们將吐谷浑骑兵,给调动起来!” 说到这里,指尖沿洮河一路划向河州腹地,眼神愈发锐利:“想尽一切办法,让吐谷浑骑兵在河州境內,不停歇地追击你们......” 隨即,又一字一顿地强调道:“且远离枹罕城!” 核心战略其实就是五个字: 全河州溜狗。 大將军莫非是想............王雄与豆卢翎闻言,心中一惊,猛地意识到了陈宴的意图,齐声道:“遵命!” 此举暂时解决掉了,来自吐谷浑骑兵的威胁。 可以集中优势兵力,对付娇弱的通天会与叛军..... 还能疲乏吐谷浑骑兵! 陈宴的目光,先是落在王雄身上,隨后移到豆卢翎之上,安排道:“阿雄你为主將,阿翎为副將!” 顿了顿,又继续道:“赫连,贺拔,也归入你们!” “其余之事,自由发挥,自行决断,本將相信你们.....” 这个时代没有实时通讯设备,採取如此战术,必须要放权。 充分发挥他们的主观能动性! “遵命!”四人齐声道。 陈宴淡然一笑,指尖轻划舆图,略作思索后,丟出了“焚诀”:“记住十六个字,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第397章 积石关设伏,善於模仿的通天会 王雄:“敌进我退?” 豆卢翎:“敌驻我扰?” 赫连识:“敌疲我打?” 贺拔乐:“敌退我追?” 他们屏息凝神,口中喃喃重复著,先前眉宇间的些许疑虑瞬间消散,那一句句言简意賅的叮嘱,令人振聋发聵,只觉如醍醐灌顶般。 隨即,四人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明悟与篤定,齐齐躬身抱拳,沉声道:“谨遵大將军教诲!” 陈宴双手按在舆图边缘,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年轻的面庞上不见半分懈怠轻敌,唯有格外的凝重。 他目光如炬,依次扫过四人的脸,声音比先前更沉了几分:“能否將吐谷浑骑兵调动起来,关乎河州战局,事关重大......” 顿了顿,语气陡然添了几分鏗鏘:“诸位凯旋之日,本將给你们记头功!” 將吐谷浑骑兵暂时调离战场,不参与打团,是决定这场胜负的关键之所在。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王雄双目骤然亮了起来,先前的沉稳被一股滚烫的锐气取代,眸中满是破釜沉舟的坚定,猛地向前一步,单膝重重砸在地面,抱拳的手臂绷得笔直:“末將王雄愿立军令状!” “若是不成,提头回来见大將军!” 话音肃然,震得帐內烛火都微微摇曳。 如此大好机会,王雄怎会错过这个大功,辜负大將军的信任呢? 他已经下定了决心..... 不成功便成仁! 豆卢翎的眼中,同样瞬间燃起灼灼火光,哪里还有半分迟疑,紧隨其后大步上前,“咚”地一声单膝跪地,与王雄並肩而列,双手抱拳高举过顶,满脸皆是不容置疑的郑重:“末將豆卢翎也愿立军令状!” “必与王兄勠力同心,眾志成城,共克强敌!” 豆卢翎亦是精通兵法之人,深知自己身上的重担..... 机会是与风险並存的。 必须要抓住! “好。” 陈宴知晓何为疑人不用、疑人不用,上前两步,双手分別握住二人的上臂,稍一用力便將他们扶了起来,掌心的温度透过戎服传递过去:“本將相信你们!” 鬆开手时,抬眼望向帐外,日光已透过帐帘缝隙洒进光点,语气当即变得果决:“去吧,挑选五百精锐骑兵,即刻出发!” “遵命!”王雄、豆卢翎齐声应和,声音洪亮震耳。 二人再次抱拳躬身行了一礼,与赫连识、贺拔乐隨即转身大步迈向帐外。 陈宴转身走回主位,沉身落座时,椅脚与地面摩擦出一声轻响。 他抬手支著下頜,指尖虚悬在舆图上,沿著河州边界缓缓滑动,时不时轻叩两下,目光深邃:“接下来,就该是被通天会,煽动起来的流民叛军了.....” “纪律性不强,却也有三四万之眾,不容小覷!” “此刻也正围困著,河州治所枹罕城.....” “本將欲以.....” 帐中诸將皆敛声屏气,凝神细听,时不时点头应和。 流民叛军虽说都是乌合之眾,但数量庞大,又有通天会混跡其中调度指挥,还是不能掉以轻心的.... 就在这时,一道身著玄色劲装的身影,未经通报,匆忙掀帘而入,恭敬沉声道:“大人,这里有一份刚传回来的情报.....” 那神態中满是焦急之色。 陈宴见状,原本平静的眉头微微一蹙,指尖在舆图上的敲击声骤然停住,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拿过来!” 陈宴没有丝毫被打断的不悦。 他知晓游显是极有分寸之人.... 若非极其重要的情报,需要即刻告知,绝不会贸然闯入的。 “是。” 游显不敢耽搁,当即躬身上前,双手捧著那份情报递到案前,动作恭敬而利落,始终保持著低头待命的姿態。 陈宴伸手拿起那份情报,指尖轻轻捻开,將纸张缓缓展开。 他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字跡,起初微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待看完最后一行,嘴角忽然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玩味笑容,指尖轻轻敲击著桌案,低声重复道:“有意思!” “太有意思了!” “哈哈哈哈!” 话音刚落,再也抑制不住,竟仰头髮出一阵戏謔的大笑。 笑声爽朗却带著几分瞭然的锐利,震得帐內烛火又晃了晃。 帐中诸將皆是一愣,面面相覷间满是疑惑。 宇文泽本正垂眸凝神,思索著如何对付通天会,此刻见自家阿兄笑得如此开心,那双原本沉静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满是按捺不住的好奇。 他往前倾了倾身,手肘搭在膝上,单手撑著下頜,忍不住问道:“阿兄,这情报上都写了什么?” 陈宴闻言,笑著將手中的情报递了过去:“你看看吧.....” 宇文泽连忙双手接过,目光急切地扫过纸面。 脸上的好奇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诧异,眉头也不自觉地拧了起来。 他反覆確认了几行关键文字,抬眼看向自家兄长,语气带著一丝不敢置信:“通天会这是想学,此前秦州戡乱时的围点打援,中途设伏?” 不能说极为相似,只能说是一模一样..... 宇文泽怎么也没想到,在秦州挨了毒打的通天会,居然学起了他阿兄的战术?! 甚至想一比一的復刻..... “没错!” 陈宴缓缓点头,嘴角噙著一抹淡笑,语气里带著几分似赞非赞的意味:“想法是很不错的.....” 说罢,伸手点了点舆图上一处位置,眼神渐沉:“积石关地势险要,又在咱们救援枹罕城的必经之路上!” “这选点太过刁钻了.....” 正如陈宴所言那般,积石关位於援救枹罕城的关键路上,又地势险要..... 它的左边是高山峭壁,右边数是悬崖,只有中间一条窄道! 堪称设伏的绝佳地点! “积石关?” 於琂正襟危坐,手指无意识地轻抚著戎服的护腕,眉头微蹙,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在舆图上那处地方,口中低声喃喃:“咱们绕不过去.....” 积石关那鬼地方,前不著村后不著店,又偏偏卡在行军运粮的咽喉上,堪称一道大难题! “阿兄,积石关这块骨头不好啃.....” 宇文泽捏著情报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的诧异早已被凝重取代,凑近舆图盯著积石关的位置看了半晌,转头看向自家阿兄,语气带著几分急切:“咱们要怎么打?” 积石关不仅是险要,更是属於那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地,能够以少胜多的绝佳场所..... 若是硬攻,纵使手中五千渭州兵拼光了,都可能拿不下来。 就算拿下了,哪还有余力去救援枹罕,击退吐谷浑呢? 陈宴闻言,先是低笑一声,那笑声里裹著几分意味深长的狡黠,眼尾微微上挑,原本锐利的目光此刻竟染了层戏謔的光,玩味道:“那咱们就如通天会所愿咯!” 隨即,陡然提高了声调,朗声道:“拿纸笔来!” 那一刻,陈宴直接推翻了,之前心中引蛇出洞、寻求决战的计划..... 人家都自己送上门来了,若是不好好利用,岂不是对不住那一番心意? 红叶捧著砚台、宣纸与狼毫笔快步上前。 陈宴俯身捻起笔桿,蘸了蘸浓墨,手腕一转,狼毫笔在宣纸上疾走,墨痕簌簌落下。 隨后,將第一张递给了游显,吩咐道:“领隨行绣衣使者,依上面所书行事!” 高啊!............游显连忙双手接过,只扫了两眼,眼睛便猛地一亮,握著纸的手指微微收紧,“遵命!” “属下这就去办!” 那脸上满是掩不住的钦佩,连腰杆都弯得更低了些。 说罢,双手將部署小心收好,转身快步出了军帐。 帐帘晃动间,还能看到脚步匆匆却有条不紊的背影。 “阿泽,拿著!” 陈宴又拿起写好的第二张,递给了宇文泽,笑道:“渭州兵由你来统领!” 妙啊!阿兄这好一手將计就计..........宇文泽伸手接过,目光刚扫过几行部署,双眸瞬间亮得像燃著的火把,握著纸的手都微微发颤,心中忍不住讚嘆,当即抱拳应道:“遵命!” 先前因一筹莫展时,拧成疙瘩的眉毛彻底舒展开来,嘴角也忍不住向上扬起。 通天会干啥不好,非得在关公门前耍大刀..... 陈宴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指尖交叉搭在腹前,平静道:“行了,诸位回去好好休整备战吧!” “遵命!” 帐中诸將领齐齐起身,抱拳躬身行了一礼,齐声应道。 隨后便有序转身,脚步轻缓却利落地步出军帐。 ~~~~ 积石关。 夜风寒凉,裹挟著山涧的潮气往人骨缝里钻。 沈之焉与明烁並肩立在,峭壁顶端的一块巨石上。 身下是黑沉沉的窄道,只有头顶一轮残月透过稀薄的云层,洒下几缕昏淡的光。 明烁裹了裹身上的衣袍,目光越过关口望向远方漆黑的道路,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转头看向身旁沉默的沈之焉,声音压得极低,带著掩不住的担忧:“之焉,那陈宴迟迟不来.....” “你说他会走这积石关吗?” 沈之焉闻言,转头看向明烁,眼神在残月微光下透著不容置疑的坚定,语气斩钉截铁:“陈宴会走!” “並且一定会走!” 明烁眉头依旧没松,字里行间带著几分將信將疑:“你就这么確定?” “当然!”沈之焉頷首,语气比先前更硬了几分,笑道。 顿了顿,又补充道:“这也是会主大人的判断.....” 明烁眉头拧得更紧了,脸上满是化不开的凝重,望向崖边那轮被薄云遮去半边的残月,声音里裹著夜风的寒意:“可那陈宴儘管年轻,却也是知兵之人!”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担忧愈发明显:“岂会看不出积石关的险要之处?” 第398章 无法被绕过的积石关 陈宴此人能是什么寻常將领吗? 倘若不厉害,也不会在秦州,將他们通天会打得一败涂地了..... 那是一个极其恐怖的对手! 沈之焉盯著明烁紧绷的侧脸,忽然勾起嘴角,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他必然看得清楚!” 说到这里,忽然低笑出声,笑声在夜风中带著几分玩味,伸手拍了拍明烁的后背:“但陈宴已经没有,可以选择的余地了.....” 眸中满是篤定。 “嗯?” 明烁皱著眉,不明所以,极其困惑。 “枹罕被围困,城破指日可待,吐谷浑骑兵在河州肆虐.....” 沈之焉见状,单手背在身后,夜风掀起衣袍猎猎作响,整个人透著一股胸有成竹的傲气。 他抬手指向关外的方向,耐心解释道:“军情如火,局势糟糕至极,他拖不得,只能鋌而走险.....” 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自得,仿佛已然胜券在握:“只能赌咱们没有多余的兵力,来这积石关设伏!” 说罢,低头瞥了下方严阵以待的手下,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 只要换位思考,就能深切感受到,陈宴艰难的处境..... 那叫一刻都不敢耽搁! 没办法,虽说在秦州遭到了重创,但有吐谷浑王的各种物资援助,他们通天会很快就,利用流民拉起了一支新的队伍..... 而且数量更是远胜之前! 不仅能围困枹罕,还能出足够兵力在此设伏,杀周国那位少年兵仙一个措手不及,丟盔弃甲..... 明烁捋了捋,自己被夜风吹乱的鬍鬚,眉头渐渐舒展。 抬手抹了把脸,深深呼出一口浊气,那股浊气在微凉的夜色里凝成一道白气,转瞬又散了。 “有道理!” 他缓缓点头,眼神里的疑虑终於褪去大半,语气也鬆快了些,“倘若选择绕过积石关,那最近的一条路,都得费至少十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往峭壁边凑了凑,望著下方黑黢黢的阴影,脸上已没了先前的凝重,继续说道:“陈宴根本就拖不起!” 想通这一层后,明烁就理解沈之焉,为何能如此自信了..... 主要还是积石关的位置太关键了,处在通往枹罕的必经之路上! 而且,由於军情紧急,陈宴还无法为稳妥,选择绕过去..... 沈之焉虽说自信,但脸上却没半分骄矜,反而抬头望了眼那轮被云丝缠裹的残月,语气沉了沉:“虽说是以逸待劳,但咱们也不能掉以轻心!” “必须在积石关给予朝廷援军重创!” 他抬手拍了拍石壁,朝下方偏了偏头:“走,再去视察一二.....” 明烁闻言立刻收敛了放鬆的神色,重重点头应道:“嗯。” 说罢,两人並肩沿著崖边,陡峭的石阶往下走去。 ~~~~ 残月悬在墨蓝的天幕上,清辉洒在积石关口的乱石堆上。 夜已深到连虫鸣都稀疏了。 关口处隱蔽处,四个流民兵卒缩在避风的石缝后值守,身上的布衣单薄,被夜风灌得鼓鼓囊囊。 手里的长矛斜斜靠在石上,矛尖上的锈跡在月光下隱约可见。 “哈切~” 最年轻的那个小个子兵卒率先撑不住,猛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的泪水,用粗糙的手背揉了揉眼睛,眼皮子重得像掛了铅,几乎要黏在一起。 他往石缝里缩了缩,声音里满是困意和抱怨:“这大晚上的,为什么要值守呀?” “困死我了......” 旁边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也跟著嘆了口气,往手上搓了搓,附和道:“这都快后半夜了,连个人影都没有,咱们在这儿冻得跟筛糠似的,到底守个啥啊?” “谁说不是呢?”另一个矮胖的兵卒裹紧了身上的破袄,牙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朝廷怎么可能这乌漆嘛黑的来攻?” 月光依旧冷冷地照著关口,风还在刮,四人正你一言我一语地抱怨著,忽然一道严厉的斥责声从身后的阴影里传来: “你们几个精神点!” “值守是你们这么值得吗!” 四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斥责嚇得浑身一激灵,小个子刚到嘴边的哈欠硬生生憋了回去。 “嘶~” 带疤汉子的那个更是倒吸一口凉气,瞬间挺直了佝僂的背——瞌睡虫被惊得无影无踪。 待看清从阴影里走出的是,沈之焉与明烁时,四人脸色顿时一白,慌忙敛衽躬身行礼,声音都带著几分发颤: “见过沈大人!” “见过明大人!” 方才的抱怨和懈怠消失得乾乾净净,一个个垂著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沈之焉上前一步,目光如炬地扫过四个瑟瑟发抖的兵卒,语气更添几分凛冽:“给我把精气神打起来!” “轮岗之后,有你们睡的时候!” 他抬手重重一拍身边的石壁,震得碎石簌簌落下:“万一朝廷大军趁夜摸了上来,第一个死的就是你们!” 这话绝不是沈之焉在危言耸听。 没有选择的陈宴,极有可能会选择夜探积石关...... 有你说得那么邪乎?朝廷大军大半夜,难道会不睡觉...........其中那个矮胖的兵卒偷偷撇了撇嘴,在心里忍不住嘀咕吐槽。 可这话只敢在心里打转,他偷偷抬眼瞥了眼沈之焉冷厉的脸色,赶紧又低下头去。 四人异口同声地躬身应道:“遵命!” 声音虽还有些发颤,却透著十足的恭敬。 “嗯?” 就在这时,嗅觉颇为灵敏的明烁,忽然皱起眉头,抽了抽鼻子,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口中喃喃自语:“这是什么东西?” 沈之焉刚要转身去查看別处的哨位,闻言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疑惑问道:“怎么了?” 明烁又吸了吸鼻子,眉头拧得更紧,往前凑了两步,道:“之焉,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味道?” 沈之焉闻言立刻收住脚步,屏住呼吸吸了吸鼻子—— 夜风里果然飘来一股陌生的气味,带著点辛辣的涩感,又混著几分油脂的腻味,在清冷的夜气里格外不同寻常。 他眉头一蹙,往前踏出两步,又用力嗅了嗅,却实在辨不出究竟是什么东西,不由得转头看向明烁,语气里满是疑惑:“这是什么?” 那四个兵卒本就紧绷著神经,闻言也纷纷抽了抽鼻子。 小个子先是一愣,隨即皱起眉:“好像.....还真有!有点呛人,说不上来是什么味儿.....好奇怪啊!” 矮胖的兵卒也跟著点头,使劲嗅了嗅后摇著头:“我从未闻到过....” 带疤汉子往前探了探身,又赶紧缩回来,小声附和道:“我也是!” 不知为何,这味儿闻得他心里发慌.... 沈之焉脸色一沉,没再犹豫,抬手指向小个子和矮胖的两个兵卒当机立断道:“你们两个,去寻找著味道的来源!” 如此关键时期,不能漏过一丝一毫的怪异..... 必须极其谨慎对待! “是。” 两人齐声应下,转身便猫著腰前去寻找。 不过片刻功夫,两道身影就匆匆跑了回来,脸上带著几分慌张。 明烁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急声问道:“如何了?” 小个子喘著粗气,举起沾著黑褐色的手,掌心摊著一小撮的泥土:“沈大人,明大人,那味道是从这土上,散发出来的.....” 矮胖的兵卒也连忙举起自己的手,手心同样沾著类似的泥土:“周围所有的土上都有!” 沈之焉捏起瘦矮胖掌心的泥土,凑到鼻前闻了闻,眉头拧得更紧,嘴里还在嘀咕:“土上散发出来的.....” 话还没说完,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惊恐的尖叫。 他猛地回头,只见带疤汉子正抬手指著天空,脸色惨白如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大人,你们看那天上是什么!” 好似看到什么大恐怖一般,整个人颤慄不止。 沈之焉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叫扰得心烦,厉声数落:“一惊一乍的作甚!” 话落才顺著指的方向抬眼望去。 “等等!” 这一眼望去,他脸上的不耐瞬间凝固,瞳孔猛地收缩—— 只见残月之下,原本空荡荡的夜空,被密密麻麻的光点填满。 那些光点拖著细碎的火星,像骤然坠落的星雨,正带著呼啸的风声朝积石关口俯衝而来! 再定睛一看,哪里是什么星雨? 分明是一支支裹著浸油麻布、箭头燃著火焰的箭矢! 明烁迅速回过神来,惊呼道:“快退!” 周围的兵卒见状瞬间炸开了锅,原本紧绷的神经彻底崩断,一个个慌得手足无措。 一个兵卒抱著脑袋惊呼,声音里满是绝望:“是朝廷大军到了!” “一定是朝廷的大军到了!”另一个人盯著远处,不断坠落的燃烧箭矢,手脚都在发软。 有人突然想起什么,声音发颤:“领兵的说是,那位陈宴大人!” “就是那位百战百胜的陈宴大人,咱们能打得过吗?”瘦高个瘫坐在地上,手里的短刀“哐当”掉在地上,“该怎么办呀?” “不要慌!” 沈之焉见兵卒们乱作一团,气得额头青筋暴起,猛地拔出腰间短刀,朝著旁边的岩石狠狠一劈,厉声喝止:“是被点燃的箭又如何?” 刀刃劈在石上迸出火星,混乱的场面瞬间静了几分。 他喘著粗气怒吼:“弓弩的射程没那么远,伤不了咱们的!” 一旁的明烁也立刻回过神,连忙上前附和,声音儘量沉稳:“咱们只需耐心防守即可!” “陈宴或许就是在试探.....” 可那一支支燃烧的箭矢,带著火星坠落,“咚”地扎在关口外远处,沾著黏糊物的泥土上。 箭杆上的火焰本已微弱,却在接触到泥土的瞬间,猛地躥起半尺高。 橘红色的火舌,像毒蛇般顺著地上的黑褐色“噼啪”作响地朝积石关內蔓延。 火蛇越爬越快,穿过关口的乱石堆,钻进里面迅疾而去,当最前端的火苗触及关內某一处时..... “轰隆——!” 第399章 【二合一】妖术?! 火光冲天而起。 灼热的气浪瞬间將周围,十几个来不及反应的流民叛军掀飞。 “轰!轰!轰!” 接连不断的剧烈爆炸声,从积石关深处传来,每一次轰鸣都震得崖壁簌簌发抖,碎石像雨点般砸落。 炸开的火油星,又点燃了更多的可燃物,连锁爆炸让整个关內成了一片沸腾的火海。 “啊!” “啊啊啊啊!” 无数流民兵卒被爆炸掀飞。 有的直接被气浪拍在崖壁上,当场没了声息。 有的被燃烧的断木砸中,浑身是火地在地上翻滚,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还有人被爆炸的衝击波,震得耳膜穿孔,捂著耳朵在浓烟里盲目衝撞,嘴里发出含混的哀嚎。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救命啊!” “谁来救救我!” “我的腿!我的腿被压住了!” 悽厉的呼救声混著爆炸声、火焰的噼啪声,在关內迴荡不绝。 原本藏在暗处的叛军,此刻完全暴露在火海中,不少兵卒慌不择路地想往外跑,却被迎面而来的火浪逼回。 积石关深处彻底乱成了一锅粥,哭喊声、咒骂声、濒死的呻吟声交织在一起。 火光染红了半边夜空。 哪里还有半分伏击的章法,只剩被火海吞噬的绝望。 爆炸的气浪裹挟著浓烟,衝到关口时,沈之焉被明烁一把拽到岩石后才侥倖躲过。 脸上被飞溅的火星烫出几个红点,却浑然不觉。 他扒著岩石边缘探出头,看著观內冲天的火光和漫天飞舞的碎石,整个人如遭雷击,嘴唇控制不住地颤抖,连握刀的手都在发颤。 沈之焉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带著惊惶的低语:“这....这....这....陈宴究竟是怎样做到的?!” 言语中此前的自信,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深深的震惊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 浓烟呛得明烁连连咳嗽,可双眼却死死盯著关內的乱象,满脑子都是难以置信的疑惑:“这地动山摇的,陈宴那小子莫非是,会什么妖术不成?!” 活了这么多年,明烁可以確定以及肯定,这匪夷所思的异象,绝非人力所能做到的....... 唯一能合理解释的,就只有妖术了! 沈之焉死死盯著,关內翻涌的火海,脸色惨白如纸,先前的沉稳和傲气早已被彻底衝散。 只剩下难以遏制的惶恐,连牙齿都控制不住地微微打颤。 他用力攥紧拳头,喉结滚动著狠狠咽了一口唾沫,才勉强压下喉咙里的乾涩,偏头看向明烁,问道:“老明,你说那陈宴有没有可能,是哪路神仙大能转世?” 眼下只有这一种可能,才可以合理解释了..... 关口那几个侥倖躲过一劫的流民兵卒,此刻瘫坐在地上,看著后方冲天的火光和不断传来的惨叫,脸上满是惊恐。 “是上天都在襄助陈宴大人!”先前抱怨值守的小个子声音发颤,指著谷內的火海,“一定是这样的!” 矮胖的兵卒连连点头,双手合十对著火光的方向不停作揖:“咱们可不能违逆天意!” 带疤的兵卒扔掉手里的短刀,声音里满是绝望,“再与之对抗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那“神跡”太有说服力,绝大多数流民叛军,只剩下对“天意”的敬畏和对死亡的恐惧....... 关口另一侧,三个受了轻伤的流民叛军,正缩在一块断石后喘著气,脸上满是惊魂未定。 其中一个十七八岁、眼神狡黠的年轻兵卒虞庆则,忽然拽了拽身边两人的衣袖,冲他们使了个眼色:“哥几个,沈之焉与明烁在那边!” 他压低声音,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笑:“我有一个主意.....” 儼然一副点子王的模样。 “什么意思?”两人不明所以,下意识问道。 虞庆则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神越发阴鷙:“大势已不可逆,咱们总不能空手,投奔陈宴大人吧?” 通天会败局已定..... 为了自己的前途,得给陈宴大人纳个投名状啊! 另外两人对视一眼,瞬间心领神会。 他们悄悄捡起地上的粗麻绳和石块,猫著腰压低身子,借著断石和乱草的掩护。 一步步朝著正全神贯注盯著,关內火海的沈之焉与明烁,摸了过去...... 关內的爆炸声终於渐渐平息,只剩下余火燃烧的噼啪声和零星的呻吟。 可还没等积石关內的人缓过神,一阵震天动地的杀声突然从外边传来—— “杀啊!” “杀啊!” 声音如雷贯耳,震得人耳膜发疼。 关口倖存的流民叛军,纷纷抬头望去,只见远处的山道上亮起无数火把。 密密麻麻的人影手持刀枪,正朝著关口衝锋而来,甲冑在火光下泛著冷光。 “是...是朝廷的天兵到了!”一个兵卒瘫坐在地上,指著那片涌动的火光,声音里满是绝望。 “是陈宴大人麾下的天兵到了!” 其他人也瞬间慌了神,看著那气势如虹的队伍,再想起关內的惨状,哪里还敢抵抗。 “降者不杀!” “降者不杀!” “降者不杀!” 最先衝到关口的渭州兵,列成整齐的队列,手中长枪直指倖存的流民叛军,为首的校尉声如洪钟:“愿活者放下兵器,双手抱头,蹲在地上!” 话音刚落,几队渭州兵已迅速散开。 將关口团团围住,甲冑碰撞声与兵器出鞘声交织在一起,更添威慑。 倖存的流民叛军本就魂飞魄散,见此阵仗哪里还敢反抗—— 矮胖的兵卒第一个扔掉短刀,双手抱头“扑通”跪地,嘴里不停喊著:“不要杀我!” “不要杀我!” 其他人见状纷纷效仿,有的慌忙將兵器扔到一旁,有的手脚发软直接瘫坐在地上,双手抱头蜷缩成一团,嘴里不停重复著:“我投降!” “我也投降!” “还请天兵饶小人一命!” 短短片刻,附近的流民叛军便尽数,望风缴械而降。 一个个抱头蹲在地上,连抬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只剩下此起彼伏的求饶声混著粗重的喘息。 宇文泽身著银甲、腰佩长刀缓步走上前来,目光锐利地扫过投降的叛军,隨即侧头对身旁,面容刚毅的渭州都督华皎,沉声道:“华都督,你领人前去镇压负隅顽抗者!” 华皎抬手抱拳,沉声应道:“遵命!” 话音落下,猛地转身,对著列队的渭州兵高声喝道:“儿郎们!跟本都督入谷!遇反抗者,就地格杀!” “得令!”眾渭州兵齐声应和,声音震得周围碎石微动,隨即跟著华皎,手持兵器朝著仍在冒烟的谷內快步衝去。 宇文泽负手站在关口,望著前方仍在裊裊升起的浓烟,和远处渭州兵清剿残敌的身影,嘴角微微上扬,心中暗自讚嘆:“还是阿兄谋算厉害!” “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以极小伤亡就拿下了这积石关!” 眸中闪烁著敬佩的光芒,望向关外山道的方向—— 那里,正是他阿兄坐镇的中军所在。 又是学到东西的一日。 就在这时,身著玄甲的彭宠快步上前,抱拳道:“世子,有人押著此地叛军的头目,前来投诚了!” 宇文泽闻言,收回望向中军的目光,微微頷首,抬手对著彭宠招了招手:“带上来!” “唔唔唔!” “哐当”两声,被五大绑的沈之焉与明烁,被狠狠推搡在地。 嘴里塞著粗布团,只能发出闷响,挣扎间绳索勒得手腕脚踝通红渗血。 沈之焉瞪圆了眼,额头青筋暴起,死死盯著面前的宇文泽。 “见过官爷!” 押著他们的三个兵卒躬著身子,被亲兵引到近前,连忙“扑通”跪地行礼。 “无需多礼!” 宇文泽居高临下地扫了三人一眼,抬手淡淡道:“就是你们要投诚?” 顿了顿,目光落在地上挣扎的沈之焉、明烁身上,又问道:“地上这两个,就是你们说的叛军头目......?” 虞庆则忙不迭点头,指著两人道:“回官爷的话,左边这个是沈之焉,右边这个是明烁.....” “乃通天会叛贼高层!” “被通天会主派到积石关设伏,意欲伏击陈宴大人!” 隨即,略作措辞,声音发颤却难掩諂媚:“官爷明鑑,小的几人此前是流亡到河州,被胁迫从之,绝非有心事贼!” 说罢,將头重重叩在了地上。 另外两人见状,亦是学著照做。 “你们既已弃暗投明,过往之事一概既往不咎!” “而且擒获贼首之功,当赏!” 宇文泽上前,扶起了虞庆则,轻笑一声,开口道。 这几个人不仅要赏,还要重赏,更要將他们的行为,大肆宣扬..... 就是要告诉河州的流民叛军,只要愿意降,就能免死,擒著贼首来降,还有重赏。 起到千金买马骨的作用! “多谢官爷!”三人长舒一口气的同时,齐声谢道。 宇文泽眼中闪过一丝讚许,目光落在那虞庆则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你倒是伶俐,也果断.....” 顿了顿,又问道:“叫什么名字?” 这小子一看就是出主意的,也有几分见状,倒是个可造之材。 虞庆则一怔,连忙躬身回话:“小的贱民虞庆则!” 宇文泽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语气带著几分肯定:“我记住你了....” “这位官爷的身份,绝对不简单.....”虞庆则敏锐地嗅到,眼前之人绝非普通將领,定是身份尊贵的大人物,两眼亮得像燃著的火把,脸上的諂媚笑得更浓,这是他鲤鱼翻身的贵人。 ~~~~ 夜色已深,积石关內的余火渐渐熄灭,只剩下零星的火星在黑暗中闪烁。 宇文泽安排渭州兵清点完战果、打扫好战场后,便领军返程,朝著关外的中军大营疾驰而去。 帐內烛火通明,陈宴正端坐案前闭目养神。 宇文泽领著华皎等人,快步上前,抱拳道:“稟告阿兄,此战杀敌两千余人,俘虏四千余人!” “擒获贼首沈之焉,明烁!” 第400章 陈大將军,您真乃神人也! 帐內烛火摇曳,將案前端坐的身影拉得修长。 陈宴身著戎服,双目轻闔,手指正有节奏地叩击著案上兵符,闻声才缓缓睁开眼。 他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夸讚道:“阿泽做得不错!” 积石关的大胜,绣衣使者早已传回了消息..... 宇文泽笑了笑,语气诚恳:“都是阿兄的谋略好,以及华都督带来的渭州兵精锐!” 顿了顿,又自谦道:“弟不过是照本宣科罢了.....” 不过,儘管嘴上那么说著,但这是宇文泽第一次自己打胜仗,心底还是兴奋的..... 站在旁侧的华皎,早已將二人的对话听在耳中,见宇文泽谦逊推功,当即上前一步,甲冑碰撞发出清脆声响,脸上堆著恰到好处的笑意,语气恭敬又恳切:“都是世子爷的功劳!” 他抬眼看向陈宴,朝宇文泽拱手行了个礼,朗声道:“下官与渭州兵只是起了,些许微不足道的辅助作用!” 字里行间,都是藏不住的討好与奉承。 那可是大冢宰唯一的儿子啊! 只要入了这位爷眼,获取了这位爷的好感,被这位爷给记住了,日后的提拔高升还会少吗? 岂是区区功劳,所能比擬的? 於琂站在旁侧,望著宇文泽那眉宇间难掩的意气风发,眼中不由泛起浓浓的羡慕,心中暗自感慨:“跟在陈宴大人身边,果然隨处都是机会.....” “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轮到我啊!” 念及此处,於琂悄悄攥紧了袖中的手..... 这河州平叛之战,机会还多,接下来他必须要把握住! 陈宴起身走到宇文泽面前,伸出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著几分亲昵与讚许:“你小子!” 说罢,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帐內眾人,最终落在立於帐侧的游显身上,沉声道:“游显,將阿泽擒获的贼首带上来!” “遵命。”游显应了一声后,迅速大步流星地掀帐而出,动作乾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沓。 不过片刻,帐帘便被“哗啦”掀开。 游显领著四名身著玄色劲装的绣衣使者,快步走入,押著五大绑的沈之焉和明烁,停在帐中中央。 “砰!” “唔!” 绣衣使者们手腕一用力,两人便重心不稳地摔在冰凉的地上,一声痛呼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沈之焉挣扎著抬头,额前乱发下的眼睛布满血丝,死死瞪著帐內眾人,嘴里发出含混的怒哼。 明烁则瘫在地上,脸颊蹭到了地上的灰尘,眼神涣散。 陈宴缓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看了两人片刻,隨即缓缓蹲下身子。 他指尖勾住,两人嘴里塞著的粗布团,稍一用力便扯了出来,笑问道:“两位就是通天会,於积石关负责设伏的將领吧?” “还不知两位在通天会,担任何等职位啊?” 明烁瘫在地上,借著帐內烛火看清了陈宴的模样—— 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身著戎服却气度沉稳,面容俊朗英武,眼神锐利得仿佛能洞穿人心。 他愣了愣,喉咙滚动著咽了口唾沫,声音带著劫后余生的恍惚问道:“想必阁下就是,声名显赫的陈宴大人吧!” 说罢,忍不住嘆了口气,满是复杂的感慨:“当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此前只知晓这位少年兵仙厉害,却未曾想到,竟厉害到了这般地步...... 甚至还没正式交战,就已成他的阶下囚了! 沈之焉猛地咳嗽几声,胸腔剧烈起伏著,每一次喘息都带著沙哑的浊音。 他艰难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著陈宴,脖颈上的青筋因用力而暴起,梗著脖子吼道:“陈宴大人別白费力气劝降了!” 隨即,挣扎著想要撑起身子,却被绳索牢牢捆住,只能徒劳地扭动著,声音却愈发鏗鏘:“我沈之焉可不是软骨头!” “是绝不可能背叛会主大人的!” 儼然一副铁骨錚錚的模样。 看起来硬气至极。 陈宴饶有兴致地打量著沈之焉的寧死不屈,忽然低笑出声,笑声里带著几分玩味,几分嘲弄,缓缓俯身,指尖轻轻敲击著他的肩膀,语气轻飘飘的,却像冰锥般刺人:“谁说本將要劝降二位了?” 沈之焉脸上的硬气瞬间僵住。 梗著的脖子微微一松,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 方才还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抽,一股莫名的寒意顺著脊椎往上爬...... 明烁心头几乎是同时,涌现出了不好的预感。 “老顾。”陈宴站起身来,唤道。 “末將在!”顾屿辞当即上前,应道。 “当初的思想洗礼没忘吧?”陈宴似笑非笑,摩挲著指腹,问道。 “末將当然铭记於心!”顾屿辞摇头,抱拳郑重道。 陈宴闻言,满意地点点头,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案上的兵符,目光转向地上的沈之焉、明烁时,瞬间冷了下来,语气不带一丝温度:“那就好,將这两位带到俘虏面前斩首!” 顿了顿,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斩前宣读他们的罪状:私设埋伏伏击王师、劫掠百姓残害乡邻、勾结通天会意图谋反,桩桩件件皆罪该万死!” “並整编那四千俘虏,挑选其中精锐!” 他侧头看了眼帐外的夜色,补充道:“剩下的老弱残兵,不用编入军队,但也不能放回去......” “先让他们去清理积石关的战场,掩埋尸体,完事后押去附近的官田耕作,由地方官府派人监管,给他们一口饭吃,不能让他们有聚集闹事的机会。” 当眾斩首就是杀鸡儆猴,让降卒看清楚顽抗不降、依附逆党的下场。 通过震慑让思想洗礼(洗脑)工作,更加顺利地开展..... 並且有足够的劳动力,让日后的河州,恢復生產建设! “遵命。” 顾屿辞听得一丝不苟,每听完一条便重重点头,待陈宴说完,当即抱拳领命:“末將这就去办.....” 说罢,唤来几个亲兵,立刻上前架起瘫软在地的沈之焉、明烁,朝著帐外拖去。 宇文泽见顾屿辞押著人退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上前一步对著陈宴躬身道:“阿兄,在积石关一役,弟发现了个人才.....” “就是他领头抓住了,准备逃走的沈之焉与明烁,並以这俩来投诚!” “弟看这小子审时度势快,做事也果断,不像是个浑浑噩噩的庸人.....” 陈宴闻言,缓缓点头,指尖在案上轻轻敲击著,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倒是有点意思!” 顿了顿,略作思索后,又继续道:“那就以此人,来统帅一部整编后的俘虏精锐吧.....” 宇文泽先是一愣,隨即眼中闪过恍然大悟的光芒,笑道:“阿兄高见!” 说著,由衷地竖起大拇指,满是钦佩。 虞庆则那傢伙出身流民,了解流民,熟悉这些流民的心思,管起来更顺手,能够极大减少管理成本。 而且,投靠成为小领导之后,只会更加效忠! (班主任的策略,让刺头当班长) 同时,也是赏他投诚之功,让河州其他流民叛军看看,归顺朝廷后只要有功,便能得重用。 一举三得啊! 陈宴嘴角微微上扬,朝游显吩咐道:“派人將那投诚者,带去给老顾!” “是。”游显頷首,命两名绣衣使者去办。 华皎在一旁听了半晌,终於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上前一步抱拳躬身,语气里满是好奇:“大將军,您这让积石关地动山摇,又陷入一片火海,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他说著,眼神里满是探究:“当真是仙术?” 华皎征战多年,还从未见过这般手段,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尤其是亲眼目睹之后,更是震撼无比。 宇文泽若有所思,似是记起了什么,眸中闪过一抹异色,看向陈宴问道:“阿兄,积石关的爆炸,莫非与腊祭之日的变故,同根同源?” 那场面与腊祭那日太像了..... 简直就是如出一辙! 唯一不同的是,积石关席捲程度更大,爆炸更猛烈! “正是。” 陈宴頷首,淡然一笑,解答道:“那东西名唤火药.....” “为兄那日让游显,领著绣衣使者,今儿趁夜黑风高,神不知鬼不觉摸入积石关,先埋下火药,又沿途洒下秘制火油.....” “待点燃的箭矢射下,便有了今夜的盛况!” 从长安启程出征之前,陈某人就带了大量的火药与火油..... 再加上流民成军,本就作战意识不强,才一触即溃,贏得如此轻鬆。 “原来如此!”宇文泽恍然大悟,嘆道。 华皎眼中的疑惑瞬间消散,隨即换上满脸堆笑,上前两步对著陈宴拱手躬身,语气里的諂媚毫不掩饰:“陈大將军,您真乃神人也!” 说著,猛地竖起大拇指,声调又拔高几分:“末將今日才算明白,什么叫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那模样那神態,好似深得曾泰的精髓一般..... 陈宴淡然一笑,抬手轻轻按了按,隨即还带著几分笑意的神情,瞬间敛去,换上一副凝重的正色,目光扫过帐內眾人,沉声道:“传令下去,休整一夜,明日卯时启程,救援枹罕!” 第401章 【二合一】三班倒战术,全河州遛狗 时间回溯到分配征战任务那一日。 黄土塬上。 日头正毒得晃眼,军帐外的柳梢纹丝不动,唯有营旗被热风掀得簌簌作响。 帐顶缝隙里漏进的光斑,在地上投出晃荡的亮痕。 帐內瀰漫著马汗、尘土与麦饼混合的气息。 在领完陈宴调动吐谷浑的军令后,四人就来到了这帐中。 王雄坐在最靠里的主位上,一身玄色窄袖戎服被腰束,勒出利落的肩背线条,领口和袖口的皂色缘边,沾著些未拂去的草屑,开口道:“在出征之前,咱们四个还是得碰个头,议一议这场仗该怎么打......” 他隨即目光扫过对面三人,喉结动了动:“该如何完成大將军的嘱託.....” 那脸庞之上,满是凝重。 王雄深知此次任务,事关重大,关乎河州战局,绝不能掉以轻心,必须慎之又慎..... 所以特地要开个小会,集思广益,確定作战思路! 豆卢翎抬起头,原本垂著的眼瞼猛地掀开,是一层浓得化不开的凝重,还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嗯,这是一块难啃的骨头.....” 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又继续道:“吐谷浑那边有四千骑兵,兵力八倍於咱们!” 对於吐谷浑方面的情报,绣衣使者早已打探清楚,可战的骑兵是四千..... 己方与之的差距,足足是八倍! 赫连识直起身子,因常年握韁,虎口处结著厚厚的老茧,在粗麻布地图上蹭过,留下几道淡白的印子,沉声补充道:“而且,吐谷浑那边这次,还是王储亲自领兵!” 除了兵力差距外,又一个难题被拋出..... 王储领兵与將领的最大区別,就在於其带来的士气加成! 再加上吐谷浑骑兵,此前窜连通天会的流民叛军,又在河州烧杀抢了不少,兵锋正盛。 人家的势,太强了! 王雄听完,右手猛地按在额角,指腹用力揉著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不自觉地闷哼了一声。 玄色戎服的肩线,因动作微微鬆弛,方才的沉稳里添了几分难掩的棘手。 他抬手將帐顶漏下的一缕晃眼光斑挥开,身子微微前倾,目光依次落在三人脸上:“三位心中可有章法?” 就在即將陷入沉寂之时,贺拔乐忽然“噌”地直起身子,眼珠子在眼眶里飞快地转了两圈,亮得像淬了光,嘴角也勾起一抹跃跃欲试的弧度:“末將有一个想法.....” 王雄原本蹙著的眉头骤然鬆开,往前探了探身,急切地挥手:“贺拔將军快讲!” 豆卢翎与赫连识也同时转过头,齐刷刷地看向贺拔乐。 前者脸上还带著几分讶异,后者则微微眯起眼,显然都没料到这傢伙,居然率先有了主意。 贺拔乐往前凑了凑,胳膊肘撑在案上,手指点著地图边缘,声音里带著几分狡黠:“王將军,大將军给咱们的任务,是將吐谷浑骑兵调动起来,並且远离枹罕城!” 顿了顿,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在三人脸上扫了一圈后,才咧嘴一笑:“那咱们无需想得太复杂,完全可以用一个最简单的办法.....” 要知道陈大將军给的军令,又不是故意让他们故意去送死..... 更不是强迫他们用五百骑兵,去全歼吐谷浑四千骑兵..... 而是,调动啊! “贺拔,你说得莫非是....” 王雄眼睛猛地一亮,按在额角的手骤然放下,指节在案上轻轻一叩,语气里带著几分篤定:“挑衅?” “对!” 贺拔乐眨了眨眼,笑得露出两排白牙,脸上的狡黠劲儿更浓了:“不断骚扰,勾动他们的怒火!” 在兵力悬殊的情况下,想打贏打胜仗,还是很难的..... 但拱火躥火很难吗? 简直就是轻而易举! 谁还不会犯个贱呀? 豆卢翎猛地一拍手,紧绷的脸上终於露出笑意,指节在案上轻轻一敲:“好想法!” 一旁的赫连识却没立刻应声,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案上的狼头纹章麻布,目光在地图上来回扫动。 片刻后,他抬头看向三人,语气带著几分审慎:“主意是好主意,可又如何让他们倾巢而追呢?” “这才是一个大难题!” 挑衅是容易,但纵使调动了一千,甚至是两千,也才不过一半罢了,都没有完成调动吐谷浑骑兵的军令..... 怎么让吐谷浑王储,愿意全部押上呢? 王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原本紧锁的眉头彻底舒展开,屈起手指,轻轻敲了敲案上的地图,语气带著十足的篤定:“不难!” 说罢,他抬眼看向一脸疑惑的赫连识,目光里藏著几分狡黠,意味深长地问道:“赫连,你说倘若领兵挑衅的,是咱们的大將军,威震天下的陈宴大人呢?” 赫连识听得云里雾里,不明所以,眉头拧成个疙瘩,往前凑了凑,手指下意识拽了拽戎服的领口:“什么意思?” 大將军要去救援枹罕,先攻灭通天会与流民叛军..... 总不能让大將军分身吧? 豆卢翎似是意识到了什么,眼前瞬间亮得像燃起了火把,猛地直起身,手指在案上快速一点:“王兄,我懂了!” 话音刚落,他“啪”地打了个清脆的响指,目光灼灼地看向王兄:“你是打算取一幅陈字军旗,再取一套大將军的盔甲,是吧?” 真的不可能,那就造一个假的唄.... 再营造出大將军亲临的氛围! 主打一个忽悠,以假乱真..... 反正吐谷浑又不认识大將军,尤其是在战场上,哪有那么好辨认啊! 大多数不都是,通过军旗和盔甲吗? “然也!” 王雄缓缓点头,嘴角的弧度愈发玩味,眼底翻涌著藏不住的算计,似笑非笑道:“我大周兵仙亲临,吐谷浑岂有不追之理?” 大周诗仙、明镜司督主、魏国公、驃骑大將军、百战百胜、大冢宰宠臣...... 还有一个最为关键的,曾重创吐谷浑的陈虎老柱国之嫡孙,这些分量够不够? “陈大將军”可是绝佳的诱饵啊! 特別是在以寡击眾、以身犯险,吐谷浑感觉胜券在握、优势在我的时候..... 那位王储不可能不动心的! 毕竟,无论是抓了、杀了、胜了,不仅能在吐谷浑各部族面前扬威,更能向吐谷浑王证明自己的能力。 豆卢翎当即抚掌大笑:“妙计啊!” 可笑声刚落,他脸上的笑意便淡了下去,似是又想到了什么,眉头重新蹙起,手指在地图的长线上来回滑动:“可吐谷浑的骑兵来势汹汹,必定也是精锐.....” “如此你追我逃,他们会累,咱们同样也会疲乏的.....” 显而易见,豆卢翎意识到了一个关键问题: 吐谷浑的骑兵是河西良种马,耐力绝对不会比他们的战马弱。 “你追我逃”地拉扯,人马来回奔袭,哪怕吐谷浑追不上,体力消耗也是双方的.... 万一真短兵相接上,既没了体力,又没人数优势,那..... 就在帐內气氛稍凝时,赫连识摩挲著下頜笑了,指尖的老茧蹭过下巴上的短须,眼神骤然亮了起来:“这解决起来,其实也简单....” 顿了顿,又意味深长道:“咱们可以將麾下骑兵,分成三部分!” “不断袭扰调动,轮流休息!” 五百骑兵全部顶上,疲乏就是双方的..... 而三班倒,则可以完美解决这个问题! 己方的人马来回有喘息的功夫,既能保持骚扰的势头,又不会把体力耗空。 一部去骚扰,两步抓紧时间休整..... 每次撤退都往预设的隱蔽点钻,吐谷浑的骑兵根本就追不到。 等他们掉头回去,下一部又能摸上去撩拨! 如此反覆,耗也能把他们的耐力,与正盛的势头耗下去! 王雄听得连连点头,右手重重一拍桌案,霍然站起身来,玄色戎服下摆隨动作扫过地面,刀柄在阳光下泛著冷冽的光,笑道:“好,很好!” 目光扫过帐內三人,他的眸中燃起灼灼战意,更藏著几分志在必得:“既已定策,那咱们就出征吧!” 王雄已经开始期待,全河州溜吐谷浑这条“狗”了...... ~~~~ 湟河地区。 傍晚颳起了冷风。 卷著沙砾打在吐谷浑军营的毡帐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帐內燃著两盏油灯,昏黄的光把四人的影子拉得老长,空气中瀰漫著酥油和马奶酒的味道。 吐谷浑太子夏侯顺斜倚在坐榻上,指尖把玩著一枚嵌玉的马鞭。 而他对面,身材魁梧的钟立房正把碗,往案上重重一墩,酒液溅出几滴。 这汉子满脸虬髯,左臂上还留著一道狰狞的刀疤,开口时声音粗得像磨过的石头:“通天会真是废物,这么久了连枹罕城,都还没打下来!” 他越说越气,伸手拍著大腿:“难怪会被周国,从秦州赶到河州来.....” “无所谓,反正已经將枹罕城围住了!” 夏侯顺只是慢悠悠地晃著马鞭,眼底没什么波澜,满不在乎地笑道:“等咱们抢完了河州,再去支援他们也不迟......” 这次河州一行,可谓是捞的盆满钵满。 自从当年被陈虎那老匹夫重创后,吐谷浑已经许久,没这样打周国的草谷了..... 这回哪怕是石头,都要刮二两油下来! “没错!” 素和贵伸手捋了捋頷下稀疏的鬍鬚,三角眼眯成一条缝,眸子里满是藏不住的贪婪,“等拿下枹罕城,咱们又可以再抢一次.....” 他往前凑了凑,搓著双手,语气愈发兴奋:“那可是河州治所,一定有很多好东西!” 说罢,又畅快地笑起来,油灯的光映在其脸上,把那副贪財的模样照得一清二楚。 就在这时,帐外突然传来“咻咻”的箭啸声。 紧接著“噗”的一声,一支燃著火星的流矢穿透毡帐顶。 带著焦糊味落在案上的马奶酒碗旁,溅起的酒液瞬间被火星点燃,窜起一小簇火苗。 “这是怎么回事?” 夏侯顺猛地从坐榻上弹起身,嵌玉马鞭“啪”地抽在案边,脸色骤变,厉声喝道:“哪来的箭,哪来的火?” 帐外的亲卫快步进来,甲冑上还沾著沙砾,疾声稟告:“太子,是周军来袭!” “打得旗帜是陈字!” 第402章 【二合一】全军拔营,衔尾追击! 钟立房猛地瞪大了眼,两道粗黑的眉毛一横,手里的弯刀“哐当”一声杵在地上。 他往前凑了两步,一把拽过那亲卫的胳膊,声音又急又粗:“陈字军旗?!” 亲卫被拽得一个趔趄,忙不迭点头:“千真万確!那旗上大大的『陈』字,隔老远都能看见!” 钟立房脸上的怒容,瞬间被震惊取代,鬆开手,往后退了半步,一下就猜出了那是谁的旗帜:“陈宴来了?!!” 素和贵双眸微微一眯,三角眼缝里透出几分凝重,伸手捻著稀疏的鬍鬚,缓缓开口:“周国能打出这个军旗,又能被宇文沪派出来的.....” 隨即,指了指帐外仍在呼啸的箭声,语气篤定:“恐怕就只有他了!” 作为敌国,尤其还是有深仇大恨的,素和贵对周国庙堂颇为了解..... 自从陈虎去世后,周国陈姓之中,能拿得出手的將领,也就只有这么一位了! 夏侯顺居高临下地盯著亲卫,语气冰冷:“他们有多少人马?” 亲卫捂著脖子咳嗽两声,额角的冷汗混著沙砾往下淌,忙定了定神回忆道:“粗略一观,应是有一百余骑,不到两百.....” 帐外的火箭还在时不时射来,毡帐的焦糊味越来越浓。 钟立房听完,当即冷笑连连,粗黑的眉毛挑得老高,手里的弯刀在掌心重重一拍:“区区一百余骑,就敢来袭营?” 说著,瞥了眼帐外仍在零星落下的火箭,语气里满是嘲讽。 一旁的素和贵也跟著冷哼一声,三角眼眯成了两道细缝,脸上满是慍怒:“这周国的陈宴,还真是没將咱们,放在眼里啊!” 原本以为这周国的兵仙,是什么名將? 结果不过是,一个自负、狂妄、目中无人的小二罢了! 区区百余骑,就敢来四千精锐的大营,真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还是將他们当成了,此前在秦州的土鸡瓦狗、乌合之眾? 夏侯顺猛地扬起嵌玉马鞭,“啪”地一声抽在半空,帐內的火苗被气流震得剧烈晃动。 他眼神炽烈如燃,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弧度,厉声下令:“追!全军拔营,衔尾追击!” “务必要生擒周军大將陈宴!” “扬我吐谷浑国威!” 说著,往前踏了一步,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激昂。 属於他夏侯顺扬名天下的时机到了! 大敌陈虎虽死,但踩著作为其后继者、威名赫赫的嫡长孙,同样可以洗刷吐谷浑当年的耻辱! 同时,有了这件军功,更能稳固自己的王储之位..... “遵命!” 帐中三將,声如洪钟。 钟立房粗黑的脸上满是急切,攥著弯刀的手青筋暴起。 他心里已经在盘算著,如何抢在最前面截住陈宴,好將头功攥在手里。 素和贵则眯起三角眼,眼底闪著精明的光,暗自合计著该带多少人马绕后包抄,既能確保擒敌,又能让自己的功劳最显眼。 尼洛昼也摩拳擦掌,眼神里藏不住对这份泼天功劳的覬覦。 三人虽都低著头领命,彼此交换的眼神里,却透著无声的较量,只盼著能先一步拿下陈宴,建不世功勋! 夏侯顺翻身上马,玄色披风在暮风中猎猎作响。 钟立房、素和贵、尼洛昼紧隨其后。 四千吐谷浑骑兵如潮水般涌出营门,马蹄踏得尘土飞扬,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钟立房一马当先冲在队伍最前列,手中弯刀直指前方,借著天边残留的暮色,远远就看见二里开外飘扬的“陈”字帅旗。 帅旗下百余周军骑兵正列阵以待。 他眼睛瞬间瞪圆,扯著嗓子大喊:“陈字军旗所立的地方,必是陈宴所在之处!” “儿郎们,隨老子杀將过去!” “谁要是生擒了陈宴,赏银万两,土地百亩!” “杀啊!” 话音未落,便夹紧马腹,率先朝著周军阵营猛衝过去。 身后的吐谷浑骑兵顿时,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 “嗷嗷”的嘶吼混著马蹄声、弯刀出鞘声搅成一片。 如黑色洪流般朝著那百余周军席捲而去。 “陈”字帅旗在晚风里猎猎作响。 旗脚下,赫连识勒著马韁,目光扫过对面,如黑云压境般衝来的吐谷浑骑兵,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 他侧头看向身旁——王雄身披从大將军的制式盔甲,连头盔上的红缨唯恐瞧不清晰,都特意换成了朱红色,乍一看去,格外的威风凛凛与招眼。 赫连识抬手拢了拢,鬢边被风吹乱的髮丝,声音里带著几分戏謔:“王將军,吐谷浑骑兵上鉤了.....” 王雄勒住奔逃的马韁,视线扫过对面越来越近的吐谷浑骑兵,眼底的玩味更浓:“再齐射一轮,待他们靠近些,看清本將身上盔甲之时,再行撤退!” 毕竟,来都来了,不杀白不杀,能够顺带让吐谷浑减员,也是不错的..... 钟立房已带著先锋骑兵,衝到不足百步之地,当看清王雄身上那套盔甲和头盔上的朱红缨时,眼中瞬间燃起狂喜,嘶吼声愈发响亮:“是陈宴!別让他跑了!” “咻——” 百余支箭矢同时离弦,带著破空声朝著吐谷浑骑兵射去。 冲在最前面的几名骑兵躲闪不及,纷纷中箭落马,马嘶声与惨叫声混在一起,原本整齐的先锋阵脚顿时乱了几分。 没等吐谷浑人反应过来,王雄已拨转马头,朝著湟河方向猛夹马腹。 “陈”字帅旗在他身后猎猎翻飞。 百余骑兵紧隨其后,不再恋战,顺著预设的路线策马狂奔。 马蹄扬起的尘土,在暮色中拖出长长的烟带。 钟立房、素和贵见状,非但没慌,反而更加兴奋,一刀劈开插在马旁的箭矢,嘶吼道:“別让他们跑了!追上陈宴,功劳都是咱们的!” 说罢,带头加速,四千吐谷浑骑兵,如饿狼扑食般紧追不捨。 蹄声震得大地嗡嗡作响。 追出半个时辰,暮色彻底沉了下来,只剩下天边一抹残红。 钟立房勒住汗流浹背的战马,粗重地喘著气,放眼望去,前方除了连绵的沙丘和稀疏的红柳..... 哪里还有周军骑兵的影子? 连那面“陈”字帅旗,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真他娘跑得跟兔子一样快.....” “这一溜烟就没影了!” 钟立房狠狠一拳砸在马背上,气得满脸虬髯都在发抖。 他拔出弯刀,对著空无一人的前方,胡乱劈砍了两下,嘴里骂骂咧咧个不停:“该死的周军!” “该死的陈宴!” 身后的吐谷浑骑兵也纷纷停住脚步,战马喷著响鼻,士兵们个个气喘吁吁,甲冑上都沾著尘土和汗水。 素和贵勒住韁绳,抬手抹了把脸上的尘土,深吸一口带著沙砾的晚风,沉声道:“天色已深,不能再追了.....” 他指了指四周越来越浓的夜色,三角眼里满是警惕:“以免落入陈宴的伏击!” 虽说陈宴那王八犊子是在挑衅,但他的威名,却也是实实在在打出来的..... 必须严阵以待,不可掉以轻心。 “和贵说的在理!” 夏侯顺勒著马,望著周军消失的方向,眸底满是不甘。 但瞥了眼身边气喘吁吁的战马,又看了看身后士兵们疲惫的神情,终究咬了咬牙,压下了心头的躁火。 “停止追击,就地扎营休整!” “待下次有机会,再生擒陈宴.....” 钟立房虽仍有不满,却也只是狠狠啐了一口,翻身下马招呼士兵搭建毡帐。 吐谷浑骑兵们如蒙大赦,纷纷卸下甲冑,忙著捡拾枯枝生火,原本震天的马蹄声,渐渐被搭建营帐的动静取代。 翌日拂晓,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戈壁滩上的寒气还未散尽,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便朝著吐谷浑营地逼近。 那百余骑兵竟又举著,“陈”字帅旗杀了过来,还没等营门士兵反应,就朝著帐区射了几轮火箭,隨即掉头就跑。 夏侯顺猛地从臥榻上弹起,抄起弯刀就翻身上马,钟立房等人也紧隨其后,四千骑兵再度呼啸著追了出去。 可这一次,周军依旧跑得飞快,只在远处时不时回头,放两支冷箭撩拨...... 追了足足一个时辰,眼看著又要钻进前方的沟壑群,彻底没了踪影。 “又他娘的跑没影了!” 钟立房勒住几乎脱力的战马,气得额头青筋暴起,抬手將弯刀狠狠插在地上,破口大骂:“周军都是些不敢打的软蛋!” 他喘著粗气,看著周军消失的方向,恨得牙痒痒。 那陈宴到底在玩什么把戏..........夏侯顺勒住战马,望著周军消失在沟壑群深处的背影,眼底满是困惑,心中泛起了嘀咕,隨即下令:“不追了!寻个地方休整!” ~~~~ 十几日过去,吐谷浑的军营,早已没了最初的锐气。 帐內,夏侯顺正揉著发胀的太阳穴,案上的马奶酒早已凉透。 这半个多月来,周军那百余骑兵,如同附骨之疽。 每日不定时就来营外骚扰,放几轮箭、骂几句阵便跑,搅得全军上下寢食难安。 突然,帐门被猛地掀开,亲兵满脸倦容地衝进来,单膝跪地,声音带著抑制不住的烦躁:“太子,周军又来袭营挑衅了!” “不用管他们!” “也別追了!” 夏侯顺的脸色沉得像锅底,指节攥得发白,咬牙道。 此次无功而返,他已经不想管了..... 营外沙丘后,豆卢翎勒著马韁,目光紧盯著吐谷浑营地紧闭的营门。 帐区静悄悄的,连个探出头的哨兵都少见,更別说像此前那样,一撩拨就汹涌而出的骑兵了。 “贺拔,这么半天了,他们都没策马出来.....” 他眉头微蹙,侧头看向身旁的贺拔乐,语气里带著几分不確定:“不会是识破咱们的计谋,不准备追了吧?” “有可能....” 贺拔乐点点头,眸中闪过一抹狡黠,玩味道:“那咱们接下来,就该动用那招了!” “你们几个,都背熟了吧?” 豆卢翎会心一笑,唤来会吐谷浑语的府兵,吩咐道:“过去排开了骂!” 顿了顿,又对身后其他伏兵,继续道:“再將写好的,也射到吐谷浑驻地里面去!” 三十多名骑兵立刻催马上前,在吐谷浑营门外一箭之地外列开阵势,扯著嗓子就骂了起来: “太子命苦真可怜,亲娘死在继母前。夏侯太子软如,娘被毒杀不敢言!弟窥宝座兄难安,孩儿个个早归天。缩头乌龟藏营里,有种提刀来决战!” “你们这群放养的野种!刀都握不稳,还敢来触大周的霉头?赶紧滚回去吃奶!” “夏侯太子真怂蛋!打又不敢打,撤又不敢撤,归国后迟早被弟取而代之!” “看看你这窝囊废!弟弟天天盯著你位子,你除了躲营里发抖,还会干啥?趁早滚蛋!” “没种的货!亲娘的仇都不敢报,缩在营里当缩头鸟,吐谷浑的脸都被你丟尽了!” ...... 粗鄙的辱骂声此起彼伏,混著战马的嘶鸣,在营地外上迴荡。 与此同时,剩下的府兵纷纷取下弓箭,將事先写好辱骂文字的木简绑在箭杆上。 隨著“放箭”一声令下,百余支绑著木简的箭矢“咻咻”射向营內。 有的钉在毡帐上,有的落在空地上,木简上的字跡在阳光下格外扎眼。 帐內,营外的辱骂声像针一样,扎进夏侯顺的耳朵。 他这些时日,本就窝了一肚子的火,在那些扎心的“真相”刺激下,眼中最后一丝克制彻底崩裂,一把抓起嵌玉马鞭,朝著帐门狠狠抽去,毡帘瞬间被抽得粉碎。 “追!” “全军听令,给我追!” 夏侯顺歇斯底里地怒吼,声音因暴怒而沙哑:“一定要將陈宴抓住,本太子要將他千刀万剐!” 第403章 通天会主慕容宿雪 四月初。 枹罕城外。 黄土漫天,通天会的中军大帐里却压抑得喘不过气。 帐帘被风卷得猎猎作响,慕容宿雪猛地將案上的青瓷茶盏摜在地上,碎瓷溅起的残茶,打湿了她絳红色的织金罗裙下摆。 四十许人的年纪,眼角虽有细纹,却被描金黛色衬得愈发锐利。 乌髮高挽成回鶻髻,斜插一支孔雀石步摇,隨著她的怒容微微震颤:“你们到底是干什么吃的!” “都围这么久了,还没將枹罕城攻破!” 通天会主慕容宿雪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尖刺,扎得帐內三人脊背发寒。 帐下垂首立著的三人,皆是三十余岁的精壮汉子。 左首的冯凌虚满脸虬髯,甲冑上还沾著城根下的黑泥,闻言攥紧了腰间的环首刀。 中间的唐子瞻瘦高个,是帐中谋士,此刻额角的冷汗正顺著鬢角往下淌,湿透了衬里的麻布短打。 最右的韩秉烛刚从东门哨位赶来,鎧甲的铁片还带著日晒的滚烫,他偷眼瞥了眼,帐壁上悬掛的攻城舆图—— 图上代表己方的黑旗,已密密麻麻围了枹罕城许久,可那圈朱红色的城墙依旧纹丝不动。 冯凌虚猛地抬头,虬髯下的脸涨得通红,却不敢与慕容宿雪淬著冰的目光对视,只匆匆扫了一眼她紧蹙的眉头,又慌忙低下头去。 他攥著环首刀的手鬆了松,喉结滚动著,声音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发颤:“会主,柳、阳二人將河州绝大多数之兵,都收入了枹罕,城內又粮草充足,且城墙格外坚固,再加上坚守不战,堪称固若金汤!” 隨即,喉结又动了动,才硬著头皮继续说:“真不是属下不尽心啊!” 说到最后几个字,他的声音愈发低了,头也垂得更沉,肩膀微微垮下来。 他冯凌虚也是真的有心无力啊! 枹罕城既是河州治所,又是军事重镇,城墙比寻常州府厚了足有两尺,砖石缝里都灌了铁水,梯衝车撞上去只溅些火星子。 城中粮草更是足得很。 前几日抓了个逃出来的民夫,供称府库的粮食能支应半年有余。 守城的柳庄、阳朗惠更是个硬骨头,任凭怎么在城下叫骂,就是闭城不出,只时不时射几轮冷箭...... 唐子瞻忙不迭点头,额角的冷汗顺著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尖聚成水珠滴落在麻布短打上,往前凑了半步,苦著脸附和:“是啊!” 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声音里裹著浓浓的无奈:“如今的枹罕城,硬得跟铁王八壳一样,完全啃不动!” 说著,重重嘆了口气,眉头拧成个疙瘩,整张脸都写满了束手无策的苦涩。 他们已经使尽了各种攻城手段,像什么断水困城、土山强攻、地道穴攻、重型攻城车、火攻反制、二次地道与崩塌、心理战与劝降、舆论攻心...... 皆无济於事,还被柳、阳二人给破了! 而且,现在已经没有了,当初突然发难时的先机...... 慕容宿雪的脸色,瞬间沉得像暴雨前的乌云,原本微微颤动的孔雀石步摇猛地一顿。 猛地一拍案几,案上的铜灯盏被震得叮噹乱响。 “本座不想听你们的这些理由!”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彻骨的寒意。 顿了顿,抬手直指帐外的枹罕城影,语气斩钉截铁:“再给你们五日,必须要在吐谷浑大军到来之前,將枹罕城攻破拿下!” 通天会能得到,吐谷浑的援助与出兵..... 是因为与夏侯伏允达成了协议,所有金银钱粮尽数归吐谷浑所有! 但慕容宿雪並不想兑现,必须要先一步取走,壮大通天会的实力,最多给吐谷浑留一小部分,装装样子。 “遵命!” 三人交换了个沉重的眼神,都从彼此脸上看到了难掩的焦虑,却也明白再无辩解的余地,最终,硬著头皮,齐声应道。 就在这时,帐帘“哗啦”一声被人掀开。 一阵风卷著黄沙闯了进来。 只见来人著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束髮戴冠,虽作男装,却难掩眉眼间的明艷。 正是慕容宿雪二十岁的女儿慕容萤。 她额角渗著薄汗,鬢边碎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显然是一路急奔而来。 “娘,大事不好了!”慕容萤话音未落,便已快步衝到帐中,往日里的从容全然不见,只剩满脸急色。 慕容宿雪见女儿如此失態,眉头拧得更紧,方才的怒火稍稍压下几分,沉声喝问:“怎么了?” 慕容萤胸口剧烈起伏著,双手撑在膝头大口喘气,脸色白得像帐外的沙土,连声音都在发颤:“积石关.....已被陈宴.....攻破了!” 她猛地抬起头,眼眶泛红,满眼都是难以掩饰的惶恐:“咱们派去的七千人马全军覆灭!” “什么?!” 慕容宿雪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脸上的怒容瞬间僵住,瞳孔猛地收缩,难以置信地盯著慕容萤:“这怎么可能?!” 隨即,踉蹌著后退半步,一手扶住案几才稳住身形,声音里满是惊惶与质疑:“积石关那地方,可是河州最易守难攻之处啊!” “哪怕不设伏突袭,让陈宴来攻,也得一两个月吧!” 慕容宿雪死死攥著,案边的舆图,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眼神里全是不敢置信的茫然。 那可是积石关啊! 难攻程度,堪称河州之最..... “积石关....破了?!” “还全军覆灭?!” 唐子瞻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猛地一颤,刚抹乾净冷汗的额头,瞬间又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觉得心臟“咚咚”狂跳。 像要撞碎胸腔,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连头皮都阵阵发麻。 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膝盖一软,若非及时扶住身旁的冯凌虚,险些就要栽倒在地。 以这么快的速度,打出这么恐怖的战绩,那陈宴得多么可怕啊! “陈宴究竟是怎样做到的?!”韩秉烛的心中,亦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要知道积石关据山川形胜,远比枹罕城更加险要..... 可以说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他们打枹罕都打了这么久,结果这才没几日,积石关就没了? 慕容萤用力点头,声音因急促的喘息而断断续续,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此事千真万確!” 她往前凑了两步,满眼焦灼地补充:“咱们撒在积石关的探子,亲眼看到陈宴率军,携大胜之威而来!” “不出两日恐怕,就能赶到了.....” 哪怕没有亲眼看见,仅从探子匯报的字里行间中,慕容萤都能感受到,那军威之盛...... 慕容宿雪的理智像被扯断的弦,猛地一拳砸在案几上,“砰”的一声闷响,双目圆睁,布满血丝,声音也因极致的愤怒与恐慌变得嘶哑变形:“沈之焉和明烁到底在做些什么!” 她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在帐內踉蹌著踱了两步,又猛地转身嘶吼:“纵使是七千头猪,放在那毫无抵抗地让陈宴抓,都不可能这么快抓完!” 慕容宿雪不理解,完全不能理解..... 那积石关分明是,自己设的一道屏障,怎么会被这么轻而易举地突破呢? 而且,那是七千个人,不是七千头猪啊! “那陈宴莫非是有神助?!” 冯凌虚垂著的头微微一顿,虬髯下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悄悄抬眼瞥了眼帐內暴怒的慕容宿雪,又飞快地低下头。 心里却泛起个诡异的念头,像根扎人的刺般挥之不去。 也只有这样才能合理解释...... 唐子瞻的嘴唇哆嗦著,脸色比纸还要白,连带著声音都抖得不成样子,像秋风里的枯叶:“会....会主,咱们.....接下来.....该如何是好呀?!” 眸中满是惊惶与无措。 毕竟,早在秦州就被打出了心理阴影...... 现在更加剧了! 慕容宿雪粗重的喘息渐渐平復,布满血丝的双眼,扫过唐子瞻瑟缩的身影,以及其他两人,眼底的狂怒被一层冰冷的厉色取代,呵斥道:“瞧你们这点出息!” 顿了顿,又继续道:“区区一个黄口小儿,就给你们嚇破胆了?!” 慕容萤上前一步,轻轻拉住母亲的衣袖,虽仍面带急色,语气却多了几分沉稳:“娘,那陈宴用兵的確厉害,绝不可掉以轻心啊!” 她抬眼迎上慕容宿雪的目光,语速急促却条理清晰:“得早做部署!” 陈宴的用兵手段,堪称当世一流,他们此前已经吃过大亏了,不能再轻视..... “呵!” 慕容宿雪眼底的慌乱已全然褪去,只剩冰冷的狠厉,一声冷哼从鼻腔溢出。 隨即,她转过身,目光扫过帐內眾人,嘴角勾起一抹胸有成竹的冷笑:“本座有一个让陈宴,彻底覆灭在河州的绝妙谋划!” “会主不会是,精神失常了吧?” “这说得是什么胡话?” 冯凌虚、唐子瞻、韩秉烛三人齐齐一怔,你看我、我看你,眼神里全是难以置信的茫然,心里暗忖。 慕容宿雪將三人的疑虑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轻笑,抬手轻甩絳红色织金罗裙的衣袖,语气已然恢復了往日的威严:“传令下去,撤去对枹罕的围困!” “全军退守凤林城!” 第404章 【二合一】破灭陈宴不可战胜的神话! “全军退守凤林?” 韩秉烛喃喃重复,猛地往前跨出一步,单膝跪地,双手抱拳高举过头顶,脸上只剩掩不住的忧虑,连声音都带著几分急切的沙哑:“会主大人,您可要三思啊!” “全军退守凤林,陈宴必定会来攻的!” 撤围没有问题,避免陷入朝廷的前后夹击,属於是当机立断的明智之举..... 但退守凤林城,不就是饮鴆止渴、坐以待毙了吗? 那地方虽有险可依,城池坚固,却变为了被动挨打..... 难不成陈宴围困之后,还会退兵? 真就连迴旋的余地都没有了...... “是啊!” 唐子瞻也连忙上前一步,跟著单膝跪下,额上的冷汗混著急出来的热汗往下淌:“咱们还是化整为零,將大军散入河州.....” 他定了定神,急声道:“待吐谷浑援军赶到,再寻求与周军决战吧!” 在唐子瞻看来,当务之急是保存有生力量! 毕竟,他们守城根本没有优势,更没有意义..... 守下了凤林又能如何呢? 还不如待吐谷浑到了,合併一处,同朝廷与陈宴打一场最终会战,一决胜负..... 慕容宿雪缓缓俯身,居高临下地盯著跪地的两人,嘴角勾起一抹阴鷙的笑,那笑意却半点没达眼底,反而透著让人胆寒的冷意。 她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案几上的舆图,声音拖得有些慢,带著几分玩味:“你们说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 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惊惶的脸,一字一句地问道:“本座要得恰恰就是,陈宴来攻咱们的凤林城呢?” 慕容宿雪不怕陈宴攻城,就怕他不来...... 韩秉烛猛地抬头,额上还沾著尘土,眼神里满是困惑与不解,忍不住开口问道:“会主,您这是何意?” 一旁的唐子瞻也愣了愣神,眉头拧得更紧,訥訥地附和:“属下没听明白.....” 慕容萤站在一侧,清丽的脸上同样写满茫然,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开口:“孩儿也没听懂.....” 慕容宿雪直起身,指尖在“凤林”二字上缓缓摩挲,嘴角那抹阴鷙的笑,渐渐染上几分耐人寻味的弧度,连眼角的细纹里都藏著算计。 她没有直接作答,反而侧过身,目光透过帐帘缝隙望向远处灰濛濛的天际,声音放得又轻又缓:“你们说倘若放出,本座在凤林的消息,陈宴会如何呢?” 冯凌虚往前踏出一步,脸色凝重得像块浸了水的铁,虬髯下的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几乎是脱口而出:“他一定会倾力围攻,不惜一切代价,都要將咱们一网打尽的!” 这么好的瓮中之鱉机会,再加上又是会主大人亲自坚守...... 换作周军任何一个將领,都会选择以绝后患! 不可能再让他们,如上次秦州那般再逃了..... “是啊!” 慕容宿雪微微頷首,眼底的寒光骤然暴涨,嘴角那抹笑变得极为阴森,连周身的空气都仿佛浸了冰,杀意凌然:“所以只需守到吐谷浑大军赶到,就可里外夹击.....” 说著,猛地抬手,死死按住舆图上的凤林,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语气里带著几分近乎癲狂的狠戾:“破灭陈宴不可战胜的神话!” 显而易见,放出她这个通天会叛军贼首,在凤林城的消息,就是要以身为饵! 这招虽险虽疯狂,但胜算却大..... 待到吐谷浑大军前来,他们同时內外发力,任凭陈宴再厉害,再算无遗策,也是必败的..... 而这些时日守下凤林,可以说是轻而易举! “难怪娘將此前储藏的所有粮草,命人秘密转移囤积到了凤林!” 慕容萤猛地睁大眼睛,脸上的茫然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恍然大悟的光亮,抬手拍了下自己的额头,眼底满是钦佩:“原来如此!” 那一刻,慕容萤终於理解了,她母亲此前举动的意义..... 原来是早就这样打算了..... 当真是有先见之明啊! 冯凌虚猛地往前一步,黝黑的脸上挤出几分真切的嘆服,粗糲的大手“啪”地一下竖起大拇指,连声音都比平日洪亮了几分:“会主大人高见!” 唐子瞻连忙从地上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对著慕容宿雪深深抱拳,腰弯得极低,额上的冷汗还没干,语气却满是诚恳的钦佩:“属下钦佩之至!” 韩秉烛也直起身,紧绷的肩膀终於放鬆下来,脸上的忧虑被振奋取代,上前一步,双手抱拳沉声说道:“此次必定能大败周军,一雪前耻!” 慕容宿雪缓缓转过身,目光穿透帐帘,直直望向枹罕城的方向。 风卷著沙尘掠过帐外,吹动絳红色的裙裾,她却岿然不动,眸中翻涌著浓烈的杀意。 但那杀意深处,又藏著一丝按捺不住的期待—— 期待陈宴如期入瓮,期待吐谷浑援军如约而至,更期待亲手將那“不可战胜”的神话踩在脚下,看著周军在凤林的城外,彻底覆灭的那一刻...... ~~~~ 夕阳的金辉,洒在枹罕城头。 城垛上的守军揉著酸胀的眼睛,忽然有人指著远处烟尘滚滚的叛军大营,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颤:“动了!他们动了!” 眾人齐刷刷望过去,只见围困了许久的叛军,像退潮的海水般节节后撤,旗帜纷乱却有序地朝著西北方向移动。 有人忍不住攥紧了手中的长枪,失声惊呼:“叛军撤退了?” “叛军居然撤退了!” 城头瞬间响起一片窃窃私语,压抑了许久的紧绷气氛骤然鬆动。 河州都督阳朗惠站在箭楼最高处,一身鎧甲在暮色中泛著冷光。 他眯起眼,望著叛军撤退的方向,浑浊的眸子里骤然闪过一丝锐光,猛地一拍箭楼栏杆,语气篤定:“一定是魏国公的援军快到了!” 叛军对枹罕势在必得,绝不会无缘无故撤军的..... 那就只可能是,陈宴大人亲率的朝廷援兵即將抵达! 边上河州刺史柳庄攥著城垛的手,因激动而微微颤抖,鬍鬚都跟著颤了颤,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只剩下难以抑制的狂喜。 他猛地转身,对著身边的参军连连吩咐,声音因急促而有些发飘:“晓諭全城,朝廷的天兵到了!” 往前凑了两步,望著叛军撤退的背影,又加重语气补充:“是战无不胜的陈宴大人亲领天兵,前来驰援咱们了!” 说著,眼角的皱纹里都挤满了笑意,连日来的焦虑,终於化作了踏实的喜悦。 身处绝望终於迎来了希望..... 枹罕百姓也终於摆脱了险境! ~~~~ 两日后清晨。 枹罕城东门外的官道上尘烟蔽日,铁甲鏗鏘的声响由远及近。 甲冑鲜明的府兵列阵於官道两侧,旌旗猎猎作响,气势震天。 “见过大將军!” “见过大將军!” 官署正厅內,刺史柳庄与都督阳朗惠早已整肃衣冠等候,见陈宴身著盔甲踏入厅中,二人当即躬身行礼,双手抱拳齐眉。 陈宴淡然一笑,抬手虚扶了下,声音沉稳有力:“柳刺史,阳都督无需多礼!” 柳、阳二人身子一顿,非但没有起身,反而双双双膝跪地,重重叩首在地。 柳庄抵著冰凉的地面,沉声道:“陈大將军,还请受下官一拜!” 一旁的阳朗惠见状,也不含糊,甲冑的铁片与地面碰撞发出“哐当”一声闷响,另一只手按在胸前鎧甲上,虎目泛红:“也受下官一拜!” 满脸郑重。 陈宴一怔,显然没料到二人会突然下跪叩拜,脸上掠过一丝错愕,扯了扯嘴角,隨即上前两步,伸手去扶二人的胳膊,无奈道:“誒,两位大人,你们这是作甚?” 柳庄纹丝不动,反而將身子伏得更低,额头几乎贴到地面,声音比刚才更显郑重,每一个字都带著沉甸甸的分量:“大將军,您是我柳庄的恩人!” 子里翻涌著难以掩饰的感激与敬重。 恩人???.............陈宴被整不会了,心中嘀咕一句后,苦笑道:“这礼太重了.....” 连陈某人都看不懂,这是闹得哪出了。 “不重,一点都不重....” 两人被扶著站起身,阳朗惠鎧甲上的灰尘簌簌掉落,他却顾不上拍拂,往前凑了半步,语气恳切又带著几分后怕:“下官二人都听说了,若非是大將军您在太师面前力保,又说尽好话......” 说著,侧头看了眼身旁同样神色凝重的柳庄,又转向陈宴,字里行间皆是感激:“太师恐怕就会,直接撤了下官二人的职!” 毋庸置疑,是面前这位爷,保住了他们的前途..... 否则,不仅会丟了官职,更会连带著族人一起被问责! 这个情得承啊! 简直就是恩同再造..... 原来是这么个事儿呀!.........陈宴望著兴师动眾的两人,心中恍然大悟,摆了摆手,笑道:“不过举手之劳罢了!” 顿了顿,又继续道:“要是两位大人,没有守住这枹罕城,谁来求情也是没用的.....” 柳庄上前一步,双手再次抱拳,满是感激与期盼:“大將军您来了,下官等就有了戴罪立功的机会!” 阳朗惠立刻重重点头,鎧甲上的铁片隨著动作轻响,鏗鏘附和:“是啊!” 跟在百战百胜的陈宴大人身边,他们才有將功折罪的机会..... “阳都督,城內的河州兵还有多少?” 陈宴頷首,直入主题地开口道:“本將需要一个准確的数目!” “两万六千余!”阳朗惠没有任何犹豫,几乎是脱口而出。 顿了顿,又不解地问道:“陈大將军,您这是打算.....?” 陈宴招呼著两人坐下,淡然一笑,说出了在来的路上,得到的情报:“二位大人或许不知,围攻枹罕的叛军,在撤离之后,退往了凤林......” “叛军这是又想整什么么蛾子?”柳庄、阳朗惠相视一眼,眉头微皱,疑惑道。 “是想引本將去攻!” 陈宴眉头微挑,似笑非笑,玩味道:“坚守凤林待吐谷浑来援,再里外合击,將咱们彻底攻灭於凤林城外!” “叛军的用心,竟如此歹毒?!” 柳庄一怔,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先前的喜色荡然无存,只剩下掩不住的惊惶。 顿了顿,语气急切又带著几分担忧地问道:“那大將军您准备如何应对?” 陈宴非但没有半分凝重,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戏謔的笑,玩味道:“那就如他们所愿咯!” 第405章 【二合一】守半年不成问题的凤林城 凤林城浸在无月的昏暗中,连星子都隱在厚云后。 视线所及只剩浓墨般的模糊。 一面紧傍著呜咽的大河,水声混在夜风中,另外三面城墙如巨兽脊背般横亘。 墙垛上插著的通天会旗帜垂著头,守夜的流民兵卒抱著矛杆缩在垛口下。 要么昏昏欲睡,要么有一搭没一搭地扯著閒话。 城墙下的阴影比夜色更浓几分,数十团佝僂的黑影,贴著墙根快速窜动,动作轻得像猫。 他们半跪在地,手中短锹起落无声,將一个个用油布裹紧的圆状物件埋进鬆软的土中。 凤林城的府衙,原是官员理事之所,如今却成了通天会叛军的中枢。 朱漆大门上的匾额被劈去一角,换上了块粗糙的木牌,只潦草刻著“通天”二字。 檐下掛著的灯笼被夜风吹得左右摇晃,將斑驳的墙影投在院中。 穿过前院,原本的正堂办公屋此刻灯火通明。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八盏大烛分列两侧,烛火跳跃著,把屋顶的梁木、墙上残存的官府文书残片都照得纤毫毕现。 慕容宿雪一身絳红色劲装,腰间繫著条黑色玉带,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案边的铜镇纸,沉声道:“根据传回的情报,陈宴的大军已经进驻枹罕.....” 那眉峰拧成一个川字,满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凝重。 毕竟,枹罕距离凤林不过百里,大战一触即发..... 而这还是慕容宿雪第一次,与此前重创通天会的陈宴,正面交手! 主位左侧的椅子上,慕容萤一身贴合利落的暗紫色盔甲,闻言点点头,声音清脆却带著沉稳:“以陈宴的行军速度,想来不日就將抵达,咱们凤林城下了!” 慕容宿雪的目光,投向右侧的唐子瞻,原本凝重的神情更添了几分凌厉。 她身体微微坐直,右手从铜镇纸上抬起,指尖指向堂外,掷地有声地吩咐:“子瞻,你再安排人去轮流,巡视三面城墙!” “绝不可懈怠,更不能掉以轻心!” 这一战关乎通天会的未来,必须严阵以待。 而由於凤林的地势,他们只需防三面,能够更加集中兵力..... 不过,慕容宿雪也深知,流民军的军纪素养很成问题,没人盯著就会消极怠工,需得时时有人鞭策! 唐子瞻闻言,黝黑的脸上不见半分迟疑,当即重重点头,瓮声应道:“遵命!”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按在膝上,语气恭敬却透著沉稳:“属下会將他们分好批次,无论白天黑夜,都会有人去巡视.....” 顿了顿,又继续道:“属下也会隨时去视察的!” 慕容宿雪似是想起了什么,眼中寒光一闪,原本沉稳的语气陡然一扬,带著斩钉截铁的力道:“一定要严防死守陈宴夜袭!” 说著,猛地一拍椅把,烛火被震得剧烈晃动,映得她脸上的线条愈发冷硬。 夜晚是人最容易鬆懈的时候..... 知兵者多数会选择以此为突破口,杀守城者一个措手不及! 尤其是在面对一座坚城时.... 必须慎之又慎! 唐子瞻立刻站起身,双手抱拳躬身,沉声道:“属下明白!” 慕容宿雪微微頷首,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锋,又往前倾了倾身,一字一顿地补充叮嘱:“切记,任凭陈宴如何攻城,在外如何叫骂,咱们都坚守不出!” 隨即,抬手按住桌案,语气带著不容置喙的决绝:“贯彻一个字,拖!” 只要內部不出问题,以凤林的坚固险要,再加上城內囤积的粮草,还有临近大河,有充足的水源,守半年不成问题! 在吐谷浑大军赶到之前,绝不可能给陈宴,任何的可乘之机! 慕容萤猛地抬眼,原本秀丽的眉眼间骤然掠过一抹狠戾,纤长的手指在膝头护膝甲片上,重重一叩,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她向前倾身,声音清亮却裹著刺骨的寒意,杀意凛然地补充道:“凡擅自出战者,不论將领士卒,皆斩!” 说罢,她抬手按在腰间剑柄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目光扫过堂外夜色,仿佛已將那些可能违令的身影纳入剑下。 如此特殊之时,必须要用重典。 “是!”唐子瞻应道。 慕容宿雪的目光,落在慕容萤带著锋芒的脸上,眼神稍缓,却依旧透著决断:“萤儿,多派些使者去给吐谷浑太子传信!” 隨即,身体微微后靠,手指在椅把上轻轻摩挲,沉声道:“请他们立即前来凤林合围!” 战场上时机瞬息万变,这种事宜早不宜迟..... 吐谷浑太子那边最好是,在陈宴三面攻城一日,精疲力尽后,率大军赶到,杀周军一个片甲不留! 慕容萤知晓此事的重要性,用力点头应道:“遵命!” 就在这时,她眼底的凝重稍稍褪去,掠过一抹狡黠的玩味,嘴角勾起一丝浅淡的弧度:“娘,女儿有一个小请求.....” 慕容宿雪见她神色突变,眉头微挑,扫了她一眼,抬手挥了挥,语气带著几分不耐,却又藏著纵容:“讲!” 慕容萤直起身,嘴角的弧度愈发张扬,原本英气的眉眼瞬间染上几分媚色,往前凑了两步,语调放得轻柔,却难掩其中贪婪:“要是咱们生擒了陈宴,还请娘將他赏给女儿.....” 说罢,伸手拨了拨鬢边的碎发,眼波流转间满是毫不掩饰的覬覦:“女儿真想瞧瞧,这盛名在外的魏国公,究竟是怎样的美男子!” 在百姓口中,那魏国公陈宴都快被捧上天了..... 说是什么年仅十八,生得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才华横溢,能征善战..... 慕容萤是真的想,尝一尝这种男人的滋味! 慕容宿雪看著女儿眼底的热切,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隨即嘴角勾起一抹深意的笑,缓缓点头:“可以!若真能生擒他,便依你!” 话音刚落,眼中的纵容褪去,只剩浓得化不开的算计,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萤儿,倘若你能將他折服最好......” 儘管双方站在对立面,但慕容宿雪对陈宴的本事,却是极为的欣赏与认可..... 如此奇才如果能为己所用,对將来的大业就是如虎添翼、大有裨益! 慕容萤闻言,眼尾微微上挑,原本英气的眉眼,瞬间被摄魂夺魄的嫵媚笼罩,抬手抚过鬢角,指尖带著几分慵懒的风情。 隨即,她挺直脊背,眼底的狡黠化作志在必得的篤定,声音清亮却裹著勾人的软意:“娘放心,一定让他拜倒在女儿的裙下.....” 睡服一个男人还不容易吗? 唐子瞻垂手站在一旁,目光不由自主地黏在慕容萤身上。 方才那番带著媚意的话落进耳里,再看她眼波流转间的风情,配上暗紫色盔甲,勾勒出的纤细,却不失劲挺的身段..... 他喉结猛地上下滚动了一下,狠狠咽了口唾沫,连带著后槽牙都有些发紧。 唐子瞻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腰间的刀鞘,可眼角的余光却还在偷瞄—— 这身盔甲本是冷硬之物,穿在她身上,反倒衬得她腰肢不盈一握,连转身时盔甲摩擦的轻响,都像是在撩拨人心。 唐子瞻追隨慕容宿雪多年,看著大小姐从黄毛丫头长成如今这模样,早就暗生覬覦,只是碍於会主的威严,连半分心思都不敢露。 方才听她张口闭口要“拿下”魏国公,那副志在必得的媚態,让他心里又痒又酸,像有蚂蚁在爬。 “大小姐这勾人的身段.....” “真是便宜了那陈宴!” 唐子瞻在心里暗嘆,指节无意识地攥紧了腰间的刀柄,指腹蹭过粗糙的木鞘。 就在这时,“轰隆——!”一声巨响陡然从城墙方向炸开。 震得堂內烛火猛地朝一侧歪斜,几缕烛“噼啪”迸落。 还没等眾人反应过来,紧接著,“轰隆隆!轰隆隆!”接连不断的爆炸声接踵而至,像是惊雷在耳边炸响。 整座府衙的樑柱,都跟著嗡嗡震颤。 屋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地上的粮袋被震得滚出老远,连桌案上的茶杯都晃得叮噹乱响。 脚下的地面更是隱隱起伏,像是有巨兽在地下翻动,站著还眼馋並yy的唐子瞻一个趔趄,连忙伸手扶住桌角才稳住身形。 慕容宿雪猛地从椅上站起身,絳红色劲装下的脊背绷得笔直,脸上的从容瞬间被诧异取代。 她死死盯著晃动的烛火,又侧耳听著窗外持续的巨响,厉声问道:“这是什么动静!” “外边发生什么事了?” 话音未落,屋顶又落下一阵灰尘,迷了她的眼。 慕容宿雪抬手挥开,心头却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那宛如惊雷的声音密集又猛烈,绝不是寻常意外。 一股强烈的不安顺著脊椎往上爬,让她指尖都泛起凉意。 唐子瞻当即抱拳:“属下这就去查探!” 话音刚落,已转身朝门口大步迈去。 可刚掀开堂前的帘,就见一道身影跌跌撞撞冲了进来,韩秉烛一身盔甲沾满尘土,头盔歪在一边,脸上满是惊惶,刚进门就“噗通”一声差点摔倒,连滚带爬地扑到堂中,扯著嗓子嘶吼:“会主,大事不好!” “周军杀来了.....” 他胸膛剧烈起伏,手指著城外方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神里全是难以置信的惊愕:“城墙....城墙塌了!” 方才韩秉烛正倚在,城中瞭望塔的栏杆上,手里把玩著半截草棍,有一搭没一搭地瞥著,城外漆黑的夜色。 忽然,“轰隆”一声巨响从墙根下炸开,震得瞭望塔的木架都剧烈摇晃。 韩秉烛手里的草棍“啪”地掉在地上,他猛地扑到栏杆边往下看..... 就见城墙根处腾起冲天的烟尘,火光裹著碎石块往空中翻涌。 原本坚固的城墙像被巨斧劈过一般。 “哗啦啦”地往下坍塌,转眼就缺了一大段,露出黑漆漆的缺口。 慕容宿雪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没听清韩秉烛的话,猛地往前踏出一步。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撕裂般的尖锐,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的狠戾与惊惶:“你说什么!” “城墙....城墙塌了!” 韩秉烛手舞足蹈,好似在描述一个极其可怕的场景,又再次重复了一遍:“塌成了一摊碎石,好像从未存在过一般......”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打死他也不敢相信,城墙还能这样塌陷的..... 唐子瞻站在一旁,额头的冷汗“唰”地就冒了出来,顺著脸颊往下淌,浸湿了衣领,眉头拧成了死结,心里翻江倒海般惊涛骇浪:“这些时日,我领人加固了无数次城墙,怎会塌陷呢?” 唐子瞻可以確定,加固的过程中,他一直都盯著,绝不可能有一丝一毫的偷工减料..... 慕容萤踉蹌著后退半步,手忙扶住身旁的桌角才稳住身形,秀眉紧蹙,眼中满是惊魂未定的诧异,嘴里喃喃自语:“那陈宴莫非真会,什么妖术不成?!” 他们打了那么久的枹罕,都没出现过这种夸张的状况..... 好好的城墙,为何会塌成这样呢? 匪夷所思啊! 慕容宿雪深吸一口气,眼底的惊惶瞬间被狠戾取代,直起身,絳红色劲装在烛火下泛著冷光,周身的气势骤然凌厉起来:“取本座剑来!” “本座要亲自去夺回失陷的城门,將周军逐出凤林!” 第406章 【二合一】破城 唐子瞻见状,心头一紧,连忙上前一步拦住慕容宿雪,单膝跪地急声道:“会主大人,万万不可呀!” 他抬头望著慕容宿雪,额上的冷汗还在往下淌,又继续道:“混乱之中您亲自过去,太过凶险!您是咱们的主心骨,若是有半点闪失,凤林城才是真的完了!” “是啊!” 慕容萤也立刻上前一步,伸手扶住慕容宿雪的胳膊,附和一句后,看著自己母亲眼底的决绝,秀眉拧成一团,满是焦急:“娘,您乃千金之躯,怎能以身犯险呢?” “千金之躯?” 慕容宿雪低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自嘲,“国都亡了.......” 说著,抬手拂开慕容萤的手,目光扫过堂內眾人,原本的狠戾褪去,只剩沉如寒潭的凝重。 周身的气势陡然铺开,她沉声道:“本座必须前去鼓舞士气,整军再战!” “咱们这些人,倘若真落在周军手中,岂会有什么好下场?” 慕容宿雪比谁都清楚,她这个叛逆首恶,如果落在陈宴手里,被千刀万剐都是轻的....... 所以,必须奋起反抗! 为自己与通天会觅得一线生机! 慕容萤还想开口爭辩,唐子瞻也撑著膝盖站起身,刚要再说“会主三思”,慕容宿雪却猛地抬手,厉声喝道:“取本座盔甲和剑来!” 话音落下,她攥紧了拳,指节泛白。 眼底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 凤林城外。 夜色浓如墨染,连半分月色都无。 只有城墙坍塌处,腾起的烟尘被火把映得昏黄。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断裂的夯土块,还在往下滚落,城头上的叛军此刻乱作一团,哭喊声、惊叫声,混著兵器落地的脆响,顺著夜风飘了过来。 “如此坚固城墙,弹指之间就破了?!” 华皎惊得张大了嘴,好半天才回过神,用力咽了口唾沫,心中不由地惊嘆。 他猛地转头看向身旁的陈宴——玄色鎧甲勾勒出对方,挺拔英武的身形,年轻俊朗的脸上不见半分慌乱,只余运筹帷幄的沉稳。 华皎当即抱拳,声音里满是敬佩:“大將军真乃神人也!” 眼眸之中,满是崇拜。 如此目光的,还有在场的其他將领,首当其衝的就是宇文泽。 原以为这会是,一场持久的攻城拉锯战..... 结果叛军最大的倚仗,顷刻间就灰飞烟灭了! 陈宴轻轻一夹马腹,胯下的黑马扬起前蹄长嘶一声。 抬手握住腰间剑柄,玄色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只听“呛啷”一声清响,长剑出鞘,剑刃映著远处的火光,泛著逼人的寒芒。 “將士们,城破了!”他振臂厉声大喝,声音穿透喧囂,响彻旷野,“隨本將诛杀叛逆,建功立业!” “杀啊!” 长剑直指凤林南城的缺口,身后的府兵瞬间沸腾,吶喊声震彻夜空,如惊雷滚过大地。 渭州兵举著刀枪,踏著烟尘,像决堤的洪水般朝坍塌的城墙涌去,势不可挡。 西城门方向,河州都督阳朗惠正勒马立於军阵前,目光死死锁著南城方向的火光与烟尘。 当看到陈宴的大军,如潮水般涌向城墙缺口时,他眼中瞬间燃起熊熊怒火,攥著剑柄的手青筋暴起。 “我河州的儿郎们!” “目睹咱们的家园被肆虐,被围困在枹罕的这些时日里,想必你等心中都憋了一口气吧!” 阳朗惠猛地拔出长剑,將剑刃高高举过头顶,声音因激动而沙哑,“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在前方,都在那凤林城中!” “隨本都督杀进去,平叛建功!” 话音未落,双腿狠狠一磕马腹,胯下战马吃痛长嘶,载著他如离弦之箭般朝西城门衝去。 活了这么多年,被围困在枹罕的时候,是阳朗惠这辈子最憋屈的日子。 可算有了报仇的机会...... “杀啊!” 西城门下,一万河州兵早已按捺不住,个个双眼赤红,目露凶光,攥紧刀枪的手骨节发白。 待自家都督一马当先衝出去的瞬间,队伍里爆发出怒吼,像是憋了许久的山洪骤然倾泻..... 紧隨其后,踩著沉重的步伐朝城门猛衝,盾牌撞开架设的简陋路障,长矛直刺迎上来的流民叛军。 冲入城后,见那些流民叛军举著锄头、菜刀扑来,河州兵更是红了眼,刀光闪过,便有叛军惨叫著倒下。 他们全然不顾迎面砍来的钝器,只管往前冲、往死里砍。 所到之处,叛军哭嚎著溃逃,根本抵挡不住这发了疯似的攻势。 这些河州兵,冲得最快杀得最狠,每个人的心中都憋了一口气...... 毕竟,被通天会与吐谷浑,杀害洗劫的那些人里,就有他们的亲人故友! “朝廷的天兵这就杀进来了?!” 南城的街巷里,那些流民叛军正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先是接连不断的爆炸声,震得他们魂飞魄散,紧接著就见南城的城墙,像纸糊似的塌了一大段。 烟尘里涌来密密麻麻的人影,震天的“杀”声顺著风灌进耳朵,让他们腿肚子都直打颤。 心中只剩下被恐惧,攥紧的慌乱与无措。 谁也没想到,朝廷的大军竟会以这样摧枯拉朽的势头,瞬间衝破了他们以为,固若金汤的屏障...... 冲在最前面的阳朗惠勒住战马,高举长剑,对著乱作一团的流民叛军厉声大喝:“降者不杀!” 他身后的渭州兵也跟著齐声吶喊,声音震得街巷嗡嗡作响:“愿活者,扔掉武器,双手抱头蹲於地上!” 阳朗惠目光如炬,扫过那些瑟瑟发抖的流民,手中长剑直指一个还攥著柴刀的汉子:“铁了心依附逆党,负隅顽抗者,杀无赦,诛九族!” “別杀我!” “我投降!” 那汉子嚇得一哆嗦,“哐当”一声扔了柴刀,赶紧抱头蹲在地上。 “小人是被胁迫的!” “小人根本不想与朝廷作对啊!” 其余人见状,也纷纷效仿,一时之间,犹如多米罗骨牌倒塌一般,兵器落地的脆响此起彼伏。 毕竟,目睹城墙的爆破,和满地横死的尸体,他们早已嚇破了胆..... 陈宴领著宇文泽、朱异、红叶策马行至街巷中,玄色战马的铁蹄踏过散落的兵器,在一个抱头蹲地的流民叛军面前停下。 他抬手按住马鞍,长剑斜指地面,剑尖离那兵卒的后脑不过数寸,冷冽的剑气让对方浑身一颤。 “你,站起来!”陈宴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抗拒的威严,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 那流民叛军嚇得身子一僵,缓缓抬起头,满脸泪痕与尘土混杂在一起,眼神里全是惊恐。 隨即,抖著嘴唇,双手依旧死死抱在脑后,连起身的力气都快没了:“別杀我,我已经降了!” 说著,“噗通”一声又重重磕在地上,额头很快渗出了血印。 陈宴居高临下地看著,瘫在地上的兵卒,脸上没有丝毫表情,收回长剑,剑刃轻搭在马鞍上,沉声问道:“告诉本將,叛军的大本营在哪儿!” 话音落下,他眼神微微一沉,那流民兵卒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连忙哆哆嗦嗦地指向城北方向:“在那边的府衙!” “通天会主及高层都在那里!” “很好!”陈宴满意地点点头,轻声唤道,“阿琂。” “在。”於琂当即上前,应道。 陈宴眼中瞬间迸发出刺骨的杀意,吩咐道:“你与华都督领渭州兵,去清剿剩下的叛军!” “不愿降者,格杀勿论!” “遵命!”於琂高声应下,与华皎相视一眼,隨即拨转马头,挥剑喝令渭州兵,朝著街巷深处衝杀而去。 陈宴握紧手中长剑,剑刃上的寒光映得眸中狠戾毕现,勒转马头,玄色战马长嘶一声,前蹄刨地,命令道:“其余人隨本將去凤林官衙!” 此时此刻,必须爭分夺秒.... 陈某人绝不可能,再给他们跑的机会! 今夜一定要全部摁死,永绝后患! ~~~~ 官衙外的喊杀声、兵器碰撞声像惊雷般炸响,震得堂內樑柱都微微发颤。 突然,“哐当”一声,堂门被猛地撞开,浑身浴血的將领冯凌虚踉蹌著冲了进来—— 甲冑布满缺口,左臂缠著渗血的布条,脸上溅满了暗红的血点,连头髮都被汗水和血水黏在额前。 冯凌虚再也撑不住,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会主,不好了!” “周军杀进来了!” 说著,咳了两声,嘴角溢出一丝血跡,眼神里满是绝望。 身著暗红色盔甲的慕容宿雪,一把举起手中剑,猛地振臂,满脸决绝,厉声大喝:“跟周军拼了!” “寧可站著死,也绝不能苟且偷生地做俘虏!” 话音未落,率先踩著台阶衝出堂门,絳红色披风在廝杀声中猎猎翻飞。 別看她说得如此大义凛然,悍不畏死,实则是没得选了..... 朝廷大军来得速度之快,完全出乎了想像。 那真是一个可怕的对手,自己败得又快又惨! 甚至,根本来不及反应..... 身后的慕容萤、唐子瞻与残余部眾紧隨其后,举起刀枪嘶吼著扑向涌来的周军。 “啊!” “啊啊啊!” 官衙前的空地上,惨叫声此起彼伏。 嫡系叛军虽凭著一股狠劲死战,却架不住周军兵强马壮、攻势凶猛。 甚至有些人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便捂著伤口发出悽厉的惨叫,接二连三地倒在地上。 廝杀声渐歇,府兵將士手持刀枪,如铁壁般层层围拢,將慕容宿雪、慕容萤等人困在中心。 她们浑身浴血,盔甲残破,身边的弟兄已所剩无几,只能背靠背紧握著兵器,死死盯著四周的府兵。 陈宴立於圈外,玄色盔甲上沾著点点血渍,眼神冷冽地扫过包围圈。 顾屿辞上前,抬手朝著圈中一指,沉声稟道:“大將军,通天会叛首就在里面!” “呼~呼~” 慕容宿雪的絳红色披风,被划开数道裂口,沾满了暗红的血污与尘土,散乱的髮丝黏在汗湿的额前与颊边,遮住了大半张脸。 微微仰头时,露出的眉眼间虽染著血点,却仍能看出昔日风韵。 她早已精疲力竭,只能单手持著剑杵在地上,支撑著摇摇欲坠的身体,胸口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声,在渐歇的廝杀中格外清晰,问道: “你就是接连使本座多年心血,付诸东流的陈宴吧?” 目光在陈宴年轻却沉稳的脸上,停留片刻,她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地嘆道:“还真是比想像中,更加年轻啊.....” 陈宴缓步上前,嘴角勾起一抹极其玩味的笑,眼神里带著几分探究,意味深长地问道:“本將该称呼你为通天会主,还是前燕乐平公主呢?” “慕容宿雪!” 第407章 【二合一】前燕乐平公主,陈宴杀人又诛心 慕容宿雪身旁的慕容萤猛地抬头,暗紫色的盔甲早已被血污浸透。 护心镜上还嵌著一道深深的刀痕。 她那张本就秀丽的脸庞,沾著尘土与血点,额角的伤口还在渗著血,顺著脸颊滑落,可此刻全然顾不上这些,只睁大眼睛盯著陈宴,声音止不住地颤抖:“你....你怎知我娘的身份,还有名姓?!” 慕容萤攥著长剑的手不住发颤,眼神里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娘亲的大燕公主身份,是通天会最大的隱秘,除了绝对的心腹高层,从无人知晓。 可眼前这年轻的陈宴竟一语道破,令她瞬间慌了神..... 站在陈宴身侧的宇文泽上前半步,玄色盔甲的肩甲上,鏨刻的云纹在火光下,若隱若现。 他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轻佻地扫过大惊小怪的慕容萤,语气漫不经心,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这又不是什么大秘密.....” “我阿兄想知道,又有何难呢?” 说罢,还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对其“自以为隱秘”的不屑。 自从上一次,得知通天会在秦州逃走,没有斩尽杀绝后..... 他阿兄就著手开始调查了! 慕容宿雪闻言,先是摇了摇头,扯出一声低沉的轻笑,隨即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血污,露出的眼神反倒平静下来,直视著陈宴道:“他手中握有明镜司,想探知这些,再容易不过了.....” 显而易见,慕容宿雪对被点破身份,並不感到意外。 那毕竟是明镜司..... 执掌它的人,还是协助宇文沪扳倒两大柱国,肃清朝堂的陈宴! 慕容萤猛地抬起下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目光直刺宇文泽:“有什么好得意的!” 说罢,她攥紧长剑,剑尖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目光扫过周围的周军,又狠狠落在陈宴与宇文泽身上,脸上满是不甘:“若非你们使了妖术,塌陷了城墙,胜负还不好说.....” 眸中充斥著不服的倔强与怨懟。 她们並不是输在了排兵布阵上...... 但凡堂堂正正一战,必是攻城的周军死伤惨重! “嘖!” 宇文泽挑了挑眉,看著脸上写满了不服的慕容萤,先是“嘖嘖”咂了两下嘴,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又深了几分,眼神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就你通天会拿妄图,与吐谷浑內外夹击的心思,我阿兄早已看透了.....” 顿了顿,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扫过慕容宿雪瞬间僵硬的脸,又落回慕容萤气得通红的眼眶上:“而且,尔等所仰仗的吐谷浑骑兵,哪怕再过十天半个月,也不可能前来,遂你心愿的!” 真不是宇文泽想人前显圣,谁让他阿兄有这么厉害呢? 顺带还能虾仁猪心,又何乐而不为? “什么?!” 被一语道破后,慕容萤惊得后退半步,声音陡然拔高,满是错愕的脸上血色尽褪。 她死死盯著宇文泽,眼神里写满了难以置信,惊诧质问:“你怎知我娘的部署.....?!” 就连攥著长剑的手,都不自觉地鬆了松,指尖发颤,原本挺直的脊背也微微垮了下去。 那股不服输的气焰,瞬间被击溃。 只剩下被彻底看透的慌乱与绝望,连额角伤口的疼痛都变得模糊起来....... 要知道此事,就仅限他们几个跟隨了十几年的心腹知晓,绝不可能泄密的! 宇文泽將慕容萤那副惊慌失措的模样,尽收眼底,嘴角立刻扬起一抹得意的笑,眼神里的小嘚瑟,藏都藏不住。 隨即,面向陈宴,抬手抱拳,声音故意扬高了几分,“就你们盘算的那点阴谋诡计,早就被我阿兄的慧眼,洞察得一清二楚了!” 知道什么叫预判了你预判吗? 这就是了! 没办法,谁让他阿兄这么厉害呢? 那傲娇的小表情,仿佛在无声地告诉慕容萤,菜就是原罪! “乐平公主,不得不承认,你那计策的確很高明!” 陈宴淡然一笑,目光越过围拢的將士,落在包围圈中心杵剑而立的慕容宿雪身上。 火光映著她残破的暗红盔甲,也映著她脸上未乾的血污与凝重的神情。 即便身陷绝境,脊樑依旧挺直,那双曾燃著决绝的眸子,此刻虽蒙著败局已定的灰翳,却不见半分卑怯。 顿了顿,声音褪去了先前的冷冽,添了几分难得的郑重:“若非有所依仗,本將哪怕已经看透了,也不敢將计就计,如今夜这般直接攻城!” 拋开立场而言,陈宴对慕容宿雪这个对手,是佩服的,她的计策也是顶级的...... 如果不是防了好几手,有一个最强底牌,纵使是陈某人,也不敢贸然入局破城! “呵呵!” 慕容宿雪盯著陈宴看了许久,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裹著浓重的自嘲与悲凉,反问道:“本座终究还是败了,不是吗?” 输了就是输了,还输得这么惨..... 无论怎样,都是技不如人..... “不过侥倖险胜罢了!” 陈宴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抬手抱拳,拱了拱手,笑道:“不值一提!” 慕容宿雪闻言,缓缓摇了摇头,散乱的髮丝隨著动作拂过沾血的脸颊。 她盯著陈宴片刻,忽然扯出一抹玩味的弧度,那笑意里掺著几分残存的锐气,又带著败者对胜者的审视:“侥倖能打得本座如此一败涂地?” 顿了顿,左手无力地搭在剑柄上,指节因失血而泛白,眼神却亮了几分,似笑非笑地上下打量著陈宴:“真不知你这人,是谦逊呢还是虚偽......” 陈宴迎著她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嘴角的笑意反倒深了些,收回抱拳的手,语气坦然得没有半分掩饰:“都有吧!” 慕容宿雪缓缓呼出一口浊气,胸口的起伏终於平缓了些许,抬眼看向陈宴,眼神里没了先前的尖锐,只剩几分对结局的释然与探究:“陈宴大人,能否告知一个將死之人,你究竟是怎样做到的?” 话音刚落,她又斜睨了一眼不远处,正摆弄马鞭的宇文泽,眉头微蹙,追问道:“还有为什么那位说,吐谷浑不会前来了?” 作为通天会主,慕容宿雪根本就不信鬼神妖术之说..... 尤其是前面捕捉到了,陈宴说得一个关键词,有所倚仗,她可以肯定是这个年轻人的手段! 没有答案,她死不瞑目啊..... “罢了,让公主殿下做一个明白鬼吧.....” 陈宴眨了眨眼,淡然一笑,风轻云淡道:“本將手中有一奇物,只要数量足够,连高山都能使之塌陷,夷为平地!” 如果不是握著黑火药,有把握炸塌城墙,杀通天会一个措手不及,从而速战速决..... 陈某人甚至会改换策略! 这一战,能贏得如此彻底,如此迅速,他是胜在了超越时代的科技...... 宇文泽適时接过话茬,语气里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至於吐谷浑,来之前,我阿兄就做了部署.....” 说著,故意拖长了语调,眼神戏謔地扫过慕容萤惨白,又失魂落魄的脸:“此刻他们说不定,还在哪儿遛弯,根本无暇顾及你通天会的死活!” 慕容宿雪瞳孔骤然收缩,像是终於把所有碎片拼凑完整,先是踉蹌著后退半步,隨即猛地抬手拍向自己的额头,嘶哑的声音里带著恍然大悟的震颤:“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她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惊涛骇浪已化作一片沉寂的折服,一字一顿地嘆道:“陈宴大人名不虚传,果真厉害至极!” 沉默在喉间滚了许久,终於化作一声长长的嘆息,消散在带著血腥味的夜风里。 慕容宿雪抬手拂去颊边黏著的乱发,露出的脸庞写满了说不出的落寞:“看来我大燕的气数,真的已经尽了.....” 字里行间,带著破碎的无力。 握著剑柄的手缓缓鬆开,那柄曾支撑自己站到最后的长剑“噹啷”一声落地,溅起几点血污。 她慕容宿雪败得不冤,陈宴盛名之下绝不是运气..... 奈何天要亡大燕啊! 陈宴的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著沉甸甸的分量:“前燕早已成为歷史,你又为何要因一己之私,而导致生灵涂炭呢?” “如今大周百姓安居乐业,边境虽有摩擦却无大乱,你为何非要执念於復国,凭一己之私搅动西北,让这满城军民为你的『执念』,付出这般大的代价?” 说著,抬手指向城中,此起彼伏的哭喊声,火光中隱约可见奔逃的百姓与坍塌的房屋。 “本座乃大燕宗室!” 慕容宿雪猛地抬起头,空洞的眼神瞬间被猩红的怒火填满,先前的落寞与折服荡然无存,踉蹌著向前扑了半步,指著陈宴的方向,声音嘶哑,却带著歇斯底里的疯狂:“文成皇帝之女,孝武皇帝之妹!” “岂能坐视宇文氏逆贼篡夺江山!” 她嘶吼著,残破的絳红色披风,因剧烈的动作簌簌发抖。 作为慕容皇族,她慕容宿雪做不到视若无睹,苟且偷生...... 哪怕粉身碎骨,也必须要搏一搏! “给她一个王者的死法!”陈宴面无表情,瞥了眼游显,沉声吩咐道。 慕容宿雪死死盯著陈宴,眸中翻涌著复杂的情绪,有恨,有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忽然扯出一抹冷笑,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喃喃自语:“前人田地后人收,后人收得休欢喜,还有收人在后头.....” 宇文氏的確贏了,但未必能笑到最后。 面前这个年轻人,绝非久居人下之辈..... 话音未落,周围的府兵便上前,刀光一闪,慕容宿雪身边最后几个仍握著武器的残兵,瞬间倒在血泊中。 人群里的唐子瞻见状,猛地丟掉手中的断刀,“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小人投降!陈宴大人饶命啊!” 这时,游显缓步上前,手中並未持剑,只从腰间解下一根浸过油的牛皮弓弦。 他走到浑身脱力的慕容宿雪身后,不由分说便將弓弦绕上她的脖颈,双手猛地发力。 “唔!” 慕容宿雪的身体,剧烈挣扎起来,指甲深深抠进游显的手臂。 却连半个字都喊不出来,眼神里的狠戾渐渐涣散,只有一抹意味深长的光,残留在了陈宴的身上...... 第408章 【二合一】不想体面,那就只能废物利用了! 游显鬆开手,慕容宿雪的尸体软软地倒在地上。 那双曾燃著復国之火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著染红的夜空。 被两名府兵按在地上的慕容萤,眼睁睁看著游显將弓弦缠上母亲的脖颈,猛地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指甲在地上抓出深深的血痕:“娘——!” “不要啊!娘!” 可一切都是徒劳的..... 宇文泽的目光,扫过地上哭得肝肠寸断的慕容萤,隨即看向身旁的陈宴,语气带著几分请示:“阿兄,前燕公主的这个女儿,该如何处置?” 眸中却泛著杀意。 既然由於此前的嘲讽,看她很不爽,又是担心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陈宴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抬手理了理盔甲的衣襟,风轻云淡道:“让她自己选一种死法,隨乐平公主而去,成全她们母女情深!” 这个女人也算前朝宗室,母亲还是一代梟雄,给个痛快,共赴黄泉吧..... “遵命!” 宇文泽重重点头,嘴角勾起一抹睚眥必报的弧度,笑道:“那就由弟来送她上路吧!” 说罢,转身快步走向,正擦拭手臂上抓痕的游显,抬手拍了拍对方的肩甲,然后伸出了手。 游显心领神会,递出了那根还沾著,淡淡血渍与油脂的弓弦。 宇文泽接过后,指尖触到那冰凉粗糙的质地,只隨意捏了捏便攥紧在手心。 慕容萤被府兵架著,看著宇文泽攥著带血的弓弦步步逼近,眼底的杀意几乎要將自己吞噬。 极致的恐惧里,突然爆发出一股蛮力,她猛地甩开府兵的钳制,踉蹌著扑到陈宴脚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陈宴大人,您放过我吧!” 朱异与红叶见状,连忙上前,第一时间挡在了陈宴的身前。 “小女子可以给您,为妾为婢!” “日后一定尽心竭力伺候您!” 慕容萤哭得浑身发抖,双手慌乱地在脸上胡乱擦拭,试图抹掉那些血污与尘土。 隨著污渍褪去,露出一张虽带著泪痕、却难掩清丽的脸庞。 眉眼间依稀有慕容宿雪年轻时的嫵媚,只是此刻脸色惨白如纸。 一双杏眼因恐惧睁得极大,泪水混著未擦乾净的血痕往下淌,反倒添了几分楚楚可怜的破碎感。 先前梗著脖子瞪人的狠戾,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濒临死亡的卑微与恐惧,试图以此来打动,面前这位能决定生死的存在...... 陈宴將手搭在朱异的肩上,眉头微微一挑,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语气带著几分玩味:“哦?” 这一声轻描淡写的回应,在慕容萤听来却如同天籟,猛地抬起头,眼底瞬间燃起一丝求生的光亮,连忙往前凑了凑,声音因急切而发颤:“小女子会得可多了,保管能伺候得您舒舒服服的......” 见陈宴並未表態,她又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故意挺了挺饱满的胸膛,姿態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刻意的柔媚。 隨即,微微垂著眼帘,声音放得又软又轻,带著少女特有的羞怯,却又刻意说得清晰:“还能给您生儿子!” 说著,还轻轻扭动了一下腰肢。 试图展现自己,仅有的几分风情,那双杏眼里满是討好与祈求。 慕容萤莫名觉得,这似乎变相达成了,之前的那个任务...... 陈宴盯著她看了片刻,指尖在剑柄上轻轻敲了敲,像是在盘算著些什么,隨后缓缓頷首,意味深长地开口:“行吧.....” 慕容萤浑身一僵,隨即像是溺水之人抓到了救命稻草,原本黯淡的眸子里瞬间燃起光亮,难以置信地仰起头,声音抖得更厉害了:“真....真的吗?!” 她连忙往前跪挪半步,信誓旦旦地保证:“您放心,小女子一定.....” 那一刻,慕容萤好似看到了,自己璀璨的未来。 只要给这位年轻的魏国公,诞下儿子,荣华富贵就享之不尽了,说不定还能有机会承袭爵位..... 只不过,话还没说完,就被陈宴所打断:“当然了!” 隨即,转头看向围在四周的府兵,扬声道:“弟兄们今夜也辛苦了.....” “这女人就赏给你们,好好享用吧!” 说著,指了指地上的慕容萤。 本来还“心存仁慈”,想给个痛快的..... 但不想体面,那就只能废物利用了! “多谢大將军!” “多谢大將军!” 围在四周的府兵们轰然应和。 方才廝杀的疲惫瞬间被兴奋取代,一个个两眼放光,死死盯著地上的慕容萤,喉结不自觉地狠狠滚动,咽了口唾沫。 別的不说,这娘们的姿色还是不错的...... 几个性子急的已经摩拳擦掌,粗糙的手掌在布衫上胡乱蹭了蹭,脸上带著毫不掩饰的贪婪笑容,快步朝著她围拢过去。 “不....不要啊!” “你们不要碰我!” 慕容萤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乾二净,刚刚燃起的希望如同被冰水浇灭,只剩下彻骨的寒意与绝望。 “大將军已经赏了,那就由不得你了!” 离得最近的府兵,直接拖著慕容萤就往旁侧走去了。 接下来就可以开始,喜闻乐见的排队环节...... 宇文泽站在一旁,將这一幕尽收眼底,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反倒缓缓点了点头,心中暗自嘆道:“我就说阿兄,没那么心慈手软的.....” 这才符合他对阿兄的认知。 不过,刚才有那么一瞬间,他都以为阿兄对这女人,產生了什么兴趣..... “老顾。”陈宴唤了一声。 “末將在。”紧隨左右的顾屿辞,连忙上前,拱手应道。 陈宴抬眸,扫过火光中的城池轮廓,吩咐道:“你待会领人去查封,凤林城內的府库!” 顿了顿,又继续道:“清点通天会搜刮的金银財宝,及囤积的粮草!” 通天会此前既然准备长久作战,那么无论是財宝,还是粮草,必定是转移到了凤林的。 “遵命!”顾屿辞頷首。 陈宴清了清嗓子,声音陡然提高几分,足以让周围的將士都听得一清二楚:“再分出一半,论功赏给今夜,悍勇平叛的將士们!” 隨即,目光扫过在场的兵卒,掷地有声道:“衝锋在前、斩將夺旗者,重赏!此战中阵亡的弟兄,抚恤金加倍发放,且由官府妥善安置其家小,保他们衣食无忧!” “是!”顾屿辞应道。 “谢大將军!” “愿为大將军效死!” 话音落下,原本因哄闹而嘈杂的场面瞬间安静,隨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府兵们脸上满是激动,先前廝杀的疲惫与血腥气,仿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重赏衝散了大半。 如此爱兵如子,还第一时间兑现战功的大將军,又怎能不为他拼死效命呢? 陈宴转头看向立在侧旁的陆溟,目光在他那接近两米的挺拔身形,与沾满血污的盔甲上扫过,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夸讚道:“阿溟,今夜做得不错!” 隨即,抬手拍了拍对方的肩甲,鎧甲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笑道:“少说杀了七八十个吧?” 这一路陈宴都看著,陆溟这小子衝锋在前,砍瓜切菜地屠杀流民叛军...... 谁能想到出来一趟,竟捡了个百人斩呢? “不知道,没数.....” 陆溟垂眸看著比自己,矮了小半个头的陈宴,挠了挠头盔边缘,回道。 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什么,又问道:“大將军,你刚才说的赏赐,末將有吗?” 那眼眸之中,满是期待。 “那是自然!” “一文一两都不会少你的!” 陈宴嘴角止不住上扬,眉宇间是藏不住的欣赏,开怀笑道:“还得厚赏!” 能用金银拢住这么一个悍將、一柄利刃,很值得! “多谢大將军!”陆溟攥紧了手中那柄卷了刃的长刀,激动道。 陈宴淡然一笑,朝宇文泽招了招手,开口道:“阿泽,交给你一个任务!” 宇文泽见状,立刻快步上前,躬身拱手:“阿兄吩咐!” 陈宴脸上那和煦笑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骇人的狠戾,眼底翻涌著不加掩饰的杀意,连声音都冷得像淬了毒的冰:“去將那些诛杀的叛军,还有通天会高层的头颅,筑成京观!” “遵命!”宇文泽重重頷首,应道。 宇文泽知晓,他阿兄这是要,让所有心怀不轨之徒看看,反叛大周的下场! 也要让天下人都知道,谋逆者,死无全尸! ~~~~ 三日后。 清晨。 天刚蒙蒙亮,枹罕城的城门便已敞开。 晨露沾湿了城楼下的旌旗,微风拂过,“大周”二字的旗面猎猎作响。 柳庄身著官袍,已带著属官在城门处等候多时。 他双手拢在袖中,时不时踮脚望向远方官道—— 当烟尘滚滚、马蹄声由远及近时,立刻整了整衣冠,快步上前。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陈字的军旗,紧隨其后的是甲冑鲜明的大军。 而队伍最前方,陈宴在一匹神骏的乌騅马上,玄色戎服虽沾著些许风尘,却难掩其挺拔身姿。 柳庄迎上前去,躬身行礼,声音带著真切的喜悦:“恭喜大將军凯旋而归!” 两日前,柳庄就得到了战报,通天会贼匪被涤盪一空,流民叛军尽数皆降,大將军筑京观震慑宵小.... 若非还有任务在身,他真想痛痛快快,大喝一场,喝得酩酊大醉,好好庆祝一番。 身后的属官们也纷纷跟著行礼,齐声附和:“恭喜大將军凯旋!” 陈宴勒住马韁,目光扫过城门口的迎接队伍,微微頷首。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队伍后侧传来。 游显策马上前,来到陈宴马前,神色凝重地匯报导:“大人,刚传回来的消息,吐谷浑那边增兵三千!” “合计有骑兵六千余!” “看来是恼羞成怒了.....”陈宴眉头轻挑,喃喃一句,隨即看向柳庄,问道,“柳刺史,枹罕百姓的迁出,办得如何了?” “大將军,城中十之八九的百姓,已经迁徙到了武始!” 柳庄目光一凛,没有任何犹豫,抱拳正色道。 顿了顿,又郑重补充道:“剩下的百姓,今日之內也能迁完.....” “很好,那就传令王雄诸將.....” 陈宴似笑非笑,脸上的沉稳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鷙的深邃,眸底翻涌著细密的算计。 他看向游显,抬手轻甩衣袖,玄色袍角在空中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將吐谷浑大军引至枹罕!” 第409章 最后的决战,终於要来了 河州西南的荒塬上。 晨雾还没散尽,带著初春的凉意,裹著那片简易扎起的军营。 土黄色的帐篷稀稀拉拉地支在矮坡下。 湟水支流的水声裹著料峭晨风,刮过满地尚未收拾的马粪与篝火余烬。 一千多匹战马三三两两地垂首,啃食著混了豆饼的乾草,偶尔打响鼻的白气在凉风中散得极快。 府兵们或靠在帐杆上打盹,或擦拭著马刀与箭鏃,偶尔有低低的交谈声被风吹散。 营中央的帅帐里,王雄正伏在案上,手指重重戳在铺开的地图上,下巴上冒出的胡茬又密又硬,眼神里透著股狠劲,冲身边的赫连识、贺拔乐扬了扬下巴: “哥几个,咱们明日於此设伏.....” “再他娘干吐谷浑一票大的,如何?” 赫连识立刻放下手里的马鞭凑过来,脸颊上有道新添的浅疤,是前几日袭扰吐谷浑骑兵时留下的。 他手掌按在地图边缘,眯著眼盯了片刻谷口两侧的陡坡,又用食指量了量从谷中到据点的距离,喉结动了动,突然咧嘴一笑:“好!” 话音刚落,猛地直起身,右手狠狠拍在大腿的皮甲上,脸上的笑容瞬间沉了下去,眉头拧成个疙瘩,骂骂咧咧道:“夏侯顺那瘪犊子,真是玩不起.....” “打不过就打不过,居然还叫援兵!” 就吐谷浑太子那有优势兵力,还摇帮手的行径,也配称草原上的雄鹰? 简直就是只没种的鵪鶉! “就是!” 贺拔乐手里捧著粗陶碗,热麦粥的白气熏得他眯起眼,沾著沙尘的脸上,还掛著未褪的疲惫。 那是拂晓奔袭吐谷浑军营刚回来的风尘。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他吸溜著粥,耳朵却没漏过赫连识的话,等对方骂到兴头上,当即把碗往地上一搁,粥汤溅出几滴在草屑里。 “没卵子的东西!”贺拔乐抹了把嘴,声音瓮声瓮气的,带著刚喝过热粥的沙哑。 这原本面对不断袭扰,减员至三千余的敌军,还挺游刃有余的..... 结果谁曾想,那姓夏侯的傢伙,竟他娘的又从吐谷浑国內,调来了三千骑兵,瞬间压力陡增! 正说著,营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著豆卢翎略显洪亮的通报声: “王兄,这位使者带来了大將军的急令!” “是要亲自交到你的手上......” 帐內三人闻声皆是一愣。 贺拔乐三两口扒完上下的麦粥,赫连识也停下了骂骂咧咧的话头,转头望向帐门。 只见帘子被人从外掀开,身披玄色披风的豆卢翎,快步走进来。 他身后跟著个身形挺拔的男子,一身玄色绣衣,衣摆和袖口绣著细密的银线云纹。 “大將军的急令?” 王兄喃喃重复后,疾声道:“快將使者请过来!” 放养他们了这么久,可算有新的指令下达了..... 那绣衣使者上前半步,腰身微躬,行了个礼:“见过王將军!” “这位使者无需多礼!”连忙抬手虚扶,指尖还沾著地图上的炭灰,“咱们还是正事要紧......” 说话时语速略快,眼神里带著几分急切。 能让绣衣使者星夜赶来的军令,定然是非同小可的,绝不能耽搁了。 绣衣使者闻言直起身,不再客套,当即从怀中取出一个对摺的绢帛,绢帛边缘用细密的丝线锁边。 正中央端端正正盖著一方朱红色的印信,印纹清晰,色泽鲜亮。 他双手將绢帛捧至王雄的面前。 “好啊!太好了!” 王雄迫不及待地接过,指尖因急切微微发颤,迅速展开绢帛,目光如炬般扫过上面的字跡,视线移动得极快,连眉峰都隨著內容轻轻上扬。 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抬手重重拍了下大腿。 说著,举起绢帛对著烛火,又看了一眼,眼中满是敬佩:“不愧是大將军,不愧是我大周的兵仙啊!” “哈哈哈哈哈!” 话音未落,忽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声爽朗洪亮。 他笑得前仰后合,一只手按在地图上稳住身形,另一只手还攥著那捲军令,青黑的胡茬隨著笑靨微微抖动。 赫连识搓著手凑上前,伸手拍了拍王雄的胳膊,一脸急色:“王兄,你別笑了!” “大將军的急令上,都说了些什么,也赶紧告诉我们呀!” 说著,还探头往绢帛上瞅,奈何字小离得远看不清,急得直咂嘴。 贺拔乐凑过来连连点头附和:“是啊!” 他抓了抓后脑勺,脸上满是按捺不住的好奇。 心里跟揣了只兔子似的,怦怦直跳。 到底是什么事,能让人笑得如此开怀呀? 两人一左一右围著王雄,眼睛都直勾勾地盯著他手里的军令,连呼吸都比平时急了几分。 王雄笑著把绢帛,往两人面前一递,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那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他声音因激动而拔高几分,眉飞色舞地拍著地图:“大將军大破流民叛军,斩通天会贼首於凤林!” “杀敌八千,俘虏三万余眾!” “大胜!” 那双眼睛里亮得像燃著火焰。 流民叛军覆灭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他们可以,集中优势兵力,干那狗娘养的吐谷浑太子了! 赫连识双手抓过绢帛,凑近烛火眯著眼快速扫过,指尖顺著字跡反覆摩挲,猛地一拍大腿,仰头髮出一阵爽朗的大笑,震得帐外的马都跟著嘶鸣了两声:“还得是大將军,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石破天惊的壮举!” “此次可算是將通天会,给剷除乾净了.....” 说著,越笑越激动,握著绢帛的手,都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连脸颊上那道浅疤,都跟著涨得发红。 那一刻,赫连识终於是理解,王雄为何笑得合不拢嘴了..... 这真乃天大的好消息啊! 豆卢翎站在一旁,听得眼角眉梢都堆著笑意,此刻忍不住上前一步,望著那绢帛,满脸都是掩不住的崇敬,嘆道:“那可是大周的兵仙,弹指之间,通天会与叛军灰飞烟灭!” 原本豆卢翎都觉得,此次通天会裹挟流民,来势汹汹,饶是以陈宴大人的本事,起码也得打一两个月吧...... 谁曾料到捷报居然来得如此之快? 军神陈虎老柱国的这位嫡孙,恐怕已是青出於蓝而胜於蓝了! 王雄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拿回皱巴巴的绢帛,抬手將其轻轻抚平,指腹按压著绢帛上的印信痕跡,语气瞬间沉了下来,带著格外的严肃:“言归正传,大將军令咱们將吐谷浑大军,引至枹罕!” 帐內的笑声戛然而止,赫连识与贺拔乐脸上的兴奋褪去,转而换上凝重的神色。 豆卢翎听得眼睛猛地一亮,原本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带著几分如释重负的畅快:“憋屈了这么久,可算不用再遥遥无期地『逃』了!” 最后的决战,终於要来了..... 王雄的笑容彻底消失,眸中闪过一丝慑人的狠戾,他扫了豆卢、赫连、贺拔三人一眼,声音压得低沉而阴鷙:“三位兄弟,这调动吐谷浑的最后一战,我准备给夏侯顺那崽子来个狠的!” 说罢,一把將三人拉近地图,用只有四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 “好,就这么干!” 赫连识听完猛地直起身,一拳砸在自己掌心。 脸上满是按捺不住的振奋,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双手在身前搓个不停,显然是按捺不住心底的躁动。 “憋了这好些时日,我也早已手痒了!” 贺拔乐一把抓过靠在帐边的环首刀,刀柄上的缠绳被攥得咯吱响。 说罢,还顺势劈出一刀,刀锋划破空气发出“咻”的轻响,眼底满是跃跃欲试的狠劲。 没办法,谁让这一直以来,都按著战术走,杀得不痛快,不酣畅淋漓呢? ~~~~ 向阳坡地上。 吐谷浑的军帐连绵,穹顶在晌午的烈日下泛著油光。 主营帐內,正中的矮案上摊著一幅羊皮地图,边角用铜镇纸压著,上面用赭石画著周军的大致动向。 夏侯顺斜倚在铺著狐裘的坐榻上,一身银灰色劲装外罩著织金坎肩,手指划过地图,语气带著毫不掩饰的傲慢: “咱们现在有了增援,据完全优势兵力,完全可以对陈宴那王八羔子,毕其功於一役了.....” 他猛地坐直身子,指尖重重戳在地图上,標著“黑松峡”的位置—— 那里是周军往东南撤退的必经之路,两侧是陡峭的山壁,只容数骑並行。 “本太子欲先在这里设伏,再四面合围!” 这么久依旧无功,还被溜得团团转,甚至还有不小的减员,夏侯顺恨透了陈宴。 此次天时地利人和都有了,设下天罗地网,不信他还能逃! 帐內的几位吐谷浑將领,纷纷俯身看向地图。 “好计策!” 素和贵点点头,深以为然,道:“他们肯定不会放过,袭扰咱们的任何一个机会.....” 这么久的追击,他们早已摸清了周军的习性。 夏侯顺脸上的傲慢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扭曲的狠戾,眼底翻涌著浓烈的恨意,连声音都因咬牙切齿而变得沙哑:“其他人都可以杀,陈宴一定要抓活的!” “本太子要一刀一刀剐了他!” 说著,猛地攥紧拳头,狠狠砸在羊皮地图上。 只有將那姓陈的王八蛋,剐一万刀,才能解他夏侯顺的心头之恨..... “敌袭!” “敌袭!” “周军又来了!” 帐外突然爆发出一阵急促的呼喊,伴隨著士兵的惊叫声和鎧甲的碰撞声,瞬间打破了军帐內的部署氛围。 紧接著,“呜呜——!”的牛角號声骤然响起。 声音尖锐而急促,在营地上空盘旋迴盪,穿透力极强。 显而易见,面对不间断地袭扰,吐谷浑大军已经被整出了经验..... 赫连识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枣红色的战马四蹄翻飞,溅起漫天尘土。 他身披的鎧甲在烈日下泛著冷光,右手紧握丈八马槊,槊尖寒光凛冽,迎著慌乱的吐谷浑兵卒狠狠劈下—— 一名刚抓起弯刀的吐谷浑士兵躲闪不及,被马槊直接挑飞,鲜血溅得满地都是。 “他奶奶的!” “真是许久未曾杀得如此畅快过了!” 赫连识胯下战马纵身跃起,越过营前的矮柵栏,马槊左右横扫,接连打翻三四名,还在系鎧甲的敌兵。 身后四百余骑兵紧隨其后,队列如同一把锋利的楔子,顺著营门的缺口猛扎进去,马蹄踏过帐篷的绳索,將数顶帐踏得塌陷变形。 那衝锋势头锐不可当。 马槊每一次起落,都能带起一片血,大军直直朝著营地深处衝去,撞翻了堆积的粮草垛,砍断了拴马的绳索,整个吐谷浑大营瞬间乱作一团。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赫连识、贺拔乐等人便领著四百余骑兵,从营地另一侧横穿冲了出来,身后留下一片狼藉..... “之前都百余骑,以弓矢远远袭扰叫骂.....” “此次这么不仅变阵了,还来了如此之多,至少翻了好几倍!” 率先而出的尼洛昼,拄著弯刀站在营门口,鬍鬚上还沾著尘土,望著骑兵远去的背影,敏锐地发现了端倪,双眼里满是疑惑,眉头拧成了疙瘩,喃喃自语道。 不对劲,很不对劲! 这与周军以往的战术,可谓是大相逕庭...... 夏侯顺大步走出,腰间弯刀还在微微晃动,脸上满是被惊扰的怒容,望向周军远去的烟尘,又扫了眼狼藉的营地,迅速做出了判断:“恐怕是倾巢而出了!” 隨即,没有任何犹豫,抽出腰间弯刀,刀刃直指天际,眼底翻涌著压抑许久的狠戾,厉声喝道:“来啊,大军集合!” “隨本太子歼灭周军,擒拿陈宴!” 帐外的亲兵立刻领命,转身便去传达命令,急促的號角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却带著集结的威严。 吐谷浑士兵们虽刚经歷突袭的慌乱,但依旧迅速牵过战马,翻身而上,马刀在阳光下闪著冷光。 夏侯顺死死盯著,周军消失的方向,眼底满是志在必得的杀意! —— ps:家人病危,这几天应该是加不了更了,晚风只能儘量保证每天四千不断更,诸位大佬见谅 第410章 空城计 “娘的!” 钟立房一把拽过身旁战马的韁绳,翻身上马时动作太急,鎧甲的铁片碰撞著发出“哐当”乱响。 他脸上还沾著刚才冲营时溅上的草屑,眼里满是被激怒的红血丝,抬手狠狠一拍马背,骂骂咧咧地吼道:“老子早就想宰了,周军这群泥鰍!” 隨即,拔出腰间的弯刀,刀刃在阳光下闪著凶光,朝著周军撤退的方向啐了一口:“此次绝不能让他们逃了!” 这些时日以来,周军的混帐袭扰完就跑,他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此次这囂张至极的冲营,更是火上浇油,彻底点燃了怒意..... 素和贵单手撑著马鞍翻身上马,反手將背后的长弓甩到身前。 弓弦在阳光下绷得笔直,脸上满是肃杀之气。 尼洛昼也不再犹豫,拍了拍战马的脖颈。 踩著马鐙利落跃起,弯刀斜挎在腰间。 眼神凝重地望向周军撤退的方向。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夏侯顺已换上厚重的玄铁鎧甲,肩甲上的狼头纹饰狰狞可怖。 他勒停战马,居高临下地看著三人,嘴角勾起一抹凶狠,命令道:“钟將军,素將军,尼將军,你们各领一千骑,与本太子分头从四个方向,对陈宴率领的周国骑兵,进行无死角堵截!” 说著,抬手用弯刀划出一个大圈。 夏侯顺就不信了,这一回不同方向的围追堵截..... 还能再让陈宴与周军溜之大吉? “遵命!” “定让陈宴与周军,有来无回!” 钟、素、尼三將齐声应和,声音洪亮震得周围尘土微动。 无一例外,皆是双目圆睁,眸中翻滚著愤怒。 毕竟,心中都憋了一肚子的火,急需发泄出来..... 而此次囂张至极的周军,就是最好的对象! 话音落下,钟立房已率先催马衝出,马鞭甩得“啪”响。 素和贵紧隨其后,长矛斜指天空,身后的骑兵队列瞬间展开,朝著一个方向疾驰。 尼洛昼带领著队伍朝东北转向,马蹄踏过碎石地发出密集的“噠噠”声。 夏侯顺望著三路骑兵,各自远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抬手抹了把脸上的尘土,双腿狠狠夹马腹:“传我命令,全军加速!今日,定要让周军葬身在刀下!” 说罢,他一马当先朝著中路衝去,身后三千余精锐骑兵,紧隨其后。 马蹄声震得大地,微微颤抖,扬起的烟尘与另外三路队伍的尘雾交织在一起。 在旷野上拉出四道狰狞的灰黄色长痕。 ~~~~ 一个时辰后。 豆卢翎单手勒住马韁,侧身回头望了一眼。 身后数里之外的地平线上,一道灰黄色的烟尘长龙正滚滚而来。 马蹄声虽隔著距离,却仍像闷雷般隱隱传来,连脚下的大地都似有若无地跟著震颤。 他扯了扯被风吹得歪斜的头盔,转头看向身旁並轡疾驰的王雄,嘴角勾起一抹戏謔的笑,声音里带著几分打趣:“王兄,夏侯顺追得还真不是一般的紧啊!” 说著,抬手朝烟尘最前端指了指,虽看不清人脸,却能瞧见几杆吐谷浑的狼头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影下的骑兵队列正拼命催马,连战马的嘶鸣声都隱约飘了过来:“看来这些时日积攒下的怨气,让他很想將咱们一口吃掉呢!” 远远看去,马鞭都快抽得,马屁股冒血了..... 这股子急吼吼的劲头,倒像是他们身上绑了金元宝似的。 咬得真不是一般的死呢! 王雄闻言侧过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不疾不徐地反问:“这不正好吗?” 他抬手理了理,被风吹得歪斜的披风,指尖划过鎧甲领口镶嵌的铜扣,声音压得稍低,却满是从容:“想吃那就让他好好吃!” 这穷追不捨,恰好正中他们的下怀..... 身为顶级老吃家的陈宴大人,必然准备了丰盛的大餐! 说罢,目光扫过前方起伏的地形,远处枹罕盆地边缘的矮丘已隱约可见。 眼底的笑意瞬间敛去几分,只剩冷冽的锐利。 王雄不再多言,猛地一甩马鞭,狠狠抽在胯下黑马的臀上。 黑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速度陡然加快,鬃毛在风中炸开,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衝向前方。 王雄伏低身子,紧紧贴在马背上,丝毫没有停留的意思,径直朝著枹罕的方向狂奔而去。 身后的四百余骑兵紧隨其后,队列始终保持著紧凑的阵型,没有一丝混乱。 队伍最后方,贺拔乐勒了勒马韁,刻意放缓速度落在队尾。 与前方的骑兵拉开半箭距离。 他摘下背上的弓,左手稳稳托住弓臂,右手从箭囊里抽出三支狼牙箭,指尖一捻便將箭矢並排在弦上,动作乾脆利落。 此时,追得最急的两名吐谷浑骑兵,已衝到距离不足三十步远,两人举著弯刀高声怒骂,全然没料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贺拔乐眸色一沉,双臂猛地发力拉满弓弦,弓身弯如满月。 “嗖嗖嗖”三箭连珠射出,箭矢划破空气带著尖锐的呼啸声,直奔两人面门与心口。 最前方的吐谷浑骑兵刚扬起弯刀,便被一箭射穿咽喉,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翻身坠马。 紧隨其后的骑兵见状大惊,想勒马躲避却为时已晚,箭矢射中马腹。 战马吃痛人立而起,將他甩在地上,还没等他爬起,便被后方衝来的己方骑兵踩在马蹄下。 贺拔乐立刻收弓,趁机双腿一夹马腹,催马追上前方的队伍。 “鐺!” 那最后一箭,带著寒光划破空气,距离钟立房不过数尺时,他瞳孔骤缩,猛地侧身伏在马背上,同时挥起弯刀横劈—— 一声脆响,刀刃精准磕在箭杆上。 箭矢被震得斜飞出去,擦著其鎏金冠耳坠钉入旁边的泥土里,箭尾还在嗡嗡颤动。 钟立房直起身,抹了把溅在脸颊上的尘土,望著贺拔乐策马远去的背影,眼底的红血丝愈发浓烈,咬牙切齿地低吼:“又是那箭术神准的周军大將!” 旋即,狠狠一甩马鞭抽在马臀上,战马吃痛长嘶,速度又快了几分。 “千万別让老子逮到,否则一定將你十根指头,都给剁了.....”钟立房攥紧弯刀,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声音里满是暴戾。 双手指头都没了,看他还能用什么射箭! 而且,钟立房记得清楚,不少弟兄都是折在了他的手上,必须要將他狠狠折磨而死,方能以泄心头之恨! “咬紧些!” 夏侯顺俯身贴在马背上,头盔上的红缨被疾风扯得笔直,双眼死死盯著前方周军骑兵的背影,瞳孔因暴怒而缩成针尖,脸上的肌肉扭曲成狰狞的模样。 他一手死死攥著韁绳,指节泛白,另一只手挥舞著弯刀,朝著左右的骑兵厉声大喝:“绝不能让周军,再逃窜地没影了!” 马蹄声震得大地发颤,他的吼声穿透呼啸的风声,清晰地砸在每一个士兵耳中:“谁要是生擒了陈宴,赏银万两,牛羊千头,奴隶百名,美妾五十!” 话音未落,夏侯顺再次猛地一甩马鞭,狠狠抽在马臀上,战马吃痛长嘶,四蹄翻飞,瞬间又拉近了些许距离。 他盯著前方周军队伍末尾晃动的旗帜,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他们跑不了多久了!前面就是枹罕盆地,那是死路一条!” “这么多赏赐?!” 左右两侧的吐谷浑骑兵,听到如此重赏,先是齐齐一愣,眼中满是震惊,连催马的动作都顿了半拍—— 这样的赏赐,是他们在草原上搏杀十年都未必能得到的! 下一刻,不知是谁先爆发出一声嘶吼:“冲啊!活捉陈宴!” 瞬间,所有骑兵像是被抽了一鞭子的烈马,眼睛里燃起贪婪与狂热的光。 他们纷纷俯身贴在马背上,一手死死攥住韁绳,一手將弯刀咬在嘴里,用尽全身力气催赶战马,马蹄蹬地的力道大得溅起半尺高的尘土。 马蹄声密集得,如同暴雨砸地。 嘶吼声、马鞭抽击声、战马的嘶鸣声混杂在一起。 连风都被这股狂热的势头,裹挟著往前冲。 ~~~~ 狂奔了不知多久,夕阳已沉至西边的山巔,將天际染成一片金红。 “呼~呼~” 王雄勒住马韁,胸膛因急促呼吸而剧烈起伏,汗珠顺著他的下頜线滚落,砸在马鞍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抬手抹了把脸,目光穿透暮色,指著前方隱约可见的城楼轮廓,声音带著一丝沙哑却充满力量:“枹罕城就在前方了!” “將士们,咱们即將完成大將军的军令!” “一鼓作气衝过去!” 那城楼在暮色中虽模糊,却像一剂强心针,瞬间点燃了队伍的士气。 原本因长时间奔袭,而略显颓废的四百余骑兵,纷纷直起了佝僂的脊背,眼中重新燃起光亮。 有人抬手擦去脸上的疲惫,有人拍打著战马的脖颈低声鼓劲,连喘著粗气的战马,似乎也感受到了希望,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冲啊!”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著,振奋的吶喊声此起彼伏。 王雄、豆卢翎猛地一夹马腹,胯下战马长嘶一声,率先朝著枹罕城的方向衝去。 身后的骑兵们紧隨其后,原本散乱的队列瞬间重整。 马蹄声再次变得密集而坚定,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朝著前方的城楼疾驰。 四百余骑兵疾驰至枹罕南城下。 马蹄声在空旷的城门前轰然迴响。 王雄率先勒住马韁,战马人立而起,前蹄踏得尘土飞扬。 只见厚重的城门正大开著。 他眉头微蹙,敏锐地抬眼望向城头,只见光亮中,一道身影正凭栏而立,“城头上有人!” 豆卢翎突然惊呼一声,语气里满是惊诧,抬手直直指向那道身影,“是大將军?!” 陈宴的衣袍在夜风里微微飘动,脸上不见半分情绪,扫过城下的眾人,抬手按住城垛,朗声道:“直入城门,不要停歇,往北门而去!” “遵命!” 王雄应了一声后,没有半分犹豫,猛地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率先朝著敞开的城门衝去。 身后的四百余骑兵紧隨其后,马蹄踏过青石板路,发出“噠噠”的急促声响,在空旷的街道上迴荡。 队伍毫不停歇地横穿城內街巷,中途甚至没有看到一个百姓..... 王雄率领骑兵临近北门。 就在这时,注视前方的吴將军,双眼微眯,忽然抬手示意:“前面那人看起来,怎么这般眼熟......” 只见不远处立著一人一马,身影在暮色中略显单薄,却稳稳挡住了去路。 隨著队伍逐渐逼近,那人的轮廓愈发清晰—— 一身熟悉的鎧甲,胯下骑著一匹雪白马匹,腰间悬著一柄环首刀。 “是寇洛!”王雄眼中闪过一丝瞭然,当即勒住韁绳,战马放缓脚步,身后的四百余骑兵也纷纷减速,队列整齐地停在路边。 “诸位,大將军命我在此接应!” 寇洛对著王雄、豆卢翎等人郑重抱拳,语气急促却沉稳:“快隨我走!” 说罢,又指了指北城门的方向。 “阿洛,后面穷追不捨的吐谷浑骑兵,怎么办?”豆卢翎催马上前一步,眉头紧锁,忍不住问道。 寇洛闻言,余光瞥了眼身后,南城门的方向—— 暮色中,隱约已能看见远处的烟尘。 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拍了拍腰间的刀鞘:“大將军早已准备好了应对之策!” ~~~~ 一炷香的功夫刚过。 南城门远处的旷野上,便传来震耳欲聋的马蹄声。 六千余吐谷浑追兵,裹挟著漫天尘土疾驰而来。 “他们进城了....” “该死的!” 夏侯顺勒马立於队伍最前,注视著枹罕城,愤懣不已,骂骂咧咧道:“又他娘的让陈宴逃掉了!” 钟立房正急得用马鞭抽打著马腹,目光扫过前方时突然一愣,伸手朝著城门方向指去:“誒,前方城门还开著?!” 眾人循声望去,果然见那厚重的城门依旧敞著,黑洞洞的城门洞像是一张沉默的嘴。 就在这时,一阵悠扬的琴声突然从城头飘来。 琴音清越却带著几分冷冽,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与方才的紧张气氛格格不入。 “你们看城头上有人!”素和贵突然拔高声音大喊,伸手指向城头。 只见城头之上,陈宴並未著甲,一袭月白色襦袍在夜风里轻轻飘动,衬得身形愈发挺拔清雋。 他端坐於一张案几前,膝上横放著一张七弦琴,指尖轻拢慢捻。 神情专注,仿佛周遭的兵戈之气都与他无关。 案几旁侍立著一名素衣侍女,垂首敛目。 琴弦在陈宴指尖震颤,悠扬的琴音便如流水般倾泻而出—— 时而清越如空谷鸟鸣,时而舒缓似月下溪流,在寂静的暮色中瀰漫开来,竟將城下的马蹄声与喧囂都压下去几分。 “这人谁啊?” “居然还在那儿弹琴......” 钟立房不明所以,疑惑道。 “太子,咱们要进城吗?” 素和贵策马上前,来到夏侯顺身旁,请示道。 “进!” “为什么不进!” 夏侯顺闻言,眉头猛地一挑,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勒住的战马烦躁地刨著蹄子。 他抬手朝城头指了指,声音里满是讥讽:“这不就是中原的空城计吗?” “真当本太子没读过兵书?” 身为王储,夏侯顺同样精通音律,从城头上那琴声中,听出了慌张..... 他可以肯定这是疑兵之计,必是周军兵力捉襟,想让他们以此退兵! “太子,这城门大开,小心有诈啊!” 尼洛昼连忙上前,满是担忧:“万不可冒进!” “能摆空城计,说明陈宴已经无计可施了!” 夏侯顺一把推开拦在马前的尼洛昼,眼神里满是自负:“且看本太子破了他的故弄玄虚!” 他勒住战马,弯刀直指城门,声音陡然拔高,命令道:“进城!” 第411章 空空如也的枹罕城 暮色已浸上城头,残阳把吐谷浑大军的影子拉得老长。 夏侯顺没再搭理尼洛昼,领军率先衝过城门洞。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闷响还未散尽,忽然勒住韁绳,战马人立而起又重重落下。 他抬手抹了把,溅在颊边的尘土,似是想起来什么,当即转头对著身后簇拥的將领们粗声喝问: “诸位,谁愿去將城楼上,那个故弄玄虚的傢伙,给本太子砍咯!” 说著,指尖径直指向了,琴声持续传来之处。 钟立房翻身跃下黑马。右手抱拳重重砸在胸甲上,甲片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末將要亲手將他的头提来,献给太子!” “好!” 夏侯顺斜睨著他,抬手挥了挥:“那就交给钟將军了!” “遵命!” 钟立房猛地起身,转头冲身后一招手,四名精悍的亲兵立刻提刀跟上,靴底踏在城砖上发出“噔噔”的沉响。 一行人沿著城墙內侧的石阶快步上行。 城头上,身著月白色襦袍的陈宴,依旧端坐於案前,双手轻拢慢捻,琴弦间流淌的乐声,却掩不住那眼底的玩味。 他抬眼瞥向下方潮水般,涌入城门的吐谷浑大军,视线扫过那个勒马而立的吐谷浑太子,嘴角陡然勾起一抹嘲讽:“真是些不可救药的蠢东西!” 声音不高,却带著毫不掩饰的鄙夷,隨风散在暮色沉沉的城头。 身后侍女打扮的女人,鬢边斜插著支素银簪,立刻上前半步,压低声音提醒:“咱们的第一个差事完成了,是时候该撤了!” 说著,目光扫过城下,仍在涌进的吐谷浑兵卒,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袖中的短匕。 “走吧!” 陈宴抬手理了理月白色襦袍的下摆,將散落的几缕髮丝拢到耳后,眼底的嘲讽褪去,换上几分沉稳,頷首道:“该去准备做,陈宴大人安排的第二个差事了.....” 话音落,两人飞身一闪,旋即隱入后方的阴影里,转瞬便消失在浓重的暮色中。 唯有那张琴仍静静横在案上。 琴弦上还凝著未散的余振,琴尾雕刻的缠枝莲纹,在残阳最后一点光线下泛著温润的木色。 钟立房提著弯刀率先踏上城头,靴子踩过残留著琴音余韵的砖石,目光立刻扫向前方。 案上的古琴还在,可那个穿月白襦袍的年轻人却没了踪影。 他眉头瞬间拧成疙瘩,上前两步踹了踹空无一人的案几,粗声喝道:“人呢?” “刚才那傢伙,不还在那儿弹琴的吗?” “怎么转眼就没人了?” 后四个亲兵也围了上来,一人挠著头四下张望,满脸困惑:“跑哪儿去了?” 分明上楼的过程中,那琴声还在响的,而且是越来越清晰..... “娘的!” 钟立房怒喝一声,反手扬起弯刀,寒光闪过,“咔嚓”一声將那翻倒在地的古琴劈成两半,木碎片混著断弦飞溅开来。 他喘著粗气,用刀指著四周喝道:“你们几个在这城楼,四处去搜!” “务必將那人给搜出来!” “遵命!”四名亲兵齐声应道,立刻分散开来。 暮色已彻底笼罩枹罕城,火把的光焰在街道两侧摇曳。 將吐谷浑大军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夏侯顺勒住战马,甲冑在火光中泛著冷光,目光扫过城中央这片开阔的十字街口。 四周的土坯房门窗紧闭,檐下掛著的葵、蒜、蔓菁静静垂著,连条狗吠声都没有,只有大军的马蹄声和甲叶碰撞声在空荡的街巷里迴荡。 他侧过身,视线落在后侧的某人身上。 尼洛昼身披皮甲,鬍鬚上还沾著城外的尘土,此刻正眉头紧锁地打量著周遭。 夏侯顺忽然嗤笑一声,抬手朝著空荡荡的房屋挥了挥,语气里满是讥讽与得意:“本太子就说周国摆出这空城计,是黔驴技穷,无计可施了吧!” 勒转马头,让战马在原地踏了两步,溅起些许尘土,猛地拔高声音,让周围的士兵都听得一清二楚:“看看,这根本就没有伏兵!” 自信归自信,但其实夏侯顺也一直提防著..... 直到来到此次,才彻底放下心来! 毕竟,这进城的一路上,要是有伏兵,早就杀出来了。 “太子果然英明!” 素和贵立刻催马上前一步,脸上堆著諂媚的笑,拱手朗声附和:“高瞻远瞩!” “没错!” 另一侧的將领也赶紧跟著勒马近前,连连点头称是:“太子运筹帷幄,將局势明察秋毫,决胜千里,实乃当世名將!” 又一名瘦脸將领拍马而出,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此战必將以我吐谷浑大胜,而名留青史!” 他一边说,一边用力点头,仿佛胜利已然握在手中。 夏侯顺听著这一连串的奉承与马屁,甲下的胸膛微微挺起,嘴角的笑意再也压不住,径直向上扬起。 尼洛昼勒著马韁,指节处的老茧在火把光下格外分明,望著夏侯顺脸上那抑制不住的得意,终於忍不住催马上前半步,凝重地开口提醒道:“太子,万万不可掉以轻心啊!” 他抬眼扫过四周死寂的街巷,土坯房的门窗紧闭得异常整齐,连一片被风吹落的茅草都没有,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在空荡中迴荡。 顿了顿,又继续道:“末將总感觉此城,有些不同寻常的诡异.....” 那一刻,尼洛昼不安的感觉越发强烈! 按理说百姓逃难,也该乱作一团..... 可屋檐下的柴垛码得齐整,墙根下连半粒散落的穀物都没有。 倒像是特意收拾过一般。 尼洛昼勒转马头,目光投向远处黑沉沉的內城方向,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他从军四十余年,打过的仗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可从未见过这般『安静』的空城。 这静不是溃败后的死寂,倒像是一张张开的网,就等著他们往里钻。 “老尼,你这就属於是杞人忧天了!” 素和贵抬起手来,朝著空荡的街巷挥了挥马鞭,反驳道:“但凡真有埋伏,早就衝出来,杀一个措手不及了.....” 顿了顿,又反问道:“又岂会坐视咱们谈笑风生?” 这枹罕城中的不同寻常之处,素和贵自然也察觉到了..... 只是倘若真有问题,伏兵早就动手了! 可现在却是,一点风吹草动都没有...... “这....” 素和贵张了张嘴,手攥著马韁微微发抖,却找不出话来反驳。 只能重重地嘆了口气,满脸焦灼地望著夏侯顺。 还想要再开口劝两句之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街角传来。 “太子,弹琴那人溜得太快!” 钟立房提著染了尘土的弯刀,大步流星地奔过来,单膝跪倒在地,脸上满是懊恼,“末將没抓住,还请太子治罪!” 他身后的四名亲兵也跟著跪下,低著头不敢吭声。 甲冑上还沾著城头的草屑,显然是搜寻得极为仓促。 “无妨!” 夏侯顺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甲冑上的流苏隨动作晃了晃:“先洗劫枹罕才是大事!” “洗劫”二字刚落,好似触发了某种关键词一般,周围的空气瞬间沸腾起来。 原本垂首待命的將领们,眼睛猛地亮了,素和贵率先搓著手笑出声。 络腮鬍將领更是直接,拔出了腰间的弯刀。 士兵们手中的弯刀“哐当”碰撞。 不少人踮著脚望向两侧的民房,眼神里满是贪婪与期待。 方才因尼洛昼劝阻,而起的一丝疑虑,早已被对財物的渴望拋到了九霄云外。 火把的光映著一张张躁动的脸,整个十字街口都瀰漫开急不可耐的气息。 夏侯顺猛地拔出腰间的嵌玉弯刀,刀刃在火把光下闪过一道寒芒,振臂高呼,声音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夜空:“我吐谷浑的勇士们,这些时日尔等都辛劳了!” “一切的付出,本太子都看在眼里!” 他的手臂用力一挥,指向两侧紧闭的民房,语气愈发激昂:“今夜这枹罕城中的金银財帛、粮食美酒,放开了抢!” “三日不封刀!凡有阻拦者,格杀勿论!” 夏侯顺很清楚,折腾了这么久,已经到了必须兑现军功的时候了,不然容易出现譁变与逃兵.... 如今有了枹罕的財富,安抚大军的同时,也正好树立威信! 一名满脸横肉的兵卒攥著刀柄,踮脚望著街边气派的砖瓦房,眼睛亮得像要冒火,“这枹罕可是,周国河州首善之地啊!” 枹罕可不是之前抢的,那些穷乡僻壤,这可是河州治所之处,好东西绝对少不了的..... “发財了!发財了!” 旁边的矮个兵卒早已按捺不住,搓著双手往前凑了两步,声音里透著狂喜:“就知道跟太子出来准没错!” 周围知晓这个消息的吐谷浑兵卒,几乎都是同样的想法..... 此时此刻,只觉前面遭的罪,皆不算什么了! 只想为太子献上忠诚! 夏侯顺將嵌玉弯刀,向前狠狠一挥,寒芒划过火把映照的夜空:“去吧!” 一声令下,早已按捺不住的吐谷浑兵卒,瞬间炸开。 他们像脱韁的野马般,朝四面八方蜂拥而去。 有的踹开民房木门,有的爬上院墙翻入后院,还有的举著弯刀直奔街巷深处的商铺。 甲冑碰撞声、呼喊声、门板碎裂声混在一起。 原本死寂的枹罕城中央,瞬间被抢掠前的混乱与狂热填满。 钟立房提著弯刀,接连踹开七八间民房的木门。 每一次推开门,映入眼帘的都是空荡荡的堂屋。 桌凳翻倒在地,灶台上没有一丝烟火气,里屋的箱子柜子全被打开,里面空空如也,连件像样的衣物都没留下。 “空的,空的,这间又是空的?!”他猛地將火把往地上一摜,火星溅起又迅速熄灭。 粗哑的怒吼在空屋里迴荡。 “东西没有就算了,怎么他娘连人都没有!” 怒火冲昏了头脑,钟立房挥舞著弯刀,在屋里乱砍。 门板被劈得粉碎,陶罐瓷器碎裂的声响接连不断。 一脚踹翻墙角的粮缸,里面只有几粒散落的尘土。 直到把屋里的东西,砸得七零八落,钟立房才拄著刀喘著粗气。 钟立房拄著弯刀,走出被砸得狼藉的民房。 靴子踏过地上的木屑,面色依旧阴沉得嚇人。 “老钟,你那边如何了?” 素和贵快步迎了上来,先前的兴奋早已褪去,满是凝重,他一把抓住钟立房的胳膊,急切地问道:“可有何收穫?” “空空如也!” “什么都没有!” “別说人了,连跟牲畜的毛都没瞧见!” “狗娘养的!” 钟立房脸上的青筋,因愤怒而突突直跳,骂骂咧咧道。 “我那边也是!” 素和贵点头附和:“真是咄咄怪事啊!” 素和贵与钟立房遭遇的事,几乎一模一样..... 任何一个房屋中,都空的不对劲,匪夷所思! “有了枹罕的財富,下一步就可入渭秦二州,说不定还能攻到长安.....” 夏侯顺勒马立於城中央的十字街口,嵌玉弯刀斜倚在马鞍上。 望著夜色中黑沉沉的內城轮廓,嘴角噙著志得意满的笑,指尖轻叩甲冑,心中无限畅想。 “你们为何这么快就回来了?”他忽然皱起眉,目光扫向街巷深处,疑惑询问。 只见麾下將领正快步往回走,身后跟著的兵卒个个垂头丧气,手里竟没一件抢来的財物。 素和贵嘆了口气,抱拳回道:“稟太子,末將那边什么东西也没有!” “末將也是!”钟立房亦是抱拳道。 ...... 附和声接连不断。 全是相同的遭遇。 “都是空的?” “怎么会这样呢?” 夏侯顺闻言,眉头紧蹙,喃喃自语,猛地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脸色骤变:“不好!中计了!” “快往城门方向而去!” 话音未落,已调转马头,战马受了惊般扬起前蹄,朝著南城门方向疾驰而去。 “快跟上太子!” “驾” 钟立房、素和贵也顾不上多言,纷纷翻身上马。 腰间的弯刀碰撞作响。 六千余吐谷浑骑兵紧隨其后,马蹄声如惊雷般碾过街巷。 原本混乱的抢掠声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片急促的奔逃声,朝著南城门方向涌去。 吐谷浑大军衝到南城门下,夏侯顺勒住马韁,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惊嘶。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倒抽一口冷气: 城门外的空地上,密密麻麻的周军举著火把列阵以待。 火把连成的光,带从城门一直延伸到,城外的黑暗里,望不到尽头。 跳动的火光映照著,无数亮闪闪的矛头,空气里瀰漫著肃杀的气息。 “这数之不尽的火把,究竟是有多少周军啊?!”夏侯顺攥紧弯刀,声音因震惊而发颤。 放眼望去,火把的光芒如同星海般铺展开来。 根本看不到阵列的边际,只觉得那股逼人的气势压得人喘不过气。 第412章 这空城计竟是真的空城?! 钟立房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那片望不到头的火把海洋,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伸手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诧:“这火光连绵不绝,少说也有数万余人吧!?” 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半步,想要看清阵列的尽头..... 可目光所及之处,全是跳动的火光和攒动的人影,连侧翼的边际都找不到。 “不是!” 素和贵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狠狠咽了口唾沫,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声音发紧,疑惑道:“狗娘养的河州,哪来的如此多的大军?!” 说话间,他下意识地勒紧马韁。 连坐下的战马都似,感受到了主人的紧张,不安地刨著蹄子。 尼洛昼眯起眼,目光死死锁定阵前的周军先锋,枯瘦的手指指向最前排:“你们看那最前面的周军,手持劲弓拉弦如满月.....” 眾人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周军阵前的士兵弓臂紧绷。 箭头在火光下闪著冷光,密密麻麻对准了城门方向。 尼洛昼咽了口唾沫,语气愈发凝重:“咱们这要是衝过去,恐怕直接就会被射成筛子了!” 说著,闭了闭眼,仿佛已看到人马中箭、浑身插满箭矢的惨烈画面。 那不是刺蝟,胜是刺蝟了! 如此状况,谁冲谁死..... “走!” 夏侯顺强压下心头的慌乱,深吸一口气,厉声喝道:“速去另一道城门!” 话音未落,猛地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调转马头返回城內,朝著另一道城门疾驰而去。 马蹄溅起的尘土,迷了身后兵卒的眼。 素、钟等人不敢迟疑,连忙催马跟上,六千余骑兵紧隨其后,朝著东城门的方向狂奔。 在来到东城门后,眼前的景象再次,让所有人的心沉到了谷底: 外边的平原上,密密麻麻布满了拒马和鹿砦。 带刺的圆木交叉堆叠,尖锐的木刺在火把光下闪著寒芒。 拒马之间还挖著纵横交错的壕沟。 沟边隱约可见掩盖的草皮,显然是精心布置的陷马坑。 更远处,数不清的周军步兵列成密集阵型。 手中的长矛斜指天空,形成一道坚不可摧的“矛墙”,死死堵住了去路。 “该死的!” 钟立房气得狠狠捶了一下马背,声音里满是绝望与愤怒:“那门外平原之处,居然全是陷阱!” 东城门的情况,远比南城门还要糟糕..... 就那些东西摆著,战马根本跑不起来! 纵使能跃马跳过一个,也难以跳过第二个..... 更別说还有那些,守在外边的周军。 “好大的手笔!”素和贵勒住马韁,眉头拧成一个死结,声音发沉,语气里满是震撼。 能整成如此阵仗,必是精心准备的..... 夏侯顺死死盯著城外的布置,胸口剧烈起伏,先前强压下的慌乱彻底化作暴怒。 隨即,猛地举起马鞭,狠狠抽在地面的石板上。 “啪”的一声脆响,鞭梢溅起碎石。 他咬牙切齿地怒骂,声音因愤怒而嘶哑,“陈宴那阴险狡诈的无耻之徒,竟不惜將枹罕城迁空,以为诱饵?!” 马鞭被攥得变形,甲冑下的肩膀剧烈颤抖,眼底满是滔天怒火与不甘。 本以为胜券在握,却没想到从踏入枹罕的那一刻起...... 就掉进了对方精心编织的陷阱里。 这空城计竟是真的空城?! 那一刻,夏侯顺有些后悔,没有先派斥候查探,就贸然率全军入城了..... 远远低估了陈宴的卑鄙程度! 尼洛昼上前半步,將手按在夏侯顺的马韁上,脸上的皱纹因凝重而挤成一团,声音压过了周围的慌乱:“太子,如今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了.....” 他抬眼扫了扫城外严阵以待的周军,又看向身后躁动不安的吐谷浑骑兵,语气急促:“眼下的当务之急,是该如何脱困啊!” 骑兵守城? 呵呵! 困守孤城,內无粮草,外无援兵,尼洛昼此前心中预料的最糟糕情况,还是出现了...... ~~~~ 夜色已深。 枹罕城外的大营里。 中军大帐的油蜡烛燃得正旺,橘红色的光透过帐帘缝隙,在地面投下细碎的光影。 “末將王雄(豆卢翎)(赫连识)(贺拔乐),归来復命!” “幸不负大將军!” 四人的甲冑上,还沾著夜露与尘土,刚踏入帐门便齐齐止步。 右腿向前半步屈膝,左手按在腰间刀柄上,右手握拳过额,动作整齐划一。 儘管每个人下巴上,鬍鬚杂乱地垂著,眼底虽有红血丝,却依旧亮得锐利。 帐中主位前,陈宴正俯身看著案上的城池舆图,听到声响后直起身。 见四人行礼,他连忙上前两步,双手虚扶:“我大周的功臣们,这些时日都辛苦了!” 眼眸之中,满是讚赏。 这四位不仅圆满完成了,对吐谷浑大军的调动.... 还在运动战中,以损失五十余骑的代价,消灭了八百余骑兵。 以惊人的劣势与战损比,超额完成任务! “为大周效劳不敢言辛苦!”四人起身,齐声道。 陈宴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目光扫过四人满是风尘的脸,语气里满是关切:“想必诸君许久,没好好吃饭了吧?” “本將已为诸君备下了热汤食!” 说著,抬手示意帐外。 陈某人很早就准备好了,刚出锅的肉粥和饼子,要让这些有功之將,好好饱餐一顿,以慰辛劳。 顿了顿,又郑重补充道:“待战后再彰显诸君之功!” 四人听到这话,脸上的疲惫,仿佛被暖意驱散大半,眼中满是动容。 赫连识率先抱拳:“多谢大將军!” “多谢大將军!” 三人也跟著躬身,齐齐拱手。 四位將军正欲转身去帐外用餐,王雄却忽然停下脚步,像是猛然想起了什么,脚步一转又回到案前,抱拳问道:“恕末將多嘴,不知大將军打算如何,对付这吐谷浑大军?” 豆卢翎转过身,神色在烛火下更显凝重,附和道:“夏侯顺虽说用兵天资平平,但手握六千余骑兵精锐,可不好对付啊!” 字里行间,皆是担忧。 並非是他们自负轻敌,看不起吐谷浑太子..... 能以绝对兵力优势,被调动成那样,还有不少损失,能力可见一斑。 只是主將虽说不行,但那六千余吐谷浑精锐骑兵的战力,却是不容小覷的..... 毕竟,己方可没有等量的骑兵数量,甚至如今连十分之一都没有! 力量不可谓不悬殊! “是啊!” 赫连识重重点头,敦实的身形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带著几分沉鬱:“吐谷浑来势汹汹,绝不会轻易退去的....” 他抬手摸了摸玄甲上的伤痕,语气里满是顾虑:“咱们若是坚守枹罕,那周围的百姓,必会遭殃的!” 赫连识都能预见,攻不破枹罕城的六千吐谷浑骑兵,能对周边百姓,造成多大的破坏..... 必定是烧杀劫掠,无恶不作,生灵涂炭! “放心吧!” 陈宴淡然一笑,波澜不惊道:“我军既不会与吐谷浑正面作战,也不会让他们祸及百姓的!” 说著,抬起手来,轻轻按了按,示意他们安心。 王雄闻言,脸上露出几分困惑,不明所以,问道:“大將军,恕末將愚钝,您这是何意?” 帐中烛火轻轻晃动,一直静立在角落的宇文泽,忽然开口,声音清润却带著几分篤定:“夏侯顺已经领著吐谷浑骑兵,毫不犹豫地进入了枹罕!” “已经没法与我军野战,更没法祸及百姓了!” 说著,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满是意味深长。 “大將军將吐谷浑放入枹罕了?!” 豆卢翎闻言,猛地一怔,诧异不已,提出了新的疑惑:“那城內的百姓该怎么办呢?!” “豆卢將军稍安勿躁!” 宇文泽似笑非笑,玩味道:“穿城而出的途中,可曾发现什么异样?” 赫连识若有所思,几乎是脱口而出:“似乎並非百姓!” 王雄似是意识到了什么,抬起双眸:“莫非.....?!” “正是。” 宇文泽点点头,笑道:“阿兄已將枹罕百姓全部迁出了!” “大將军是打算,將夏侯顺困死在枹罕?!” 王雄四人相视一眼,猛地领略到了陈宴的意图,旋即又联繫到了一个极为关键的问题:“可咱们的兵力也不够啊!” 想要围住枹罕城,少说兵力得有七八万吧? 但此前调集的渭州兵只有五千,本部骑兵合起来还有七百余,河州兵剩余的,算他还有三万..... 那还有三四万左右的缺口啊! 陈宴闻言,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玩味反问道:“谁说不够的?” 说罢,抬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第413章 一战打出至少十年的边境太平! 帐中烛火跳动,將角落的阴影揉得忽明忽暗。 贺若敦便立在那片昏沉里,玄色鎧甲上的暗纹被光勾勒出细碎的银边。 他提步徐徐上前,嘴角缓缓绽开一抹淡笑,目光扫过几位故友,语气带著几分打趣的温和:“几位,莫非是把我给忘了?” “阿敦?!” 王雄先是下意识蹙了蹙眉,待看清来人面容时,瞳孔猛地一缩,声音陡然拔高,满是难以置信的诧异,尾音都带著几分发颤。 无论是他,还是其余三人,方才进帐之时,只顾著看大將军与匯报..... 是真的没注意到,一直站在帐中角落里的贺若敦! 豆卢翎原本正跟著王雄一同诧异,见贺若敦立在眼前,便收了脸上的惊讶,迈著沉稳的步子上前两步。 他双手背在身后,目光从贺若敦的玄色鎧甲领口扫到靴底,又落回其按在剑柄上的右手,眉头微挑,像是在印证什么念头。 片刻后,他忽然“哦”了一声,语气里多了几分瞭然:“我记得你在长安之时,就被大將军派遣先行一步了......” 调动吐谷浑的这些时日,都快差点让豆卢翎忘了,当初陈宴大人临出长安前的第一个任务,就是给贺若敦的! 还要早於命他们,前往渭州调兵...... “正是。” 贺若敦迎著两人的目光,先是微微頷首,唇角的笑意又淡了几分,多了些沉稳。 说著,抬手將微乱的鬢髮別到耳后,笑道:“我持大將军的手令,直奔去了鄯州!” 顿了顿,又打趣道:“若非几位担忧兵力不足,恐怕我还得在角落里多站会儿,看看几位何时能想起我这个『失踪』的人......” 陈宴淡然一笑上前半步,手掌轻轻落在贺若敦的肩甲上,开口道:“阿敦调来了三万五千余鄯州兵,还有大量的军械!” 顿了顿,又扬声补充道:“如今在这枹罕城下,匯集了我大周七万大军!” 如今他陈某人的手中,兵力极其充足。 是吐谷浑那只猎物的十倍有余! 之所以贺若敦先去,还来得稍晚,就是除了调集鄯州兵,还得打造拒马等军械..... 要彻彻底底地包一顿饺子! “末將懂了!” 王雄先是愣了愣,隨即眼睛猛地一亮,像是蒙尘的灯突然被点亮,恍然大悟道:“大將军你是打算,將夏侯顺与吐谷浑大军,困死在枹罕城中!” 说著,往前迈了两步,对著陈宴竖起大拇指,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语气里满是真切的佩服:“高啊!” 六千余吐谷浑精锐骑兵,来去如风,若是平原野战的,別说全歼了,能取胜都难。 而且,人家见势不妙还能迅速退走....... 这使计诱入枹罕后,战马根本跑不起来,彻底绝了骑兵的高机动性。 关键是在陈宴大人高瞻远瞩的部署下,还有充足的兵力,足够將他们彻底堵死! 宇文泽含著笑意上前半步,语气轻快地补充道:“阿敦调来的,还有鄯州的粮草!” 话到此处,刻意顿了顿,看著几人骤然舒展的眉头,眼底笑意更浓:“合上河州原本就有的,咱们有足够的粮草,可以一直围住枹罕,直至吐谷浑大军崩溃!” 如今粮草兵力俱备,优势在他们大周,根本就不需要主动进攻..... 拖都能拖死吐谷浑大军,获得最大战果! 並且,此法还能极大程度减少伤亡! “然也!” 陈宴淡然一笑,率先迈步走向帐中,那张铺著舆图的案几。 走到案边站定,他抬手拂去舆图边角捲起的纸页,目光扫过帐中眾人,语气带著几分温和的催促:“诸君,来看地图!” 五位將军与宇文泽闻言,当即围了上来。 眾人的影子落在舆图上,將標註著“枹罕城”的位置围得严实,烛火在纸页上跳动,把山川河道的线条映得忽明忽暗。 陈宴指尖点在舆图上的河谷要道,正要开口,似是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帐中护卫的朱异:“去將肉粥端进来!” 一刻不停奔波了这么久,总不能让他们饿著肚子吧? 正好边吃,边聊战术部署。 “是。” 朱异沉声应道。 话音未落便起身掀帘,玄色披风扫过帐门时带起一阵风,脚步轻快却不凌乱,转眼便消失在帐外。 不多时,帐帘再次被掀开,他端著一个黑漆托盘快步进来。 托盘上整齐码著七碗姜肉粥,瓷碗边缘凝著细密的白汽,浓郁的姜香混著肉香瞬间漫进帐中。 陈宴的那碗姜肉粥就放在舆图边角,白汽裊裊缠著垂落的袖口。 他却没顾上碰,指尖径直落在舆图上,標註著“枹罕城”的位置,顺著东西北三处城门的標识,轻轻划了三道线。 “在通天会撤兵,枹罕解围后,本將就命留守城內的柳刺史,於东西北三处城门,挖掘了壕沟与距马坑!”他指尖在一处城门旁的虚线处顿了顿,语气沉稳。 顿了顿,又继续道:“壕沟深丈余,里头埋了尖木;距马坑就在壕坑外五步,削尖的木柱斜插著,上头还缠了荆棘——吐谷浑骑兵若从这三处突围,战马一脚踏空,要么摔进壕沟,要么被距马坑扎伤,根本冲不开咱们的防线!” 在去討平通天会,马踏凤林城之前,陈宴给刺史柳庄的任务,不仅仅只有迁徙百姓..... 还有这一项大工程! 而且,柳刺史完成的极其不错,是个难得的人才..... 真是无比厉害的战略眼光...........王雄闻言,忍不住在心中讚嘆了一句,目光凛然,攥紧拳头敲在桌案上,沉声道:“有了壕沟与距马坑就难以突围了!” “还可以极大减少兵力布坊.....” 对於陈宴在用兵上的造诣,王雄是无比钦佩的。 只要懂些军事,再串联上此前的那些安排布置,就知晓这些先见的预判,有多么的恐怖..... 简直就是完全在牵著对手的鼻子走! 只不过,王雄不知道的是,陈某人曾经真的钻研过,那位神在用兵的存在...... “没错!” 陈宴指尖没离开舆图,顺著东西北三处城门的標识依次点过,朗声道:“东西北三城门处,本將各分配了一万五的兵力!” 说罢,指尖轻轻一滑,最终落在舆图上,枹罕城南城门的位置,指腹在那处反覆碾了碾,声音更是提了几分:“而你们入城时的南门,则布置了两万五千余......” 由於要留南城门放吐谷浑进城,没有陷阱的地利优势,只能以更加的优势兵力围堵。 手里剩下的三百骑兵中的两百四十骑,也尽数在这里! 赫连识一直俯身盯著舆图,目光隨著陈宴的指尖,在城门与河谷间流转。 他端起粥碗凑到唇边,滚烫的粥液滑过喉咙,却只咂摸出几分振奋,隨手將碗搁回案上,声音里满是激动:“如此一来,这六千余吐谷浑精锐骑兵,插翅也难逃了!” “连带夏侯顺那瘪犊子,也是我军嘴边的一块肥肉!” 宇文泽端著粥碗,指尖轻轻刮过碗沿,听赫连识说完,才慢悠悠抬眼,唇边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目光落在舆图上“枹罕城”三个字上,语气带著几分漫不经心,却藏著十足的篤定:“將他们吃下,只是时间问题.....” 城內的粮食,几乎尽数搬空了的..... 那六千余吐谷浑大军,能做的只有杀马充飢,勉强撑些日子。 但却改变不了,最终的下场! 结局已经註定! 豆卢翎手按在舆图边缘,指节微微用力,目光死死锁在標註著吐谷浑的符號上,眸子里像燃著两簇光,连带著声音都添了几分兴味:“没了这六千余精锐骑兵,吐谷浑必定元气大伤!” 这不是女频无脑电视剧,隨隨便便就是几十万铁骑..... 要知道养骑兵,尤其是精锐,是很费国力的,称之为吞金兽也不过为过! 而这几乎是吐谷浑一多半的家底了...... 豆卢翎很清楚,他们將追隨陈宴大人,一战打出至少十年的边境太平! “是啊!” 陈宴微微点头,表示认同,但目光却不在枹罕..... 而是落在了舆图边缘、与吐谷浑交界的边境线上。 那里用淡墨画著一道蜿蜒的虚线...... 眸中满是深邃。 就在这时,帐帘便被猛地掀开,晚风裹著沙尘卷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游显大步流星走到案前,带著些许急促的喘息,道:“大人,吐谷浑从南城门处冲阵!” —— ps:唐贞观年间,骑兵作战力量是5至8万。 而国力最强盛最巔峰的开元、天宝时期,是12万至18万。 第414章 身陷天罗地网,非但不投降,竟还敢反击冲阵! 赫连识刚端起粥碗要再喝一口,听见“吐谷浑冲阵”的消息,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手腕猛地一扬,瓷碗“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滚烫的粥液溅得满地都是,碎片弹起又落下。 “吐谷浑真是好大的胆子!” 他气得额角青筋直跳,粗声骂道:“身陷天罗地网,非但不投降,竟还敢反击冲阵!” 赫连识骂完后,猛地转身面向陈宴,双手狠狠抱拳躬身,动作幅度大得让鎧甲发出“哗啦”轻响,连带著声音都透著咬牙切齿的狠劲:“末將请战!” 虽一日不停歇地奔波,致使眼底带著疲惫。 但此刻他眼中,满是翻涌的杀意。 连垂在身侧的手,都攥得指节发白。 显然是被吐谷浑这突如其来的冲阵彻底惹恼,只等著陈宴大人一声令下,便要提枪上马去前线廝杀。 贺拔乐本就攥著拳听著,听见赫连识的请战声,胸腔里的火气瞬间炸了,猛地一拍案几,也粗声骂道:“真他娘不能忍一点!” 隨即,大步跨到赫连识身旁,与他並排对著陈宴躬身抱拳,鎧甲碰撞声混著粗重的呼吸,满是急切:“大將军让末將去吧!” “必斩敌於阵前!” 那抬眼时,眸子里满是凶戾。 眼尾都绷得发紧,连指缝里都透著股狠劲。 贺拔乐本就对吐谷浑憋了一肚子火,居然还敢跳脸挑衅? 叔叔能忍,婶婶也不能忍! 必须往死里干那狗娘养的! 陈宴见两人情绪激动,抬手轻轻按了按,掌心朝下虚压,语气沉稳得像定海神针:“二位將军稍安勿躁,先沉住气.....” 他目光扫过赫连、贺拔二人紧绷的肩背,又瞥了眼地上的瓷碗碎片,声音放缓了些:“你们劳累了这些时日,现在就好好歇息吧!” 说罢,指尖重新落回舆图上的南城门,眼底闪过一抹篤定,嘴角轻轻上扬,平静道:“南城门那边会有人处置的!” 儼然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宇文泽端著粥碗,指尖轻轻敲了敲碗沿,等自家兄长说完,便含著笑意附和:“两位將军,你们都立了这么大的勋劳,头功中的头功!” 顿了顿,语气中带著几分打趣,目光扫过二人,又补充道:“还是要让些立功机会,给军中其他將领啊!” 王雄望著陈宴与宇文泽,那风轻云淡的神態,与豆卢翎相视一眼后,心中不由地嘆道:“看来大將军是早有部署了!” 不用想都知道,能如此气定神閒,肯定是早已准备好了大鼻竇,等著送上门来的吐谷浑大军...... ~~~~ 天色早沉了下来,夜风裹著寒意。 刮过枹罕南城门外的戈壁,捲起细沙打在吐谷浑骑兵的鎧甲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百名骑兵列成整齐的横队,黑马踏著地面,鼻孔里喷著白气,蹄铁时不时蹭起碎石。 领头的將领勒著马韁,玄色披风被风吹得向后展开,脸色凝重得像结了冰,目光扫过身后的士兵,朗声开口,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太子说了,事成之后,保咱们的家人,永世荣华富贵!” 这话刚落,猛地拔出腰间弯刀,刀锋在月光下闪过冷冽的光。 “冲啊!” 一声暴喝划破夜空,他双腿狠狠一夹马腹。 胯下黑马发出一声嘶鸣,率先朝著前方的周军防线衝去。 身后的一百名吐谷浑骑兵紧隨其后。 马蹄声如雷,捲起漫天沙尘。 在漆黑的夜色里,像一股黑色的洪流,朝著前方猛扑过去。 列阵在南城门外的周军,早已严阵以待,黑甲士兵们肩並肩站成三排,手中长弓拉得如满月。 箭尖在夜色里泛著冷光。 见吐谷浑骑兵衝锋而来,前排將领猛地挥下令旗,沉喝一声:“放箭!” 话音未落,第一排士兵齐齐松弦,漫天箭雨带著“咻咻咻”的锐响。 像一片黑色的乌云般,朝著吐谷浑骑兵罩去。 紧接著,第二排、第三排士兵轮番放箭。 箭矢密集得几乎遮住了月光,有的直直射向战马,有的瞄准骑兵胸口,毫无半分迟疑。 华皎勒马立在阵列后方,手按腰间佩剑,目光紧盯著前方衝锋的吐谷浑骑兵。 见最前排的骑兵,已被箭矢扎得像筛子,鎧甲缝隙里渗出血跡,却仍嘶吼著往前冲,连栽倒的战马都没能拦住后续人的脚步,他眉头猛地拧起,语气里满是诧异:“这些傢伙莫非是疯了不成?!” 说罢,抬手揉了揉眼睛,確认自己没看错。 那些吐谷浑骑兵明明,已在箭雨里折损大半,却像不知疼痛般,依旧举著弯刀往前扑。 连马腹被射穿、马蹄被钉住,都要挣扎著爬起来往前冲两步。 又一阵箭雨射出,再倒下一片骑兵。 可剩下的人依旧没退,这股不要命的狠劲,让他眼底的诧异又深了几分。 “不!” 顾屿辞眯著眼盯著前方,手指无意识摩挲著刀柄,待看清吐谷浑骑兵哪怕只剩残躯仍往前扑的架势,突然沉声道:“这百余吐谷浑骑兵,是死士!” 他声音压得低却格外清晰,目光里满是篤定:“他们要以自己性命为代价,为吐谷浑大军,截取一线生机,意在凿开咱们的军阵突围!” 那一刻,顾屿辞识破了,这些“敢死队”真正的意图..... 就是要趁射箭的间隙,给城內的大军铺路! 真正的先锋,恐怕马上就要来了...... 华皎闻言,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手按佩剑的力道不自觉加沉,指节泛白,急切催促道:“顾將军,你是大將军亲任的南城门总指挥,得赶紧拿个主意啊!” 他目光紧紧锁著顾屿辞,满是焦灼。 显然已完全意识到局势的危急。 说罢,他又回头瞥了眼前方。 那几名吐谷浑死士倒下的地方,已有零星箭矢射空,阵列的薄弱处隱约露出破绽。 顾屿辞却不见半分慌乱,抬手按住华皎急得发颤的胳膊,声音沉稳如铁:“华都督莫急!” 说罢,他扬声朝著阵列后方喊了一句:“陆溟何在!” 话音刚落,一道魁梧的身影,策马而出。 来者正是陆溟,接近两米的身高,身披的玄色鎧甲在夜色里泛著冷光。 肩宽几乎抵得上两人,手中一桿马槊足有丈余长。 槊尖寒芒慑人,整个人站在那儿,像座移动的铁塔,壮硕得惊人。 “末將在!”陆溟沉声应道。 “大將军考验你的时候到了.....” 顾屿辞抬起手来,指尖指向南城门方向,斩钉截铁道:“本將命你率五十骑兵,给吐谷浑迎头痛击!” “得令!” 陆溟頷首,隨即一声呼喝:“隨我来!” 五十名精锐骑兵立刻翻身上马。 马蹄声整齐划一,跟隨著陆溟,迎面朝著后续出城的吐谷浑骑兵,疾驰而去。 玄色的身影在夜色里,拉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钟立房领著一千吐谷浑骑兵刚衝出城门,便见一队玄色骑兵疾驰而来。 领头那员將领身形虽壮硕如铁塔,脸上却带著几分未脱的稚气,眉眼间尚显青涩。 他勒住马韁,嘴角勾起一抹轻视的弧度,手中弯刀指向陆溟,声音粗哑如磨砂:“来將何人,钟某不斩无名之辈!” 说罢,扫了眼陆溟身后,仅五十人的骑兵队,眼底的不屑更甚,笑声里满是嘲讽:“就凭你这毛头小子,也敢拦我吐谷浑的路?趁早滚回去,免得丟了性命!”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吐谷浑骑兵也跟著鬨笑起来。 马蹄声踏得更急。 显然没把这队看似人少、將领还显稚嫩的周军放在眼里。 陆溟的脸上没有半分表情,听钟立房说完,只冷声道:“收你性命之人!” “我的名姓,你还不配知晓!” 话音未落,他双腿猛地一夹马腹。 胯下战马发出一声嘶鸣,四蹄翻飞,径直朝前衝去,马槊尖端划破空气,带著尖锐的锐响。 钟立房被这话激得脸色涨红,怒喝一声:“竖子狂妄!” 手中弯刀高高举起,也催动战马迎了上去。 两马相交的瞬间,弯刀与马槊轰然相撞。 “当”的一声脆响震得人耳鼓发麻,钟立房只觉虎口剧痛,手臂竟隱隱发麻。 他完全没料到这毛头小子竟有如此蛮力。 陆溟却丝毫未停,借著相撞的力道旋身,马槊顺势横扫,逼得钟立房不得不侧身躲闪,错过了反击的机会。 不过三招,陆溟便抓住钟立房的破绽,马槊猛地向前一递,堪堪擦过其鎧甲,將他的弯刀盪开半尺。 不等钟立房回神,阿溟已策马衝过他身旁,径直扎进吐谷浑骑兵阵中。 马槊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时而直刺,將迎面而来的骑兵挑落马下。 时而横扫,打得两侧骑兵人仰马翻,玄色身影所过之处,血飞溅,惨叫连连。 身后五十名唐周军骑兵紧隨其后。 借著陆溟撕开的缺口,如一把利刃般在吐谷浑阵中衝杀。 陆溟一马当先,马槊每一次起落都能带起一片血光。 他甚至不需回头,仅凭听声辨位,便避开了身后袭来的弯刀,反手一槊將那名骑兵钉在马下。 待领著队伍从吐谷浑阵中杀穿,衝到另一侧时,身后仅倒下三匹战马。 三名大周骑兵虽落马,却也在倒地前斩杀了数名吐谷浑士兵,没有白费性命。 好霸道的力量!.........钟立房垂在身侧的手还在微微颤抖,方才与马槊相撞的虎口又麻又疼,连握著弯刀的指节都泛了白,望著陆溟衝杀的背影,喉结不自觉滚动,心底竟冒出一句惊嘆。 这念头刚落,他猛地回过神,脸色更沉,对著陆溟的方向厉声喝问:“为何钟某此前,从未在周军的骑將中见过你!?” 声音里带著几分不甘,更多的是难以置信。 这般年纪、这般蛮力的將领,若此前见过交手过,都不可能毫无影响..... 可方才那三招的压制力,又绝不是初出茅庐之辈能有的。 这矛盾让他心头愈发烦躁,握著弯刀的手颤得更明显了些 总不能周军主將陈宴还留了一手吧? 陆溟勒住韁绳,胯下战马人立而起。 前蹄在夜色里划出两道寒光,落地时重重踏碎一片碎石。 隨即,猛地调转马头,玄色披风在身后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马槊依旧直指前方,槊尖还掛著几缕染血的髮丝,在月光下泛著腥气。 “阎王爷会回答你这个问题的!”他声音如沉雷般炸响,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只有冰冷的杀意。 话音未落,他左手猛地一扬,示意身后骑兵列阵,四十余人迅速收拢成楔形衝锋阵。 马蹄声瞬间从散乱变为整齐,如同密集的鼓点,敲在吐谷浑骑兵的心尖上。 陆溟双腿再次夹紧马腹,战马发出一声震耳的嘶鸣,径直朝著钟立房的方向衝去。 这一次,不再直扑阵中,而是瞄准了钟立房身侧的薄弱处。 方才衝杀时,他早已记下吐谷浑阵形的破绽。 马槊在他手中斜指地面,奔行间槊尖擦过戈壁碎石,溅起一串火星。 钟立房被陆溟的话激得双目圆睁,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烧破胸膛,猛地举起弯刀,刀刃在月光下映出一片狠厉的光,厉声怒喝:“想送钟某下去见阎王,凭你一个小崽子还不配!” 说罢,径直疾驰而去,紧紧攥著弯刀,手臂绷得笔直,目光死死锁著陆溟的身影,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他想著趁陆溟刚衝杀过半、力气未復,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弯刀高高扬起,只待两马相交的瞬间,便要朝著其肩头狠狠劈下。 “是吗?” 陆溟面无表情,只是嘴角扬起一抹弧度,漫不经心地反问。 那马槊所过之处,吐谷浑骑兵犹如被收割的麦子一般,齐刷刷地倒下..... “那当然.....”钟立房的“了”字还没出口,陆溟突然双腿猛地一夹马腹,胯下战马骤然加速,如一道玄色闪电般窜出。 他手腕翻转,丈余长的马槊带著破空的锐响,直取钟立房脖颈,速度快得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唔!” 钟立房瞳孔骤缩,刚想举刀格挡,却只觉脖颈一凉。 剧痛还未传来,视线便已开始天旋地转。 下一秒,他的头颅隨著马槊的横扫飞离脖颈。 鲜血如喷泉般从腔子里喷涌而出,溅得满地都是。 而身体还僵在马背上,直到战马受惊跃起,才重重摔落在地。 第415章 良心是有点但不多 后方的吐谷浑骑兵眼睁睁看著老钟的头颅飞落,先是死一般的寂静,下一秒便有人撕心裂肺地高呼:“钟將军!” “钟將军!” 喊声像投入油锅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慌乱。 原本还勉强维持的阵型彻底散了! 有的骑兵勒马后退,想避开眼前的修罗场。 有的想衝上前夺回钟立房的尸体,却被陆溟玄色的身影嚇得不敢靠近。 还有的战马受了惊,不受控制地原地打转,撞得身边人仰马翻。 兵器碰撞声、战马嘶鸣声、士兵的惊呼声混在一起,整个队伍乱作一团,再没了半分衝锋时的锐气。 有胆小的士兵甚至悄悄拨转马头,想往城门方向逃,却被身后混乱的人流挤得进退不得,只能在原地焦躁地嘶吼,眼底满是恐惧。 后方的顾屿辞,目光如炬地锁定著,战场焦点的那道玄色身影。 当陆溟斩落敌將头颅的瞬间,他瞳孔微缩,隨即抚须长嘆,声音里满是讚嘆:“好啊,不愧是大將军亲自收服的猛將!” “斩將对他来说,再轻易不过了.....” 就陆溟那万军之中,轻而易举取敌將首级,看著很难,实则也不容易! 那丈八马槊简直如出海蛟龙般,威猛无比。 大周得此猛將,实乃大周之幸啊! “以骑对骑,还以少胜多......” 华皎紧盯著前方混乱的战场,將一切尽收眼底,紧绷的下頜线微微鬆弛,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感慨:“此次恐怕是彻底,绝了吐谷浑想要从南门突围的心了!” 就陆溟那勇武至极,宛如杀神降临的操作..... 在华皎看来,大概率会成为吐谷浑的恐惧源头,心理阴影。 十之八九不会再尝试南门,触这个霉头,徒增伤亡..... 堪称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当陆溟一槊挑落钟立房的首级,隨他衝锋的四十余名骑兵先是一怔,隨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高呼:“陆將军威武!” “陆將军威武!” 最前排的骑兵双目圆睁,握著马槊的手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们亲眼见主將以雷霆之势破阵斩將,原本紧绷的神经瞬间被狂喜与敬佩点燃。 后续骑兵紧隨其后,马蹄踏过钟立房的尸体。 每个人脸上都沾著血污,眼中却闪烁著炽热的光。 有人挥槊指向濒临溃散的吐谷浑残兵,口中反覆高喊著“威武”,声音层层叠叠,盖过了战场的嘶鸣。 陆溟身形如铁塔般立在马背上,近两米的身高衬得玄甲愈发厚重,月光落其上,只反射出冷硬的光。 他面无表情,那双沉黑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刚斩杀的不是敌將,只是碾死了一只螻蚁。 马槊猛地向下一探,精准勾起滚落在碎石中的钟立房头颅。 陆溟手臂微扬,槊尖轻抖,那颗沾著血污与沙尘的头颅便如投石般飞向吐谷浑骑兵。 “咚”地砸在一名骑兵马前,嚇得那战马连连后退。 “回去告诉夏侯顺,下次就別派这种虾兵蟹將来了.....”陆溟的声音如同戈壁寒石,在夜色中炸响,带著无与伦比的威势,“真想送死,就让他自己来!” 隨即,勒紧韁绳,战马不安地刨著蹄子,玄甲上的血珠顺著甲片缝隙滴落,“正好让本將砍了他的头颅,立下一个大功!” 吐谷浑骑兵望著那颗狰狞的头颅,又看向马背上气势慑人的陆溟,没人敢应声,只下意识地勒马后退,眼底满是惊惧。 陆溟则提槊立在原地,玄甲在夜风里泛著冷光,宛如一尊索命的修罗,逼得敌军再无半分反扑的勇气。 一名身著褐色皮甲的吐谷浑裨將,喉头滚动,脸上血色尽褪,却还是咬著牙翻身下马,颤抖著双手抓起钟立房的头颅。 血污顺著指缝滴落,黏腻的触感让他胃里一阵翻涌。 裨將不敢多做停留,將头颅胡乱夹在腋下,踉蹌著翻上马背。 他甚至没来得及整理歪斜的马鞍,便狠狠一夹马腹,胯下战马吃痛,嘶鸣著调转方向,朝著枹罕南城门的方向狂奔。 剩余的吐谷浑骑兵,亦是紧隨其后。 夜风带著戈壁残留的寒意,颳得枹罕城南门的牙旗簌簌作响。 当那名吐谷浑裨將狼狈奔至城门下,慌乱地將腋下的头颅摔在地上。 火光中,那张凝固著痛苦与惊愕的脸清晰可见,血污与沙尘糊住了半边面颊,狰狞得令人心悸。 “钟將军竟真是被阵斩了?!” 尼洛昼瞳孔微缩,声音发颤,带著难以抑制的诧异,儘管方才远远望见钟立房落马的一幕,此刻面对这颗冰冷的头颅,仍觉如坠梦中。 要知道单论武力,钟立房可是他们军中,数一数二的斩將...... 结果却被周军之中,一个年轻的无名之辈给杀了?! 简直匪夷所思! 素和贵双手紧紧攥著韁绳,目光死死盯著地上钟立房的头颅,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转头看向身旁面色凝重的夏侯顺:“太....太子,咱们还要再派人去冲阵吗?” 单是钟立房头颅上,那处深可见骨的槊伤,就足以让目睹之人,无比惊惧...... 真不知周军从哪儿,寻来了这么一个怪物,还如此的年轻..... 冲你奶奶个腿.........夏侯顺闻言,扯了扯嘴角,忍不住在心中骂了一句,艰难地做出决定,咬牙切齿道:“撤....速速撤!” “一切从长计议!” 隨即,调转马头,退回了枹罕城中。 试图以赶死骑兵换突围的算计,终究是彻底落空流產..... ~~~~ 六月初。 午后。 日头毒辣得晃眼,烤得枹罕城头的土砖发烫。 城墙上的旌旗早已褪色,空气中瀰漫著乾渴与焦灼的气息。 夏侯顺身披半旧的织金披风,独自佇立在城头,眉头拧成了死结。 他望著远处周军连绵的军营。 黑色的营帐如蛰伏的巨兽,营外巡逻的士兵往来不绝,营旗在热风里猎猎作响,每一处都透著不容小覷的威压。 夏侯顺紧抿著唇,眼底满是难掩的愁绪,手不自觉地攥住了腰间的玉佩,指腹摩挲著冰凉的玉面,却驱不散心头的焦躁。 “太子,喝些水吧!”素和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端著一个粗瓷碗,碗沿还带著细微的磕碰痕跡,里面盛著浑浊却透著凉意的水。 “嗯。” 夏侯顺闻声回过神,只低低应了一声,目光仍未从周军军营上移开。 隨即,接过碗,指尖触到碗壁的凉意,略一仰头,浑浊的水顺著喉结滑下,乾涩的喉咙得到些许缓解,可眉峰的褶皱却丝毫未松。 “得亏周军还有良心,没在这水中投毒.....” 素和贵摇了摇头,嘆道:“不然咱们怕是得渴死了!” “还有良心?” 夏侯顺闻言,扯了扯嘴角,轻哼道:“陈宴那是怕日后,影响到枹罕的民生......” 良心是有点但不多,也不是对他们的。 之所以没在水井中投毒,不是因为妇人之仁与疏漏,而是怕祸及日后的枹罕百姓。 就在这时,尼洛昼踉蹌的身影出现在城头阶梯口,褐色的皮袍沾著尘土,脸上满是焦灼,未等走近便急声开口:“太子,咱们大军携带的乾粮,以及城中所有能找到的吃食,已经快耗尽了......” 夏侯顺转头看来,尼洛昼已衝到面前,双手撑著膝盖剧烈喘息,声音因急切而沙哑:“最多也就能撑到后日!” “什么?!” “哐当”一声脆响,夏侯顺手中的粗瓷碗,重重摔落在城砖上,碎瓷片四下飞溅,浑浊的水渍瞬间浸湿了他的靴底。 他猛地攥住尼洛昼的手腕,指节因用力而泛青,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惊诧:“不是让你安排省著点吃的吗!” “为何能消耗得如此之快?!” 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压抑不住的怒火。 关於城中后勤之事,夏侯顺是全权交给了尼洛昼的..... 准备拖死陈宴,再行突围的。 结果周军那数万人还没断粮,自己这儿就要先告罄了?! 尼洛昼被拽得一个趔趄,脸色愈发惨白,颤声解释:“再怎么省,咱们都已经被困一个多月了啊.....” 他是真的有苦难言。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能撑一个多月,已经是省到极致了,城內的兵卒每日都只能吃个三分饱..... “这....” 夏侯顺一怔,火气顿散,长嘆了口气,苦笑道:“是啊,都已经一个多月了.....” “而且,已经有兵將在打战马的主意了.....” 尼洛昼满脸担忧,补充道:“末將担心再拖下去,会有譁变的风险!” 这话绝不是危言耸听的。 要知道之前在河州,追击陈宴之时,底下人本就不满了...... “太子,尼將军说得在理!”素和贵頷首,附和道,“咱们需要早做打算啊!” “罢了!” 夏侯顺抬起手来,捏了捏眉心,艰难地做出决定,沉声道:“派使者去向周军主將陈宴,请...求...议...和!” 第416章 议和使节 城外。 中军大营。 帐中央的案几上摊开一张巨大的地图,陈宴身著玄色戎服,一手按在地图上,指尖顺著標註的河道缓缓滑动,似在盘算著些什么。 帐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宇文泽亦是身著戎服,腰束玉带,快步走入帐中,行军靴踏著几乎无声。 他立在案前,双手抱拳沉声匯报:“阿兄,吐谷浑此前在河州,搜刮的財物明细,已经全部清点完毕,並在运回的途中了!” “明细在此!” 说罢,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双手捧著递至案前,册子封面用硃砂笔写著“吐谷浑財物清点”。 陈宴伸手接过明细册子,指尖抚过封面硃砂字跡,隨即翻开细阅。 帐內光线虽柔,却能清晰见得册上字跡工整,金银数目、绸缎匹数皆登记得一目了然,连细小的玉器、铜器都標註得详尽无遗。 他快速翻至末尾,见核查人、押解將官的签名齐备,合上册子时,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抬眼看去:“阿泽,办得很不错!条目清晰,毫无错漏!” 不得不说,自己这个弟弟的成长,是肉眼可见的..... 之所以派阿泽去办这个事,是因为前些时日,陈宴忽然想起来,当初的吐谷浑骤然追击,在河州搜刮的东西,肯定是来不及带走的。 就只可能在最后的驻地中! 是故便让阿泽、豆卢翎前去办了...... “多谢阿兄夸奖!”宇文泽微微頷首,笑道。 陈宴將明细册子轻轻合上,指尖在封面上轻叩两下,目光扫过帐外隱约可见的营垒轮廓,语气沉稳而果决:“分出其中三成,在沈后嘉奖全军!” 顿了顿,又继续道:“剩下的七成,用於河州的战后重建.....” “谁敢动歪心思,想要什么贪污染指,严惩不贷!” 这笔財物是民脂民膏。 既取之於河州,那便用之於河州! “遵命!” 宇文泽重重点头,深知其要害,沉声道:“弟会紧盯的!” 帐外的阳光透过帐帘缝隙,在地面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影。 帐门被人掀开,游显一身玄色劲装快步走入,抱拳立於帐中,声音洪亮:“大人,枹罕城內有使者前来.....” “说是奉吐谷浑太子之命,前来议和的!” “议和?” 宇文泽听乐了,嘴角止不住上扬,轻蔑一笑,不屑道:“他夏侯顺一个瓮中之鱉,有什么底气跟我军议和?” 陈宴淡然一笑,指节轻敲著桌案,玩味道:“看来城中的食物即將耗尽,他们已经快撑不住了.....” 议和代表的是什么讯號,再清晰不过了。 等了这么久,终於到收穫胜利果实的最后时刻! “大人,那使者要见吗?”游显上前半步,请示道。 “將他带进来吧!”陈宴挥了挥手,开口道。 游显见状,应声“是”,躬身退后半步,转身快步走出帐外。 中军大帐內,帐壁悬掛的兽纹锦旗静静垂落,王雄、豆卢翎、赫连识、贺拔乐、顾屿辞等几位將领,皆身著玄色戎服,整齐列於陈宴左右。 眾人目光沉凝,於无声间透著威严,帐內气氛肃穆得近乎凝滯。 帐门被掀开,游显引著吐谷浑使者黎义辅走入。 黎义辅身著褐色衣袍,腰系嵌玉皮带,虽刻意整理过衣饰,却难掩眉宇间的侷促。 真是好年轻的一个將领..........他抬眼扫过帐內阵列,目光最终落在主位上的陈宴身上时,瞳孔微微一缩,心头暗惊。 收敛心神,黎义辅上前两步,依著吐谷浑礼仪,双手交叠於胸前,声音略显乾涩却还算镇定:“吐谷浑使者黎义辅,见过陈宴將军!” “我家太子命在下前来......” 但话还未说完,就听得左侧队列中传来一声厉喝,震得帐內空气微微一颤:“你这蛮夷!” 人循声望去,只见赫连识虎目圆睁,双手按在腰间佩剑上,玄色戎服下的身躯微微前倾,周身散发著骇人的威势,“面见大將军竟敢不跪!” 话音刚落,帐內气氛瞬间紧绷。 王、顾、豆卢等几位將领皆敛去平日神色,一双双锐利如刀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黎义辅身上。 那目光里满是冷厉与威压,仿佛能將人洞穿。 黎义辅额头冷汗直冒,声音也止不住发颤,却仍强撑著抬头,迎著满帐冷厉的目光爭辩:“我乃使节.....” 他刻意拔高了些许音量,试图掩饰语气中的慌乱,膝盖却在帐內骇人的威势下微微打颤:“没有要跪的道理.....” 赫连识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嗤笑,眼神里满是不屑,沉声道:“来了我大周的军营,那就得守我大周的规矩!” 话音未落,身形猛地一动,玄色戎服在帐內划过一道残影,快得让人猝不及防。 只见他大步上前,右腿蓄力,狠狠一脚踹在黎义辅的后膝盖上。 “咔嚓”一声闷响,伴隨著那撕心裂肺的惨叫,黎义辅重心瞬间失衡,整个人往前一个踉蹌。 “噗通”一声重重跪在地上,膝盖与坚硬的地面相撞,疼得他眼前发黑。 “你.....”猝不及防又吃痛的黎义辅,愤怒地抬起头望向赫连识。 “我什么我?” 赫连识握住腰间的刀,瞥了眼黎义辅,冷冷反问:“你这蛮夷莫非是不服?” “没....没有....” “这位將军误会了.....” 那一刻,黎义辅强牵著嘴角,尷尬赔笑,因为他嗅到了死亡的气息。 唯恐慢一秒,这周军將领就会砍下来..... 那就气势是真的会杀他。 宇文泽向前踏出一步,玄色戎服上的银纹在帐內微光中寒光乍现,目光如利刃般剜在黎义辅身上:“记住了,我大周不是尔可以放肆的地方!” 宇文泽抬手直指黎义辅,语气狠戾:“是龙得盘著,是虎得臥著!” 帐內將领们的目光愈发冷沉,黎义辅跪在地上,后背被宇文泽的气势压得阵阵发寒。 膝盖的剧痛与心底的惊惧交织,让他再也不敢有半分爭辩的念头。 只能死死低著头,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帐內气氛剑拔弩张之际,主位上的陈宴却始终气定神閒。 他指尖捏著青瓷茶盏,掀开茶盖轻轻撇去浮沫,温热的茶香裊裊升起,冲淡了帐內的肃杀之气。 任凭他们发难,他皆视若无睹,只垂眸浅啜清茶,仿佛帐內的纷扰与己无关。 待黎义辅嚇得面无人色,陈宴才缓缓放下茶盏,瓷盖与杯身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瞬间压下帐內的沉寂,“行了!” 顿了顿,又问道:“这位使者,说说你的来意吧?” “回陈大將军的话,小人奉我家太子之命,前来议和!” 黎义辅跪在地上,又惊又惧,小心翼翼地回道:“化干戈为玉帛,使两国重归旧好!” “一个瓮中之鱉、釜底游鱼,也配提议和二字?” 宇文泽闻言,撇了撇嘴,冷哼一声,呵斥道:“真当这仗是他夏侯顺想打就打,想停就停,当我大周的土地,是你吐谷浑想来就能来,想走就能走的!” “陈大將军,凡事好商量嘛.....” 黎义辅打了个寒颤,硬著头皮,赔笑道:“有什么要求您儘管提,太子一定会竭力满足的!” 陈宴將青瓷茶碗轻轻放在桌案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却冷冽如冰,开口道:“回去告诉夏侯顺,本將不议和,只接受无条件投降!” “告诉他想要活命,就肉袒面缚,牵羊含玉!” 第417章 一时之辱,有何忍不得的? 黎义辅膝盖还抵在冰冷的地面上,腿骨传来的钝痛被一股巨大的震惊冲得只剩模糊的余感。 “无条件投降?” “肉袒面缚?” “牵羊含玉?” 他嘴唇哆嗦著,枯槁的脸上毫无血色,原本还算清明的眼珠此刻浑浊得像蒙了层灰。 反覆咀嚼著陈宴方才拋出的条件,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紧。 隨即才后知后觉地从剧痛,和震惊中回过神,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后背的冷汗把內衫浸得冰凉,却浑不觉冷。 视线艰难地越过左右的周军將领,落在主位上那个一身玄色戎服、神態玩味的身影上,积压的血气猛地衝上头顶。 “陈大將军,你这未免有些,过於欺人太甚了吧?!” 黎义辅嘶哑的嗓音里带著破音,挣扎著想要撑起身子,膝盖却软得不听使唤,只能狼狈地半跪半伏。 这一桩桩一件件,毋庸置疑都是赤裸裸的羞辱! “太甚吗?” “哈哈哈哈!” 陈宴挑了挑眉,嘴角先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隨即低低地笑出声,笑声渐次放大,玩味中带著毫不掩饰的戏謔。 他笑声稍敛,指尖漫不经心地敲击著面前的案几,发出规律的轻响,目光如淬了冰的利刃,直直刺向地上的黎义辅,“谁让你和你的主子,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呢?” 那字里行间,是说不出的轻蔑。 成王败寇,是这世间永恆不变的真理..... 输家没有討价还价的资格! 宇文泽往前又往前走了半步,玄色靴底重重碾过地面,溅起细小的灰尘,声音里的寒意几乎要將空气冻住:“在你吐谷浑踏足我大周国土的那日,早就该想到有这么一天!” 在奉命前往吐谷浑此前驻地,清点他们搜刮的財物之时,他宇文泽亲眼目睹了,被肆虐的大周子民土地的惨状。 百姓被杀害,村落被烧毁,財物被洗劫...... 还好意思口口声声,说什么欺人太甚? 可笑至极! 陈宴缓缓抬起右手,修长的手指根根分明,在帐中竖起三根,指尖迎著烛光,一字一句道:“如今摆在你们面前的,就只有三条路......” 他屈起第一根手指:“要么继续突围,殊死一搏,鱼死网破!” 第二根手指隨之弯下:“要么闭城死守,饿死在枹罕城中!” 最后一根手指落下时,他眼神骤然转厉:“要么接受本將的条件......” 黎义辅额前的髮丝,黏在汗湿的额头上,下頜线绷得发紧,整张脸都写满了苦涩,望向陈宴,问道:“陈大將军,就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吗?” 说是有三个选项,实则没一个能选的..... 无非就是在直接死,与慢性死之间做抉择罢了! 突围? 他们被困在枹罕城中这么久,既无士气,又人困马乏,周军还以逸待劳、人多势眾,拿什么去打? 闭城死守也不现实。 等兵卒饿急眼了,譁变是必定之事,太子大概率会被绑去献城,以换取活路。 至於最后一条,就是將自己送到周军手上,任人拿捏了..... “没有!”陈宴没有一点停顿,不慌不忙地吐出两个字。 那冰冷的两个字刚落,帐內的死寂,便像重石压在黎义辅心头。 他僵在原地片刻,突然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怯懦,枯瘦的胸膛猛地挺起,原本瑟缩的脊背竟绷得笔直。 头髮隨著动作微微晃动,他眼中的哀求被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厉取代,嘶哑的嗓音陡然拔高,带著破釜沉舟的决绝:“陈大將军你真能代表周国,与我吐谷浑全面开战吗!” 隨即,往前膝行半步,膝盖碾过地面的剧痛此刻竟成了燃点,声音里满是质问:“倘若我家太子真的在此地,出了任何事,你能担得起这个责!” 那一刻,黎义辅选择了破罐子破摔..... 他就不信,这么一个年轻的小子,能做得了周国的主,做得了宇文沪的主! 赌这位周军主將,不敢让太子死在这里,挑起两国之间的全面战端...... 毕竟,周国一旦陷入全面战爭的泥潭,东面的齐国可就会蠢蠢欲动了。 陈宴闻言,先是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带著几分玩味,几分讥誚,在帐中格外清晰。 笑意顺著他的眼角眉梢漫开,却未达眼底,反而衬得那双眸子愈发深不可测。 隨即,慢条斯理地端起桌案上的青瓷茶碗。 指尖摩挲著冰凉的碗沿,凑到唇边浅啜了一口,茶水的清苦似乎让他的笑意更甚。 放下茶碗时,瓷盏与木案相触,发出一声轻响,恰好打断了黎义辅残存的气势。 “你不用虚张声势.....” 陈宴抬眼看向地上的黎义辅,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吐谷浑最精锐的兵力,十之六七都已经困在城內了,不敢打得还不知是谁呢?” 真当是在演电视剧呢? 六千余骑兵被困在了枹罕,吐谷浑国內还能隨隨便便,再掏出几十万铁骑? 吐谷浑拿什么来全面开战? “你....这.....” 被说中的黎义辅一怔,陷入语塞,眸色黯淡,好似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 陈宴的目光从黎义辅惨白的脸上移开,转向帐下一侧立著的游显,指尖在茶碗上轻轻一点,吩咐道:“游显,带他去咱们的粮仓转一圈,再放回去给夏侯顺送信!” “遵命!” 游显沉声领命,隨即大步走到黎义辅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仍瘫在地上的老黎,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伸出右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声音平稳无波:“黎使节,这边请吧!” ~~~~ 日头正毒,烤得枹罕城外的土地,泛起白的热浪。 粮仓就立在一片开阔地中央,黄土夯筑的围墙高达数丈,门口守著的甲士腰悬利刃,神色肃然。 黎义辅被两个身著劲装的绣衣使者,一左一右架著胳膊。 膝盖处的剧痛,隨著每一步拖拽愈发钻心,冷汗顺著鬢角往下淌,浸湿了肩头的衣衫。 “陈宴为什么要让我,去看他们的粮仓呢?” 黎义辅踉蹌著,目光越过使者的肩头,还有游显的背影,死死盯著那紧闭的粮仓大门,满心都是翻涌的疑惑。 他有些看不懂陈宴的意图..... “到了。” 游显上前推开沉重的粮仓木门,“吱呀”一声闷响划破午后的燥热。 他侧身站在门旁,朝老黎抬了抬下巴,语气平淡:“黎使节,好好瞧一瞧吧.....” 两个绣衣使者架著黎义辅踏入仓內,一股混杂著麦香与乾燥尘土的凉意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身上的暑气。 黎义辅下意识地眯起眼,待视线適应了仓內的昏暗,眼前的景象让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这...这么多?!” “你们周军竟囤积了如此之多粮草?!” 只见仓內从地面到屋顶,全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粮草垛。 麦秸与粟米的气息浓郁得呛人,一座座“粮山”连绵铺开,几乎望不到尽头。 他的手微微颤抖,浑浊的眼珠瞪得滚圆,满是错愕与难以置信。 如此体量的粮草,足够一支大军支撑数月之久。 关键这还仅仅只是,周军的一处粮仓而已..... “我家大人节制河、渭、鄯三州军政.....” 游显俯身,隨手从近旁的粮垛上抓起一把粟米,金黄的颗粒在他掌心簌簌滚动。 他轻轻摩挲著粮食,指尖碾过饱满的穀粒,忽然低低笑了一声,语气里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炫耀:“是故三州之粮源源不断地运了过来!” 说罢,抬手將掌心的粮食撒回粮垛,发出“沙沙”的轻响,隨即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黎义辅,嘴角勾起一抹讥誚的弧度:“哦对,还有你们的盟友,通天会也积攒提供了不少.....” 言语之中,满是意味深长。 要知道那可是,通天会准备守城半年的粮草啊..... “通天会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黎义辅闻言,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心中忍不住骂道。 他猛地回过神,目光再次落在眼前连绵的粮山上。 喉结不受控制地狠狠滚动了一下,乾涩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这么多粮草要是他们的该有多好..... 已经许久没有饱餐了! ~~~~ 枹罕城中。 刺史府內。 暑气被厚重的木窗挡在外面,却挡不住瀰漫在空气里的焦躁。 夏侯顺斜倚在铺著兽皮的坐榻上,双目紧闭,眉头微蹙,指尖无意识地敲击著扶手,显然也无半分睡意。 “太子,黎义辅回来了!”素和贵掀帘而入,声音里带著难掩的急切。 夏侯顺猛地睁开眼,眸中瞬间褪去惺忪,坐直身子,语气里满是催促:“快叫他进来!” 话音刚落,两个吐谷浑兵卒便搀扶著黎义辅走了进来。 黎义辅身形踉蹌,膝盖处的伤痛,让他每动一步都齜牙咧嘴。 白的头髮凌乱地贴在脸上,整个人透著一股狼狈与颓丧。 他见到坐榻上的太子,挣扎著想要躬身行礼,却被兵卒扶著才勉强站稳,声音嘶哑:“见过太子!” 夏侯顺根本没心思理会行礼,也无视了黎义辅的伤势,身子往前倾了倾,眼底满是焦灼,语气急促得几乎带著颤音:“情况如何了?” “陈宴答应议和了吗?” 话音刚落,站在两侧的將领素和贵、尼洛昼等人,也立刻屏住了呼吸。 所有目光“唰”地一下全聚焦在黎义辅身上。 眼神里掺杂著期待与不安,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几分。 黎义辅被兵卒扶著,重心还没稳当,嘴角先往下垮了垮,挤出一抹苦笑,驴头不对马嘴地回道:“周军的粮食堆积如山,在撑个数月都不成问题的......” “谁问你这个了?” 夏侯顺眉头猛地一蹙,不耐烦地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焦躁:“陈宴提了什么议和条件?” 周军的粮草关他们什么事? “等等!” 话刚出口,这位吐谷浑太子猛地意识到了什么,瞪了大双眼,惊诧道:“他粮草依旧充足,那岂非意味著......?!” 那一刻,夏侯顺听懂了黎义辅的弦外之音...... 有充足粮草的周军,根本不需要议和,主动权在陈宴的手上。 而反观自己这边,已是强弩之末了..... 黎义辅重重嘆了口气,那口气里裹著满肚子的屈辱与绝望,连声音都透著无力:“陈宴说他只接受无条件投降!” “什么?!”夏侯顺猛地拍向坐榻扶手,脸色瞬间涨红。 黎义辅不敢抬头,声音压得更低:“还要咱们肉袒面缚,牵羊含玉!” 隨即,又补了一句,语气里满是荒诞的苦涩:“他考虑到咱们城內没有羊皮,还给了不少的羊皮......” 那羊皮是离开周军大营在前,游显贴心塞给黎义辅的..... 毕竟,枹罕城內都快断粮了,又岂会找得出什么羊皮呢? 所以只能友情提供了。 “混帐!” “陈宴那小崽子,简直欺人太甚!” “不仅要求无条件投降,还要如此羞辱!” 素和贵气得狠狠往地上跺了一脚,脚下的青砖都似颤了颤。 他脸红脖子粗地骂骂咧咧,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太子,跟周军拼了吧!” 一旁的尼洛昼脸色同样铁青,眼中怒火熊熊,往前跨出一步,对著夏侯顺重重抱拳,声音因愤怒而沙哑:“我吐谷浑的將士寧愿战死,也绝不受这种奇耻大辱!” 这就是將吐谷浑的脸面,摁在地上踩,还来回摩擦...... 要让他们成为世人的笑柄! 比那年重创国力军力的陈虎,还要可恶千倍万倍! 这对祖孙堪称他们吐谷浑的克星! “拼了?” 夏侯顺摇了摇头,满是苦涩与自嘲,缓缓抬起眼,目光扫过一张张怒容满面的脸,最终落在抱拳请战的尼洛昼身上,语气疲惫又无奈:“咱们拿什么跟周军去拼?” 刚被困於枹罕城时,突围都被周军轻易打回来了...... 如今人困马乏,士气低迷,再去硬拼,九成九会全军覆没,所有人葬身於此! 尼洛昼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冷水兜头浇灭,瞬间哑了火,攥著拳头的手缓缓鬆开,脸上满是茫然与不甘,吶吶地问:“那咱们怎么办?” “总不能真无条件投降吧?” 显而易见,愤怒归愤怒,他也清楚自己身处的局势....... 胜算那是一分都没有的。 夏侯顺猛地站起身,兽皮坐榻被带得微微晃动,负手而立,目光越过眾人望向窗外的天空,眼神无比深邃,沉声道:“忍一时之辱,以图將来!” “太子三思啊!”尼洛昼立刻上前一步,声音里满是急切。 “咱们当下该做的是脱困!” “保存了有生力量,才能捲土重来啊!” 夏侯顺似笑非笑,背在身后的指尖,轻轻摩挲著,开口道。 顿了顿,又意味深长道:“一时之辱,有何忍不得的?” “太子,你这意思莫非是,同陈宴和周军虚与委蛇?” 尼洛昼似是听出了那弦外之音,略作思索后,试探性询问:“假意投降?” “对!” 夏侯顺攥紧拳头,重重点头,玩味道:“只要脱困,返回了国內,稍作休整,又不是不能再打回来......” 毋庸置疑,这位吐谷浑太子就是,准备採取诈降之策...... 同样的错误,他不可能再犯第二次! 只要没了枹罕这座囚牢,打不过还能逃,完全可以风箏死周军! “计策是好计策!” 闻言一怔,隨即眼中闪过恍然,缓缓点了点头,却似是又想到了什么,眉头重新拧起,满脸担忧地看向夏侯顺,声音也低沉下来:“可太子你的名声,又该怎么办呢?” “史书,从来都是胜利者书写的!” 夏侯顺闻言,脸上不见半分在意,反而轻嗤一声,宽大的衣袖隨意往后一甩,带起一阵微风。 他昂首而立,目光望向远处,仿佛已穿透了这困局,眼神愈发锐利:“只要最后贏了,自有大儒为我辩经,这些不过是忍辱负重而已,会被世人歌功颂德的......” 第418章 这陈宴军事能力无话可说,但政治层面还是太嫩了..... 傍晚。 夕阳把南城门外的天空,染成一片熔金,却驱不散城外军阵中肃杀的寒气。 夯土城墙在暮色里,勾勒出沉鬱的轮廓。 紧闭的城门如同巨兽紧闭的牙关,门楼上的吐谷浑旗帜耷拉著,在晚风里有气无力地晃了晃。 大周的军阵绵延数里,甲士们手持长戟、肩背弓弩,密密麻麻如林而立。 甲冑上的寒光被夕阳镀上一层暖边,却依旧透著逼人的锋芒。 玄色的战旗在阵前猎猎作响,“周”字大旗与陈宴的帅旗並肩矗立,旗尖直指暮色渐浓的天际。 宇文泽勒著胯下枣红马的韁绳,马鬃在风中轻扬,看向边上的陈宴,问道:“阿兄,你说夏侯顺真的会,按照约定出来献降吗?” 儘管夏侯顺早已送来了,归降的文书,但宇文泽却对此持怀疑態度..... 肉袒面缚这等奇耻大辱,他一个太子真能咽得下? 宇文泽最担心的是,万一他耍样,借著献降的由头突袭阵前..... “会的。” 陈宴淡然一笑,指尖在马鞍的鎏金饰件上轻轻一顿,声音平静无波:“但凡他有殉国成仁的念头,都不可能派使者前来议和.....” 说著,余光后方阵前严阵以待的弓弩手。 三百步外,弓弩手已搭箭上弦,箭尖对准城门方向,只要有异样便会万箭齐发。 自信归自信,防还是得防一手的。 旁侧马上的於琂,眉头微微一皱,沉声道:“可咱们一旦接受吐谷浑投降,就不能斩尽杀绝了......” 与宇文泽担忧的点不同,於琂最掛怀的是,不能永绝后患.... 毕竟,杀降这种事影响是很恶劣的。 最直接的就是,这么做了就不会有人再投降,会为日后征战造成很大的阻碍,也有害名声。 还有一点就是,杀降不详..... 就在这时,斜后方阵中突然响起一声高亢的呼喊,打破了军阵的沉寂:“大將军快看!” “南城门开了!” “吐谷浑之眾要出来了!”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骑在棕红马上的顾屿辞正探著身子,右手死死攥著韁绳,左手指向那扇沉鬱的城门。 隨著他的呼喊,原本肃静的周军阵中泛起一阵细微的骚动,甲士们纷纷抬眼望向城门方向。 果见那扇紧闭了许久的厚重木门,正被內里的人力缓缓向內拉动。 “枝丫——!枝丫——!”的摩擦声如同钝锯割木,在暮色里拖得格外漫长。 门缝越开越大,先是漏出几道摇曳的火把光,隨即隱约可见门后攒动的人影。 “传令全军戒备!” 陈宴目光一凝,落在那愈发宽大的城门缝隙上,原本平静的眼神瞬间添了几分锐利,抬起右手,沉声下令:“以防夏侯顺诈降突袭!” 话音刚落,周围的將领们立刻齐声应和,“末將遵命!”的喊声如同惊雷般在阵前炸开,震得空气都微微震颤。 指令顺著军阵层层传递下去,原本泛起细微骚动的周军瞬间沉静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如山岳般的凝重。 甲士们纷纷握紧手中的长戟,弓弩手重新绷紧弓弦,箭尖寒光更甚,死死锁定城门方向。 骑兵们勒紧韁绳,胯下战马昂首嘶鸣,前蹄刨地,隨时准备衝锋。 城门“吱呀”声渐歇,一道赤裸著上身的身影率先从门后走出,正是吐谷浑太子夏侯顺。 身上未著寸缕甲冑,只在肩头披了一张粗糙的羊皮,绳索交叉缚住双臂,勒出深深的红痕。 一枚温润的玉佩被他含在口中,嘴角因屈辱而抿成直线,原本挺拔的脊背也垮了几分。 夕阳的余暉落在其皮肤上,映出满身狼狈。 在他身后,素和贵、尼洛昼等吐谷浑將领鱼贯而出,皆是一模一样的打扮。 肉袒面缚,身披羊皮,口含玉佩,一个个垂著头,沉默得如同石雕。 素和贵双臂被缚,拳头死死攥著,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垂著眼,目光却像淬了毒的刀子,死死盯著脚下的土地,喉咙里挤出低低的咒骂:“该死的周军!” “该死的陈宴!” “这就是故意羞辱咱们!”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眸中却翻涌著滔天的羞愤与杀意。 “先忍著吧!” 旁边的尼洛昼闻言,咬了咬牙,低声冷哼道:“留得青山在,总有报復回去的机会.....呵!” 夏侯顺垂著头往前走,脚步踉蹌间,余光不经意扫过身后的兵卒。 他们虽同是肉袒面缚的模样,却个个梗著脖子,眼底的羞愤几乎要溢出来,连呼吸都带著压抑的粗重。 他心中微微一动,暗忖:“军心可用.....” 隨即,肩头粗糙的羊皮蹭过皮肤,带来一阵刺痒的不適感。 他瞥了眼身上这象徵屈辱的“祭品”,又看向周军阵前那面高高飘扬的帅旗,牙根狠狠咬了下去,口中的玉佩硌得牙齦生疼。 一股狠厉悄然爬上眼底,心底无声嘶吼:“陈宴,今日之耻,来日必定让你百倍千倍还回来!” “王將军,赫连將军!”陈宴骑在马上,注视著前方,轻声唤道。 “末將在!” 王雄与赫连识当即策马上前,应道。 “你二人领人去將,那六千余骑兵缴械捆绑!”陈宴抬手,指了指前方,吩咐道。 儘管这些傢伙已经降了,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得谨慎一手..... “遵命!”两人齐声道。 “小心些.....”陈宴眨了眨眼,叮嘱道,“以防有诈!” “末將明白!” 王雄与赫连识相视一眼,重重頷首,知晓其中的潜在风险。 话音落下,便领著两队甲士如离弦之箭般衝出阵前,手持绳索与短刀,快步朝著那些吐谷浑骑兵围拢而去。 夏侯顺被绳索缚著双臂,一步步挪到陈宴的马前。 粗糙的地面磨得膝盖生疼,却仿佛毫无知觉,在距战马足前三步处停下,深深吸了口气,隨即双膝重重砸在地上,扬起细小的尘土。 口中的玉佩硌得他舌尖发麻,他垂下头颅,声音因屈辱而有些发颤,却仍强撑著清晰开口:“败军之將夏侯顺,领部属向陈大將军请降!” 陈宴骑在白马上,身姿挺拔如松,头盔的阴影恰好落在眉骨处,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他居高临下地打量著,跪在地上的夏侯顺。 目光缓缓扫过对方身上粗糙的羊皮、勒出红痕的绳索,以及紧抿的唇间露出的玉佩边角,沉默了片刻。 晚风掀起玄色的披风,猎猎作响。 最终,陈宴淡然一笑,轻声开口,感慨道:“夏侯太子,交手这么久,咱们二人可算是见面了......” 这陈宴果然年轻,恐怕当真只有十八岁..........在陈宴打量夏侯顺之时,夏侯顺同样打量著他,心中嘀咕一句,沉声道:“陈大將军,咱们此前遥遥见过不少次!” “最后的一次,应该不过数丈之地......” 夏侯顺记得很清楚,这位周军主將之前,被他们追得跟死狗一样狼狈。 “哈哈哈哈!” 陈宴、宇文泽、豆卢翎、贺拔乐等人听到这话,相视一眼后,不由地开怀大笑。 好似听到了某种趣事般。 “你.....你们笑什么?”夏侯顺不明所以,疑惑问道。 “夏侯太子,其实咱们並未见过.....”陈宴收敛笑意,摇了摇头。 顿了顿,又意味深长地补充道:“因为前些时日,你追击之人都不是本將!” 夏侯顺心头猛地一紧,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住,屈辱的麻木瞬间被尖锐的不安刺破。 他猛地抬起头,额前散乱的髮丝滑落,浑浊的眼珠里满是惊疑,声音因急促而发颤:“什....什么意思?” 豆卢翎策马上前,俯身按著马鞍,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眼神里满是玩味,“意思就是,之前你所见到的大將军,都是我等假扮的!” 贺拔乐也策马上前,与豆卢翎並肩而立,抬手指向马背上的陈宴,笑道:“真正的大將军,一直都在枹罕对你们守株待兔!” “什么?!” 夏侯顺猛地瞪大了眼睛,瞳孔因震惊而剧烈收缩,跪在地上的身子不受控制地晃了晃,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嘶吼:“这怎么可能?!” 他死死盯著豆卢、贺拔二將,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息,像是要將胸腔里的气血都呕出来:“那鎧甲分明都一模一样.....?!” 身后的吐谷浑將领们也瞬间炸了锅,原本低垂的头颅齐刷刷抬起,一张张脸上满是错愕与茫然。 谁能想到那场追击,竟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圈套? “夏侯太子来瞧一瞧,是不是这件盔甲?” 豆卢翎见状,脸上的笑意更浓,漫不经心地抬了抬下巴,对著身后招了招手,同时屈指在掌心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两名亲兵便快步上前,两人合力抬著一套银色鎧甲,鎧甲的样式、纹路,竟与陈宴身上所穿的那套一模一样。 只是这套鎧甲多处布满划痕,肩甲边缘还缺了一块,胸甲上更是有几个深浅不一的凹痕。 显然是经歷过多次廝杀,比陈宴身上那套崭新的鎧甲,破旧了不止一星半点。 尼洛昼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里满是惊诧与恍然:“你们竟一直鱼目混珠?!” 真是阴险狡诈至极!.........夏侯顺死死盯著那套鎧甲,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牙齦都渗出了血丝。 他猛地转头看向马背上的陈宴,眼底翻涌著滔天的怒意与不甘,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陈大將军,好计策啊!” 夏侯顺知晓陈宴卑鄙,但却没想到,此子居然卑鄙到了这个地步。 陈宴微微摇了摇头,玄色披风隨著动作轻轻扫过马腹,平静道:“夏侯太子错了,这与本將无关,都是这四位將军的谋划!” 隨即,指了指归来的王雄、赫连识,又指了指笑脸盈盈的豆卢翎、贺拔乐,继续道:“本將只给了他们,带你们在河州境內遛弯的命令......” “雕虫小技,献丑了!” 王雄笑著拱手。 “自谦”的同时,一直欣赏著夏侯顺,及吐谷浑將领那精彩纷呈的表情..... 夏侯顺望著四人脸上的自得,胸腔里的怒意几乎要衝破喉咙,死死咬著牙,上下齿摩擦得咯咯作响,牙齦的血腥味在口中蔓延开来,“看来咱们败得不冤啊!” 陈宴呼出一口浊气,吩咐道:“行了,顾將军你去將吐谷浑降卒,带去已准备好的安置之所....” “遵命!” 顾屿辞高声应下,隨即拨转马头,对著身后待命的一队周军喝道:“弟兄们,隨我来!押解降卒,前往安置点!” 说罢,便策马朝著一个方向奔去,身后的大周府兵立刻跟上,开始有序地收拢吐谷浑降眾。 “夏侯太子,这边请吧!” “本將略备了酒菜,来招待诸位!” 陈宴微微侧身,目光掠过夏侯顺身上的绳索与羊皮,隨即抬手朝著后边大营的方向指了指,那里的营寨在暮色中已亮起点点篝火。 顿了顿,又继续道:“想必诸位已经许久,没有饱餐一顿了吧?” 他不继续羞辱,竟还设宴款待?..........夏侯顺一怔,不明所以地望著陈宴,心中泛起了疑惑,行礼道:“多谢陈大將军!” 不管是夏侯顺,还是旁边的吐谷浑將领,都看不懂陈宴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 夜已经深了,营帐外的篝火渐渐弱了下去。 只余下噼啪的火星偶尔溅起。 帐內点著两盏油灯,昏黄的光將吐谷浑眾將的身影拉得很长。 素和贵瘫坐在矮凳上,敞开的衣襟沾著酒渍,脸颊红得像要渗出血来,打了个响亮的饱嗝,带著浓重的酒气含糊道:“周军的这酒菜真不错!” 这饿久了之后,吃什么东西都是奇香无比。 尼洛昼端坐在对面的草蓆上,缓缓抬眼,沉声道:“果然如太子所料一般,周军绝不会伤咱们的性命......” “他们会以咱们,来向大汗索要更多的好处!” 待遇方面几乎是奉为上宾。 甚至在宴席上,还承诺了会让他们,全须全尾的回去..... 至於代价一定就是,向大汗索要牛羊、朝贡、还有割让城池..... “这陈宴军事能力无话可说,但政治层面还是太嫩了.....” 夏侯顺端坐於主位的木榻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敲击著膝头,帐內昏黄的灯光映在他脸上,却掩不住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根本不知纵虎归山的后患!” 言语之中,满是讥讽。 那些身外之物又有什么用呢? 不过蝇头小利罢了! 关键在於人! 只要让他们退回去了,失去的东西,日后都能抢回来,还是连本带利地抢回来..... 未及弱冠的小子,岂知何为斩草除根? “待逃出生天后,末將一定会让周军,后悔今日的决定!”素和贵攥紧拳头,咬牙切齿道。 就在这时,帐外突然传来此起彼伏的怒骂与嘶吼,肉体相撞的闷响混在一起,混乱得如同炸开的蜂窝。 夏侯顺敲击膝头的指尖猛地一顿,脸上的讥讽笑意瞬间敛去,他眉头紧紧蹙起,侧耳凝神听了片刻,那嘈杂声越来越近,甚至能隱约听到周军士兵的喝止声。 “怎么回事?” 他沉声开口,目光扫向帐帘,语气里带著几分警惕与不耐:“外边为何会如此嘈杂?” 顿了顿,猜测怀疑道:“陈宴不会试图製造混乱,命人偽装成刺客来杀咱们吧?” 尼洛昼立刻站起身,出去向帐外值守的周军府兵打听后,面色大变地冲了回来,疾呼道:“太子不好了!” “是安置咱们大军的营地那边,乱起来了!” 第419章 夏侯太子还请节哀,发生了这样的事,本將也深感遗憾 天色刚擦黑,暮色就像泼洒的墨汁,迅速染透了安置营地。 几顶临时搭起的粗布帐篷歪歪斜斜立著,帐外的篝火刚燃起,跳跃的火光只勉强照亮周遭丈许之地,更远处则隱在沉沉的暗夜里。 营地角落,四个吐谷浑降卒背靠著冰冷的石头。 其中一个络腮鬍汉子,粗声粗气地啐了一口,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愤懣:“憋屈啊!” 他身旁的瘦高个立刻附和,手指死死抠著墙缝里的泥土,指节泛白:“输得不明不白的!” 想他们吐谷浑大军纵横西北,什么时候这么窝囊过? 输得糊里糊涂,投降投得不明不白.... “周军就会玩阴的.....” 另一个矮壮汉子猛地拍了下大腿,声音陡然拔高,引得附近几个蜷缩著的降卒纷纷侧目,“但凡在战场上真刀真枪来,谁胜谁负还有未可知呢!” 火堆旁,一个蜷缩著身子的吐谷浑降卒始终闭著眼,双手拢在袖中似在闭目养神,火光在他黧黑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待几人的抱怨声渐渐低下去,他才缓缓睁开眼,眸子里没什么情绪,声音沙哑得像是蒙了层灰:“別抱怨了!” “输都已经输了,再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受著吧!” 络腮鬍汉子回头瞪他:“怎么?难道你甘心?” “甘心不甘心,又能怎样?”他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扫过营地外巡守的周军身影,语气平淡得近乎麻木,“输都已经输了,刀被缴了,人被困著,再说这些风凉话、硬气话,还有什么用?” 话音落,他便重新闭上眼,可微微抿紧的嘴角、悄悄攥起的拳头,却泄露出那份与旁人別无二致的憋屈。 嘴上说著认命,心里那股子窝囊气,却像堵在喉咙里的石子,硌得人发疼。 “这是什么味道?” 就在这时,矮壮汉子抽了抽鼻子,原本皱著的眉头微微舒展,隨即又用力嗅了几下,眼睛亮了些,咂著嘴道:“好香啊!” 饿久了之后,嗅觉异常灵敏,馋虫瞬间就被勾了出来。 此言一出,其余降卒也跟著动了动鼻子,果然闻到一股浓郁的肉香混著穀物的清甜,顺著夜风飘荡过来。 夜色渐浓,安置营地外突然传来一声洪亮的吆喝,穿透了营內的沉闷:“吐谷浑的弟兄们,开饭了!” 话音刚落,营地入口的布帘便被掀开,游显身著绣著暗纹的劲装,袖口束得整齐,走在最前头。 他身后跟著十余名绣衣使者,皆是腰佩短刀、步履沉稳,再往后则是几十个府兵,两人一组抬著食具,脚步声在泥地上踩出整齐的响动。 最惹眼的是府兵肩头的担子:一头是摞得整整齐齐的篾筐,掀开盖在上面的粗布,雪白的大馒头赫然在目。 一个个饱满滚圆,表皮还泛著淡淡的麦香,指尖轻碰似能感受到温热的软韧。 另一头是半人高的木桶,木盖一启,浓郁的肉香便爭先恐后地涌出来,混著小米的清甜漫遍营地。 桶里的肉粥熬得稠厚,细碎的肉末沉在锅底,浮油亮晶晶地缀在表面,热气顺著桶沿裊裊升起,在夜色里凝成淡淡的白雾。 游显站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抬手示意兵卒们分发食物,吩咐道:“按人数分,一人两个馒头、一碗肉粥,都排好队,別乱。” 绣衣使者立刻散开维持秩序,兵卒则拿起木勺舀粥、用粗纸包馒头,动作麻利。 游显的话音刚落,四人的眼睛“唰”地一下直了,死死盯著篾筐里雪白的馒头和木桶中冒著热气的肉粥,瘦高个忍不住低呼出声:“是大馒头!” 矮壮汉子则盯著木桶里翻滚的稠厚粥体,喉结上下滚动:“还有浓稠的肉粥!” 不远处,两个刚从帐篷里走出的吐谷浑降卒望著这一幕,脚步顿在了原地。 其中一人揉了揉眼睛,满脸诧异,扯著同伴的胳膊低声道:“这也太好了吧?!” 另一人眉头皱得紧紧的,眼神里满是怀疑,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周军都是这样对待俘虏的?!” 他以前听人说,战败的俘虏能有口凉粥喝就不错了,怎么会给吃的如此之好? 总感觉哪儿有点不太对劲! 矮壮汉子实在按捺不住,迈著大步就往分发点凑,刚从周军兵卒手里接过两个温热的大馒头,指腹还没来得及感受那软韧的触感,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厉呵:“別动!” “放下!” 他嚇得浑身一激灵,手一抖,雪白的馒头“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出半尺远沾了层尘土。 回头一看,正是先前闭目养神的那名降卒。 此刻他已站起身,眉头拧成疙瘩,眼神里满是警惕,又补充道:“小心里面有东西!” 游显正站在一旁看著分发进度,见状忍不住笑出了声,不慌不忙地调侃:“戒备心这么强?” “还怕我们下毒啊?” 话音未落,便隨手从身旁的篾筐里,拿起一个大馒头,指尖捏著转了圈,张嘴就咬下一大口。 咀嚼时麦香混著面香清晰可闻。 咽下后,他又走到木桶边,接过兵卒递来的一碗肉粥,当著所有降卒的面,仰头喝了两大口,甚至还咂了咂嘴。 “他....他们吃了也喝了?!” 那汉子僵在原地,眉头拧得更紧,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嘴里喃喃自语:“莫非真的没毒?!” 他望著游显咀嚼馒头的神態、喝下肉粥时坦荡的模样,眼底的警惕虽未完全消散,却已添了几分难以置信的惊诧。 周军若真要加害,断不会让人这般当眾试食。 还未等他理清思绪,营地里早已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最先动的是那络腮鬍汉子,他狠狠瞪了眼愣著的同伴,咽了口唾沫:“管他娘的!就算有毒,也不能做个饿死鬼!”说罢便拨开人群衝上前,接过兵卒递来的馒头和粥碗,迫不及待地往嘴里塞。 有了第一个人带头,其余降卒再也按捺不住。 原本还迟疑观望的眾人,瞬间蜂拥而上,围著食筐和木桶排起歪歪扭扭的长队。 有人急得伸手去够,被绣衣使者轻声喝止后又赶紧缩回手,眼里却满是急切。 拿到食物的人顾不上烫,要么蹲在篝火旁,一手攥著馒头大口啃咬,一手端著粥碗往嘴里灌,馒头的碎屑和粥水顺著嘴角往下淌也毫不在意。 要么乾脆坐在地上,狼吞虎咽间发出“呼嚕呼嚕”的声响,仿佛要將连日来的飢饿一次性填满。 那汉子思索著方才游显坦荡试食的样子、同伴们毫无异样的吞咽声,还有空气中飘来的真切香气,一遍遍在脑海里打转。 他眉头渐渐鬆开,眼神里的警惕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几分茫然的自我怀疑:“不会真是我想多了吧?” 犹豫片刻,终究还是迈步走向了分发点。 吃得真乾净...........游显缓步走在营地中,看著满地空荡荡的粗陶碗,还有啃得一点不剩的馒头碎屑,篝火映在他脸上,眸子里满是满意,轻轻点了点头。 隨即,他清了清嗓子,对著眾人扬声道:“诸位,好好休息!” “过些时日,你们就能返回家乡了!” “真...真的吗?!”人群里立刻响起一声急促的反问,一个年轻的降卒猛地站起身,眼里满是难以置信的光亮,连声音都在发颤。 “当然!” 游显闻言转过身,对著他温和地点了点头,语气坦荡又肯定:“你们太子与我们大將军,已经达成了和议,不日就將罢兵修好,送你们回去了!” 这话一出,营地瞬间炸开了锅,降卒们纷纷交头接耳。 先前的戒备与愤懣,被突如其来的希望衝散大半,连呼吸都轻快了许多。 游显不再多言,对著绣衣使者和兵卒们递了个眼色,便转身朝著营地外走去。 待走出眾人视线,他嘴角那抹温和的笑意缓缓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淡的玩味...... 一炷香后。 安置营地的喧闹渐渐平息。 突然,角落里传来一声暴躁的怒吼,惊得周遭人纷纷侧目。 正是那矮壮汉子,此刻他双眼瞪得猩红,布满血丝,胸膛剧烈起伏著,一把揪住身旁瘦高个的衣领,声音嘶哑地咆哮:“刘三石,你刚才是不是,抢了我一个馒头?” “没有!” 瘦高个被揪得一个趔趄,连忙伸手去掰他的手,脸上满是惊愕与委屈:“我什么时候抢你馒头了?” “你別在那血口喷人!” 儼然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样。 每个人都是两个馒头,为什么要去抢呢? “老子说有就有!”矮壮汉子双目赤红,吼声震得人耳朵发鸣,哪里听得进半句辩解,“给老子吐出来!” 话音未落,他鬆开揪著衣领的手,砂锅大的拳头带著风,狠狠朝著瘦高个的脸砸了过去。 瘦高个猝不及防,被一拳揍得踉蹌后退,嘴角瞬间破了皮,渗出血丝。 瘦高个被打得蜷缩在地,起初还只是抱头抵挡、连声辩解,可矮壮汉子的拳头越砸越狠。 小腹传来的剧痛和脸颊的灼烧感彻底点燃了他的怒火。 猛地嘶吼一声,原本还带著委屈的眼神,瞬间被诡异的猩红覆盖,像被惹急了的困兽。 “你他娘的是在找死!” “老子今天非得削死你!” 他一把抓住矮壮汉子挥来的拳头,儘管指骨被捏得生疼,却死死不肯鬆开。 另一只手攥成拳头,用尽全身力气砸向矮壮汉子的肋骨。 “老子弄死你!” “之前洗劫的时候,就是你抢老子的珠宝,是吧?” “唔....啊!” 两个降卒也已扭打在一起,其中一人抄起地上的粗陶碗,狠狠砸向对方的额头,碗片碎裂的同时,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紧接著,混乱像瘟疫般在营地中蔓延开来。 原本还算平静的降卒们,眼神纷纷染上诡异的猩红,脸上浮现出狰狞的凶光,先前的疲惫与温顺荡然无存。 这些爭斗早已脱离了寻常爭执的范畴,每一拳都朝著要害招呼,每一脚都带著置人於死地的狠劲。 有人被死死掐住喉咙,脸憋得青紫,蹬腿间渐渐没了气息。 有人被推倒后,后脑重重撞在夯土墙上,瞬间没了声息。 更有甚者,互相撕扯著滚进篝火旁,任由火星燎著衣裳,仍在疯狂地抓挠对方的皮肉。 嘶吼声、怒骂声、骨骼断裂声与濒死的呻吟交织在一起,鲜血染红了脚下的泥土,也溅上了歪斜的帐篷。 吐谷浑降卒的伤亡人数不断增加,那些猩红的眼睛里,只剩下嗜血的疯狂,再无半分神智。 游显隱在营地外的阴影里,身形半靠在枯树后,嘴角勾著一抹阴惻惻的笑,单手拢在袖中,另一只手轻轻摩挲著下巴,目光像淬了毒的鉤子,死死黏在营地里互相残杀的人群上。 听著那此起彼伏的嘶吼与骨骼断裂声,喉间溢出低低的嗤笑,头微微向前探著。 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兴奋与快意。 “打吧,打吧....” 他低声念叨著,声音里带著病態的怂恿,“打得再激烈些,最好全部一起同归於尽!” 站在一旁的於琂,嘴角微微上扬,开口道:“游兄,咱们是不是该为他们,提供一些武器?” 说著,抬手指了指身后的矮树丛。 那里堆著数十根磨得尖利的木刺,还有一捆捆手臂粗的硬木棍棒,早已准备得齐齐整整。 游显会心一笑,点头道:“都丟进去吧!” 於琂朝著身后阴影处低喝:“赶紧的!” 话音刚落,几道黑影便如鬼魅般窜出,抬起重物朝著营地中央猛力拋掷。 木製尖刺“噗嗤”一声扎进泥土,棍棒落地发出沉闷的巨响。 本就杀红了眼的吐谷浑降卒见状,疯了似的扑上去爭抢。 有人攥住木刺狠狠捅进旁人小腹,有人抡起棍棒砸碎了同伴的颅骨,鲜血溅在尖刺的木茬上,顺著纹路蜿蜒流下。 嘶吼声、惨叫声陡然拔高,原本的缠斗瞬间升级为更血腥的屠戮,每个人都成了嗜杀的恶鬼,在营地中疯狂地互相绞杀。 半炷香后。 夏侯顺领著吐谷浑將领们,匆匆赶来。 在看清营內景象的剎那,夏侯顺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脸上的焦急瞬间,被极致的惊骇取代,嘴唇哆嗦著,半天发不出一点声音。 营地里早已没了多少活气,满地都是扭曲的尸身,鲜血匯成溪流,沿著地势低洼处淌得四处都是。 木製尖刺上还插著带血的皮肉,空气中瀰漫著浓郁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这...这是怎么回事?!” “为何会打起来?!”他终於找回自己的声音,却嘶哑得不成样子,眼神死死盯著那片炼狱,满是难以置信的诧异,“还会有如此之大的伤亡?!” “这....” 尼洛昼亦是看傻眼了,一时语塞。 谁也没想到,这些勇士没死在战场上,没死在周军的刀下,却死在了这里,死在了自己人的手中....... “这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宴恰到好处地出现,声音不高,刻意沉下的语调里满是“不悦”,仿佛刚得知消息便匆忙赶来,对眼前的乱象一无所知。 “回大將军的话,是他们饿急了,在发放食物的之时,发生了爭抢导致大打出手!”游显一脸焦急的模样,快步跑上前来,低著头,沉声道。 “动手了不会阻止吗!” 陈宴眉头微蹙,审视著游显,余光瞥了眼夏侯顺,厉声呵斥道:“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属下也不知会这么严重......” “还请大將军恕罪!” 游显好似被嚇了一激灵,连声音也变得颤抖。 陈宴咬牙切齿,抬手指向游显,厉声道:“將这看管不利的几人,全部拉去关禁闭!” 顿了顿,又提高语调,补充道:“关十日!” “遵命!” 赫连识领著府兵应声而出,迅速將游显等人押住,带了下去。 陈宴迈步走到夏侯顺面前,刻意放缓了语气,先前的“阴沉”褪去几分,换上一副沉痛又惋惜的神情:“夏侯太子还请节哀,发生了这样的事,本將也深感遗憾......” “我军会为他们收尸的!” 眼神里带著恰到好处的怜悯。 仿佛真的对这场“意外”痛心不已一般....... 第420章 打过边境去,打到伏俟城! 这一定与他脱不了干係.........夏侯顺死死盯著陈宴,心中得出结论,眼底翻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却被强行按捺在紧绷的皮肉之下。 而指节用力掐进掌心,深深的月牙印里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他喉间滚动半响,终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有劳陈大將军了!” 这话听起来像是感谢,却带著压抑到极致的恨意。 夏侯顺能確定以及肯定,他吐谷浑六千余勇士的惨死,绝对是陈宴的手笔! 刚才所谓的处罚,也是演出来,做给他或者说世人看的..... 但自己根本没有证据,却揭穿这混帐的虚偽面目! 而且,此前诈降的计划彻底落空,国力军力严重受损...... “他真的只有十八岁吗?” 尼洛昼目光如炬,死死锁在陈宴那张尚带著青涩的脸上,心中不受控制地喃喃。 那“人畜无害”的皮囊下,是令人胆寒的悲悯,每一丝表情都像精心雕琢的假面。 同时,一股寒意顺著脊椎往上爬..... 面前这位年轻的周军主將,不是不懂政治,他比谁都高明,甚至手段挑不出任何毛病! 再加上有口碑在前,若不故技重施的话,也很难怀疑到他的头上...... “来人!” 陈宴陡然扬声,语气已恢復平日的沉稳,先前那副悲悯神情淡去几分,只剩波澜不惊地平静:“护送夏侯太子回去歇息!”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夏侯顺身上。 见对方下頜紧绷,腮边肌肉因用力咬合而微微隆起,几乎要將牙床咬碎。 眼底的怨毒藏都藏不住,嘴角却偏偏勾起一抹关切的弧度。 “太子,可一定要好好保重身体啊!”陈宴往前半步,声音放得愈发柔和,那暖心的关切几乎要从语气里溢出来,叮嘱道。 “太子这边请!” 跟隨吐谷浑眾人前来的府兵,立刻上前,恭敬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六千英武儿郎啊.......” 夏侯顺口中低声念叨著,愤懣不已,胸口猛地一闷,喉头涌上一股腥甜,再也抑制不住。 “哇”的一声,一口鲜血直直喷溅而出,染红了身前的地面。 视线骤然模糊,耳边的声响也变得遥远。 他只来得及死死剜了陈宴一眼,便浑身脱力。 像被抽去了所有筋骨,重重一头栽倒在地,彻底失去了意识。 “太子!” “太子!” 素和贵、尼洛昼等人看著眼前的变故,惊呼著扑了上去。 陈宴的目光淡淡扫过地上,人事不知的夏侯顺,抬起手来,指节轻叩了下红叶的肩头,吩咐道:“去安排大夫好好医治!” 红叶刚要应声退下,陈宴却微微倾身,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低语,“他还有大用.....” “遵命!” 红叶会意,重重点头。 ~~~~ 夜色已深,中军大帐內烛火通明,映照得帐中诸人神色分明。 陈宴端坐主位,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著腰间玉佩,目光沉静地落在案前铺开的舆图上。 王雄、豆卢翎、赫连识、顾屿辞诸將分坐左侧,身著玄色戎服。 右侧则坐著宇文泽、於琂、游显等人。 帐外传来轻捷的脚步声,帐帘被人从外掀开,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步入。 为首者一身素色劲装,面容姣好却带著几分英气,正是千面妖姬秦瓷。 紧隨其后的是夜游神君燕子羡,黑衣罩身,周身气息冷冽,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 二人走到帐中中央,齐齐止步,对著主位上的陈宴躬身行礼,声音虽一柔一刚,却同样带著十足的恭敬:“陈宴大人,属下归来復命!” “做得很不错!” 伸手端起桌案上的青瓷茶碗,指尖抵住温润的碗沿,浅啜了一口,茶香在唇齿间漫开,夸讚道:“此次能全歼吐谷浑大军,你二人立下了大功!” “当重赏!” 秦瓷闻言直起身,腰肢微微一扭,原本英气的面容瞬间染上几分嫵媚,唇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抬手拢了拢鬢边碎发:“属下不敢居功!” 她往前凑了半步,眼神里满是奉承的热切:“能为陈宴大人效命,在陈宴大人麾下建功立业,是属下的荣幸!” 就以陈宴大人出手的阔绰程度,这重赏必定有数之不尽的好处...... 大功?..........王雄敏锐地捕捉到关键字眼,心中喃喃,目光在这二人身上打量,猛地似是联想到了什么,转头望向陈宴,问道:“大將军,这吐谷浑降卒突然发狂,互相之间廝杀,莫非是这二位的手笔?” 就自家大將军麾下能人异士匯聚之事,王雄还是略有耳闻的。 毕竟,之前的两大柱国,就是栽在了这上面.... 此言一出,在场眾人皆是齐齐侧目,眸中泛著好奇之色。 “当然。” 陈宴嘴角微微上扬,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目光在秦瓷、燕子羡的身上转了一圈,缓缓开口道:“在阿瓷、阿羡扮作本將,给吐谷浑引入枹罕之后.....” 顿了顿,又继续道:“就一直潜伏在城中,等待投毒的最佳时机!” 对两人的演技,尤其是燕子羡的琴技,陈宴还是很满意的.... 直接就让他们亲爱的吐谷浑太子,头也不回地扎进了枹罕城中! “投毒?!” 於琂猛地抬头,手掌在膝头攥紧,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看向陈宴,稍一思忖便反应过来,声音带著几分急切:“是在枹罕的水井之中?!” 见陈宴未置可否,他脸上的讶异迅速转为担忧,喉结滚动了几下,似有顾虑却终究按捺不住,起身拱手道:“那日后的百姓.....?!” 言及於此,声音戛然而止。 陈宴抬手虚按了一下,示意稍安勿躁,平静开口道:“其实他们投的那部分,並不会有任何影响.....” 他指尖重新落回桌案,轻轻点了点舆图上標记的“枹罕”二字,继续道:“得遇到今夜肉粥馒头里放得东西,才会產生毒素,致使人发狂!” “而水井里的东西,十天半个月就会自行消散......” 换句话说,就是所下之物有个特性,需与特定之物相遇,方能转化毒。 在离开长安之前,陈宴特意让云汐开了不少药方,以备不时之需...... 这使人狂躁嗜血的混毒,恰好就是其中之一。 当然,枹罕的民生,陈某人也是考虑到了的。 “我倒是忘了大將军,可是被称为当世青天......” 於琂听完,重重一拍自己的额头,先前紧锁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脸上的担忧如潮水般退去,长舒一口气,声音里带著几分释然:“怎会置百姓生死於不顾呢?” 说罢,对著陈宴拱手致歉,便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豆卢翎一手摩挲著腰间的佩剑剑柄,目光深邃地望向帐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已透过帐幕望见了西北边境的万里河山,嘆道:“六千余吐谷浑骑兵,尽数葬身於此,西北边境至少十年无忧了.......” 这六千余可不是杂兵,乃是实打实的精锐。 经此一役,吐谷浑元气大伤,真的一战打出了十年太平! 短时间內,不会再有来自西北的边患了..... 这般功绩,甚至远胜於其祖父,陈虎老柱国当年! 在场眾人闻言,齐齐点头认同。 陈宴对著秦瓷、燕子羡挥了挥手。 两人当即会意,躬身快步退了出去。 帐帘落下的瞬间,他清了清嗓子,指尖在桌案上轻轻一叩,目光扫过席间眾人,沉声道:“这个时辰召大家前来,本將准备与诸位议一议.....” 顿了顿,语调上扬,又继续道:“咱们的下一仗该怎么打!” “下一仗?” 赫连识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脸上满是疑惑,不解道:“通天会都被筑了京观,吐谷浑六千余骑兵不都彻底覆灭了吗?” “是啊!” 贺拔乐当即附和道:“如今河州不都已经太平了吗?” 通天会与叩关的吐谷浑,皆全部剿灭,难道还有什么威胁? “等等!” 王雄、豆卢翎、於琂等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开口,双眼骤然瞪大,满是震惊地看向陈宴,呼吸都急促了几分,手指著舆图上吐谷浑的疆域方向:“大將军,您莫非是打算.....?!” 那一刻,他们都意识到了,面前这位大將军的意图...... 乘胜追击,反攻吐谷浑! “就如你们想的一般,本將欲打过边境去,打到伏俟城!” 陈宴指尖猛地落下,重重砸在桌案的舆图上,落点正对著吐谷浑的王庭——伏俟城。 木案被敲得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案上茶盏微微晃动。 他抬眼扫过帐中眾人,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满是不加掩饰的狠戾:“趁它病要它命!” 千载难逢的机会,岂能轻易放过? 必须把握住! 趁吐谷浑新败,虚弱不堪,打它一个半身不遂! 最好是直接將其,打成大周的傀儡政权、脚边忠犬...... 宇文泽手中转动的茶杯猛地停住,脸上的閒散笑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担忧,身子微微前倾,急切开口道:“阿兄,父亲只是命我们平叛河州,剿灭境內吐谷浑骑兵.....” 顿了顿,眉头紧锁,劝道:“这冒然用兵,还是打入吐谷浑国境,是否再行三思?” 要知道他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再擅动兵戈,尤其是还无詔打入他国境內,那就属於僭越..... 无谋逆无二! 虽说自家兄长有便宜行事之权,但这也容易让父兄二人產生齟齬。 “大將军,世子说得极是!” 王雄猛地站起身,对著陈宴拱手,恳切道:“儘管战机转瞬即逝,但咱们可不能以身犯险.....” 眸中满是焦急之色。 唯恐自家大將军衝动,因脑热耽误了锦绣前途..... 战机没了就没了,却绝不能触怒大冢宰! “还请大將军三思啊!” 其余人除了游显外纷纷起身,並肩而立,齐齐抱拳躬身,目光中满是凝重。 陈宴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指尖在温润的碗沿轻轻摩挲,笑道:“本將知晓诸位在担心什么.....”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继续道:“不过,在围困枹罕这些时日,已命绣衣使者折返长安,请示过大冢宰了!” 眾人闻言皆是一怔,抱拳躬身的动作僵在原地,脸上的凝重与担忧瞬间被错愕取代。 “大將军还真是深谋远虑啊!” 贺拔乐回过神来,长舒一口气,嘆道:“竟早早的想到了这一层.....” 要不说跟著大將军能打胜仗呢? 早早地就算到这一步了..... 豆卢翎喉结动了动,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紧,追问道:“大將军,那大冢宰什么意思?” 先前的顾虑早已烟消云散,眸中满是按捺不住的期待。 说不想抓住战机是假的,谁能愿意拒绝,功劳的进一步扩大呢? 打到吐谷浑王庭伏俟,逼迫吐谷浑大汗签城下之盟,想想都是无比的激动...... 陈宴的指尖在桌案上轻轻一点,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故意卖起了关子:“大冢宰只回了四个字.....” 话音刚落,缓缓竖起右手四根手指,指尖併拢。 目光在帐中眾人脸上扫过一圈,眼神里满是意味深长。 帐內瞬间落针可闻。 豆卢翎前倾的身子又近了些。 宇文泽攥著茶杯的指节微微泛白。 其余除了游显外的几人,更是齐齐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陈宴眉头微微一挑,先前那抹狡黠笑意悄然敛去,眸中只剩深不见底的邃光,一字一顿道:“择机而行!” “择机而行?” “择机而行?!” 宇文泽下意识地重复著这四个字,垂眸沉吟片刻,眼中先是闪过一丝困惑,隨即迅速被清明取代,光亮一点点从眼底冒出来,越燃越盛。 还有比现在更好的战机吗?.........他猛地抬眼看向自家阿兄,眸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觉,嘴唇动了动,声音因抑制不住的激动而微微发颤:“那岂非意味著......?!” 第421章 组建骑兵,五路主攻 “大冢宰的亲笔手书在此!” 陈宴嘴角噙著一抹瞭然的笑意,缓缓探手入怀,指尖捻出一卷叠得整齐的素笺。 他將素笺轻轻铺在桌案中央。 “择机而行”四字赫然在目,落款处的硃砂印记鲜红刺目。 正是大冢宰爸爸的亲笔手书。 陈宴指尖在字跡上轻轻一拂,隨即抬眼环视在场眾人,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每一张或激动或凝重的脸庞。 帐中寂静无声,只听他又缓缓开口,意味深长地问道:“诸位,还有比现在更好的战机吗?” 吐谷浑精锐尽丧,军心大乱,王庭震动..... 此时此刻,正是携大胜之威,扩大战果的绝好时机! 帐中沉寂瞬间被打破。 诸將眸中的迟疑彻底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燃烧的战意,连呼吸都变得滚烫。 “末將愿为马前卒!” 王雄猛地一拍桌案站起身,抱拳躬身,声音洪亮如雷。 “末將也是!” 赫连识紧隨其后起身,脸上满是决绝。 宇文泽和寇洛等人几乎同时站起,齐声应和:“我等皆愿效死力!” 帐中此起彼伏的请战声,震得烛火微微晃动。 诸將身姿挺拔如松,眼中战意灼灼。 激动的心,颤抖的手,要知道机会转瞬即逝,错过了就只能哭了..... “大將军,咱们可不能辜负大冢宰的信任啊!”豆卢翎亦是摩拳擦掌,朗声道。 如今之势,我强敌弱,又有大冢宰首肯,再不狠削更待何时? “好,很好!” 陈宴看著帐中群情激昂的模样,眼中闪过一抹讚许,满意地点了点头,连声道:“本將要得就是诸位这个態度!” 隨即,猛地站起身,宽大的袍袖隨动作扬起,隨即高高举起右臂,目光如炬地扫过眾人。 帐中瞬间静了下来,只听他一声大喝,声音鏗鏘有力,震得帐顶尘土微落:“不破吐谷浑,誓不迴转!” “不破吐谷浑,誓不迴转!”赫连识率先振臂高呼附和,声音穿透帐幕,带著撼人的力量。 “不破吐谷浑,誓不迴转!”贺拔乐紧隨其后,震得烛火狂舞,连地面都似微微震颤。 其余眾人齐声应和,吼声层层叠叠,震得案上烛火狂舞,光影在诸將满是战意的脸上跳跃:“不破吐谷浑,誓不迴转!” “大將军下命令吧!” 贺若敦早已按捺不住,一手按在腰间佩刀的刀鐔上,目光灼灼地盯著舆图上的伏俟城,急切道:“末將已经等不及了!” 这一个个想要建功立业的心,已经到达了顶峰了..... 陈宴抬手虚按,帐中此起彼伏的请战声瞬间平息。 诸將虽仍难掩亢奋,却齐齐依次坐回原位,目光依旧灼灼地望著主位。 待帐內安静下来,陈宴的视线越过眾人,精准落在顾屿辞的身上,语气沉稳:“老顾,交给你一个任务.....” 顾屿辞猛地站起身,抱拳躬身的动作乾脆利落,腰杆挺得笔直,眼中满是肃然与期待:“大將军您请吩咐!” 陈宴的指尖在舆图上,枹罕四面城墙的位置缓缓划过,目光落在顾屿辞身上,不慌不忙地吩咐道:“从河、渭、鄯三州之兵中,挑选善骑者.....” 顿了顿,指尖重重敲了敲桌案,进一步明確指令:“组建六千骑兵!” “由咱们本部七百余骑,作为骨干指挥调度!” 隨即,陈宴抬眼,锐利的目光与顾屿辞对视,“並由你全权管辖!” 六千余吐谷浑精锐儘管死得差不多了,但他们的战马却是丝毫未损的...... 正好利用起来! 七万多兵卒中,难道还挑不出六千个会骑马的? 如此一来,己方手中一下子就有了七千骑兵! 虽说不是精锐,但打虚弱的吐谷浑却是够用了,也正好藉此磨礪淬链! 顾屿辞听完,双眼倏地亮了起来,像两簇骤然燃起的火焰,先前肃然的脸上,瞬间被难以抑制的激动填满。 他重重抱拳,手臂绷得笔直,声音因亢奋而微微发颤,却字字鏗鏘:“末將领命!” 说罢,又深深躬身,额头几乎触到衣襟,眸中的激动与感激毫不掩饰。 这份全权组建与管辖全部骑兵的重任,是信任,更是天大的军功,他怎会不拼尽全力? 那一刻,顾屿辞无比庆幸,自己是最初的追隨者..... 大將军不会亏待任何一个嫡系! 忠诚! 宇文泽注视著舆图上的伏俟城,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眼底却藏著几分嘲弄,心中暗忖道:“夏侯伏允要是得知这个消息,怕是得气得吐血了......” 谁也没想到,经此一役后,来势汹汹的吐谷浑骑兵,不仅全军覆没,还让大周的骑兵,越打越多了..... 得著重鸣谢吐谷浑老板刷的战马! 堪称偷鸡不成蚀把米的典范。 陈宴指尖在桌案上轻轻叩击,清脆的声响瞬间將诸將的目光从顾屿辞身上拉回。 “诸位来看地图!” 他掌心按住舆图边缘微微一旋,將吐谷浑疆域的全貌正对向眾人,“本將欲兵分多路,直攻吐谷浑!” 诸將立刻聚精会神,唯恐错落了任何一个字。 陈宴的指尖在舆图上快速游走,目光锐利如锋,沉声开始进行人事任命部署: “阿雄,你为一师主將,贺拔为副手,辖精锐一万!” “阿翎,你为一师主將,华都督为副手,辖精锐一万!” “阿敦,你为一师主將,戴都督(鄯州)为副手,辖精锐一万!” “阿琂,你为一师主將,阳都督为副手,辖精锐一万!” “阿蘅,你为一师主將,阿彦为副手,辖一万精锐!” “分五路大军,互为犄角,討伐吐谷浑!” 王雄听完部署后眉头微蹙,目光扫过舆图,若有所思地开口:“不知大將军属意哪路主攻?” 这话一出,帐中瞬间安静下来。 眾將皆齐齐侧目,目光在王雄与陈宴之间来回流转,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主攻一路意味著直面敌军核心防线,却也意味著最耀眼的战功,而且其他几路都得配合。 战后论功行赏,主攻將领必然是头一份的荣耀。 这一问,可真是问到了所有人的心坎里..... 陈宴看著诸將个个屏气凝神、眼底藏不住期待的模样,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指尖在舆图中央轻轻一旋:“都打这他娘的富裕仗了.....” 顿了顿,猛地抬手,重重拍在舆图上,声音陡然拔高:“全给本將主攻!” “最终在伏俟城下匯合!” 扬名天下的时机到了..........那六个字如惊雷炸在诸將耳边,眾人只觉心头一震,先前的焦灼瞬间被滚烫的狂喜取代。 没有主次之分,意味著每一路都能立下实打实的战功。 谁能拔得头筹,就全凭各自本事了! “遵命!” 几乎是同一时刻,帐中响起整齐划一的应答,声浪震得烛火簌簌发抖。 应答声落,诸將虽仍立在原地,目光却已在不经意间开始“较劲”。 帐中虽无声,可空气中已然瀰漫开无形的硝烟。 每个人都攥著一股劲,暗自较著劲要在这五路齐攻中立得头功! 让自己的名字,隨著破吐谷浑的捷报传遍天下! 帐中诸將的应答声与暗自较劲的暗流交织,热闹得几乎要掀翻帐顶,宇文泽却像是被这股热浪隔绝在外,猛地愣在原地。 他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茶水晃出杯沿,溅在指尖也浑然不觉,只呆呆地望著主位上的阿兄,眉头微微蹙起。 隨即,下意识地挺直脊背,又悄悄调整了坐姿,仿佛这样就能让阿兄注意到一旁的自己,可陈宴的目光扫过诸將,压根没在他身上多做停留。 宇文泽的嘴角不自觉地抿紧,心里的嘀咕像鼓点似的敲个不停:“怎么没有我?” “阿兄是不是把我给忘了?” 那一刻,宇文泽是真的想大喊:阿兄看看你的弟弟啊! 他一直在等著,也想领兵独当一面! 於琂的目光始终锁在舆图上,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隨即站了起来,抱拳躬身,打破了帐中暗自较劲的沉寂:“大將军,这分多路大举进攻吐谷浑,咱们的补给线,是个大问题.....” “粮草支援恐有不济!” 五路兵马同时出击,战线拉得太长,绵延了近千里。 而且,有几路还不好运粮..... 这话一出,帐中原本摩拳擦掌的诸將也纷纷收敛了神色,王雄下意识地摸了摸下巴,豆卢翎更是皱起眉头看向舆图。 粮草乃军中命脉,於琂这话,確实点到了要害。 陈宴抬手虚按,示意稍安勿躁,脸上不见半分凝重,反倒带著几分不以为意的从容:“无妨!” 他指尖在舆图上粮草囤积点轻轻一点,隨即缓缓收回,嘴角微微上扬,语气里透著几分玩味:“本將压根就没打算从国內调粮......” 於琂先是一愣,隨即眉头猛地舒展,眼中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彩,像是骤然想通了关键关节,满是难以掩饰的诧异与兴奋:“大將军,您莫非是打算.....?!” 几乎是同一时间,其余诸將也猜到了..... 取之於敌,用之於敌。 陈宴缓缓点头,指尖在舆图上吐谷浑疆域与大周边境的交界线重重一划,眼神陡然锐利起来:“吐谷浑先侵入我大周境內,还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他抬眼环视眾人,凛然一笑:“如今的反击,不过是一报还一报,都是理所应当的!” 吐谷浑做初一,陈某人依瓢画葫芦做十五,再合情合理不过了! 到时候再买几个大儒名流,好好渲染一下这场正义之战! 他们是在为被祸害的大周百姓復仇! “大將军说得对!” 豆卢翎重重点头,沉声道:“是吐谷浑先动的手!” 此次反攻吐谷浑师出有名,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陈宴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抬手按在舆图边缘,语气带著赤裸裸的鼓动:“传令下去,此次征伐吐谷浑,凡阵前抢到的东西,无论是金银珠宝、牛羊牲畜,还是俘获的女人奴隶,一概归抢者所有,无需上交分毫!”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豪迈,“告诉將士们,能抢到多少,全凭各自本事!本將绝不干预!” 陈某人最喜欢做的事情之一,就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顺带慷吐谷浑之慨,犒赏连番征战士卒与將领! “大將军圣明!” 诸將齐齐抱拳躬身,声浪如惊雷般在帐中炸开,震得烛火狂舞。 贺拔乐双目圆睁,拳头攥得青筋暴起。 王雄嘴角咧开狰狞的笑,仿佛已望见白兰道上的牛羊与財宝。 阳朗惠更是挺直腰杆,眼中的战意几乎要喷薄而出。 他们连呼吸都透著,难以抑制的亢奋与期待。 打到哪儿抢到哪儿杀到哪儿,这等战事,谁能不热血沸腾! “吐谷浑,呵!”於琂注视著舆图上的伏俟城,心中冷哼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嘲弄。 谁能拒绝夏侯伏允这样的对手呢? 赔了夫人又折兵,还给他们刷战功! 陈宴抬手压下帐中的喧囂,目光越过一眾摩拳擦掌的武將,精准落在角落里有些落寞走神的某人身上,沉声道:“阿泽,这一仗由你全权负责指挥!” “啊.....”宇文泽猛地回神,下意识地张大了嘴,脸上的落寞瞬间被震惊与难以置信取代。 他手指下意识地捏紧了茶杯,茶水溅出都浑然不觉,怔怔地望著自家阿兄,仿佛没听清方才的话。 刚还以为被遗忘,转眼间竟得了这般总揽全局的重任? “怎么?” “啊什么啊?” 陈宴眉头轻挑,淡然一笑,玩味问道:“莫非不愿意?” “愿意!” 宇文泽被这突如其来的喜讯砸得有些发晕,却猛地站起身来,几乎是脱口而出。 “赫连,你来给阿泽做副手!”陈宴的目光,落在此前並未有安排的赫连识身上,吩咐道。 “遵命。”赫连识頷首应道。 陈宴抬手指了指顾屿辞,目光又落回宇文泽身上,继续道:“老顾的七千骑兵受你节制,五路大军也受你调度!” 宇文泽双手抱拳,深深躬身,腰杆挺得笔直,先前的落寞与怔忪早已被激动与郑重取代:“多谢阿兄!” 他阿兄还是他阿兄...... 论有兄长的重要性! 诸將见状,皆不由地在心中感慨万千:“大將军对世子还真是好啊!” 这样一件大功直接眼睛都不眨,说给就给了,还唯恐出现紕漏,又加了多重保障,可谓是直接將战功,餵到了大冢宰世子口中。 谁能不羡慕呢? 陈宴摆了摆手,目光一凛,沉声道:“行了,诸位散了吧,各行其是!” “休整十日后,兵发吐谷浑!” 第422章 捷报传长安,相信自家孩子判断的大冢宰 清晨尚带著夜露的凉润。 长安。 西城门的吊桥刚在晨光中缓缓放下,青灰色的城砖还凝著薄湿。 守门的兵士正揉著惺忪睡眼整理甲冑,远处便传来“嘚嘚”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晨雾的静謐。 三匹枣红色战马如离弦之箭般奔来,马鬃被风掀起,汗珠顺著马颈的鬃毛滚落。 马上骑士皆是轻装打扮,玄色劲装外罩著染了尘土的短甲,腰间佩剑的剑穗隨风狂舞,脸上满是长途奔袭的疲惫,却难掩眼底的亢奋。 为首者马速最快,离城门尚有丈许便扬声高喊,嗓音因乾裂而沙哑,却带著穿透晨雾的力道: “捷报!捷报!” 第二骑紧隨其后,话音接力般炸开:“陈宴大將军河州大捷!” 气息翻涌间,隨手抹了把嘴角的白沫,马鞭在马臀上又加了一力。 战马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 三骑掠过西城门戍楼,马蹄未缓,玄色劲装在晨光里拉出利落的残影。 为首骑士喉间滚过一声低咳,隨即再度扬声,沙哑的嗓音穿透街巷的晨静:“捷报捷报!” 第二骑紧隨其后,腰间佩剑因马身顛簸微微撞响,喊声如惊雷炸在长街:“陈宴大將军河州大捷!” 话语间,抬手抹去额角混著尘土的汗珠。 目光扫过街边闻声探出头的早起商户,眼底亢奋更甚。 “灭通天会叛军,斩贼首於凤林城外筑京观!”第三骑接力高喊,松垮的头盔隨著马速上下晃动,话音未落又紧接一句,“大胜吐谷浑来犯之敌!” 喊声惊得街旁老树枝椏轻颤。 几片带著晨露的叶子簌簌飘落。 “誒!” “你们听清他方才说什么了吗?” 卖胡饼的老张手还按在发烫的炉沿上,抻著脖子望向马蹄声远去的方向,粗糲的嗓门里满是疑惑。 他凌晨便支开了摊子,刚把第一炉胡饼摆好。 只听得一阵急促马蹄,混著断断续续的“捷报”二字,压根没听清究竟是哪路的捷报。 隔壁卖青菜的王婆赶紧凑过来,手里还攥著捆没扎好的菠菜,眉头皱成个疙瘩:“听著像是什么“大捷”?后面那几句太快了,风一吹全散了,没听真著。” “听清了!都听清了!”不远处卖醪糟的陈老汉突然一拍摊子,浑浊的眼睛亮得惊人,声音因激动都发颤了,“是陈宴大人大捷!” 旁边磨豆腐的刘大郎也直起腰,脸上的笑意止不住地往外冒,对著几人高声补充:“平定了河州的流民叛军,以及大胜叩关的吐谷浑骑兵!” 他方才正支著耳朵听动静。 三骑的呼喊虽急,关键几句却没落空。 双重大捷啊! “是大喜事啊!” 卖针线的赵婶更是笑得合不拢嘴,手里的针线筐都晃出了边角:“是陈宴大人又打胜仗了!” 她踮著脚往街那头望,语气里满是振奋,“这下边疆安稳了,日子也能踏实些了!” 粥铺的竹帘被晨风掀动,带进几分外面的喧闹。 靠门那张桌前,穿青布短衫的中年客商刚舀起一勺热粥,听闻外面的喜讯,眉头忽然拧成个结,瓷勺在碗沿轻轻一磕,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放下勺子,声音不高却让邻桌几人都顿了动作,“不是说河州叛军与吐谷浑大军来势汹汹吗?” “怎的这么快就被灭了?” 这个穿青布短衫的中年客商,可是知晓叛军与吐谷浑早有勾结,两面夹击,形势凶险得很。 尤其是吐谷浑那边,原本是四千骑兵叩关,后来又增兵了三千...... 那就是足足七千啊! 而且,吐谷浑的骑兵善用弯刀,衝锋起来跟黑云似的,根本难以抵挡。 这两边单拎出来都是不容小覷的势力,更別说合在一起发难...... 这才多久,竟能两边都打贏? 粥铺里的寂静刚漫开,靠里侧一张桌前突然响起一声朗笑,打破了这疑虑。 “你也不看看出手的是谁!” 说话的是个穿灰布劲装的汉子,看打扮像是个走鏢的武夫,他把手里的粗瓷碗往桌上一顿,昂首挺胸,语气里满是不容置疑的自豪,“那可是咱们的陈宴大人啊!” 他往前探了探身,声音愈发响亮,带著股抑制不住的骄傲:“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陈宴大人!” 中年客商指尖仍在碗沿轻轻摩挲,眉头虽已舒展,眼神里却还留著几分回味,缓缓开口,声音带著些许沉吟:“我记得当初陈宴大人,离开长安之时,只带了八百骑兵......” 邻桌一个穿绸缎长衫的书生当即放下手中的书卷,朗声道:“陈宴大人创造的奇蹟还少吗?” 在提及“陈宴大人”四个字时,双眼瞬间亮了起来,字里行间满是毫不掩饰的崇敬。 试问他们的陈青天哪次出征,不是以少胜多,大胜而归? 书生话音刚落,邻桌一个敞著衣襟的壮汉便猛地一拍大腿,声音洪亮得震得桌上茶碗都颤了颤:“就是!” 他脸上泛著兴奋的红光,端起粗瓷茶碗一饮而尽,放下碗时语气里满是篤定:“有陈宴大人出手,踏平叛贼外敌,不是翻手之间的事情吗?” “八百也能打出八万的气势!” 壮汉说著,眉梢眼角都透著与有荣焉的自豪。 整个人坐得笔直,脸上的笑意挡都挡不住,竟真如沐春风一般。 邻桌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浑浊的目光望向窗外晨光,轻轻抚著頜下银须,发出一声悠长的感慨:“咱们大周的陈驃骑,这般能耐与气魄,再假以时日,怕是不输於汉朝的霍驃骑了!” 他指尖细细摩挲著鬍鬚,眼神里满是欣慰与讚嘆,顿了顿又轻声补充:“更难得的是,他还那么年轻。当年霍驃骑建功时已是佳话,如今陈驃骑年纪轻轻便有此战绩,往后的功业前程,真是不可限量啊!” 角落里一个穿蓝布短褂的年轻货郎猛地站起身,肩上搭著的布巾都滑落到肘弯,眼神里满是按捺不住的期待,“待陈宴大人凯旋班师之时,我要去相迎!” 他攥著拳头往桌上一按,声音里透著股雀跃:“好好瞻仰一下,咱们大周兵仙的颯爽英姿!” 货郎的话音刚落,粥铺里瞬间炸开了锅,附和声此起彼伏。 “我也去!算我一个!”靠门桌的游医连忙摆手应和,药箱上的铜环都跟著叮噹作响,“当初陈宴大人监斩赵贼那会儿,我挤在人群后头只远远瞥了个身影,这次说什么也得凑近些!” “可不是嘛!”隔壁桌的绸布庄伙计放下手里的筷子,眼里闪著光,“那回我也在!就见陈宴大人一身紫色官袍立在刑场高台上,气度非凡!但终究离得远,这次定要好好瞧一瞧,这上天赐给咱们大周的瑰宝!” “我也去!” “带上我!” 此起彼伏的响应声,撞在粥铺的木樑上。 连掌柜的都从柜檯后探出头,笑著搭话:“你们都去了,我这铺子也得歇业半日,跟著去凑凑热闹!” “捷报捷报!” “陈宴大將军河州大捷!” 而那三骑催马不停,身影掠过闹市的酒旗、巷口的牌坊。 “捷报”与“大捷”的呼喊,如惊雷般在长安城里翻滚。 一路向著长安中心疾驰而去....... ~~~~ 天官府议事大殿內。 檀香裊裊。 青铜兽首炉中燃著的香散出醇厚气息,缠绕著悬在樑上的青色幔帐。 宇文沪身著蟒袍玉带,端坐於上首紫檀木案后,案上摊著几卷关於关中农事的文书。 下首两侧,其余五官及一眾属官皆身著朝服,正蹙眉商议著各州县上报的粮秣调配事宜。 忽有亲卫掀帘而入,神色急切却难掩喜色,双手高举战报跪稟:“太师!河州急报!魏国公大捷!” 宇文沪目光一凝,抬手示意呈上来。 他展开染著墨香的帛书,目光扫过“灭通天会、斩贼首、破吐谷浑”等字句,原本沉凝的面色渐渐舒展,嘴角先是微微上扬,继而放声大笑:“哈哈哈哈!” 笑声爽朗,震得堂內烛火微微摇曳。他攥紧手中战报,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却难掩眼底的讚许:“阿宴这孩子办事,总是让人无比放心......” 宇文横同样身著四爪蟒袍,腰间玉带束得端正,方才见自家大哥读罢战报后开怀大笑,那双总是带著几分锐利的眼睛里已满是好奇,连鬢角的髮丝都因,微微前倾的动作而轻晃,问道:“大哥,阿宴这孩子究竟取得了,怎样骄人的战果?” 在座的其余官员,同样也是无比的好奇的。 宇文沪闻言,脸上的笑意更盛,扬了扬手中的战报,指腹在纸页边缘轻轻摩挲著,对著满堂官员朗声道:“来!” 话音未落,他便將战报递给身旁的侍从,语气里满是难掩的得意:“你们拿著看吧!” 侍从连忙双手接过战报,先呈给近前的宇文横。 宇文横迫不及待地展开黄麻纸页,目光飞速扫过上面的字句,原本略带疑惑的神情瞬间被震惊取代,嘴里不住地喃喃:“兵不血刃轻取积石关?!” 杜尧光眉头便狠狠一跳:“大破七千设伏叛军?!” 裴洵倒吸一口凉气:“凤林城內斩首通天会主?!” 於庭珪:“迫降河州四万流民叛军?!” 侯莫陈沂:“困吐谷浑六千余骑兵於枹罕城內?!全歼?!” ...... 战报在官员间流转,每传到一人手中,便会响起一声压抑的惊嘆。 原本端坐的官员们纷纷前倾身体,眼神死死黏在纸页上,震惊之色如浪潮般在堂內蔓延。 有人抚著鬍鬚的手僵在半空,有人张大了嘴忘了合拢,还有人反覆摩挲著战报上的字跡,仿佛要將这不可思议的战绩刻进眼里。 杜尧光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满堂同僚,最终落在上首的宇文沪身上,语气里满是嘆服与震撼:“陈督主用兵出神入化!” 顿了顿,喉间又溢出一声悠长的感慨,白的鬍鬚都跟著轻轻颤动:“兵不血刃取关,设伏破敌,斩首贼首,迫降流民,最后还能全歼吐谷浑骑兵——这五步棋,步步皆是妙手,环环相扣,换作旁人,能成其一便已是大功,他却能一气呵成!” 杜尧光抬手按在胸口,眼神里满是对旷世奇才的推崇:“这般谋略与魄力,古往今来也少见!当真是我大周不世出的奇才啊!有他在,何愁边疆不寧!” 裴洵脸上的震惊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著欣慰与自豪的笑意,眼角的皱纹都隨之柔和了几分。 他轻捏鬍鬚,心中暗自慨嘆:“老夫这女婿,在打仗上面的造诣,还真不是一般的高呀!” “恐怕已经不逊於他的祖父了......” 甚至可以说是,青出於蓝而胜於蓝。 陈家人在用兵上的天赋,还真是隔代遗传..... “好小子!” “本王没看错他!” 宇文横的眸中盛满了毫不掩饰的讚许,亮得惊人,夸讚道:“这仗打得是真他娘的漂亮!” 那是发自內心的欣慰,毕竟是自家子弟..... 再假以时日多加歷练,这就是攻伐齐国,一统中原的利刃! 於庭珪攥紧袖口,眼神锐利如锋,“这一战打出了咱们大周的军威!” 这是一场足以彪炳千秋的经典以少胜多之战,还能以此震慑南北两国。 大周年轻一代的军事將领也续上了..... 而他的嫡长子於琂,亦在魏国公麾下效命,以两家之间的关係,功勋肯定是不会少的! 要不说薑还是老的辣呢? 自己父亲看人的眼光,还是一如既往的毒..... “不愧是太师的心腹爱將!”杜尧光眨了眨眼,心中暗嘆的同时,眸中却闪过一抹盘算之色。 这位大周军方未来的领头羊,与他女婿的关係非同一般,不是亲兄弟更甚亲兄弟..... 其妻又是女儿的闺中密友..... 多么得天独厚的优势啊! 得让自家杜氏子弟好好结交,这位日后必是大周肱骨。 尤其太师几乎视他为己出,根本不用担心其被打压..... 满堂的讚誉声中,宇文沪抬手虚按了两下,堂內瞬间安静下来。 他指尖轻轻叩著案面,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开口时语气里满是自谦:“诸位过誉了!阿宴这孩子虽此战立了大功,但论及用兵老道,尚有不足,进步的空间还有很多。” 话虽如此,嘴角却止不住地往上扬,眼角的褶皱里都漾著藏不住的骄傲:“不过这孩子肯用心,又肯钻研,往后多经些战事歷练,定能更上一层楼。” “太师,魏国公大胜,不日即將班师回朝.....” 调职大宗伯的侯莫陈沂拱手躬身,殷勤请示:“咱们是否要早些备下典仪相迎?” 说著,嘴角亦是止不住地上扬。 满是对自己抉择的得意。 毕竟,他的两个嫡子,早就入了明镜司与督主府..... 陈宴的地位水涨船高,自家子弟的未来前途,也绝不会差到哪儿去。 “不用!” 宇文沪闻言,却是摇了摇头,沉声道:“这一两个月內,阿宴怕是回不来的......” “算算路程最多半月.....” 侯莫陈沂一怔,口中喃喃,他作为柱国大將军,亦是知兵之人,猛地似是意识到了什么,诧异道:“太师,莫非魏国公还要.....?!” 宇文沪轻笑一声,指尖在案上轻轻一点,眼神里泛起几分追忆:“前些时日阿宴派人回长安,就若大胜吐谷浑,是否乘胜追击,扩大战果之事,徵求了本王的意见.....” 满堂官员皆屏息凝神,连躬身的侯莫陈沂都悄悄抬了抬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好奇的脸庞,忽然竖起右手四根手指,语气带著几分莫测的笑意:“本王就回了四个字.....” 殿內瞬间静得能听见檀香燃烧的细微声响,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锁在他的指尖。 宇文沪迎著满堂注视,嘴角噙著笑意,一字一顿地徐徐道来:“择机而行!” 他相信自家孩子的判断。 第423章 吐谷浑王庭,享乐的夏侯伏允 伏俟城。 傍晚的暑气尚未全消,王庭大殿內却浸著从冰鉴中散出的清凉。 殿顶的氂牛皮穹顶,垂掛著五彩羽幡,隨著穿堂风轻轻晃悠,將壁上松明火把的光筛得细碎,落在殿中起舞的十几个舞女身上。 她们皆著曳地的緋色罗裙,裙裾绣著缠枝忍冬纹,走动时裙摆扫过光洁的青石板,窸窣声与殿角的丝竹声缠在一起。 领头的舞女发间嵌著细碎的绿松石,隨著旋身的动作,耳坠上的金铃轻响,与横笛的清越、琵琶的柔婉相和。 双臂如细柳般舒展,指尖捻著的红绸隨舞姿翻飞,时而如流霞绕身,时而似惊鸿掠殿。 腰间的银带叮咚作响,衬得腰肢软如无骨。 其余舞女列队成环,踩著鼓点轻旋,罗裙扬起的弧度如绽放的莲。 殿上主位,吐谷浑可汗夏侯伏允斜倚在,铺著白鹿皮的坐榻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著,身前矮几上的鎏金酒盏。 目光却牢牢黏在殿中起舞的身影上,原本微蹙的眉峰早已舒展,眼角眉梢都浸著笑意。 “不错不错!” 见领头舞女旋身时红绸如霞、金铃轻颤,他不自觉地直了直身,喉间发出一声低低的讚嘆:“这相貌这身段这舞姿,很是雅致!” 坐於下方席位的夏侯达,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交叠置於膝间,脸上堆著十足的諂媚笑意,眼角的纹路都挤成了一团:“父汗喜欢就好!” “这些都是儿臣应该做的!” 夏侯达特意寻了最擅舞的女子,还请了西域乐师调教多日,就盼著能博他父汗一笑...... 夏侯伏允捏著鎏金酒盏往唇边送了送,琥珀色的酒液滑入喉中,喉结轻轻滚动,缓缓点了点头:“达儿,你有心了!” 不愧是自己最宠爱的儿子。 夏侯达闻言,脸上的笑意瞬间像被春风吹开的,愈发浓重鲜活。 他忙不迭直了直腰,原本微垂的脑袋抬得更高些,那双透著精明的眼睛里亮闪闪的,满是得意与討好。 “儿臣还寻了些歌喉嘹亮的江南女子.....” 他先躬身应了一声,声音里都带著雀跃的尾音,隨即往前凑了凑,刻意压低分贝,却又能让主位上的夏侯伏允听得一清二楚:“等过些时日到了伏俟,就进献给父汗!” 为了能討父汗欢心,巩固自己在父汗心中的地位,夏侯达可谓是煞费苦心的...... 那些江南女子,都是他重金买来的。 一个个唱起曲来,比黄鶯儿还要动听! 夏侯伏允指尖在酒盏沿上轻轻摩挲,当即扬声赞道:“很,很好!” 他嘴上说著,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般,牢牢锁在殿中那领舞女子身上。 看她旋身时腰肢轻折,罗裙翻飞间露出的纤细身段,看她抬眸时眼波流转的出眾相貌,喉结不自觉地狠狠滚动了一下。 悄悄咽了口唾沫,眼底翻涌著毫不掩饰的贪婪与燥热。 今夜可得好好品尝一番! 坐於下方席位的赵敘奉,眉头拧成了疙瘩,指尖无意识地抠著袖角,殿中曼妙的舞姿、悦耳的丝竹於他而言形同虚设。 满是沟壑的脸上只堆著化不开的担忧。 目光几次扫向主位的夏侯伏允,又屡屡垂下,显然在內心反覆纠结。 终於,他猛地起身,双手抱拳躬身,打破了殿中的欢愉:“大汗,太子那边已经月余,没有传回音讯了.....” “是否派人,去打探一下情况?” 话音刚落,殿中起舞的舞女齐齐顿住动作,红绸悬在半空,金铃的余响渐渐消散。 殿侧的乐师也慌忙停了演奏,横笛离唇,琵琶收弦,整个大殿瞬间陷入寂静。 夏侯伏允笑意瞬间淡去,斜睨了赵敘奉一眼,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语气满是不以为意:“有什么好打探的?” “我七千精锐勇士,来去如风,又有通天会里应外合,能出得了什么事?” 话音未落,他偏过头,张开嘴接住身旁侍女用银签递来的葡萄,牙齿轻轻一咬,汁水四溅。 隨即漫不经心地咀嚼著,目光重新落回僵立的领舞身上,方才的担忧仿佛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就是!” 夏侯达端起面前的酒盏,仰头饮了一大口,酒液顺著唇角滑落些许也不顾,当即放下酒盏,声音洪亮地顺著附和:“我大吐谷浑七千精锐铁骑出马,踏平周国的河州,还不是易如反掌的?” 说罢,还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眼神里满是篤定。 “可周国那边,派出的可是陈宴啊!” 赵敘奉见状,眉头拧得更紧,额角的皱纹仿佛都深了几分,再次抱拳躬身,腰弯得更低,声音里满是挥之不去的忧虑:“那是周国年轻一代中的名將.....” 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面色也变得无比凝重:“用兵以诡譎著称,征战以来从无败绩!” 作为重臣,赵敘奉对周国的消息,是极为的关注..... 这一位是比周国绝大多数老一代將领,还要可怕的存在! 而且,可以说是除了年轻,几乎没有短板...... 刚將一颗葡萄含进嘴里,听到“陈宴”二字,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隨即偏过头,將葡萄籽隨口吐在殿中铺著的羊毛毡上。 眉梢挑得老高,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陈宴?” 他慢悠悠地重复著这个名字,尾音拖得极长,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个乳臭未乾的稚子罢了!” 说罢,抬手拍了拍矮几,语气里的不屑几乎要溢出来:“前些时日不还被太子,率军撵得跟死狗一样逃窜......” 顿了顿,刻意加重了语气,“如此人物也配称名將?” 话音落时,他又张开嘴接住侍女递来的葡萄,咀嚼的动作带著几分漫不经心。 太子传回的战报,夏侯伏允都看了,不然为什么要加派三千铁骑增援? 因为要彻底捶死那条死狗! 夏侯达的脸上立刻堆起,与夏侯伏允如出一辙的不屑,撇了撇嘴,接过话头:“陈宴那黄口小儿,又没打过什么真正的大仗.....” “根本不足为虑!” 说罢,眼珠一转,当即往前凑了凑,目光灼灼地望向夏侯伏允,信誓旦旦地拱手道:“父汗,下次再討伐周国,还请让孩儿前去,定为父汗大破周军!” 这个为自己,谋取军功的机会,绝不能错过...... 夏侯达同样盯著那个汗位,可不能让夏侯顺,在军功方面將自己甩开了。 夏侯伏允眼中瞬间迸出亮色,方才漫不经心的神態一扫而空,他重重一拍矮几,朗笑出声:“不愧是本汗的儿子!” “有志气!” 笑意顺著眼角的纹路铺开,他看向夏侯达的目光满是讚许,当即定下话来:“下次就由你掛帅!” 夏侯达眼睛亮得像燃著的火把,先前的諂媚尽数化作难掩的狂喜。 他猛地起身,撩起锦袍下摆深深躬身行礼,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多谢父汗!儿臣定不辜负父汗的信任与期许!” 赵敘奉的心沉得更重,眉头几乎拧成死结,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不顾殿中欢喜的氛围,再次上前一步,双膝微曲抱拳,声音带著急切的劝诫:“大汗,万不可掉以轻心,大意轻敌啊!” 夏侯伏允眉头猛地一扬,眼中的讚许被不耐取代,抬手重重一按矮几,沉声道:“静候太子的好消息传回来吧!” 话音刚落,指节攥得发白,想起旧事,语气陡然变得咬牙切齿,眼底翻涌著浓烈的恨意:“当年陈虎那老匹夫的债,一定要千倍万倍还给周国!” 哪怕过了很久,只要一回忆起来,还是恨得牙痒痒..... 但凡生擒了陈宴,一定要好好羞辱他。 以泄心头之恨! 赵敘奉脸色一白,急得往前凑了半步,带著几分焦灼地喊:“大汗.....” 后面的劝诫刚到舌尖,便被猛地打断。 夏侯伏允眼底的不耐彻底炸开,他狠狠一挥手,厉声道:“无需多言了!” 隨即转向殿侧,语气陡然放缓,笑道:“接著奏乐,接著舞!” 他可不想被打扰雅兴。 如此良辰美景要好好享受..... 话音落下,僵立许久的舞女们连忙重整姿態,红绸再度翻飞,金铃轻响復起。 乐师们也慌忙执起乐器,横笛的清越、琵琶的柔婉与羯鼓的节奏瞬间填满大殿,方才的凝重气氛被强行压下。 夏侯达见状,立刻端起面前的鎏金酒盏,脸上重又堆起諂媚的笑,朝著主位扬声道:“父汗,儿臣敬您一杯!” 夏侯伏允脸上的厉色散去大半,拿起自己的酒盏,笑著应道:“好,你我父子同饮!” 两人同时仰头饮尽,殿中乐声舞姿愈发欢畅。 赵敘奉望著这一幕,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重重嘆了口气,无奈地垂首退回了自己的座位。 就在这歌舞昇平之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著掀动毡帘的“哗啦”声响,大臣时真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他头髮散乱,衣袍下摆沾满尘土,连鞋履都歪了半只,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 时真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著,连呼吸都急促得不成样子,衝到殿中便“扑通”一声跪伏在地,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调:“大...大汗...大...大事不好了!” “何事慌慌张张的?” 夏侯伏允极为不悦:“成何体统!” 时真伏在地上,额头抵著冰凉的地板,身子抖得像筛糠,声音里满是惶恐与绝望:“周国的七千骑兵,距咱们伏俟城已不足二十里了!” 夏侯伏允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隨即血色尽褪,只余下一片惨白。 他猛地直起身,死死盯著伏在地上的时真,瞳孔骤缩如针,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诧:“七千骑兵?” “七千骑兵?!” 他重重拍向矮几,鎏金酒盏被震得哐当作响,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几分慌乱的嘶吼:“周国去哪儿如此快的,调来这么多的骑兵?!” “还打入了我国境內?!” 第424章 七千骑兵?一个细思极恐的相仿数字! 夏侯达的表情瞬间凝固,嘴巴张得能塞进一颗拳头,整个人都傻在了原地。 他愣愣地盯著时真,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什....什么?!” “周军已经快兵临城下了?!” “还来了七千骑兵?!” 话音未落,手中的酒杯“哐当”一声歪倒,琥珀色的酒液泼洒而出。 顺著案几流到地上,浸湿了大片锦袍下摆,他却浑然不觉,只呆呆地看著满地狼藉,眼神里满是惊恐与茫然。 区区二十里地,对於骑兵来说,那是转瞬即至的...... 时真伏在地上,身子抖得更厉害了,胸口剧烈起伏,连带著声音都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裹著极致的恐惧:“不...不止!” 他深吸一口气,却还是压不住牙齿的打颤,额角的冷汗顺著沟壑往下淌,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湿痕:“刚得到的消息,除了这七千骑兵外,周军还从五个方向,大举进攻我国!” “地方守军抵挡不住,如狼似虎的周军啊!” 东麓的盐池、西漠的马场、南谷的粮仓、北边的祁连山下营寨,都被突袭失守了..... 踏破营寨跟碾平地似的,弓箭手的箭雨密得能遮天。 己方这边可以说是溃败,损失极为惨重..... 夏侯伏允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锦袍下摆扫过矮几,將上面的瓜果器皿掀得满地滚落。 他双目圆睁,死死盯著时真,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狰狞,仿佛要將对方生吞活剥。 “这怎么可能?!” 他歇斯底里地厉声质问,声音因极致的震惊而变调,“周军不该疲於应对,本汗的七千精锐勇士吗?!” “他们怎会还有余力?!” 夏侯伏允焦躁地在殿中来回踱步,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眼底满是匪夷所思的狂乱,显然完全无法接受这顛覆认知的消息。 这位吐谷浑可汗从未想过,骤然之间会攻守易形,甚至本土还被侵犯了...... 赵敘奉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快步上前半步,目光落在伏地颤抖的时真身上,声音虽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却比殿中其他人都要沉稳几分:“看清周军打得是谁的旗號了吗?” 时真趴在地上,喉结滚动著咽了口唾沫,费力地调动混乱的思绪回忆片刻,声音依旧发颤却比先前清晰了些:“每一路都不相同.....” 顿了顿,额头抵著地面,话锋一转,又继续道:“但那七千骑兵打得是宇文!” 夏侯伏允的脚步猛地顿住,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復了些,眼中的狂乱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惊疑与思索。 他抬手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沉声道:“宇文?” “来的不是陈宴?” 隨即,在殿中站定,眉头紧锁著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莫非是宇文沪命周国哪个宗室,以围魏救赵之计,来逼太子回援,解河州之困?” 如果是这样的话,坚守伏俟城,待太子领军回救即可.... 说不定还能包一顿周国的饺子! 赵敘奉似是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比伏地的时真还要难看几分,额角的冷汗瞬间匯成水流,顺著皱纹沟壑往下淌。 他身子晃了晃,险些站不稳,眼中满是惊恐与绝望,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完了完了.....” 旋即望向夏侯伏允,嘴唇哆嗦著,艰难地吐出那个可怕的猜测:“大汗,太子他....他恐怕可能已经全军覆没了.....” 夏侯伏允一怔,像是没听清般愣在原地,方才稍稍平復的呼吸又急促起来,皱紧眉头,死死盯著赵敘奉失魂落魄的模样,不解地问道:“你这是何意?” 赵敘奉扶著身旁的立柱稳住身形,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紧紧盯著夏侯伏允,声音带著压抑的沉重:“大汗,您仔细想想周军骑兵的数目?” 夏侯伏允眉头拧得更紧,略作回忆,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七千?” 儼然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样。 赵敘奉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又追问了一句,每个字都像重锤般砸在殿中:“是否与太子所率领的精锐数目相仿?” 夏侯伏允的瞳孔猛地一缩,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额头上瞬间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顺著脸颊往下滚落。 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噗通”一声瘫坐在王座上,双手死死抓住扶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这...这...莫非....?!”他张著嘴,声音颤抖得不成调,满是诧异与恐惧。 一个可怕的事实如潮水般涌入心头...... 那七千周军骑兵,或许根本不是什么援军,而是太子麾下那支全军覆没的精锐,用他们的战马武装了周国的骑兵..... 这也完美解释了,是从哪儿来的...... 夏侯达踉蹌著后退两步,后背重重撞在矮几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脸色惨白,双手胡乱挥舞著,像是要驱散这骇人的猜测,声音里满是慌乱与抗拒:“不可能!” “这怎么可能!” 顿了顿,猛地拔高声音,带著几分歇斯底里的辩解:“太子带去的是骑兵,纵使打不过陈宴,难道还跑不掉吗?!” 虽说与太子是汗位竞爭对手,但这不是幸灾乐祸的时候,而且夏侯顺也不是蠢货啊! 总不能傻傻地等著被全歼吧? 夏侯伏允瘫坐在王座上,双目空洞无神,先前的暴怒与惊疑尽数消散,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绝望。 他望著殿中晃动的烛火,嘴唇无意识地翕动著,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倘若真是这样,那咱们岂非成了.....” “待宰的羔羊”五个字卡在喉咙里,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 赵敘奉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借著痛感將最后一丝慌乱压下,他快步走到王座前,双膝半跪在地,目光灼灼地望著失魂落魄的夏侯伏允:“大汗,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他加重语气,试图將夏侯伏允从绝望中唤醒:“咱们的当务之急,是如何应对即將兵临城下的周军啊!” 赵敘奉很清楚,此时此刻,纠结是怎样造成的,已经无济於事了..... 当务之急是解决问题! 否则,他们都將成为俘虏啊! “快!” 夏侯伏允空洞的眼神骤然有了焦距,猛地攥紧王座扶手,胸口因急促呼吸而剧烈起伏。 先前的绝望被求生的本能压下,他猛地挺直脊背,朝著殿外厉声大喊:“快去召乞伏触状、翟潘密將军来商量对策!” ~~~~ 夕阳的余暉如熔金般,泼洒在苍茫的草原上,將伏俟城外的戈壁染得一片暖红。 七千骑兵列成严整的方阵,玄色甲冑在暮色中泛著冷硬的光泽。 战马不安地刨著蹄下的碎石,鼻息喷出的白雾在微凉的晚风里转瞬即逝,却听不到半分杂乱的嘶鸣。 顾屿辞抬手搭上腰间的长刀,目光锐利如鹰隼,越过前方稀疏的胡杨林,指向不远处轮廓渐显的城池,声音洪亮而沉稳:“宇文將军,伏俟城就在前方了!” 宇文泽缓缓点头,目光如炬,死死锁定著前方暮色中的伏俟城轮廓,城头上晃动的人影在他眼中宛若困兽。 他抬手抽出腰间佩剑,冰冷的剑身在残阳下闪过一道寒光,声音陡然拔高,“很好!” “传本將的命令,四道城门各去一千五百骑!”他剑锋前指,语气凌厉如霜,“出城者格杀勿论!” 顿了顿,眼神狠厉得几乎要噬人,“哪怕是一只苍蝇,也不能让其逃出去!” 话音落下,身旁的传令兵立刻勒转马头。 高举令旗朝著方阵疾驰而去,尖锐的传令声穿透晚风,迅速在骑兵阵列中扩散开来。 宇文泽收剑回鞘,冰冷的锋芒隱入鞘中,侧过身,目光转向身旁的陈宴,先前的凌厉褪去大半,语气里带著几分徵询与亲近:“阿兄,弟如此安排可算妥当?” 领骑兵一马当先,就是要打吐谷浑一个措手不及...... 分六千守四门,留一千做总预备队,就是要將夏侯氏的王公贵族,都堵死在城中。 “善!”陈宴淡然一笑,点点头。 儘管放权给宇文泽领兵,但陈宴还是选择了,从旁辅助压阵,以备不时之需..... 但不得不说,这大冢宰爸爸精心培育的儿子,缺得的確只是一个发挥的舞台,都不用他太过操心。 宇文泽嘴角微微上扬,目光注视著远处的城池,开口道:“那咱们接下来,就静待五路大军前来,合围伏俟城了!” ~~~~ 三日后。 夜色如墨。 伏俟城外。 主营军帐的灯火格外明亮,將周遭的寒意驱散了大半。 王雄等將领快步走到帐中,对著陈宴与宇文泽齐齐行礼:“大將军,宇文將军,末將等归来復命!” 陈宴缓缓抬眼,略作打量后,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打趣道:“瞧你们这一个二个春风得意的,一路上抢的不少吧?” “哈哈哈哈!” 帐內顿时响起一阵爽朗的大笑,眾人相视一眼,眼神里满是心照不宣的默契。 一阵寒暄后,宇文泽清了清嗓子,当即发號施令:“传本將的命令,全军亥时攻城!” “遵命!”诸將齐声应道。 宇文泽目光越过眾人肩头,透过帐帘掀起的一道缝隙,望向夜色中轮廓模糊的伏俟城。 城头的灯火稀疏黯淡,像是风中残烛般摇摇欲坠。 他的嘴角噙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眸色深沉如夜,將所有情绪都藏在了眼底,心中暗自玩味地思忖:“终於可以试试阿兄的新器械了.....” 第425章 乞伏触状:陈宴劳师远征,定没携带什么攻城器械..... 潮热夜风裹著沙腥味,在伏俟城头的夯土垛口间打著旋。 城墙上悬掛的火把燃得昏黄。 火苗被风吹得忽明忽暗,將吐谷浑兵卒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映在斑驳的城砖上如鬼魅晃动。 “咚”的一声闷响,伴隨著兵卒吃痛的“哎哟”,打破了城头的死寂。 乞伏触状踩著厚重的皮靴,甲冑上的铜钉在火光下泛著冷光,他刚踏上城头西角,就见墙根处缩著个兵卒...... 那兵卒斜倚著箭楼立柱,头盔歪在一边,嘴角掛著涎水,连手中的长弓都滑到了地上,正睡得沉实。 乞伏触状怒火攻心,抬脚就踹在对方腰眼上,力道之大让那兵卒直接滚出半尺远。 “都给老子精神点!” “以防周军趁夜突袭!” 乞伏触状的怒吼如炸雷般在城头炸开,一手按在腰间的弯刀刀柄上,铜环碰撞发出脆响,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扫过城垛后一个个无精打采的身影。. 有的兵卒正偷偷打盹,脑袋一点一点撞在城砖上。 有的则耷拉著肩膀,眼神涣散地望著城外漆黑的旷野,手里的长矛都快撑不住身子。 还有两个靠在一起低声閒聊,指尖还捏著半块发硬的青稞饼。 被踹醒的兵卒连滚带爬地跪起来,慌忙抓过头盔往头上扣,手指都在发抖:“將、將军!小人错了!再也不敢了!” 乞伏触状的怒吼还在城头迴荡,翟潘密已脚步沉稳地穿过骚动的兵卒,径直走到城墙边缘。 鬢髮被夜风掀起,粗糙的手掌按在冰凉斑驳的城砖上..... 火把的昏光勾勒出他沟壑纵横的脸庞,那双见过无数战事的眼睛,正死死盯著城外漆黑的旷野。 远处周军大营的篝火排列得整整齐齐,如繁星落地,既无杂乱的火光窜起,也无喧譁声传来。 唯有偶尔闪过的巡逻兵身影,像墨色里移动的星火,透著不容小覷的纪律。 翟潘密眉头紧锁,面色愈发严肃,喉结缓缓滚动,终是低声感慨出声:“周军这军容还真是严整啊!” “陈宴那廝治军真是有一套.......” 这三日里,他们也探查清楚了,周军此次主將虽说是宇文沪之子,但却是陈宴在侧从旁辅佐,与陪太子读书无异。 而纵使隔了这么远,翟潘密依旧能感受到,这群周军的肃杀..... 赵敘奉拢了拢被夜风掀动的衣襟,几步走到城墙边,与翟潘密並肩而立。 双眼微微眯起,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扫过远处,周军大营的方向。 火把的微光里,能清晰看见又新添了数排整齐的帐篷,轮廓在夜色中连绵铺开,比白日里足足扩充了近一倍。 赵敘奉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嗤,沉声道:“果然迟迟不进攻,是在等那五路大军.....” 跟他预料的如出一辙。 周国先遣的七千骑兵,抵达伏俟后,围而不攻,就是在等待於他们国境內,烧杀劫掠的五路大军匯聚! 乞伏触状將最后几个缩在垛口后偷懒的兵卒,踹得挺直了腰杆,又厉声叮嘱了负责巡夜的队正两句。 这才转过身,皮靴踏过城砖的声响,带著余怒未消的沉重。 他走到翟潘密与赵敘奉身侧,目光越过两人肩头,落在远处那片愈发庞大的周军大营上。 方才紧绷的下頜线缓缓鬆弛,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悠长的嘆息。 “此子怕是已经不输於他的祖父了!” 乞伏触状的声音里没了先前的怒喝,只剩难掩的凝重,他抬手按在冰凉的城墙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砖缝,“当真是一脉相承的能征善战啊!” 其实与周军作战,乞伏触状是有心理阴影的..... 因为当初领兵指挥,败在周国那位柱国大將军手上的,也是乞伏触状。 是故,他深切知道陈虎用兵的可怕..... 翟潘密的目光仍胶著在周军大营的方向,嘴唇翕张著,好半天才喃喃念出声:“听说陈宴如今才十八岁.....” “再给他些年月,不知会成长到何等可怕的地步!” 话音刚落,夜风突然卷著一股凉意掠过城头,吹得他鬢角的髮丝簌簌发抖。 那凉意仿佛不止来自夜色。 更顺著脊椎猛地往上窜,翟潘密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后颈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一股莫名的恐怖攥紧了心口,连呼吸都滯涩了几分。 乞伏触状闻言,缓缓摇了摇头,胸腔里积压的浊气顺著嘴角溢出,在夜风中瞬间消散:“那些事尚远,还是顾著眼前吧!” “倘若王城再陷落....” 他的声音沉得像城根下的老砖,目光死死钉在城外的营地上。 顿了顿,喉结用力滚动了一下,语气里满是压不住的焦灼,“那咱们吐谷浑可就被这对祖孙,彻底钉死在歷史的耻辱柱上了!” 话音落时,按在城砖上的手猛地攥成拳头。 祖父打完孙子打,还都是大胜的话,不就成笑柄了吗? 活脱脱的战功提取器! 十之八九还可能,被周国的文人编成话本,为世人所取笑! 翟潘密猛地抬起低垂的头颅,鬢髮在夜风中根根立起,先前的凝重被一股自信取代:“城中粮草充足,城墙又坚固,守一两年不成问题!” 说著,粗糙的手掌重重拍在冰凉的城砖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城头格外清晰,连指尖沾著的沙砾都被震落。 那年伏俟城的加固,他翟潘密是参与了的。 夯了三遍土,外层又砌了丈许厚的条石,极其坚固,绝对的易守难攻。 而且,毕竟是王庭所在,光青稞麦就堆满了三座粮仓,还有醃製的牛羊肉,足够全城军民支应两年! 乞伏触状缓缓点头,紧绷的眉峰稍稍舒展了些,抬手抹了把被夜风吹得发黏的额角,目光重新投向周军大营,沉声道:“陈宴劳师远征,定没携带什么攻城器械.....” “要不了多久怕是就退了!” 乞伏触状很清楚,打仗打的是粮草后勤..... 周军千里迢迢奔袭而来,补给线本就是大问题,哪还能带多少重型攻城器械? 再加上马上进入七月就是酷暑了,攻方的战斗力会大打折扣..... 而他们还会有勤王之师陆续赶来。 “嗯。” 赵敘奉从鼻腔里发出一声重响,认同道:“咱们只需坚守不出,就能安然度过此劫!” 三人对视一眼,同时頷首,达成了一致。 任凭陈宴用兵再厉害又如何? 我不跟你打也是白瞎! 就在这时,后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惊呼,打破了城头短暂的沉静。 “誒,你们看天上那是什么!”一名兵卒的声音带著难以抑制的惶恐,他猛地丟下手中的长矛,手指颤抖著指向夜空。 只见原本墨黑如漆的天幕上,不知何时竟亮起了无数道火红的轨跡。 如同一群失控的流星,拖著长长的焰尾。 正带著尖锐的呼啸声,朝著伏俟城的方向迅猛坠来。 那火光越来越亮,將半边夜空都染得发烫,连夜风都仿佛被这灼热的气息搅得躁动起来...... 乞伏触状的目光刚撞上那些火红轨跡,瞳孔猛地一缩,粗糙的手掌瞬间从城砖上弹开。 他死死盯著轨跡的来向,那源头正对著旷野尽头的营垒。 “好像是从周军那边来的.....”他的声音因急促而变调,话音未落便猛地嘶吼,“快躲!” 话音未落,火红已砸在城头。 “轰隆——!” 剧烈的爆炸声震得城砖都在颤抖,火光瞬间爆开,如同一朵朵灼热的红在垛口间绽放。 燃烧的油液溅在夯土墙上、甲冑上,瞬间腾起半人高的火焰。 橘红色的火舌顺著城砖缝隙疯狂蔓延,很快便连成一片火海,將城头照得如同白昼。 “火!全是火!” “这究竟都是什么东西呀!” “救命啊!” 被火焰波及的兵卒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他们慌乱地扑打著身上的火苗,却越扑越旺,衣物与毛髮烧焦的刺鼻气味瞬间瀰漫开来。 有个兵卒刚从火海中衝出,便直直栽倒在地,浑身焦黑,再没了声息。 更有几颗直接砸在人群中,“轰”的一声炸开,碎石与火块四溅。 近处的几名兵卒来不及躲闪,瞬间被气浪掀飞,身体重重撞在箭楼立柱上,落地时已血肉模糊,当场没了气息。 翟潘密死死贴著垛口下方的城砖,灼热的气浪燎得鬢髮发焦。 他趁著两波轰炸的间隙,猛地探出头扫向周军大营方向。 夜色里,那几十架黑黢黢的投石车,正此起彼伏地扬起长臂,每一次挥动都对应著一道火红轨跡射向城头。 翟潘密的吼声压过爆炸声,“这诡异玩意儿是从周军营地中,那些投石车上拋来的!” “弓箭手!” 他一把抓过身边掉落的號角,塞进嘴里吹得震天响,隨即转向混乱中仍握著弓箭的兵卒,厉声下令:“快射投石车!” 还攥著长弓的吐谷浑兵卒闻声,慌忙架起弓身。 他们趴在发烫的城砖上,手指因紧张而颤抖,对著夜色中投石车的模糊轮廓拉满弓弦。 “咻——咻——!” 箭矢带著破空声接连飞出,却在中途便失了力道,直直坠向地面。 火光映照下,能清晰看见箭簇扎在距离投石车,还有数十步远的旷野里,有的钉进泥土,有的弹落在石砾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连周军营地的边都没碰著。 “將军!” 一名兵卒连滚带爬地扑到翟潘密身边,灼热的火星溅在他的背上,烫得瑟缩了一下,声音里满是哭腔与慌乱:“那些投石车不在,咱们的射程之內啊!” “该死的!” 胸腔里的怒火与憋屈猛地炸开,翟潘密狠狠一拳砸在滚烫的城砖上,疼得指节发麻也浑然不觉,骂骂咧咧道:“周军是怎么捣鼓出,这些破玩意儿的!” 赵敘奉始终贴著垛口,半眯著眼透过火光与硝烟,死死盯著周军大营的方向,哪怕身旁爆炸声此起彼伏,目光也未有半分慌乱,沉声道:“不幸中的万幸,除了那些不对劲的投石车外,周军並没有衝车、云梯等其他的攻城器械!” 只是话音刚落,城內突然“咻”地一声响起锐啸。 一道蓝光猛地刺破城头的烟火与夜色,直直窜向高空。 只听“嘭”的一声轻响,蓝光在天幕上炸开,如同一朵冰蓝的,细碎的光屑簌簌坠落。 “那是什么东西?” 乞伏触状的目光,被那朵冰蓝的光牢牢拽住,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发出了疑惑:“为什么又是从城內方向,亮起来的?” 不知为何,心臟莫名地往下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顺著脊椎往上窜。 充斥著强烈的不安..... 第426章 火烧粮仓,付之一炬 一名蜷缩在垛口下的兵卒,刚躲过一截燃烧的断木,抬头时恰好看见数道火红轨跡掠过头顶,径直朝著城內飞去,惊得忘了躲避,张大了嘴巴。 “不是,为什么射程能这么远?!”他猛地嘶吼出声,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诧,“竟能直接越过咱们的城墙?!” 翟潘密死死盯著那些越过城头的火红轨跡,浑浊的眼睛突然瞪大,先前的愤懣被骤然升起的警觉取代。 他发现每一道火光都像被无形的线牵引著,精准地朝著城內蓝光炸开的方向坠去。 “不对!” 翟潘密的吼声陡然拔高,“那些能燃烧的玩意儿,全部往亮光方向去了!” 赵敘奉闻言猛地一怔,眉头紧锁著在脑海中,飞速搜寻城內的布局,嘴里下意识地喃喃:“我要是没记错的话,那地方好像是......” 话音未落,他与乞伏触状、翟潘密的目光同时撞在一起。 三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嘶吼出声:“粮仓?!” 这两个字刚出口,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 三人的手脚瞬间变得冰凉,冷汗顺著额角、脊背疯狂往下淌。 他们面面相覷,眼中的惊怒与恐慌交织在一起...... “快!” 乞伏触状最先回过神来,吼声撕裂了城头的嘈杂,脖子上的青筋因用力而暴起,“快派人去救援!” 粮仓是赖以固守的根本。 一旦出现任何差池,这座城便真的守不住了...... 周军的算计何其歹毒! ~~~~ 伏俟城。 粮仓外。 几棵老杨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拖得老长。 两名守卫兵卒斜斜地靠在冰凉的木柵栏上,手中的长枪隨意斜倚著,枪尖沾著的尘土都没心思拂去。 “怎么还没到轮班的时辰呀!”其中一个圆脸兵卒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伸手揉了揉发酸的腰,语气里满是慵懒的抱怨,“这夜里守粮仓也太无聊了,连点动静都没有。” 他侧头看向身旁的同伴,眼神里透著几分嚮往:“好想去喝点小酒,开心开心.....” 旁边的瘦脸兵卒往柵栏上又蹭了蹭,眼皮都懒得抬,漫不经心地接话:“忍著吧,也就还有一个时辰了.....” 话音还飘在风里,他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夜空划过几道红光,下意识地抬手指向天际,原本慵懒的声音瞬间变了调,惊得挺直了腰杆:“誒!你看那天上是什么!” 圆脸兵卒被他突如其来的吼声嚇了一激灵,刚打一半的哈欠硬生生憋了回去,不满地推了他一把:“一惊一乍的干嘛?” 嘴上吐槽著,他还是顺著同伴指的方向抬头望去。 只见数道火红的轨跡正拖著长长的焰尾,如同失控的火龙,直直朝著粮仓的方向坠来。 那灼热的光芒越来越近,连空气都仿佛被烤得发烫。 圆脸兵卒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声音里满是惊恐:“那是什么玩意儿?!” 话音未落,那些火红的“流星”已带著尖锐的呼啸俯衝而下,密集的轨跡如同一道灼热的火雨,狠狠砸向粮仓的木顶与晾晒场。 “轰隆——轰隆——” 连续的爆炸声震得地面微微颤抖,燃烧的油液飞溅开来,瞬间点燃了粮仓的乾草屋顶与堆积的麦秸。 橘红色的火焰“腾”地窜起数丈高,如同一堵火墙迅速蔓延,很快便將三座粮仓吞噬。 火光中,能清晰看见木质粮囤噼啪作响,青稞麦遇火便燃。 滚滚浓烟直衝天际,与夜空的红光交织在一起,將整片粮仓区域变成了一片火海。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连远处的老杨树叶子,都被烤得卷了边..... 空气中瞬间瀰漫开粮食烧焦的糊味。 火浪刚一扑来,守卫兵卒嚇得魂飞魄散,顾不上捡枪,转身就往远处狂奔。 燃烧的木屑与火星在身后追著飞,烫得他们后背生疼,只能连滚带爬地躲闪。 “我勒个亲娘!” 跑在后面的圆脸兵卒被浓烟呛得直咳嗽,回头瞥见整座粮仓都在火光里“噼啪”作响,声音里满是惊骇与茫然,“这是天罚不成?!” 刚跑出没几步,领头的瘦脸兵卒猛地剎住脚,浓烟呛得他眼泪直流,却瞬间意识到了什么,回头嘶吼:“別扯这些没用的了.....” “快救火啊!” “不然咱们小命都要不保了.....” 话音刚落,他抓起路边一只水桶,转身就往火海冲。 另外几个刚跑过来的兵卒也如梦初醒,顾不上后怕,纷纷抄起就近的水瓢、木桶,跟著往燃烧的粮仓扑去,火星子溅在身上也浑然不觉。 圆脸兵卒还瘫坐在地上,看著同伴们拎著水桶往火海里冲,却怎么也挪不动脚。 火舌已经舔舐到粮仓的木樑,“咔嚓”一声脆响,一截燃烧的房梁轰然坠落,溅起无数火星。 “完了呀!”他望著那片几乎要將夜空烧穿的火海,嘴唇哆嗦著,喃喃自语。 每一次爆炸都震得他心口发慌,烧焦的粮食碎屑像黑雪一样飘落。 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菸灰,眼神空洞:“这就算灭了火,怕是也吃不了兜著走了!” ~~~~ 伏俟城。 宫殿內灯火通明,丝竹声与唱腔婉转交织。 几名身著艷丽戏服的戏子,正在殿中演绎著草原英雄的故事,水袖翻飞间,唱腔时而高亢如鹰唳,时而低回如溪流。 夏侯伏允倚在铺著兽皮的宝座上,手中把玩著一枚玉扳指,眼神隨著戏子的动作流转,满脸陶醉。 当戏子唱到高潮处,尾音拖得悠长清亮,他猛地一拍扶手,朗声道:“这一段唱得不错!” 说罢,转头对身旁的內侍吩咐:“赏!给这几位伶人各赏一匹绸缎、十两白银!” 夏侯达端坐於侧席,指尖无意识地抠著腰间的玉佩,殿內悠扬的丝竹声听来却格外刺耳。 他几次抬眼望向夏侯伏允,见对方仍沉浸在戏文里,眉头不由得拧得更紧。 终於,夏侯达按捺不住起身,躬身立於殿中,声音带著几分急切:“父汗,要不儿臣去城墙上巡视一番,鼓舞一下士气?” 他可没自己父汗那般心大...... 夏侯伏允眼皮都未抬一下,目光仍黏在殿中戏子的水袖上,听了夏侯达的话,只是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有乞伏触状、翟潘密几位將军操持防务,无需如此!” 戏文恰好唱到间歇,他才转头看向躬身的夏侯达,眉头微微皱起,“达儿临大事需有静气......你这般沉不住气,將来如何担事?坐下,好好听戏。” 夏侯达脸上的急切瞬间僵住,深吸一口气,將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硬著头皮,垂首躬身应道:“父汗说得极是!” “安心看戏吧!” 夏侯伏允重新將目光投向殿中戏台,此时戏子正重整衣袍,准备开启下一段唱词,道:“这精彩部分得好好欣赏.....” 殿內丝竹声刚起,殿门便被“哐当”一声撞开,打断了戏子的起调。 时真又一次连滚带爬地衝进来,袍角沾满尘土,脸上血色尽失,只剩难以掩饰的惊恐。 他踉蹌著扑到殿中,甚至忘了跪拜,声音抖得像筛糠:“大汗....大汗,不好了!” 夏侯伏允脸上的閒適瞬间凝固,猛地一拍扶手,怒声道:“又怎么了!” 时真被这声怒喝嚇得一哆嗦,喉咙滚动著,声音抖得更厉害:“周...周军....” “难不成周军打进来了!”夏侯伏允猛地站起身,兽皮宝座被撞得向后滑动,双目圆睁,厉声打断时真的话,语气里满是不耐与震怒。 这位吐谷浑可汗对伏俟的城防,相当有自信..... 当初重建时,可是投入了不少的人力物力! “那倒没有!” 时真连忙使劲摇头,慌乱地摆手:“周军尚在城外.....” 夏侯伏允紧绷的身体稍松,却愈发不悦,眉头拧成一团,语气里的怒火更盛:“既然没有,你如此慌慌张张地作甚!” 时真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衣袍紧紧贴在身上,双腿一软几乎跪倒在地,声音里满是绝望的惶恐:“大汗,周军是没打进来.....” “但周军把城內的粮仓给烧了!” 他喘著粗气,每一个字都像耗尽了力气:“火光冲天....三座粮仓全没了.....一点粮食都......” 话未说完,便因过度惊惧而哽咽。 夏侯伏允脸上的怒容瞬间僵住,隨即血色尽褪,只剩下极致的震惊。 他踉蹌著向前迈出半步,声音因难以置信而变调:“什么?!” “你说什么?!” 隨即,一把揪住时真的衣领,双目圆睁如铜铃,厉声嘶吼:“再说一遍!” 时真被勒得几乎喘不过气,脸色惨白地重复道:“周军把城內的粮仓给烧了!” 夏侯达攥紧拳头,眼神里满是匪夷所思的惊骇,失声喊道:“这怎么可能?!” “莫非周军莫非会妖术不成?!” “粮仓可在城中心啊?!” 时真脸色惨白地连连点头,声音因恐惧和急促而发颤:“千真万確!” 顿了顿,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补充道:“是周军的投石车,投进了一些会燃烧的诡异玩意儿.....” 夏侯伏允的手猛地鬆开,时真“扑通”一声瘫坐在地。 踉蹌著后退两步,后背重重撞在宝座扶手上,脸上的震惊早已转为慌乱,原本的气定神閒荡然无存。 他抬手扶住额头,眼神涣散地望著殿外,嘴唇哆嗦著,喃喃自语:“这....这可怎么办才好呀?!” ~~~~ 伏俟城外。 中军大帐外,陈宴斜倚在铺著锦垫的摺椅上,手中把玩著一只银质酒盏,琥珀色的酒液在盏中轻轻晃动。 他抬眼望向远处伏俟城方向。 那片冲天的火光將夜空染得通红,浓烟滚滚而上,连空气里都飘来隱约的焦糊味。 “真是赏心悦目的火中伏俟啊!”陈宴浅酌一口酒,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目光里满是愜意与悠閒,转而对身旁的宇文泽感慨道。 “哈哈哈哈!” 宇文泽闻言,相视一笑,转头看向朗声吩咐道:“三日后派人去招降夏侯伏允!” —— ps:穿越小课堂之如何改良投石车。 1.增强动力源:核心是提升储能上限。將单根木樑改为多根复合木樑或使用更坚韧的弹性材料,增加配重块重量或採用槓桿原理放大配重力矩,让动力释放时的衝击力更强。 2.优化槓桿结构:加长投石臂的长度,尤其是拋射端的力臂,在同等动力下可获得更大的线速度;选用轻质且高强度的材料(如优质硬木、复合材料)製作投石臂,减少自重消耗的能量。 3.改进发射机制:设计更稳固的发射基座(如增加配重、深埋地锚),避免发射时车身晃动导致能量流失;使用可调节的限位装置,精准控制投石臂的摆动角度,確保动力集中作用於拋射瞬间。 4.优化弹体与放置:採用流线型弹体减少空气阻力;將弹体放置位置调整至投石臂末端的最佳发力点,確保能量最大化传递给弹体。 (这几天时间充裕,晚风就儘可能的多写一点,实在对不住追更的诸位大佬..(??v?v??)…) 第427章 封锁粮仓损失严重的消息,构建信息差 三日后。 清晨。 伏俟城。 日光透过雕窗欞,在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驱不散殿內凝滯的寒气。 夏侯伏允手肘撑著案几,指腹用力按压著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父汗,粮仓清点出来了.....” 夏侯达低沉的声音打破寂静,捧著卷边角被指腹攥得发皱的文书,肩背绷得笔直,眉宇此刻拧成一团,面色凝重,艰难地说道:“烧了十之八九!” “能食用的部分,已所剩无几了!” 他们已经第一时间,儘可能地去挽救了..... 但奈何周军所用之物太过诡异,单是灭火都灭了一天有余..... 夏侯伏允睁开眼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声音发颤却带著不敢置信的尖锐:“所剩无几?!” 话音未落,他猛地攥紧了御案边缘,指腹深深嵌进木纹里,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只觉心哇凉哇凉的,咬著后槽牙追问:“那还够伏俟撑多久的?” 夏侯伏允怎么也没想到,周军的手段能脏到这个地步...... 破不了城就用妖术烧粮仓! 无耻至极! 夏侯达垂了垂眼,目光落在手中皱巴巴的文书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纸面褶皱,声音沉得像压了块铅:“据赵大人估算,应该就够全城军民吃七日不到.....” 这七日还是儘可能挽回损失后,所能撑到的极限日期.... 夏侯伏允的双眼猛地瞪大,眼球上布满的红血丝愈发狰狞,方才攥紧的拳头“咚”地砸在御案上,难以置信道:“七日?!就只有七日?!” 话音未落,一阵尖锐的头疼猛地袭来,抬手用力按住太阳穴,指腹在发烫的皮肤上来回揉搓,却压不住翻涌的怒火。 下一刻,他猛地拍案而起,胸腔里的怒意几乎要衝破喉咙,字字都带著咬牙切齿的狠厉:“周军真是混帐!” 余光瞥向窗外初升的太阳,只觉得这七月的暖意,竟比寒冬还要刺骨。 这陈宴远比他祖父还要阴险下作! 真是孙子! 夏侯达见自己父汗怒火中烧,忙上前半步,双手微微抬起又按回身侧,语气急切却儘量放得平缓:“父汗,骂周军已经无济於事了.....” 顿了顿,目光落在夏侯伏允那因愤怒而紧绷的侧脸上,语气里添了丝急切:“咱们得想一想,七日之后该如何是好?” 夏侯达已经可以预见,断粮之后,无数百姓被活活饿死,还有易子而食的人间炼狱..... 无能狂怒根本於事无补,必须得早做打算。 “他娘的!” 夏侯伏允猛地一甩袖,锦袍扫过御案,將案上的笔墨纸砚扫落在地。 “哗啦啦”的碎裂声在殿內炸开,比他的怒火更先一步撞进人耳。 他胸膛剧烈起伏著,眼底的红血丝几乎要凝成一片,粗声大喝道:“直接將大军开出城外,与周军决战!” “一决胜负!” 字里行间,皆是孤注一掷的决绝。 儼然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 反正已经守不了了..... 那就打! 与周军来个鱼死网破,说不定还能博个一线生机出来! 夏侯达见自己父亲被怒火冲昏了头,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脸上满是无奈,却还是强行压下心头的焦躁,上前一步急声劝阻:“父汗万万不可呀!” 他双手微微抬起,语气里带著几分急切的恳切,目光紧紧盯著夏侯伏允:“周军是不会给我军出城,摆开阵势的机会的!” 想要决战? 那也要人家周军同意呀! 不然就是去送人头,纯粹的葫芦娃救爷爷,给周国將领刷战功..... 夏侯伏允脸上的怒容渐渐褪去,紧绷的肩背垮了下来,方才那股破釜沉舟的狠劲像是被抽走了力气。 他望著夏侯达急切的眼神,沉默了片刻,终是重重嘆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唉.....你说得对!” 旋即,转身慢慢走回御座,扶著扶手缓缓坐下,往日挺直的脊背此刻微微佝僂,连眼神都黯淡了几分,全然没了之前的威严。 沉默良久,他抬眼看向夏侯达,语气带著难以掩饰的落寞:“达儿,事到如今,你可有何对策?” 夏侯达垂眸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文书边缘,深吸一口气,上前半步,双手抱拳躬身,声音带著几分凝重却异常坚定:“父汗,为今之计,只能与周军议和了!” 夏侯伏允闻言,愁容又深了几分,抬手揉了揉发紧的眉心,嘴角牵起一抹苦涩的笑,那笑意里满是自嘲与疑虑:“议和?” 顿了顿,目光落在御案上那盏早已凉透的酥油茶上,声音低沉而无力:“周军烧了咱们的粮仓,又將咱们困於城中,如此优势的局面,陈宴会同意吗?” 那“陈宴”二字,咬得格外轻,却藏著难以言说的复杂。 关於议和,夏侯伏允不是没有想过..... 但换位思考一下,倘若是他拥有如此大的优势,会愿意会同意议和吗?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夏侯达闻言,嘴角忽然勾了勾,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里多了几分常人难懂的深意。 他直起身,指尖轻轻敲了敲手中的文书,声音压得更低,却带著一丝篤定:“周军是烧了咱们的粮仓,但他们却不知具体情况啊!” 粮仓被毁不假,但由於伏俟城墙的阻隔,根本不知他们粮食具体还剩多少啊! 完全可以打个信息差...... 夏侯伏允略作怔愣,瞳孔微微一缩,似是意识到了什么,方才还黯淡的眼神骤然亮了起来,像是在绝境里抓到了一线光。 他猛地直起身,原本佝僂的脊背都挺了几分,声音里带著难以掩饰的诧异与急切:“达儿,你的意思莫非是.....?!” 夏侯达缓缓点头,额前垂落的髮丝隨著动作轻轻晃动,眼底的篤定愈发清晰,迈步走到桌案前,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鏗鏘:“先封锁粮仓损失严重的消息.....” 顿了顿,抬手蘸了点砚台里的残墨,在文书空白处画了个简易的粮囤轮廓,继续沉声分析:“再放出那大火,只烧及粮仓皮毛的假消息!” “让城里的商贩、百姓都知道,粮仓虽著了火,却被及时扑灭,只烧了些外层的草蓆和少量陈粮,粮仓根基未动、存粮依旧充足。” “甚至可以让御膳房今日多煮些粥饭,分发给城门口的守卫,做给城外的周军探子看。” “如此一来,咱们就有了与周军谈判的筹码与余地!” 此时此刻,他们要做的就是以假乱真..... 只要盟约签订了,周军哪怕事后发现了,也是悔之晚矣! 夏侯达不相信,陈宴敢赌上宇文氏的国家信用,公然背约! “妙啊!” 夏侯伏允只觉心头的迷雾瞬间被吹散,积压多日的愁云一扫而空。 他猛地一拍大腿,从御座上直起身,眼底的光亮比殿內的铜灯还要耀眼,连声音都透著难以抑制的兴奋:“实在是太妙了!” 旋即,快步走到夏侯达身边,抬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力道里满是讚许与欣慰:“不愧是本汗的麒麟儿!” 麒麟儿?哈哈哈哈!..........夏侯达心中开怀大笑,无比得意,面上依旧镇定自若,微微躬身拱手,语气沉稳又带著恰到好处的谦逊:“多谢父汗夸讚!” 说著,眸中闪过一抹深邃之色。 有了力挽狂澜之功,何愁太子之位,不手到擒来啊! 夏侯伏允长长舒出一口气,嘆道:“这样的话,灭国之危算是解了.....” 说罢,重新坐回御座,端起那盏凉透的酥油茶抿了一口,虽无味,却似能压下心头最后一丝慌乱。 夏侯达似是想起了什么,上前半步,眉头微蹙,郑重提醒道:“父汗,切记与周军谈判之时,要表现得强硬.....” 顿了顿,目光锐利了几分,继续说道:“最好展现出他们要打多久,咱们就陪著打多久的姿態!” “本汗明白!” 夏侯伏允端著茶盏的手顿了顿,隨即重重点头,眼底闪过一丝瞭然:“绝不能让周军看出,咱们的外强中乾.....” “正是。” 夏侯达闻言,微微頷首,略作盘算后,说道:“不过也不能太硬了,可以適当割给周军一些地.....” “大不了日后再夺回来!” 那个度一定要拿捏好。 什么也不出只会逼急城外的豺狼。 倘若周军要打到底,那就露馅了..... 就在父子二人达成共识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內侍低著头快步走进来,双手交叠於身前,声音带著几分谨慎的急促:“大汗,周军派了使节前来,请求面见!” 第428章 囂张至极的使节高炅 “周军使节?” 殿內刚缓和的气氛瞬间一凝。 夏侯伏允捏著茶盏的手猛地收紧,眼底闪过一丝诧异——没想到周军竟先一步派来了人。 夏侯达也微微一怔,但很快便稳住神色,目光与自己父汗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意料之外的诧异。 夏侯伏允抿了抿唇,指腹在微凉的茶盏边缘摩挲片刻,压下心底的一丝波澜,沉声道:“传进来吧!” “是。”內侍躬身应道,双手垂在身侧。 又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才转身轻步退了出去。 连脚步声都压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殿內凝重的气氛。 夏侯达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郑重叮嘱:“父汗,切记儿臣方才的话,拿捏好那个度.....” 夏侯伏允抬眼看向他,指尖在御案上轻轻一敲,隨后重重点头:“嗯!”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殿外传来內侍的通传声。 紧接著,三道身影缓步走入殿中。 为首的年轻人身著使节服饰,面容俊朗,眼神锐利,正是高炅。 他身后跟著两名侍从,皆身姿挺拔,手按腰间佩刀,神色肃穆。 高炅刚一进殿,目光便不动声色地扫过御座上的吐谷浑可汗,將对方眸中的审视与戒备尽收眼底。 隨后,微微躬身行礼,动作標准却並无下跪之意,语气不卑不亢,清晰说道:“外臣高炅见过大汗!” 话音落时,直起身,目光坦然迎上夏侯伏允的视线。 既无諂媚之態,也无倨傲之色,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夏侯伏允端坐在御座上,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前,摆出一副威严模样,目光淡淡扫过高炅,见对方只躬身不跪拜,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却没当场发作,只抬手慢悠悠摆了摆:“免礼吧!” 稍作停顿,语气平淡却暗藏审视,继续问道:“两军正交战,不知高使节进城有何贵干啊?” 高炅手腕轻抬,宽大的使节衣袖隨之轻轻一甩,动作利落又带著几分从容。 他先是低笑一声,那笑声不重,却恰好打破了殿內微妙的紧绷感,隨后缓缓昂首,开口道:“在下奉我家大將军之命,前来与大汗谈一笔买卖!” “谈买卖?” 站在旁侧的夏侯达,眉头瞬间微微皱起,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不解,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了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衣料,心里暗自嘀咕:“周军这是玩得什么样?” 说著,悄悄抬眼扫了高炅一眼,见对方神色坦然,看不出半点破绽,胸中的不解更甚。 他看不透这是在算计些什么..... “哦?” 夏侯伏允握著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底飞快闪过一丝疑惑。 但他很快压下异样,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故意表现出几分好奇,语气慢悠悠地问道:“你们陈大將军准备与本汗,谈什么买卖呀?” 言语之中,藏了几分试探。 高炅嘴角的笑意瞬间扩开,眼神里却添了几分玩味,那笑容似带著调侃,又藏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施压。 旋即,慢悠悠开口,语气说得极其冠冕堂皇:“听闻城中的粮仓化为焦土,我家大將军想卖一些粮食给大汗.....” “以免吐谷浑百姓生灵涂炭!” 这些要卖的粮食,当然也是抢来的...... 这傢伙是在诈本汗的话吗?..............夏侯伏允闻言,心中不由地嘀咕,强压下慌乱,指尖在杯沿上轻轻一顿,隨即放下茶盏,腰板挺得更直,振振有词道:“高使节的消息怕是有误!” 他刻意加重了语气,眼神里带著几分故作的不屑,继续说道:“你们周军的手段的確厉害,可奈何佛佑我吐谷浑,那火焰只烧毁了,粮仓外的柵门而已!” “仓內存粮分毫未损!” 说罢,还故意扫了眼夏侯达,仿佛在印证自己的话,半点不露心虚。 “哈哈哈哈!” 高炅听到这话,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仰头大笑起来,笑声洪亮又刺耳,震得殿內铜铃都似在微微颤动。 他笑得浑身发颤,一只手撑著腰,另一只手还不忘摆了摆。 眼神里的嘲讽毫不掩饰,仿佛这话话在其看来荒唐至极。 笑了好一会儿,高炅才渐渐收住声,却仍止不住地轻喘,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语气里满是戏謔:“佛佑吐谷浑?大汗这话,怕是连您自己都不信吧?” 夏侯达被这肆无忌惮的笑声搅得心头髮慌,方才好不容易压下的紧张又冒了上来。 他猛地往前踏出一步,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原本平和的眼神变得锐利,厉声呵斥道:“放肆!” 顿了顿,目光紧紧盯著高炅,继续说道:“在你面前的,是我吐谷浑大汗,你一个小小的使节岂敢无礼!” 眸中满是警告之色。 高炅面对呵斥,脸上丝毫不见慌乱,反而饶有兴致地將目光落在夏侯达身上,上下打量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慢悠悠开口:“想必阁下就是夏侯达王子吧?” 稍作停顿,他话锋一转,眼神里添了丝不易察觉的调侃:“与夏侯顺太子当真相像,不愧是亲兄弟!” 夏侯伏允听出那话里的言外之意,脸色瞬间沉了几分,搭在御座扶手上的手指猛地攥紧,目光锐利地盯著高炅,问道:“本汗的太子,可是落入了你周军之手?” 高炅依旧气定神閒地站在原地,指尖轻轻摩挲著衣袖边缘,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胸有成竹的弧度,拱了拱手,轻笑道:“大汗放心,太子在长安一切安好,不仅有专人照料起居,更是有人好吃好喝的伺候著,半点委屈都没受!” 太子果然被生擒了.............夏侯伏允心中嘀咕一句,没有任何犹豫,猛地从御座上坐直身子,双手按在扶手上,原本刻意维持的从容被一股强装的气势取代。 他眼神锐利如刀,直直看向高炅,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几分刻意的厉声:“贏了太子又如何?” 稍作停顿,刻意顿了顿,仿佛在强调底气,继续说道:“我伏俟城中还有十万大军!” 说这话时,故意挺起胸膛,试图用“十万大军”的说法震慑对方。 儘管那只是虚报夸大的数字..... 高炅见状,脸上不见丝毫波澜,反而缓缓將一只手背在身后,姿態愈发从容,不慌不忙道:“大汗,不用给本使虚张声势!” 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意味深长道:“伏俟城中的兵力有多少,粮草还能支撑多久,你应该心中有数!” “本汗当然有数!” 夏侯伏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双手猛地一拍御案,眼神凌厉如锋,装得格外自信,斩钉截铁道:“与你周军打个一年半载,不成问题!” 旋即,声音又抬高几分,又强硬道:“就是不知你周军,能否打得起了!” “一年半载?” “凭什么?” 高炅听了这话,像是被戳中了笑点,当即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瞬间变得极为戏謔,连眼神里都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 他往前半步,语气带著几分刻意的轻慢,毫不留情地拆穿:“凭那三座被烧为焦土的粮仓?” 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摆放的佛像,语气极尽嘲讽:“还是凭你们信仰的佛祖?” 夏侯伏允听到“三座粮仓”时,整个人猛地一怔,原本挺直的脊背不自觉地垮了半分,额间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顺著鬢角悄悄滑落。 他攥著御案的手微微发颤,心底满是慌乱与惊诧:“他....他怎么知道的?!” “连粮仓的数目,都一清二楚?!” 这念头如惊雷般在他脑中炸开,之前强装的强硬与自信瞬间崩塌。 眼神里只剩下掩饰不住的心虚。 高炅將夏侯伏允的慌乱尽收眼底,嘴角噙著一抹玩味的笑,饶有兴致地欣赏著对方从强硬到心虚的转变,往前又迈了半步,笑问道:“瞧大汗这表情,是不是很好奇本使是如何,知晓得这般详细的?” “.......” 夏侯伏允死死注视著高炅,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原本紧绷的下頜线微微鬆弛,眼底的慌乱被更深的凝重取代,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抿成一条直线,陷入了沉默。 高炅倒也没再卖关子,先是轻笑一声,打破了殿內的凝滯,隨后语气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缓缓解释道:“因为在开战之前,我大周的绣衣使者及一眾高手,早已奉大將军之命,潜入了伏俟城中!” 顿了顿,又继续道:“摸清楚了粮仓所在的同时,还时刻监视著你们的一举一动......” 没办法,他们的陈大將军向来谨慎,从不打无准备的仗..... 早就將伏俟渗透得跟筛子一样了! 夏侯达似是意识到了什么,瞳孔一缩,像是突然被惊雷击中,猛地往前踏出一步,指著高炅,声音都带著几分发颤:“那粮仓上方出现的蓝光,是你们搞的鬼!?” 那诡异的天象,果然不是偶然...... 是周军用来定位的手段! 难怪砸得那么准..... 高炅没有丝毫遮掩,反而坦然頷首,理所当然地承认道:“当然!” 话音刚落,他瞬间收敛了之前的戏謔笑意,眼神变得锐利而严肃,沉声说道:“行了,接下来咱们该来,好好谈一谈和约了!” —— ps:祝伟大的祖国母亲生日快乐!祝诸位大佬国庆中秋放假快乐! 第429章 讲理的和约 “和约?” 夏侯伏允指节因用力掐著掌心泛出青白,紧绷的下頜线绷成一道冷硬的弧度,目光如鹰隼般锁在高炅脸上。 他喉结滚动片刻,声音似带著未散的慍怒,却又刻意压著沉稳,一字一顿地问:“你们陈大將军想如何谈?” 话音落下时,指尖无意识地加重了力道。 掌心的刺痛让他勉强维持著君主的体面,眼底却藏不住对主动权旁落的忌惮...... 毕竟此刻高炅的坦然,比任何剑拔弩张的威胁,都更让夏侯伏允心慌。 “大汗別那么紧张.....” 高炅目光扫过夏侯伏允,將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喉间溢出一声低笑,嘴角勾起抹漫不经心的弧度,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著刻意放缓的鬆弛感:“放轻鬆!” 顿了顿,眸中的锐利稍减,风轻云淡地笑道:“我家大將军是个讲理之人!” “绝不会狮子大开口的!” 夏侯伏允指尖的力道先鬆了半分,泛白的指节渐渐褪去几分青白,紧绷的肩线也微微下沉。 显然是在心里快速权衡了利弊。 他抬眼重新锁定高炅,抬手虚按了一下,像是在稳住殿內的气氛,也像是在给自己定调,沉声开口:“既然如此,那高使节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夏侯伏允很清楚,自己与吐谷浑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 和谈说不定还能,更大的保全夏侯氏的利益,减少损失! 政治嘛,本就是妥协的艺术.....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高炅见状,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隨即满意地点了点头,连语气都比先前热络了几分:“本使就喜欢与爽快人打交道!” 说著,便抬手从怀中取出一卷叠得整齐的帛书,指尖轻轻拂过帛书边缘的暗纹,又继续道:“大汗,此乃我家大將军所擬的和约各项条款,还请过目!” 內侍轻步上前,指尖捏著帛书边缘,小心翼翼地递到夏侯伏允的面前。 夏侯伏允抬手接过,指腹触到帛书微凉的质地,目光先快速扫过开头的称臣纳贡条款。 虽心有不甘,却早有预料,只是眉头微蹙,並未多言。 可当视线落在关於割地的那行字上时,他瞳孔骤然一缩,捏著帛书的手指猛地收紧,帛书边角瞬间被攥得发皱。 下一秒,他猛地抬起眼,死死盯住高炅,原本还算平静的脸庞因压抑的愤怒剧烈颤抖,下頜线绷得几乎要断裂,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诧与怒火:“陈大將军当真好大的胃口,竟要割我吐谷浑如此多之地?!” 说罢,重重將帛书拍在桌案上,震得案上的茶杯都晃了晃。 称臣纳贡这些常规项目,都是面子工程,已经做了不知多少次,倒是不难接受..... 但那割地也割得太狠了吧?! 刀刀都往大动脉上割...... “大吗?” 高炅看著可汗拍案暴怒的模样,脸上不见丝毫慌乱,反而隨意地耸了耸肩,漫不经心道:“一点都不大吧!” 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继续道:“像那洮阳、洪和二城,如今城头插的已是我大周的旌旗,本就已在我军控制之下了!” “这条款里写的『割让』,不过是走个流程,做个正式交接罢了.....” “正式交接”四个字,咬字极重。 好似在提醒著什么..... 洮阳、洪和二城,地处洮河上游,是抵御吐谷浑沿洮河东进的重要防线。 按陈宴的想法,可在此设洮州! 夏侯伏允胸口剧烈起伏著,指节再次掐紧了桌沿,指腹下的木纹都似要被嵌进肉里。 他死死盯著高炅,眼底的怒火像是被强行按入水中的火星,虽未熄灭,却暂敛了燎原之势。 面色在光影里忽明忽暗,满是阴晴不定。 “呵!” 片刻后,喉间挤出一声冰冷的冷哼,声音里裹著压抑的不甘与愤懣,一字一句都带著咬牙的力道:“这些地都给了你周国,那我吐谷浑的腹地,不就都在你周国的刀锋之下了吗!” 不仅是洮河上游之地没了,白龙江上游的合川、乐川、叠川等县,还有广川防也没了..... 直接將那一片地区,都连接到了一起。 此前那是吐谷浑进攻周国的桥头堡,现在却成了悬在自己头上的利剑! 高炅闻言,喉间溢出一声轻笑,带著几分“理所当然”的坦然,双手微微一摊,姿態看似隨意,眼神却锐利如刀,朗声道:“没办法,鑑於大汗你这一而再再而三地侵犯,必须使你吐谷浑,时刻在我大军的威慑之下!” 他往前半步,语气陡然沉了沉,字字清晰却带著无与伦比的强硬:“以免两国再起兵戈.....” 夏侯伏允盯著高炅那欠揍的嘴脸,方才压下的怒火瞬间衝垮理智,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嘴唇哆嗦著就要破口大骂:“你他....” “娘”字还卡在喉咙里,身侧的夏侯达已猛地上前半步,压低声音急切提醒:“父汗!” 同时,指尖飞快在夏侯伏允腰间轻戳了一下,眼神里满是焦灼的暗示—— 小不忍则乱大谋啊! 夏侯伏允的话头骤然顿住,腰间的触感让其混沌的怒火稍稍回神。 狠狠瞪了夏侯达一眼,却也明白这提醒的道理,胸腔里的火气只能化作粗重的喘息,憋得脸色愈发难看。 高炅则视若无睹一般,笑脸盈盈地站在原地,也不说话。 “还有这赔款的一千万两白银!” 夏侯伏允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翻腾的怒火像是被冷水强行浇熄,再睁眼时,眼底只剩压抑著的冰冷与不甘。 他抬手重重指向桌案上的绢帛,沉声质问:“倾我吐谷浑全国之力,也拿不出这么多吧?” 高炅闻言,眉梢轻轻一挑,不慌不忙地做出“让步”:“大汗嫌一千万两太多,那就六百万两!” 顿了顿,又贴心地问道:“本使够有诚意了吧?” 谈判嘛,本来就是往高了报的,给自己留足迴旋的余地..... 反正领导给的底线是五百万两! 而且他家大將军还说了,谈出来多的都是他的..... 夏侯伏允紧绷的下頜线稍稍鬆了些,脸色褪去了几分暴怒的赤红,多了丝不易察觉的缓和,但眉头依旧紧紧锁著,眼底的为难清晰可见:“可哪怕是六百万两,本汗一时之间,也难以直接拿出来!” 要知道国库里顶天,也就是三百万两...... “我家大將军说可以分期付款.....” 高炅眨了眨眼,极其人性化地做出让步,笑道:“结不清的,可以分成十年给!” 对於吐谷浑的財力,陈某人也是考虑到了的...... 付不了全款,那就分期,绝不强人所难! 也就含泪再吃点利息吧..... 夏侯伏允扯了扯嘴角,喉间哼出一声,语气里裹著浓得化不开的阴阳怪气,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们陈大將军还真是,思虑周全啊!” “我家大將军一向如此!” 高炅好似没听出那內涵一般,欣然接受,昂首笑道。 “真是无耻!”夏侯达目睹这一幕,忍不住在心中骂道。 真是有什么將军,就有什么样的部下...... “呵!” 夏侯伏允的目光,重新落回桌案的绢帛上,指尖划过几行字后,猛地停在某一处,指腹用力点了点,冷哼道:“这两万匹战马,本汗拿不出来.....” 这些条款全是狠割。 两万匹战马也是真敢提啊! 但凡他吐谷浑现在还能拿出这么多,就不是只入侵河州一地了...... “无妨!” 高炅嘴角微微上扬,不徐不疾地开口:“大汗可先移交一万匹,剩下的也分期结清!” 顿了顿,又继续道:“一万匹应该不难吧?” 说著,眸中闪过一抹意味深长之色。 有了这一万匹战马,大周又可以多五千骑兵...... 夏侯伏允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圈,像是有千斤重物堵在胸口,半晌才从牙缝里极其憋屈地挤出两个字:“不难!” 第430章 陈宴的横渠四句 “哦对!” 高炅忽然顿住动作,像是猛地想起了什么,抬手轻轻拍了下自己的额头,脸上露出几分“疏忽”的笑意,语气带著点漫不经心的歉意:“瞧本使著脑子,差点忘了有一条,是没写在和约之中的......” 说这话时,眼神微微闪动。 原本温和的笑意里,多了丝难以捉摸的意味,刻意停顿的语气,让空气里瞬间多了几分紧张。 夏侯伏允见状,心头瞬间警铃大作,方才稍缓的脸色又沉了下去,攥著桌沿的手再次收紧,声音里带著几分紧绷的警惕:“什么?” 高炅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指尖拂过衣料上的纹路,嘴角笑意未减,眼底却多了几分玩味,缓缓开口:“还需大汗为我军,提供三万名十六岁到三十岁的吐谷浑女子!” 这是作为奖赏,战功兑现,给征战吐谷浑的兵卒发媳妇儿的...... 尤其是那最先抵达伏俟城下,都没怎么劫掠的骑兵! 毕竟,陈宴这个人向来是,不会亏待手下任何一个人..... “你!” 夏侯伏允猛地拍案而起,厚重的桌案被震得剧烈摇晃,案上茶杯“哐当”一声翻倒,茶水泼洒满地。 双目圆睁,赤红的眼底满是滔天怒火,死死怒视著高炅。 將他吐谷浑当什么了? 予取予求不说,还要他这个大汗当老鴇? 身侧的夏侯达见状,心头一紧,连忙伸手死死拉住自己父亲的衣袖。 高炅目睹这一幕,脸上不见半分惧色,反而缓缓抿唇,勾起一抹从容的轻笑。 他抬手虚按了一下,安抚道:“大汗,別那么激动.....” 顿了顿,又继续道:“我家大將军又不是,白要这三万名女子的!” 夏侯伏允胸口的起伏渐渐平缓,眼底的赤红褪去些许,却依旧眉头紧蹙,语气里带著残存的警惕与疑惑:“什么意思?” 他显然不信高炅会平白让步,只当这是新的圈套。 高炅眨了眨眼,神色依旧平静,抬起右手,竖起五根手指,笑道:“作为交换,可以给大汗五十万石粮食,以解伏俟城的燃眉之急!” 如此大量的粮食,说给就给,高炅一点都不心疼..... 毕竟,那都是五路大军,一路抢来的! 反正无本买卖,稳赚不赔。 夏侯伏允原本紧蹙的眉头猛地舒展,脸色瞬间变了,眼底的警惕与不甘被突如其来的光亮取代,喉结动了动,下意识喃喃重复:“五十万石?” 话音未落,他几乎没有半分犹豫,先前的挣扎与憋屈仿佛都被粮食的诱惑压了下去,疾声道:“可以!” 对眼下缺粮的伏俟来说,用三万个女人来换这五十万石粮食,再划算不过了..... 有了这些,伏俟能撑一个多月,足够从各地调来粮食了。 高炅嘴角的笑意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將一只手背在身后,身姿挺拔了几分,语气带著恰到好处的利落:“大汗若是无异议的话,就可派人虽本使出城,签约订盟罢兵言和了!” 说罢,朝门外抬了抬下巴,姿態里透著“事不宜迟”。 夏侯伏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最后一丝复杂情绪,转头看向身侧的夏侯达,吩咐道:“达儿,你隨高使节去吧!” 夏侯达闻言,立刻退后一步,躬身行了个標准的礼节,声音沉稳有力:“遵命!” 说罢,他直起身,朝高炅做了个“请”的手势。 隨后便跟在高炅身后,与另外两名隨行人员一同转身,脚步沉稳地走出了大殿。 殿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 ~~~~ 伏俟城外。 午后日头正烈。 热浪裹著沙尘在旷野上翻滚,连风都带著灼人的温度。 军营深处,一片茂密的胡杨林下却透著难得的阴凉,树影斑驳地洒在地面,將暑气挡去大半。 王雄、宇文泽、豆卢翎等將领,围坐在青石案旁,扯著衣领、敞著衣襟,自在地啃著水果。 案上摆著一筐西域葡萄,颗颗饱满紫亮,还有几个对半切开的沙瓜,橙红的瓜瓤浸著汁水,引得人频频伸手。 陈宴同样身著戎服,玄色衣料上绣著暗纹,领口整齐繫著玉带。 红叶身著玄色劲装立於身侧,手中握著一把素麵羽扇,手腕轻摇,將凉风稳稳送向他颈侧。 “大將军,末將有一不解之处.....”王雄放下手中的瓜皮,擦了擦手,语气带著几分疑惑。 陈宴正捏著一颗葡萄,指尖轻轻捻去果皮,闻言漫不经心地將果肉送进嘴里,清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嚼了两下,才隨口吐出果核,声音里带著几分慵懒:“讲!” 王雄伸手从竹筐里拿起一个粉白的桃子,指尖轻轻摩挲著桃皮上细密的绒毛,眼神里带著几分琢磨不透的疑惑。 他將桃子在掌心转了一圈,才抬眼看向陈宴,语气里藏著一丝不解:“您这让阿炅娶討要的女子年岁,是否太宽泛了些?” “三十未免老了些.....” 王雄知晓自家大將军,是要给有功之士发媳妇儿..... 但三十都徐娘半老了吧? “这就不懂了吧?” 陈宴闻言,眼底瞬间漫开玩味的笑意,指尖又捏起一颗葡萄,慢悠悠送进嘴里,果皮的微涩与果肉的清甜在舌尖散开。 咽下后,他才放下果梗,又一本正经地开口,语气里却藏著几分戏謔:“教你一个道理:为少女立心,为少妇立命!为人妻继绝学,为寡妇开太平!” 坐在一旁的顾屿辞听得忍俊不禁,悄悄朝王雄挤了挤眼,隨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压得略低,带著过来人的意味:“年轻大有年纪大的好处......” “你日后就懂了!” 妹妹有妹妹的好,姐姐自然有姐姐的好。 就比如,年纪大的会疼人,拍一拍就知道换...... 赫连识猛地放下手中啃了一半的沙瓜,抬手竖起大拇指,眼神里满是讚嘆,声音洪亮得惊动了树间的蝉鸣:“大將军好文采!” 一旁的贺拔乐也跟著放下手中的葡萄藤,双手轻轻一拍,语气里满是推崇:“不愧是我大周诗仙!” “当真是振聋发聵!” 王雄先前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似有所悟,眼底的疑惑被恍然取代,抱拳道:“末將受教了!” 宇文泽叉起一块切好的梨,梨肉雪白多汁,咽下果肉后,才抬眼看向自家兄长,语气里满是疑惑:“阿兄,弟不太理解,咱们明明可以一鼓作气,直接灭吐谷浑,为何还要签城下之盟呢?” 风从胡杨林外吹进来,掀动他玄色的衣襟,衬得眼底的不解更显直白。 在宇文泽看来,这城下之盟的议和,实乃多此一举..... 开疆拓土的战功不是更大吗? 要知道火烧粮仓之后,伏俟城根本就撑不了许久..... 不就可以將灭国之功,收入囊中了吗? 这才是武將的魄力! 陈宴指尖捻著半颗没吃完的葡萄,並未直接开口,反而抬眼缓缓环视一周,目光扫过在座各位將领,从王雄到贺拔乐,最后落回宇文泽身上。 他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问道:“你们心中应该也有些疑惑吧?” “嗯。” 话音刚落,诸將先是相互对视一眼,隨即纷纷点头。 虽说服从军令是本分,但“放著胜仗不打反而议和”,確实让他们憋了一肚子疑问。 “还请大將军赐教!”豆卢翎率先抱拳。 陈宴顺著胡杨林的间隙,朝伏俟城的方向瞥了一眼,远处城池的轮廓在热浪中微微晃动,像被裹在一层朦朧的纱里。 他收回目光,指尖的葡萄被轻轻捏出汁水,意味深长道:“出发点是好的,但现在却还不是时机.....” 风卷著沙粒掠过,胡杨叶沙沙作响。 “时机?” “什么时机?” 诸將闻言,脸上的疑惑更甚,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覷,眼神里满是不解。 陈宴抬手挥了挥:“朱异,去取地图来!” “是。” 朱异应了一声后,便转身快步朝后方的营帐走去。 不过片刻,他便捧著一卷展开的羊皮地图返回。 陈宴接过羊皮地图,在青石案上缓缓摊开,上面用墨线清晰勾勒著西疆的山川河流与城郭,抬手朝地图示意,声音沉稳:“你们来看!” 诸將立刻围了上来,目光齐刷刷落在地图上。 陈宴指尖按在標註“吐谷浑”的区域,缓缓划过周边的山脉与荒漠,语气带著几分凝重:“吐谷浑处於西北,远离关中,不好管理.....” 顿了顿,指尖用力点了点地图上的绿洲与戈壁交界线:“人心未附,地形复杂多变,极其降而復叛!” 很多时候的政治与军事,其实都是经济帐..... 吐谷浑地形复杂,戈壁、雪山、沼泽交错,一旦大军主力回撤,残余復国势力极易躲进深山荒漠。 生乱之时,再派兵镇压,便是劳民伤財。 弊大於利。 怎么算都是亏本买卖! 那灭国之功的虚名,又有何用呢? “弟明白了!” 宇文泽盯著地图上被指尖点过的区域,瞳孔微微一缩,先前紧锁的眉头骤然舒展,眼底瞬间亮起恍然大悟的光,猛地一拍手,笑道:“与其浪费大量人力物力,去治理,去平叛,还不如由夏侯氏继续统管,逐渐潜移默化地蚕食!” 將吐谷浑当成提款机,那么头疼事就是夏侯氏的...... 待其民心尽失后,再收吐谷浑之地,易如反掌! 第431章 挑唆 游显走上前来,脚步轻捷却不急促,玄色袍角扫过地面时几乎无声,在陈宴身侧三步外立定,垂手躬身的姿態满是恭敬,沉声道:“大人,高大人回来了!” 顿了顿,又继续道:“同行的还有吐谷浑王子,夏侯达!” 在场眾人闻言,先是一怔,隨即纷纷眼前一亮。有人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的瓜果,眼底翻涌著按捺不住的激动。 高炅领著吐谷浑王子归来,那就意味著,此次战事即將要告一段落..... 会以他们的大胜,而载入史册! “哦?” 陈宴眉峰极轻地挑了下,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意外,好似早已预料到,缓缓上扬,带出一抹瞭然的浅笑:“看来是成了......” “將他们请到中军大帐!” 游显闻声,腰身又向下微躬了半寸,喉间清晰应道:“遵命!” 旋即快步离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 中军大帐。 烛火被风卷得微微晃动,映得四周甲冑泛著冷硬的光。 陈宴已换上一身玄铁鎧甲,肩甲上的饕餮纹在光影里若隱若现,端坐主位。 指尖搭在扶手上,目光沉静地扫过帐下,周身气场愈发威严。 诸將分列左右,皆敛容肃立,腰间佩剑悬垂,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帐帘被从外掀开,游显引著两人缓步而入。 高炅的目光第一时间便锁定主位的陈宴,快步上前半步,单膝跪地,抱拳於胸前:“属下见过大將军!” 双手悄然攥紧,眼底深处藏著的激动。 只在抬眼的剎那闪过,又迅速被沉稳掩去。 他高炅终是赶上了立功的末班车! 只身入城谈判,使吐谷浑同意城下之盟,也必將在这一仗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这就是大败我吐谷浑的陈宴吗?真是比想像中还要年轻英武...........夏侯达身著锦袍,领口缀著银线绣成的雄鹰纹样,上下打量著陈宴的相貌,心中暗自慨嘆,躬身行礼:“大汗特使见过陈大將军!” 陈宴缓缓起身,迈著稳健的步伐走下主位台阶,停在高炅身前,抬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的力道带著安抚与认可,笑道:“阿炅,辛苦了!” 眸中满是欣赏之色。 自己这个家臣当真不错..... “能为大將军效命,是属下的荣幸,岂敢言辛苦!” 高炅闻言,腰杆弯得更低,脸上瞬间堆起諂媚的笑,语气坚定又带著一丝雀跃:“终是不负所托!” 陈宴收回按在高炅肩上的手,指尖轻轻拂过鎧甲上的云纹,目光缓缓转向身侧的夏侯达。 没有立刻开口,只眼神平静地上下打量著对方。 片刻后,他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听不出明显的疏离,却带著上位者的从容:“想必这位就是吐谷浑王子,夏侯达殿下了吧?” “正是!” 夏侯达心中微紧,连忙点头,声音比预想中略轻了些:“没曾想陈大將军,竟也听说过在下.....” 话尾不自觉地收得轻了,眼神里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 “当然听过了.....” 陈宴闻言,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那笑意却未完全达眼底,反倒添了丝耐人寻味的玩味。 隨即,又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带著某种穿透力:“毕竟,顺太子可没少提及王子你!” “哦?” 夏侯达眉心轻轻跳了两下,嘴角勾起一抹还算从容的弧度,试探性问道:“那不知大哥都说了在下些什么?” 他没想到这位周军主將,会突然提及自己那位储君兄长..... 更看不明白,其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陈宴眼底的玩味更浓,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如炬般锁住夏侯达,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戏謔:“顺太子说他有一个好弟弟,总是惦记他的太子之位,想要取而代之......” 顿了顿,上前半步,刻意压低了声音,却足够让当事人听得清晰,尾音里满是压迫感:“还拜託本將,顺带將王子你,一起请回长安做客!” “长安做客”四个字落下,夏侯达脸色“唰”地白了大半,脚步下意识往后退了小半步。 双手紧紧攥成拳,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立在主位旁侧的宇文泽,目光落在帐中对峙的二人身上,面上不见半分波澜,只眼帘微垂,掩去了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心中却早已暗自发笑:“阿兄还真是坏啊!” “这就直接挑唆上了.....” 那一刻,宇文泽领会到了自家兄长的意图...... 利用吐谷浑王族的矛盾,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至於夏侯顺是否真的提过说过,重要吗? 他阿兄说有那就是有! “陈大將军说笑了!” 夏侯达猛地深吸一口气,整理好情绪,抬手理了理锦袍前襟,努力挺直脊背,为了王族体面,强行挽尊道:“我兄弟二人一向和睦,可谓兄友弟恭,大哥岂会说得出这种话来?” 话虽如此,垂在身侧的手却悄悄攥紧,眼底那抹忌惮再也藏不住。 还真是他的好大哥呀! 自己被生擒做了周军俘虏,竟还想让他一起作伴...... 王雄等人指节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剑柄,强压著才没让嘴角扬起来。 方才夏侯达说那四个字时,他们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在心中吐槽:“好一个兄友弟恭!” “这夏侯达也是真能说得面不改色!” 他们四人可是清楚地记得,当初夏侯顺含怒追击时的雷点是什么....... 陈宴闻言,眨了眨眼,眼底的戏謔瞬间收了大半,换上一副恍然大悟又带著几分“误会了”的表情,嘴角噙著笑,语气听著格外诚恳:“哦?这样的吗?” 他往前又迈了半步,声音提了些,像是真的在为方才的“失言”补救,眼底却藏著更深的玩味:“那待本將返程长安后,就奏请陛下与大冢宰,早日让顺太子回归吐谷浑!” “让你们兄弟早日团聚!” 话音落时,还特意朝夏侯达拱了拱手。 儼然一副“为你著想”的模样,好似真要成全一般。 “別!” 夏侯达的声音陡然拔高,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连带著身子都往前冲了小半步。 只是话刚出口,便意识到失言,猛地顿住动作,脸色比刚才还要白上几分。 “別什么?” 陈宴眉峰轻挑,眼底的笑意彻底漫了出来,满是玩味。 旋即,刻意顿了顿,目光紧紧锁著对方,语气里的拿捏毫不掩饰:“瞧王子这反应,莫非不想顺太子归国?” 夏侯达额间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顺著鬢角往下滑,焦急地找补道:“千万別让陈大將军您难做啊!” 他往后退了半步,努力想让姿態显得从容些,却难掩语气里的急切:“大哥他是质子,岂能因在下的一己之私,而坏了两国的盟约?” 夏侯达很清楚,以陈宴的身份,与周国那位权臣的关係,只要愿意真能做到...... 好不容易没了夏侯顺,可以大肆发展势力,巩固在父汗心中的地位。 夏侯达巴不得自己的太子大哥,最好死在周国,这样的话他就能顺理成章地接替储君之位了.... 岂能再让夏侯顺归来? 宇文泽目光落在夏侯达的神態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轻蔑笑意,在心中无声嘲讽:“阿兄玩这傢伙,比玩狗还容易.....” “多亏王子提醒!” 陈宴抬手轻拍了下额头,脸上露出几分“恍然”的神色,语气里带著恰到好处的“懊恼”:“本將倒是忘了这一点.....” 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先前的戏謔收敛大半,又继续道:“咱们还是抓紧时间,签约订盟吧!” 高炅立刻上前半步,动作流畅地从怀中取出两卷叠得整齐的明黄色绸布。 正是事先擬好的,最后版本的盟约国书,绸布边缘绣著大周的龙纹图腾,在帐內微光下格外醒目。 他双手捧著国书,微微躬身。 夏侯达见话题终於绕开“太子归国”,紧绷的肩膀骤然放鬆,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连忙点头应声,语气里带著几分急切的轻快:“在下也正有此意!” 快步走到主位桌案前,目光扫过案上铺开的盟约国书,虽仍有片刻迟疑,却还是迅速拿起笔,蘸了墨汁。 一笔一划签下自己的名字,又从腰间解下隨身的玉印,在落款处重重盖下。 印泥鲜红,落在明黄绸布上格外扎眼。 陈宴隨后上前,拿起笔挥毫落墨,字跡遒劲有力,再盖下大將军印,动作乾脆利落。 他拿起属於大周的那份国书,指尖轻轻拂过落款,脸上笑意更浓,扬声朝著帐外喊道:“取酒来!” “本將要好好庆贺我大周与吐谷浑,结成兄弟之盟!” 帐外亲兵闻声应和,很快便端著酒罈与酒盏进来。 夏侯达小心翼翼將吐谷浑那份国书叠好,塞进锦袍內侧的暗袋里,指尖按了按確认稳妥,才转身接过亲兵递来的酒碗,走到陈宴面前,手臂微抬,姿態带著几分刻意的恭敬:“在下敬大將军!” 陈宴抬手端起自己的酒碗,碗沿与他的碗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干!” 话音落,两人同时仰头,將碗中烈酒一饮而尽。 夏侯达放下酒碗,碗底与案面碰撞发出轻响,迅速朝陈宴拱手,语气带著几分急於脱身的仓促:“既然和约已成,那在下就不多逗留了,先行回城向大汗復命了......” 说罢,便转身要往帐外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慢著。”陈宴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夏侯达的脚步瞬间顿住。 他转过身,只见陈宴指尖摩挲著酒碗边缘,眼底带著似笑非笑的深意,语气慢悠悠的:“瞧本將这记性,差点忘了说......” 顿了顿,目光落在夏侯达骤然紧绷的脸上,尾音里满是拿捏:“每年的分期可別耽搁了,毕竟这关乎顺太子的归期!” “陈大將军放心!” 夏侯达扯了扯嘴角,咬牙应道:“每年该移交的,绝对不会少的!” 宇文泽目睹这一幕,眸中的笑意愈发深邃...... 为了让夏侯顺永远留在长安,不怕夏侯达不尽心竭力。 ~~~~ 半月后。 征討吐谷浑的大军,退回河州,抵达枹罕。 在请示过大冢宰爸爸后,陈宴將武始改为治所,不再迁来迁去折腾百姓。 而枹罕则改为军镇,作为大周於河州的屯兵练兵之所。 夜色刚漫过城墙,城中的驻军之处,便被连片的火把照得亮如白昼。 將士们卸了鎧甲,只留內衬的劲装,三五成群围坐在临时搭起的木桌旁。 桌上的铜盆里燉著喷香的羊肉,酒罈敞著口,琥珀色的酒液顺著坛沿往下淌,在火光下映出细碎的光。 高台搭在驻地中央,铺著大周制式的红色帷幔,角落立著个用铜管与木盒拼成的简易扩音器。 陈宴一身轻便的锦袍,稳步走到台前,目光扫过台下密密麻麻的士兵,原本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待四周彻底沉寂,他才开口,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全场,沉稳又带著几分暖意:“值此欢庆之时,本將想对你们说几句心里话!” 台下静得只剩火把燃烧的“噼啪”声,连最贪杯的士兵都放下了酒碗,支著耳朵听著。 魏国公的目光落在驻地边缘那些新添的营帐上,语气沉了些:“通天会为祸一方,搅我河州安寧,是你们执戈披甲,以雷霆之势勘定叛乱,让烽火暂歇!” “吐谷浑狼子野心,率部叩关来犯,是你们死守疆土,以血肉之躯迫降强敌,让国门无虞!” “更难得你们乘胜追击,直捣吐谷浑本土,以赫赫战功逼其签下城下之盟——” “此等破叛乱、御外敌、拓国威的功绩,当载入史册,光耀千秋!” “这场胜利,不是我陈宴一人之功,是每一位將士用汗水、鲜血换来的。” “你们枕戈待旦的坚守,衝锋陷阵的无畏,都是这面胜利旗帜上最耀眼的光芒。” “今日之荣耀,属於在场的每一位英雄!” “往后,朝廷定不会辜负你们的付出,你们的功绩將被铭记,为国捐躯者的家人將被抚恤。” “愿我们再携同心,护我山河永固,护我黎民安康!” 第432章 朝中有人好升官! 离高台最近的將领席上,赫连识本就端著酒碗站著,听陈宴话音刚落,他猛地將碗往桌案上一磕,酒液溅出几滴也浑然不顾,扯著嗓子激动大喊:“都是大將军指挥得当!” 身旁的贺拔乐立刻跟著起身,手掌重重拍在赫连识肩上,声音比他还响几分,语气里满是敬佩:“能取得如此大胜,全仰赖大將军用兵如神!” 两人的喊声顺著晚风传遍驻地,將士们像是被点燃了一般,纷纷跟著附和。 “大將军威武!”“跟著大將军,建功立业!”的呼喊声此起彼伏,连火把的火苗,都似被这股热劲燎得更高了些。 陈宴抬手按了按,掌心朝下轻轻压了压,台下的呼喊声便渐渐平息,无数目光重新聚焦在其身上。 他看著台下將士们炽热的眼神,语气带著几分自谦,声音透过扩音器传得格外清晰:“不敢当!” 顿了顿,手臂抬起,朝著台下所有將士的方向虚虚一拱,姿態诚恳又豪迈:“本將只是起到了些许微末作用,都是三军用命,悍不畏死!” 台下忽然响起一道粗哑的喊声,来自前排一个满脸络腮鬍的兵卒,他攥著酒碗,脖子上青筋绷起:“希望下次还能在大將军麾下,为大將军效命!” 这一声喊得格外响亮,像是一颗火星落进了乾柴堆。 紧接著,旁边的兵卒立刻跟著喊起来,声音层层叠叠往外传,从驻地前排漫到后排,那声音拧成一股劲:“为大將军效命!”“还跟著大將军!” 无论是河州兵、渭州兵,还是鄯州兵,几乎都达成了一个共识: 跟著陈宴大將军,有胜仗打,有战功立,能抢的盆满钵满,能加官进爵! 如此主將,谁会不愿拼死效命呢? “来!” 站在高台上,看著台下沸腾的景象,眼底笑意更浓,遥遥一敬:“本將敬诸君一杯!” 话音落,仰头將碗中酒一饮而尽。 隨即把空碗往台下一掷,铜碗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台下將士们瞬间再次沸腾起来,纷纷端起酒碗,高声应和著:“敬大將军!” “诸君,有许久没大口吃肉,大口喝酒了吧?” 陈宴开怀大笑,声音透过扩音器满是爽朗:“今夜大家要吃得开心,喝得尽兴!” 军中有禁酒令,別说是將士们了,在征战中,就连陈宴都是滴酒未沾的...... 陈宴刚走下高台,贺拔乐带著一身酒气的胳膊便垮了上来,沉甸甸地搭在他肩头。 那只拎著酒罈的手故意晃了晃,琥珀色的酒液顺著坛口晃出几滴,落在石砖上晕开深色痕跡。 “大將军,今夜末將可得与您,好好喝一杯啊!”贺拔乐的笑声裹著晚风撞过来,眼底映著远处篝火的光,亮得很。 “喝!” 陈宴伸手接过朱异递来一坛新酒,喉间滚出爽朗的笑,连带著眼角的细纹都染了暖意:“保管陪你他娘的喝个痛快!” 说著,手腕一转先给自己满上粗瓷碗,酒液撞得碗沿溅起细沫。 “大將军痛快!” 贺拔乐伸手抄过旁边的粗瓷碗,拎起酒罈往碗里猛倒,酒液溢出来顺著指缝往下淌也不管,直到碗沿堆起厚厚的酒沫才停手:“那末將就先干为敬了” 紧接著端起碗与陈宴碰了碰,凑到嘴边,仰头便灌,喉结急促滚动著,很快见了底。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陈宴见状,淡然一笑,也不含糊,直接將手里的碗中酒,一饮而尽。 目睹这一幕,周围围坐的將军们便按捺不住了。 原本凑著篝火啃羊肉的身影纷纷直起身,连呼吸都透著几分急切。 王雄最先动作,一把抄起面前的空碗,酒罈倾斜著往碗里续满,酒液溅在指尖也浑然不觉。 他端著碗凑上前,脸上满是笑意,语气带著几分打趣:“大將军,您可不能厚此薄彼啊!” 话音还没落,贺拔乐已经拎著半坛酒站起身,粗糲的手掌拍了拍酒罈外壁,酒液晃出的声响混著笑声传开:“与贺拔將军喝了,也得与末將喝啊!” 那一个个的蠢蠢欲动,大有要將自家大將军灌醉的架势! 陈宴望著围上来的眾將,轻笑一声,抬手將重新满上的酒碗举得更高,声音好奇得盖过周遭的起鬨声:“放心,你们一个都漏不了!” “也別光喝酒,吃肉!” 话音落,先將酒碗往王雄的碗沿重重一磕。 “哐当”一声脆响里,两人同时仰头饮尽。 放下空碗的瞬间,陈宴伸手抓起桌上油光鋥亮的羊腿。 指尖还沾著肉汁便直接咬下一大口,油脂顺著嘴角往下淌。 搭上了陈宴大人这条线,日后升迁也算是有门路了..........华皎注视著被围在中央的陈宴,嘴角止不住地上扬,心中暗笑道。 旋即,他挤开喧闹的人群,手掌稳稳托著酒碗,站定在陈宴面前,先將自己的碗沿压得比对方低了半寸,声音带著几分刻意压下的激动:“大將军,华某敬您!” 眾所周知,在名利场中,没有什么事,是比站好队更重要的事儿了..... 正所谓朝中有人好升官! 如今与太师跟前的红人,结下了香火情,日后还担心不被提拔吗? 鄯州都督戴胄揣著手站在队伍末尾,目光黏在陈宴身上,嘴角的笑就没下来过,藏在袖管里的手不自觉地摩挲著腰带,心里早乐开了:“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都让我老戴抓住了.....” “日后高升有望啊!” “哈哈哈哈!” 越想越热,悄悄解了领口的盘扣。 指尖碰著酒壶还忍不住抿了口,连酒气都觉得比平日醇厚 毕竟,他麾下的鄯州兵,在此次征战表现也不俗..... 而谁不知道陈宴大人对麾下部將最好了! 也得亏太师將鄯州划归陈宴大人节制,才能追隨立下大功,都是运气啊! 陆溟立在篝火旁侧,近两米的身影在火光里投出頎长的影子,手里的酒碗半天没动过。 目光落在远处跳动的火苗上,不知在发什么怔。 “陆溟,你小子別在那愣著了!” 顾屿辞端著酒碗走了过来,胳膊肘不轻不重地撞在他肩头,酒液晃出些微酒,“咱哥俩喝!” “好!” 陆溟这才回过神,眼底的恍惚散去,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抬手將酒碗举到与顾屿辞平齐:“顾大哥,弟敬你!” “哐当”一声脆响,两碗相撞。 陆溟仰头饮尽,喉结滚动间,酒液顺著嘴角淌下,抬手隨意抹了把,转身又给顾屿辞的碗里添满酒。 顾屿辞一屁股坐在篝火旁的石头上,酒碗隨手搁在脚边,伸手重重拍了拍陆溟的肩膀,眼底满是讚许:“以你的功劳,等回了长安,至少捞个荡寇將军!” 说著,往篝火里添了块木柴,火星噼啪跳起,他的声音也沉了几分,带著过来人的郑重,语重心长地叮嘱道:“好好跟著大將军干,日后有你的锦绣前程!” 陆溟握著酒碗的手紧了紧,望著顾屿辞认真的眼神,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知晓这位顾大哥是为了自己好..... ~~~~ 夜色已深。 朱异半扶半架著陆溟走进了官署,近两米的汉子浑身酒气,脚步虚浮得像踩在上。 “喝!继续喝!” 陆溟摇摇晃晃,胳膊在空中胡乱挥著,含混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亮:“咱们不醉不归!” 官署院中的灯笼还亮著,陆寧拢著外衣站在台阶下,听见脚步声便与桓靖快步迎上去,刚近前就被一股浓烈的酒气裹住。 她望著被朱异半架著、脑袋歪歪耷拉著的陆溟,眉头轻轻蹙起,伸手碰了碰弟弟冰凉的耳尖,语气里满是心疼:“阿溟他这是喝了多少?” 朱异將陆溟往柱子上靠稳,抹了把额头的汗,回想了下篝火边空了的酒罈,有些含糊地回道:“也就几大坛吧.....” 陆寧敏锐地注意到同行归来的陈宴,虽也沾著些酒气,却只脸色微红,玄色衣袍衬得他身形挺拔,脚步依旧稳健。 眼底甚至还带著几分未散的神采奕奕,与身旁醉得瘫软的弟弟截然不同。 陆寧心头纳闷,又看了眼弟弟喝得人事不知的模样,疑惑问道:“大將军您为何没什么事?” 要知道这种庆功场合,身为主將的陈宴,绝对不可能会少喝的,大家还都会灌他的酒...... 结果他甚至都不需要搀扶,连丝毫醉意都没有! 真是咄咄怪事! 陈宴肩头轻轻一耸,眼底浮出几分促狭的笑意,声音带著酒后未散的轻快:“因为我事先服用了解酒药呀.....” 他又不是陆溟这初入职场的嫩头青,混了那么多年的酒局的陈某人,能不清楚麾下这些老兵油子打得主意? 早早就服下了云汐秘制的解酒药..... 不然,就以那灌酒程度,怕是得睡个一天一夜吧! 陆寧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隨即轻抿了抿红唇,眼底的疑惑散去,换上了几分无奈,轻轻摇了摇头,感慨道:“大將军还真是一如既往地料敌先机......” 这事儿的確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符合她对这位周国兵仙的刻板印象...... “我也没想到阿溟这小子酒量那么差,下回会先让他也服用解酒药的......”陈宴亦是摇头,抬起手来,轻轻拍了拍陆溟垂在身侧的肩膀,说道。 “嗯。” 陆寧轻轻应了一声,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侧过身子朝著后方庭院的方向抬手指了指,语气也多了几分郑重:“对了,柳刺史、阳都督二位,等候大將军您已经多时了!” “哦?” 陈宴顺著所指的方向望去,目光越过庭院里梧桐的枝椏,落在偏厅那扇透著微光的窗欞上。 原本带著笑意的神色渐渐收了收,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下。 眸中褪去了酒后的轻快,慢慢漫开一层深邃的光,像是在琢磨著什么..... 他记得这二位是早早就退场了的...... 隨即领著红叶,径直而去。 偏厅的门刚被推开,烛火便晃了晃,照亮了屋內等候的两人。 柳庄与阳朗惠闻声立刻起身,整理了下衣袍,齐齐对著进门的陈宴躬身行礼,声音恭敬且整齐:“见过大將军!” 陈宴迈步走进屋,嘴角依旧掛著和煦的笑,目光扫过两人,不等他们躬身到底,便快步上前,伸手分別扶住了二人的胳膊,轻轻往上一带:“二位无需多礼!” 坐下略作寒暄后,柳庄眼神不自觉地与阳朗惠对视了一眼,隨即抬手从怀中摸索片刻,掏出厚厚一叠东西。 他双手捧著递向陈宴,腰杆微微弯著,语气比方才更显恭敬:“大將军,这是我二人的一点点心意.....” 站在一旁的阳朗惠连忙上前半步,生怕话说得不周全,补充道:“也就一些银票,一些在长安的地契.....” “还望大將军收下!” 陈宴伸手接过后扫了眼,银票的数额醒目,粗算下来竟有十万两之多,地契上的田亩数少说有几百亩,可谓诚意满满。 他將东西轻轻放在桌案上,身子微微后倾,嘴角噙著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看来二位这是有求於陈某呀?” “柳某知晓大將军与太师之间的关係.....” 柳庄也不绕弯子,满脸堆笑,恳求道:“还请大將军回长安之后,能再替我二人,美言几句!” 虽说经河州、吐谷浑几战,他们已经结下了深厚的革命友谊..... 但再好的交情,又哪有空手求人办事的道理? 是故两人合计之下,凑了些许孝敬..... 阳朗惠双手紧紧抱拳抵在胸前,手臂绷得笔直,郑重道:“我二人对大將军感激不尽!” 想要將功折罪,也得有渠道门路,有人说和疏通不是? 顺带还能沟通加深一下,与陈宴大人的感情,何乐而不为呢? “这些东西陈某就收下了.....”陈宴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指尖捻了捻桌案上的东西,没有半分推辞,伸手便將那叠银票与地契一併拢起,利落地塞进了怀中。 动作乾脆得让柳、阳二人都鬆了口气。 顿了顿,话锋却陡然一转,语气沉了几分:“但得说你们二位两句!” 柳庄与阳朗惠闻言,立刻收了脸上的喜色,齐齐躬身应道:“还请大將军教诲!” “什么教诲不教诲的?” 陈宴忽然笑了起来,起身走上前,抬手轻轻拍了拍两人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著几分亲近:“咱们都是出生入死,一同平叛击敌的兄弟!” 顿了顿,又继续笑道:“两位哥哥这样可就太见外了!” 以陈某人的身家,並不缺这点东西..... 收下只是为了让他们心安! 给河东柳氏子弟,以及擅长防守的將领,雪中送炭,贏得人情,这笔买卖很划算! 成了..........柳庄与阳朗惠相视一眼,不由地鬆了口气,连忙改变称呼,笑道:“阿宴兄弟说得极是!” 陈宴勾住两人的肩膀,朗声大笑:“走,咱哥仨好好喝一杯!” 第433章 出城相迎 八月初。 清晨。 长安。 城西的街道还浸在薄霜里,檐角掛著的露珠没等晒乾,就被一阵喧闹搅得簌簌滚落。 石板路上的脚步声、孩童的叫嚷声混著商贩收摊的吆喝,顺著风往城门方向涌—— 连鬢角染霜的老人都由儿孙搀扶著,脚步匆匆地往城西城门挤。 人人脸上都带著几分急切,像是要赶去赴一场重要的热闹。 街边粥铺里的热气裹著米粥的清香,靠窗的汉子正捧著粗瓷碗,小口啜著热粥暖身。 忽然听见外边的喧闹声越来越近,脚步声、孩童的叫嚷声混在一起,连碗沿的热气都被震得晃了晃。 他放下碗,皱著眉往窗外瞥了眼..... 只见街上的人都朝著一个方向涌,连平日里慢悠悠挑担的货郎都加快了脚步,这光景从未见过。 汉子心里犯了嘀咕,转头看向正给灶灭火的粥铺老板,语气里满是疑惑:“老板,今日是怎么了?” “为何大家都在往城外而去.....” “还都爭先恐后的?” 说著,还指了指窗外涌动的人群,眼神里满是不解。 粥铺老板直起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听见汉子的话,眼睛顿时睁大了些,带著几分“这你都不知道”的惊讶,声音也拔高了些许:“客官,这么大的事儿,你都不知晓?” “什么大事儿?” 汉子端起碗又喝了口热粥,温热的粥水滑过喉咙,却没压下心头的疑惑,放下碗,眉头依旧皱著,满脸不解地追问:“这些时日我去华州谈买卖了,不在长安.....” 粥铺伙计正弯腰收拾邻桌的空碗,听见两人对话,手里的动作顿了顿,隨即直起身子,脸上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插话道:“是陈宴大人的凯旋之师,今日抵达长安.....” 他把空碗摞在托盘里,声音又提高了些,带著几分与有荣焉的雀跃:“官府都发榜文了!” 粥铺老板立刻接过话茬,双手往围裙上蹭了蹭,脸上笑开了,语气里满是掩不住的自豪:“说是当今天子与太师,及朝中重臣们,都会出城相迎!”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里添了几分激动,连眼角的皱纹都透著喜气:“百姓们也自发去迎接陈宴大人了!” 汉子闻言,恍然大悟般点点头,指尖在碗沿轻轻敲了敲,语气带著释然:“难怪!” 迎接得胜而归的大英雄,就很合情合理了..... 可话音刚落,他眉头又重新皱了起来,眼神里满是困惑,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忍不住开口说道:“等等!不对啊.....” “怎么了?” 粥铺老板一怔,追问道:“哪儿不对?” “捷报不是很早之前就到了吗?” 汉子放下手中的粗瓷粥碗,指尖在桌沿轻轻摩挲著,余光不自觉瞥了眼窗外仍在涌动的人群,眉宇间的疑惑更重了几分,开口问道:“怎么陈宴大人今日才归来?” 101看书.com全手打无错站 他记得自己走之前,捷报就已经传遍了长安...... 从河州到长安的距离,回程行军再慢,也早该回来了吧? 结果他都谈完生意,从华州归来了才刚要抵达呢? 粥铺老板一听这话,当即被逗乐了,嘴角止不住往上扬,连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语气里带著点调侃:“孤陋寡闻了吧!” “连陈宴大人为什么,今日才归来都不知道!” “別卖关子了!” 汉子愈发好奇这其中的缘由,忍不住往前探了探身子,急切地催促道:“快讲!” 粥铺老板清了清嗓子,故意放慢了语速,双手往腰上一叉,脸上瞬间写满了与有荣焉的激动。 他声音陡然拔高,连粥铺里的热气都似被震得晃了晃:“是因为陈宴大人领军,反攻吐谷浑本土,一路打到了伏俟城下!” 说到“伏俟城”三个字时,他还重重拍了下桌子,眼神亮得惊人,满是自豪地接著说:“逼迫吐谷浑大汗夏侯伏允,签订了城下之盟!” 什么叫兵仙? 什么叫用兵如神? 这就是了! 挥斥方遒间,就连连大胜,不仅解了河州之困,甚至还他娘的直接干崩了吐谷浑! 一战打出十年太平! “好傢伙!” 汉子听完,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方才还握著的粥碗在手里微微发抖,粥水都险些晃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下意识地嘆道:“陈宴大人竟如此生猛?!” 他只知河州大胜,却没想到直接一鼓作气,打到了吐谷浑王庭,逼迫其大汗签署城下之盟...... 这是何等气魄啊! 当真伟岸! 粥铺老板胸脯一挺,下巴微微扬起,脸上的骄傲几乎要溢出来,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那可是咱们大周的兵仙啊!” 他抬手往窗外人群的方向指了指,声音里满是自豪:“別人做不到,不代表陈宴大人不行!” 汉子长长嘆了一声,咽了口唾沫,握著粥碗的手慢慢稳住,待心绪稍稍平復,才开口说道:“我记得上次大胜吐谷浑的,似乎是已故的陈虎老柱国吧?” 他望著窗外,眼神里满是感慨,轻声补充道:“都说將门出虎子,当真是有什么样的祖父,就有什么样的嫡孙啊!” 这对祖孙可谓吐谷浑克星! 一脉相承的威武,堪称衣钵传承了! 甚至可以说是青出於蓝而胜於蓝,毕竟老柱国当年可没打到伏俟城下....... 粥铺老板重重一点头:“虎祖无犬孙!” 汉子猛地站起身,粗瓷粥碗在桌上轻轻一磕,又摸出铜板放在桌上,眼神里满是按捺不住的激动:“走,咱们也去迎一迎陈宴大人!” “瞻仰一下兵仙的风采!” 粥铺老板一听,当即放下手里的活计,连围裙都来不及解。 伙计也赶紧把托盘往柜上一放,三人相视一笑,顺著涌往城门的人流快步走去。 很快便匯入了迎接大军的队伍中,脚步声与街上的喧闹声融在了一起。 ~~~~ 渭桥畔的薄雾,还未完全消散。 空气里浸著渭水的微凉湿气。 一座临时搭起的劳军台矗立在桥头,朱红立柱上缠著明黄绸带,台顶铺著鎏金瓦。 宇文雍身著十二章纹袞服,玄色衣料上绣著日月星辰与山龙华虫,腰间繫著白玉带,垂著明黄綬带,站在台中央,手轻轻攥著台沿,目光望向西方大道。 身旁的宇文沪身著紫色四爪蟒袍,神色庄重。 两侧的朝中重臣们皆著各色朝服,依品级排列。 眾人肃立著,偶尔低声交谈两句,声音也压得极轻。 劳军台两侧,禁军兵士身著鎧甲,甲片在晨光里泛著冷硬的银辉,手持长戟,列队而立。 身姿挺拔如松,连呼吸都整齐划一,將劳军台护得严严实实。 台下左侧,乐队乐师们已持好乐器,编钟、编磬整齐排列,鼓手握著鼓槌待命。 右侧的仪仗队举著旌旗、幡盖,各色旗帜在微风中轻轻飘动,上面绣著的“周”字与瑞兽图案格外醒目,只待大军到来,便要奏响礼乐、展开仪仗。 渭水缓缓从桥下流过,水声潺潺。 站在朝列最前列的於庭珪,身著紫色朝服,目光紧紧锁著西方大道,眸中满是难掩的欣慰。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鬚髮皆白却腰杆笔直、精神矍鑠的於玠,声音压得略低,却透著真切的钦佩:“父亲,您的眼光当真毒辣.....” “此次阿琂追隨魏国公左右,也是立下了不少的战功!” 虽说自己嫡长子,不如其他人那般瞩目..... 但是这番追隨魏国公,平通天会討吐谷浑的镀金,足够后续仕途运作了! 而自己父亲早早就押注了,那位炙手可热的青年才俊..... 薑还是老的辣! 不得不佩服啊! 於玠眯起老眼,目光望向西方天际,浑浊的眸里闪过一丝锐利,嘆道:“陈虎的孙儿,岂是池中之物?” 他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身旁的儿子,语气陡然变得语重心长:“阿珪,你也要与魏国公多接触,最好是平辈论交......” 日光下,这位老柱国好似看到了,于氏一族的璀璨未来..... 自家二代三代与那孩子绑定,哪怕他有一日闭眼了,几十年內也无忧..... 於庭珪郑重地点了点头,目光里没有半分犹豫,只有全然的坚定,沉声回应:“孩儿省的!” 作为于氏一族的当家人,又怎会不知其中的重要性呢? 如此不可限量的年轻人,必须牢牢把握住..... 成为投资他的原始股! 身著緋色官袍的裴西楼,手指无意识摩挲著腰间的玉带鉤,目光紧紧黏著西方大道尽头,连呼吸都比平日急促了些。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同样望著远方的裴洵,声音里带著一丝按捺不住的期待:“父亲,大军应该要不了多久,就快到了.....” 裴洵缓缓点头,目光依旧望著西方,指尖轻轻捻著朝服的衣角,语气里满是掩饰不住的牵掛与释然:“阿宴这一走快大半年,可算是回来了!” 说罢,轻轻嘆了口气,眼角的细纹里染上几分暖意:“岁晚念著的紧啊!” 儘管裴岁晚竭力要求前来相迎,想第一时间见到自己的夫君..... 但作为父母的裴洵与崔元容,考虑到她身怀六甲,此地又人多,还是阻止了女儿前来,让她在府中等候。 裴西楼双眼微眯,目光落在远方大道上,低声说道:“妹夫立下如此大功,怕是將成为我大周最年轻的.....” 言及於此,声音戛然而止。 裴洵轻轻頷首:“八九不离十了!” 有些时候,裴洵都不知道自己是积了什么德,能觅得如此佳婿..... 而且,半月前,宗族各房开了个会,经过商议后达成一致,要倾裴氏之力支持他! 毕竟,河东裴氏能否更上一层楼,就全繫於此了..... 宇文襄剑眉斜飞入鬢,眼眸亮如星辰,鼻樑高挺,唇线分明,身著绣著流云纹的衣袍,身姿挺拔地立在宇文横身旁,目光紧紧追著西方大道,语气里满是难掩的敬佩与讚嘆:“父亲,魏国公当真是厉害!” “不仅以少胜多,连战连捷,还打得吐谷浑丟盔弃甲,签了城下之盟.....” “这般本事,真是令人嘆服!” 身为宇文横的嫡长子与世子,宇文襄可没少听自己父亲,念叨那位少年英才的魏国公、明镜司督主、驃骑大將军...... 而且他之前在长安铲奸除恶、扳倒国贼的事跡,也是如雷贯耳。 宇文横听著儿子的话,脸上先是掠过一丝“这不是理所当然”的淡然,仿佛这场胜利本就在意料之中。 那可是他们家阿宴,能不优秀?能不出彩吗? 眉宇之间,是满满的骄傲。 隨即神色渐渐变得严肃,侧过头,目光沉沉地看向宇文襄,没有多余的铺垫,直接沉声问道:“阿襄,想跟在阿宴身边学习歷练吗?” 宇文襄猛地睁大了眼,像是没料到父亲会主动提及,身体下意识往前倾了倾,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激动:“可...可以吗?” 眸子里像是燃著光。 那股期待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 连握著衣袍下摆的手指都微微收紧。 宇文襄早就想如堂兄宇文泽那般,追隨在魏国公的左右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 宇文横下巴微微一扬,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笑道:“为父的面子,那孩子岂会不给?” 以他们俩的关係交情,还需要阿宴不对阿襄视为亲弟,关照有加? 也时候要给自家嫡长子铺路了...... “孩儿一定跟在魏国公身边尽心学习!”宇文襄眼前一亮,朗声道。 王錚与豆卢萇並肩立在朝列中。 二人没有开口说一句话,只是交换了一个眼神,便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无他。 他们的嫡长子在此战中,表现得极为亮眼,功绩卓著! 宇文雍站在劳军台中央最前列,玄色袞服衬得他身形虽尚显单薄,却自有帝王的端正气度。 他双手轻握於身前,目光一瞬不瞬地望著西方大道,心中暗自嘆道:“宇文沪有如此虎將,当真令人羡慕啊!” 在朝可斗倒政敌,出征可大胜而归。 可谓擎天白玉柱..... 如何能令人不眼馋呢? 倘若可为他效力,该有多好啊! 宇文沪转动著玉扳指,目光悠远,似穿透薄雾望到了远方,心中无声喃喃:“阿棠,阿宴这孩子平安回来了,你放心吧.....” 第434章 大丈夫当如是也! 渭水渡口的晨雾尚未散尽,战船停靠的吱呀声混著马蹄踏碎水汽的声响,在河面漾开层层涟漪。 七千玄甲骑兵如墨色洪流般自船上涌下。 甲冑碰撞的脆响与马蹄声交织,震得岸边细沙簌簌滚落。 於琂勒马行在队伍前列,目光越过前方渐次清晰的官道,落在远方那抹终於刺破薄雾的熟悉轮廓上,深吸一口气,胸腔里满是带著渭水湿气,心中那声慨嘆终於忍不住漫开: “回来了,终於回来了!” “长安的天,长安的水土,真是令人怀念啊!” 其余自幼长在长安的將领,也皆是如此,望著阔別的故土,心中无限感慨。 春官府属官正踮脚望著西方大道,指尖无意识绞著腰间束带,忽然眼睛一亮—— 晨雾中隱约透出玄甲的冷光,紧接著是马蹄踏地的震动声,由远及近,震得地面细尘微微跳动。 他猛地转身,袍角扫过台边石阶,声音因激动带了几分急促: “魏国公到了!” “奏乐!” 乐师们闻声立刻凝神,持鼓槌者双臂微沉,率先落下。 “咚!咚!咚!” 三声大鼓响如春雷炸响,瞬间压过了渭水的潺潺声。 编钟乐师指尖翻飞,鎏金钟体被木槌敲出清亮悠长的韵律,与编磬的空灵音色交织。 笛师们横笛贴唇,绵长的乐声顺著风势飘向远方,与大军的马蹄声渐渐相融。 原本肃立的仪仗队也迅速展开旌旗,绣著“周”字的大旗被风扬起,猎猎作响。 贺拔乐勒马走在玄甲骑兵阵列前方,耳尖先捕捉到风里飘来的礼乐声—— 大鼓的沉响震得马腹微微发麻,编钟与横笛的韵律裹著暖意,顺著晨雾漫过来。 他抬眼望去,渭桥劳军台上的明黄绸带与各色朝服格外醒目,当今天子的十二章纹袞服,在晨光里泛著亮,台侧重臣们的朝冠梁数清晰可辨。 目光往下扫,桥畔与大道两侧早已挤满百姓。 青布短衫与綾罗绸缎的身影交织,人人都踮著脚朝大军方向望,孩童们举著自製的小旗挥动,还有妇人提著竹篮,似在等著给他们递些吃食。 贺拔乐不自觉挺直脊背,肩头的甲冑因动作轻响,抬手按了按腰间佩刀,胸中涌起一股热流,心中慨然:“还是跟著大將军有盼头,不仅有胜仗打,还有陛下、太师、朝中文武,长安百姓出城相迎!” 那一刻,目睹如此景象,贺拔乐只有两个字可以形容: 排面! 这都是追隨大將军带来的荣耀。 王雄直直望向渭桥那头的劳军台,喉结轻轻滚动,目光在台侧紫衣官员的身影上顿了顿,心中不自觉喃喃:“想必父亲也在高台之上吧......” 王雄曾经的心愿,就是父亲以他为骄傲。 此番大胜而归,没给老王家丟脸。 陆溟勒著马韁走在队列中,目光被两侧涌动的人群拽得挪不开,心中骤然掀起波澜,忍不住惊嘆:“大將军在周国,竟有如此威望?!” 他从这些周国百姓的眼中,看出了发自真心的崇敬..... 此前只听闻大將军战功赫赫,却从未想到,竟如此受百姓爱戴。 陆寧端坐在马背上,目光却越过前方的骑兵阵列,直直落在渭桥劳军台上。 朱红立柱旁,身著四爪蟒袍的宇文沪正扶著台沿望来,紫青緋绿各色朝服的重臣分列两侧,连宇文雍那身绣著日月星辰的袞服,都在人群中格外醒目。 这些平日只在文书中见过的周国显贵,此刻竟都亲自在此等候大军归来。 她指尖轻轻叩了叩马鞍,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眼底漾开一丝瞭然的笑意,心中暗忖:“我的选择果然没有错!” 以陈宴的身份地位,还有能力本事..... 他就是她们姐弟报仇,杀回江南的绝好助力! 陆寧身旁的桓靖紧握著马韁绳,目光却被眼前的景象牢牢吸住,望著玄甲大军与长安盛景交织的画面,胸中热血翻涌,忍不住低声感慨:“大丈夫当如是也!” 谁会不想成为这样受万民爱戴的存在呢? 侯莫陈沂立於劳军台左侧,指尖无意识摩挲著朝服下摆的纹样,目光却死死锁著远方大道。 七千骑兵如一条墨色长龙蜿蜒而来,甲冑鲜亮、队列严整,连战马的步伐都踩著相同的韵律。 他注视著眼前这浩浩荡荡的归来之师,心中暗嘆:“陈督主还真是厉害,以少胜多就算了,八百骑兵去,七千骑兵回......” 的確是长江后浪推前浪,江山代有才人出啊! 有些时候真不知道,这位督主大人的用兵手段,都是跟谁学的..... 毕竟,他的祖父陈虎,都没这越打越多的本事! 陈宴勒住韁绳,胯下战马应声驻足,玄色披风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翻身下马的动作乾脆利落,甲冑碰撞声在礼乐间隙中格外清晰。 落地时稳稳踩在渭桥畔的青石板上,目光先扫过台下欢呼的百姓,隨即转向劳军台。 他侧身抬手,示意身后的宇文泽跟上,二人並肩朝高台走去,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踏得坚实。 行至台前,陈宴率先屈膝跪地,宇文泽紧隨其后,玄甲与地面相触的闷响,让台上台下的喧闹瞬间静了几分。 他探手入怀,小心翼翼掏出一卷用明黄绸带繫著的献捷文书,双手捧著缓缓举过头顶,目光越过阶前,望向台中央的宇文雍与身旁的宇文沪,声音鏗鏘有力:“陛下,大冢宰,臣幸不辱命!” 宇文雍快步从台中央上前,袞服的下摆隨动作轻扫过石阶,伸手便去扶陈宴与宇文泽的手臂,声音里满是雀跃:“国公、世子快起!一路辛苦,不必多礼!” 待內侍接过献捷文书递到他手中,宇文雍迫不及待展开,目光顺著字行快速移动,嘴角不自觉向上扬起,看完最后一行,猛地抬起头,眼中亮得似有光,对著陈宴连连夸讚:“好啊!好啊!” “国公当真用兵如神!” 哪怕此人是宇文沪的心腹,宇文雍看了这献捷文书也激动...... 这是大周开国以来,在他任上,对外征战的首次大胜! 直接打得吐谷浑签订城下之盟,一战打出西北十年太平! 陈宴顺著宇文雍的力道起身,玄甲碰撞著发出轻响,顺势后退半步,微微低下头,双手交叠置於身前,姿態恭谨又不失沉稳。 听闻夸讚,他淡然一笑,带著恰到好处的自谦:“陛下谬讚!” “臣愧不敢当!” 宇文雍望著这位与自己年纪相仿,又俊脸英武的国公,心中不由地感慨:“如此贤臣良將,我大周之幸也!” 那一刻,他生起了招揽之心..... 必须想尽一切办法拉拢! 要是为他所用,二人联手,定能开创不世功业,荡平高齐萧梁,一统天下,威服四夷! 宇文沪上前,上下打量著陈宴,原本微抿的嘴角渐渐鬆开,缓缓点头,夸讚道:“阿宴,做得不错!” 自家孩子有出息有本事,大胜而归,哪个当爹的会不欣慰? 陈宴抬眸望向宇文沪,原本沉稳的目光瞬间软了几分,眼底褪去了战场上的锐利,只剩对长辈家人的亲近。 他微微躬身,姿態比面对皇帝时更显恳切,声音也放缓了些许:“都是托大冢宰您的福!” “若非您的庇佑,臣下绝难获此大胜!” 不知道是不是陈某人的错觉,他总感觉大冢宰爸爸的两鬢间,多了几缕白髮...... 宇文沪闻言,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抬手轻轻拍了拍陈宴的肩膀,掌心触到甲冑的冷硬,语气却满是熟稔的亲昵:“你小子还是一如既往地会说话!” 话音刚落,他的目光便转向立在一旁的宇文泽。 从前白皙的面庞晒得黝黑,下頜线也因清瘦更显利落,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透著股歷经战事打磨的锐气。 宇文沪细细打量著,轻声感慨:“瘦了,黑了,也精神了......” “阿泽,听说你也能掌兵,独当一面了?” 儘管表情略带些许严肃,但对这个独子,却是愈发的满意...... 如今还算爭气,能作为主將,指挥大军作战了。 阿宴也懂事,知道给弟弟磨礪的机会! “全赖阿兄的指点!教我排兵布阵、应对战局......” 宇文泽微微低下头:“孩儿不过是照著阿兄的教导按部就班行事,算不得真正独当一面,还差得远呢!” 宇文沪看著儿子谦逊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浓,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欣慰:“也算是有些长进了!” 宇文泽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又慢慢鬆开,努力压下心头的激动,声音比平日略高了几分,却依旧带著恭谨:“多谢父亲夸奖!” 宇文沪单手背於身后,转动著玉扳指,抬眼望向远方日光中的长安城楼,又扫过台下肃立的將士与欢呼的百姓,声音朗润有力,“走吧,回长安接受你们的封赏!陛下也为诸君,备好了庆功宴!” —— ps:祝大家中秋节快乐!闔家欢乐! 第435章 越想越忌惮的陈宴 立於一侧的宇文雍,先是深以为然地用力点头,隨即扬起灿烂笑容,连带著鬢边玉簪都隨动作轻轻晃动。 他向前半步,抬手虚按稳住台下渐起的声浪,朗声附和道:“太师说得极是!” “是该好好加封赏赐,为大周浴血奋战的有功之臣!” “摆驾,回长安!” 边上的陈宴目光如炬,自宇文雍开口时便牢牢锁住对方神色,眼尾余光没有放过每一个细微动作,可那双眼眸里只有笑意与篤定,连半分勉强都寻不见。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往中间蹙了蹙,唇线抿成一道紧绷的直线,心底的诧异如潮水般漫上来,暗自嘀咕:“被大冢宰爸爸如此支配,他竟能这般顺从?” “连一丝不情愿都没有?” 要知道一个皇帝,被臣子越俎代庖地安排,多多少少都会不悦的,此前被料理的小皇帝宇文儼,便是如此的..... 结果面前这一位,不仅没有一丝一毫,甚至还乐呵呵地接受了?! 若非弱智如李显,那就说明他极能隱忍...... 而且,这位新天子的名字,与歷史上那位武帝的名字,实在是太像了...... 念及此处,陈宴越想越忌惮,眸中闪过一抹寒意! 当真细思极恐! 必须得找机会提醒大冢宰爸爸,读酒誥必须带头盔..... 宇文雍转身的瞬间,背对眾人的角度里,眼眸中那抹笑意骤然淡去,飞快闪过一丝极浅的算计。 宛如像寒潭底掠过的碎光,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余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身侧的宇文沪,指尖悄悄蜷了蜷又鬆开。 面上却依旧是那副坦然从容的模样,连唇角的弧度都未变分毫。 心底的声音沉静得与他的年岁全然不符,带著几分耐住性子的稳重:“一步一步来吧,朕有的是时间.....” 侯莫陈沂望著陈宴,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心中暗自盘算:“等得了空,得去陈督主府上好好坐一坐.....” 此次出征这位爷谁都带了,唯独就是没带他的儿子。 要备下厚礼,好好联络一下感情了..... 两名內侍快步上前,清了清嗓子,陡然拔高声音,尖利嗓音穿透喧闹的人潮,清晰传遍劳军台上下:“陛下有旨:摆驾回长安——!” 话音未落,早已列队待命的禁军將士齐齐跨步向前。 前排手持长戟的士兵率先开道,戟尖斜指地面,整齐的脚步声“咚咚”作响,如擂鼓般压过人声。 宇文雍与宇文沪並肩走下台阶,龙纹旌旗与宰辅仪仗紧隨其后,顺著禁军开闢的道路,缓缓朝长安方向而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 七千骑兵走在最后,脊背挺得笔直,面容坚毅如刻。 眼底盛著歷经沙场打磨的精光,腰间长刀悬垂,隨动作轻轻晃动,透著慑人的杀气。 道路两旁的百姓纷纷踮脚眺望。 有白髮老者捋著鬍鬚感嘆:“我大周的將士,当真是威风凛凛啊!” 身旁的年轻后生连连点头,附和道:“这眼神这气势,一看就是从真刀真枪拼杀出来的!” 人群中,一个穿著短褐的壮汉听得兴起,猛地昂起头,声音洪亮得盖过了周围的议论:“你也不看看,这都是谁带出来的?” 字里行间皆是不容置疑的骄傲,连带著胸膛都挺了几分。 將领和將领之间能一样吗? 那可是他们的陈宴大人啊! “没错!” 旁边的妇人立刻笑著附和,手里还不忘轻轻拍了拍怀里孩子的背:“跟隨陈宴大人征战的百胜之师,能差的了吗?” 一个挑著货郎担的中年汉子踮著脚,目光越过前面的人潮,直直落在队伍中骑在白马上的陈宴身上。 鎧甲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腰间佩剑斜挎。 哪怕只是端坐马背,也透著股纵横沙场的凌厉气场。 汉子忍不住朝身旁人感嘆:“陈宴大人还是那般英武啊!” 话音刚落,人群里忽然冷不丁冒出来一句,声音不高却格外清晰:“但似乎就是比曾经黑了点!” 说话的是个穿青布长衫的书生。 去年魏国公为民做主,斩奸除恶时,他远远地见过..... “那能不黑吗?” 旁边一个扎著布巾的妇人立刻接话,语气里带著几分嗔怪又满是骄傲:“陈宴大人出征西北,先是平叛河州流民叛军,又剿灭通天会,还反攻吐谷浑,天天风吹日晒的!” 就这样的连续奔波征战,又是在戈壁滩上,不黑才是有问题吧? “是啊!” 边上的老丈立刻跟著点头,手里的拐杖轻轻敲了敲地面,嘆道:“可不是一般的辛劳!” “戈壁滩上昼夜温差大,夏天晒得石头都烫脚,冬天寒风能刮透鎧甲,陈大人带著兵这么熬,黑算啥,怕是连觉都没睡过几个安稳的!” 言语之中,是说不出的心疼。 周围百姓纷纷点头附和,连之前的书生都忍不住点头,眼底的敬佩又深了几分。 人群中,一个穿水绿襦裙的年轻女子正踮著脚,手里绣帕无意识地绞著,目光却像粘在了陈宴的背影上。 她眉梢轻挑,眼尾泛著柔媚的红,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直到陈宴的身影隨队伍走远些,才娇嗔著朝身旁女伴开口,声音软得像浸了蜜:“奴家倒是觉得,被晒黑的陈宴大人,愈发有男子气概了......” 说罢,抬手拢了拢鬢边垂落的碎发,脸颊泛起羞红,眼神却亮得惊人,带著几分少女怀春的痴態:“要是我能在陈宴大人身边伺候,再为陈宴大人生几个大胖小子就好了!” 话音未落,年轻女子先忍不住笑了,绣帕掩著唇。 眼底满是憧憬,连望著队伍远去方向的目光,都添了几分甜意。 这位俊朗挺拔、年少有为、才华横溢、战功赫赫的诗仙,一直都是她的梦中情人..... 毕竟,陈某人在朝大周魅魔进化的路上,已经逐渐走远,斩男又斩女...... 人群里忽然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一个穿著酱色短褂的黑胖大汉往前挤了挤,圆滚滚的水桶肚隨著动作晃了晃,手里还提著半串油光鋥亮的葫芦,嗓门洪亮得像敲锣:“小姑娘,你就別做这种不切实际的白日梦了.....” 说罢,他得意地摸了摸自己的肚皮,眼神里满是自信:“陈宴大人能看得上你?” “要入府也得是,我那如似玉的闺女!” 话音刚落,旁边一个穿灰布衫的汉子就笑得直拍大腿,故意拉长了语调打趣:“王屠户,就你那腰粗得跟水桶一样的女儿,也好意思说如似玉?” 周围人顿时跟著鬨笑起来,有个卖针线的婆子也笑著补充:“就是就是!上次你还跟我夸你闺女一顿能吃三个肉包子呢,这身段,怕是魏国公府的门槛都难跨进去哟!” 王屠户脸一红,却梗著脖子,振振有词地反驳:“你们这就不懂了吧!” “腰粗屁股大能生儿子!” 正吵得热闹时,一个摇著蒲扇的老者慢悠悠走上前,笑著打断:“都別爭了!” “想入魏国公府,你们怕是也得问问,国公夫人的意见吧?” 旁边一个挎著布包的书生就凑过来,故意清了清嗓子接话茬,语气里满是打趣:“而且,想要与陈宴大人为妾,怎么也得是出身名门吧?怎么轮也轮不到你女儿的!”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水里,周围顿时爆发出“哈哈哈哈”的哄堂大笑。 有人笑得直揉肚子,还有人拍著王屠户的肩膀调侃。 西门。 “望云楼”二楼,临窗位置坐著个青衫男子。 他指尖捏著白玉酒杯,指节修长分明,墨发用玉簪松松束著,侧脸线条俊得近乎凌厉。 目光却牢牢锁在楼下街道上,望著那抹鎧甲的身影骑马而过,眼尾微微上挑,唇角勾起一抹邪魅的弧度,带著几分玩味。 等陈宴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他才缓缓转回头,將杯中酒一饮而尽,声音低沉又带著丝轻佻,似自语又似对空气说:“他就是周国叱吒风云,声名显赫的陈宴吗?” “倒是有点意思.....” 这个男子容貌比女人还美,堪称风调开爽,器彩韶澈。 第436章 【二合一】加封 长安。 太极殿內香菸裊裊。 明黄色的蟠龙柱泛著温润光泽。 宇文雍身著十二章纹龙袍,端坐在高高的龙椅上,脊背挺得笔直。 宇文沪则端坐於下方左侧御座,转动著玉扳指,嘴角勾著一抹弧度。 两侧文武百官身著各色朝服,按品级依次排开,垂首肃立,殿內静得只余香炉里香灰落下的轻响。 忽然,殿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卸去甲冑换上紫袍官服的陈宴,走在最前面,其余將领紧隨其后。 跟在后边的陆溟,从踏入太极殿后,一双眼睛就忍不住左顾右盼。 望见殿內盘龙柱上鎏金的纹路、梁间垂落的锦绣宫灯,他喉结悄悄动了动,嘴唇翕动著,用只有身旁人能听见的声音小声感慨:“这就是周国的宫殿吗?” “当真是气派啊!” 话音刚落,他肩膀就被轻轻拍了一下。 旁边的顾屿辞眉头微蹙,眼神示意他看向殿中肃穆的氛围,同样压低声音提醒:“眼睛別乱看!” “老实地走.....” 陆溟一怔,点点头,赶紧收回目光,腰背挺得更直,脚步也稳了几分。 我大周年轻一代的將领,还真是人才济济啊...........龙椅上的宇文雍目光扫过阶下將领,见皆身姿挺拔、透著沙场歷练出的锐气,心底不由生出一阵感慨。 “来!” 他指尖轻轻搭在龙椅扶手上,隨即抬手轻甩龙袍袖口,袖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弧线,目光转向立在殿侧的內侍,朗声道:“宣读对我大周有功之臣的封赏!” 殿侧的內侍应声上前,身著玄色宫服,双手捧著明黄色的圣旨,圣旨边缘绣著精致的龙纹,在殿內烛光下泛著柔和光泽。 行至殿中稍侧处站定,內侍先微微躬身,向龙椅与御座方向行礼,隨后直起身,双手展开圣旨,清亮的嗓音透过殿內的寂静缓缓传开: “大周皇帝詔曰:西北多艰,边尘屡起,河州之乱、通天之祸、吐谷浑之扰,皆为我大周心腹之患。” “幸有忠勇之將,挺身而出,护境安民,功绩卓著,朕心甚慰。今论功行赏,以彰其劳——” “特擢顾屿辞为夏州帅都督,佐夏州军政,镇抚边圉;加授寧朔將军,赐紫金鱼袋;封子爵,食邑一百户;另赏黄金百两、白银千两、彩缎三十匹、良田二百亩、侍女五十人,以彰其功,以慰其劳。” “尔当恪尽职守,不负朕望,固我边疆,安我黎元!” 头一个被加封赏赐的顾屿辞,猛地挺直脊背,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双手抱拳抵在额前。 动作利落而恭敬,连垂落的髮丝都透著几分肃穆。 目光先望向龙椅上的少年天子,再转向御座上的大冢宰,他声音洪亮却不失沉稳: “多谢陛下!” “多谢太师!” 说罢,俯身叩首,额头轻触冰凉的金砖。 再起身时,眼底满是激动。 夏州帅都督那可是,夏州军事二把手,仅在夏州都督之下,属於领兵副將。 平日协助都督管理军队日常训练(如操练士兵、传授战术)、整顿军纪(惩处逃兵、违纪將士)。 战时担任先锋或统领部分兵力(如一支独立作战部队),负责衝锋陷阵或侧翼掩护,同时可代都督巡查边防哨所。 妥妥的地方大员! 而夏州又是大州边镇,毗邻柔然齐国,多的是建功立业的机会! 此次出镇地方,实乃天高任鸟飞了...... 多亏了陈宴大人啊! 內侍继续宣读:“特擢赫连识为灵州帅都督,佐灵州军政,镇抚边圉;加授寧远將军,赐紫金鱼袋;封子爵,食邑一百户;另赏黄金百两、白银千两、彩缎三十匹、良田二百亩、侍女五十人,以彰其功,以慰其劳。” “望尔益竭忠勤,固守灵州疆土,抚辑边地百姓,毋忘初心,毋负朕望!” 赫连识上前,双手抱拳,跪在地上,面向宇文雍与宇文沪,朗声道:“多谢陛下!” “多谢大冢宰!” 那眼眸之中,是同样的激动。 灵州在夏州的旁边,同样的边境重镇。 只是仅面对柔然一敌,机会相对夏州而言要少些...... 但能高升出镇地方,他赫连识已经足够感谢太师与陈宴大人了! 內侍又继续宣读:“特擢贺拔乐为南秦州都督,总领南秦州军事,镇抚西南诸部,绥靖边疆;加授扬烈將军,赐紫金鱼袋;封子爵,食邑一百户;另赏黄金百两、白银千两、彩缎三十匹、良田二百亩、侍女五十人,以彰其功,以慰其劳。” “望尔益加勤勉,持忠守正。坐镇南秦,当抚辑军民,整飭武备,外御寇患,內安民生,勿恃功而骄,勿怠忽职守!” 贺拔乐当即站了出来,躬身行礼,谢恩道:“多谢陛下!多谢太师!” 都督是州內最高武官,统领一州全部驻军(包括正规军与地方乡兵)。 负责制定州內军事防御战略(如部署边防据点、规划城池守卫),战时可直接领兵出征(如抵御外敌入侵、平定地方叛乱)。 有权调动下辖帅都督等武官,同时需向朝廷匯报军事动態,接受朝廷夏官府调遣。 是实实在在的军事一把手。 而南秦州则在面对南边萧梁的第一线! 美中不足的是,大周与萧梁已经多年和平了..... 不过,能得如此高位,贺拔乐已经知足了,感陈宴大人之恩! 內侍不徐不疾,继续宣读:“特擢新都侯世子王雄,为夏州司马,佐理夏州军政要务,赞画边防守御,务使军民相安,境土无虞;加授辅国將军,赐紫金鱼袋;封子爵,食邑一百户;另赏黄金三百两、白银五千两、彩缎百匹、良田四百亩、侍女百人,以彰其功,以慰其劳。” “望尔益加勤勉,持心勿懈。赴夏州任上,当恪尽职守,同心协契,抚民以仁,治军以严,守好大周北方门户,勿负朕之知遇,勿负苍生之期盼!” 王雄昂首挺胸走了出来,朝龙椅与御座方向,躬身行礼:“多谢陛下!” “多谢太师!” 王雄很清楚,这一定是自己父亲运作后,精挑细选的..... 这个位置必定磨链人,也能极好的刷战功履歷! 內侍又继续宣读:“特擢永昌侯世子豆卢翎,为灵州长史,总领灵州民政、刑狱、仓储诸事,佐刺史都督协理军政,务使灵州境內秩序井然,边民无扰。加授镇远將军,赐紫金鱼袋;封子爵,食邑一百户;另赏黄金三百两、白银五千两、彩缎百匹、良田四百亩、侍女百人,以彰其功,以慰其劳。” “尔当谨记:灵州虽远,乃大周疆土;长史之职虽繁,系百姓福祉。至任之后,务须恪尽职守,持正奉公,与灵州都督同心协力,抚辑边民,整飭吏治,若遇边情则速稟中枢,勿遗勿误。切勿恃恩而骄,勿因事繁而怠,唯守初心,方不负朕之重託、百姓之期盼!” 豆卢翎快步走出队列,躬身行礼:“多谢陛下!多谢太师!” 这个位置是刺史的首席副手,相当於“州府总管”。 在刺史出巡或暂缺时,代行刺史职权。 日常协助刺史处理政务,分管文书档案、官员任免初步审核、接待中央使者等事务,是州府行政事务的实际统筹者。 实实在在的政务二把手! 豆卢翎知晓,父亲如此安排,必是想让他日后出將入相...... 內侍清了清嗓子,又继续宣读:“特擢燕山侯世子寇洛,为右宫伯中大夫,掌宫闈宿卫之政令,统辖宫伯府属官,协理內廷仪仗,冀其整飭纲纪,益固宫廷之防;加授建忠將军,赐紫金鱼袋;封子爵,食邑一百户;另赏黄金三百两、白银五千两、彩缎百匹、良田四百亩、侍女百人,以彰其功,以慰其劳。” “望尔益加砥礪,持忠守正,居右宫伯之位则尽心宿卫,无负宫禁之託;秉建忠將军之职则怀仁执勇,不忘报国之初心。若能始终如一,克尽厥职,他日更当有不次之擢,以酬其功!” 寇洛站了出来,躬身行礼:“多谢陛下!多谢太师!” 那眼眸之中,是藏不住的激动。 宫伯之位虽不如外放那般显赫,却是至关重要的,直接对皇帝负责,掌宫闈宿卫政令、侍从排班、內廷仪仗调度,是宫廷宿卫体系的核心长官。 换人话说就是,宫伯掌禁军...... 而一般左主昼间宿卫、右主夜间宿卫,或左掌仪仗、右掌调度。 隨后,內侍又继续宣读加封,贺若敦升任南秦州长史,封孝琰任万年县丞,梁士彦任长安县丞,高炅任万年县尉,陆溟封虎威將军,原渭州都督华皎升调灵州都督等....... 內侍宣读完其他人的封赏后,又抬手理了理明黄圣旨的褶皱,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先前更显庄重,握著圣旨朗声道:“魏国公听封!” 话音落时,阶下的陈宴缓缓上前,身形挺拔如松,沉声道:“臣在!” 隨即侧身,双手交叠於身前,先朝龙椅上的少年天子躬身行礼,再转向御座上的大冢宰爸爸时,躬得更低。 两侧文武百官皆目光灼灼地望向,殿中那抹紫色身影。 有人不自觉地屏住呼吸,指尖悄悄攥紧了朝服下摆。 有人微微前倾身子,眼神里满是期待。 无论是文官,还是武將,心底都不约而同地念叨著:“来了,终於来了......” 他们都想看看居功至伟的魏国公、陈督主,会获得怎样的加封赏赐...... 或许今日將见证歷史! 內侍捧稳圣旨,念道:“西北者,我大周藩篱之重,边庭安危繫於社稷根基。河州流民为乱,通天妖党构逆,吐谷浑部族恃强犯境,三患交织,边尘四起,百姓流离,朕心忧之。当此危难之际,魏国公陈宴以国为念,执鉞出征,凭盖世之勇、经天纬地之谋,三战定西北,功绩彪炳,震古烁今,朕甚嘉之,特颁此詔,以彰其勛。” “通天会妖言惑眾,聚党羽於陇右,私铸兵甲,煽动河州流民为乱,图谋顛覆社稷,其势甚炽,裹挟数万之眾,劫掠州县,焚毁仓廩,地方官吏莫能制。” “魏国公奉旨討贼,亲率劲旅星夜驰援,不泥古法,先抚后剿:察流民多为饥寒所迫,乃开仓放粮以安胁从;再督精锐直捣贼巢,斩杀通天会主,尽诛余孽,彻底剿灭此逆,陇右之地復归安寧!” “吐谷浑部族倚骑兵之迅捷,屡犯我边境,掠我人畜,毁我稼禾,更有六千骑兵陈兵塞上,气焰囂张。” “魏国公临危受命,出塞迎敌,於河州与敌周旋月余,以智计困吐谷浑於枹罕,迫降其六千骑兵。” “继而乘胜追击,亲率大军直捣吐谷浑王庭伏俟城下,列阵耀武,吐谷浑可汗惊惧不已,遣使乞和,签下城下之盟,立誓世代称臣,永不犯边!” “魏国公三战三捷,拓土安疆,使我大周西北边境无虞,其忠勇可昭日月,其功勋可载青史。” “今朕论功行赏,特加授魏国公为......上柱国!” 第437章 十八岁的上柱国,开府仪同三司 “嘶——” 殿上司仓大夫邓孝儒闻言,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倒吸的凉气带著牙床的轻颤,在胸腔里撞出闷响,心中惊呼:“上柱国?!” “还真是上柱国?!” 儘管此前已经有所预料,但当真的听到之时,还是震撼异常...... 毕竟,设立上柱国之前,受封的只有那八位..... 哪怕在大冢宰掌权后,人员有所扩充,却无一不是在朝中数十年,资歷深厚的老臣。 司木大夫苏让握著笏板的指节骤然泛白,木笏边缘硌得掌心生疼也浑然不觉。 他原本微垂的脑袋猛地抬起,眼珠瞪得滚圆,下頜几乎要脱臼般张著,连呼吸都忘了平顺。 “十八岁的上柱国?!”这念头如重锤狠狠砸在他心口,掀起了惊涛骇浪。 十八岁啊,如今的魏国公才十八岁啊! 司约大夫阴寿僵在原地,宽大连肩的朝服都忘了隨著呼吸起伏,唯有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颤。 他双眼圆睁,目光直勾勾定在陈宴背影上,嘴唇无意识地开合著,细碎的呢喃几乎要衝破喉咙:“在陈督主之前,最年轻的上柱国,是大宗伯吧?” 话音刚落,他又猛地皱紧眉头,指尖无意识地敲著腰间玉带,满脑子都在翻找尘封的记忆:“当时是多少岁来著?” 说著,余光移向了最前列的侯莫陈沂。 苏让听见阴寿的呢喃,原本紧绷的肩背微微鬆弛了些,却仍是垂著眼,指尖捻著朝服下摆的纹路,声音轻得像怕惊散了记忆:“我记得似乎是四十一?” 话出口时,还下意识顿了顿,像是在確认这数字是否准確。 一旁的苏让立刻接过话头,眉头紧紧蹙著,握著笏板的手又用力了几分,语气斩钉截铁:“就是四十一!” “纵使大宗伯受封上柱国,也是年过四旬了......” 旋即,长长嘆了口气,目光扫过阶上陈宴挺拔的身影,满是感慨:“而且如今的陈督主,才年仅十八啊!” 这般年纪,寻常世家子还在书房里啃读兵法,钻研兵法..... 而陈督主却已凭实打实的战功,站上了旁人一辈子都摸不到的高度! 甚至,比当初的侯莫陈沂,足足年轻了二十多岁! 御史中丞长孙览立在文官队列靠前处,捻著頜下三缕长须的手指骤然一顿,原本沉稳的神色被一丝难掩的动容打破,心底那声感慨如潮水般涌上来:“如此年轻,如此实至名归的上柱国?!” 这可不是那些因父辈功勋,而荫封的世家子弟。 当然了,他爹那个庸才也没有功劳给他封..... 而是人家陈督主实实在在打出来的! 当下所获得的一切,除了爵位,都是自己得来的,甚至爵位也是夺来的..... 不得不佩服啊! 以往总说“英雄出少年”,今日才算真正见著了! 裴西楼藏在朝服下的手悄然攥紧,指腹蹭过衣料暗纹,连指尖都透著雀跃,眉梢眼角全是按捺不住的喜色。 “妹夫这就直接与父亲齐驱並驾了?!”这念头撞进心里时,他连呼吸都轻快了几分。 要知道他爹是裴氏出身,家族乃关中顶级豪强,在朝数十年,又是太师心腹,再加上妹夫的推波助澜,多方背书作用之下,才进位上柱国的..... 裴洵立在最前列,紫色朝服衬得面色愈发红润,平日里总是抿著的嘴角,此刻却止不住地向上扬起,连眼角的细纹都盛满了笑意。 他目光落在陈宴稜角分明的侧脸上,见自家女婿脊背挺直、神色沉稳,握著玉带的手不自觉收紧,指节却透著抑制不住的轻快。 “哈哈哈哈!” “岁晚当真好眼光,好福气啊!” “能觅得如此贤婿!” 狂喜在裴洵心头翻涌,几乎要衝破喉咙。 十八岁的上柱国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年富力强的他,还有大把时间开拓功业,积攒政治冗余..... 年轻成了最大的优势! 拥有足够的时间可以歷练! 而裴氏一族,亦是一门两柱国了! 自家女儿当初的选择,含金量还在不断上升..... 宇文横指尖无意识摩挲著蟒袍玉带,下唇被他轻轻抿出一道浅痕,原本挺直的脊背似乎又绷了几分。 他缓缓將一只手背在身后,宽大的袍袖下,指节骤然收紧,唯有目光落在陈宴身上时,带著几分难以察觉的柔意。 “阿棠要是知晓,阿宴取得的荣耀,该有多为他骄傲啊!”这念头漫上心头时,他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悵然,隨即又被暖意取代,感慨万千。 如今这孩子真的凭战功,凭自己的能力本事,站上了朝堂之巔,若她泉下有知,定会笑得合不拢嘴...... 宇文横多想再见一次阿棠的笑顏! 当年她的一顰一笑,依旧深深刻在他的脑海中! 韦见深立在前列,手中笏板斜斜搭在小臂上,目光如探灯般落在陈宴身上,带著几分玩味的审视。 他嘴角噙著一抹若有似无的笑,眼角皱纹里都藏著兴味,连平日里略显严肃的神態,都添了几分鬆弛,心中轻嘆:“陈督主,好一个陈督主!” 与其他人不同,韦见深可一点都不嫉妒裴洵。 上个月,太师已经亲自与他磋商了,韦氏庶女嫁与陈督主的婚事..... 虽说比不上正妻,却也是第一个侧室! 韦氏即將与这位陈督主成为一家人,分一杯羹的同时,还可藉机將自己守玉璧多年的弟弟给调回来..... 於庭珪双手交握按在笏板上,轻轻摇了摇头,口中喃喃轻嘆:“这著实前无古人,后恐怕也难有来者了吧?!” 旁人想要復刻,不仅是没有这本事,纵使真同样年少有为,也没这机会和平台..... 要知道魏国公能走到这高位,最重要的一点,还有太师的偏爱倚重! 否则哪怕再有本事,也无法让太师完全信任,安心放权,从而大展拳脚..... 內侍宣读完上柱国的加封,指尖轻轻捏住圣旨未展开的后半段,清了清嗓子,殿內原本微不可闻的议论声瞬间戛然而止。 下方官员们刚松下的神经猛地一紧,邓孝儒下意识挺直了腰板,苏让握著笏板的手又攥紧了几分,眾人眼底满是惊愕,心底不约而同炸开一声: “还有?!” “居然还有....?!” 站在中间列的长孙览喉结上下滚动,目光死死盯著內侍手中明黄的圣旨,心头忽然涌上一个大胆的猜测,呼吸都跟著急促起来:“不会是.....?!” 內侍清了清嗓子,声音较之前更添几分抑扬顿挫:“.......朕念其忠勇卓著,功绩远超同儕,特再加恩——赐魏国公陈宴,开府仪同三司,准其自置官属,仪制同於三公,彰显殊荣!” 阴寿猛地晃了晃身子,若不是身旁苏让及时用肘尖抵了他一下,险些当场失態。 他瞪大双眼望著內侍手中的圣旨,心头像被惊雷劈中,反覆迴荡著一句话:“竟真是开府?!” “还真是开府仪同三司?!” 这可是能与三公並肩的殊荣,多少人究其一生都难以触及分毫,如今就这样给了年仅十八的魏国公..... “裴洵这老傢伙,还真是好运气啊!”站在最前列的商挺,瞥了眼边上的裴洵,轻轻摇了摇头,不由地在心中感慨。 如此註定千古留名的人物,就被他早早收为女婿了,何等气运啊! 柳朝明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成拳头,连指缝里都掐进了掌心的肉,却浑然不觉疼。 原本还算平和的面色此刻涨得通红,眼底满是懊恼,目光死死盯著陈宴的侧脸,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连腮边的肌肉都在微微抽搐。 “当初就该先下手为强的!”这念头像根刺般扎在他心头,让他悔得肠子都快青了。 自己女儿从诗会开始,就是一步慢步步慢。 他也不坚决,就应该去赌的,抢也得將如此前途不可限量的才俊,给抢到柳氏一族啊! “开府之权.....” “我终於是拿到开府之权了!” 陈宴依旧脊背挺直如青松,面上波澜不惊,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的热血早已翻涌如潮。 上柱国,仪同三司什么的,陈某人都无所谓,虚名耳! 对他来说,最有吸引力的是自设府僚,可以名正言顺自己班子的开府之权! 第438章 安成郡王 龙椅上的宇文雍缓缓前倾身子,龙袍隨动作垂下细碎褶皱,目光落在陈宴身上时,添了几分温和的期许,殷殷叮嘱道:“陈卿,尔当不忘初心,益加忠谨,持柱国之重,尽开府之责,护我大周河山,安我黎民百姓。” “他日若有边患,朕仍寄厚望於卿,冀卿再立奇功,以辅朕成就太平之业!” 话音落时,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这位少年天子相信,聪慧如魏国公,定能听出他的期盼..... 宇文雍的策略也很明確,一步一步地示好拉拢,根本没有丝毫的急於求成。 宇文沪从御座侧后方缓缓直起身,目光落在陈宴身上,先是郑重地点了点头,隨即开口,声音沉稳有力:“陛下说得对!” 说罢,他眼神又深了几分,语气里添了几分期许与欣慰:“魏国公,你日后要担起更多的责,挑起更重的担子了!” 陈宴双膝跪地,紫色官袍隨动作铺展开,衣摆上暗绣的云纹在光下若隱若现。 他双手交叠按在身前,腰背依旧挺直如松,抬眼时目光灼灼,望向御座方向朗声谢道:“多谢陛下!” “多谢大冢宰!” 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语气更添几分鏗鏘地表起了忠心:“臣定將教诲谨记於心!为大周、为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大冢宰爸爸啊! 陈某人已经快爱死大冢宰爸爸了! 最好的爸爸,没有之一! 陈宴:忠诚! 宇文雍身子微微前倾,声音里少了朝堂上的庄重,多了几分君臣相得的亲近:“魏国公,朕可不要你死!” 说罢,指尖轻轻敲击著御座扶手,目光落在陈宴挺拔的跪姿上,眼底的欣赏毫不掩饰,语气愈发恳切:“朕要的是你为大周,为朕再建新功!” 顿了顿,他觉得自己表现有些太过明显,又找补道:“千万不要辜负太师对你的培养!” 世上只有爸爸好,有爸的孩子像块宝!............陈宴心中极其愉悦地哼唱,缓缓直起身,抬手將垂落的衣摆轻轻拢了拢,目光始终望著御座方向,眼底的赤诚与坚定愈发清晰,隨即朗声回道:“臣遵旨!” 若非场合与时机不合適,陈某人真想將唱给大冢宰爸爸听,让他知道义子的感恩..... 宇文沪倚靠在御座,目光落在陈宴的脸上,指尖不自觉摩挲著蟒袍玉带,嘴角也悄悄勾起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意,眼角的细纹里都浸著欣慰。 自家孩子有出息,谁能不骄傲自豪呢? 宇文雍抬手朝內侍轻轻挥了挥,示意其继续宣读。 內侍见状,立刻躬身,重新捧稳手中圣旨,清了清嗓子,“晋王世子宇文泽听封!” 到我了.........宇文泽听到自己名字的瞬间,原本紧绷的脊背下意识挺直,脸上满是按捺不住的激动与期待,眼底亮得惊人,却又带著几分怕出错的紧张。 他快步从队列中走出,站定后,微微躬身,声音因激动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却依旧响亮有力:“臣在!” 內侍宣读道:“闻股肱之臣,国之干城;忠勇之士,邦之藩篱。咨尔宇文泽,性资果毅,才略雄沉,早承家学,兼习韜鈐,歷事朝堂,素著勤谨。” “河州流民蜂起,祸延西鄙,逆党“通天会”借势为乱,焚掠州郡,百姓流离。时魏国公总领西疆军务,尔奉命佐之,协理军机,筹谋调度,无有遗策。凡粮草转输、斥候侦伺、部伍整飭,皆亲力亲为,使大军无后顾之忧。及剿贼之役,尔隨魏国公深入险地,临阵决断,奋勇当先,终擒贼首,荡平通天会巢穴,復河州安寧!” “继而吐谷浑恃远犯边,拥骑六千寇我疆场,气焰囂张。尔奉詔统兵,躬擐甲冑,指麾三军,转战千里。遇敌则先登陷阵,逢险则身先士卒,歷大小数十战,未尝一负。遂乘胜追击,直捣其王庭伏俟城下,兵威所及,敌胆皆丧。吐谷浑可汗震慑於尔之勇略,遣使乞和,愿献马牛、割边地、奉盟约,永为藩属,不敢復叛。此役拓土安疆,扬我大周天威!” “尔以少年之龄,建不世之勛,忠勤可嘉,勇毅可表。朕甚嘉之,特加封尔为安成郡王,食邑三千户;授开府仪同三司,准自置官属;加柱国之號,赐黄金百斤!” 朝中官员望著那道尚显年轻的身影,心头暗自思忖:“晋王世子倒也是最年轻的柱国了......” 只不过没有此前那么震惊与意外。 毕竟,这可是太师亲儿子又是独子,封什么都是合情合理的! 裴洵捻著朝服下摆的褶皱,目光追隨著阶前的宇文泽,眼底满是瞭然,又瞥了眼御座上的宇文沪,心中喃喃:“世子这指挥反攻吐谷浑,打到王庭,开疆拓土,签订城下之盟的功劳,倒是让太师给他封王,有了足够的理由!” 作为心腹,裴洵比谁都清楚,太师早就想这么做了,只是苦於缺个契机与堵住世人的藉口..... 现在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 谁都挑不出来毛病..... 王雄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宇文泽身上,眼底满是羡慕,不由地在心中慨嘆:“有陈兄这样一位兄长真好!” 他可是亲眼目睹了,世子被餵战功的全过程,还被陈宴大人手把手指导,杜绝一切风险..... 没有任何一句阿兄是白叫的! 豆卢翎听完后,望著陈宴挺拔的身影,不自觉地嘆了口气,眉心里都藏著几分悵然,心中暗道:“外放出镇好是好,就是可惜没机会,再跟隨陈兄征战,这般轻易顺利获取战功了.......” 儼然一副惋惜模样。 外放出镇有利有弊,的確是天高任鸟飞,海阔任鱼跃,但也无法再从陈宴大人征战了..... 毕竟,只有追隨过,才知道有多爽。 那可是好大哥好领导,没有一个人是空手而归的。 “好孩子!” 宇文沪在心中赞了一句,目光与陈宴的视线交匯。 两人相视一笑。 心照不宣。 他没有白培养这孩子,在各方面都给自己省心..... 宇文横將手背在身后,指节无意识地轻轻敲击著蟒袍下摆,眼底闪过一抹盘算,在心中喃喃:“也得让阿宴这孩子,好好帮本王操练一下阿襄了.....” 看著阿泽成才受封,说不羡慕是假的。 不过,现在也为时不晚,自家的阿襄也可以慢慢追隨歷练...... 安成郡王?开府仪同三司?柱国?..........宇文泽先是一怔,隨即很快回过神来,行礼谢道:“多谢陛下!” 这三样加封,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几乎与阿兄持平,甚至隱隱有所超过。 毕竟,阿兄的爵位已经到顶,无法在提升了..... 宇文雍注视著宇文泽,朗声叮嘱道:“郡王,尔当秉承太师之志,为我大周,为我宇文氏皇族,再添新功!” 说著,眸中却闪过一抹盘算之色...... 有机会的话,他也要安插亲信弟弟到魏国公身边,歷练的同时,再好好刷一刷战功。 第439章 开府之后的第一位属官 “臣定当隨父王,为我大周倾尽所有!” 宇文泽闻言,猛地直起身,双手高拱成拳抵在额前,朗声道。 全然一副愿为家国拋洒热血的模样。 跟在阿兄身边学了这么久,宇文泽比谁都清楚,这种时候需要將姿態做足! 宇文雍手指轻叩龙椅扶手上的鎏金云龙纹,目光从阶下的宇文泽身上收回,缓缓转向御座的宇文沪。 他唇边噙著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意,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在空旷的大殿里清晰传开:“太师当真培养了一个好儿子啊!” 说罢,他指尖一顿,目光扫过殿中肃立的文武百官,语气里添了几分感慨:“我大周如今的人才济济,也是多亏了太师的殫精竭虑!” 最后,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郑重,一字一句道:“若无太师辅佐,便无大周的这般兴盛局面!” 字里行间,皆是倚重、信任与感激..... 对宇文泽既封王,又加柱国,还赐开府仪同三司,如此重重加封,政治意义远大於实际意义。 就是为了稳住且麻痹宇文沪! 让他相信自己的人畜无害,放鬆戒备警惕,更是避免重蹈宇文儼的覆辙...... 以便於接下来的韜光养晦,培养势力,积蓄力量。 “陛下说得哪里话!” 宇文沪闻声缓缓起身,紫色四爪蟒袍隨著动作垂落,金绣的蟒纹在殿中烛火下泛著暗哑光泽,抬手轻轻摇了摇,隨即双手抱拳於胸前: “本王受太祖顾命之託,岂敢不尽心竭力?”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都是本王应当做的!” 宇文沪的声音洪亮而沉稳,在大殿中掷地有声。 宇文雍从龙椅上站起身,略显急切地快步上前,伸手紧紧握住宇文沪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递过去,姿態亲昵得远超君臣礼数。 他刻意放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故作恳切的熟稔,连眼角的纹路都透著几分依赖,“朕才学浅薄,国家军政大事还得有劳太师多多操心!” 说罢,轻轻拍了拍宇文沪的手背,目光里的倚重似要溢出来。 將他捧得极高,將自己的姿態放得极低。 儼然一副將朝政全权託付的模样。 “陛下放心!” 宇文沪被攥住的手腕微微一沉,另一只手却顺势轻甩衣袖,紫色蟒袍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金绣蟒纹隨动作绽开,抬眼迎上皇帝的目光,声音陡然拔高,字字鏗鏘如金石相击:“本王定当与满朝文武勠力同心,为大周开创太平盛世!” 话音未落,殿中文武百官已齐齐躬身,朝服在金砖地面铺展开来,如一片规整的林海。 眾人异口同声的应答震得殿宇樑上的积尘微颤:“臣等定当追隨陛下与太师,为大周倾尽所有,万死不辞!” 一时之间,龙椅前的皇帝含笑頷首,大冢宰立得笔直,阶下官员躬身如礼,烛火映著满殿君臣的身影..... 好似一幅君臣相得、共护江山的和睦图景。 ~~~~ 午时左右。 日头正烈,宫门外的石狮子被晒得泛出滚烫的白光,连掠过的风都带著灼人的热气。 陆寧立在树荫下,天青色的襦裙下摆已被汗湿了一小片,她却浑然不觉。 只攥著帕子在原地来回踱步,绣鞋碾过地面的碎石子发出细碎声响。 她时不时抬眼望向宫门深处,眉头拧成一道深痕,连鬢边的碎发被风吹乱都忘了整理,口中反覆喃喃著:“都进宫这好些时辰了.....” “怎的还没出来呀?” 话音未落,又忍不住踮起脚尖张望。 眼底的担忧沉甸甸地坠著,连呼吸都比平日急促了几分。 靠在宫墙根,早已在此等候过无数次的朱异见状,抬手掸了掸玄色劲装下摆的尘土,安抚道:“陆姑娘无需掛怀!” 他指了指宫门內的方向,眼神篤定:“阿溟隨我家国公入朝,不会有任何事的!” 入朝上殿议事的时间,本就不固定,有长有短..... 此次是加封,又有那么多受封的对象,久一些也实属正常。 陆寧只隨口“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宫门外的风声盖过,目光依旧黏在宫门深处,方才稍缓的眉头又重新拧了起来。 脚下的步子没停,天青色襦裙扫过地面的频率甚至比之前更快。 绣鞋碾过碎石的声响也多了几分焦躁。 她嘴上没再喃喃,可眼底的忧虑半点没减。 像是那宫门內的每一分延迟,都在悄悄加重她心头的不安。 毕竟,她们姐弟与入宫的其他人不同,是来自江南..... 就担心周国朝中有人,拿陆溟的身份做文章! 就在这时,一阵清亮的呼喊突然划破宫门处的燥热空气:“阿姐,阿姐!” 循声望去,只见接近两米高的陆寧,正大步小跑而来,犹如一座小山在移动,额角沾著薄汗也顾不上擦,手里还攥著一卷文书。 “阿溟?” 陆寧的眼睛瞬间亮了,方才紧锁的眉头“唰”地舒展开,快步迎上去,声音里带著难掩的急切与后怕:“你可算是出来了!” “没事就好!” 话音落时,她下意识伸手拍了拍陆溟的胳膊。 悬了一上午的心终於落回原地。 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方才因忧虑而紧绷的肩膀,也缓缓垮了下来。 这道坎算是过了..... 陆溟被问得愣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挠了挠后脑勺,眼神里满是不明所以,疑惑问道:“弟是入宫受赏的,能出得了什么事?” 话音刚落,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攥著文书的手不自觉收紧,连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满是激动地往陆寧身边凑了凑,迫不及待地分享喜讯:“对了,阿姐,弟获封虎威將军了!” “咱们能在长安有立锥之地,不会再四处漂泊了......” 言及於此,眉梢眼角都沾著雀跃,连额角的汗滴都似透著光。 有了周国官职,再也不同居无所定,提心弔胆,担忧遭到追杀了..... 陆寧闻言,若有所思后,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眉头轻轻蹙起,又添了丝凝重,抬眼看向陆溟,语气带著几分审慎:“只是虎威將军,没有授予具体的军中职务吗?” 她对周国的制度,还是有几分了解的..... 虎威將军属於勋爵,並非具体官职,也就是说没有实权。 “职务?” 陆溟一怔,抬手摸了摸下巴,眉头微蹙著回想片刻,语气带著几分不確定:“好像没有啊.....” “没有?” 陆寧低声重复著这两个字,眉头拧得更紧,余光瞥向了陆溟身后,一身紫袍走来的陈宴,眸中满是复杂之色。 陈宴稳步走近,玄色玉带將紫袍腰线束得笔直,衣摆扫过地面时,暗绣的云纹在日光下漾开细碎光泽。 他知晓陆寧那眼神是什么意思,单手背於身后,笑道:“本督获授了开府之权!” 顿了顿,又继续问道:“阿溟,你可愿成为本督开府之后的.....第一位属官?” 陆寧一怔,方才还凝著忧虑的眼神瞬间僵住,嘴唇微张,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在反覆衝撞:“他就开府了?!” 她要是没记错的话,陈宴如今才仅有十八吧? 哪怕在梁国,最受皇帝宠爱的皇子,也没这么年轻就开府的..... 陆溟左手不自觉地又挠了挠后脑勺,嘴里下意识喃喃重复:“成为属官吗?” 显然是拿不定主意。 犹豫片刻后,他下意识转头看向身旁的阿姐。 陆寧几乎没有半分迟疑,立刻上前一步,替陆溟答应下来:“能成为大將军的属官,是我家阿溟的荣幸!” 儘管成为属官,现阶段在职权上,不如朝廷官员..... 但从长远来看,却是大有裨益的! 因为属官的含权量与前途,是隨开府之人水涨船高的..... 而这位魏国公、陈宴大人,绝不能止步於此的! 属官亦是家將,关係更是亲近,属於被优先提拔的范畴..... “那以后就跟著本督好好干!” 陈宴淡然一笑,抬步上前,伸手拍了拍陆溟的肩膀,“本督不会亏待你们姐弟的!” “本王也有开府之权.....” 宇文泽走上前来,目光掠过陆寧与陆溟,最终落在一旁始终沉默的桓靖身上,唇边勾起一抹带了几分隨意的笑意。 说著,抬手理了理腰间玉带,语气添了几分真切的邀约:“桓靖,你可愿成为本王的第一位属官?” “本王?” “宇文泽进位王爵了?” 陆寧在心中喃喃重复著那个自称,瞬间意识到了什么,左手微微抬起,捏了捏怔愣的桓靖。 这二位前者的当红权贵,后者是权臣独子,两个弟弟跟著他们,只会前途无量! “我....” 桓靖回过神来:“属下愿意!” “日后受主上调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说罢,慌张抱拳,躬身行礼。 “阿兄,那弟就领著桓靖先行回府了!”宇文泽满意地点点头,与陈宴交换了眼神后,笑道。 “去吧!” 陈宴摆了摆手。 “走,隨本王回晋王府!”宇文泽轻拍桓靖的肩膀,领著他与陆藏锋快步而去。 陈宴淡然一笑:“咱们也回府吧!” 第440章 回府 魏国公府。 朱漆大门高达丈余,门楣上悬掛著鎏金匾额,“魏国公府”四字由书法大家所题,笔力浑厚。 门前两尊汉白玉石狮昂首而立,鬃毛纹理雕刻得根根分明,爪下踩著的绣球镶嵌著细碎宝石,连基座都刻满缠枝莲纹。 步入府中,穿过栽满玉兰的前庭,便是开阔的青石庭院。 庭院两侧对称摆放著青铜鼎炉,炉身铸有饕餮纹,常年燃著名贵的沉水香,烟气裊裊间,连空气都透著清雅的香气。 后院开闢了人工湖,湖中栽种著並蒂莲,湖边修建著九曲迴廊,廊柱上缠绕著紫藤,如今夏季正是香满院。 “这就是他的魏国公府吗?” “还真是气派奢华啊!” 陆寧跟在陈宴身后,抬手轻轻拢了拢天青色襦裙的下摆,穿过栽满玉兰的前庭,沉水香的清雅气息漫入鼻尖,左右打量著,不由地在心中感慨。 (在出征临行前,陈宴交代了將督主府的牌匾,换为魏国公府) “好大的府邸!” “好美的院子!” 陆溟跟在陆寧身后,一双眼睛早被府中景象勾得四处张望,再也按捺不住,赞道。 这可比曾经陆府的院子,还要大还要美还要奢华..... 顿了顿,望向前方的陈宴,又问道:“日后我与阿姐,也住在这里吗?” 陈宴看著陆溟满是期待的模样,唇边漾开一抹温和的笑意,隨即缓缓頷首,肯定道:“当然了!” 隨即,目光扫过身旁的陆寧,又落回陆溟身上,笑道:“日后这国公府,就是你们的家!” 这对姐弟当然得住在这里,尤其是陆寧..... 想走是不可能让她走的,必须得控制起来。 否则,不受制衡的人形高达,会令陈某人寢食难安的..... 就在这时,后院方向传来一声温柔的“夫君”,声音轻软却清晰,瞬间打破了庭院的寧静。 “少爷!” “阿宴哥哥!” 紧接著又是几道呼声。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怀孕六个多月的裴岁晚,正扶著青鱼、云汐的手缓步走来,月白色的襦裙下,隆起的小腹已十分明显。 她髮髻上仅插著一支素雅的玉簪,未施粉黛的脸上带著几分孕期的柔和,目光越过庭院眾人,直直落在陈宴身上。 那眸子里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满满都是久候后的思念,连脚步都似因见到他而快了几分。 陈宴看著前来的女人们,脸上的笑意瞬间柔和了几分,当即大步迎了上去,问道:“你们怎么出来了?” 他伸手轻轻握住裴岁晚的手腕,语气里满是关切:“小心別摔著了.....” 陆寧站在原地,目光不自觉落在裴岁晚身上。 见她虽怀著身孕,身姿却依旧优雅。 月白色襦裙衬得肌肤胜雪,未施粉黛的脸庞透著天然的柔和。 连眉眼间的温婉,都似带著灵气。 她悄悄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心中忍不住感慨:“这就是他的妻子吗?” “还真是倾国倾城之姿.....” 裴岁晚望著陈宴,眼底的思念化作化不开的柔情,声音轻得像拂过湖面的风:“妾身想早些见到夫君!” 说罢,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上陈宴的脸颊,指尖触到他下頜淡淡的胡茬,又滑过他略显清瘦的轮廓,语气瞬间染上心疼:“夫君,你瘦了好多.....” 陈宴闻言一怔,抬手覆上她抚著自己脸颊的手,指腹摩挲著她的指尖,喉间溢出一声低哑的呢喃:“有吗?” 他倒真没什么感觉,在河州这些日子,除了时常换地方外,吃喝都是没短缺的..... 裴岁晚轻抿了抿红唇,眼神亮得像盛了星光,语气郑重又带著不容拒绝的温柔:“这些时日,妾身得好好给你补一补!” 说著,已在心里盘算起了温补的药膳方子。 陈宴微微頷首,声音放得比刚才更柔,带著全然的顺从:“都听夫人的。” 说罢,他握著裴岁晚的手轻轻一带,视线转向不远处立著的姐弟俩,语气添了几分郑重:“夫人,这就是我在信中,给你提及过的陆溟,以及他的姐姐陆寧!” 陈宴这个人长嘴了,还有手会写家书,对於陆氏姐弟的存在,提前与自家夫人通了气的..... 避免女频中出征带回女人,破坏家庭和谐的无脑误会。 陆寧闻言当即上前一步,裙摆轻扫过地面,屈膝福身时鬢边碎发微垂,动作嫻雅,轻声道:“见过夫人!” 陆溟紧隨其后,身形极为高大,双手交叠於身前躬身行礼,声音清亮又不失恭敬:“见过夫人!” 裴岁晚先侧首与陈宴交换了个眼神,那目光里藏著彼此才懂的默契,隨后才转向姐弟俩,视线温和地上下打量片刻,末了缓缓点头,语气里满是讚许:“不愧是吴郡陆氏之人,果真得体!” 顿了顿,又放缓了声音,柔声笑道:“日后就安心住在府上吧,我已为你们备好了房间!” 在家书之中,陈宴没有丝毫隱瞒,陈明了利弊,尤其是陆寧的作用..... 是故,这个出身江左望族的小姑娘,是需要特殊关照的。 陈宴好福气,娶了个贤惠的女人............陆寧同样打量著裴岁晚,心中做出判断,与陆溟齐声道:“多谢夫人!” 裴岁晚唇角弯起柔和的弧度,声音像浸了暖茶般温润:“无需客气!” 顿了顿,又补充道:“咱们日后都是一家人.....” 站在一旁的云汐,踮著脚看向陆氏姐弟,似在搜寻著什么,隨后看向陈宴,疑惑问道:“阿宴哥哥,不是说还有一个叫桓靖的弟弟吗?” “怎么没见人影?” 她记得在家书中,阿宴哥哥提过,陆寧还有一个弟弟,说是譙国桓氏子弟..... 现在却仅回来了两人。 陈宴轻抚云汐的脑袋,淡然一笑,解释道:“桓靖被阿泽收入了麾下!” “前往了晋王府.....” 关於桓靖的去向,在出宫的路上,陈宴就与阿泽商量好了的..... 將他们分开,桓靖给阿泽作为僚属,並既用也防! 裴岁晚侧过身,看向身旁立著的青鱼,温声吩咐:“青鱼,你带阿寧阿溟先去歇息吧!” “是。”青鱼頷首轻声应道。 裴岁晚又转回头,对姐弟俩补充道:“你们有任何需求,都可以告诉青鱼,她会儘可能满足的.....” 陆溟、陆寧忙再次躬身:“多谢夫人!” 青鱼隨即朝院中方向虚引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这边请!” 姐弟二人应声跟上,跟著她的身影缓缓往院中而去。 脚步声渐渐融入庭院的静謐里。 在走入厅中后,裴岁晚指尖轻轻勾住陈宴的脖颈,將身子微微前倾,声音里裹著化不开的软意:“夫君,妾身好想你!” 云汐眼神明亮地望著陈宴,语气带著少女的真挚:“阿宴哥哥,我也好想你!” 站在角落的澹臺明月没有言语,只是静静望著陈宴的方向。 眸底的思念却像漾开的涟漪,清晰得藏不住半分。 “我也想你们!” 陈宴望著眼前几人,喉间泛起一阵暖意,声音带著久別重逢的鬆弛:“可算回来了.....” 话音未落,便顺势握住裴岁晚勾著自己脖颈的手,轻轻將人带向身侧,另一只手缓缓覆上她隆起的小腹。 掌心贴著衣料,能隱约感受到温热的弧度,他指尖轻轻摩挲著,眉头微挑,语气里掺著几分认真与疑惑:“我怎么看著,这要比寻常六个月的肚子大些?” 说话时,特意微微俯身,视线与女人的小腹平齐,仔细打量著那弧度。 陈某人在新时代,也接触过不少转运珠,这瞧著似乎与那些七八个月的相当了..... 裴岁晚被陈宴认真打量的模样逗得莞尔一笑,指尖轻轻点了点他覆在腹上的手背,柔声道:“云妹妹说是怀得双生胎,所以要大些.....” “对!” 站在一旁的云汐立刻笑著附和,语气里满是心疼:“岁晚姐要比旁的有孕夫人,辛苦得太多.....” “有劳夫人了!”陈宴满是动容,握住裴岁晚的手。 “只要夫君回来,这些都不算什么.....”裴岁晚抿了抿唇,轻轻摇头,笑道。 只要一家人能平安团圆,她受些累也没事..... 而且,双生胎的话,头胎得子的机会也更大! 陈宴闻言,俯身將脸颊轻轻贴在裴岁晚的小腹上,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腹中孩儿,静静听了片刻才直起身。 他指尖还在腹上轻轻摩挲著,似是想起了什么,问道:“对了,芷晴怎么样了?” “算算月份有九个多月了吧?” 陈某人记得是十月怀胎的,这应该临盆在即了..... “芷晴姐已经生了!” 云汐闻言,美眸瞬间亮了起来,像落了星子般泛著光,语气里满是雀跃:“七斤六两,是个......” 第441章 知行常自若,也隨心所安! “是个胖小子!” “那哭声有劲儿的很!” 说罢,云汐还忍不住抬手拍了拍。 显然想起那孩子时满心欢喜。 毕竟,那孩子是与她关係极好的萧芷晴所出,又是她亲自与產婆一起接生的..... 自然是喜爱的紧! 裴岁晚轻抿红唇,將鬢间垂下的碎发,挽至耳后,柔声说道:“夫君,芷晴是前日前所生的....” “妾身想著给你一个惊喜,就没派人前去传讯......” 陈宴嘴角微微上扬,抬手摆了摆,满是不以为意,宽大的袖袍带起一阵轻风,朗声道:“无妨无妨!” 话音未落,他便伸臂將裴岁晚的肩膀揽入怀中,指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喉间溢出的笑意越来越响,最后竟化作畅快的大笑:“还是个胖小子,哈哈哈哈!” 这可是两世为人的第一个孩子,还是个儿子啊! 没想到有一天,他也有后了...... 这感觉还真是颇有几分奇妙。 而且,为了日后的权力布局,子嗣还是得越多越多,尤其是嫡子..... 被揽在怀中的裴岁晚,唇角弯起一抹温柔的弧度,眼尾也染上笑意:“夫君,要不去芷晴院中看看?” 陈宴当即直起身,眼底的欢喜更甚,重重一点头,伸手牵住裴岁晚的手腕:“走,咱们快去!” 说罢,便带著裴岁晚往外走,云汐与澹臺明月见状也连忙跟上。 几人的脚步轻快,往萧芷晴院子的方向而去。 ~~~~ 暑气已褪了大半。 穿堂风裹著院角桂树的淡香,从半开的窗欞溜进房间。 阳光斜斜铺在描金雕的床榻上,给浅青色的纱帐镀了层暖融融的光。 萧芷晴半倚在软枕上,月白色的寢衣松松繫著领口。 露出的脖颈线条依旧纤细,却比往日多了几分柔和。 她未施粉黛的脸庞,透著產后的浅淡红晕,眉梢间没了往日的嫵媚,反倒凝著一层温润的柔光。 那是初为人母独有的、从眼底漫出来的暖意。 指尖轻轻搭在锦薄被上,目光始终落在不远处的摇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那里的小生命。 侍女春桃握著摇床的雕栏杆,轻轻晃著,声音软得像浸了蜜,另一只手还拿著拨浪鼓,时不时轻轻敲两下,“小宝乖,小宝不哭了!” “哇哇哇!” 可摇床里的婴儿依旧扯著嗓子哭。 小脸憋得通红,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哭声清亮得能穿透纱帐。 奶娘王氏站在一旁,手在婴儿的襁褓外轻轻拍著。 萧芷晴端起床头案上的燕窝羹,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舀了一勺缓缓送进嘴里。 燕窝的绵密混著冰的清甜在舌尖化开,可她却没什么心思细品,目光不自觉飘向窗外。 院中的桂树影隨风轻晃,落在窗纸上的光斑也跟著动,握著碗的手指微微收紧,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不是说国公今日就能抵达长安吗?” 萧芷晴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又像是在问身旁的人,眼底的柔光淡了些,添了几分急切,“这都午时了,怎的还没回府?” 话落,又朝院门口的方向望了一眼。 视线像是要穿透那道门,连握著碗的手都停在了半空。 儼然一副望眼欲穿的模样。 她是真的特別特別想,自家那个小男人了..... 想他抱抱自己,再抱抱孩子..... 春桃正轻轻晃著摇床,听见萧芷晴的喃喃声,手中动作未停,转过身来柔声安抚道:“夫人,听主母说国公要先行入宫受封,之后才返回府邸,想来应是快了.....” 萧芷晴握著瓷碗的手顿了顿,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轻轻撇了撇嘴,声音里带著几分委屈的幽怨,像是在抱怨,又像是在跟自己念叨:“这没良心的坏男人,一走就是大半年,自己儿子出生了都不在......” 就在这时,门口忽然传来一道熟悉,又带著几分戏謔的声音,穿透了午后的寧静,直直落进房间里:“你家没良心的坏男人,这刚一回府就来看你了!” 话音未落,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连紫色官袍都还未换的陈宴,领著裴岁晚、云汐、澹臺明月走了进来。 “嗯?” 目光触及那熟悉的身影时,萧芷晴整个人猛地一怔,嘴唇动了动,语气满是惊诧:“陈....夫.....?!” 日思夜想的人突然闯入眼帘,她竟一时忘了该如何称呼,只觉得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侍女和奶娘听见动静,连忙快步进来,齐齐屈膝行礼,声音恭敬:“见过国公!” “见过夫人!” 陈宴抬手摆了摆:“免礼吧!” 说罢,又转头看向萧芷晴,眼底带著笑意,伸手轻轻抚上女人的脸颊。 萧芷晴回过神来,握住陈宴的手,隨即眼眶一热,先前的抱怨全化作了委屈,却还是嘴硬道:“你还知道回呀?” “还以为你不要妾身和你儿子了.....” 可握著他手腕的手,却悄悄用了些力,没让他鬆开。 字里行间幽怨满满,却透著格外的思念。 “那哪儿啊?” 陈宴被这句口是心非的话逗乐了,柔声安抚道:“芷晴,辛苦你了!” 他理解她的不易..... 怀孕中生產后的女人情绪很是敏感,也更需要陪伴。 萧芷晴喉间先是发紧,那声“嗯”轻得像落在上,刚出口,先前强撑的所有故作镇定便瞬间崩了线。 她顾不上產后身子的酸软,只微微撑起身子,猛地扑进陈宴怀里,脸颊紧紧贴著他的胸膛,声音裹著浓重的鼻音,再也藏不住半分思念:“妾身好想你!” 话音未落,眼泪便顺著眼角砸在他的衣料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双手紧紧攥著他的衣襟,像是要把这大半年的牵掛、生產时的委屈、日夜的期盼。 都借著这个拥抱宣泄出来,连肩膀都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 陈宴连忙伸手托住萧芷晴的后背,掌心轻轻顺著她的脊背安抚,动作又轻又缓,像是在哄受了委屈的孩子,声音裹著歉意与温柔:“我在西北,也常常想念你们!” 萧芷晴在他怀里蹭了蹭眼泪,才慢慢撑起身,眼眶还是红的,却故意噘著嘴,带著点没消的委屈嘴硬道:“妾身才不信你的话.....” 话虽这么说,她攥著他衣襟的手却鬆了些,眼底的怨懟也淡了大半。 刚说完,她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连忙扬声喊:“快將小宝抱过来!” 话中没了方才的哽咽,反倒添了几分急切,像是要把这迟来的亲子相见,赶紧补回来。 春桃怀里抱著用软锦裹著的小宝,小傢伙不知何时已睡熟。 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带著浅浅的笑意,连呼吸都变得轻缓绵长,完全没了方才哭闹的模样。 她小心翼翼地將小宝递到陈宴怀中,生怕惊扰了孩子。 王氏站在一旁,脸上堆著欣慰的笑,语气里满是感慨:“小宝刚还在哭个不停......” “小宝刚还在哭个不停,哄了好半天才稍停片刻,哪成想国公一进来,他立马就安静了,这会儿还睡得特別香!” “奴家当奶娘这么多年,见过不少孩子,只有亲人的味道才能让小孩子睡得如此安稳。想来这孩子是认得出国公的气息,知道爹爹回来了,才这般放心呢!” “说得好!” 陈宴低头望著怀中熟睡的小宝,指尖轻轻碰了碰孩子柔软的耳垂,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开口道:“这些时日你们伺候芷晴也辛苦了,每人赏十两银子!” 春桃和王氏及其他侍女闻言,脸上瞬间绽开喜笑顏开的模样,连忙躬身行礼,声音里满是感激:“多谢国公!” 裴岁晚见状,唇边绽开一抹温婉的笑意,叮嘱道:“好好伺候萧夫人与公子,日后少不了你们的赏赐!” 春桃等人连忙应声,腰弯得更低了些,齐声回道:“是。” 说罢,又朝裴岁晚福了福身,才轻手轻脚地退到外间角落,垂首静立。 云汐凑在陈宴身旁,一会儿盯著他的眉眼瞧,一会儿又探头去看小宝熟睡的脸蛋,来回比对了好几遍,忽然眼睛一亮,双手叉著腰,语气里满是傲娇的得意: “岁晚姐,芷晴姐,我之前就说小宝与阿宴哥哥特別像,你们还不信我!” 陈宴认同地点了点头:“是挺像的!” 旋即,又用指腹轻轻捏了捏小宝肉嘟嘟的脸蛋,笑道:“小傢伙真可爱.....” 不知为何,陈宴对怀中的傢伙,喜爱异常,爱不释手,或许这就是血脉相连的感觉..... 萧芷晴望著陈宴逗弄小宝的模样,忽然拍了下额头,像是猛然想起要紧事,语气带著几分急切:“夫君,小宝还没名字呢!” “快给他取一个.....” 陈宴闻言一愣,低头看了眼怀中熟睡的孩子,又抬眸看向芷晴,语气里带著点意外:“还没取名吗?还以为你们早商量好了.....” 萧芷晴轻轻嗔了他一眼,指尖轻轻碰了碰小宝的小手,“可不得等你这个当爹的回来取?” 陈宴抱著小宝,指尖轻轻在孩子背上摩挲,眉头微蹙著认真思索起来,嘴里还小声嘀咕:“取个什么名儿好呢?” 他目光落在小宝恬静的睡顏上,又转头看了眼芷晴温柔的眉眼,似是忽然有了主意:“就叫知也如何?” 裴岁晚站在一旁,美眸中带著几分探究,柔声问道:“夫君,这作何寓意?” 陈宴低头又看了眼怀中的陈知也,之间轻轻点了点孩子的鼻尖,笑道:“知行常自若,也隨心所安!” “好名字!”裴岁晚眼前一亮,脱口而出。 他男人不愧是大周诗仙,这名字寓意当真绝佳..... 萧芷晴轻抚著陈知也的脸颊,泛著母性的光辉,柔声轻笑:“知也,知也,小知也,你有名字啦!” 第442章 授官 翌日清晨。 天刚亮透,薄雾还没完全散。 魏国公府书房的窗便敞开著。 风里裹著院角桂的淡香。 陈宴一身月白锦袍,袖口隨意挽著,正坐在主位上,手里端著白瓷碗,慢条斯理地喝著温热的小米粥,桌案上还摆著几碟清爽的小菜。 “见过主上!” “见过国公!” 三人並肩走进来,一身利落的常服。 脚步轻缓却透著规整,进门便躬身行礼,声音齐整。 陈宴抬眸扫了他们一眼,抬手按了按:“快坐吧!” “趁热喝粥......” 三人齐声应道:“遵命!” 隨即走到对面的长凳上坐下,各自端起桌案上早已摆好的白瓷碗。 粥还是温热的,混著淡淡的米香。 陈宴放下手中的白瓷碗,用帕子擦了擦唇角,目光在三人之间转了一圈,开口道:“给你们互相介绍一下!往后少不了要一起做事.....” 他抬手朝陆溟的方向虚指了指,对刘穆之与温润,说道:“这位是陆溟,吴郡陆氏子弟!” 说完,又转头看向陆溟,手指依次点向刘穆之与温润,继续介绍道:“阿溟,这位是刘穆之,这位是温润,都是我府上幕僚!” 这就是主上在河州收服的万人敌?..........刘穆之与温润打量著坐在那里像块稳稳噹噹的巨石,身高近两米,宽肩厚背把常服撑得满满当当,手臂肌肉线条即便坐著也隱约可见,壮硕得如同小山一般,周身透著股生人勿近的悍气的陆溟,心说一句,两人齐齐抱拳: “陆兄!” 陆溟脸上露出一抹憨厚的笑,露出两颗整齐的白牙,瞬间冲淡了周身的悍气,动作虽带著几分大块头的笨拙,却格外认真地抬手抱拳回礼,声音洪亮如钟:“刘兄,温兄!” “日后还望二位多多照顾!” 昨日在入魏国公府后,陆寧便叮嘱过陆溟,国公府上臥虎藏龙,要与每个人打好关係...... 陈宴端起桌上的粥碗,慢条斯理喝了一口,温热的米粥压下清晨的些许凉意,他才抬眸看向三人,语气里带著几分郑重:“唤你们前来,除了是让你们认识之外,也有另外一事.....” 话音稍顿,放下瓷碗,指尖轻轻叩了叩桌案,目光扫过三人,清晰道:“陛下赐本督开府之权,可自设僚属了!” 刘穆之与温润听到“开府之权”四个字,眼神瞬间亮了,几乎是同时起身,双手抱拳躬身,满是激动与恭贺:“恭喜主上!” “贺喜主上!” 此事他们昨日就听闻了,自家主上不仅获赐开府仪同三司,还受封了上柱国..... 乃大周最年轻的上柱国! 当时二人就觉得,自己眼光果然好,没有跟错人..... 陈宴抬手示意他们落座,目光率先落在刘穆之身上,眸中满是信任,任命道:“穆之,你为国公府长史!” 刘穆之闻言,再次起身拱手,神色郑重地应道:“遵命!” 长史,相当於“大管家”,职权最核心。 负责总揽府內所有行政事务。 包括起草重要文书、协调其他属官工作、接待宾客、管理府中人事任免。 甚至在主官外出时代理部分职权。 接著,陈宴转向温润,眼底带著认可:“温润,你为国公府司录!” 温润连忙起身应诺,语气坚定:“遵命!” 司录,则相当於“文书与財务管家”。 负责府中所有文书的起草、审核、存档(如奏摺、政令、往来书信)。 同时管理府內帐目,核算粮草、俸禄、物资收支,確保財务清晰。 陈宴看向陆溟,开口道:“阿溟,你为国公府中郎!” “遵命!”陆溟起身,恭敬应道。 中郎相当於“安保与作战助手”。 若主官掌军,可参与领兵作战、训练士兵。 日常则负责主官的隨行护卫、府宅安保,防止刺客或意外事件,部分情况下还会管理府內卫队。 陈宴见三人领命后仍立著,抬手轻轻按了按,语气带著几分隨和:“本督召你们前来,还想问问你们有没有心仪的官职.....” 顿了顿,又继续道:“本督可以尽力安排!” 说著,又端起碗喝了口粥。 刘穆之重新落座后,手指轻轻摩挲著粥碗边缘,眉头微蹙著略作思索。 似是在斟酌措辞,又似在確认自己的想法。 片刻后,他抬眸看向陈宴,率先开口道:“若是可以,属下想入长安两县之一,任主簿!” 县主簿相当於“县政府秘书长兼司法助理”。 负责起草、审核县衙公文,整理户籍、赋税等核心档案。 协助县令审理民事、刑事案件,记录庭审內容,保管司法文书,同时管理县衙印章,確保行政流程合规。 而这两县属於京县,就在长安,任职的同时,也可隨时受主上调遣...... 刘穆之如此选择的出发点,则是积攒政务署理经验,以便於日后为主上分忧。 “嗯。” 陈宴指尖轻轻点了点桌案,缓缓点头应道:“本督记下了.....” 这个倒是很好安排。 掌管这方面人事的都是自己人..... 刘秉忠与天官府属官不会不给面子的。 说罢,他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温润,问道:“你呢?” 温润闻言,放下手中的粥碗,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坚定,郑重开口:“若是可以,属下想入夏官府!” 夏官府掌管军政、器械、粮草诸事,他想为自家主上,在日后征战方面出一份力。 “可以。”陈宴頷首,应道。 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这个面子大司马会给的。 当陈宴的目光落在陆溟身上时,他尷尬地挠了挠头,说道:“属下....属下什么都不会,就只会杀人!” 隨后,双手抱拳:“全凭国公安排!” 以他的脑子,陆寧又不在身边,完全想不到哪位位置,合適现在的自己...... “不用纠结了,本督已经替你安排好了!”陈宴望著陆溟的窘相,淡然一笑。 这大块头只適合在军中。 也只有沙场才是这人形高达,最好的发光发热舞台..... “那感情好!” 陆溟重重点头:“属下服从国公的命令!” 陈宴放下手中的瓷碗,抬手理了理月白锦袍的衣襟,隨即缓缓站起身来,目光扫过三人,摆了摆手,开口道:“行了,都下去吧!” “本督也该去明镜司视事了.....” 就在三人起身准备退下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红衣身影快步走进来。 正是红叶。 她髮髻高束,腰间佩剑未出鞘,神色干练却带著几分恭敬,进门便躬身匯报:“国公,大司马携世子来访!” 第443章 大司马携世子登门 “大司马?” 陈宴眨了眨眼,喉间滚出低低的呢喃,带著几分意外,隨即看向红叶,语气瞬间添了几分急促,挥手道:“快快有请!” 话音刚落,他又转向一旁侍立的温润,眉头微展却不掩郑重:“去吩咐人送来好茶!” 温润垂首应道:“是。” 旋即,四人脚步轻悄地退了出去,各行其是。 ~~~~ 没多时,一抹红衣已率先转过游廊,正是去而復返的红叶。 她走在前方引路,身后跟著一行人。 居中是宇文横,玄色锦袍上绣著暗纹云鹤,腰束玉带,面容刚毅,身侧並肩走著个少年,青衫磊落,眉眼与他有七分相似,却多了几分少年人的鲜活,正是世子宇文襄。 再往后,数名身著劲装的亲卫整齐跟隨,步伐轻缓却难掩肃杀之气。 一行人刚到书房门口,早立在阶前等候的陈宴便立刻上前,脸上堆起热络的笑意,隔著三步远便拱手唤道:“大司马!” 宇文横亦是快步上前:“阿宴!” 陈宴微微躬身作揖,袍角隨著动作轻扬,脸上的笑意比方才更盛,声音里满是熟稔的亲近:“这是什么风,將您老给吹来了?” “下官有失远迎啊!” 顿了顿,又继续道:“还请恕罪!” 说归那么说,但大司马却是陈宴在长安,除了大冢宰爸爸之外,最为亲近的长辈了...... 宇文横握著陈宴的手微微用力,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喉间滚出爽朗的笑声,声音在庭院里盪开:“是本王未递拜帖,就直接冒昧来访了!” “您这说得哪里话?” 陈宴闻言眼底笑意更浓,唇角弯起的弧度里满是舒展,轻轻摇了摇头,开口道:“您能蒞临府上,下官可是求之不得呢!” 话音落,他顺势侧身让开半步,右手朝著书房门的方向一引,掌心微向上抬,姿態极为恭敬:“快屋里请!” 跟在后边的宇文襄,目光一直落在陈宴身上,指尖无意识捻著青衫袖口,心里暗自嘀咕:“这位魏国公,怎么与想像中那般不同......” 如此近距离一观,外貌亦如坊间传闻那般英武挺拔,除了皮肤黑些外,称得上是美男子...... 可就感觉未免太过圆滑市侩了。 一点当世名將、当朝重臣的气节都没有..... 书房门被红叶轻轻推开,带著茶香的暖光从书房內漫出来。 宇文横跟著陈宴迈过门槛,玄色袍角扫过门槛时微微一扬。 宇文襄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目光飞快掠过屋內的书架与案几,又很快收了回去。 门外的亲卫们则整齐地停在廊下,身姿挺拔如松,没有半分多余动作。 陈宴径直走到书房正中的主位旁,侧身站定后抬手示意,语气恭敬又恳切:“大司马,您请上座!” 宇文横却没有移步,反而笑著摆了摆手:“阿宴,这是你的府邸,这位置得你来坐啊!” “本王今日是客,哪有反客为主的道理?” 说罢,还故意朝侧边的客座抬了抬下巴。 陈宴轻轻摇了摇头,淡然一笑,言辞恳切道:“誒,您是长辈,自当由您来上座!” 说罢,上前一步,双手虚扶著宇文横的胳膊,轻轻往主位方向推了推。 待宇文横落座后,陈宴才直起身,笑著补充道:“哪有长辈不坐主位的?” 宇文横的右手搭在膝头,满意地缓缓頷首,眼底的笑意更显温和,夸讚道:“你这孩子,还是一如既往地懂礼数啊!” 宇文横很是欣慰。 阿宴这孩子没有因为立下大功而飘飘然,而不可一世,目中无人,还是那般谦逊,拎得清自己的位置..... 单论这份心性,这份定力,就胜过古往今来的恃功而骄之辈了! 陈宴闻言,身姿微微一正,脸上少了几分方才的隨意,多了几分郑重,情真意切地说道:“无论何时何地,下官永远都是您的晚辈!” 说罢,他目光转向仍立在一旁的宇文襄,脸上重新绽开热络的笑,“想必这位就是世子吧?” 隨即,抬手示意侧边的位置:“快坐,不必拘礼,就当自己家一样!” “多谢国公!” 宇文襄闻言略有些拘谨,朝陈宴躬身行了一礼,才轻轻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 陈宴坐下后,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宇文襄身上,眼底满是讚赏,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开口道:“世子风度翩翩,身姿挺拔如松,当真称得上昂扬七尺!” 顿了顿,又笑著补充,语气里的欣赏更甚:“且看世子面如冠玉,眉眼间儘是英气,一看就是皇族里难得的杰出子弟,將来定是大周肱骨!” 陈某人这夸得是宇文襄吗? 是也不是,更多是在奉承大司马! 这魏国公还真是会说话啊.............宇文襄心中感慨一句,耳尖瞬间漫上一层薄红,原本规规矩矩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攥紧了衣摆,连坐姿都微微绷紧了些,双手交叠在身前躬身拱手,“国公谬讚了!” “在下实不敢当!” 陈宴见状,摆了摆手,篤定地表示:“当得起当得起!” 说罢站起身来,伸手拿起桌案一侧早已备好的紫砂壶 左手扶著壶身,右手轻提壶柄,手腕微倾,琥珀色的茶汤便顺著细长的壶嘴缓缓流出,落在白瓷茶杯里,溅起细碎的茶沫,却半点没洒出杯外。 隨著茶汤注满,一股清冽的茶香瞬间漫开。 先是明前龙井特有的豆香縈绕鼻尖,细品又带著几分雨后草木的清甜,连空气里都像是浸了层暖意。 他先將一杯递到宇文横面前,杯沿不偏不倚停在对方手边,又拿起另一杯转向宇文襄,笑道:“来,大司马,世子,喝茶!” 宇文横端起茶杯,指尖碰了碰温热的杯壁,浅啜了一口茶汤。 茶液滑过喉头,他才放下杯子,笑著看向陈宴,语气里带著几分嗔怪:“阿宴你就別拿他取笑了!” 说罢,转头瞥了眼身旁的宇文襄,话锋一转,颇为无奈地抱怨道:“本王这儿子,天资愚钝,又读书读傻了,只会些狗屁不通的之乎者也,实不成器!” 正所谓知子莫若父。 自己这个当爹的,能不知道儿子是什么成色? 整日就抱著屁用没用的四书五经在那啃...... 別说比不上文武双全的阿宴了,就连现在开了窍、后发制人的阿泽都比不上! 真是令人头疼! 陈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汤的鲜爽在舌尖散开,神色也多了几分认真,劝道:“大司马,您可不能妄自菲薄啊!” 顿了顿,又一本正经地说道:“下官观世子的气度,就知天资不凡,亦知能倾注了不少的心血,日后必是社稷栋樑之材!” 眾所周知,无论哪个年代,对领导的儿子,直接无脑夸就对了..... 哪怕是一坨..... 宇文横指尖在温热的茶碗边缘轻轻摩挲,指腹蹭过碗壁上的暗纹,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语气也变得沉缓:“阿宴,你是自家孩子,就不用捡好听的说了......” 隨即,轻轻嘆了口气,目光落在宇文襄身上,带著几分复杂的意味:“本王能不知他有几斤几两?” 说罢,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很多时候,看著大有长进、可堪大任的阿泽,又看看自家结得苦瓜,宇文横心中也急。 陈宴淡然一笑,双手交叠放在桌案上,劝说道:“大司马,教孩子可不能打压贬低,得多多鼓励引导.....” 顿了顿,又继续將奉承继续到底:“而且世子身上流著您的血,必是瑚璉之器!” 宇文横听著,缓缓点头,指腹在茶碗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认同道:“说得说的极是!” 顿了顿,话锋一转,眉头轻轻蹙起,脸上露出几分故作的为难,声音也沉了些:“只不过近来公务繁忙,无暇抽身管他,本王膝下就这么一个嫡子,又不能不管他.....” 原来大司马打的是这个主意...........陈宴將宇文横的表情,尽收眼底,心中参透,换上一副郑重的表情,抱拳道:“大司马下官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咱爷仨之间,没什么不能说的!” 宇文横抿唇轻笑,抬了抬手,朗声道:“阿宴直言即可!” “大司马您老也知,下官近来刚开府,尚缺僚属......” 陈宴指尖轻轻一顿,眼尾弯了弯,飞快用余光扫过身旁宇文襄,问道:“您要是可以的话,能否让世子入下官府邸?” 第444章 调职圣旨,看不懂的太师意图 这孩子还是这般聪慧,且让人省心.............宇文横握著茶盏的手轻轻一顿,嘴角缓缓上扬,连带著眉梢都染上几分笑意,没有立刻应下,反而故意身子往后靠了靠,反问道:“阿宴,这是不是有些太过麻烦你了?” 要不说人家阿宴,年仅十八就能袭爵国公,进位上柱国,受赐开府仪同三司呢? 什么话都不用说透,就能领会到意图,还能不动声色地完美办了...... 就这样的孩子,谁能不爱不宠呢? 但凡自家阿襄能有他一半的水平,他宇文横也心满意足了! 陈宴会心一笑,眼角的细纹都透著默契,连忙连连摆手,掌心向上虚按了两下:“不麻烦不麻烦!”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先扫过神色微动的宇文襄,再转回来对著宇文横,语气愈发恳切:“世子能来下官府邸,是下官的荣幸!” 说罢,还拿起茶壶,给两人的茶杯里又添了些热茶。 茶汤注入时溅起细碎的水,茶香再次漫开,也冲淡了几分刻意。 陈某人对大司马的意图,自然心知肚明的..... 无外乎就是想復刻阿泽的路子。 而能將大司马世子,也绑在自己的战船上,结下良好的善缘,继续复杂蒂固关係人脉网..... 他也是求之不得的! 双贏。 宇文横闻言,爽朗的笑声在书房里散开,指节轻轻敲了敲桌案,眼底儘是满意:“咱们都是一家人,还唤什么世子?” 说罢,抬手指了指身旁坐得愈发端正的宇文襄,又继续道:“叫他阿襄即可!” “是。”陈宴当即頷首,拱手应道。 本书首发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宇文横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目光落在宇文襄身上,原本温和的神色沉了几分,语气也变得格外郑重,带著不容置疑的叮嘱:“阿襄,你日后要视阿宴为兄!” 见宇文襄连忙起身垂首,他才继续说道,声音里满是严肃:“如何尊敬为父的,就要如何尊敬阿宴!” 宇文襄重重点头:“孩儿明白!” 话音刚落,他便转过身,面向陈宴,双手在身前郑重交叠,深深躬身抱拳,动作標准而恭敬,连脊背都绷得笔直:“见过阿兄!” “往后便劳烦阿兄多费心,阿襄定当虚心听从,绝不敢懈怠!” 宇文襄並不傻,关於自己父亲的良苦用心,很能理解..... 这既是给自己找了个老师,又是寻了个靠山。 陈宴连忙上前一步,双手虚扶著宇文襄的胳膊,將他轻轻扶起,脸上笑意温和,语气里满是亲和:“阿襄不必多礼!” 这时,宇文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时眼底带著几分“威慑”的笑意,对著陈宴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阿宴,这小子但凡敢不听话,敢跟你跳刺,就给本王大耳瓜子抽!” “再不行就拿棒子打!打出记性才好!” 顿了顿,又补充道:“实在不知悔改,就上明镜司的刑罚!” 站在一旁的宇文襄刚直起身,听到父亲这话,身子猛地一僵。 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后背竟隱隱泛起一阵凉意。 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连垂在身侧的手都悄悄攥紧了衣摆。 明镜司如今的刑罚,他可是有所耳闻的..... 由这位阿兄一手设计。 进去的犯人,几乎没有扛得住的..... 陈宴见少年脸色隱隱泛白,连耳尖都透著几分紧张,忍不住嘴角上扬,转头对宇文横摆了摆手:“大司马说笑了!” “阿襄是个懂事的孩子,岂会如此?” 说罢,还特意朝宇文襄递了个安抚的眼神,示意其不必当真。 “哈哈哈哈!” 宇文横开怀大笑,放下茶盏,起身时玄色袍角扫过凳面,带著几分利落。 走到陈宴身边,他重重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语气里满是信任:“那阿襄就交给你了!” 说罢,又转头瞥了眼宇文襄,眼神里藏著几分叮嘱,却没再多说。 “本王就先行前往夏官府了!” 宇文横大步朝门口走去,推门时还不忘抬手摆了摆,没等陈宴与宇文襄送出门,便领著廊下候著的亲卫,脚步匆匆地朝府外而去。 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庭院尽头。 陈宴目送大司马二叔的身影消失,才转过身看向宇文襄,说道:“阿襄,待会儿带你去明镜司转转.....” 顿了顿,又补充道:“在这儿先稍等片刻,为兄更个衣,去去就回!” 宇文襄頷首,双手微微垂在身侧,语气恭敬:“是。” 陈宴点点头,转身朝书房外走去。 ~~~~ 辰时刚过,暑气尚未浓烈。 澄澈的日光斜斜洒在青石板路上。 將路边梧桐叶的影子拉得细长,风里还裹著几分晨露未散的清爽。 宇文襄跟在陈宴身后,目光不由自主被前方巍峨的建筑牢牢吸引。 正门上方悬掛著一块巨大的匾额,“明镜司”三个鎏金大字笔力遒劲,边缘勾勒著细密的云纹。 歷经岁月却依旧熠熠生辉,仿佛能映出人心底的明暗。 走近些,才看清门前两侧立著两尊半人高的石狮子,毛髮雕刻得根根分明,双目圆睁,爪下按著绣球。 姿態威严,透著生人勿近的肃穆。 宇文襄下意识放慢脚步,抬眼望著那高耸的门楣、厚重的朱漆大门,心中忍不住喃喃:“这就是明镜司吗?” 曾经的此地,可是极其的臭名昭著,令长安官员百姓闻风丧胆、胆战心惊、小儿止啼...... 自从这位阿兄接手后,就成了长安百姓口中,申诉冤情的青天之地! 陈宴领著宇文襄、朱异、红叶等人,迈步踏入明镜司大门。 刚过门槛,便见院內两侧整齐列著两行绣衣使者。 他们身著玄色劲装,腰束银带,腰间佩著弯刀,墨发高束於头顶,每一个人都身姿挺拔,目光锐利如鹰。 待陈宴走近,两侧的绣衣使者齐齐躬身,右手握拳抵在左胸,动作整齐划一,连衣料摩擦的声响都透著纪律感。 紧接著,清朗而恭敬的声音此起彼伏,在庭院中迴荡: “见过督主!” “见过督主!” “见过督主!” ....... 声音接连不断,却无半分杂乱,每一声都带著对陈宴的敬重。 自家督主又打了大胜仗回来,那是属於明镜司的荣耀。 陈宴沿著门前的石阶缓步走上,玄色督主衣袍的下摆隨步伐轻轻摆动,待站定在台阶顶端,抬手虚按了一下,朗笑声在庭院中传开:“都免礼吧!” 目光扫过下方列队的绣衣使者:“诸君,许久不见啊!” “本督可是想你们的紧啊!” 话音刚落,下方的绣衣使者们便齐声回应,声音洪亮而整齐,震得庭院里的梧桐叶微微颤动:“我等也想督主!” 陈宴对著眾人摆了摆手:“行了,都去各行其是吧,手头的差事別耽搁了。” 绣衣使者们齐声应“是”,隨即有序地转身散去,庭院里很快恢復了先前的规整。 宇文襄则交给了朱雀副使去带。 他转头看向站著的李璮,问道:“本督去河州这些时日,没出什么事吧?” 李璮闻言,先打了个绵长的哈欠,眼角沁出点生理性的泪,语气里满是漫不经心的鬆弛:“大哥放心,长安一切如常!” “没什么大案.....” 说罢,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肩背的筋骨发出轻微的“咔噠”声,脸上终於露出点真切的疲惫,却又带著几分如释重负的笑意:“大哥你回来了,弟就可卸下暂代之责,好好歇一歇了!” 別的不说,这暂代督主之责,还是挺累的,每日都得来视事,得处理各种琐事。 现在当家人回来了,他李某人可以安心摆烂了..... 陈宴迈步朝督主大堂的方向走,玄色衣袍扫过石阶,咂咂嘴,无奈道:“你这傢伙!” “待会去春满楼不?” 李璮快步跟上,伸手勾住陈宴的胳膊,眼里闪著狡黠的光,笑道:“弟做东!” “好好为大哥,还有老游,接风洗尘!” 说著,指了指边上的游显。 这大哥、世子、老游等寻欢搭子,一走就是大半年,他一个人去找乐子都没什么意思,可憋坏了...... 陈宴脚步一顿,挑了挑眉梢,眼底浮出几分促狭的坏笑,“你这都盛情相邀了,岂有拒绝之理?” 游显眨了眨眼,脸上带著几分默契的笑意,拱手道:“那游某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哈哈哈哈!” 旋即,相视一眼,开怀大笑。 李璮搭著陈宴的肩膀,走进了督主大堂,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兴奋:“大哥你是不知道,春满楼最近来了不少的姑娘.....” 三人围坐在八仙桌旁,桌上热茶冒著裊裊白雾,李璮正眉飞色舞地说著春满楼姑娘的趣事,陈宴与游显听得不时发笑,气氛正热络。 忽然,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掌镜使殷师知快步走了进来,神色略显凝重,对著主位上的陈宴拱手躬身:“督主,来了个给您传旨的內侍!” 內侍?怎么又有旨意?...........陈宴一怔,放下手中的茶盏,指尖在杯沿轻轻一顿,目光沉了沉:“快请!” 昨日不是已经加封过了吗? 为何又来了內侍? 李璮与游显也收敛了笑意,面面相覷,满是疑惑。 “遵命!”殷师知頷首,应了一声后,快步而去。 不过片刻,殷师知便引著一位內侍走了进来。 那內侍手中捧著一卷明黄圣旨,脚步轻缓却不失规整,走到大堂中央,对著主位上的陈宴深深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见过督主!” 陈宴从座位上微微欠身,抬手摆了摆,目光落在那捲圣旨上,开口道:“公公无需多礼,还是先宣读圣旨吧!” 內侍直起身,双手捧著明黄圣旨缓缓展开,指尖轻轻拂过圣旨边缘的云纹,清了清嗓子,以庄重而清晰的语调开始宣读: “大周皇帝令:明镜司督主、魏国公,忠勤夙著,干练有声,歷掌宪台,整肃纲纪,厥功甚伟。” “今万年县为京畿首邑,民殷事繁,需得贤能以抚治。” “特擢魏国公调任万年县令,总领县內政务,抚民劝农,整飭吏治,务使京畿安定,百姓安乐,毋负朕望!” “其明镜司督主之职,著青龙掌镜使李璮接任,持节总领司內诸事,督率绣衣使者,续守宪纲,察奸辨邪,以固邦本。” “朱雀掌镜使游显,素明刑律,行事谨严,著升任青龙掌镜使,协理明镜司政务,佐李璮整飭司务,毋得懈怠。” “兹令既下,各宜钦遵,三日內赴任,不得迁延。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 跪在地上的李璮有些愣是,心中诧异:“太师这是整得哪出?!” 他大哥立了大功归来,先加封完然后又贬职..... 完全看不懂太师这一手的意图。 关键是自己刚好容易摆脱了暂代,怎么突然就变成了正职?! 內侍宣旨完毕,陈宴依旧面不改色,只是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一皱,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异色,却转瞬即逝。 他从地上起身,对著圣旨躬身行礼:“臣遵旨!” 直起身时,他转头看向身旁的李璮,吩咐道:“你去送送公公!” 待李璮应声领命、引著內侍往外走后,陈宴才缓步走到主位旁,抬手按了按眉心,缓缓坐下。 玄色督主衣袍垂落在椅侧,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椅臂,目光落在空荡荡的大堂中央,先前的轻鬆全然不见,只剩几分沉凝,心中喃喃: “莫非是功劳太大,我又位高权重,羽翼还日渐丰满,令大冢宰爸爸心生忌惮,要开始制衡打压了?” —— ps:今天七千大更,求一个免费的小礼物,ヾ(?w?`。) 晚安!?(ゝw???) 第445章 大冢宰爸爸的安排,从来不是制衡...... 陈宴按在太阳穴上的指腹微微用力,连带著眉骨都泛起几分轻浅的红。 先前宣旨时压下的惊澜,此刻在胸腔里慢慢翻涌。 “步子还是迈得太大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眼底最后一点浮躁终於褪去,无声地喟嘆:“饭得一口一口吃,我也太过於年轻了......” 细细想来,自己入仕才不到两年,就已至上柱国,这速度的確太快了些..... 又善权术又精征战,纵使是亲子,表现得如此出类拔萃,也容易引得上位者的猜忌。 按在额角的指节忽然顿住,陈宴缓缓收回手,指尖悬在半空轻轻敲了敲眉心,原本沉凝的目光里倏地漫进一层疑惑。 他微微偏过头,视线落在堂中那盏跳动的烛火上,眉头却比先前皱得更紧。 新的疑云已悄然浮上心头。 “但也不对呀!” 他无意识地低声呢喃,指腹落到椅臂之上,这次却不再是漫无目的的摩挲,而是隨著思绪的起伏,一下下轻轻点著冰凉的木面 “倘若大冢宰爸爸真要,制衡限制我的权力.....” 陈宴顿了顿,喉结微滚,眼底的疑惑愈发浓重,“又为何会让李璮接督主,游显接青龙掌镜使呢?” 那一刻,盲生发现了华点,越想越觉得反常.....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大冢宰爸爸不可能不知道,这俩都是他的亲信。 尤其是游显,更是他一手提拔栽培,属於心腹中的心腹! 若真要削权,怎会將这两个关键职位,交到与自己渊源极深的人手里? 这相当於明镜司还是在他的掌控之下...... 陈宴缓缓靠向椅背,指尖的敲击声渐渐停了,眼底的疑惑里,不知不觉掺进了几分深思:“可如果是其他的意思,为何是这万年县令?” 从明镜司督主到万年令,无论怎么看都是贬官..... 毕竟,这两者之间的含权量,差距那叫不是一般的大! 【q(职务含权量) = [s(实际权力支配力) + c(財政支配力)] ÷ z(职级) 实际权力支配力(s):反映职务在决策、资源分配、人事任免等方面的实际影响力。 財政支配力(c):体现职务对財政资源的掌控和调配能力。 职级(z):代表职务的层级高低。】 不是制衡限制的话,也得平调吧? 一下子整成县令,贬得太狠了...... 陈宴深吸一口气,胸腔微微起伏,再睁眼时,眼底的迷茫已被一层冷定取代,原本轻蹙的眉头也缓缓舒展开来。 指尖在椅臂上最后重重一按,他双眼微眯,目光掠过空荡的大堂,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不管了!”这三个字在心底掷地有声,先前的犹疑瞬间被压了下去,“万年令就万年令吧!” 陈宴缓缓直起身,玄色衣袍隨著动作轻晃,先前的沉鬱散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隱忍的篤定,在心里沉声自语:“先收敛锋芒,韜光养晦,终有復起之日!” 话音落下的瞬间,眼底闪过一丝锐光,像是在暗夜里重新点燃的星火。 陈某人相信,以自己的价值,大冢宰爸爸要不了多久,就又会用上他的..... 而且,也不排除是想藉此磨磨浮躁之气。 当然,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同时得做好最坏的打算! 就在这时,忽然传来一道急促的呼喊,打破了堂內的沉静:“阿兄,阿兄!” 声音未落,堂门便被猛地推开。 宇文泽一身青色锦袍跑得有些凌乱,髮带松松垮垮垂在肩头,额角还沾著细密的汗珠。 陈宴回过神来,先前眼底残留的锐光瞬间敛去,眉梢轻轻一挑,问道:“阿泽,你怎么来了?” 宇文泽还没缓过气,双手依旧撑著膝盖,胸口隨著“呼~呼~”的粗喘上下起伏,额角的汗珠顺著脸颊滑落,滴在青色锦袍的前襟上,急切地追问:“阿兄,你收到调令没?” 陈宴闻言一怔,喃喃重复:“调令?” 他垂眸扫过手边,隨即抬手拿起方才隨手搁在椅侧的圣旨,轻轻晃了晃,意味深长地问道:“你说的是这个调任万年令的旨意?” “看来阿兄也收到了......” 宇文泽撑著膝盖的手猛地一紧,脸上瞬间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连急促的喘息都缓了几分。 “誒!” 陈宴捏著圣旨的手指微微一顿,眉头不自觉地轻蹙起来,往前倾了倾身,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阿泽,你怎知为兄会收到调令?” 以陈宴对大冢宰的了解,这种事是不会事先透露给阿泽的...... 而且,但凡他早知道了,早就来通气了..... 又怎会前后脚来呢? 宇文泽眨了眨眼,嘴角倏地勾起一抹明亮的笑意,眸底还透著难掩的兴奋,连声音都轻快了几分:“因为弟也收到了一道调令!” 说著,飞快地从怀中掏出一卷同样明黄的圣旨,语气里满是雀跃:“任长安县令.....” “???” “!!!” 陈宴先是盯著那道明黄圣旨愣了一瞬,眉峰间的疑云如同被风吹散般,瞬间一扫而空。 紧接著,眼底飞快闪过一丝错愕,隨即被恍然大悟的清明取代—— 原来大冢宰爸爸的安排,从来不是制衡...... “哈哈哈哈!” 这份通透刚漫上心头,他忽然笑出了声,起初还是克制的低笑,到后来越笑越畅快,乾脆向后靠在椅背上。 一手按著扶手,一手揉著笑酸的腮帮子,笑得前仰后合。 宇文泽被整不会了,眼底满是茫然,疑惑问道:“阿兄,你这是因何发笑呀?” 顿了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还捧著的圣旨,眉头微微蹙起,愈发不解:“弟的调令有哪儿不对吗?” 能让他阿兄如此失態的,大概可能是这调令有问题..... 莫非是偽造的? 可谁有这等胆量呢? “没事没事!” 陈宴摆了摆手,笑声渐渐收住,只余嘴角还掛著未散的笑意,先前的沉凝全然不见,整个人都透著一股轻鬆:“为兄就是想到了些开心之事.....” 顿了顿,又继续道:“阿泽,你继续说!” 虽说调任万年令看起来像是贬官...... 但跟大冢宰爸爸亲儿子一个待遇,那这性质就不一样了! 是他误会了大冢宰爸爸。 分明是让他们兄弟俩守京畿重地! 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宇文泽將圣旨叠好揣回怀中,指尖按了按確认稳妥,语气中带著兴奋:“阿兄,弟在来的路上,听府上公羊先生说......” 顿了顿,接著说道:“父亲准备让你先干半年万年令,再调任京兆尹!” 而他则是任京兆少尹,作为阿兄的副手。 极其合理的安排! 这是大冢宰爸爸要锻链我的政务能力啊!............那一刻,陈宴心中瞭然与动容,轻轻嘆了口气,眼底漾开一层暖意,感慨道:“大冢宰为了咱哥俩,还真是操碎了心!” 调任万年令哪是什么贬官呀? 分明就是大冢宰爸爸,想让他们下基层刷履歷..... 这看似不起眼却也不可或缺! 要知道大野渊能顺利起兵,一路从晋阳打入长安,就是因为其在入关中的路线上都任职过,有足够的基本盘与名望..... 而且,这下基层还能近距离了解民生,练手政务。 那一瞬间,陈某人真想给自己两巴掌! 居然质疑大冢宰爸爸的良苦用心? 真当谁都是陈通渊那瘪犊子? “是啊!” 宇文泽听著这话,脸上的兴奋也淡了几分,跟著轻轻嘆了口气,垂眸时眼底漫上一层心疼,声音也放轻了些:“弟昨日同父亲说话,都瞧见他鬢间生了好多白髮......” 话尾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酸涩。 陈宴抬手,轻轻拍了拍宇文泽的肩膀,郑重道:“阿泽,你可不能懈怠,爭取早日替大冢宰分些担子!” 如今串联起一切,又冷静下来后,仔细想想的大冢宰爸爸的调任..... 看似限制,实则保护。 自己最近风头的確太盛了。 正所谓木秀於林风必摧之..... 总有些人会看不惯的。 不如直接“贬官”万年令,避避风头,还能顺带熟悉地方政务,为日后铺路! 大冢宰爸爸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感恩的心啊! 宇文泽闻言,深以为然,用力重重点了点头,下頜线绷得笔直,语气里满是恳切:“阿兄说得极是!” 他不会让父亲失望的..... “阿泽,你且先回府!” 陈宴淡然一笑,轻拍宇文泽,说道:“待晚些时候,为兄去王府拜谢大冢宰!” 第446章 父爱如山 宇文泽的身影刚消失在堂门外,陈宴便收回目光,指尖在桌案上轻轻一叩,叫人去唤来了李璮与游显。 不过片刻,二人便並肩而入。 陈宴抿了抿唇,指尖轻轻敲了敲桌案上的圣旨,看向李璮,开口道:“你这暂代督主事务大半年,应该各项都已熟悉了......” “没什么需要本督交代的了吧?” 李璮闻言却没立刻应声,反倒往前迈了半步,原本沉稳的神色添了几分郑重,语气一本正经得不带半分玩笑:“大哥没事,不用硬撑著,想哭就哭吧!” “都是自家兄弟,不会笑话你的!” 说著,还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好似在表示能提供一个肩膀。 “去你娘的!” 陈宴见状,先是一怔,隨即眼底的浅淡笑意瞬间崩裂,对著李璮翻了个毫不掩饰的白眼。 隨即,他抬起脚来,不轻不重地踹在李璮屁股上,骂骂咧咧道:“老子有什么好哭的?” “又不是上断头台.....” 李璮被踹得踉蹌半步,却没顾上揉屁股,反倒盯著陈宴的脸看了半晌,丝毫没看到半分不悦沮丧,反而似乎还有些开心,当即疑惑追问道:“大哥,这都被贬官了,你都不难过的?” 谁家好人贬官是这样的? 也太反常了吧? 而且,先前接旨时虽没失態,可那沉鬱的模样他也看在眼里。 怎么才过没多久,反倒像换了个人似的。 陈宴满脸不以为意,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玄色衣袍隨著动作舒展,活动了下手腕,语气极其轻鬆:“有什么好难过的?” 顿了顿,往椅背上一靠,眼底带著几分难得的愜意:“征战了这么久,难得清閒一段时日,高兴还来不及呢!” 这半年正好捣鼓一些东西,做一些实验...... 为日后捭闔纵横做准备! 李璮凑上前来,脸上的疑惑瞬间变成了满脸幽怨,嘴角撇得能掛住油瓶儿:“大哥你是清閒了.....” “可苦了兄弟我啊!” 他搓了搓手,语气里满是委屈:“得没日没夜地操持明镜司,唉!” 说到最后,还长长嘆了口气,脑袋往旁边一耷拉,肩膀垮下来。 活脱脱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之前不管怎么说还有盼头,等大哥回来就轻鬆了..... 现在是真的遥遥无期了! 明镜司督主这个位置是风光,是权重,却也累人啊..... 陈宴瞥见李璮那要死不活的模样,忍不住勾了勾嘴角,抬眼朝一旁静立的游显努了努下巴,说道:“这不还有游显帮衬你嘛!” 话落,收了脸上的笑意,双手轻轻按在桌案上,缓缓站起身。 玄色衣袍隨著动作垂落,先前的轻鬆愜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派沉稳郑重。 他目光先落在李璮身上,又缓缓移到游显脸上,眼神里满是信任与託付,叮嘱道:“日后明镜司就交给你们了!” 游显目光灼灼,往前半步,双手郑重抱拳,腰身深深弯下,动作利落又带著十足的坚定:“督主放心!” 有他游显在,明镜司依旧是督主的明镜司。 知遇之恩,没齿难忘。 若非督主的拔擢重用,他还只是一个小小的绣衣使者...... 能有今日,全仰赖督主的提携! ~~~~ 夜。 晚风已褪尽暑气,携著庭院里桂树的冷香,从雅阁半开的菱窗钻进来。 窗欞雕著缠枝莲纹,月光透过纹路洒在青砖地上。 映出细碎的银斑,与室內十二盏琉璃灯的暖光交织,將满室照得亮堂又柔和。 雅阁不大,却布置得雅致。北墙掛著一幅水墨《江行图》,笔触苍劲,江上帆影点点。 南墙下设著一张梨木长桌,桌面光可鑑人,铺著暗绣云纹的青缎桌布。 桌上摆著十二道菜,荤素冷热错落有致。 居中是一只银质三足鼎,鼎內燉著驼峰羹,汤色乳白,热气裹著醇厚的香气裊裊上升,在灯影里凝成细小的雾珠。 左侧列著四碟冷盘,酱色的鹿舌切得薄如蝉翼,翡翠般的凉拌蘘荷撒著白芝麻,还有水晶皮冻裹著虾仁,琥珀色的蜜渍金橘码得齐整。 右侧是热菜,炙烤得油亮的羊肋排插在红漆木架上,骨缝间还凝著油珠,旁边青瓷盘里盛著清蒸鱸鱼,鱼眼清亮,鱼身上铺著葱丝薑丝,浇著琥珀色的豉油。 最末的白瓷碗里,盛著刚出锅的粟米糕,糕体蓬鬆,表面撒著一层细粉,热气氤氳中透著清甜。 雅阁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宇文沪抬眼望向门口,见玄色衣袍的身影踏进门来,鬢角沾著些夜露,正是赶来的陈宴,当即眉眼弯起,笑道:“阿宴来了?” 陈宴快步上前,双手交叠躬身行礼:“见过大冢宰!” 宇文泽见状,起身离座,对著陈宴拱手:“阿兄!” 宇文沪笑著抬手按了按,指腹轻轻敲了敲身旁空著的座位,语气带著几分嗔怪,却满是亲近:“自家府中就別整这些虚礼了!” “快坐!” 隨即,拿起桌上的白玉酒壶,亲自往空杯里斟了酒,琥珀色的酒液顺著杯壁滑下,泛起细密的酒,“今日咱爷仨好好喝一盅!” 陈宴应声坐下,端起面前的白玉酒杯,恭敬道:“臣下敬您!” 宇文泽也端起自己的酒杯,身子微微前倾,眼底满是孺慕:“孩儿也敬您!” 宇文沪笑著抬手,將自己的酒杯与两人的杯子轻轻一碰,清脆的碰杯声在雅阁里响起,与窗外的虫鸣相映,眼底的笑意更深:“好。” 话音未落,三人同时仰头,琥珀色的酒液顺著喉间滑下。 清甜与微烈在口中散开。 宇文沪夹了一筷凉拌蘘荷送入口中,细细嚼了两口,才抬眼看向陈宴,语气听似隨意,目光却带著几分探寻:“阿宴,听说阿横今晨领著阿襄,去了你的府上?” 陈宴微微頷首,抬手夹了块炙烤得油亮的羊肋排,用银刀轻轻切下一小块送入口中,待咽下后才缓缓开口:“正是。” 他放下银刀,拿起布巾擦了擦指尖,继续道:“大司马让臣下將阿襄带在身旁,歷练一二.....” 宇文泽握著银箸的手顿了顿,刚夹起的粟米糕差点滑落在盘里,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惊讶,隨即悄悄垂下眼帘,心里暗自嘀咕:“还有这事儿?!” 二叔这是要分他的宠?! 阿襄一来,自己就不是阿兄唯一的弟弟了..... 宇文沪端起白玉酒杯,浅啜了一口后,问道:“你打算如何安置阿襄?” 陈宴闻言,当即拿起桌案上的酒壶,往大冢宰爸爸空了大半的酒杯里添酒,琥珀色的酒液缓缓注满,才放下酒壶,抬眼回话:“臣下这不要调任万年令了吗?” “正好让阿襄在万年县,担任户曹,磨礪一下能力.....” 户曹之职,负责户籍核查与赋税收缴。 这些事务繁琐,也是最能磨礪人..... 宇文沪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眼底的讚许毫不掩饰,认同道:“如此甚为妥当!” 顿了顿,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陈宴身上,语气多了几分郑重叮嘱:“阿横就这么一个嫡子,你得多费些心思!” 陈宴頷首:“臣下明白!” 宇文沪又转头看向宇文泽,沉声道:“阿泽,你们兄弟三人也得相互扶持!” 宇文泽立刻放下银箸,端正坐姿,恭敬应道:“是。” 宇文沪夹起一块燉得软烂的驼峰肉,慢慢送入口中,待咽下后,似是想起了什么,抬眼看向陈宴,神色已添了几分严肃:“阿宴,本王还是要叮嘱你一句.....” 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万年令虽不高,却不可掉以轻心!” “没有坚实的地基,终归是空中楼阁,无根浮木是难以长久的!” 对这孩子,宇文沪是寄予了厚望的...... 此前提拔太快了,缺少了太多的履歷经验,而治理地方又是另一番学问,现在刚好给他补上! 陈宴只觉父爱如山,一股暖意从心底漫开,当即起身,双手抱拳躬身,腰背挺得笔直,声音里带著几分难掩的动容:“臣下谨记大冢宰的教诲!” 不可否认,太顺利了的確容易出事..... 君不见杨修、文章故事乎? 古往今来年少成名,却又如流星般陨落者,比比皆是! 他们缺的就是这样的好爸爸..... “站起身来作甚?” 宇文沪见状,抬手按了按:“赶紧坐下!喝酒吃菜!” 他拿起酒壶,又给陈宴的杯子添满酒,目光扫过两人清瘦了些的脸庞,满是疼惜:“你俩小子都瘦了.....” 酒过三巡,琉璃灯的光添了几分朦朧,桌上的菜餚已凉了些。 陈宴刚放下酒杯,指尖在杯沿顿了顿,似是突然想起什么,声音压得低了些,却透著不容轻忽的郑重:“大冢宰,差点忘了一件特別重要之事.....” “需得单独向您匯报!” “还有我不能听的?”喝得微醺的宇文泽一怔,心中喃喃。 “阿泽,你先回房歇息吧.....”宇文沪毫不犹豫地直接支开。 “是。”宇文泽应了一声后,摇摇晃晃地起身离去。 宇文沪眉头微挑,转动著玉扳指,眼底的閒適褪去,多了几分探究与好奇:“阿宴,说说你这特別重要之事吧.......” 第447章 心中有数的大冢宰爸爸 陈宴摩挲著酒杯,目光一凛,望向大冢宰爸爸,压低的声线裹著酒气,却字字清晰:“大冢宰,您觉得当今天子如何?” 宇文沪指腹在酒壶柄上轻轻打了个转,双眼微眯成两道深缝,喉间滚出低低的呢喃:“当今天子?” 尾音拖得极轻,却像一块石子投进深潭,在眼底漾开暗涌。 他抬眼时,目光已褪去方才的沉凝,多了几分洞彻的锐利,直直落在陈宴脸上,问道:“阿宴,你想表达什么?” “这里就咱爷俩,无需拐弯抹角,直言即可.....” 宇文沪了解陈宴,知晓以他的性格,绝不会无端提及的..... 必定是察觉到了什么! 陈宴眨了眨眼,目光扫过满桌的菜餚,又落回面前的酒盏,带著几分刻意放缓的斟酌:“臣下只是觉得,他虽年轻却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由於谈论的对象是皇帝,哪怕是並没有实权的傀儡皇帝,但陈某人的措辞依旧格外谨慎。 而且,儘管接触次数不多,可他总能从宇文雍的身上,捕捉到隱忍的感觉..... 宇文沪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笑意却未达眼底,指尖叩了叩桌面,声音里带著几分瞭然的通透:“本王懂你的意思了......” 顿了顿,又继续问道:“阿宴,你是想叫本王,多留心提防一二?” 陈宴闻言,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一字一顿道:“正是。” 宇文沪抬手端起酒杯,指节扣著杯沿轻轻晃了晃,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打了个旋。 他仰头抿了一口,眼底漫开几分篤定的笑意,语气里满是掌控全局的自信:“放心吧,朝中军政大权,还有宫中禁军,皆握於本王之手,能出得了什么事?” 放下酒杯时,杯底与案几相触发出一声轻响,他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弹,话锋微微一转,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点评:“且阿雍比先帝,也懂事温和多了.....” 就当今天子登基这半年多的表现来看,与先帝宇文儼截然不同,甚至是天壤之別。 宇文雍那叫一个安分..... 无论是政事,还是军务,一切概不过问,也不暗中培养死士,行愚蠢之举。 每日在宫中除了读书,就是与皇后妃子造人...... 堪称完美的傀儡! 陈宴闻言,眉头紧紧拧成一道深痕,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又沉又急,带著难以掩饰的忧虑:“大冢宰,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那些都是能装出来的......” 就是因为这样,才更令人心生忌惮啊! 那些温和、知进退、恭顺,都是能装出来的。 如今大冢宰爸爸手握大权,他若不藏著锋芒,难道要明著作对,步宇文儼的后尘吗? 陈某人本就是演技大师,才更能体会到这种人的可怕之处..... 一旦出手,就是奔著致命来的! 宇文沪不慌不忙,夹起一筷炙羊肉送进嘴里,慢慢咀嚼著,又端起酒杯抿了口酒,目光却始终落在陈宴脸上。 待咽下口中的肉,他放下筷子,指尖在桌案上轻轻敲著,眼底带著几分玩味的笑意,饶有兴致地打量著自己的爱子,问道:“阿宴,本王怎么瞧著,你对阿雍的敌意这般大呢?” 顿了顿,看著陈宴攥紧筷子的手,语气里添了丝探究:“他可是有何处得罪了你?” 陈宴几乎是脱口而出,斩钉截铁道:“未曾!” 话音刚落,他似乎察觉到自己方才过於急切,指尖悄悄鬆开了攥得发紧的筷子,深吸一口气,带著几分遮掩的解释:“臣下只是觉得,陛下的態度过於顺从,以至於极其反常.....” 顿了顿,又补充道:“毕竟先帝就是不安分的主儿!” 陈某人总不能说是,歷史线在逐渐重合吧? 宇文邕.... 宇文雍.... 屠龙者的终结者。 可这种虚无縹緲的话,谁又会信呢? 但他也不能眼睁睁,看著好爸爸殞命吧? 只能尽力委婉地多加提醒..... 宇文沪望著陈宴,忽然往后靠向椅背,开怀大笑:“哈哈哈哈!” 待笑声稍歇,他抬手拭了拭眼角笑出的细纹,眸底却已没了半分笑意,只剩深不见底的深邃,语气里带著几分耐人寻味的玩味:“阿雍能不顺从吗?” 陈宴一怔,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整不会了,疑惑地问道:“您这是何意?” “他是个聪明人....” 宇文沪抿了抿唇,方才的平静瞬间褪去,眼底漫开冷厉的凶戾,指上的玉扳指被转得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似笑非笑道:“不可能猜不到,先帝为何会突然驾崩!” 顿了顿,扳指转动的速度慢了些,眼底的狠戾却更甚:“更不可能重蹈先帝覆辙.....” “是故,顺从是理所当然的!” 最后几个字,说得极轻,却带著令人胆寒的压迫感。 除非他不要命了,否则就只有装孙子这一条路可以走..... 陈宴瞳孔微微一缩,紧绷的肩线彻底垮了下来,忧色被明悟取代,长长舒了口气:“原来大冢宰您心中有数啊!” 宇文沪嘴角勾起一抹欣慰的弧度,换上温和的笑意,摇了摇头,调侃问道:“不然你这孩子以为,本王会被表象迷惑,疏忽大意?” 阿宴的表情变化,宇文沪都看在了眼里..... 是个好孩子,考虑得很周到,也是真的在为自己著想。 没白培养他,更没白对他好。 陈宴起身,双手抱拳躬身,腰腹弯出恭敬的弧度,沉声道:“是臣下多虑了!” 宇文沪见状,抬手轻轻按在陈宴的手背上,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语气却依旧温和,字句却藏著十足的掌控感:“放心吧,宫中也有无数双眼睛,在替本王盯著他!” 陈宴腰身又往下弯了几分,眸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敬意,朗声道:“大冢宰圣明!” 这才是权臣应有的水平与警惕..... 根本无需他多加操心。 “来!” 宇文沪笑著用力一拉,將躬身的陈宴拽得直起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喝酒!” 陈宴顺势落座,双手迅速端起案上的酒杯,杯沿微微倾斜,笑道:“臣下敬您!” 两人碰杯后,仰头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陈宴將空酒杯轻轻搁在桌案上,略作措辞,问道:“不知大冢宰能否答应臣下一件事?” “何事?” 宇文沪夹了筷清蒸鱸鱼,眼底带著漫不经心的温和,开口道:“说来听听.....” 陈宴深吸一口气,郑重说道:“您万不可陛下独处一室!” 顿了顿,又叮嘱道:“哪怕是入宫,身边也得跟著亲兵,时刻护卫.....” 陈某人是真怕大冢宰爸爸,如歷史上那般被拍死..... 万一大树倒了,他这个头號走狗,不就是首当其衝被清算的对象? 他更不想失去亲人..... 宇文沪抿唇轻笑,眉梢都染上几分欣慰,连声道:“好好好,本王答应了,都依你!” 说罢,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的笑意更浓:“你这孩子还真是谨慎.....” 话音落时,还顺手给陈宴空了的酒杯添满酒。 宇文沪又怎会不知,这孩子是为自己好呢? 多份小心,总归没错! “多谢大冢宰!”陈宴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沉声道。 关於酒誥之事不好明说..... 但只要不给宇文雍动手的机会,那这未来的周武帝,就永远都翻不了身。 宇文沪似是想起了什么,嘴角微微上扬,说道:“对了,虽不任督主了,但明镜司的事务,你依旧得管著!” 明镜司这个利器,还是在阿宴手里,才更让人放心..... 明镜司太上皇?...........陈宴脑中莫名蹦出这个词,眼前一亮,抱拳应道:“遵命!” 这么算来的话,权力不减反增了..... “得空去见见你娘亲吧!” 宇文沪呼出一口浊气,轻拍陈宴的肩膀,道:“她许久没见你了.....” 第448章 高长敬 夜。 长安。 晚风裹著桂子的冷香穿过庭院。 將石桌上的烛火吹得明明灭灭。 高长敬指尖捏著一枚玄色棋子,指节修长如玉,垂眸时睫羽在眼下投出浅影,映得那张本就俊朗的脸更添几分清贵。 他对面的崔颐宗鬢角已染霜色,指间的白子悬在棋盘上方,目光却没落在纵横交错的棋路上,只沉声道:“公子,咱们的人已经全部抵达长安!” “隨时可以听候您的调遣.....” 崔颐宗,三十五六上下,清河崔氏。 “很好!” 高长敬將玄棋轻轻落在棋盘右下角,落子无声却恰好截断白子的退路,抬眼时眼底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语气却冷得像庭中月光:“对周国朝廷的调查如何了?” 烛火晃了晃,照得他袖口绣的暗纹银线一闪而过。 那是高氏齐国皇族独有的图腾。 在周国的地界上,却只能藏在衣料深处。 “在扳倒独孤昭、赵虔之后,宇文沪彻底大权独揽了!” 崔颐宗目光变得凝重,嘆了口气,將白子落在己方棋眼处,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周国朝堂之上,再无第二个声音,亦没有任何可以掣肘他的势力......” 换一个更准確的说法,这位总五官於天官的太师大冢宰,就是周国有实无名的皇帝。 实际掌控者。 高长敬伸手拂过棋盘边缘,指尖扫过一枚被忽略的白子,“这样的话,倒是难对付不少了.....” 政令一统,没有了反对势力,就意味著不能钻空子,利用激化矛盾,挑动內斗..... 从而搅乱周国中枢,削弱其国力! 而且,宇文沪本就是个老谋深算的主儿,权力归於他一人,就更加难缠了...... 顿了顿,眼底的笑意淡去,只剩锐利的锋芒,似是想起了什么,问道:“那昨日入城的陈宴的呢?” 崔颐宗听到这个名字,瞳孔微缩,目光凛然,沉声道:“公子,那陈宴著实是一个极其厉害的人物!” “哦?” 高长敬捏起一枚玄棋,在指间转了转,眉头轻挑。 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他將玄棋重重落在棋盘中央,恰好將白子的大龙拦腰斩断,“比之传闻中如何?” 陈宴那各种事跡,在多方势力的推波助澜之下,早已传到了齐国...... 崔颐宗看著棋盘上已成定局的局势,又看了眼面前年轻却心思深沉的公子,抬手將剩余的白子拢在掌心,徐徐吐出两个字:“远甚!” “详细说说!” 高长敬被勾起了兴趣,端起石桌上的冷茶,抿了一口,茶气的寒凉顺著喉间往下滑。 说罢,放下茶盏,目光望向庭院外的夜色。 远处长安城墙的轮廓,在墨色里若隱若现。 崔颐宗將棋盘上的棋子尽数拢入木盒,指尖划过冰凉的玉棋子,沉声道:“这个陈宴在宇文沪扳倒,与其分庭抗礼的两大柱国时,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可以说是一手操办的,堪称宇文沪手中最锋利的刀......” 说罢,抬头看向高长敬,眼底藏著几分忌惮与担忧。 毕竟,只有深入了解过,周国这位魏国公,才知晓他的可怕之处...... 高长敬正捏著玄棋在棋盘边缘轻叩,闻言抬眼,略作思索后,唇角勾起一抹弧度:“我要是没记错的话,陈宴如今才年仅十八岁吧?” 陈宴也就是比他小两岁..... 照崔颐宗的形容,在周国最高层的权力角逐中,能做到这一步,说他是善於斗爭的天才都不为过! “正是!” 崔颐宗指尖一顿,微微頷首,隨即拈起一枚白子,落在玄棋斜对角,低声道:“他要年后才十九.....” 本事卓绝不可怕,可怕的是这个傢伙还年轻! 真要是让他成长起来...... 高长敬落下第二枚玄棋,目光仍锁在棋盘上,语气却冷了几分,“颐宗,你继续往下说!” “这位周国的魏国公,不仅才华横溢,被尊称为诗仙.....” 崔颐宗双眼微眯,手指摩挲著白子,沉声道:“更是极善征战,可谓用兵如神!” “这点有所耳闻.....” 高长敬抿了抿唇,落下第三枚玄棋,將白子的路数逼得愈发狭窄,“醉酒斗王谢,秦州戡乱,涇州剿匪,此次又平定了河州流民,大胜而归!” 顿了顿,指尖在棋盘上轻轻一点,“可入当世名將之列!” 虽说陈宴的对手没那么强,也未曾与他们大齐正面交过手.... 但凭这不败的战绩,至少水平还是有的。 “公子,陈宴的实绩,远比传闻中更强!” 崔颐宗手中的白子悬在半空,眉头皱得更紧:“可以说与周国老一代,都不相上下了.....” “嗯?”高长敬一怔,疑惑地望著崔颐宗。 这个评价可不是一般的高啊! 要知道周国老一代將领,那可皆是以一当百的万人敌著称的,最擅长的就是以少胜多..... 崔颐宗將白子重重落在棋盘上,脸上的鬆弛全然褪去,只剩一派凝重:“就比如说,那涇州剿匪,陈宴不仅仅是剿了匪.....” 他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更低,眼底满是严肃:“还以百骑大破三千突厥骑兵!” “这才使突厥订盟退了兵......” 这还是在重金,多方打听之下,才了解到的真相...... 高长敬捏著黑子的手指猛地一颤,那枚玄色棋子“嗒”地一声坠落在棋盘上,恰好砸在一片白子中间,惊得周围棋子微微晃动。 他抬眼时,眼底的漫不经心早已散尽,满是难以掩饰的错愕,连声音都比先前高了几分:“百骑破三千?!” 顿了顿,目光紧紧锁著崔颐宗,语气里带著几分不敢置信的急切:“还是突厥骑兵?!” 那一刻,高长敬的忌惮之心骤起..... 別说能贏了,寻常將领有没有这样的勇气,都是一个问题! 关键是,要知道突厥骑兵以驍勇善战闻名,百骑破三千,简直是闻所未闻。 烛火映著他微张的唇,显然是被这消息震得一时没回过神。 “而且,此次陈宴不只是,平定了河州流民叛乱.....” 崔颐宗指尖在棋盘上轻轻一按,將被黑子撞乱的白子归位,声音沉得像庭院里的青石地:“还迫降了吐谷浑六千骑兵,並一路打到了吐谷浑王庭伏俟!” 顿了顿,又一字一顿道:“迫使夏侯伏允签了城下之盟!” 自前燕始,吐谷浑就是西北一霸。 结果被陈宴以八百骑兵,平叛河州流民的同时,还顺手打得跟孙子一样...... 若非这已经传遍了长安,他根本都不敢信! 高长敬猛地攥紧拳头,骨节间发出轻微的脆响。先前的错愕早已被冷厉取代,眸中翻涌著凶戾的寒光,咬牙切齿道:“此子恐是我大齐,日后吞周並天下的一心腹大患!” 单就这征战的手段,必是日后的劲敌无疑。 他此次入长安,要做的就是得让周国青黄不接..... 为大齐的西征,铺平道路! 烛火晃了晃,映得崔颐宗鬢角的霜色更显沉鬱:“公子,属下以为,陈宴最厉害的是,他杀了无数人,搅弄长安风云,还能落下好名声,受长安百姓爱戴,甚至被誉为当世青天!” 在崔颐宗看来,这点才是最可怕的...... 可见其手段是何等高明! 高长敬猛地站起身,衣摆扫过石凳发出轻响,径直走到庭院中央。 夜风掀起他的袍角,暗纹银线在烛火下忽明忽暗,抬头望向墨色夜空,星子稀疏地嵌在天幕上,像极了长安城里即將藏不住的暗流。 “呵!” 喉间溢出一声冷冽的冷哼,尾音里裹著淬了冰的杀意,却又掺著几分棋逢对手的期待。 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指腹碾过掌心的薄茧,心中喃喃:“陈宴你的確厉害,既能领兵破敌,又能玩弄人心!” 风卷著桂香扑在脸上,高长敬眼底的凶戾,渐渐沉为深不见底的冷光,唇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笑:“那接下来,咱们就慢慢玩——看看是你这『当世青天』能护住周国,还是我能让长安换个天!” 第449章 看起来像是自然死亡的办法! 魏国公府。 书房。 夜露已浸得窗欞发凉。 烛火燃得昏沉,灯偶尔噼啪爆开,將满架书籍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摇摇晃晃。 陈宴倚在紫檀木椅中,玄色锦袍下摆隨意垂落在地,一双云纹皂靴径直搭在桌案上。 他后脑勺抵著椅背,目光沉沉地锁在屋顶的藻井纹样上,那纹样繁复如棋局,却半点没入他的眼。 两道剑眉拧得极紧,下頜线绷成冷硬的弧度,连带著唇畔的纹路都染了几分狠戾,仿佛有寒刃藏在其间。 烛火映著陈宴眼底翻涌的暗芒,喉间滚出低低的呢喃,一遍又一遍著某个名字,好似在咀嚼什么剧毒之物:“宇文雍,宇文雍,宇文雍......” 他指节无意识地叩著椅扶手,发出沉闷的声响,忽然,那叩击猛地顿住,眼睫一抬,眸中闪过一丝狠绝,口中喃喃:“该如何弄死这个傢伙呢?” 无论是不是同一个人,宇文雍是必须要死的..... 陈某人不会给自己留下隱患! 烛火跳了跳,將陈宴的影子在墙面上拉得更长,徐徐闭上眼,长睫在眼下投出片浅影。 原本绷著的下頜线稍稍鬆弛,却仍掩不住周身冷意。 指节鬆开又攥紧,呢喃比先前更轻,却带著几分阴鷙的篤定:“杀肯定是不能直接杀的.....” 停顿间,他喉结滚了滚,似在心底反覆推演,良久才又低低续上:“得给他寻一个潜移默化,看起来像是自然死亡的办法!” 要动宇文雍最大的一个难点就是,没有大冢宰爸爸的首肯,贸然杀就属於僭越..... 倘若真像那俩一样被“意外”,就是上赶著引起大冢宰爸爸的猜忌..... 隱患是没了,自己的前途同样也没了。 陈宴抬手揉了揉眉心,指腹碾过攒起的褶皱,像是要將眉间的戾气暂时按下去,呼出带著酒意的浊气:“倒也不用急於一时.....” 声音比先前鬆缓了些,却仍带著几分沉沉的考量。 指节轻轻叩了叩椅面,他喃喃道:“纵使是那个周武帝,也是隱忍了十二年,短时间內不会有动作的!” 提到“十二年”时,尾音刻意顿了顿,眼底的狠戾,渐渐被更深的隱忍压下去,只余一点冷光藏在睫底。 哪怕歷史的时间线开始重合,陈某人依旧有充足的时间,可以让当今天子“寿终正寢”...... 陈宴缓缓睁开眼,眸中残存的酒意已散了大半,只剩冷光沉沉,抬手摩挲著下巴,指腹轻轻刮过刚冒出些青色胡茬的皮肤,心底暗忖:“我得好好想一想了......” 就在这时,“哐哐哐——!”三声骤响的敲门声,突然撞破书房的寂静。 陈宴的目光“唰”地转向门板,压著声线,语气听不出情绪,只淡淡吐出一个字:“谁?”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门外的敲门声骤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女子温软却带著几分试探的声音,正是裴岁晚:“夫君,是妾身!” “妾身能进来吗?” 陈宴抬手理了理微乱的锦袍下摆,才对著门外沉声道:“进来吧!” 话音落时,还下意识將搭在桌案上的脚轻轻收回,隱去了几分方才的散漫。 门板“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裴岁晚扶著腰缓缓走入,月白色的襦裙衬得面色愈发温润。 隆起的小腹已经很明显了,行走间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柔美。 她手中拎著只描金食盒,裙角扫过门槛时轻晃,发间玉釵上的明珠隨动作微微颤动,映著烛火漾出细碎的光。 见陈宴望过来,裴岁晚眼底漾开柔缓的笑意,说道:“夫君,妾身命人用老参小火慢燉了鸡汤.....” 说著,將食盒轻放在桌案一角,掀开盒盖时,氤氳的热气裹著醇厚的香气漫出来。 她取过盒中的白瓷碗,盛出一碗黄黄的鸡汤,又细心撇去浮油,才双手捧著递了过去:“快趁热喝些,暖暖胃!” 陈宴抬手接过,氤氳热气模糊了眼底残存的冷意,笑道:“有劳夫人了!” 隨即抿了一大口,温热的鸡汤滑过喉咙,带著老参的醇厚香气在舌尖散开。 或许是暖意驱散了些许沉鬱,他眉峰微挑,夸讚道:“这汤真不错!” 裴岁晚顺著案边的矮凳轻轻坐下,裙摆拢在膝前,手不自觉地覆在隆起的小腹上。 她望著自家夫君喝汤的侧影,目光从他微蹙的眉峰滑到紧抿的唇角,眉宇间渐渐凝起一丝担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裙摆绣纹。 沉默片刻,她才斟酌著开口,声音比先前更轻,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夫君,妾身听闻太师將你贬...调任了万年令.....” 顿了顿,刻意放软了语气,生怕触到自家夫君的心事,末了才轻声问:“咱们府上日后,是否要更加低调行事?” “岁晚宽心,无需担忧!” 陈宴又喝了一口鸡汤,將瓷碗轻轻搁在案上,隨口解释道:“大冢宰他老人家这般安排,並非是贬謫,而是想让我去歷练政务......” “妾身都懂!” 裴岁晚眨了眨眼,眸底的担忧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坚定。 她轻轻点头,动作虽轻却格外郑重,隨即抬手覆上陈宴放在案上的手。 “无论夫君是调任何职,是顺境还是难时,咱们夫妻一体,妾身都会陪你共赴的!”女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目光紧紧锁著他,像是要將这份心意全然传递过去。 说罢,手指轻轻攥了攥他的手,眼底漾开的笑意里,满是不问缘由的信任与支撑。 那一刻,裴岁晚以为陈宴,是在编造理由安慰她,怕动了胎气..... 毕竟,自古以来伴君如伴虎,稍有差池,便容易万劫不復。 而自家夫君此次河州归来,更是已经功高盖主..... 陈宴见裴岁晚那双美眸,满是“共赴时难”的坚定,先是愣了愣,隨即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边却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 他反手握住女人的手,指腹轻轻摩挲著她的手背,语气里带著几分哭笑不得的温和:“岁晚,阿泽也一同被调任了长安令!” 顿了顿,又继续道:“大冢宰还让我掌明镜司权柄如故!” 自己真是娶了个好女人啊! “这样的吗?” 裴岁晚闻言,美眸亮了亮,瞬间明白过来,脸上满是恍然大悟的神色,语气里带著几分惊喜的轻颤。 旋即,鬆了口气,感慨道:“太师对夫君还真是亲厚啊!” 如果是夫君一人调任,那大概就是君心难测..... 可若是有阿泽弟弟一起,恐怕是真的磨礪了! 而且,万年就在长安,想来太师也是不愿走远的..... 陈宴端起瓷碗,又喝了一口鸡汤,温热的暖意漫过心口,让他眼底的柔和更甚几分,望著案上跳动的烛火,声音轻缓却满含感慨:“大冢宰於我如父,为我与阿泽的未来,可谓是殫精竭虑.....” 说罢,他轻轻嘆了口气,指尖在碗沿轻轻摩挲,语气里带著几分悵然与郑重:“欠他老人家的恩情,越来越难还清了!” 正因如此,宇文雍才必须死! 陈某人岂会眼睁睁,坐视大冢宰爸爸死於非命? 裴岁晚抿了抿唇,满是认同,语气格外认真:“咱们日后要好好孝敬他老人家!” 陈宴轻轻点头,眼底的郑重渐渐被温柔取代。 他起身绕到裴岁晚身前,缓缓半蹲下来,动作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什么。 掌心先轻轻覆在她隆起的小腹上,待感受到一丝微弱的动静,才將耳朵贴了上去,连呼吸都放得平缓。 寂静的书房里,只剩烛火噼啪的轻响。 他听了片刻,才直起身,指尖轻轻蹭过裴岁晚的裙角,语气中满是期待:“再有三个多月,咱们就会有嫡子女了.....” 裴岁晚轻轻“嗯”了一声,抬手轻轻抚上陈宴的发顶,指腹温柔地拂过发间的碎发。 美眸中已泛起了期盼之色。 要是两个都是儿子就好了...... “可得有一个是小子啊!” 陈宴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裴岁晚含笑的脸上,隨即又下移至她的小腹,掌心轻轻覆在上面,郑重道:“等他出来了,我就立他为世子!” 陈某人可不会宠庶灭嫡。 他的嫡长子会倾尽最好的资源去培养! 裴岁晚闻言,指尖轻轻一顿,忽然似是想起了什么,眼底漾开几分雀跃的光,柔声道:“夫君,妾身听说广济庙的添丁丹药,很是灵验,要不.....” 话还没说完,就被陈宴严肃打断:“那些东西少碰!” 丹药什么的,多少帝王將相是吃这玩意儿,给吃死的...... 言及於此,他指尖忽然一顿,像是被什么念头猛地击中,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先前的严肃瞬间被狂喜取代:“等等!” “我有办法了!” 旋即,猛地站起身,大手在案上重重一拍,震得烛火都晃了晃,隨即仰头髮出一阵畅快的大笑:“哈哈哈哈!” 裴岁晚被这突然的动作嚇了一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扶著小腹的手又紧了紧,满是错愕,带著几分担忧与疑惑地问:“夫君你怎么了?” “有何办法了?” 这看起来怎么如此像突发癔症? 高兴得有些不同寻常了..... 第450章 满心满眼都是对弄死宇文雍的渴望 陈宴的笑声渐渐收住,胸膛却还因方才的豁然开朗微微起伏,眼底的激盪是怎么也藏不住。 他俯身重新握住裴岁晚的手,指腹带著几分因兴奋而起的薄汗,语气里满是按捺不住的急切:“一个解决縈绕心头困惑的办法!” 隨即,抬手替女人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鬢髮,动作又恢復了先前的温柔:“岁晚,你且先回房歇息,我去去就回!” 说罢,还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隨即转身快步往门口快步跑去.... 裴岁晚望著陈宴快步离去的背影,缓缓回过神来,揉了揉小腹,唇边漾开一抹无奈又带著暖意的笑,对著门口的方向轻声应道:“好。” 顿了顿,又柔声道:“夫君,你跑慢些,別摔著了.....” ~~~~ 院落里静悄悄的,只有廊下掛著的风铃偶尔隨风轻响。 云汐刚从內室走出,乌髮还带著未乾的水汽,披在肩头的素色软缎浴衣衬得肌肤愈发莹白。 她抬手轻轻拢了拢衣襟,鼻尖微动,细细嗅了嗅衣袖间縈绕的香气—— 清甜的兰香里裹著一丝淡淡的茉莉,不浓不烈,却沁人心脾。 云汐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意,指尖轻轻捻著衣襟上绣著的缠枝纹,低声喃喃:“这新调製的香包,当真不错.....” 她现在可不是一般的香喷喷。 要是能靠在阿宴哥哥怀中,蹭一蹭就好了..... 顿了顿,想起尚在养身子的萧芷晴,眼底漾开几分温柔:“待芷晴姐出了月子,也给她试一试!” 就在这时,廊下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侍女端著铜盆快步走进来,见云汐站在窗边,连忙停下脚步,开口道:“云姑娘,国公来了!” “让奴婢来问,现下可有閒暇一见?” 顿了顿,想起方才陈宴那急切的模样,又补充道:“奴婢观国公的神色,似有什么急事.....” 说罢,便垂手立在一旁。 “阿宴哥哥来了?” 云汐一怔,眼睛瞬间亮了亮,脸上的笑意也深了几分,下意识喃喃道:“他不是去晋王府赴宴了吗?” 话音刚落,她低头瞥见自己身上松垮的素色浴衣,乌髮还滴著水珠,连忙抬手拢了拢衣襟,脸颊微微发烫:“你先去回话,待我更个衣就去.....” 说罢,还催促般朝侍女摆了摆手,转身快步往內室走,脚步都比往常轻快了些。 院中。 “漫天纷飞人民幣....” “落在我的钱包里....” “数数有一亿....” “不用再上班受气....” “老板听到消息....” “也要跟我把头低....” “我不理他去商k找女大!” 陈宴斜倚在石凳上,指尖无意识地敲打著石桌,心情极好地晃著腿,口中还哼著春泥的调子。 一旁的红叶身著一袭红衣,身姿挺拔地立著,侧耳听了片刻,眉头微蹙,眼神里满是茫然。 这哼的调子既不是军中的战歌,也不是坊间流传的俗曲,断断续续、忽高忽低。 她实在听不懂这杂乱的旋律,究竟是什么名堂。 “阿宴哥哥!” 清脆的声音传来,带著几分轻快的笑意。 云汐已换了身水绿色的襦裙,乌髮梳成简单的双环髻,簪著枚珍珠簪子。 一路小跑过来时,裙摆隨著脚步轻轻晃动,像枝头上跳动的春柳。 陈宴闻声立刻站起身,脸上的笑意更浓,朝著她迎了两步:“云姑娘!” 云汐跑到他面前才停下脚步,气息微微有些不稳,脸颊泛著薄红,指尖轻轻绞著裙摆,眼底带著几分少女怀春的羞涩,轻声问道:“阿宴哥哥,这大晚上的来我院中,是有何事呀?” 不知为何,云汐莫名在想,要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就好了..... 那就能推倒羞羞了。 陈宴可不知这小丫头,脑子里在想些什么,淡然一笑,直接开口问道:“云姑娘,你会炼丹吗?” 云汐正低著头绞著裙摆,满脑子都是他深夜来访的缘由,没听清后半句,下意识抬头,眼底闪著光,脆生生应道:“我愿意....” 话刚出口,她才反应过来问的是“炼丹”,脸颊瞬间红得更甚,连忙摆手改口,声音也低了几分:“我都会那么一点点!” “不知阿宴哥哥需要哪种丹药?” 陈宴满心满眼都是对弄死宇文雍的渴望,並未关注云汐的异样,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语气里带著几分郑重的急切:“就那种丹砂、水银、雄黄、曾青、黑铅超標,却吃不出来....” “但服用以后,却可以让人感觉精力充沛,神清气爽的丹药!” 顿了顿,眼神微沉,又补充道:“而且,四五年內不能毒发....” 裴岁晚那一句话,可谓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从先秦到明清,都有服用丹药的传统..... 而且,在他们的眼中,这是再正常不过的行为! 那么陈某人恰恰可以利用这一点,让宇文雍体內重金属超標,使其各类慢性中毒..... 毕竟,歷史上那位周武帝,为何会英年早逝,落下个天不假年的名声呢? 不也是嗑药磕太猛了?(第一次伐齐无功而返,就是铅中毒的徵兆) 苦觅长生者多短寿也! 云汐眨了眨眼,唇角勾起一抹弧度,眼底闪过几分自信的光:“这倒是不难....” 说著,抬手理了理鬢边的碎发,笑道:“我可以先配个让人精力充沛的方子,再將那些东西混杂在一起,融合成丹药丸子!” 那种方子简直不要太好些..... 尤其阿宴哥哥府上根本就不缺名贵药材。 再將那些毒性压制,最后一次性爆发..... 年数是极好控制的。 “那就好!” 陈宴点头,语气里满是真切的讚许:“云姑娘实乃我的左膀右臂,助我良多啊!” 不得不说,有这小丫头在,省了他不知道多少事..... 阿宴哥哥说我是他的左膀右臂.............云汐被夸得脸颊微红,眼底却亮得像盛了星光,隨即嫣然一笑,梨涡浅浅陷在嘴角,柔声道:“只要能帮到阿宴哥哥就好.....” 旋即,往前凑了半步,眼神里满是认真,轻声追问:“阿宴哥哥什么时候需要?” “半月內吧!” 陈宴闻言,指尖轻轻摩挲著石桌边缘,略作思考后抬眼回道:“基本上以后,每一个月就要炼一炉....” 云汐听完,没有半分犹豫,立刻点头应下:“好!” 陈宴与她又閒聊了几句,叮嘱炼丹时注意安全,便转身出了院子。 夜风吹起他的衣摆,先前的轻鬆散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思索。 他站在院门口停下脚步,对一旁始终待命的红叶吩咐道:“去將温润叫到书房来!” 红叶頷首应道:“是。” 说罢,便转身快步离去。 不多时,温润便快步赶来,见到陈宴后立刻躬身行礼,声音恭敬:“不知主上唤属下来,可是有何交代?” 陈宴负手站在窗边,目光投向沉沉的夜色,月光洒在肩头,添了几分冷冽,沉默片刻后,才缓缓开口:“长安的三教九流,你应该都比较熟吧?” “是。” 温润依旧躬身立在原地,听到问话后恭敬回道:“属下略有些人脉.....” “去给我找三个能说会道.....” 陈宴略作思索,抿唇轻笑,吩咐道:“长相得穿上道袍后,看起来仙风道骨、世外高人的样子!” “是。” 温润立刻应声:“属下明日就將人给主上送来.....” 陈宴抬手挥了挥,语气淡淡:“去吧!” 温润躬身行了一礼,恭敬道:“属下告退!” 说罢,便轻手轻脚退出了书房,將房门轻轻带上。 陈宴的目光抬向夜空中,那轮皎洁的明月,指尖在窗欞上缓缓划过,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又阴狠的弧度,眼神里淬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戾气,低声喃喃道:“宇文雍,嘿嘿!” 那笑声极轻,却带著十足的寒意。 只要故事编的好,人设营造的好,不怕小皇帝不上当..... 等时间一到,顺理成章地驾崩,也查不出是陈某人的手笔! 宇文雍的寿命在一天天地减少,才能让他感到心安..... 第451章 没人比刘秉忠更懂什么叫识时务者为俊杰 京兆府正厅的格窗半开。 將东方天际那抹淡金晨光筛成碎影,落在青砖地面上。 案几上摆著三只青瓷盏,茶汤腾起的白雾缠著檐角垂落的蛛网,慢慢散入带著槐树清气的风里。 京兆府尹刘秉忠捻著茶盏沿,刚啜了口温茶,茶梗的涩味还在舌尖打转,便听得少尹李叔仁突然搁下杯子,青瓷与木案相撞的脆响惊飞了窗欞上停著的麻雀。 “府尹,老张,你们看到天官府传来的文书没?” 李叔仁身子往前倾了倾,藏青襴衫的下摆扫过案下铜炉的三足,炉里残余的炭灰飘起细屑,“明镜司那位爷调任万年令了.....” 法曹参军张胤先指尖捏著茶盏边缘,先將茶汤浅浅抿了一口,滚烫的茶水滑过喉头,却没压下眼底的犹疑。 他垂眸盯著杯底沉浮的茶叶,似是在斟酌措辞,片刻才抬眼看向刘秉忠与李叔仁,声音压得比方才更低些,带著几分试探的小心翼翼:“你说太师这是什么意思呀?” 顿了顿,指尖不自觉蜷了蜷,又继续道:“莫非对那位爷不满了吗?” 从呼风唤雨、位高权重的明镜司督主,变成了一个小小的京畿县令,这跟一擼到底没什么区別..... 妥妥的贬官! 太师这心思,怎么揣测都让人觉得..... “无论什么意思.....” 一直没有言语的刘秉忠,突然开口,眉峰拧出了几道深纹,眼底的温和被全然的严肃取代:“那位爷也不是,咱们能得罪的起的!” 顿了顿,指节无意识地叩了叩案面,目光又沉沉瞥了两人一眼,那眼神里藏著几分的无奈,轻嘆一声后,才继续说道:“而且,太师的世子还调任了长安令,这其中的意思你们品,细品!” 就太师那一系列动作而言,能是不满? 这两人不仅政治嗅觉欠佳,看东西都只看部分..... “也是!” 李叔仁眨了眨眼,眉头从微蹙慢慢舒展开,隨即重重拍了下大腿,语气里满是如梦初醒的恍然:“世子的任命,也是个极为不同寻常的信號.....” 他倒是忽略了这个很是关键的一点! 倘若结合起来看的话,就非常耐人寻味了..... 这两个京畿县令的位置,怎么看都像是过渡的! 刘秉忠抬手將案上刚续的热茶端起,氤氳热气漫过,茶汤的暖意顺著喉咙往下沉,开口道:“太师的心思,咱们这些人就別猜了!” “安心做好分內之事即可.....” 儘管刘大府尹嘴上那么说著,但心中却已经开始了盘算..... 毕竟,两位爷“下基层”的机会,只要利用得好,促进与他们的关係更进一步..... 那就是自己日后的政治资源! 而且,这种机会是可遇不可求的..... 正厅里的茶烟刚要沉定,门外忽然传来轻浅的脚步声,紧接著吏员躬身进来,袍角扫过门槛时带起一缕风,声音虽急促却足够清晰:“大人,长安、万年的两位县令到了.....” “谁?!”刘秉忠几乎是应声脱口,刚放下的茶盏猛地一晃,半盏热茶溅在案上,洇开深色的水痕。 长安、万年的县令? 这不是那二位爷吗? 李叔仁手里的茶盏“咔”地磕在案角,张胤先攥著的笔桿差点脱手。 两人对视一眼,脸上的恍然与琢磨全被错愕取代,僵在原地忘了动作。 刘秉忠深吸一口气,指尖在案上的水痕处按了按,才回过神来,朝著吏员摆手:“快快有....” 说著,已起身整理官袍,先前的从容全然不见。 这二位爷可是一点都怠慢不得的啊! 只是话还没说完,请都都未出口,门外就传进一道爽朗的笑声,震得窗欞上的晨露都晃了晃:“老刘,好久不见啊!” 紧接著,两道身影已掀帘而入。 前头那人一身玄色锦袍,腰束玉带,正是陈宴,脸上还掛著和煦的笑。 身后跟著的宇文泽身著青衫,眉目间透著几分锐气,步態从容。 两人身后,宇文襄、朱异、红叶、陆藏锋垂手立在两侧,刘穆之、桓靖则亦步亦趋地跟在后边。 走在最后的是,几个绣衣使者。 刘秉忠瞳孔一缩,先前的仓促瞬间被震惊压过,忙不迭地躬身行礼,袍角扫过案上溅落的茶渍也浑然不觉,声音里带著几分难掩的谦卑与恭敬:“见过督....柱国!” “见过王爷!” 李叔仁与张胤先也反应过来。 连忙从座位上起身,不敢有半分怠慢,跟著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些。 谁也没想到,通报才刚到,这二位爷就前后脚地到了..... 不过,京兆府官署似乎也没人,敢拦他们的..... “几位无需多礼!” 陈宴大步走到行礼的刘秉忠面前,抬手落在他的肩头,轻轻拍了拍,掌心的力道不轻不重,语气里带著点刻意的调侃:“你们都是我兄弟二人的上官,该是我俩行礼才是!” 刘秉忠直起身,听这话先是僵了一瞬,嘴角慢慢扯出个苦笑,眼角的细纹都绷得发紧,无奈道:“柱国,您可莫要拿下官几人取笑了!” 说罢,又往后退了半步,微微垂著眼,姿態依旧恭谨。 让最年轻还极其腹黑狠辣的上柱国、还有太师独子安成郡王,给他们这些小卡拉米行礼? 不仅是乌纱帽不想要了,狗命怕是也得不保了..... 两位爷这架势,哪像是贬官的?还是府尹大人慧眼如炬............李叔仁听著那一口一个的老刘,心中不由地感慨,与张胤先一同忙不迭地附和:“正是!” 刘秉忠连忙侧过身,手往主位方向虚引,袍角隨著动作扫过案边,语气里满是恭敬:“快快请坐!” 將陈宴与宇文泽、宇文襄请到上位坐下后,他又朝著门外扬声大喊:“来人,看茶!” 吏员应声而入,捧著刘秉忠平日捨不得动用的青瓷茶罐,动作麻利地煮水、投茶,不多时便將三杯飘著细白茶沫的热茶端来。 刘秉忠亲自上前接过后,先递到陈宴面前,又转身將另外两杯奉给宇文泽与宇文襄,递茶的手稳得没有半分晃动。 陈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汤滑过喉头,笑著頷首:“好茶啊!” 宇文泽也浅啜一口,指尖摩挲著杯沿,目光落在杯中舒展的茶叶上,夸讚道:“茶香绵长.....” 刘秉忠双手交叠垂在身前,肩背始终保持著微微前倾的姿態,目光落在陈宴与宇文泽面前的茶盏上,连呼吸都放得轻缓。 见两人饮茶的动作稍歇,他才缓缓抬眼,语气里满是恭谨的探询:“柱国,王爷,这大清早的,您二位怎么来了?” 陈宴將茶盏往案上一搁,瓷杯与木案相触的声响清脆却不急促。 他抬手鬆了松玉带,目光扫过室內案上未收拾的卷宗与茶渍,嘴角勾著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隨口道:“老刘,这不按歷来的规矩,新官上任都得来拜见,你这位京兆府尹吗?” 按制度而言,无论万年令,还是长安令,都是受京兆府尹直接领导管辖的..... 所以,按一般的惯例,是要让上级领导认认人,顺便拜拜码头的。 刘秉忠闻言,嘴角先是微微一僵,隨即慢慢扯出一抹带著几分侷促的笑意,说道:“柱国说笑了,这哪儿用得著您二位,亲自前来的呀?” 旋即,双手交握的力道又紧了紧,愈发地恭敬道:“该是下官去拜见才对!” 由於对象是这两位,这位府尹大人都忘了,还有这规矩了..... 陈宴的指尖在案面上轻轻敲著,节奏不徐不疾,笑道:“主要是这段时间不见,甚是想念老刘你了.....”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继续道:“顺带有个小请求,得与你商量一下!” 什么想念?果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刘秉忠忍不住在心中吐槽一句,腰杆下意识又弯了几分,双手从交握变为垂在身侧,眼底不见半分迟疑,表现得极为配合:“柱国您讲!” “下官一定竭尽全力满足!” 陈宴抬手指向身后的刘穆之,指尖在空中顿了顿,目光却始终落在刘秉忠脸上,带著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就按流程吧,想提我这属官做万年主簿.....” 他刻意放缓了语速,尾音微微拖长,才接著道,“得由我提名,再由你老刘通过!” 一旁的宇文泽也隨之抬手,指了指身旁的桓靖,接过话茬:“刘府尹,本王也想提著属官做长安主簿.....” “不知可否?” 原来是这么一个事...........刘秉忠鬆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先前悬著的那颗心彻底落定。 他脸上瞬间堆起笑容,眼角的细纹都挤在了一起,连声音都比先前轻快了几分,没有半分迟疑地应声:“好说好说!” “当然可以!” “下官一定配合!” 还以为是什么大事? 他也没胆量为难使绊子呀! 陈宴闻言,满意地点点头,“那便行.....” 旋即,便撑著案面站起身,玄色锦袍下摆扫过凳脚,带著几分乾脆利落,“时辰不早了,也该去县衙官署视事了!” 宇文泽紧隨其后起身,身后的护卫与幕僚也立刻跟上,一行人朝著门口走去。 刘秉忠忙不迭快步上前,一路躬著身往门边引,嘴里不停道:“下官送柱国,王爷....” 刚走到门槛处,陈宴忽然放慢脚步,回头看向刘秉忠,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暗示:“老刘,你在这个位置上,也有些年头了吧?” “也快往上挪了.....” 第452章 赴任万年县 刘秉忠浑身一震,原本躬著的身子猛地顿住,像是被人点了穴位般僵在原地。 方才还带著轻鬆的脸上,瞬间绽开难以掩饰的喜色,眼角的细纹都因这突如其来的惊喜挤成了褶,连声音都发了颤,下意识往前追了半步,压低了声线惊诧道:“柱国,您的意思莫非是.....?!” 是了。 是了。 他老刘不升官怎么给,柱国大人与世子腾位置呢? 再加上此前的站队,以及与陈柱国结下的善缘..... 能不是高升吗? 陈宴抬手,拍了拍刘秉忠的肩膀,眼底笑意更深,却没多言,只含著几分默契道:“你懂的!” 刘秉忠瞬间心领神会,脸上的喜色再也绷不住,连忙双手抱拳躬身,声音里满是激动的恳切:“多谢柱国!” 他很清楚,自己接下来的任务了..... 站好最后一班岗,保证权力的顺利交接! 要深度贯彻柱国的方针,始终坚持柱国的领导,把柱国的决策部署作为当前和今后一个时期的重要工作!把柱国的精神学深悟透融会贯通!把人事工作放在全局事业中,去思考谋划推进!確实增强责任感和使命感,对於工作中出现的个人理念,不是不用是要批判性的用,辩证的用,客观的用,才能在真抓实干中造福百姓! ~~~~ 晨光刚漫过万年县衙的青砖檐角。 將“万年县衙”四字牌匾染得暖亮。 陈宴负手立在街头,玄色锦袍被晨风吹得微微扬起,目光落在远处牌匾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玉带的纹饰。 檐下铜铃轻晃,细碎的声响混著院中古槐的叶声。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刘穆之,眼底带著几分促狭的笑意,调侃道:“穆之,你这嘴有时候还真挺灵的.....” 顿了顿,抬手虚指了指县衙大门,语气里的笑意更浓,“你想做一县主簿,结果我就来陪你做县令了!” “哈哈哈!” 刘穆之连忙双手抱拳躬身,腰弯得恰到好处,郑重道:“这皆是太师对主上您的器重!” 儘管自家主上从未明言,但经过多方分析,刘穆之早已看透了领导的领导的用意...... 陈宴双手抱在胸前,淡然一笑,说道:“走吧,进去瞧瞧!” 说罢,他率先迈步穿过街道,跨过县衙的门槛,朝著院內走去。 刘穆之、朱异、红叶、宇文襄等人,紧隨其后。 陈宴领头刚入內,东侧廊下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 那衙役原本正提著水桶往水缸边去,瞥见玄色锦袍的瞬间,手一抖,水桶“哐当”撞在石缸上,水溅了满裤脚也浑然不觉。 他瞪大眼盯著陈宴的身影,声音里又惊又喜,连声调都拔高了几分:“是陈宴大人!” “是陈宴大人啊!” 廊下其他几个衙役听见动静,手里的扫帚、抹布“哗啦”一声落在地上。 离得最近的那个先反应过来,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里满是按捺不住的激动,朝著同伴们大喊:“陈宴大人来了,陈宴大人来赴任县令了!” 他们今晨听闻了陈宴大人,调任万年令的消息,却未曾料到,才过了没多久就来赴任了..... 人群后,一个握著门閂的年轻衙役听得浑身发颤,先前攥得发白的指节慢慢鬆开,又猛地攥紧,眼眶都微微泛红。 他往前挤了半步,声音里带著难以抑制的激动,混著几分难以置信的感慨:“没想到真有一日,我竟能有幸在陈宴大人的麾下效命!” 话刚说完,他又慌忙捂住嘴,怕自己失了分寸,可眼底的光却藏不住。 偌大的长安,谁会不想在当世青天的手下当差呢? 自己这是多好的运气啊! 廊下一个年长些的衙役,忍不住轻轻嘆了口气,赞道:“陈宴大人当真英武非凡啊!” 边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县丞封孝琰提著袍角快步奔来,官帽上的系带隨著动作晃个不停。 身后跟著的县尉高炅亦是脚步急切。 一眾万年县官员也快步紧隨。 两人刚到陈宴面前,便齐齐躬身行礼,封孝琰声音里还带著几分气喘:“见过大人!” 周围的衙役与吏员见状,也连忙停下手中动作,纷纷整理衣袍,或躬身、或垂首,整齐划一的声音在院中响起:“见过大人!” 陈宴抬手虚扶了一下,朗声笑道:“都免礼吧!” 庭院里瞬间响起整齐的应答声:“多谢大人!” 眾人缓缓直起身,目光依旧带著恭敬,还有“追星”成功的兴奋。 陈宴迈步走到高炅与封孝琰面前,目光扫过两人熟悉的面容,眼底泛起几分笑意,语气里满是熟稔:“阿炅,孝琰,没想到咱们接下来,还要继续一起共事啊!” 这万年县衙不少都是老班底,日后的工作不要太好开展..... 而宇文泽的长安县,几乎也是如此。 封孝琰脸上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目光灼灼地望著陈宴,满是激动,抱拳道:“下官也没想到,还能有幸继续在大人麾下听命!” 一旁高炅也是嘴角止不住地上扬,握著刀柄的手轻轻摩挲著,语气里带著几分感慨与笑意:“看来下官二人,与大人果然缘分很深.....” 別的不说,他哥俩可比其他人运气好多了,还能继续追隨陈宴大人..... 继续跟著大人立功! 陈宴笑著拍了拍两人的肩,寒暄的话没再多说,朗声道:“行了,唤来县衙大小官员,咱们先开个碰头会!” 两人相视一眼,抱拳应声:“是。” ~~~~ 县衙正厅的木窗敞开著,晨光斜斜洒在案几上,映得案头的卷宗与印璽泛著微光。 陈宴端坐主位,玄色锦袍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指尖轻轻搭在桌沿,目光扫过下方依次落座的官员。 封孝琰快步走到主位旁,躬身压低声音匯报:“大人,所有官员都到齐了!” “好。” 陈宴微微頷首,目光重新落回眾官员身上,声音清晰有力:“想必大家都认识本府吧?” “本府就不做自我介绍了.....” 说著,抬起手来,指尖指了指自己。 下方官员们闻言,纷纷交换了个眼神,眼神里藏著几分心照不宣的笑意,心里忍不住喃喃:“偌大的长安,能有人不认识您吗?” 上到王公贵族,下到市井百姓,谁没听过陈宴大人的名號? 別说认识,便是惩奸除恶、扳倒国贼巨奸、百战百胜的事跡,街头的说书人都能讲得绘声绘色,哪有人会不认识您啊! 可谓如雷贯耳,万人敬仰。 除非是他国的探子..... 不! 探子恐怕了解得更清楚! “大家都放轻鬆!” 陈宴抬手轻轻按了按,掌心向下虚压,笑道:“本府將你们聚在一起,不是为了训话,更不会搞什么新官上任三把火的!” 下方的官员们瞬间收敛起先前的鬆弛,纷纷屏气凝神。 目光紧紧锁在陈宴的身上。 他们看不懂这位声名显赫的大人,葫芦里究竟准备卖什么药..... “就是想与诸君申明一下,本府向来的原则.....” 陈宴往后微微靠在椅背上,肩背的线条放鬆了些,脸上的笑意却越发和煦,目光扫过眾人,抑扬顿挫道:“在本府手下好好办事,好处少不了你们的!” 话音刚落,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收去,脊背微微挺直,语气陡然变得严肃,眼神也锐利了几分:“但丑话也说在前面,玩忽职守、尸位素餐、敷衍了事者,就別怪本府不讲情面了!” 正厅內瞬间响起整齐划一的应答声:“是。” 官吏们纷纷垂首,眼底除了崇敬外,多了几分畏惧。 因为忽然记起了,这位此前可是手握明镜司,动起手来,绝不会手软的..... 陈宴脸上的严肃瞬间褪去,嘴角重新扬起笑意,语气也轻快了几分:“本府这里呢,给你们每个人,都准备了见面礼!” 隨后,朝下方席位中,开口唤道:“穆之!” 刘穆之站起身来,从怀中掏出一大把银票,每张面额都不小,纸张的清脆声响在安静的正厅里格外清晰。 下方官员们的目光,瞬间被那把银票吸住,不少人下意识往前倾了倾身,眼睛都看直了,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先前还紧绷的神色,此刻多了几分难以置信的惊讶,暗自琢磨著这位陈宴大人,行事竟比传闻中还要大方。 “每人都有一百两!” “县衙的衙役每人有十两!” “本府小小的一点心意!” 陈宴淡然一笑,目光扫过眾人,朗声道。 刘穆之当即上前,將银票发到了每一个的手中。 高炅捏著手中的银票,指尖能清晰触到纸张的纹路,心里忍不住感慨:“陈宴大人还是陈宴大人!” 就这位爷的行事风格,还是一如既往地想让人以命效忠啊! 旁侧的宇文襄则盯著银票上的数额,眼睛微微发直,心里满是震惊:“原来还能这样笼络人心吗?!” 那一刻,这位世子爷只觉大开眼界..... 先前只听说新官上任要么立威要么讲规矩,从没见过直接给下属发银票的..... 还能这样玩的?! 学会了学会了! 功曹孙象白抬眼望了眼主位上从容浅笑的陈宴,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银票,心中暗嘆:“陈宴大人还真是不同凡响啊!” 这一百两,抵得上自己大半年的俸禄了..... 就这样的领导,谁不想献上忠诚呢? 人家的成功,不是没有道理的..... (功曹:主管官员考核、人事任命相关事务)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衙役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衣襟都被跑得歪歪斜斜,进门便急声高呼:“大人,不好了!” 封孝琰猛地站起身,刚收起银票的手攥成了拳,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连忙询问:“出什么事了?” 那衙役扶著门框大口喘气,额角的汗珠顺著脸颊往下淌,声音里满是慌乱:“昇平坊的施员外惨死在了府中!” 他咽了口唾沫,好不容易稳住气息,又急忙补充:“他儿子刚来县衙报案......” 这位施员外是出了名的乐善好施,德高望重,深受万年县百姓爱戴。 也是县衙常年的捐赠者。 陈宴一怔,眉头轻挑,扯了扯嘴角,心中诧异道:“我这第一天赴任,就他娘出人命案子了?!” 第453章 一刀一刀活剐了自己的大善人 孙象白闻言,脸上的神色像被冻住般僵住。 原本鬆弛的嘴角猛地绷紧,眼里满是愕然,跟著膝盖一挺便猛地站起身,木椅后腿在地面刮出尖厉的声响。 “昇平坊的施员外?!”他往前跨了半步,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不敢置信的颤音,又急切地追问,“不会是施庆文施员外吧?!” 那衙役慌忙点头,喉结又滚了滚,声音带著余悸:“正是!” 孙象白往后退了半步,眼神发直,嘴唇翕动著,好半天才发出声音,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的喃喃:“他老人家怎会呢?!” 主位上的陈宴指尖轻叩著桌沿,目光如炬,將孙象白激动且失態的模样尽收眼底,略作思索后,询问道:“孙功曹,你跟这位惨死的施员外很熟?” 这看起来似乎很在乎的样子..... 早已超出了寻常官吏,惊闻命案该有的反应.... 孙象白闻言猛地回神,才想起这是在正厅议事,忙收敛心神,拱手躬身道:“回大人的话,这位施员外是咱们万年有名的大善人!” “平日里没少布粥救济,深受百姓爱戴.....” 言及於此,他眉头皱得更紧,脸上满是惋惜,声音也沉了下去:“谁曾想他竟遭此不测!” 话音落时,忍不住重重嘆了口气。 那声嘆息里满是痛惜。 陈宴指尖的叩击声顿了顿,似在思索著什么,喃喃重复道:“还是个大善人....” 片刻后,他抬眼看向仍立在门边的衙役,声音重新带上了几分威严,问道:“你方才说,施员外是惨死的,具体死因为何可知?” 那衙役双手抱拳躬身,头垂得更低,声音里带著难以掩饰的惊悸,一字一顿回道:“回大人的话,据施大公子所说,是施员外一刀一刀活剐了自己......” 说到最后,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语气愈发艰涩:“最后一刀捅入了自己的咽喉!” 封孝琰原本还端著几分镇定,此刻脸色“唰”地骤变,声音因惊诧而发颤:“你说什么?!自己活剐自己?!” 另一侧的高炅也是浑身一怔,眉头拧成一团,脱口而出:“这怎么可能?!” 人可能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自杀,也可能会用出乎寻常的手段,去虐杀仇敌...... 但绝不会自己虐杀自己! 陈宴只缓缓抿了抿唇,眸底闪过一抹极淡的探究,喉间无声掠过一句:“倒是有点意思.....” 从他这位明镜司出身的专业人士看来,自杀是绝不可能的,这种手段像极了某种报復..... 而且,让施员外如此做之人,与他的仇怨绝对不小! 高炅深吸一口气,迅速平復下来,站起身来,面向主位上的魏国公抱拳躬身,声音沉稳有力,没了方才的震惊,只剩郑重:“大人,下官这就去彻查此案!” 他抬眼时,眸底已燃起几分查案的锐气,语气掷地有声:“保管以最短的时间,查一个水落石出!” “这案子早不出晚不出,偏偏这个时候出.....” 陈宴抬手按了按,指节在桌沿轻轻一磕,眉头微挑,多了几分沉冷的不悦,开口道:“还真像是对本府的挑衅啊!”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扫过厅中眾人,声音陡然加重了几分:“本府要亲自主办!” “高县尉,你去带上报案人与仵作,咱们一起去施府!” 反正处理县衙日常事务,有封孝琰与刘穆之..... 陈某人閒著也是閒著,不如去施府瞧一瞧! 看看是哪路牛鬼蛇神,敢在他上任第一日整么蛾子! 高炅闻言,当即挺直脊背,双手抱拳躬身,声音鏗鏘有力:“遵命!” 旋即,转身领著那衙役,便大步流星向外走,前去召集人手。 陈宴目光扫过厅中剩余的官吏,吩咐道:“其他人在县衙各司其职!” 眾人纷纷起身,整齐地抱拳躬身,齐声应道:“遵命!” ~~~~ 前往昇平坊的途中。 马车軲轆碾过石板路,发出平稳的“咕嚕”声,车窗外的蝉鸣被隔绝在外,只余些许闷热气息。 高炅掀开车帘一角先一步进来,侧身对著车內端坐的陈宴躬身,隨即抬手引了引身后的青年,恭敬介绍:“大人,这位就是前来报案的施修韞!” 那青年一身素色长衫,眼眶红肿,脸上还带著未散的惊惧,听到介绍便忙躬身行礼。 高炅又转向他,语气郑重了几分:“施大公子,这位就是咱们万年新任的父母官,陈宴陈大人!” 施修韞原本还躬身低著头,听到高炅的介绍,身子猛地一僵,猛地抬头时,红肿的眼里满是诧异,声音都不由自主拔高了几分:“陈....陈宴大人?!” 他盯著陈宴的脸,似在確认著什么,喉结滚动了两下,又急切追问,语气里带著难以置信的激动:“您是刚从河州凯旋而归的陈宴大人?!” 儼然一副意外至极的模样。 施修韞怎么也没想到,要亲自前来查案的万年令,竟是这位当世青天..... 陈宴微微頷首,玄色锦袍袖口隨动作轻晃,承认道:“正是本府!” 他目光落在施修韞红肿的眼睫上,话音一转便直切核心,“咱们还是来说说,你的父亲吧.....” “是何人何时发现他惨死的?” 跟享受毫无营养的惊嘆相比,陈某人现在对案情更为感兴趣..... 毕竟,这还是头一次查,不是自己製造的命案! 施修韞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了衣摆,指节泛白,喉结滚了两滚才缓缓开口,声音还带著未散的颤抖:“回大人的话,是今晨卯时末刻,府上负责伺候父亲起居的侍女,按往常习惯去书房送参汤——” “那参汤是父亲每日晨起必喝的,侍女端著汤盅刚推开书房半扇门,就看见.....” “看见父亲站在书案前,手里攥著把匕首,正一刀一刀往自己胳膊上划......” 他说到这里,呼吸骤然急促,像是又看见那血腥场面,眼底重新涌上惊惧:“侍女当时嚇得汤盅都摔在地上,尖叫著往后退,声音惊动了前院的家丁。” “我们一群人往书房跑时,还听见里面传来『噗嗤』的声响,等衝进去时.....” “就见父亲已经倒在地上,那把匕首大半截扎进了自己咽喉,血顺著衣领往地上淌,连书案上的砚台都染透了......” 施修韞抬手抹了把脸,指尖沾了泪水也浑然不觉,补充的细节带著后怕的清晰:“父亲胳膊上、胸口上全是深浅不一的伤口,有些地方肉都翻了出来,不像是被逼的,倒像是......像是他自己下了狠劲往死里划......” 就这样死在了眾目睽睽之下...........陈宴心中不由地嘀咕了一句,眼帘微垂,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开口问道:“那你父亲昨夜,是由谁伺候入睡的?” 在上马车前,陈宴翻看了关於死者施庆文的资料。 万年县的大富户,单是小妾现在都仍有八个,还不算没名分的,正妻续弦了两个..... 施修韞眉头微蹙,指尖无意识地抠著长衫下摆,显然是在努力回想昨夜的细节,片刻后才缓缓开口:“昨夜父亲在书房清点帐簿.....” “算得晚了,就一个人在书房睡了.....” “无人伺候!” 清点帐簿?..........陈宴心中重复著捕捉到的这个信息,双眼微微眯起,目光锐利了几分,继续问道:“那你父亲平日里,可有什么仇家?” “或可曾与何人结怨否?” 出了命案必有凶手,仇家便是最直接的线索。 施修韞几乎是立刻抬起头,斩钉截铁地回道:“没有!” “你这么肯定?” 陈宴定定注视著他泛红的眼眶,眉头轻挑,意味深长地问道:“都不需要多想一想的?” 施修韞身子微微挺直,多了几分一本正经的郑重,语气恳切地解释:“陈宴大人您或有不知,家父一生与人为善,仗义疏財.....” “连口角都不会与人发生,更別提结怨了!” 顿了顿,又补充著细节,语气里满是对父亲的敬重:“前两年城西布庄老板周转不开,家父不仅借了银子,还主动介绍客源;去年邻坊王阿婆的孙儿病了,也是家父请的大夫、出的药钱......” ....... 陈宴听完施庆文的事跡,抿了抿唇,低声喃喃:“这样的吗?” 就在这时,马车猛地一顿,外面传来车夫的声音:“大人,施府到了!” 第454章 验尸与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施府朱红大门外,已掛上两匹雪白的縞素。 风一吹便簌簌作响,连门楣上的红灯笼都蒙了层白绢,透著刺骨的冷清。 跨进门槛,满院下人皆身著粗麻布孝衣,低头垂泪。 庭院中央用长凳架著一口漆黑棺材,棺盖半掩,隱约能看见里面施庆文苍白的面容。 棺材旁,施家人跪了一地,哭声此起彼伏。 最前头一位二十三四岁的女子,身著素色孝裙,髮髻上插著白簪,哭得身子直晃,双手拍著棺木,嘶哑地喊:“老爷!” 旁边好几个的孩童,也穿著小小的孝衣,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哭喊道:“爹爹!” “呜呜呜!” 施修韞带著陈宴、高炅等人穿过人群,见状眉头紧拧,提高声音喊道:“都別哭了!” “陈宴大人到了!” “来替爹查明真凶了!” 哭声顿时小了大半,眾人纷纷抬头看向身著玄色锦袍的陈宴,眼神里满是悲痛与惊诧:“这莫非是那位河州大胜而归的当世青天?!” 施家人纷纷从地上起身,整理了下皱巴巴的孝衣,齐齐朝著陈宴躬身行礼,声音里还带著未散的哭腔,却透著恭敬:“见过陈宴大人!” 陈宴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施修韞身上,开口道:“施公子,这几位是.....?” 虽然是那么问,目光却不著痕跡地在那几个女人身上打转。 还真是应验了那句古话,要想俏一身孝啊! 別有一番风味,难怪小日子喜欢拍未亡人的剧情..... 施修韞侧身站到那女子身旁,介绍道:“这位是家父的夫人,小人的继母,魏氏!” 魏兰溪闻言,连忙收了眼泪,用帕子轻轻按了按泛红的眼角,隨即对著陈宴屈膝躬身,声音虽仍带著哽咽,却礼数周全:“施魏氏见过陈宴大人!” 她一身素白孝裙,乌黑长髮仅用一支素银簪綰起,几缕碎发贴在鬢边,衬得那张本就清丽的脸庞愈发白皙。 这就是施庆文新续弦的夫人?这老小子吃得真不错呀...........陈宴上下打量,心中嘀咕了一句,抬手虚扶了一下,锦袍袖口隨动作轻晃,沉声道:“免礼吧!” 他记得资料上写的,这女人才二十三,而施庆文已经年近五旬了..... 万恶的封建社会啊! 施修韞又转向身侧另一位女子,她比魏兰溪年纪稍轻些,一身素色孝衣被泪水浸得有些发皱。 肩头还在不住颤抖,哭得比在场任何人都要伤心,连指尖都因用力攥著帕子而泛白。 施修韞声音放轻了几分,介绍道:“这位是小人的夫人,苏氏!” 苏临月听到提及自己,强忍著哽咽直起身,用帕子匆匆擦了擦眼泪,虽眼眶红肿、面色苍白,却仍维持著礼数,对著陈宴屈膝行礼,声音带著浓重的哭腔:“施苏氏见过陈宴大人!” “求大人一定要找出害了公公的人,让他老人家瞑目啊!” 陈宴闻言,微微頷首。 不得不说,穿上孝服再梨带雨也很俏..... 施修韞的目光转向一旁站著的年轻男子,对方约莫十八九岁,同样穿著粗麻孝衣,双手拢在袖中,虽微微垂著头,嘴角抿成一条直线,脸上带著几分哀戚,眼眶却干著,没半分泪痕。 他介绍道:“这位是小人的二弟,施握渝!” 施握渝听到名字,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略显青涩却带著几分疏离的脸,朝陈宴微微躬身,声音也没什么起伏:“草民见过陈宴大人!” 说话时,他眼神快速扫了陈宴一眼,又迅速垂下,落在地面的青砖上,透著几分不自在。 ...... 在施修韞介绍完后,陈宴侧过头,目光落在高炅身上,吩咐道:“阿炅,你安排人对他们进行问话!” 高炅立刻抱拳应道:“是。” 隨即,便转身对身后隨行的衙役,递了个眼色,低声交代几句。 很快,几名衙役上前,按照高炅的安排,先引著魏兰溪往偏厅走去,其余人也被依次带往不同房间。 確保问话互不干扰。 陈宴单手背於身后,目光先瞥了眼庭院中央的漆黑棺材,隨即落回施修韞身上,略作措辞后,问道:“施公子,本府欲使仵作对令尊的遗体验尸,以便更快查明死因揪出凶手,不知可否?” 施修韞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带著几分咬牙切齿的坚定:“大人请自便!” 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又继续说道:“只要能將凶手绳之以法,小人都可以配合.....” 那原本泛红的眼眶里,此刻满是对凶手的恨意。 陈宴转头看向身后,目光落在那位手提朱漆小箱、身著青色长衫的老者身上,吩咐道:“褚仵作,开始吧!” 褚仵作年近六旬,鬢角染著霜白,闻言立刻上前一步,双手抱拳躬身,声音沉稳有力:“遵命!” 话音落,他提著箱子走到棺材旁,先示意两名衙役轻轻托住棺盖,自己则从箱中依次取出工具。 银制探针、薄刃小刀、白色纱布,还有一卷泛黄的验尸格目..... 动作有条不紊。 褚仵作先俯身观察施庆文的面容,手指轻轻按压死者的面颊与下頜,又翻开眼瞼查看瞳孔,口中低声念叨:“面色苍白,唇色青紫,眼瞼结膜无出血点......” 隨后解开施庆文的衣领,目光聚焦在咽喉处的匕首伤口上,用探针小心探入伤口,测量深度与角度。 另一只手则在验尸格目上快速记录,笔尖划过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庭院里的风捲起地上的落叶,掠过棺材旁的縞素,却丝毫没打乱他的动作,连施家人投来的复杂目光,他也未曾分心半分。 另一边,陈宴在衙役搬来的梨木椅上坐下,双手交叠搭在膝头,缓缓闭上双眼,开始养神。 半个时辰过去,褚仵作將验尸工具仔细收进朱漆箱,又用纱布擦了擦手,才快步走到陈宴面前,微微躬身道:“大人,验完了.....” 陈宴缓缓睁开眼,眼底不见半分惺忪,目光直看向褚仵作,平静地询问:“如何?” “与施公子说得一致!” 褚仵作点头,將手中的验尸格目递上前,声音压低了几分,“施员外身上虽有多处划伤,深浅不一,但均未伤及要害.....” 顿了顿,又继续道:“最终致命伤確是咽喉处那一刀,匕首刺入三寸有余,割断了气管与颈脉,失血过多而亡!” 跟在褚仵作身旁,看完了验尸全程的朱异,轻轻点头,表示对此观点的认同。 “好。” 陈宴接过验尸格目扫了一眼,指尖在纸面轻轻一点,隨即抬眼看向褚仵作,开口道:“辛苦了.....” 褚仵作拱手应了声“不敢”,便提著朱漆小箱退到一旁,安静等候下一步安排。 刚巧高炅快步从偏厅方向走来,脸上带著几分凝重,到了近前便躬身匯报:“大人,问话结果出来了....” 陈宴將验尸格目叠好收进袖中,目光平静地看向他,问道:“如何?” 高炅抿了抿唇,压低声音回道:“他们都看见了施员外的自尽.....” 说辞几乎分毫不差。 陈宴缓缓点头,没再多言,只是抬手示意他退下。 高炅领会,也退到褚仵作身旁,一同等候。 隨后,陈宴的目光转向站在不远处的施修韞,语气平静却带著探究:“施公子,你觉得令尊可是自尽?” 施修韞几乎是立刻摇头,胸膛微微起伏,眼神里满是坚定,斩钉截铁地回道:“不!” 他往前迈了半步,声音陡然提高几分,“小人不相信父亲会自尽!” 而且,有些话施修韞这个做儿子的,也不好当著陈宴大人的面说...... 要是自己父亲对尘世没有留恋,都不会续那么多弦,纳那么多妾! 这其中定是有问题的! 陈宴微微頷首:“本府也是这么认为的.....” 顿了顿,目光扫过庭院中的施家人,语气愈发意味深长:“但若不是自尽的话,就只可能是他杀!” 施修韞闻言,“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头砸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双手撑地,额头几乎贴到地面,恳求道:“还请陈宴大人为家父做主!” 陈宴站起身,袍角隨动作轻扫过椅面,伸手將施修韞扶了起来,平静地说道:“本府暂时也没有头绪.....” “此案离奇,还得从长计议,细细调查!” 说罢,转头看向一旁的高炅,又继续道:“阿炅,留几个人在施府继续排查,咱们先回县衙!” 高炅立刻上前一步,抱拳躬身应道:“是。” ~~~~ 返回县衙的马车上。 陈宴靠在车厢壁上,指尖无意识摩挲著袖中的验尸格目,忽然抬眼看向对面身劲装,墨发高束的红叶,沉声道:“待夜深人静后,你带云姑娘悄悄翻墙入施府,避开所有人再次验尸!” 红叶闻言,將怀中的长剑紧了紧,没有任何犹豫,应道:“是。” 高炅眉头微微蹙起,忍不住开口问道:“大人,您是不相信褚仵作的验尸结果?” “不!” 陈宴缓缓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顿了顿,目光扫过车窗外掠过的街景,意味深长道:“本府是觉得,有些东西是褚仵作验不出来的.....” 就施员外的死法,总给陈某人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因为他也曾用过类似的手段。 “验不出来的?” 高炅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 陈宴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转头看向另一侧的朱异,开口道:“知会游显派绣衣使者,去好好调查一下施家人.....” 朱异立刻頷首:“是。” 高炅见状,似是意识到了什么,试探性询问:“大人,你也感觉出来了?” “嗯。” 陈宴似笑非笑,眼神里多了几分锐利:“这一家人都不太对劲.....” 第455章 新的验尸结果,熟悉感的来源 夜。 丑时。 施府。 庭院中央,棺材静静停放,棺身映著残碎的月光,像一块沉在墨色里的冰。 四周唯有老槐树叶被夜风拂动的沙沙声,混著三个守夜下人的困意一同瀰漫。 两个小廝歪在廊柱上,头一点一点地打盹,手里的灯笼早晃出了昏红的虚光。 另一个老僕靠在棺旁的石凳上,半闔著眼,呼吸已经沉得快要融进夜色里。 突然,三道“嗖嗖嗖”声破风而来,细如蚊蚋却快似流萤,精准地钉向三人的后颈与腰侧穴位。 那声音轻得像落叶擦过衣袖,下人们甚至没来得及睁开眼,身体便猛地一软:打盹的小廝从廊柱滑落在地,灯笼“哐当”砸在青砖上,火苗晃了两晃便灭了。 老僕则直挺挺地向前栽倒,额头磕在棺木上发出闷响,却再无半分动静。 两道黑影忽然从墙头掠下,衣袂翻飞间只带起极轻的风声。 正是身著夜行衣的朱异与云汐。 朱异足尖点地时稳如磐石,右手还抓著云汐的手臂,待她也落稳后,才率先朝著庭院中央的棺材迈去。 他步伐轻捷,每一步都避开青砖缝隙里的碎石,连落在地面的影子都贴著墙根,生怕惊扰了这深夜的寧静。 云汐紧隨其后,夜行衣的兜帽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紧盯著棺木的眼睛。 两人停在棺材前,朱异先是侧耳听了听四周动静,確认无异常后,才伸手轻轻推开了棺盖一角。 月光顺著缝隙漏进去,照亮了棺中尸体的面容。 他凑近看了片刻,隨即直起身,转头对云汐压低声音,语气带著几分篤定:“云姑娘,就是这具棺材中的尸体.....” 云汐闻言,只从兜帽下传出一声轻而脆的“好”。 尾音刚落,她便屈膝半蹲,右手迅速探向腰间。 那里掛著个巴掌大的乌木匣子,边角裹著耐磨的鹿皮,正是隨身携带的工具箱。 指尖拨开暗扣的瞬间,匣子“咔嗒”轻响,露出里面排列整齐的银质探针、薄如蝉翼的解刨刀,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云姑娘,你先验著,我去放风.....” 朱异的声音压得更低,目光飞快扫过庭院四周的角门与树梢。 见云汐抬手示意知晓,便猫著腰退向庭院东侧的老槐树,眨眼间便隱入树影里,只留一双锐利的眼睛,警惕地盯著周围的动静。 云汐抬手將兜帽又压了压,遮住更多光亮,隨即俯身贴近棺木,先伸出带著手套的两指搭在施庆文颈侧。 从下頜骨摸到耳后,又转而检查死者的指甲缝,指腹细细摩挲。 片刻后,从工具箱里取出那支银质探针,指尖捏著探针尾端,极轻地刺入死者的牙齦,又放在鼻尖下,轻轻嗅了嗅..... 一炷香后。 云汐將东西收回工具箱,站起身来,对著老槐树的方向轻唤:“朱大哥,我验完了.....” “咱们可以回去了!” 树影里的朱异立刻现身,脚步轻疾地掠回庭院中央,只頷首沉声道:“行!” 话音未落,他已俯身扛起廊柱下的小廝,又弯腰將另一个小廝与老僕一一拖到棺材旁。 还特意调整了三人的姿势,让他们或靠棺木、或倚石凳,看上去就像守夜时不小心睡熟一般。 云汐这时已从怀中摸出个小巧的青瓷瓶,拔开塞子,一股清苦的药香悄然散开。 她拿著瓷瓶在三人鼻下各晃了晃,待药香渗入后,才塞回怀中。 紧接著,两道黑影很快便消失在夜色里。 约莫半刻钟后,庭院里的老僕先动了动手指,喉间发出一声低吟,缓缓睁开眼:“我头为何这么晕?” 旋即,猛地发现了睡在一旁的两个小廝,大喊:“木小子,珠小子,你们怎么都睡著了,快醒醒!” ~~~~ 夜。 魏国公府。 书房。 烛影在窗纸上摇曳,將室內的寂静拉得更长。 红叶一身劲装立在门口。 陈宴负手站在墙边,目光落在悬掛的几幅画像上。 最左侧的画中女子眉眼温婉,衣袂素雅。 他回忆著关於她的信息,声音低沉地喃喃自语:“魏兰溪,施庆文的第三任正妻,成亲两年,无子!” 顿了顿,喉间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感慨:“嗯,未亡人先天圣体.....” 还是曹老板说得好呀,当你不知道怎么挑选水果,直接拿別人袋子里挑好的。 陈宴缓缓看向右侧第二幅画像。 烛火跳动间,画中年轻男子面容清晰。 眉眼间依稀有施庆文的轮廓。 陈宴打量著,若有所思,似在梳理著什么,口中喃喃:“施握渝,施庆文的嫡次子,第二任正妻所出.....” 就在这时,门口忽然传来红叶的声音:“少爷,云姑娘、朱异他们回来了!” 陈宴闻声,收回思绪,转向门口方向,只缓缓頷首:“嗯。” “阿宴哥哥!” 一道黑影带著夜露的微凉快步闯入,正是刚归来的云汐。 “回来倒是挺快的呀!” 陈宴看著她眼底藏不住的光亮,嘴角弯起一抹浅笑,语气里带著几分打趣:“如何了?” 云汐闻言,往前凑了两步,兴奋劲儿更甚,仰著小脸追问:“阿宴哥哥,你猜我在施院外体內,发现了什么!” 那双美眸亮晶晶的,像盛著深夜里的星子。 陈宴眨了眨眼,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没有半分犹豫,几乎是脱口而出:“某种能使人丧失神智,变得癲狂,还能够受人控制的药物!” 云汐听得这话,脑袋立刻重重一点,清脆的“对!”字刚落,她忽然顿住动作,眉头猛地蹙起,像是才反应过来哪里不对——“誒,等等!” 她下意识地往前挪了半步,一张脸上满是惊疑,上下打量著陈宴,隨后满肚子不解地追问:“阿宴哥哥,你是怎么知道的?” 不是说县衙的仵作,今日验尸时没查出什么东西吗? 这也太准確了吧! 陈宴將那张俏脸脸庞上的表情变化,尽收於眼底,淡然一笑,说道:“看你这反应.....” 顿了顿,伸手虚指了指少女的脸,眼底笑意更浓:“大概我这答案,是八九不离十了!” “对!” 云汐点点头,语气瞬间沉了下来:“施院外的自残,还有最后的自尽,就是被那药物给控制.....” 说著,想起验尸时所见的伤痕,又轻轻嘆了口气。 那声嘆息里满是惋惜,她垂眸看著地面,声音轻了几分,带著难以掩饰的不忍:“那伤口我都看了,他死之前不知道得有多疼呀!” 那些伤痕,稍微带入一下自己,单是想想都疼..... 也不知道是什么仇,什么怨,得用这种手段杀人啊! 红叶眉头微蹙,眸中满是疑惑,目光落在陈宴身上,不解地问:“少爷,你是如何知晓得这般清楚的?” 她当时也是在现场的,却並没有如此准確的发现..... 陈宴抿了抿唇,褪去了方才的浅笑,多了几分深邃的沉静,说道:“这种类似的药物,云姑娘曾经也帮我配置过.....” 话音落时,他瞥了眼身旁的云汐,眼底闪过一丝回忆的微光:“就在算计定襄侯与游小司马之时!” 这就是熟悉感的来源..... 他陈某人被抄袭了! “对哦!” 云汐闻言,美眸瞬间亮了起来,像是被点通了关键,猛地一拍手:“还真是!” 顿了顿,语气里满是恍然大悟,“当初咱们也是这样,让游骋怀杀了常威,从而挑起他们父辈互杀的!” 红叶轻轻頷首,眼底多了几分凝重,忍不住感慨:“这置施员外於死地的傢伙,倒是有点手段和本事的!” 也不知这施庆文,到底得罪了何方神圣..... 进门后就未曾言语的朱异,此刻终於按捺不住,往前迈了两步,脸上满是疑惑,粗声开口:“少爷,我有一不解之处.....” 陈宴瞥了眼,淡淡吐出一个字:“说!” 朱异抬手挠了挠后脑勺,眉头拧成一团,不解地问道:“我不明白,咱们为何不直接光明正大地再验,非得这样偷偷摸摸地去呢?” 第456章 施庆文的往事,相同模板的烂俗復仇故事 陈宴嘴角微微上扬,指尖轻轻一弹,清脆的响指声在书房里格外清晰,眼底闪过一丝讚许:“问得好!” 话音未落,他便缓步走到窗边,目光透过窗欞望向夜色中的施府方向,笑道:“因为施府上那些人有问题,要避免打草惊蛇.....” 言语之中,满是意味深长。 夜探验尸的最关键点,就是不能让他们知道,自己这个查案主官,意识到了这一点..... 而白天褚仵作的结果,正好可以用来麻痹! 红叶先是愣了愣神,眼神瞬间凝固在半空,仿佛在飞速消化这番话里的深意。 下一刻,她猛地睁大眼睛,身体不自觉地绷紧,像是骤然惊觉了最关键的一点,声音里带著难以掩饰的诧异:“凶手在施家那群人中?!” 红叶记得,白日里那些施家亲眷,不是哭的都挺伤心的吗? 陈宴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不慌不忙地反问:“不然,如何轻易让施员外,服下那些药物呢?” 顿了顿,视线落在墙上施家人的画像上,眼神愈发戏謔。 施庆文並非不设防之人,寻常外人想近他身都难,更別说让他毫无察觉地吞下那些有问题的药物。 唯有日日与他相处的家人,才能借著饮食、汤药的由头,將药物悄悄送进他口中。 这是最隱蔽,也最容易得手的法子..... 云汐对这分析很是认同,点头附和:“倒也是哦!” 朱异也重重嘆了口气,粗声感慨:“这种事一般都是祸起萧墙!” 最狠的刀子,多数是来自至亲的,且防不胜防.....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红叶这时已镇定下来,皱著眉思索片刻,提出了新的疑问:“可他们害施员外的动机是什么呢?” “我也不知....” 陈宴闻言,却摇了摇头,平静地开口:“慢慢查吧!” 顿了顿,又继续道:“天色不早了,都先回去歇息吧!” ~~~~ 翌日。 清晨。 万年县衙。 天刚蒙蒙亮,庭院里的露水还凝在青砖缝隙与枝上,泛著淡白的光。 陈宴一身素色劲装,髮丝用玉簪松松束起,正立於庭院中央,刚结束八段锦的最后一式。 “哈基米南北绿豆...” “阿西噶呀南北绿豆哈基米...” “基米耶噠哈曼波....” “哦哦...哈基米...耶打曼波马奇基....噶南北...” 他哼唱著某个调子,双手缓缓从“两手攀足固肾腰”的姿势收回,指尖轻按在腰侧,深吸一口气。 晨露的清冽混著院角桂树的淡香涌入肺腑,他喉间轻呵出一口白雾,又缓缓吐出,周身的筋骨似都被这慢缓的动作舒展开来。 方才最后一式“背后七顛百病消”时,足尖轻点地面的力度恰到好处,既震得气血微微翻涌,又未惊起满地落叶,此刻站姿依旧挺拔,额角只沁出一层薄汗。 司马懿虽然遗臭万年,但他养生的秘诀,还是值得学一学的.... 活得久还是很有用的。 毕竟,哪怕自己再菜,等熬死了同时代的所有大佬,剩下的不就吊打了吗? 刘穆之站在一旁,声音恭敬却不扰晨静:“主上,万年县的日常政务,属下已经熟悉的差不多了.....” 陈宴无缝衔接,开始了五禽戏,左腿向前踏稳,双手如虎爪般缓缓抬至胸前,目光锐利却不凌厉,只淡淡頷首应了声:“嗯。” 他腰身微转,虎爪向左侧虚按,动作行云流水间,声音平稳地叮嘱:“除了大事要向我匯报外,其他的常务,你可自己决断,不必请示!” 顿了顿,右腿向前半步,换势衔接,又补充道:“阿襄那边,你也多提点些.....” 刘穆之听得吩咐,立刻躬身应道:“遵命!” 陈宴已收了虎戏招式,转而起势熊戏——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握拳收至腰侧,腰身缓缓下沉,每一步挪动都带著敦实的稳劲,声音隨动作节奏淡淡传出:“你先下去吧.....” “是。” “属下告退!” 刘穆之再次躬身行礼,而后缓缓直起身,脚步轻缓地转身退走。 陈宴刚收了熊戏的最后一式,双手缓缓鬆开,气息平顺间,便转入鹿戏起手式。 左腿微屈站稳,右腿向后轻抬,脚尖点地,双手如鹿角般向两侧轻展,身姿瞬间透出几分悠然。 恰在此时,院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高炅一身官服快步走近,见领导正在打拳,便在三步外立定,拱手道:“大人,查到了一些施员外的秘闻.....” 陈宴闻言,腰身隨鹿戏招式轻轻晃动,目光却多了几分玩味,边保持著动作边开口,语气里藏著明显的兴趣:“哦?说来听听!” 高炅拱手垂眸,声音压低了几分,意味深长道:“是关於施员外年轻时候,还未发家之前的.....” “嗯?” 陈宴发出一声带著疑问的轻哼,正舒展的鹿戏动作微微一顿。 原本轻抬的左腿停在半空,双手如鹿角般的姿势也稍作凝滯,瞬间被勾起了浓郁的好奇心。 几十年前的事,能跟现在的暗自扯上关係,不用想都知晓是绝对不同寻常的..... 高炅眨了眨眼,绘声绘色地描述道:“下官查到,施员外早年靠走鏢谋生,日子过得紧巴。” “直到二十多年前一次走鏢,他押送的箱子里藏著僱主准备周转的黄金,竟被他起了贪念——” “不仅把黄金吞了,还为了灭口,杀了僱主一家老小,连家中僕役都没放过!” 那僱主本是小有名气的布商,一家突然『失踪』,当时没人怀疑到走鏢的施庆文头上..... 陈宴已转入猿戏起势,双脚轻轻点地,身形骤然变得灵动,双手如猿爪般在身前轻晃,仿似林间猿猴观察猎物的机敏。 听闻高炅的话,他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动作不停,声音里带著几分玩味:“倒是有点意思!” 话音落时,左脚轻轻向前一跃,右脚隨之跟进,猿戏的“猿提”式做得行云流水,却在换气的间隙转头看向高炅,满是戏謔地问:“是不是没有杀乾净,让僱主的幼子给侥倖逃过一劫?” “对!” 陈宴听得这话,眼睛瞬间亮了,忙不迭点头,颇有几分意外:“正是这般!” 顿了顿,又继续道:“属下觉得,有可能是那幼子长大后,回来血债血偿了!” 陈宴笑而不语,只轻轻頷首算作回应。 他脚下步伐一转,猿戏的招式愈发灵动。 时而脚尖点地如猿猴纵跃,时而双手轻探似摘取鲜果,腰身扭转间,衣摆隨动作轻轻翻飞。 又是相同模板的烂俗復仇故事..... 一点新意都没有。 高炅继续说道:“大人,这其中还有一桩趣事.....” 顿了顿,脸上浮起几分明显的嘲讽,声音也冷了些:“大善人施员外,与地下钱庄有不小的瓜葛!” “施家能如此富裕,少不了地下钱庄的分红.....” 那些高利放贷、盘剥百姓的勾当,施大善人都有掺和。 甚至,不借的百姓,还强迫去借,以达到吸血的目的..... “善名”倒真是装得十足十! 陈宴已收了猿戏,转入鸟戏起势。 双臂如羽翼般缓缓展开,指尖轻颤,似鸟儿振翅欲飞,身姿也隨之变得轻盈,每一步挪动都带著几分飘忽的灵动。 听闻高炅的话,他动作未停,声音顺著鸟戏的呼吸节奏慢悠悠传出,带著几分看透的淡然:“人嘛,都是多面性的.....” 对这种事,陈某人早就见怪不怪了,曾经看得太多太多了..... 打著大旗作掩护,外头装著善人模样,內里藏著腌臢勾当。 高炅往前半步,躬身拱手,语气多了几分请示的郑重:“那咱们可要顺著遗孤这条线,往下顺藤摸瓜?” “查!” 陈宴眨了眨眼,意味深长地笑道:“好好查一下!” 就在这时,庭院外传来轻缓却规整的脚步声。 一名身著劲装的绣衣使者快步走近,身姿挺拔如松,在陈宴面前两步外立定,双手捧著一份文书,恭敬垂首道:“大人,您要的东西!” 陈宴抬手接过文书,指尖轻轻展开纸张快速翻看。 不过片刻,他原本平静的眼底骤然亮起,嘴角的弧度越扩越大,满是玩味的笑意,忍不住低声感慨:“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 “这施家人比我想得还要有趣!” 话音刚落,仰头髮出一阵开怀大笑:“哈哈哈哈!” 高炅不明所以地望著,面前笑得前仰后合的自家领导。 眸中满是疑惑。 同时心中也愈发好奇,这究竟是怎样的內容..... 陈宴收起文书,抬手活动了两下手腕,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眼底的笑意已转为几分锐利:“阿炅,带上人,咱们再去施府!” “由本府挨个对他们进行问话!” 第457章 施府问话,抓捕嫌犯 施府。 晨光带著几分凉意,斜斜洒在青灰瓦檐上。 房间外的石子路上,施家眾人排成歪歪扭扭的长队,衣料摩擦声与细碎的议论声裹在晨雾里。 有人攥著衣角反覆揉搓,有人频频踮脚望向院门方向,连呼吸都透著紧绷。 施握渝缩著脖子,鞋在地上蹭出浅痕,目光越过前面两人的肩膀,往紧闭的房门扫了眼。 守在门边的衙役身著皂色公服,手按腰间佩刀,站姿挺拔如松,那股子肃穆劲儿让其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他悄悄拽了拽身旁施修韞的衣袖,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困惑:“大哥,陈宴大人昨日才让高县尉问了话,今日怎的又亲自来问话了呀?” 施握渝想不明白,为何相同之事,又要重复第二次? 而且,还扩大了问话的范围..... 就连三房四房之人都被叫来了! 施修韞闻言,先是缓缓摇了摇头,目光越过排队的人群,落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门板上雕著的缠枝莲纹,在晨光里泛著冷硬的木色,像要將屋里的动静都牢牢锁在其中。 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陈宴大人的心思,为兄又岂知呢?” 顿了顿,眼角的余光扫过门边衙役按在刀柄上的手,又继续道:“陈宴大人断案如神,咱们只需老实配合就可以了.....” 今日问话流程也变得不一样.... 这次是隨机点的,谁也不知道下一个是谁! 但恰恰是这样,施修韞不由地觉得,或许陈宴大人心中有了办法...... “哦!” 施握渝尾音拖得机场,应了一声。 他偷偷撇了撇嘴,脚在地上蹭了蹭,把沾在鞋上的桂瓣碾得细碎,声音里满是不耐:“也不知道多久才能轮到....” 说著,忽然想起什么,眼神亮了亮,又很快蔫下去,只下意识地把手抬到身前,手指搓著掌心来回摩挲,那模样活像手里正攥著赌坊的骰子,“我还想去忘川赌坊玩几手呢!” 作为赌坊常客,施握渝从昨日开始,已经足足有一天多没去了,著实手痒得很..... 施修韞瞥了眼施握渝暗自皱眉,冷不防胳膊被轻轻扯了扯,一道稚嫩的声音贴著他的衣角响起:“大哥,你看!” “大嫂她出来了!” 他循声低头,就见十岁的幼弟仰著小脸,胖乎乎的手指直直指向那扇刚“吱呀”开启的房门。 顺著那根细瘦的指尖望去,苏临月正低著头从屋里走出来,走得极慢。 施修韞伸手,握住走近的苏临月手臂,指尖带著凉意,力道却不算重,声音压得极低:“临月,陈宴大人都问了你些什么?” 苏临月身子微僵,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的施握渝就凑了过来,眼神比施修韞更急切,连声音都拔高了些,又赶紧往下压:“是啊大嫂,里面那位都有哪些问题?” 苏临月垂著眼,眸中还带著红血丝,抿了抿唇,说道:“就跟昨日高县尉问的,其实相差无几....” 这话让施握渝悄悄舒了口气,刚要开口再说些什么,却见苏临月忽然抬眼,好似想到了什么,又继续道:“就是一个问题不同.....” 施握渝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里满是急切:“什么问题?” 苏临月眨了眨美眸,眼尾还带著未消的湿意,像是被这问题勾得愣了愣,才慢慢开口:“陈宴大人问妾身,可否知晓公爹年轻时候,都做过哪些行当?” 说著,眉头轻轻蹙起,脸上满是茫然的疑惑,又下意识重复了一句,语气里带著几分无措:“妾身怎会知晓这些呢!” 她嫁进来才几年? 公爹又从不提这些..... “问爹年轻时候的行当?” 施握渝喃喃重复,在心中默默將这个问题,给记了下来。 不过,他这个当儿子的也不知道.... 毕竟,自己出生的时候,施家已经富贵了。 而父亲鲜少提及这些事情。 话音刚落,前方忽然传来一道清亮的男声,带著利落:“施管家,大人请你进去问话!” 眾人循声望去,就见高炅站在房门左侧,官服的衣摆被风吹得微晃,目光扫过排队的人群,最后落在施管家身上。 隨即朝著那扇半开的房门,抬了抬右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施管家原本站在队首,双手交叠垂在身前,听见传唤,先是微微躬身应了声:“是。” 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只是在余光瞥了眼门內后,垂於身侧的手指悄悄蜷缩了一下。 他没再多说一句话,抬脚朝著房门走去。 青色的管家服擦过门槛时,高炅往后退了半步,待其身影完全消失在屋內,便抬手將房门轻轻合上。 这位施管家其实並不姓施,是施员外感念他的功劳,恩赐他改姓为施。 一个时辰后。 日头爬得高了些,透过树的枝叶,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施握渝靠在院角那根漆皮剥落的木柱上,后背被晒得发暖,却还是按捺不住心底的焦躁,脚边的青砖被他蹭得满是浅痕。 他望著房门处进进出出的人影—— 大哥、四妹、帐房先生、甚至连后厨的老嬤嬤都已经出来了,心里愈发没底,却又掺杂著几分按捺不住的急切。 “都过了这么久,怎么还没轮到我呀!” 他忍不住撇了撇嘴,声音比之前大了些,带著明显的不耐,手又下意识摸向腰间。 那里空空如也,往常这个时候,他早该在忘川赌坊里,把银子拍在桌上喊“开”了。 昨日就没去了,今日还想多玩玩的。 房门“吱呀”一声再次开启,打断了施握渝的嘟囔。 高炅迈著沉稳的步子从屋里走出,目光在所剩无几的排队人群中一扫,最终落在院角的某人身上,声音清晰而利落:“施二公子,大人请你进去问话!” 这声传唤像颗石子投进施握渝的心湖,他瞬间精神一震,原本靠在柱子上的身子猛地直了起来,嘴里下意识喃喃:“终於到我了....” 话音未落,他又赶紧清了清嗓子,朝著高炅扬声应道:“来了!” “这边请!” 高炅见状,朝著房门方向侧了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 施握渝跟著高炅跨进房门,一股凉意瞬间裹住周身,与院外的暖日截然不同。 他下意识扫了眼屋內。 没有多余的陈设,只在正中摆著一张长桌,两侧各放一把木椅。 光线从头顶的天窗直直落下,正好照亮桌前的空地,倒显得有些肃穆。 高炅引著他走到长桌一侧的椅子前停下,施握渝抬眼便见陈宴坐在对面,玄色衣袍衬得他面容愈发沉静,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带著几分审视的锐利。 他心头一紧,连忙躬身行礼,声音比在院外时拘谨了许多:“见过陈宴大人!” “免礼吧!” 陈宴抬手摆了摆,语气平淡无波,指了指他身前的椅子,“坐!” 施握渝又飞快瞥了眼这极简的布置,只觉得这屋子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忙应了声:“多谢大人!” 隨即,才小心翼翼地拉开椅子坐下,双手不自觉地放在膝上,连指尖都有些发僵。 长这么大,他还是头一次遇到,如此具有压迫感的场景..... 陈宴指尖轻轻搭在桌沿,目光缓缓扫过施握渝紧绷的肩膀,最后落在其紧张的眼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屋內静得只剩窗外偶尔传来的树叶轻响,他才慢悠悠开口:“施二公子,本府想问问,你大哥与你大嫂,夫妻之间关係和睦吗?” 这是个什么问题???...........施握渝猛地一怔,原本发僵的身子更紧绷了几分,脸上写满了不明所以,但还是在略作思索后,小心翼翼地回道:“大哥大嫂自成婚以来,一直都相敬如宾,小人都未曾见过他们拌嘴!” 施握渝有些看不懂..... 这不问关於爹的事,怎么反而关心起了他们的家事? 陈宴缓缓頷首,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隨即意味深长地嘆了一句:“原来极其和睦啊!” 那语气里听不出一丝一毫的喜怒。 顿了顿,又勾了勾唇角,眼底的笑意却未达眼底,继续问道:“第二个问题,你与令尊关係如何?” “平日里的相处怎样?” 施握渝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抬头回话,语气里还带著几分刻意的恳切:“家父对小人挺好的.....” 旋即,像是怕说得不够真切,又补充道,“虽说小人不学无术,但自幼由家父教导长大的!” 陈宴闻言,嘴角的笑意愈发玩味,眼底的锐利却像淬了光,开口道:“可本府怎么听说,施二公子你与施老员外,近来多有齟齬爭吵呢?” “没少摔东西打砸吧?” 这话像道惊雷劈在施握渝头上,猛地抬头,脸上的恳切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慌乱,嘴唇哆嗦著,下意识反问:“啊?!大人,您连这也知晓呀?!” 显而易见,他完全没有想到,这位陈宴大人竟知晓得如此清楚..... “是本府在问你的话!”陈宴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拍,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刺耳,语气也冷了几分。 施握渝浑身打了个激灵,声音瞬间带上明显的颤抖:“是...是...” 话到嘴边,又慌忙抬眼辩解,眼神躲闪著不敢直视对方,“因为小人偶尔喜欢赌上一两手,家父看不惯如此行径,多有斥责教训....” “他老人家生起气来,就喜欢砸东西.....” 话音未落,冷汗已顺著鬢角往下淌,浸湿了衣领。 他下意识抬手擦了擦额头,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湿意,心更是慌得厉害。 方才还想瞒著这些事,此刻却连老底都快兜不住了。 陈宴双手抱在胸前,身子微微后靠,语气里带著几分戏謔的审视:“施员外剋扣了你去赌的银子,並多番阻止你去赌坊,可有怀恨在心?” 施握渝听见“怀恨在心”四个字,像被烫到似的猛地摇头,声音都变了调:“那怎么可能?” “那是小人的爹.....” 说著,还想再掰扯几句,话到嘴边却突然顿住,瞳孔骤然收缩,像是终於反应过来什么,身子往前探了探,满是惊诧地反问:“等等!大人,您不会是怀疑小人吧?!” 陈宴淡然一笑,平静道:“在赌鬼眼中,可是没亲情可言的.....” 隨即,抬手轻挥,目光转向一旁的高炅,吩咐道:“行了,將串联外贼,杀害施员外的凶手,抓回县衙,大刑伺候!” 第458章 我家大人当然清楚,你不是凶手,更是冤枉的! 万年县衙的大牢深处。 潮湿的霉味混著铁锈气息扑面而来。 墙壁上凝结的水珠,顺著斑驳的石缝缓缓滑落,“滴答”声在死寂的廊道里格外刺耳。 施握渝被关在最內侧的牢房,粗糲的铁链拴著他的脚踝,拖在地面上磨出细碎的声响。 “陈宴大人,我是冤枉的啊!” “我爹不是我杀的!” 他声嘶力竭地嗷嚎,声音在空荡的牢房里迴荡,带著哭腔的嘶吼里满是绝望,“您可不能冤枉好人啊!” 每喊一声,都用力拍打著牢门。 施握渝慌急了。 毕竟,大刑伺候仍音犹在耳..... 而他从小娇生惯养,连打都没挨过..... 呜咽声还没歇,廊道里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別在那嚎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高炅提著一盏灯笼走到牢房外,橘色的光將他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他瞥了眼瘫在稻草堆里、满脸鼻涕眼泪的施握渝,漫不经心地掏了掏耳朵,语气里满是玩味:“我家大人当然清楚,你不是凶手,更是冤枉的!” 施握渝盯著高炅晃来晃去的灯笼,眼神跟著光影发飘,瞬间变得模糊,脑子也跟著发懵,整个人不明所以。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还带著哭喊后的沙哑,下意识追问:“什么意思?” 高炅肩头轻轻一耸,手里的灯笼也跟著晃了晃,橘色的光在牢墙上投出细碎的晃动光斑:“字面意思!” 他说得轻描淡写,眼神却带著几分促狭。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冤枉你的人比你还知道你有多冤枉,不是吗? 施握渝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指节泛白,脸上满是困惑:“那还抓我回大狱作甚?” 他话音刚落,脑子里突然闪过某些念头,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著,难以置信地盯著高炅:“不会是收受了贿赂,要屈打成招,拿我当替罪羊吧?!” 高炅侧头与同行而来的刘穆之相视一眼,两人眼底都带著几分戏謔,却没立刻说话。 他抬手晃了晃灯笼,橘色的光落在施握渝煞白的脸上,將他眼底的惊恐照得一清二楚。 刘穆之则背著手,指尖轻轻敲著掌心。 施握渝目睹这一幕,抓著铁柵栏的手微微发颤,眼神从惊恐转为死寂,仿佛什么都明白了..... 他突然低笑出声,笑声里满是绝望的疯癲,隨即猛地拔高声音,破罐子破摔般朝著廊道深处痛骂:“陈宴,你这个沽名钓誉之徒!” “枉长安百姓还將你奉为当世青天!” 骂到激动处,他双手死死攥著铁柵栏,指节因用力而泛青,指甲几乎要嵌进铁锈里:“竟能干出如此无耻之事!” 高炅见状,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眼神像在看什么愚不可及的傻子,上前两步,冷哼一声:“蠢货,我家大人是在救你啊!” 顿了顿,故意放缓语速,添了几分嘲讽,一字一句地补充:“就你的身份,也配我家大人构陷?” “真不知道脑子是怎么长的!” 一个小卡拉米需要堂堂上柱国构陷? 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吧? 也配跟赵虔、独孤昭相提並论? 还收受贿赂? 他高某人就没见过,比自家大人还富之人了..... 施握渝闻言,张著嘴,瞳孔里满是呆滯:“啊....??!” 他抓著铁柵栏的手鬆了松,指节的青白色渐渐褪去,只剩下满手的铁锈印子,诧异问:“你这是何意?!” 高炅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难怪人家玩你跟玩狗一样简单!” 这话像根针,轻轻扎了施握渝一下,让那颗原本躁动的心绪瞬间沉了沉。 他攥了攥满是铁锈的手,深吸一口气,方才的慌乱与激动渐渐褪去,朝著高炅拱了拱手,语气放低了许多:“还请县尉大人解惑!” 高炅收起脸上的嘲弄,神情瞬间变得严肃,往前靠了靠,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几分凝重:“凶手放出关於你父亲,施员外仇家的消息.....” “引导我们往这上面去查!” 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盯著施握渝:“你猜怎么著?” “线索直接到了你的身上.....” 言语之中,满是意味深长。 “???” 施握渝一怔,眼睛瞪得溜圆,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这怎么又跟他扯上关係了? 是谁要处心积虑地害自己? 高炅握著灯笼的手轻轻晃了晃,橘色的光影在施握渝脸上忽明忽暗,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戏謔的玩味:“而且,在你房中,我们也搜出了,领施员外神智失常,自残又自尽的药物粉末!” “什么?!” 施握渝像是被惊雷劈中,猛地往后退了半步,撞得身后的稻草堆簌簌作响,脸上满是震惊与慌乱,连忙摆著手辩解:“不是我!” “我没害过爹!” 他越说越急,声音都在发颤,见高炅神情没有鬆动,突然“噗通”一声跪在满是稻草的地上,膝盖重重磕在石面上也浑然不觉,双手往前一伸,朝著高炅朗声喊道:“县尉明鑑啊!” 药物粉末? 他施握渝从未弄过这些东西..... 一定是有人在栽赃陷害! 要將黑锅扣在自己头上! 高炅看著施握渝那德行,眉头皱得更紧,嫌恶地撇了撇嘴,语气里带著几分不耐:“我们都清楚不是你.....” 施握渝的哭声戛然而止,泪眼婆娑地抬头望著他,满是茫然的希冀。 高炅收回目光,沉声道:“这段时间,就在狱中好好待著吧!” ~~~~ 夜色如墨。 施府。 深处一间厢房却亮著通明灯火,窗纸上映出两道模糊的人影,將院內的寂静衬得愈发深沉。 忽然,一道年轻婉转的女人声音从屋內传出,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得意:“施握渝被收监入狱.....” “看来陈宴已经相信了,咱们放出去的消息线索!” 话音落下,屋內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似是说话人正绕著桌案踱步。 片刻后,一道年轻男人的声音接了话,语气平淡却藏著冷意:“嗯。” 顿了顿,声音陡然沉下去,字句间满是狠戾与恨意,“接下来该悄无声息地送.....那个女人上路了!” 灯火摇曳,窗纸上男人的影子抬手攥紧了拳头。 连带著屋內的气氛都骤然冷了几分,仿佛连烛火都在这股戾气中,微微瑟缩了一下。 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婉转的语调里褪去了最后一丝掩饰,满是毫不遮掩的得意与畅快:“让她活了这么久,也差不多了.....” 她停下踱步的脚步,声音里添了几分贪婪的雀跃:“施家的一切,日后都是咱们的了!” 男人的声音跟著响起,带著极度的轻蔑,不屑道:“这所谓的什么当世青天,还执掌了那么久的明镜司,真是浪得虚名,不过如此!” 他冷笑一声,语气里的嘲讽更浓,字句间满是掌控一切的傲慢:“从一开始就被咱们,牵著鼻子走,玩弄於股掌之间!” 屋內烛火剧烈摇曳了一下,窗纸上男人的影子微微前倾,仿佛正眯著眼享受这份快感。 女人的声音跟著染上更浓的讥讽,像是在回味一件极其痛快的事:“可不是嘛!蠢得帮咱们解决了施握渝,扫除了又一个障碍.....” 顿了顿,语气里满是戏謔:“甚至根本没怀疑到咱们头上来!” 话音刚落,屋內便爆发出一阵齐齐的开怀大笑:“哈哈哈哈!” 什么明镜司督主,什么魏国公,插標卖首之辈尔! 男人身影从桌案旁拿起酒壶,“哗啦啦”倒了两杯酒,酒液撞在杯壁上溅起细碎酒。 他递一杯给身旁的女人,自己抬手举起另一杯,声音里满是志在必得的兴奋:“为咱们的即將大功告成,干了这杯酒!” 女人笑著接过酒杯,指尖轻轻摩挲著杯沿,眼底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脆声应道:“干!” 两人手臂微抬,酒杯即將相碰的瞬间—— “在背后蛐蛐別人,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哦!”一道沉稳又带著几分冷意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来,紧接著是门被踹开的声音,“而且,本府很不喜欢被人这样议论!” 屋內的笑声骤然僵住,烛火猛地一颤。 “谁?!” 男人惊得手一抖,大半杯酒泼洒出来,在桌面上漫开,又顺著桌角滴落在地,浸湿了青砖。 他猛地转身,声音因震惊而发颤,却仍强撑著厉声呵斥:“何人敢擅闯我施府!” “还有,二位这庆功酒,也喝得有些太早了点!” 洞开的大门处,几道手持火把的身影逆光而立。 为首之人身著深色锦袍,腰间繫著玉带。 —— ps:猪癮犯了,好想出去吃宵夜,求个免费的小礼物ヾ(?w?`。) 大佬们顺带猜猜真凶都是谁! 第459章 当然是本府这个浪得虚名,被二位牵著鼻子走的人啦! 男人在看清那张脸后,原本强撑的厉声呵斥瞬间消散,只余下难以置信的颤抖。 他踉蹌著往后退了半步,后腰重重撞在桌沿。 脸上的血色像是被瞬间抽乾,从颧骨到下頜线一片惨白,连嘴唇都失去了顏色。 唯有那双圆睁的眼睛里,还残留著惊惶的红血丝。 他死死盯著门口为首逆光而立的身影,手指无意识地抠著桌角,指节泛白到几乎要嵌进木头里,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陈....陈宴?!” “怎么会是你?!” 身侧的女人也早已没了先前的得意,手中酒杯“哐当”砸在地上。 青瓷碎片混著酒液四溅。 谁能想到他们刚还在嘲讽的对象,直接就出现在了眼前呢? 还是如此的突然?! 就跟做梦一样..... 陈宴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冷得人发怵。 踩著青砖缓缓步入屋內,火把的光在深色锦袍上流动,腰间玉带隨著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玉扣碰撞声。 走到离男人三步远的地方,他停下脚步,右手抬起,食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语气带著几分自嘲般的戏謔,尾音却裹著寒意:“当然是本府这个浪得虚名,被二位牵著鼻子走的人啦!” “否则,又还能是谁呢?” 话音落下,陈宴的目光缓缓扫过,脸色惨白的男人,又落在他身侧浑身发抖的女人身上,意味深长地问道:“对吧?施大公子,魏夫人!” 后边的高炅、朱异、红叶等人,紧隨其后入內。 万年县衙役们手持火把,火光將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密密麻麻映在墙上,透著肃杀之气。 绣衣使者则身著深色劲装,腰间绣著银色纹样,面无表情地站在最后,眼神冷冽。 高炅的目光,先扫过满地狼藉的酒渍与青瓷碎片,最终落在施修韞与魏兰溪瑟缩的身影上,喉间无声地哼了一声,心中喃喃:“这俩傢伙怎敢如此之狂妄的?” “还这么瞧不起陈宴大人?!” 此时此刻,高炅的脸上写满了,困惑与不理解..... 毕竟,刚才这对男女的狂妄之言,还仍旧音犹在耳! 是觉得他们比通天会与吐谷浑强? 还是比被抄家灭族的两大柱国强? 知道站在面前这位爷的战绩不? 朱异亦是打量著施魏二人,扯了扯嘴角,心中费解:“这对男女的脑子怎么长的?” 这么久以来,他头一次见如此不把自家少爷当回事的,甚至异常嘚瑟..... 还在那半场开香檳,以为已经瞒天过海,胜券在握了? 就在这时,后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著衣料摩擦的窸窣声,苏临月提著裙摆跌撞著冲了进来。 她髮髻微散,脸上还带著未褪的惊惶,当目光扫过屋內男女,看清那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时,脚步猛地钉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 她指著施修韞,指尖因震惊而剧烈颤抖,声音带著哭腔,却字字清晰地砸在空气里:“夫君,怎会是你谋害了公爹?!” 话落,眼泪已顺著脸颊滚落,女人猛地转头,视线死死锁在魏兰溪身上,那目光里满是不敢置信的痛楚与愤怒,声音陡然拔高:“还是与婆母一起?!” 与苏临月一同进门的,还有施庆文的三弟施庆历与四弟施庆兆。 两人皆是一身素色常服,在看清施修韞的脸时,惊惶瞬间被怒火与痛心取代。 “修韞,你为何会做出这等事?” 施庆历身形晃了晃,右手紧紧捂著胸口,像是被眼前的场景气得心口发闷,左手却直直指向施修韞,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大哥可是生你养你的父亲啊!” 话里的痛心几乎要溢出来,他盯著施修韞惨白的脸,眼眶不自觉泛红。 往日里兄友弟恭的画面还在眼前,如今却要面对亲侄弒父的惨剧。 一旁的施庆兆早已按捺不住怒火,往前踏了一步,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怒视著施修韞的眼神像要喷出火来:“这些年在你身上,倾注了多少心血,你怎能如此狼心狗肺,畜生不如!” 苏临月猛地往前扑了半步,双眼早已被泪水糊住,视线却死死锁在丈夫脸上,原本带著哭腔的声音彻底撕裂,变成歇斯底里的质问:“为什么!” “你告诉我为什么!” 她胸口剧烈起伏,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连渗出血珠都浑然不觉。 施修韞直接无视了两位叔父,目光死死钉在苏临月脸上,像是要將其生吞一般。 “你个臭婊子还有脸问我为什么!”他暴喝一声,声音粗哑得如同破锣,周身的戾气瞬间炸开。 话音未落,便猛地往前衝去,手掌狠狠掐住苏临月的脖子,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將那纤细的身子拽得离地半寸。 沙利叶的脸瞬间涨成紫红色,双手拼命抓挠著施修韞的手腕。 脚尖徒劳地蹬踢著空气,原本的哭喊声被掐成细碎的呜咽。 “来啊!” 陈宴见状,不慌不忙地打了个响指,吩咐道:“將他们都给先给拿下!” 好戏才刚开始,陈某人可不能演员將戏台子给砸了..... 身后的衙役早已蓄势待发,闻声立刻齐声应道:“遵命!” 七八人快步上前,动作利落如虎。 两人架住施修韞的胳膊,硬生生掰开他掐著苏临月脖子的手,將其反剪双臂按在地上。 另有两人上前,不顾魏兰溪的哭喊挣扎,用绳索迅速將她捆缚结实,按跪在地。 获救脱困的苏临月瘫坐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脖颈间清晰的红痕,隨著呼吸微微泛红。 她望著被按在地上的施修韞与魏兰溪,眼中满是恨意,咬牙切齿地喊道:“对,將这对丧尽天良的狗男人拿下,处以极刑,告慰....” 只是话还没说完,两只粗糙的手突然从两侧架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让其瞬间变了脸色。 苏临月猛地转头,看清是两名面无表情的衙役,顿时惊得瞳孔收缩:“誒,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她拼命扭动身子想要挣脱,双手胡乱挥舞著拍打衙役的手臂。 可衙役们如同铁铸般纹丝不动,反而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將其死死按向地面。 苏临月奋力抬起头,髮丝凌乱地贴在满是泪痕的脸上,目光穿过围拢的衙役,直直望向站在不远处的陈宴,声音因急切而发颤:“陈宴大人,你抓错人了!” 说著,拼命扭动著被反剪的手腕,指尖在青砖上划出细碎的纹路,语气里满是哀求与辩解:“是他们谋害了公爹.....” “抓我作甚呀!” 陈宴淡然一笑,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无波的水:“本府如此行事,自然有本府的道理....” 苏临月听得心头髮慌,挣扎著想要再辩解,声音里带上了哀求的哭腔:“陈宴大人您乃当世青天,可不能冤枉好人啊!” 陈宴仿佛没听见她的哭喊,目光越过人群,径直走向被按在地上的施修韞。 他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著对方狼狈的模样,指尖轻轻摩挲著腰间玉带,意味深长地问道:“施大公子,此案的原委,是你自己说,还是本府来替你讲呢?” 被摁在地上的施修韞,沉默了片刻,胸腔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嘆息,苦笑道:“既然陈宴大人都知晓,那就由你来讲吧.....” “好。” 陈宴缓缓点头,指尖从玉扣上移开,目光扫过地上三人,声音依旧平静,却字字清晰地落在眾人耳中:“那就从施员外的死因,开始讲起吧.....” 顿了顿,视线在施修韞与魏兰溪身上打了个转,语气里竟带了几分似真似假的嘆服:“不得不说,你二位的手段还真是挺高明的!” “知晓用药物控制施员外,让他自尽在所有人的面前,以作为自己的不在场证明.....” 说罢,不由地咂了咂嘴。 別的不说,单是这操作思路的確挺不错的..... 施修韞闻言,轻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自嘲,开口道:“分毫不差!” 陈宴眨了眨眼,又继续道:“再放出所谓的线索,將矛头指向施握渝,让一切完美闭环!” 动机有了,凶手有了,作案方式有了,换个主办官员,或许真就直接定案了..... 施修韞猛地抬起头,眼底燃著怨毒的火焰,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著蚀骨的狠戾:“他该当这个替罪羊!” “谁让老东西想將家业,传给那个废物呢!” “那个废物”四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胸腔剧烈起伏,被按在地上的手死死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先前的认命与麻木,早已被这股怨气冲得一乾二净。 施庆历听完后,气得更加浑身发抖,指著施修韞的手止不住地颤,胸口剧烈起伏,厉声质问:“施修韞,你爹待你不薄啊!” “你怎能狠心对他,下这种毒手!” 陈宴似笑非笑,嘴角的玩味愈发浓厚,开口道:“那这就不得不聊一聊,施员外与苏少夫人之间的二三事了......” 第460章 施员外与苏少夫人之间的二三事 施庆历皱紧眉头,脸上满是困惑,往前凑了半步,目光在陈宴与苏临月之间来回打转,语气带著急切:“陈宴大人,您这是何意?” 他们之间能有什么关係,还能跟命案扯上关联? 他实在想不通,这场弒杀夺產的案子,怎么突然牵扯到了这俩人的关係上。 一旁的施庆兆也连连点头,眉头拧成了疙瘩,附和著问道:“这又与他二人有何关联?” “那关联可就大咯!” 陈宴闻言,轻轻咂了咂嘴,眼底的戏謔更浓,笑道。 旋即,將目光转向被按在地上的苏临月,语气拖得稍长,意有所指地问道:“是吧?” 苏临月浑身发抖,头埋得更低,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额头上的冷汗顺著脸颊滑落,死死咬著下唇。 直到尝到满嘴的血腥味,才勉强没让自己发出声音,可眼底的慌乱却藏不住。 那是被人戳中最隱秘心事的恐惧。 “不!” 她在心里疯狂惊呼,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几乎要跳出胸腔,“他...他是怎么知道的?!” 就这眼神这语调,姓陈这傢伙恐怕是知晓的一清二楚了.... 施修韞斜眼瞥了眼身旁,抖得如同筛糠的苏临月,眼底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隨即,转头看向陈宴,脸上没了先前的疯狂与不甘,反倒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带著几分难以掩饰的钦佩,声音沙哑地感慨:“陈宴大人,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啊!” 陈宴坦然点头,指尖轻轻弹了弹锦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带著几分理所当然:“那当然啦!” 说著,微微耸肩,眼底闪过一丝玩味,轻嘆了口气:“你们这家事,可不是一般的有趣!” 有一说一,自从来到大周后,陈某人已经许久未曾,吃到如此高质量的“瓜”了..... 施庆历站在原地,眉头拧成了死结,看著地上神色各异的三人,又望向陈宴,眼中满是迷茫与急切,忍不住上前一步追问:“大人,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不太能听懂,这俩人在打什么哑谜.....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陈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步走到苏临月面前,俯身下来,用指尖轻轻挑起她的下頜,迫使她抬起头。 光映在苏临月惨白的脸上,能清晰看到她眼底的恐惧与慌张。 陈宴饶有兴致地欣赏后,咂了下嘴,隨即轻笑出声,戏謔道:“就这俩有一腿唄!” 一出精彩纷呈的家庭伦理大戏啊! 这不得上海角的头版头条? “这怎么可能?!” 施庆历与施庆兆瞬间僵在原地,脸上写满了震惊,嘴巴张得能塞进拳头。 这俩搞在一块儿了??? 陈宴的指尖刚从苏临月下頜移开,她便像脱力般瘫回地上,胸口剧烈起伏,脸色白得像张薄纸。 听到私情被当眾戳破,她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却仍拼尽全力嘶吼著狡辩:“不!” “不是!” “我没有!” 旋即,拼命扭动著被反剪的手腕,指甲在青砖上划出凌乱的痕跡,眼泪混著冷汗往下淌,试图用哭喊掩盖心虚:“你这是污衊!我是施家明媒正娶的少夫人,怎会做出这等败坏门风的事!你是想故意栽赃陷害!” “贱女人,你还好意思矢口否认?”施修韞的冷哼声突然响起,满是嫌恶与恨意。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著苏临月,咬牙切齿,厉声痛骂:“静安坊的宅子,不就是专门购置来,供你个浪蹄子干些不三不四之事的?” 自从狗男女搞在一起后,哪怕他这个丈夫在家,都会找各种藉口出去私会..... 苏临月浑身一僵,原本还在挣扎的动作骤然停住,像是被钉在了原地,缓缓抬起头,凌乱的髮丝下,一双满是血丝的眼睛死死盯著施修韞,眼神里全是难以置信的错愕,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怎会知晓的?!” 明明每次都那么隱蔽! 她去都绕著偏僻小路,避开所有熟人的啊! 施庆兆僵在原地许久,好半晌后,才终於缓过神来,脸上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嘴唇囁嚅著,声音轻得像在自语:“大哥连...连...都不....?!” 他实在无法將记忆里那个看似稳重的大哥,与这等齷齪事联繫在一起,眉头拧得能夹碎石子,又喃喃重复道:“大哥这是在做些什么啊?!!” 字里行间,满是痛心与费解。 眼底的迷茫比先前更甚。 原本以为只是简单的弒父夺產,没想到竟牵扯出如此不堪的家丑。 而且,这世上有的是女人,为何偏偏专吃窝边草呢? 施修韞死死盯著苏临月,冷笑连连,歇斯底里的咆哮:“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真当谁都是瞎子蠢货,会被隨意愚弄吗!” 他胸膛剧烈起伏,被按在地上的身体仍在不住挣扎,像是要挣脱束缚扑向苏临月,最后咬牙切齿地吐出两个字:“贱货!” 那声音里的怨毒,听得人脊背发寒。 “別那么激动!” 陈宴看热闹不嫌事大,抬起手按了按,语气带著几分戏謔的好心安抚:“要想生活过得去,头上总得带点绿!” 你別说,你真別说,许久没见如此透彻的青青草原,还真是一如既往地有意思啊! 站在一旁的高炅,眸中掠过几分复杂的同情,忍不住心中喃喃:“这施修韞也够惨的.....” 不仅被绿了,还是被..... 也是个可怜人啊! 施修韞似是想起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笑,那笑意里藏著几分残忍的玩味,盯著苏临月,缓缓开口:“对了,贱妇,知道你为什么没有孩子吗?” 苏临月的心猛地一咯噔,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下意识反问:“为...为什么?” 自己不是怀不上,之前怀了几次,最长都三个月,最终却都滑胎小產了...... 话刚出口,她意识到了什么,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惊声追问:“不会是....?!” “没错!” “就是我的手笔!” “也只能是我的手笔!” 施修韞笑得愈发狰狞,眼角眉梢都透著扭曲的得意,被按在地上的身体因兴奋而微微颤抖,声音里满是得逞的狠戾。 他死死盯著苏临月惨白的脸,像是要將这些年的屈辱都倾泻出来,字字淬著毒:“你还想生下那孽障!” 妄图將耻辱焊死在他的头上? 怎么可能让她生下来? “施修韞,我跟你拼了!” 苏临月的心像是狠狠剜了一刀,瞬间破防,双目赤红,泪水混著恨意滚落,被按在地上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气,疯狂扭动挣扎,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你还我孩子命来!” 她拼命想要扑向杀子仇人,指甲在青砖上抓得鲜血淋漓。 可衙役们早有防备,双臂如同铁钳般將其死死按住。 任她如何挣扎都纹丝不动。 极致的痛苦与愤怒无处宣泄,苏临月最终只能瘫在地上,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啊啊啊啊!” 陈宴抱臂站在一旁,看著这混乱场面,眼底满是兴味,忍不住在心里感慨:“今夜还真没白来!” “好一出大戏啊!” 他指尖轻轻敲击著手臂,对这场“闹剧”的走向十分满意。 这一出掺杂著私情、阴谋与弒杀的大戏,要是放到新时代去拍,必定是能大爆的。 施庆历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心中的震惊与愤怒,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施修韞身上,语气带著痛心的严厉:“纵使大哥是一时脑热,犯下了些错事,但这也不是你大逆不道的理由啊!” 就因为一个女人,闹到这一步? “他想要我的命.....” 施修韞斜睨了施庆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语气愈发狠戾:“难道还不允许我先下手为强吗!” 其他的就算了,还想要他的性命,总不能等死吧? “放屁!”施庆历满脸怒容,怒吼声脱口而出:“虎毒尚不食子,更何况是人呢!” 陈宴忽然抬了抬手,冷不丁开口道:“其实施大公子並没有撒谎....” 这话一出,屋內瞬间安静下来。 施庆历猛地愣住,脸上的怒容僵住,满是疑惑地看向陈宴,问道:“大人,您这是何意?” 莫非这位爷又知道什么內幕...... 陈宴似笑非笑,目光落在地上的施修韞身上,指尖轻轻一点,语气带著几分漫不经心,却字字如惊雷般炸在眾人耳中:“毕竟他不是施员外的亲生儿子呀!” “当然杀起来毫无顾忌.....” 第461章 施庆文的真正发家史 “什么?!” “陈宴大人,您说什么?!” 施庆历踉蹌著往后退了半步,脚跟重重磕在身后的梨木椅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却浑然不觉疼痛。 他双手死死攥著衣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喉咙里像是堵了团什么东西,连声音都在发颤:“施修韞不是大哥的亲生儿子?!” 旋即,猛地转头看向施修韞,先前因“弒父”一事生出的愤怒与鄙夷,此刻全被震惊冲得烟消云散。 只剩下满眼的惶惑与不敢置信..... 一切都变得合理却又离奇..... 施庆兆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般晃了晃,猛地抬手指向被摁在地上的施修韞,胳膊止不住地发抖,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弯曲,连带著声音都磕磕绊绊断成了碎片:“他....他....他施修韞竟不是亲生的?!” 话音未落,脚下一软,若不是及时扶住身旁的架子,险些直接瘫倒在地。 这些事他都闻所未闻啊! 被按在地上的苏临月,猛地侧过头,目光死死锁在不远处同样被摁住的施修韞身上。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怔愣,隨即被铺天盖地的诧异填满。 瞳孔微微放大,连眼角的细纹都绷得发紧。 她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气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只能在心里疯狂地喃喃惊嘆:“这该死的混帐不是庆文的儿子?!” 那一刻,苏临月忽然理解了为什么,施修韞这王八犊子会狠辣弒父了..... 因为根本不是亲爹,老的无所顾忌,同样小的也是无所顾忌! “不然呢?” 陈宴將施庆历的惶惑、施庆兆的无措、苏临月的震惊尽收眼底,手指摩挲著腰间玉佩,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又深了几分:“你们都说虎毒不食子了.....” 他轻轻耸了耸肩,漫不经心道:“咱们的施员外,能又偷又杀,自不可能是亲生的咯!” 这个结果,不是再显而易见不过的吗? 正常情况下,除了陈通渊那个畜生,谁会对亲生儿子那么狠? 施修韞缓缓抬起头,散乱的髮丝下,勾起一抹极淡的笑,盯著陈宴的方向,嘆道:“陈宴大人,你还真是什么都清楚啊!” 面前这位小自己近十岁的年轻人,远比想像中可怕太多了..... 一切的秘密无所遁形。 底裤都好似被扒光了般..... “没办法!” 陈宴闻言,狭长的眼眸轻轻眨了眨,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笑意顺著眼尾的弧度漫开,抬了抬下巴,开口道:“本府的明镜司,並不是吃乾饭的!” 就是因为施家的事比较隱秘,负责的绣衣使者去查的时候,才多费了些时间,第二日才送来..... 那精彩复杂的关係,当时就令陈某人看乐呵了! 回过神的施庆历,一手紧紧捂著胸口,指腹用力按在起伏的衣襟上,像是要按住那颗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臟。 他大口喘著气,胸口隨著呼吸剧烈起伏,连带著说话都带著明显的气促,目光死死锁在施修韞身上,带著一丝急切追问:“那他不是大哥的儿子,又是谁的种呢?!” 陈宴闻言,缓缓上前一步,双手背於身后,衣袍隨著动作轻轻晃动。 顿了顿,抬眼扫过屋內眾人,眼神里藏著几分深意,慢悠悠开口:“那这就得从施员外的....真正发家史说起了!” “什么叫真正发家史?” 施庆历眉头拧成了疙瘩,脸上满是困惑,看看身旁同样茫然的施庆兆,又转头望向陈宴,语气里带著明显的不解:“大哥他不是行商起家吗?” “是啊!” 施庆兆立刻连连点头附和:“大哥当初才刚发达,就將咱们接到了长安.....” 兄弟俩你看我、我看你,眼底全是对“真正发家史”的茫然。 完全摸不透这背后藏著什么隱情。 而被摁在地上的苏临月,听著兄弟俩的话,心头猛地一跳,先前的震惊瞬间被更可怕的猜想取代。 她死死咬著牙,指甲几乎要抠进砖缝里,心中翻江倒海般惊诧:“莫非真如传闻那般,庆文杀人夺金?!” 地上的施修韞则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陈宴身上,原本被压制的姿態里竟透出几分从容。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神里没有惊讶,反倒露出了一副“你果然什么都知道的表情”..... 陈宴咂咂嘴,不由地感慨:“这段故事可太精彩了!” 说著,便交叉双臂抱在胸前,姿態閒適,缓缓开口將旧事铺展开来:“那是二十多年前吧,施员外还是以走鏢为生的小小鏢师.....” 顿了顿,目光扫过表情极其丰富的眾人,才继续绘声绘色道:“但在一次走鏢中,他生起了贪念,吞了僱主藏在箱底的黄金,並杀了其一家老小灭口!” 施庆历猛地瞪大了眼睛,眉头紧紧蹙成一团,嘴唇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带著满肚子的诧异开口:“这...这不是近来传闻中的故事吗?!” 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先前倒吸凉气时的惊惶还没散去,又被这“传闻成真”的衝击裹住,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昇平坊流言中的故事,与陈宴大人所讲的故事,不能说大概相似,只能说是完全一致! 传闻总不可能真是真的吧?! 陈宴迈著悠哉的步子,像逛自家庭院般閒庭信步走到施修韞面前,脸上依旧掛著盈盈笑意,话锋陡然一转,玩味道:“不过,施员外可没有留下漏网之鱼.....” “他老人家杀得那叫一个乾乾净净!” 单就这一点而言,陈某人对施庆文的行事还是认可的。 斩草不除根,那叫还杀人灭口吗? 等著仇家子长大来报復呢? 地上的施修韞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声不似寻常开怀,反倒带著几分阴惻惻的寒意,像毒蛇吐信般钻进每个人耳朵里。 他笑声渐止时,眸中闪过一丝骇人的狠戾,先前的从容彻底褪去,只剩被仇恨点燃的戾气。 旋即,轻哼一声,声音里淬著咬牙切齿的恨:“正是因为老东西心狠手辣,我才必须先下手为强!” 所谓的凶手,不过是被他施修韞杜撰而出的..... 以便於栽赃嫁祸给施握渝而已! 可以施庆文的狠辣程度,自己要是下手晚了,那惨死的是谁就不得而知了..... 施庆兆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著恐惧与荒诞的古怪神色。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卡著滚烫的石子,声音都在不住地颤抖:“大哥他....他....他.....” 这被陈宴层层揭开的真相,让施庆兆不得不相信,自己大哥血腥不堪的过往.... 可却说不出任何批判的话。 毕竟,这些年没少受大哥的恩惠.... 就连媳妇儿也是大哥帮忙娶的,家业更是大哥置办的。 是大哥当年將他们从穷乡僻壤接来长安、给了安稳的生活..... “你们的大哥在拿到黄金后,也没有去所谓的行商.....” 陈宴嘴角微微上扬,笑道:“而是选择了一家,只有独女的大户入赘!” 这话像一道惊雷劈在施庆历心头,瞳孔骤然收缩,猛地意识到了什么,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了晃,脱口而出:“那只有独女的大户,不会就是.....?!” “大嫂”两个字已经衝到了嘴边,却像被无形的手扼住。 硬生生哽在喉咙里,只剩下满心惊骇。 “正是施大公子的母亲!” 陈宴微微頷首,眼底的笑意越发深邃,抬手指了指地上的施修韞,意味深长道:“但杨夫人当年招赘,並非是为了家族的延续,而是她已经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 “再不成婚就瞒不下去了!” 第462章 被冲喜的魏兰溪,酒后管不住嘴的施庆文 “??!” 施庆历彻底傻眼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先前还拧著的眉头此刻完全鬆开,只剩满脸的空白与怔忡。 仿佛没听清陈宴的话,又像是听清了却根本无法消化。 他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眼神直直地落在地上的施修韞身上。 脑子里只剩“大嫂婚前有孕”“施修韞不是大哥儿子”这两句绕来绕去的话。 “......” 一旁的施庆历更是目瞪口呆,原本还微微颤抖的身体彻底定住,像被施了定身咒般愣在原地。 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先前攥紧的拳头缓缓鬆开,指尖还在无意识地颤抖。 这层层叠加的真相,早已超出了其认知,让连反驳或追问的力气都没有,只剩满心的荒诞与震惊。 站在边上的高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的佩刀,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心中暗自感慨:“施家这一家人,还真是有意思啊!” 而最让高某人觉得有趣的,还得是那位带球招婿的杨夫人..... 哪怕情郎拋弃了她,还是选择生下了情郎的孩子。 爱得真深啊! 陈宴抿了抿唇,指尖轻轻摩挲著下頜,推测道:“本府觉得,在八个月后,杨夫人生施公子之时,施员外恐怕已经察觉到了.....” 顿了顿,又继续分析道:“只是那个时候,杨家的买卖还在杨夫人父母手中,只能选择隱忍不发!” 成婚八个月后,自家夫人產下了一个足月的孩子..... 只要脑子没问题,都会察觉到其中的猫腻。 可阴狠如施庆文,却选择了熟视无睹,那就只能是想要的东西,还没有到手..... “没错!” 施修韞猛地抬起头,散乱的髮丝下,眸中翻腾著滔天的恨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声音里满是咬牙切齿的恨:“在外祖去世后,老东西设计从我娘手中,骗过大权之后,他终於露出了凶恶的獠牙....”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刀子,既恨施庆文的虚偽狠毒,也痛惜母亲的轻信与悲惨。 若非母亲不被老东西,装出来的外表所迷惑,將大权牢牢握在自己手中,恐怕就不会有性命之忧了..... 陈宴看著施修韞眼中翻涌的恨,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修长的手指轻轻打了个响指,缓缓开口:“正因如此,声音施大公子才想,让施员外以极度痛苦方式死去的同时,令其身败名裂!” 陈某人很清楚,施修韞不仅要復仇,还要让施庆文为当年的恶行付出最彻底的代价。 既要夺走他的性命,更要撕碎他多年来偽装的“良善”面具。 肉身和名声一起消亡。 而施庆文没直接对施修韞动手,而是做那些事,据陈宴的推测,大概是为了將杨夫人给的耻辱..... 报復在她的儿子身上! 以满足多年来的憋屈。 “等等!” 深吸几口气后,回过神来的施庆历,目光扫过屋內眾人,忽然定格在被衙役摁在另一侧的魏兰溪身上。 他眉头猛地一皱,先前被真相衝击的混沌思绪清明了几分,当即带著满肚子的不解开口质疑:“那这俩人又是如何,勾结在一起的呢?” 隨即,伸手指了指魏兰溪。 倘若说施修韞下毒手,是“事出有因”,那这个女人呢? 她是大哥续弦的妻子,帮施修韞,与其合谋的目的是什么? 被摁在地上的魏兰溪,先前一直垂著头沉默,此刻听到施庆历的质疑,缓缓抬起头来,髮丝凌乱,眼神却异常深邃,没有半分慌乱,一字一顿地说:“因为我不想死啊!” 这话让施庆历更糊涂了,皱著眉追问:“什么意思?” 一旁的施庆兆也连忙附和,脸上满是不解:“大哥,又为何要对你动手呢?” 在他们看来,杀施修韞还情有可原,可杀她完全没有理由与动机啊! 毕竟,魏氏是自家大哥明媒正娶的续弦,年轻貌美,没理由惹来杀身之祸,更想不通她为何会和施修韞勾结。 施修韞突然发出一阵冷笑,声音里满是讥讽,抬眼扫过两位名义上的叔叔,语气带著几分嘲弄,缓缓说道:“那老东西近来,身体近来越来越差,许是恶事做多了,遭了报应......” “续弦兰溪入府,就是为了冲喜!” 魏兰溪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顺著施修韞的话茬接了上去,声音里满是咬牙切齿的恨,眸中翻涌著毫不掩饰的凶狠:“那老不死的竟还想,让我给他殉葬!” 说著,胸口剧烈起伏,显然被这段往事勾起了滔天恨意,连摁著其的衙役都下意识紧了紧手。 她一个芳华正茂的女人,愿意嫁给一个老头子,就是为了锦衣玉食的生活,还有荣华富贵..... 但老不死的为了,给真正的嫡长子施握渝铺路,以免自己爭家產,准备从根子上杜绝隱患。 她魏兰溪还有大好年华,岂能坐以待毙,去给老头子陪葬? 施庆兆愣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猛地似是意识到了什么,眉头紧锁著看向魏兰溪,语气里满是疑惑:“这些事你又是如何得知的呢?” 一个人再蠢,也不可能將这些事,宣之於口的.... 更何况是大哥这样精明之人呢? 都要这女人殉葬了,又怎会不事先防著她? 施修韞不屑地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嘲讽,看向施庆历的方向说道:“老东西年纪上去了,现在喜欢酗酒!” “三叔你应该也知道,人一旦喝多了,就管不住嘴.....” 字里行间,是毫不掩饰的讥誚。 魏兰溪跟著抿了抿红唇,接过话头,声音里带著几分冷意:“恰巧当时,我就在老不死的边上伺候.....” “他吐出的东西可真不少呢!” 说著,忽然转头瞥了眼身旁的苏临月,语气瞬间变得阴阳怪气,“其中就包括了,他的苟且之事!” “所以,我第一时间就找到了修韞联手!” 魏兰溪记得很清楚,当时的施庆文喝多后,將她当成了自己已故的第二任妻子..... 將憋在心头的秘密,都给倒了出来。 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更为了后半辈子的荣华富贵,她必须得送老不死的上路。 而施修韞就是施庆文送来的,绝佳联手合谋对象! 因为有共同的敌人! 苏临月浑身一僵,猛地恍然大悟,轻声嘆了口气,“原来是这样!” 她就说自己那么隱蔽,是如何被发现的..... 结果问题是出在了,那个喝醉嘴上没把门的身上。 陈宴伸手指了指地上的魏兰溪,眼底闪过一丝看热闹的兴味,语气兴致勃勃地补充道:“还不止,魏夫人的儿子,也是施大公子的种!” 说著,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这简直堪称大周版雷雨! “陈宴大人说得分毫不差!” 魏兰溪闻言,没有半分躲闪,微微扬起下巴,坦然承认道:“阿逸正是修韞的血脉!” 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彻底撕碎了最后一层遮羞布。 一旁的苏临月却瞬间破防,表情骤然变得狰狞,死死怒视著施修韞与魏兰溪,身体因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积压的屈辱与恨意瞬间爆发,歇斯底里地咆哮:“你...你们...姦夫淫妇!” 自己的孩子被他们接连搞流產,身体再难生育,而施修韞却早已有了血脉.... 施修韞抬眼看向苏临月,眼神里满是鄙夷与不屑,毫不客气地反呛回去:“苏临月,你有什么资格说这句话!” “最不要脸的就是你!” “咳....咳咳!”施庆历听著这一桩桩丑事,顿时急火攻心。 他突然捂住胸口,身体控制不住地晃了晃。 紧接著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口鲜血顺著指缝咳出,滴落在青砖上,触目惊心。 “可惜啊!” 施修韞长长嘆了口气,满是无奈与落寞,缓缓抬眼望向陈宴,眼神复杂,带著几分不甘,又带著几分认命般的感慨:“我俩这般縝密的谋划,却遇上了陈宴大人你.....最终功亏一簣!” 时也命也运也。 但凡不是这位,他与魏兰溪恐怕真的就成了..... 陈宴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周身的气场也沉了几分,向前半步,目光锐利地落在施修韞身上,沉声开口:“其实本府也有一个问题,需要施大公子解惑.....” 顿了顿,说出了唯一关心的问题:“你们那控制施员外神智的药物手段,是从何处而来的?” 施修韞抿了抿唇,满是坦然之色,如实回道:“那是前些时日,有个神秘人找上了我......” 第463章 神秘人与判罚 “神秘人?” “什么神秘人?” 陈宴闻言,原本舒展的眉头却骤然拧起,尾音带著不易察觉的沉冷,目光直直锁在施修韞脸上,“可有其具体的面部特徵?譬如眉眼形状、是否留须、有无明显疤记?” “还有衣著纹样、说话口音,也仔细回想一二!” 高炅下意识抿了抿唇,下唇被牙齿压出一道浅痕,眉头轻蹙,目光在施修韞与陈宴之间转了一圈,喉间无声滚过一句喃喃:“怎么又出来了一个神秘人?” 这案子明明即將划上一个句號,如今凭空多了这么个角色,难不成背后还藏著更复杂的牵扯? 念及此处,眼底添了几分沉鬱。 地上的施修韞肩膀微微发颤,垂著眼帘沉默了片刻,才缓缓抬起头,声音带著回忆的滯涩:“那人那日带著黑铁面具,穿著黑斗篷,看不清面貌也看不清身形.....”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了一下,又继续道:“交谈时声音亦是刻意改变过,听不出口音....” 话音刚落,忽然浑身一震,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急声补充:“不过,他们有五个人!” 事已至此,没有再隱瞒什么的必要了,索性如实和盘托出。 陈宴將一只手背在身后,指腹无意识地在掌心反覆摩挲,目光如沉水般落在施修韞身上,声音里添了几分冷意:“那你是如何联繫上他们的?” 稍作停顿,上前半步,阴影恰好覆住施修韞的身形,“黑市?还是鬼市?” 这两个地方,皆是长安三教九流匯聚之所..... 最不乏的就是各种能人异士,能买到那些东西,倒也在情理之中。 “不!” 施修韞却猛地摇了摇头,被按住的肩膀用力挣了一下,语气带著几分急切的郑重:“是那群傢伙主动寻上的小人....” 说著,咽了口唾沫,眼神里添了几分恍惚,“並提供了那些药物,以及配合辅助的手段!” 话音未落,他忽然顿住,眉头拧成一团,像是才后知后觉察觉到异常,声音也低了些:“说来也怪,他们最后只收了我几两碎银,说是『定金』,这点钱连药材本钱都不够,几乎等於无偿帮我....” 说到最后,他自己都露出了困惑的神色,显然也想不通对方为何如此“大方”..... 而且,还是属於那种瞌睡来了,直接就递上了枕头! 犹如及时雨一般..... 陈宴的脸色瞬间沉了几分,原本摩挲指腹的动作骤然停住,挑了挑眉,眼底翻涌著暗芒,声音徐徐拖长:“那么这就是说.....” 顿了顿,略作思索后,做出判断:“他们也知晓其中的內情!” 说罢,背在身后的手猛地攥紧。 无偿送药、主动搭线,若不是早摸清了底细,怎会如此精准地找到施修韞? 这背后藏著的猫腻,可不是一般的不同寻常..... 最关键的是,在明镜司的情报中,並没有这些人的存在。 本来简单清晰的局势,一下子复杂了起来..... 施修韞双眼微微眯起,视线落在青砖地面的缝隙里,回道:“小人也不甚清楚.....” 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茫然,“他们给了东西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好似从未出现过一般!” 越是回忆,越觉得那日之事,好似哪哪都不太对..... 施庆历一怔,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他猛地抓住施庆兆的手腕,眼神里满是惊恐,声音发颤:“陈宴大人刚才不是说,那僱主已经被大哥斩尽杀绝了吗?” 他喘著粗气,瞳孔因恐惧而放大,语气里带著几分难以置信的惊诧:“莫非...莫非是那家人的冤魂,回来復仇了?!” 一旁的施庆兆被抓得手腕生疼,双腿却控制不住地打颤,险些晃著跌坐在地,额角的冷汗顺著脸颊往下淌,声音发虚地附和:“极有这种可能.....” 他们兄弟二人,或者说长安不少人,对鬼怪之说,是深信不疑的..... 陈宴直接无视了惊慌失措的施家兄弟,目光牢牢锁在施修韞身上,往前半步,平静地开口道:“施大公子,来路不明的东西,你也敢贸然使用?” 稍作停顿,指腹在掌心轻轻叩了叩,语气里添了几分詰问:“就不怕那些人是骗你的,万一根本没有药效,不就.....” 施修韞嘴角微微上扬,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反而透著几分狠戾,正色道:“小人拿到后,便用城中乞丐试验过的.....效果极佳!” 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阴鷙,声音也冷了几分:“且给老东西加了三倍剂量!” 他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轻信? 但亦不是迂腐之辈,人家提供了新思路,便值得一试..... 拿到东西的当晚,就找了个蜷缩在破庙里的乞丐,以施捨的名义,让其混著烧鸡酒水吃下。 那效果直接就震撼到了施修韞! 而为確保万无一失,特地还给施庆文,加大了剂量..... “嗯。” 陈宴听完,只从鼻腔里敷衍地应了一声,神色未变分毫,隨即问出了自己关心的问题:“那药物可还有剩下?” 施修韞闻言,眼底多了几分探究,像是忽然察觉到什么,声音放轻了些,带著试探问:“陈宴大人对这东西感兴趣?” 陈宴脸上没半点波动,唇角甚至还勾了抹极淡的弧度,语气听不出深浅:“有点好奇罢了!” 他准备从药物上抽丝剥茧,顺藤摸瓜.... 看看能否查到什么踪跡线索! 这突如其来的神秘人,莫名让陈某人心不安,有种失控的感觉..... 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小心驶得万年船,能將他们抓住並弄死是最好的! “他们给的很多.....” 施修韞呼出一口浊气,毫不犹豫地报出位置:“余下在小人房间,进门右转第三块砖下!” 陈宴闻言,目光立刻转向角落的高炅,轻声唤道:“高县尉!” 高炅当即上前一步,双手抱拳应了声“在”,隨即转头看向身后两个待命的衙役,语气严肃:“你们俩立刻去寻来!” “遵命!”两个衙役齐声应道,转身快步出了门,脚步声在庭院里渐远。 陈宴清了清嗓子,声音里的散漫尽数褪去,居高临下地看著被按在地上的人,阴影將施修韞完全笼罩:“施大公子,这些罪状,你可都认啊?” 施修韞深吸一口气,被按在地上的肩膀渐渐放鬆,只剩全然的坦然,微微仰头看向陈宴,声音清亮却无半分辩解之意:“在下认罪!” 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隨即化为释然,朗声补充:“陈宴大人,输在你的手上,某心服口服.....” 他挺直脊背,语气斩钉截铁:“要杀要剐,皆悉听尊便!” 显而易见,施修韞很清楚,以自己犯下的大罪,面前这位是绝不会放过的。 与其苦苦哀求,做无意义的挣扎,不如索性坦然赴死。 陈宴抬手理了理衣袍,望向认罪的施修韞,朗声道:“兹有本县民施氏长子,心性歹毒,行止乖张,犯弒父害亲、天地不容之罪。” “查其罪状,桩桩属实,供词確凿,无半分虚妄。念其虽认罪伏法,然罪孽深重,不足以轻恕。” “依大周律,判施氏长子斩刑,定於十日后辰时,押赴渭水之畔当眾处斩,以儆效尤,昭告乡邻:凡忤逆亲长、践踏律法者,纵有百般狡辩,终难逃法网制裁!” 顿了顿,望向边上的魏兰溪,又继续做出判决:“魏氏身为施庆文继室,本应恪守妇道、恭顺持家,却包藏祸心,与继子施氏长子暗通款曲,共谋不轨。” “二人先是勾结不明人士获取禁药,后合谋以毒加害施庆文,致其殞命,实乃背夫弒夫、罔顾伦常之重罪。” “其行败坏礼教,动摇乡邻纲纪,罪孽昭彰,天地难容。” “依大周律,魏氏虽非主谋,然协同行事、罪孽等同,无丝毫轻恕之由。” “今判魏氏斩刑,定於十日后辰时,与施氏长子一同押赴渭水之畔当眾处斩,以儆效尤,昭告四方:凡失德背伦、践踏律法者,无论男女长幼,皆难逃法网严惩!” 被衙役按在另一侧地面的苏临月,猛地抬起头,髮丝凌乱地贴在脸上,眸中却燃著狰狞的火光,死死盯著不远处的施修韞,声音像淬了毒的冰碴:“施修韞,那一日我会去到渭水边上,看著你们被处以极刑,身首异处,命丧黄泉的!” 话音刚落,她只觉无比畅快,仰天长笑,笑声癲狂又刺耳:“哈哈哈哈!” 陈宴的目光冷不丁扫向,正幸灾乐祸的苏临月,眉头微挑,唇边勾起一抹极淡却彻骨的冷笑,隨即缓缓开口:“至於你苏临月.....” “那也就十日后,在渭水边上浸猪笼!” 第464章 中式精灵球,践行孔圣朱夫子的哲理! 苏临月的癲狂笑声骤然掐断,嘴角还僵在夸张上扬的弧度,瞳孔却猛地收缩,脸上的得意瞬间被错愕冲得一乾二净。 她愣愣地看著陈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颤抖:“陈宴大人,您这是何意?!” 反应过来后,彻底慌了神,挣扎著想要起身,却被衙役死死按住,只能急声辩解:“小女人可並没有参与杀人啊!” 她声音越来越尖,额角的冷汗顺著脸颊往下淌,“更从未做过任何触犯律法之事!” 苏临月不明白,事情都是施修韞、魏兰溪这对姦夫淫妇做的,为何能波及到自己身上来呢? 陈宴见状,嘴角微微上扬,笑声里满是玩味,俯身盯著苏临月慌乱的脸,慢悠悠开口:“你是没杀人....” 话音拖得极长,不等女人鬆气,话锋骤然一转,语气陡然凌厉,字句抑扬顿挫如重锤砸下:“但你私通啊,伤风败俗,不知廉耻!” 他直起身,声音冷得像冰,“按大周律,男女不以礼交,皆死!” “再加上私通对象,更是罪加一等!” “浸猪笼之刑,你担得半点不冤!” “不要!” 苏临月浑身一软,先前的辩驳与挣扎瞬间化为乌有,只剩彻骨的惊慌。 她被衙役按在地上,却拼尽全力抬起头,看向陈宴的眼神里满是哀求,声音因过度紧张而嘶哑变形:“陈宴大人不要啊!” 旋即,用力磕著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闷响,泪水混著冷汗往下淌,声嘶力竭地哭喊:“求求您放过小女子吧!” 苏临月怎么也没预料到,还没高兴太久,就直接乐极生悲了..... 陈宴缓步走到苏临月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其狼狈磕头的模样,唇边勾起一抹极为戏謔的笑,语气带著几分调侃:“苏少夫人,你刚不是想去看著他俩,被明正典刑吗?” 说著,刻意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都像在逗弄猎物:“在渭水边浸猪笼,正好满足你的愿望!” “本府保证,你会死在他俩的后面!” 没办法,陈宴这个人心善,向来都是有求必应的。 你就说有没有满足苏少夫人的愿望吧! 而且,他还从未玩过中式精灵球,正好尝试一下...... 顺带践行孔圣朱夫子的哲理! 瑞斯拜。 被摁在地上的施修韞,原本平静的脸上突然绽开笑意,接著便不受控制地开怀大笑起来,笑声里满是压抑许久的畅快:“哈哈哈哈!” 他笑够了,转头看向还在哭求的苏临月,眼神里淬著冷意与戏謔,语气满是嘲讽:“贱妇,你笑啊!” “怎么不笑了?” “是天生不爱笑吗?” 眾所周知,根据能量守恆定律,笑容不会凭空消失,只会转移..... 这不就转移到他脸上了? 苏临月猛地停下哭求,布满泪痕的脸瞬间扭曲,那双先前还满是哀求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无尽的恨意,死死剜著施修韞。 她张了张嘴,胸腔里的怒火堵得几乎喘不过气,半天只憋出断断续续的字句:“施修韞,你....你!” 施修韞看著苏临月气得说不出话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语气里满是不屑:“我什么我?” 他转头看向陈宴,故意抬高声音,字字句句都像在往贱女人心上扎:“陈宴大人不愧是当世青天!” “这判罚当真公允至极,大快人心!” 说罢,还特意瞥了眼苏临月,看著她脸色彻底惨白,眼底的嘲讽更甚。 差点以为这贱人,接下来可以逍遥富贵了,还有些不敢.... 结果,谁曾想陈宴大人能如此公正! 意识到大局已定的施庆历,忽然抬起头来,朗声道:“大哥你在天之灵,快睁开眼看看啊!” 他深吸一口气,眼眶泛红却语气振奋,又拔高了些音量:“陈宴大人为你沉冤昭雪了!” 施庆兆瞬间红了眼眶,激动地往前凑了两步,声音因情绪起伏而发颤,却满是振奋地附和:“是啊!” 他攥紧拳头,又用力喊了一声,像是要让九泉之下的大哥听得更清:“害你的王八犊子,十日后就將处斩,你可以瞑目了!” 不过,这两人痛快之余,隱隱还有些兴奋..... 这几个人死了,自己就可以借长辈的名义,顺理成章霸占家產,再不济也能分更多的。 怎么算都是不亏的。 陈宴將这一幕尽收眼底,忽然抬手轻拍了下自己的额头,唇边漾开一抹浅笑,语气带著几分自嘲:“瞧我这记性,你们不提我都差点忘了.....” 他转身看向高炅,神色瞬间恢復严肃,声音清晰传遍屋內:“施庆文,虽已身死,但他生前杀人夺金、残忍灭门,更害髮妻、私通儿媳,手中人命无数,罪行累累。” “依大周律,纵是亡故,亦难抵其罪。” 顿了顿,掷地有声地宣布判罚:“著人將施庆文尸身妥善看管,十日后辰时,与施修韞、魏兰溪、苏临月一同押赴渭水之畔,对其尸身行凌迟之刑,以告慰所有枉死亡魂!” 施庆历脸上的激动瞬间僵住,整个人都傻眼了,愣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连忙快步走到陈宴面前,微微躬身,语气带著几分迟疑与不解:“陈宴大人,我大哥已经离世,这判罚未免太重了些?” 他抬眼看向陈宴,声音放轻了些,带著一丝恳求:“可否身死债消?” 施庆兆见状,也急忙快步上前,与施庆历一同站在陈宴面前,深吸一口气,语气急切却带著几分坚定,当机立断开口:“小人愿用施家三成家產,尽数充入府库或賑济乡邻!” 他微微躬身,眼神恳切,振振有词地补充:“以化解过往的种种罪孽,来换取我大哥的死后安寧!” 別看这位施老四说得冠冕堂皇,字里行间皆是在为自己大哥考虑..... 实则是舍小保大。 那三成家產,就是给出的诚意..... 陈宴盯著施家兄弟恳切的神色看了半晌,缓缓收起脸上的严肃,眉头微舒,嘴角勾起一抹似有鬆动的弧度,语气也软了几分:“倒也不是不行!” 施庆历、施庆兆听到这话,脸上的焦灼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大喜过望,两人连忙齐齐抱拳躬身,声音里满是感激:“多谢陈宴大人!” 陈宴抬手按了按,示意两人起身,唇边笑意渐深,眼神却带著几分意味深长:“不要著急谢,本府的话还没说完.....” 等施家兄弟站直身子,他话锋一转,瞬间变得大义凛然,字句清晰有力:“施庆文的家业源自夺取的黄金,属不义之財,而原主已被灭门,血脉断绝,无处归还,就抄没施家,充入府库吧!” 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继续说道:“后续由县衙用这笔钱財賑济灾民、修缮路桥,造福苍生——也算是替施庆文偿还几分罪孽,让他死后能稍得安寧!” “不...不要啊!” 施庆历、施庆兆脸上刚升起的喜色瞬间僵住,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慌乱。 他们再也顾不得体面,“噗通”一声双双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额头撞得青砖砰砰作响。 两人声音发颤,带著哭腔哀求,泪水混著冷汗往下淌,“陈宴大人开恩啊!” 陈宴低头扫了眼,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的傢伙,抿了抿唇,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开口道:“我记得你俩的家业,也是施庆文置办的.....” 顿了顿,目光落在其骤然失色的脸上,缓缓补充道:“连带著一起抄没了!” “啊?!” 施庆历、施庆兆同时发出一声短促又绝望的惊呼,脸上最后一丝血色瞬间褪尽,身子晃了晃,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不等旁人反应,两人眼前一黑,齐齐向前栽倒。 “咚”的两声闷响后,便直挺挺地晕死在地上。 施修韞目睹这一幕,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快意,隨即高声直呼:“陈宴大人圣明!” 真就是无差別创飞了每一个人...... 第465章 要踩著这些垫脚石,进一步积攒自己名望的陈青天 十天后。 长安城外。 日头已烧得路面发烫,临近渭水的官道上却满是熙攘人影。 青布短衫的农夫、挎著竹篮的妇人、甚至束髮的稚童,都循著风里的水汽往渭水方向涌,鞋底碾过晒乾的黄土,扬起细若烟尘的燥气。 人群里,王二柱刚擦了把额角的汗,眼角余光就瞥见个熟悉身影。 何老栓斜挎著个旧布包,左手里的枣木拐杖在地上篤篤敲著,右腿微跛,每走一步都要顿一下,裤脚磨出的毛边沾了些尘土,却仍跟著人流慢慢挪。 王二柱赶紧挤过去,伸手想扶又怕碰著人家的腿,只在旁边喊:“何老哥,你这腿脚不便,居然也来了?” 何老栓喘了口气,抬眼望了望前头越来越近的渭水波光,咧嘴笑出满脸皱纹:“那当然!” 说著,把枣木拐杖往地上重重一拄,上半身微微扬起,像是要把腰杆挺得更直些,声音里裹著几分按捺不住的激动:“今日可是陈宴大人亲自监斩,谋害施员外的凶手!” “我得亲眼瞧瞧,顺便一睹陈宴大人的风采!” 別说是脚不方便看,今日哪怕是天上下刀子都得来..... 难得有机会能近距离看看陈宴大人! 边上穿灰布短褂的汉子手里,还提著半串刚买的葫芦,闻言立刻把葫芦往胳膊肘下一夹,嗓门亮得盖过了周遭的人声:“我也是!” 他身旁穿蓝布衫的同伴跟著点头,脸上的汗都顾不得擦,眉梢眼角全是藏不住的喜意,语气里满是发自內心的高兴:“若非县衙张贴榜文,我都还不知道,陈宴大人竟已调任万年令.....” “成为了咱们的父母官!” 旋即,人群后忽然传来一声响亮的感慨,说话的是个扛著锄头的老农,黝黑的脸上满是兴奋,连皱纹里都透著光。 他把锄头往地上一戳,双手往腰上一叉,眉飞色舞地晃著脑袋:“有陈宴大人在,咱们万年县日后,怕是可以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了!” 何老栓忽然往前挪了半步,枣木拐杖在地上“篤”地敲出一声脆响,打断了眾人的议论。 他额角还掛著汗,却顾不上擦,急声道:“先別说这些了.....” “走快些,晚了就占不到好位置,只能靠后观看了!” 话音刚落,便攥紧拐杖,右腿微微用力往前迈,虽仍有些跛,步子却比先前快了不少,布包在身侧轻轻晃著。 周围人一听也醒过神。 穿灰布短褂的汉子先喊了声“走走走!”,一手夹著葫芦,一手拽著蓝布衫同伴往前挤。 扛锄头的老农扛起锄头,卖针线的老妇人拎紧筐子,连几个年轻后生都收了议论,跟著人群加快了脚步。 原本还算鬆散的队伍顿时紧凑起来,脚步声、招呼声混在一起,朝著渭水方向涌得更急了。 眾人刚挤到渭水岸边,风里便飘来木台的气息。 岸边早已搭起座简易监斩台,粗木支架上铺著旧木板。 三个身影被反手绑在台中央的木桩上,麻布囚衣沾著尘土,脑袋垂著,距离远了不太能看清面容。 台侧立著个穿皂衣的刽子手,手里的鬼头刀斜挎在肩上,刀刃在日头下闪著冷光。 他正低头用块粗布擦拭刀柄,动作慢悠悠的。 “你们看!” 先前扛锄头的老农最先指著台上喊,声音里带著点紧张的发颤:“凶手已经被押在了那里!” 旁边人赶紧踮起脚尖,手搭在额前往台上望,穿蓝布衫的汉子眯著眼看了半晌,咂咂嘴道:“瞧起来似乎都好年轻,岁数都不大.....” 前排一个眼尖的妇人忽然指著台上,手控制不住地发颤,声音里满是惊惶:“是施家大公子,施修韞!” 这话像道惊雷炸在人群里,周围百姓瞬间静了。 边上的汉子赶紧往前凑了凑,眯著眼盯了那靠左侧的囚影半晌,倒抽口凉气,满脸疑惑地惊嘆:“怎会是他呢?!” 一个挑著货郎担的汉子扒开前面的人,眯著眼瞅了台上片刻,猛地一拍大腿:“还真是施修韞大公子!” 说著,又倒吸口凉气,声音里满是不敢置信:“他竟是谋害施老员外的凶手?!” 王二柱挠了挠后脑勺,眉头拧成个疙瘩,诧异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原本的议论声变成了此起彼伏的嘀咕,连盯著台上的目光都多了几分复杂。 这不是父子? 怎么亲儿子成了凶手? 人群里的嘀咕声正浓,前排一个穿粗布短打的后生敏锐地注意到了什么,疑惑地开口:“那边上的那个女人是谁呢?” 这话引得不少人往那女囚身上望。 只见她虽头髮散乱,囚衣也沾了污损,却仍能看出身形纤细,垂著头时,耳坠处隱约露著点银饰的微光。 一个戴布帽的百姓眯著眼看了半晌,又拿手挡著日头反覆確认,才喃喃地推测:“好像是施员外的夫人.....” “对!” 这话刚落,人群后突然传来个斩钉截铁的声音:“就是魏夫人!” 说话的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往前挤了两步,指著女囚道:“我曾在施府做过工,不会认错的!” 攥著布帕的老妇人,往前探著身子,眼神里满是惊惶与不確定:“她不会也是谋害施员外的凶手吧?!” 旁边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汉子接过话茬,双手抱在胸前,语气带著几分篤定:“都被押在这里等候处斩了,那必定就是了!” 群东侧忽然响起一声惊呼,一个牵著孩童的汉子指著渭水岸边,嗓门亮得盖过了周遭议论:“誒,那边还有个女人在猪笼里!” 眾人的目光“唰”地全挪了过去。 只见渭水边上歪著个猪笼,竹条缝隙里隱约能看见青布衣裙的边角,却没半点动静。 刚有人要开口追问,前排一个眼尖的妇人突然倒抽凉气,声音发颤:“不对,施大公子旁边的那个不是活人!” 这话让人群瞬间静了。 眾人再往台上望,才看清施修韞右侧的囚影始终垂著头,连风颳过都没动一下,脖颈处的囚衣似乎还沾著深色痕跡。 一个老汉揉了揉眼睛,满是疑惑地喃喃:“这为何还有一具尸体,要被处斩呢?” 人群里一个穿短褐的货郎忽然往前凑了凑,皱著眉盯著台上那具尸体,鼻尖不自觉地皱了皱。 风里飘来丝若有若无的腐味,他迟疑著开口:“而且,那具尸体看起来有些眼熟.....” 这话刚出,旁边一个曾给施府送过菜的汉子突然脸色大变,身子晃了晃,指著尸体的领口失声惊呼:“是施员外!” “那是遇害的施员外尸体!” 台下瞬间爆发出一阵骚动。 有人惊得后退半步,有人赶紧捂住口鼻,先前的疑惑全变成了震惊。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脸上满是诧异。 连议论声都变得细碎又急促。 谁都没料到,要被“处斩”的竟还有死者本人,这诡异的场面让渭水岸边的空气都仿佛凝住了。 台下的骚动正乱成一团,监斩台上突然传来一声洪亮的呼喊:“诸位静一静!” “陈宴大人要宣读罪状!” 喊话的是高炅,身著官服,手里举著个黑漆木製扩音器,声音透过木筒传得又远又清晰。 好像触发了关键词一般,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方才还交头接耳的百姓纷纷闭了嘴,连踮著脚张望的孩童都被大人按住了肩膀。 虽人人脸上仍带著疑惑,不明白为何施员外的尸体会被抬上台。 但“陈宴大人”四个字像颗定心丸,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齐刷刷投向,台侧那片还空著的位置,等著大人露面。 台侧的脚步声刚落,一道玄色身影便踏上了监斩台。 陈宴身著绣著暗纹的玄色锦服,腰束玉带,手中握著木製扩音器,走到台中央站定,目光缓缓扫过台下安静的百姓,指了指施庆文,隨后不慌不忙开口:“在场的诸位,应该都很好奇,为何施庆文的尸身会穿著囚服,出现在这里吧?” 话音刚落,台下的百姓便齐齐点头。 连最前排的何老栓,都忘了腿脚的不便,跟著眾人轻轻頷首,眼里的疑惑比先前更甚。 只盼著赶紧解开这桩怪事的谜底。 陈宴將扩音器微微举高,声音透过木筒稳稳传向台下:“想必大家都听闻了,最近长安的流言吧?” 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屏息的百姓,隨即抬手指向台中央的施修韞,语气陡然郑重,一字一顿道:“那是由施修韞传出来的,並非编纂,而是事实!” 话音刚落,台下就响起一片倒抽凉气的声音。 前排一个穿粗布衫的汉子攥紧了手里的锄头,脸上满是震惊,忍不住喃喃惊嘆:“这...这居然是真的?!” 他身旁的妇人也跟著点头,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那些事竟真的都是施员外做的?!” 人群后,先前扛锄头的老农重重嘆了口气,摇著头感慨:“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 这就是为什么陈某人,要十日后才给这三人明正典刑的原因! 他需要时间,散布更详细的传闻,在施修韞原先的基础上,做出补充,並將帽子扣上..... 让百姓先知道施庆文的本来面目,接下来就更容易接受! 陈宴將木製扩音器往前递了递,声音陡然添了几分严肃,字字鏗鏘有力:“是故,谋害施庆文的凶手要问罪,而谋害他人的施庆文,同样也要问罪!” 他目光扫过台下,一字一顿道:“本府绝不会偏袒任何一个人!” 说得那叫一个大义凛然。 旋即,台下最先响起一声由衷的感慨。 一个汉子抹了把激动的眼泪,嗓门带著点发颤:“陈宴大人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更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坏人,当真是咱们的好父母官啊!”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人心,周围百姓立刻连连点头,纷纷附和。 何老栓攥著拐杖,用力点了点头,眼里满是信服。 穿蓝布衫的汉子更是忍不住鼓掌,连声道:“陈宴大人是真正为民做主的好官!” 赞同声此起彼伏,先前的疑惑与震惊,此刻全化作了对陈宴的敬重。 台上的高炅忽然抬头望了眼顶上的日头,日影已缩成短短一截,快步走到陈宴身旁,压低声音提醒:“大人,午时三刻已到!” 陈宴微微頷首,沉声道:“好。” 隨即,转身面向刽子手,手中扩音器虽未举起,声音却依旧洪亮,一字千钧地吩咐:“斩!” 台侧的刽子手当即跨步上前,双手握住鬼头刀刀柄,寒光一闪,朝著施修韞与魏兰溪利落挥下。 另一名刽子手则走向施庆文的尸体,刀刃落下时,虽无鲜血溅出,却也算是完成了“问罪”的仪式。 台下百姓屏息凝神,待刀光闪过,才有人轻轻舒了口气,看向魏国公的目光里,又多了几分敬畏。 同一时间,渭水岸边的衙役也动了起来。 两个身著皂衣的衙役上前,將猪笼牢牢捆上重石,绳索勒得竹条咯吱作响。 猪笼里的苏临月被布条勒住嘴,只能拼命扭动身子,满是绝望地看著河水在眼前放大。 隨著衙役一声低喝,猪笼“扑通”一声被推入河中,溅起大片水。 苏临月在笼中剧烈挣扎,河水迅速没过她的胸口、下巴,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唔唔唔”的闷响,声音越来越弱。 最终隨著猪笼一同沉入渭水,只余下一圈圈扩散的涟漪,很快被湍急的水流抚平。 陈宴在饶有兴致地欣赏完中式精灵球后,再次举起木製扩音器,玄色锦服在日头下更显端正,声音透过木筒传遍岸边每一处:“本府既为万年令,凡治下百姓有冤情者,都可来县衙击鼓鸣冤......” “本府定为有冤屈者,主持公道!” 毋庸置疑,陈某人就是有作秀的嫌疑。 但他就是要踩著这些垫脚石,进一步积攒自己的名望! 话音刚落,台下突然爆发出震天的呼喊。 最先开口的是前排的汉子,他高举著拳头,用尽全身力气喊出:“陈青天!” 这声呼喊像点燃了引线,百姓们瞬间激动万分,纷纷跟著高举手臂,齐声高呼:“陈青天!” “陈青天!” “陈青天!” 喊声此起彼伏,不绝於耳。 人群中,一个个百姓激动得红了脸,满含热泪,只听得有人感慨:“陈宴大人来了,再也不会有冤屈了!” “咱们百姓之幸啊!” “百姓大幸!” 第466章 燥热难耐的八月底 数日后。 万年县衙。 日头毒得像团火,庭院被晒得发烫,地面泛著晃眼的光,连风颳过都带著股热浪。 唯有那棵老槐树下还存著片阴凉,陈宴斜躺在铺了竹蓆的躺椅上,玄色锦服的领口鬆了两颗玉扣,露出半截脖颈,额角仍沾著汗。 红叶立在躺椅旁,手中素色团扇轻轻摇动,动作稳而匀,將凉风缓缓送向他面门。 树荫的另一侧,几个官员垂手站著。 刘穆之刚匯报结束,微微躬身,询问道:“大人,这就是属下对接下来,一个月的初步政务设想,您觉得如何?” “很不错!” 躺椅上的陈宴缓缓睁开眼,指尖漫不经心地搭在竹蓆边缘,听完后轻轻点了点头,声音里带著几分慵懒,却难掩暂时:“条理清晰,兼顾了民生与治安,就按照这么办!” 顿了顿,又继续道:“后续推行若遇阻力,不必畏难,皆有本府替你清扫,放手去做便是!” 对於万年县的政务,陈宴採取的策略是抓大放小! 日常事务全盘交由刘穆之,让他来代表自己的意志。 以主簿之职,行县令之权。 而有重大之事,再亲自决策! 刘穆之闻言,双手抱拳:“多谢大人!” 陈宴从躺椅上微微撑起身,目光越过刘穆之,扫向立在边上的封孝琰、高炅、孙象白、宇文襄等人,指尖轻轻敲了敲躺椅扶手,叮嘱道:“你们要好好配合刘主簿!” 旋即,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差事办得好,本府的赏赐是不会少的!” 封孝琰率先抱拳躬身,高炅、孙象白与宇文襄等紧隨其后,几人齐声应道:“遵命!” “好热!” 陈宴重新躺回竹蓆躺椅,隨手抓起手边搭著的素色帕子,在额角与脖颈间快速擦了擦,汗被拭去,却仍难掩脸上的燥热。 他对著头顶的槐树叶嘆了口气,抱怨道:“这他娘都快九月了,为何反而还越来越热了!” 哪怕有红叶在扇风,陈某人依旧觉得燥热难耐。 那一刻,他真的好怀念空调啊! “大人,今年的天气是有些反常....” 封孝琰点头附和,抬手用袖管擦了擦,额角不断往下淌的汗,声音里带著几分认同:“往年这个时候,暑气早就快散了!” 封孝琰在长安待了十几年,如此反常的气候,也是生平头一次遇见..... 前几年白日或许还有些热,但早晚都该透著点凉意了。 可今年这温度却是不降反增。 所幸常有大雨降下,否则就该担心旱灾与庄稼的收成了.... “也不知道还要热多久.....” 宇文襄也跟著撇了撇嘴,轻轻嘆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就这闷热程度,在厅中坐一会儿,都只觉躁鬱难耐!” 由於自己父亲较为严厉的管教,他也不是什么养尊处优的公子哥。 但这热天,纵使坐著不动,都让人胸口发闷,更別提外出办差了..... 孙象白將官服袖口往上擼了擼,露出被汗浸得发红的小臂,抬手用帕子狠狠擦了把脸上的汗,隨后呼出一口滚烫的热气,眼神里满是嚮往地畅想:“要是能有几块冰块消暑就好了.....” 这话刚说完,旁边的兵曹余孝頡便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点现实的无奈:“你就別想了,那些都是贵人才能用的!” 顿了顿,又颇为扎心地反问:“你一年的俸禄,能负担得起几日?” 现在其实是有冰块的,主要通过冬季採集天然冰块並储存的方式,来获取夏天使用的冰块。 不过,由於储存条件等各方面原因,不是一般的贵..... 这基本上只有达官贵人,才用得起的稀罕物。 以他的俸禄撑死了,也就负担得起十几日,过后还不是该热照样热? 孙象白被余孝頡噎了一句,撇了撇嘴,又抬手胡乱擦了把脸颊的汗,轻哼道:“我这不就抱怨一句吗?” 说著,抬头望了眼天上的太阳,日头依旧毒辣得晃眼,连光线都像是带著热度,忍不住眯起眼,声音里添了几分期盼:“每日也就等日头下山后,才能稍微凉快些....” 躺椅上的陈宴原本闭著眼听两人拌嘴,听到其中二字时,指尖顿了顿,口中低声喃喃:“冰块吗?” 眉头微蹙,好似是在琢磨著什么。 片刻后,忽然眸光一亮,像是被什么念头击中,猛地从躺椅上坐起身,手掌重重拍在扶手外侧,竹椅发出一声轻响。 他脸上露出几分笑意,语气带著点兴奋:“这倒是一个好办法!” 就这样的气候温度,售卖冰块可是一个赚银子的好渠道,更是又一个稳定的財源进项! 还能给大周百姓提供便利。 孙象白见陈宴面带喜色,率先按捺不住激动,往前凑了半步,语气里满是期待地追问:“大人,您莫非要银子,购置冰块给县衙消暑?” 这话刚出口,周围的官员们瞬间两眼放光。 谁不知道大领导最不缺的就是银子? 在县衙不用,是为了跟他们同甘共苦.... 而高炅、宇文襄不用,也是同样的道理。 陈宴从躺椅上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玄色锦服的衣摆隨动作轻轻晃动,扫过眾人期待的眼神,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反问:“购置冰块干嘛?” 这话让眾人脸上的光瞬间暗了几分,刚要生出失望,陈宴却忽然笑得意味深长,往前踏了半步,斩钉截铁道:“本府能给你们製冰块!” “而且,要多少有多少!” 那一刻,庭院里的蝉鸣仿佛都停了。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眼里刚褪去的光亮又猛地燃了起来。 连红叶扇扇子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孙象白瞪大了眼睛,先前擼起的袖口都忘了放下,声音里满是诧异与震惊,下意识往前又凑了半步:“大人,您还会製冰块?!” 余孝頡抿了抿唇,诧异道:“大人,您没有再与我等说笑吧?!” 他不是质疑,而是觉得难以置信..... 自家领导也太全能了吧? 不仅会查案会征战会作诗,甚至还会製冰?! 陈宴对著眾人震惊的目光耸耸肩,嘴角噙著笑意,语气轻鬆:“本府可没那么閒....” 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反问:“戏耍尔等又有何好处?” 孙象白瞬间兴奋不已,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这要是有了冰块,咱们在屋里办差就不用遭这份罪,县衙的运转效率,怕是能提高好几倍了!” 那眼眸之中,是无与伦比的崇敬。 “没错!” 封孝琰用力点头,语气里满是认同:“只要有冰块解了暑气,咱们就能更加全身心处理事务了!” 说著,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眼神里满是振奋:“不会再因燥热而烦困.....” 陈宴下巴微抬,嘴角上扬的弧度更明显了些,满是篤定自信,昂首说道:“製冰又有何难?” 隨即,抬手朝著庭院外一挥,吩咐的声音乾脆利落:“去给本府取十斤硝石、十个大陶缸来,再在院角搭建一处遮阳棚,备齐大量稻草、麦糠与木架,还有用於搬运的木勺、竹筐,越快越好!” “遵命!”眾人齐声应和,声音响亮得盖过了庭院里的蝉鸣,先前被暑气磨掉的劲头瞬间全回来了。 封孝琰急声催促:“走走走!” “咱们快去办!” 说罢,率先迈步往院外走,脚步都比平时快了几分。 宇文襄等紧隨其后,每个人脸上都带著兴奋,那叫一个干劲十足。 一炷香的功夫刚过,县衙庭院里已堆起了各色物件。 十斤硝石装在粗布袋子里,十个大陶缸並排摆在遮阳棚下。 稻草、麦糠堆成小堆,木架、木勺与竹筐也整齐码在一旁。 封孝琰快步走到陈宴面前,双手抱拳躬身:“大人,您要的东西,全都在这了....” “来!” 陈宴见状,淡然一笑:“本府好好给你们露一手!” 第467章 製冰 日头把县衙的石板晒得发白,空气里飘著麦糠被烤热的干焦气。 陈宴轻声唤道:“阿炅!” 高炅应声上前,躬身抱拳:“在。” 陈宴从怀中,取出刚才他们去准备材料时,事先写好的纸条,捏在指尖,递向高炅,目光扫过那袋粗布裹著的硝石,吩咐道:“按本府所写的办法,去將硝石提纯!” 这就是陈某人敢现场演示,不怕被偷师的原因之一。 毕竟,硝石的提纯,是製冰能否成功的重中之重。 要经“水浸-过滤-蒸发”提纯(去除泥沙杂质,保证吸热效率),按“每10升水配3-4斤硝石”的比例备足。 高炅双手接过纸条,指尖触到纸页上未散的墨香,隨即躬身应道:“遵命!” 说罢,转身大步走向堆放物件的角落,领著人开始照办。 陈宴抬眼扫过人群,朗声唤道:“孙功曹。” 孙象白正踮著脚往高炅那边张望,听见唤声猛地回过神,忙不迭从官员堆里挤出来,快步上前躬身:“在。” 额角的汗珠顺著脸颊往下滚,他却顾不上擦。 只攥紧了腰间的綬带等著吩咐。 陈宴举起手来,指向遮阳棚下那堆木架与陶缸,指尖迎著强光,在地上投出短而直的影子:“去把木架按三列摆开,间距留够两尺,莫要挤著。” “每组木架上放一个外层陶缸,缸底里头,必须均匀铺一层两寸厚的稻草!” (一寸是三厘米) “遵命!”孙象白当即抱拳应下,声音里带著几分雀跃。 他直起身时,目光飞快扫过那摞齐整的陶缸与稻草堆,转身便冲身后两个衙役招手:“你们俩,跟我来!先把木架挪到棚下阴凉处,再搬陶缸,动作都轻著点!” 几人脚步匆匆。 木架在石板上拖出的轻响。 孙象白正指挥著衙役调整木架间距,陈宴的目光已落在人群后的宇文襄身上,声音放轻了些,却足够清晰:“阿襄。” 宇文襄闻言,快步走到跟前抱拳躬身:“在!” 陈宴侧身对著遮阳棚下的陶缸,指尖在內外两层缸壁间虚虚比了比:“你带两个人,把內层小陶缸逐个放进外层缸里,务必让两缸之间的缝隙处处均匀,差半分都不行。” “等会儿阿炅提纯好硝石,就往这缝隙里填,一直填到与內层缸口齐平才算完。” “遵命!”宇文襄应声时,眼角飞快扫过那排陶缸,心里已默数出需要搭配的组数。 他直起身便转向旁边两个閒立的衙役,声音虽轻却透著条理:“你们俩跟我来,先把內层缸擦净,再按大人说的对缸位,动作仔细些。” 宇文襄刚要转身往遮阳棚走,陈宴的声音又追了上来,语气里多了几分细致叮嘱:“慢著,还有一事。” 他立刻驻足回身,重新抱拳:“请大人吩咐。” “等內层缸放稳后,让人往里倒清水,水位必须距缸口三寸。”陈宴抬手在自己腰腹处比了个高度,眼神郑重,“水冻成冰会胀,少一分都可能溢出来,坏了整组功夫。” 顿了顿,又继续道:“另外,每个陶缸组旁都得留一个人,拿纸笔记录倒完水的时间,確保所有步骤同步,不许有先有后。” “是!”宇文襄把“三寸”“同步记录”两个词在心里默念一遍,才转身快步走向衙役。 隨即,又再点了两个细心的杂役,嘱咐他们备好纸笔守在缸边,又亲自去检查水桶里的清水。 陈宴转头看向人群中一直候著的封孝琰,声线沉稳:“孝琰。” 封孝琰早攥著袖管待命,听见唤声立刻快步上前,躬身时腰间的玉带都晃了晃:“在!” “等所有陶缸组都布置妥当,你让人把稻草和麦糠混在一起,把外层陶缸裹严实了。”陈宴抬手指向堆在一旁的草料,字里行间都透著不容错漏的严谨,“厚度得有五寸,只能露出內层缸口,莫要裹偏了!” “遵命!”封孝琰刚要应下转身,又听陈宴补充道:“还有,之后每隔一炷香,你亲自带人去检查一次。” 顿了顿,又继续道:“若是见著外层缸缝隙里的硝石结了块,立刻用木勺轻轻敲碎,別用蛮力碰著陶缸。” 这一步是为了保证硝石与水充分接触,持续吸热。 “是!下官记牢了!”封孝琰重重点头,抱拳的手又紧了紧,转身便冲待命的衙役们扬声:“都过来!先把稻草和麦糠掺匀了,等陶缸那边一好,立刻动手裹缸!” 一群人立刻围向草料堆。 乾燥的麦糠被风吹起细屑,混著衙役们的脚步声。 半个时辰后。 晒在石板上的光却依旧灼人,庭院里飘著的麦糠细屑都似被烤得发脆。 高炅带著两个衙役的身影从角门出现,每人肩头扛著个沉甸甸的陶瓮,瓮沿还沾著未乾的水渍。 正是提纯好的硝石。 他几步跨到魏国公面前,利落抱拳躬身,声音带著几分奔波后的微喘,却依旧响亮:“大人,提纯后的硝石弄好了!” 陈宴目光扫过陶瓮,指尖轻轻在瓮壁上敲了敲,听著內里硝石碰撞的清脆声响,缓缓点头:“嗯。” 说罢,抬眼望向不远处,正盯著陶缸组的封孝琰,声线陡然拔高,“按本府方才吩咐的办!” 封孝琰原本还在查看裹缸的稻草厚度,听见唤声立刻应道:“下官明白!” 转身便冲身旁的衙役招手。 一个多时辰后。 日头沉到了县衙屋檐后边,金红的光把庭院里的影子拉得老长。 原本灼人的热气渐渐褪成了温燥,连廊下蔫著的藤蔓都悄悄抬了些叶尖。 庭院里的人却越聚越多,不仅是原先的官员衙役,连杂役都悄悄凑到外围,抻著脖子往遮阳棚下望。 “这太阳都快落山了....” 人群后,一个年轻衙役踮著脚看了半晌,又抬头瞟了眼天边半沉的日头,忍不住凑到身旁同伴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却藏不住急:“怎么还没啥动静呀?” 一个穿灰布短打的衙役往前凑了凑,盯著陶缸的目光来回扫了好几圈,抿了抿干得发紧的唇,声音比刚才更轻,却让周围几人都静了下来:“你们说陈宴大人,真能將冰给凭空制出来吗?” 他手里还攥著方才搬木架时蹭脏的布巾,指尖无意识地绞著。 这话刚出口,旁边一个络腮鬍衙役立刻眉头皱起,往他身边靠了靠,反问道:“老林,你这话的意思,莫非是不相信陈宴大人?” 老林忙不迭又摆了摆手,语气沉了些,带著几分固执的较真:“並非如此!” 顿了顿,目光扫过庭院里那些裹著稻草的陶缸,声音里掺了点无奈,“只是古往今来,皆是由天寒而生冰,河里结、窖里藏,从未听说过有人力能做到的,还是在这酷热的八月天.....” 並非质疑陈宴大人,可这是古时那么多先贤都做不到的。 但凡可以的话,夏日里的冰比黄金还金贵了..... “我也这么觉得....” “古时圣贤都做不到的事情,陈宴大人怕是也难!” 第468章 真.....真造出冰了?! 周围几个原本没吭声的衙役也悄悄点头。 他们亦是不太看好。 尤其过了这么久,还啥反应都没有..... “陈宴大人是谁?” 络腮鬍衙役眉头拧得更紧,嗓门不自觉拔高了些:“岂是能以常理而论之的存在!” 他攥著拳头往大腿上一捶,语气里满是不容置疑的篤定,“我相信陈宴大人可以!”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水里,旁边几个衙役立刻跟著点头附和。 一个瘦高个衙役往前凑了凑,声音响亮:“我也相信陈宴大人可以!” 两边的衙役和僕人各执一词,声音渐渐大了起来,眼看就要吵起来,忽然有人指著遮阳棚方向,扯著嗓子大喊:“你们快看!是冰!是冰!真的是冰!陈宴大人做到了!” 这声喊像惊雷炸在庭院里,所有人的爭执瞬间停了,连呼吸都似顿了半拍。 下一秒,无论是持怀疑態度的老林,还是坚定拥护的络腮鬍,亦或是外围踮脚的僕人,都齐刷刷地把目光投向遮阳棚下。 只见封孝琰正小心翼翼地扒开陶缸外的稻草,宇文襄伸手从內层缸里捞出一块晶莹剔透的东西。 阳光斜斜照在上面,竟反射出细碎的寒光,不是冰是什么?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先前的爭执早已拋到九霄云外,所有人都涌著往遮阳棚凑,连最开始质疑的老林都张大了嘴,喃喃道:“真.....真造出冰了?!” 那一刻,此起彼伏的惊呼瞬间盖过了所有声响。 一个年轻衙役挤在最前头,看清宇文襄手中那块泛著寒光的冰时,惊得往后退了半步,隨即又凑上前,声音都带著颤:“我的天爷嘞!” “那真的是冰!” 旁边几个衙役也跟著咋呼起来,有个刚入职没多久的小衙役,眼睛瞪得溜圆,盯著那块冰直咽口水:“陈宴大人成功了!” 说著,他们的目光落在陈宴身上,满是毫不掩饰的崇拜。 络腮鬍挤开人群凑到老林身边,胳膊肘轻轻撞了他一下,嘴角勾著促狭的笑,声音故意拔高几分,带著点阴阳怪气:“方才是谁在质疑陈宴大人来著!” 老林耳朵尖儿一红,却半点不慌,反而挺直了腰板,眼神往遮阳棚下的冰上瞟了瞟,理直气壮地回:“不知道呀!”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又大了些,故意让周围人都听见,“我对陈宴大人一直都是坚信不疑的!” 孙象白盯著內层陶缸里浮著的冰块,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嘴里不停发出“嘖嘖”声,半晌才憋出一句惊嘆:“俺的娘嘞!” “这么多冰!” 他先前跟著摆木架、铺稻草时还半信半疑,此刻见缸里的冰块晶莹剔透,连说话的声音都带著颤。 说著,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先碰了碰冰面,一股凉意瞬间窜到手心,让他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隨即,乾脆抱起一块稍小的冰,不等旁人反应,直接就往满是汗珠的脸上贴去。 冰凉的触感瞬间驱散了午后残留的燥热,连鬢角的汗都似瞬间凝住了。 “好畅快啊!”孙象白舒服得眯起眼睛,忍不住发出一声喟嘆,手里的冰在脸上轻轻蹭著。 余孝頡牢牢攥住一块冰,冰凉的触感顺著指尖往四肢百骸窜,瞬间红了眼眶。 他举著冰块凑到眼前,看著上面凝结的细小水珠,声音里满是激动与钦佩:“大人诚不欺我等也!” “这回再也不用担心,那燥热的暑气了!” 话刚说完,仰头髮出一阵爽朗的大笑:“哈哈哈哈!” 满院的惊嘆声里,高炅始终站在陈宴身旁,目光从陶缸里的冰移到自家大人身上,眼底的钦佩几乎要溢出来。 他往前凑了半步,郑重地竖起大拇指:“神乎其技!” “这是何等的神乎其技!” “大人,您真乃神人也!” 陈宴闻言,抬手轻轻按了按,嘴角噙著一抹淡笑,语气云淡风轻:“不过是雕虫小技罢了,不值一提!” 高炅立刻接话,语气更显恳切,“夏日造冰,古往今来从未有过,属下今日亲眼所见,实在嘆为观止啊!” 旁边的刘穆之、宇文襄等人也纷纷上前,拱手附和:“属下也服了!大人这本事,真旷古未有!” 陈宴听著满耳的奉承,笑著摆了摆手:“行了,你们別拍马屁了!” 他目光扫过庭院里眼巴巴望著冰块的衙役们,声音提了提,吩咐道:“去將这些冰块,分给县衙的弟兄们消暑!” “多余的就让他们带回家去!” “遵命!”封孝琰、高炅等人立刻齐声应下,转身就要去安排。 这话却让周围的衙役们瞬间僵住,先前的欢呼都停了。 一个离得近的年轻衙役忍不住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里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小心翼翼地问:“大人,您真就给我们了?!” 要知道往年夏日里,连富商大户都难得能用冰,如今大人竟要分给他们这些普通衙役,还要让他们带回家,简直像做梦一样! 陈宴脸上的笑意更浓,抬手轻甩了下玄色锦服的衣袖,动作间带著几分洒脱,反问的语气温和却透著理所当然:“不然呢?” “本府將冰制出来,不就是为了给弟兄们消暑的?” 陈宴大人真是將我等视作手足啊!...........衙役们愣在原地,方才的震惊渐渐化作滚烫的激动,眼眶都红了大半,心中皆不由地冒出来相同的惊嘆。 这念头刚落,不知是谁先带的头,庭院里的衙役、僕人齐齐躬身抱拳,声音响亮得震得廊下藤蔓都晃了晃:“多谢陈宴大人!” “多谢陈宴大人!” ...... 陈宴大人叫他们弟兄二字,从来都不是嘴上说说的,那是真的將自己当兄弟了。 这样的领导,谁不愿意竭尽全力效命呢? 忠诚! 陈宴见眾人躬身行礼,抬手轻轻往下按了按,朗声郑重道:“尔等是本府的人,本府定不会亏待!” “本府还是那句话,日后好好当差办事,奖赏是少不了的!” 封孝琰、高炅等人带头,所有官吏齐齐躬身抱拳,声音整齐得震得地面都似轻颤:“遵命!” 夕阳的金辉落在他们身上,连额角未乾的汗珠,都透著一股干劲十足的亮。 ~~~~ 魏国公府。 书房。 晚风从窗欞钻进来,带著院角桂树的淡香。 陈宴坐在梨木案后,玄色常服的袖口隨意挽著,双目轻闔,修长的手指有节奏地在案上轻敲,“红叶,去將陈准序,还有陈潼给带到书房来!” 指尖落处,正是一页写满“硝石製冰”用量的纸笺。 “是。”红叶应了一声,动作利落不带半分拖沓,转身快步出了书房。 半盏茶的时间后,书房外便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木门被轻轻推开,陈准序、陈潼並肩走进来,两人都身著深色劲装,腰间佩著短刀,身姿挺拔却透著恭谨。 走到案前几步远的地方,两人同时躬身行礼,声音齐整:“见过主上!” 陈宴抬眸瞥了这两个私兵头子一眼,指尖在案上轻轻点了点,语气平淡:“免礼吧!” “坐!” 说著,目光示意了下对面的木椅。 “多谢主上!”两人齐声应道,动作一致地拉开椅子坐下,腰背依旧挺得笔直,不敢有半分鬆懈。 刚坐定,陈准序便率先开口,语气带著几分谨慎:“不知主上您唤属下二人前来,可是有何吩咐?” 陈准序很清楚,这位年轻的主子,不可能平白无故叫他们来..... 恐怕是有什么紧要的大事。 “没错!” 陈宴淡然一笑,缓缓点头:“我这里有一项较为重要的差事,要交给你们去办!” 这话刚落,陈准序、陈潼立刻对视一眼,几乎是同时站起身,双手抱拳躬身,腰背绷得笔直,连眼神都透著一股豁出去的决绝,活脱脱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还请主上吩咐!” 陈准序声音洪亮,带著几分急切,“无论上刀山或者下火海,只要您一声令下,属下二人眼都不会眨一下!” 陈潼也跟著附和,语气坚定:“主上儘管安排,我二人定不辱命!” 他们命都是陈家的,哪怕是主上要造反,提著脑袋就上了。 陈宴看著两人一副要上战场般的决绝模样,先是愣了愣,隨即扯了扯嘴角,眼底浮起几分哭笑不得的无奈。 他抬手按了按,示意两人放鬆:“这....倒也没那么严重.....” “先坐下!” “是。”陈准序、陈潼齐声应道,动作略显僵硬地坐回椅子上。 只是先前紧绷的神经没完全鬆开,依旧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儼然一副正襟危坐、如临大敌的模样。 显而易见,他们以为自家主上是在安抚,已经做好了捐躯的心理准备。 陈宴见其依旧绷著身子,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指尖轻轻敲了敲案上的纸笺,语气平静地拋出问题:“你们觉得如此炎热的天气,做冰块生意的如何?” 陈某人真不知道,这俩为何能会错意,想到那方面去..... 他只是觉得,私兵在府上太閒了,打算给他们找点事做罢了! 陈准序、陈潼先是一怔,隨即飞快地对视一眼,眼神里满是意外,下意识地张了张嘴:“这....” 片刻后,陈准序定了定神,目光悄悄瞥了眼立在陈宴边上的刘穆之,手指无意识地攥了攥衣摆,才小心翼翼地抬头试探著问:“主上,属下能实话实说吗?” 陈宴笑了笑,指尖在案上轻轻一点,语气带著几分隨和:“这里又没有外人,但讲无妨!” 陈准序略作措辞后,挺直腰背开口:“属下以为,冰块生意不太可取....” 顿了顿,组织著语言继续说道:“虽说不愁销路,但从冬天储存到夏天,是很大一笔成本费用!” 不可否认,生意的確是好生意,但冰都是冬天从河里凿了藏进冰窖,这一存就是大半年..... 不仅要僱人看守冰窖,还得时时检查防止融化,算下来是很大一笔费用。 而且,想要分一杯羹,最快只能从这个冬天开始,吃不上热乎的..... “没错!” 陈潼立刻跟著点头附和:“冰块生意也差不多被那几家分了,已没什么市场留给咱们!” 说著,他和陈准序对视一眼,两人同时抱拳,语气带著几分恳切:“还请主上三思!” 摆在眼前的几个极端现实问题是,冰窖是需要现打造的,客户资源也是尚缺的。 降价打价格战就没什么利润,吃力不討好。 “嗯!” 陈宴闻言,满意地点点头,笑道:“你二人还是很有经商头脑的,判断极为准確.....” 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意味深长地问道:“那倘若咱们无需长时间储存,又可即时大量生產冰呢?” “並且,其中没有太大的成本.....” 陈准序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那就大有可为!” 话一出口,他才猛的察觉到不对,眉头瞬间皱起,喃喃自语:“可......可这怎么可能呢?夏天哪能说製冰就製冰,还不用存?” 一旁的陈潼也跟著点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陈宴淡然一笑,斩钉截铁道:“只要有硝石,就能够大量製冰!” 说著,他伸手將案上那张写满,製冰用量步骤的纸笺往前一推,“这是详细的製作步骤,你们瞧瞧!” 陈准序急忙探身拿起纸笺,手指捏著纸边都有些发颤,目光顺著上面的字跡一点点扫过,脸上的震惊几乎要溢出来,连声音都带著颤:“主上,这...这...真的能做到吗?!” “当然!” 陈宴微微頷首,笑道:“下午的时候,已在万年县衙现场演示过了.....” 说著,抬眼看向一旁,“穆之就在现场!” 刘穆之郑重点头。 陈潼猛地似是意识到了什么,眼睛瞬间亮了,先前的震惊全被激动取代,开口问道:“主上,那您的意思莫非是,將这製冰买卖,交由属下二人来办?” 倘若真能以低廉成本制出冰,那无疑就是夏日最吸金的买卖! 而主上方才的意图,分明是属意他们..... 这是多么大的信任啊! 陈宴从案后站起身,玄色衣袍隨动作轻晃,缓步走到坐在椅子上的陈准序、陈潼身边。 他俯身抬手,双手分別搭上两人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去,淡然一笑,朗声道:“正是!” “这可是一本万利的买卖,自然得交给能信得过的自家人啊!” ...... 【“高祖为万年令时,值盛夏,暑气酷烈,炎阳灼人,吏属皆苦之。 高祖悯眾劳瘁,思解其困,遂亲研前所未有之製冰术,当眾试炼,果获成功。冰成之日,晶莹澄澈,寒气袭人,官吏睹之,莫不惊嘆钦佩,咸赞其智,皆曰:高祖真乃神人也! 高祖不以冰为私,尽分与属吏,无有偏私。眾吏感其仁厚,念其胸怀广阔,皆心悦诚服,愿效死力,矢志追隨,无有二心!” ——《魏史》,高祖文皇帝本纪】 第469章 陈宴的布局 陈准序、陈潼心绪激盪,猛地从椅子上弹起,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形,衣袍下摆扫过地面,带起细微的风声。 陈准序双手飞快交叠於胸前,抱拳时手臂绷得笔直,抬眼看向陈宴,眼底没有半分迟疑,只有燃得滚烫的坚定,声音沉得像砸在地上:“属下定不负所托!” 话音未落,喉结滚动了一下,又往前半步,语气更重了几分,“若是有失,提头来见主上!” 原本以为要被边缘化了,谁能想到惊喜来得如此突然..... 他要对得起新主子的重用! 陈潼几乎是同时抱拳,手肘绷得笔直,指腹紧扣腕间,连垂落的衣料都透著紧绷的恭敬,眼底翻涌著与陈准序如出一辙的热意,声音清亮得撞在书房的木樑上:“属下也是!” 旋即,深吸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语气里添了几分破釜沉舟的决绝:“定为主上肝脑涂地!” “不负信任!” 说罢,垂首时,肩背依旧挺得笔直。 那副寧可玉碎、不为瓦全的模样,仿佛只要自家主子一声令下,他便愿即刻赴汤蹈火。 陈宴望著两人紧绷却决绝的架势,先是眼底漫开一层笑意,隨即喉间滚出开怀的笑声,“哈哈哈哈!” 顿了顿,单手背於身后,朗声道:“这大好头颅你们可得好好留著!” “咱老陈家,还需要你们尽忠效力呢!” 说罢,转身缓步走回案后,顺势落座,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 其实,陈准序並没有感觉错,陈某人在出征河州之前,特地暗中授意裴岁晚,故意冷落这些接收的老爷子旧部私兵..... 就是在为今日做铺垫!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欲用先贬的翻版,必须尽收其忠心。 彻底將他们对老爷子的忠,变为对自己的忠! 某位千古半帝能成功,尤其是能贏下最为惊险的“先天政变”的核心要义,就在於两个字,“家奴”..... “家人”与“奴僕”。 这是在关键时候,真能为你拼命的存在! 陈准序、陈潼始终保持著抱拳的姿势,闻言齐声应道,声音比先前更显鏗鏘:“谨遵主上之命!” 陈宴抬手轻轻按了按,平静地开口:“言归正传,製冰的原材料,如硝石、遮阳棚、陶缸、木架等物件......” 顿了顿,又继续道:“穆之会替你们解决的!” 不止是原材料的採集,连启动资金也批了一大笔..... 陈准序、陈潼坐下后,几乎同时应声:“是。” 话音刚落,他们便转头看向站在陈宴身旁的刘穆之,眼神里满是敬重,语气也添了几分恳切:“有劳刘先生了!” 对於老刘,府上私兵都是熟识的,平日里没少找老刘请教办事。 刘穆之一直静立在侧,指尖轻捻袖角,此刻闻言微微頷首,声音温和却不失沉稳:“二位客气!” 陈宴俯身从案角的木匣里,取出几张叠得整齐的地契,抬手將之往前一推,恰好停在两人面前:“我在郊外选了几处宅子,占地不小,刚好用来作为最初的製作场地!” 顿了顿,又继续道:“之后买卖起来后的扩建,就得你们自己操持了......” 此前抄了那么多家,底蕴算是积攒下来了.... 现在最不缺的东西之一,就是宅院土地! 陈准序、陈潼双手捏著地契,指尖微微用力,连带著声音都比先前更显郑重,齐齐躬身回稟:“遵命!” 陈宴见状,指尖在桌面轻轻一敲,清脆的声响让两人目光立刻聚焦过来,开口道:“至於在长安兜售的市场渠道,现任明镜司督主李璮,青龙掌镜使游显会解决的!” “你们只需专心负责生產即可!” 不仅是拉著李璮、游显入伙,还有於琂、侯莫陈兄弟、阿泽、阿襄等人。 正所谓有钱一起赚,刚好利益绑定。 这也是陈某人不怕被偷技术的第二个原因,也是最重要的原因..... 毕竟,出来混要有势力,要有背景。 纵使是再天赋异稟,偷了也是守不住的。 两人对视一眼,隨即挺直脊背,齐声应道:“是。” 陈准序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心中已掀起波澜:“不愧是老爷子钦定的继承人!” “这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眼底的敬重又深了几分。 那一刻,他对老爷子毒辣眼光的佩服,又加重了几分..... 同时更庆幸自己当时的押注,没有被陈通渊的表现所迷惑,选中了明主,保住了未来的富贵! 陈宴抬手轻敲了下自己的额头,似是想起了什么,垂眸沉吟片刻,隨即双眼微眯,语气沉了几分,却多了层考量:“陆寧陆姑娘也赋閒在府中,出售时可与她一同商议!” 顿了顿,又补充道:“陆姑娘心思细,家学渊源深厚,有她帮衬,能少走些弯路。” 掌控人形高达的“开关”,也是必须进行捆绑的。 要让那女人与国公府之间,產生羈绊与归属..... 必要的话,他可以牺牲色相..... 而且,使那女人忙起来,亦能杜绝產生么蛾子的可能! 站在一旁的刘穆之指尖微顿,眉峰轻轻蹙起,似在琢磨“陆寧”二字背后的用意。 片刻后,他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光亮,心中瞬间明了:“主上这是想让这位吴郡陆氏嫡女,来出谋划策,才尽其用!” 二人听得清楚,当即齐齐点头,声音利落:“遵命!” 话音刚落,陈潼微微前倾身体,双手抱拳,语气带著几分谨慎却坚定的建言:“主上,属下觉得,能根据產量的提高而逐步降价,以最快的速度去占领市场!” 在陈潼看来,他们做这个生意,最大的优势除了技术与成本外,就是背靠国公府,有权势滔天的主上撑腰! 根本不需要担心,被那些傢伙抱团报復与制裁,完全就能以价格战,直接挤死同行,独霸市场..... 陈宴淡然一笑,抬手摆了摆,语气带著几分放权的洒脱:“你们看著办就行!” 话锋一转,眼神沉了沉,添了几分凌厉,“谁敢来找茬,明镜司就会去处理谁!” 陈潼本还带著几分谨慎,听到这话瞬间鬆了口气,像是吃了颗定心丸,脸上立刻绽开笑意,双手再次抱拳,声音都轻快了几分:“多谢主上!” 说罢,眸中燃起了斗志。 在占领长安市场后,就可以迅速向其他州县铺开..... 甚至,可以將生意做到东边的齐国,还有南边的梁国。 陈宴似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抬手,指尖在空中轻轻一点,语气瞬间多了几分郑重:“还有一事切记——第一批冰產出后,不用先急著卖,要第一时间分装妥当,给太师、太傅、太保等几位大人府上送过去!” “並且,定期给他们府上供应!” 陈准序、陈潼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意图,当即郑重点头,双手不自觉攥紧,齐声回稟:“属下明白!” 人家收不收不重要,重点是得懂事..... 陈宴眨了眨眼,平静地开口:“对了,叫你们来呢还有一个事!” 陈准序、陈潼立刻起身抱拳,腰背挺得笔直,恭敬应道:“主上请吩咐!” 陈宴脸上的笑意淡去几分,目光一凛,语气也沉了下来:“这几日从国公府私兵里,再加上他们的子嗣,,挑三五个十八九岁,武艺高超,志虑忠纯,有头脑的才俊,將名字交予穆之!” 说罢,抬手指了指身旁静立的刘穆之。 陈准序眉头微蹙,脸上露出几分不解,却还是保持著抱拳的姿势,小心问道:“主上,您这是打算.....?” 陈宴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那笑意藏在眼底,其下的光芒愈发深邃,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顿道:“我要將他们推荐入禁军之中!” 要开始著手布局了..... 禁军將会是未来最关键的一环..... 陈准序、陈潼瞳孔骤然一缩,眼中瞬间迸出光亮,胸中的激动几乎要衝破喉咙,却还是强行压著,只让声音带著几分难掩的震颤,齐齐躬身抱拳,动作比先前更显急切:“是。” 他们不知道陈宴的谋划是什么..... 但却清楚这將得到重点栽培,前途无量! 陈宴抬手轻轻摆了摆,“去吧!” 刘穆之也走了过来,三人並肩而立,齐齐对著陈宴躬身行礼:“属下告退!” 隨即,不再多言,转身一同朝书房外走去。 陈宴刚闭上眼开始养神,连半盏茶的功夫都未过,耳边便传来一道软绵的轻唤:“阿宴!” “明月?” 他缓缓睁开眼,寻声望去,目光落在身旁俏立腿长的身影上,笑问道:“你怎么过来了?” 说著,便伸手將人拉到身前,顺势揽入怀中。 鼻尖縈绕著淡淡的香胰气息,低头轻轻嗅了嗅,嘴角勾起戏謔的笑:“还是沐浴之后.....” 顿了顿,指尖轻轻刮过澹臺明月的脸颊,打趣道:“不会是看著芷晴生了儿子,岁晚怀了双生胎,你心急了准备寻我一起努努力吧?” 澹臺明月被说得脸颊瞬间染上緋红,连耳尖都透著粉,忙不迭地摇头否认,声音又轻又急:“不是!” 说著,眼神还不自觉飘向別处,带著几分明显的心虚。 她攥了攥陈宴的衣袖,才压低声音,语气添了几分认真:“有正事....” 陈宴挑了挑眉,指尖轻轻摩挲著她搭在膝上的长腿,语气带著几分慵懒的戏謔,尾音微微上扬:“哦?” 澹臺明月和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緋红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正色:“泽公子提著酒罈来府上了!” 第470章 宇文泽遇到的头疼事 陈宴指尖仍在澹臺明月腿上轻轻摩挲,闻言动作一顿,眉梢微挑,口中喃喃重复:“阿泽来了?” 言语里带著几分意外,隨即又皱了皱眉,疑惑道:“怎么还提著酒罈?” 他这个弟弟,来他府上就跟回自己家一样,之前可从未带过什么东西..... 澹臺明月抿了抿泛红的红唇,垂眸回忆起方才瞥见的画面,轻声说道:“观泽公子有些愁眉不展.....” 顿了顿,又补充道:“似有什么心事....” 陈宴淡淡应了一声:“嗯。” 顿了顿,又继续道:“去叫厨房做几个菜,待会与阿泽好好喝一杯....” 澹臺明月点头应道:“好。” “我这就去安排....” 说著,便要起身,刚站直身子,还没来得及转身朝门口走,手腕忽然被人拉住。 她脚下一顿,转头便见陈宴也已站起身,顺势將她拽回怀中,胸膛贴著她的后背,带著温热的气息。 澹臺明月眼中满是疑惑,轻轻“嗯?”了一声。 陈宴低头,嘴唇贴近女人的耳边,声音里带著几分狡黠的坏笑:“晚上记得给我留门.....” “咱们可要努努力,爭取早日完成『任务』!” 澹臺明月的耳尖瞬间红透,连脖颈都染了层薄粉,抬手轻轻捶了下陈宴的胳膊,声音又软又带些娇嗔:“討厌!” 说罢,挣了挣手腕,轻轻推开身前的坏男人,脚步往后退了两步,眼底还带著未散的羞怯:“我走了....” 话音未落,便转身朝著门口快步走去,一溜烟就跑出了书房。 ~~~~ 国公府。 一处雅阁內。 雕窗欞半开著,风穿堂而过时,带著几分清凉。 正中的梨木桌案上,整整齐齐摆著菜餚:琥珀色的胡炮羊肉裹著焦香,翠绿的菹酱拌葵菜缀著白芝麻,油亮的酱烧鹿肉旁还衬著酸甜的梅酱,还有酪樱桃都盛在白瓷碟中,果肉莹润。 桌案一角放著只青瓷冰鉴,冰块在鉴中轻轻碰撞,丝丝凉意漫开。 宇文泽单手拎起带来的酒罈,坛口封泥刚已剥开,微微倾斜坛身,琥珀色的酒液便顺著坛口,缓缓注入陈宴面前的青瓷酒杯。 酒线绵长,醇厚的酒香瞬间漫开,混著雅阁里的菜香,格外勾人。 毕竟,这可是从他父王酒窖之中,给顺出来的..... 待酒杯斟至七分满,他才放下酒罈,说道:“阿兄,弟听闻你这刚上任,记忆破获了一桩跨越二十多年的大案!” 陈宴夹了一筷胡炮羊肉送入口中,慢慢咀嚼著,待咽下后才淡淡开口:“这倒都是其次的.....” 话音刚落,放下筷子,指尖轻轻摩挲著酒杯边缘,脸上露出几分陶醉的回味,语气也添了几分玩味:“主要是那施魏氏,施苏氏都挺润的!” “尤其是一身孝,俏丽无比啊!” 宇文泽闻言,先是下意识“嗯?”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疑惑,隨即像是忽然品出了话里的意味,嘴角止不住地上扬,道:“阿兄,你这不会是.....” 言及於此,声音戛然而止。 却一副心照不宣的模样。 自家阿兄是什么人,自己这个做弟弟,还能不清楚? 陈宴舌尖轻轻舔过下唇,眼底闪过一丝玩味的笑意,挑眉反问:“都收监到为兄手下了,若是连尝都不尝一番,岂不暴殄天物?” 宇文泽听完,与自家兄长对视一眼,眸中皆是瞭然。 他们同时举起酒杯,瓷杯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隨后仰头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时,两人同时爆发出爽朗的笑声:“哈哈哈哈!” 陈宴指节轻轻敲著桌面,脸上满是畅快,忍不住感嘆:“古人言,想要俏一身孝,著实诚不欺我也!” 他垂眸晃了晃杯壁上残留的酒液,脑海中似又浮现出那画面,嘴角笑意更深,点评道:“堪称不一样的体验!” 这次算是过了把未亡人的癮..... 而且,小日子那是演得,自己体验得可是货真价实的! 陈宴夹了一筷菹酱拌葵菜送入口中,清爽的口感解了几分酒意,抬眼看向宇文泽,语气里多了几分关切:“你去任长安令如何?” “可还算顺利?” 宇文泽拿起酒罈,给两人酒杯都续上酒,酒液刚落满七分,便放下罈子,长长嘆了口气。 那声“唉!”里满是悵然,连肩膀都似垮了几分。 陈宴见他这副模样,眉梢微挑,问道:“你这是咋了?” 顿了顿,又话锋一转,语气里带著几分调侃:“莫非是有谁不开眼,敢找堂堂安成郡王的茬?” 说著,他眼底闪过戏謔,故意打趣:“为兄觉得,梁士彦那小子,应该没这胆量才对呀!” 宇文泽轻轻摇了摇头,指尖攥著酒杯边缘,抬手便將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入喉,也没压下眉宇间的愁绪。 他放下酒杯时,脸上牵起一抹苦笑,语气带著几分无奈:“阿兄,你就別拿弟取笑了!” “士彦是自己人,任县丞也是尽职尽责,对弟唯命是从,哪会跟弟作对?” 陈宴夹了一块酱烧鹿肉送进嘴里,慢慢咀嚼著,眉头却微微蹙起,满脸不解地看向宇文泽:“那你这烦心事,又是从何而来呢?” 他放下筷子,指尖在桌案上轻点两下,疑惑道:“也没听说长安县,出什么大案.....” 陈某人当然清楚梁士彦,不会更不可能跟阿泽作对了.... 哪怕不提他爹是谁,单是这俩多次出征,战场上结下的过命交情,就不可能有啥问题。 而长安县衙班子的组成,也算是不少的旧部,以他的能力,工作展开更不会难才是.... 结果这小子怎么就愁眉苦脸的了? 宇文泽撇了撇嘴,脸上露出几分幽怨,手指无意识地抠著酒罈边缘:“倘若是大案,有章程可循,弟倒不头疼了....” 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烦躁,声音也压低了些:“主要是怀远坊那个地下钱庄,很是棘手!” 这些时日,宇文泽是真羡慕阿襄,能跟在阿兄身旁。 更怀念之前做阿兄大腿掛件的日子,干啥都有主心骨..... 陈宴抬手夹了一筷酪樱桃,轻轻放在宇文泽碗中,隨后端起自己的酒杯,抿了口酒,眼底泛起几分饶有兴致的光:“说来听听!” “让为兄瞧瞧是怎么个棘手法儿.....” 地下钱庄的存在,不就是为了图利吗? 对付起来应该不难才是! 宇文泽眉头拧得更紧,指尖在桌沿轻轻摩挲,语气里满是无奈:“那德泰钱庄做的是印子钱生意!” “阿兄你也清楚这行当,全靠榨取高额利息牟利......” “最可恨的是,长安县內无权无势的百姓不愿借,他们竟用威逼利诱的法子,强迫人家签字画押!” 陈宴听完,却端著酒杯轻轻晃了晃,语气不以为意,带著几分漫不经心:“这有何难?直接领衙役去把钱庄捣毁不就行了?” “若是衙役人手不够、镇不住场子,调你王府的亲卫去便是,要捏死这些钻营的傢伙,还不是易如反掌的事?” 权力的底色,不就是暴力机器吗? 直接镇压不就完了,用得著头疼? 宇文泽手指猛地攥紧酒杯,指节泛白,声音沉了几分:“难办就难办在,那地下钱庄的所有买卖,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文书、契约样样齐全,查起来竟一切皆是合规合法的!” 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顾虑:“弟若是贸然带人去动,既无正当由头,又恐被人抓住把柄落下口舌,反倒坏了名声.....” 办案讲究的是一个名正言顺。 尤其他正是需要攒政治名望的时候,更不能胡来..... “而且.....” 说到这儿,宇文泽话锋忽然顿住,眼底闪过一丝犹豫。 陈宴夹了一筷胡炮羊肉送入口中,慢慢嚼著,见阿泽欲言又止,便抬眼追问:“而且什么?” 宇文泽深吸一口气,脸上的愁绪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凝重,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更低,一字一顿道:“德泰钱庄的背后,是宗室......” 陈宴恍然大悟,手中的筷子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瞭然,嘆道:“难怪!” 话锋陡然一转,语气里没了先前的漫不经心,反倒多了几分玩味:“不过这又有何难?” 说著,他右手五指缓缓攥紧,眼底闪过一丝锐利,声音压得低沉却满是意味深长:“要玩死德泰钱庄,纵使不用强,也有的是手段!” ...... 【“宇文泽初授长安令,甫履其任,即遇棘手之事。 长安县有德泰钱庄,专行印子钱之术,重利盘剥,民不堪其扰,怨声载道。然该钱庄狡黠多端,所循手续皆合规合法,无从指摘,且其后台乃宗室贵戚。 宇文泽虽有除奸之心,然碍於成法与权戚之势,遂往謁高祖——时高祖尚在潜邸,为万年令也。 高祖闻之,夷然不以为意,谓泽曰:“欲诛德泰钱庄,何患无术!” 《魏史》·宇文泽传】 第471章 【二合一】无人扶青云志,我自贷款至山巔! 长安。 怀远坊。 德泰钱庄。 日头正烈,光线透过正门上方的雕格窗,在地面投下菱形的金斑,刚跨进门便觉一股沉水香扑面而来。 迎门是座半人高的青铜瑞兽镇,兽首鎏金,鳞爪间还嵌著细碎的绿松石,底座刻著“永镇財禄”四字,被往来人摩挲得发亮。 老薑端著只描金漆盘从后堂出来,盘里玛瑙似的葡萄颗颗饱满。 他步子稳当,走到柜檯旁正拨弄算筹的老尤身边,將漆盘轻轻往案上一放,瓷盘与紫檀木台面碰出声轻响。 “老尤,来尝尝这个葡萄,个大汁多味甜.....”老薑指尖点了点漆盘,声音里带著几分笑意。 老尤头也没抬,先应了声“好”,手里的算筹却没停,直到把最后一根归位,才直起身搓了搓手指,伸手从盘里捏起颗葡萄。 老薑捏著葡萄,问道:“你那边完成得如何了?” 老尤咬著葡萄,汁水顺著嘴角往下淌了点,抬手隨意抹了抹,眉头跟著皱起来,嘴里含著果肉含糊地撇撇嘴:“別提了!” “离管事这个月交代的任务,可还差得远!” 顿了顿,反问道:“老薑,你呢?” 老薑缓缓摇了摇头,语气里裹著的如出一辙倦意:“我也是.....” 说著,把葡萄送进嘴里,慢嚼了两口,才侧身將籽吐进手边的铜碟,眉头拧得更紧,声音也沉了些:“看来这个月,又得抓些贱民凑数了!” 老尤原本半垂的眼睫倏地抬了抬,双眼微微眯起,肩膀隨意一耸,嘆道:“这也是不是办法的办法....” 儼然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 上面定下的kpi,是必须要完成的,不然他们这些人就要倒霉..... 如果自己不想倒霉的话,那就只能转嫁到那些贱民身上去了! 正说著,堂外忽然飘来一道带著惊嘆的男人嗓音,尾音还裹著点没见过世面的雀跃: “这就是德泰钱庄啊!” “还真是富丽堂皇.....” 话音落时,门槛上已跨进个人来。 一身半旧的绸缎长衫,腰间掛著枚不起眼的玉坠,面色带著几分拘谨,好似没见过什么大世面一般,正是乔装打扮並简单易容后的陈宴。 长安认识陈宴的人太多了,不改头换面一下不行..... 他故意眯著眼左右打量,连廊柱上的雕纹都要多看两眼,那副新奇模样活像乡绅初入京城。 不过,这德泰钱庄的装修,一看就是典型的老钱风格..... 身后紧跟著四人,穿青布短打的朱异、陆藏锋垂手而立,看著是规规矩矩的隨从,实则手按在腰间藏剑处。 宇文泽则扮作帐房先生,手里攥著本旧帐本。 最后是梁士彦,一身常服,眼神却不著痕跡地扫过堂內动静,掩住了眼底的审慎。 老薑耳尖先捕捉到动静,指尖飞快在老尤手背按了下,又朝门口方向递了个眼色,压著声音提醒:“来人了....” 这可是难得有人主动上门..... 老尤立马收了方才的倦態,把没吃完的葡萄往铜碟里一丟,手在衣襟上隨意蹭了蹭,快步迎上去,脸上堆起惯常的热络笑:“几位看著面生,是头回光顾吧?不知今日前来,是存银还是要拆借啊?” 陈宴见状,忙双手抱拳作揖,故意把眉头拧得紧了些,语气里透著几分急切:“在下来长安做些买卖,近来周转上出了大缺口,实在急得没办法。” “受一位好友引荐,说贵庄拆借利落,特来想支些银子救急!” 儼然一副心急如焚的模样。 老尤的目光先在陈宴脸上顿了顿,隨即像扫货般,飞快在他身后的朱异、陆藏锋、宇文泽、梁士彦身上打了个转,心中似在盘算著些什么,脸上热络的笑没减,“你打算要借多少?” “不知贵钱庄能借的了多少?” 陈宴往前凑了半步,肩膀微微前倾,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的旧玉坠,眉头拧得更紧,连声音都比刚才沉了些,带著点试探又透著无奈:“在下的缺口有些大....” 那炉火纯青的演技,可谓是將急迫拿捏地淋漓尽致。 大买卖啊!..........老薑在一旁听得真切,心里当即咯噔一下,眼神亮了亮,暗自盘算,清了清嗓子,往前挪了半步接话,朗声道:“你来之前应该听你朋友,提过我德泰钱庄的规矩吧?” 说著,竖起了一根手指,强调道:“一个人最多可借一千两!” “但超过一百两就得有押物.....” 陈宴手往怀里探了探,指尖捏著几张叠得整齐的地契慢慢抽出来,指腹还特意蹭了蹭纸边,那模样像是捧著什么宝贝,递过去时又顿了顿,带著点不確定问:“不知我这几张郊外宅院的地契可否?” 老尤的目光早黏在了地契上,眼睛倏地亮起来,伸手接过来翻了两页,连声道:“可以可以!” 话刚落,他立马改了称呼,脸上的笑也热络了几分,语气都软了:“兄台要借多少?” 陈宴垂眸盯著桌面,手指无意识地抠著木缝,一副拿不定主意的斟酌模样。 可眉梢那点藏不住的焦急,早隨著急促的呼吸露了出来。 顿了顿,又抬头扫了眼老尤手里的地契,像是反覆盘算后才咬了咬牙,声音带著点豁出去的决绝:“实不相瞒,我这周转缺口真不小,既然最多能借一千两,那我就借一千两吧!” 老尤脸上的笑几乎要溢出来,手不自觉地把地契往怀里拢了拢,特意往前凑了凑,语气带著几分强调:“我德泰钱庄月息六分,本金一年后归还,但月息必须一月一还!” 陈宴没半分犹豫,忙点头应道:“知道知道!这点规矩我还是懂的,错不了。” 一旁的老薑早把备好的合同取了出来,摊在桌上,指尖点了点末尾的空白处:“既然都清楚,那就在这里签字画押吧.....” “好。”陈宴应得乾脆,拿起笔蘸了墨,利落地写下曹昆的大名,又按上指印。 老尤见状,立马从柜檯里取出一叠银票,递到他面前,笑著说道:“来,这是九百五十两银票!” “兄台,你清点一下....” 陈宴伸手接过银票,指尖刚触到纸边就顿住了,品著老尤的话,眉头猛地皱起来,脸上的急切被疑惑取代,不解地问道:“等等!我借的不是一千两吗?怎的少了五十两?” 老尤听见这话,脸上的笑瞬间淡了些,却没半分心虚,反而挺直腰板振振有词:“那五十两是除陌钱(手续费)!是我德泰钱庄的规矩!” 说著,眼神沉了沉,目光像带了点刺似的扫向提出异议的陈宴,明摆著是恐嚇与威胁。 这是真他娘的黑呀!..........饶是陈宴也忍不住在心中骂了一句,隨即垂了垂眼,装作忍气吞声的样子,声音也弱了些:“好吧.....是在下不懂规矩了。” “那在下就先告辞了!” 话落,朝老尤、老薑拱了拱手,准备领著人离去。 陈宴刚转过身,脚跟还没抬起身后就传来老尤的声音:“兄台且慢!” 他脚步一顿,缓缓转回头,脸上带著几分不解,眉头微蹙著问:“还有何事?” 老尤搓了搓手,目光落在他攥著银票的手上,语气里带著点试探:“兄台你买卖上的缺口,单这些怕是不够吧?” “正是!” 陈宴闻言,若有所思,似是意识到了什么,先是重重一点头,隨即长长嘆了口气,肩膀垮了垮,那副无奈模样像是藏都藏不住:“差的还多....” “只能四处凑凑了!” 老尤听了这话,眼珠子在眼眶里飞快地贼溜转动,像是突然来了主意。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方才那几张地契,指尖夹著轻轻甩了甩,发出细碎的纸响,目光却越过陈宴,落在其身后的朱异、陆藏锋几人身上,语气瞬间热络了好几度:“不如这样,反正兄台你给了好几张地契,你们又有好几个人....” “我可以给你们行个方便,一人一张地契做押物,每人都能借一千两!” 一旁的老薑听得眼睛倏地一亮,像是被点通了关节,心里顿时醍醐灌顶:“还是老尤的脑子灵光啊!这么好的法子,我怎么就没先想到呢?” 这简直就是完美的一鱼多吃啊! 毕竟,那好几张地契,借一个人一千两是借,借每个人一千两,不也是借!甚至还是顶格借! 何愁完不成业绩? 老尤真他娘的是天才! 陈宴听到这话,眼睛瞬间瞪圆了,方才那副无奈模样一扫而空,整个人像是被救了急的溺水者。 他往前跨了一大步,双手紧紧攥住老尤的手腕,声音里带著抑制不住的颤抖:“真...真的吗?!” 將那被解了燃眉之急的激动,拿捏地淋漓尽致。 老尤拍了拍陈宴的手背,斩钉截铁道:“那是当然!” 顿了顿,又无比期待地扫过眾人,问道:“你们意下如何?” 陈宴眼里瞬间亮得像落了星子,鬆开手时指腹还蹭了蹭衣襟,语气里满是急切:“这自是求之不得的!” 借贷双方瞬间一拍即合。 老尤脸上的笑更盛,当即抬手朝柜檯后的方桌做了个“请”的手势:“那咱们就来这边签字画押吧!” ~~~~ “嘖!” 出了德泰钱庄,转进一条巷子后,陈宴抬手將怀里揣著的一大把银票掏出来,往掌心轻轻一拍,发出清脆的纸响。 他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像是在回味方才的情形,隨即深吸一口气,脸上满是心旷神怡的舒展,声音里带著几分轻鬆:“这四千七百五十两就到手了!” 之前咋就没遇到这么容易赚银子的事儿呢? 宇文泽攥著手里的旧帐本,看著自家阿兄那副难掩兴奋的模样,眉头轻轻皱了皱,不明所以地问道:“阿兄,咱们不是对付德泰钱庄,怎么还借上银子了?” 德泰钱庄的买卖,本就是放印子钱,他们此举不就是给其拓展业务了吗? 陈宴闻言,指尖夹著张银票轻轻晃了晃,脸上戏謔的笑意更浓,肯定道:“对啊!” 旋即,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眼神里藏著几分算计,意味深长地补充:“这就是对付德泰钱庄的手段!” “等等!” 宇文泽攥著帐本的手紧了紧,眼睛倏地睁大,像是突然抓住了什么关键,语气里满是惊诧:“阿兄,你莫非是打算.....?!” 梁士彦心领神会,嘴角勾起一抹坏笑,眼神里满是玩味,接过话茬道:“咱们凭本事借的,又为什么要还呢?” “这叫什么话?” 陈宴闻言,抬手在梁士彦肩上轻轻拍了两下,脸上的戏謔收了收,故意板起脸一本正经地纠正:“不是不还,是有节奏,有规律的还,先还带动后还,实现全额还款!” 正所谓,无人扶青云志,我自贷款至山巔! 宇文泽、梁士彦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应道:“然也!” 话音落下,三人彼此交换了个眼神,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並且竭力压制著上扬的嘴角。 陈宴攥紧手里的银票,眸中闪过一抹狡黠之色,吩咐道:“通知各自府中的私兵,全部乔装打扮去德泰钱庄借!” “拿著地契给我去往死里借!” 第472章 假地契 快一个月后。 怀远坊。 德泰钱庄。 没了往日的忙碌,反倒透著股难得的悠哉。 老尤、老薑揣著手在柜檯后晃悠,时不时凑在一起閒聊。 底下的伙计更没了拘束,乾脆搬了张桌子在角落玩牌,铜钱碰撞的脆响混著说笑传得老远。 有人摸牌时还翘著二郎腿,有人贏了钱便往兜里塞,自由散漫得没了半点钱庄该有的规整模样。 钱庄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大管事蒋瑞背著双手走了进来。 原本还带著几分巡视的从容,可目光扫过柜檯后晃悠的老尤与老薑、角落里玩牌的伙计,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铁青得像淬了冰。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砰!” 蒋瑞抬手重重拍在柜檯上,铜钱碰撞的脆响戛然而止。 他盯著眾人,声音里满是怒火,厉声斥责:“你们这一个个的,怎的如此无所事事!” “这个月的任务都完成了吗!” 老尤和老薑见状,忙不迭地从各自的位置迎了上去。 老薑几步跑到蒋瑞跟前,脸上堆著陪笑,连声劝道:“蒋管事您息怒!” 一旁的老尤也跟著凑上来,脸上的笑比老薑更热络,语气里还带著几分藏不住的得意:“任务已经完成,並且是超额完成!” “所以小人等才散漫了些.....” 蒋瑞脸上的怒容瞬间僵住,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双眼倏地瞪大,满是不可置信。 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都比刚才高了几分,带著掩饰不住的震惊:“什么?!” “这就已经完成了,还是超额?!” 这些傢伙之前拿庶民凑数的事情,蒋瑞不是不知道..... 但碍於完成了任务,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怎的一下子就变样了?! 而且,按理来说,借印子钱之人,应该越来越少才对..... 老尤腰杆挺得更直了些,脸上满是自信,斩钉截铁地回:“正是!” 说著,他往前凑了凑,又继续道:“前些时候,日日都有不少人来借....” “可谓是应接不暇!” “这几日才难得有了些许閒暇.....” 虽说颇有几分邀功的意味,但老尤却並没有胡言。 半个月前,他们可谓是忙得脚不沾地,走了一个又来一个..... 也就直到四五天前,才稍微消停了些。 蒋瑞脸上的震惊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敏锐地嗅到了反常的味道,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他往前逼近一步,语气里满是焦急,追问:“借出去了多少?” “押物是什么?” 之前哪怕是,这些傢伙用上了各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也是踩线完成的..... 要知道事出反常必有妖啊! 老尤立马竖起右手,五指张开又收拢,来回比划著名数额,脸上的骄傲几乎要溢出来,儼然一副等待夸奖的模样。 他清了清嗓子,故意抬高音量,极其得意地朗声道:“这回可是足足借出去了,九万六千两!” 这个数儿,比去年全年都多! 而且,除陌钱赚的盆满钵满,紧接著马上还有大量的利息.... 恐怕要不了多久,大管事的位置就得他老尤来坐了! 说不定还能受到大人物的赏识,直接平步青云..... 蒋瑞脸上的最后一丝轻鬆也消失了,脸色“唰”地沉了下来,比刚才见他们玩牌时还要难看,厉声道:“將押物拿来与我瞧瞧!” 顿了顿,满是急切地催促:“快,赶紧的!” 老尤还沉浸在美梦里,被这声催促猛地拽回神,脸上的得意瞬间敛去,忙不迭地弓著腰,连声道:“是,是,小人这就去取来.....” 眸底是一闪而过的怨毒。 等被提拔赏识了,就该轮到自己吆五喝六了..... 隨即,他拉著一旁同样发愣的老薑,慌慌张张地往库房跑。 不过片刻功夫,两人便捧著一叠押物清单和地契回来了。 老尤双手將东西高高捧到蒋瑞面前,头埋得更低了些:“蒋管事,您请过目!” 並没有当即伸手去接,只是垂眼隨意瞥了一眼老尤捧著的东西——满叠都是泛黄的地契纸张。 他瞳孔猛地一缩,声音都带了颤,震惊地反问:“借出去的九万六千两,押物都是地契?!” 话音刚落,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攫住了他,不好的预感在心头疯狂上涌。 额角的冷汗顺著脸颊往下淌,连后背都浸湿了一片,眼神里满是慌乱。 押物是地契不足为奇,但所有都是那就看有大问题了..... 老尤依旧挺直腰板,回得斩钉截铁:“正是!” 丝毫没有意识到任何的不对劲..... 蒋瑞猛地探手,一把抓过老尤捧著的地契,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 他急急忙忙地翻开最上面一张,目光飞快扫过地契上的地名与落款,又颤抖著翻向下一张——一张、两张、三张..... 越往下看,他的脸色就越难看,从铁青渐渐变得惨白,嘴唇也抿成了一条紧绷的线。 老尤没看出蒋瑞的慌乱,反倒凑上前,脸上堆著諂媚的笑,语气里满是期待:“蒋管事你可得在上面跟前,替小人多美言几句啊!” 一旁的老薑也连忙跟著附和,点头哈腰道:“是啊蒋管事,这都是托您的福,我们才能做得这么顺利,往后还得靠您多提携!” 蒋瑞看著地契,胸口的怒火与恐慌再也压不住。 隨即,猛地抬手,將手里的一叠地契狠狠砸向老尤脸上,纸张散落一地。 “美言?”他胸膛剧烈起伏,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吼了出来,声音里满是绝望与愤怒,“你们这群蠢货,还想著要美言?能保住自己的性命,就已经是烧高香了!” 地契纸砸在脸上,带著薄薄的痛感,老尤下意识地捂了捂脸,眼神里满是迷茫,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小心翼翼地问:“您这是何意?” 一旁的老薑和其他伙计也都傻了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全是困惑,没人敢出声,只能僵在原地面面相覷。 蒋瑞看著他们这副懵懂模样,怒火更盛,指著散落一地的地契,气得声音都在发抖,痛骂道:“你们都是蠢猪吗!” “眼睛都瞎了?看不出来这些地契全是假的吗!” “蠢货!一群愚不可及的蠢货!” 地址模糊,落款潦草,一看就有问题啊! “什么?!” “这不会吧?!” 老尤听完,像是被雷劈了似的,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满是难以置信。 他踉蹌著往后退了半步,声音都在发颤,带著几分惊惶和不敢接受的语气惊诧道:“竟敢欺诈到咱们德泰钱庄的头上来了?!” 由於自家钱庄的名声与背景,他们並未细查別的,就主要验了官府的印鑑,真的不能再真了..... 这些地契怎么可能是仿造的呢? 蒋瑞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哼,嘲讽道:“不然呢!” 他抬手捏起唯一一张没被砸出去的地契,声音沉得像压了块石头:“甚至只有这一张是真的....” “完了!” “这不全完了!” 老薑在一旁听得浑身颤慄,脸色惨白如纸,声音带著难以抑制的惶恐,几乎要哭出来:“上面绝不会轻易放过我们的....” 老尤的脸色早已没了半点血色,上前一步,双手紧紧攥著衣角,眸中满是慌乱与哀求,急切地问:“蒋管事,现在该如何是好啊?” 蒋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厉声喝道:“还愣著干嘛?杵在这里等死吗?!赶紧去查!” “对方肯定还没意识到我们已然察觉,一切都还有挽回的余地!” ~~~~ 翌日。 巳时的日头斜斜照在,归义坊的道路上。 九月的风裹著些许凉意,却吹不散一处宅院外的肃杀。 有数十名精壮打手將这宅院,个个面沉如水,腰间別著短刀。 老尤指向门楣上“曹宅”二字的牌匾上,漆色斑驳的木牌在阳光下泛著冷光,压低声音对蒋瑞说道:“这就是归义坊的曹宅!方才探过了,里面有人.....” 蒋瑞周身气压低得骇人,目光如淬了冰的刀锋刮过大门,牙齿再度咬得咯咯作响,抬手一挥,语气冷得不带半分温度:“你们去將门给撞开!” 第473章 曹昆,敢给我德泰钱庄做局,你是这个! “遵命!” 老尤应声如雷,眉毛拧成一团,转身便对著块头壮硕的打手厉声吩咐:“你们几个去撞门!” 说罢,他又扫向另一侧身形更为灵活的几名打手,眼神锐利如鹰:“你们几个身手矫健的,赶紧翻墙进去,看看能不能从內打开门栓!” “是。”数十名打手齐声应和,声浪震得周遭落叶簌簌作响。 “喝!” 那几个块头硕大的打手,肩背宽厚得像堵矮墙,闻言齐声大喊,震得周遭空气都微微震盪。 几人齐齐侧身,將浑身蛮力凝在肩头,如奔牛般径直撞向朱红大门。 谁知那门竟未上锁,只是虚掩著,肩头刚触到门板,便“吱呀”一声顺势敞开。 “啊?”几人脸上还凝著狠劲,骤失阻力的诧异声脱口而出。 惯性带著他们收不住脚,踉蹌著衝进宅院,重重摔在青砖地上。 有的磕破了膝盖,有的撞在廊下立柱上,疼得闷哼出声,狼狈不堪。 老尤一眼瞥见敞开的大门,忙转头对著蒋瑞高声稟报,手指直戳向宅院深处:“蒋管事,门开了!” 蒋瑞眼底的阴寒瞬间被急切取代,哪还顾得上打手们的狼狈,脚下已然动了起来,厉声催促:“快走!” 隨即,迈开大步,身影如箭般冲在最前,率先踏入了曹宅大门。 根据查到的消息,主谋就藏匿在其中...... 他想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曹宅庭院铺著平整的青石板,中央的汉白玉石桌一尘不染,周遭几竿翠竹疏朗有致。 石桌旁坐著三人,皆是寻常布衣打扮,却难掩眉宇间的气度。 正是乔装后的陈宴、宇文泽、宇文襄。 边上朱异、红叶、陆藏锋、许易玄四人並肩抱剑而立。 陈宴身前摆著一套紫砂茶具,慢悠悠提起铜壶,沸水沿著壶嘴细流而下,冲得茶叶在杯中翻滚,氤氳茶香瞬间瀰漫开来。 他的动作不慌不忙,待茶汤斟满三只白瓷杯,才抬眼笑道:“茶泡好了....” “阿泽,阿襄来尝尝味道如何?” “嗯。” 宇文泽頷首应了一声,捏起茶杯,指尖轻叩杯沿,浅抿一口后,夸讚道:“回甘悠长,好茶!” 蒋瑞一马当先踏入院中,目光如炬地扫过四周,老尤紧隨其后,视线刚落在石桌旁,脸色骤然一变。 他死死盯著陈宴,认出那便是当初借银时的领头人,手指猛地指向对方,语气里满是咬牙切齿的恨意:“蒋管事,这就是最初来借的的那几个人!” “领头的就是这个曹昆!” 话音落下,眾打手立刻围了上来,手持兵刃的身影將庭院围得水泄不通,杀气腾腾的气势与石桌旁裊裊的茶香格格不入。 “哟!” 陈宴慢悠悠端起茶杯,浅抿一口后,才抬眼看向气势汹汹的老尤、老薑。 他目光淡淡扫过两人紧绷的脸,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閒適得仿佛只是偶遇寒暄:“我当是谁这么大的阵仗呢,原来是你二位啊!” “尤管事,姜管事,好久不见....” 那熟稔的態度,像极了是在见了老朋友.... 老尤胸口剧烈起伏,双目圆睁如铜铃,厉声呵斥道:“谁给你的狗胆,在算计我德泰钱庄之后,居然还敢在长安逗留的?” 话音未落,他“呛啷”一声拔出短刀,寒光一闪,刀刃直指陈宴,手腕因怒极而微微颤抖,嗓门愈发洪亮刺耳:“是觉得老子的刀不利否!” 老尤这既是被激怒,也是在借怒骂划清界限。 唯恐蒋瑞误会自己,真与这些混蛋有什么勾结..... 老薑眯著眼打量著陈宴,嘴角勾起一抹狠厉的笑,突然將右手大拇指高高竖起,语气里带著几分咬牙切齿的“佩服”:“曹昆,敢给我德泰钱庄做局,你是这个!” 话音刚落,他手腕猛地一翻,大拇指狠狠朝下戳去,眼底寒光乍现,一声冷笑穿透周遭的凝重:“今日要是叫你逃了,老子是这个!” “都是旧相识,如此喊打喊杀的作甚?” 陈宴依旧端著茶杯,指尖漫不经心地刮过杯壁,脸上笑意不减,全然没將眼前的刀光剑影放在眼里。 隨即,抬手指了指石桌旁的空石凳,语气閒適得如同邀老友小聚:“我这刚泡好了一壶茶,不如先坐下来喝一杯?” “谁他娘跟你是旧相识....!”老尤的怒吼几乎是脱口而出,握著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蒋瑞脸上不见半分波澜,唯有眼底翻涌著浓烈的杀意,视线如两道冰刃,死死钉在气定神閒的陈宴身上,一字一顿地冷冷发问:“阁下莫非真不知道,死字是怎么写的?” 陈宴“咚”地一声將茶杯搁在石桌上,茶汤溅起些许浮沫,勾起戏謔的笑,漫不经心道:“鄙人才疏学浅,没读过书不识字.....” 顿了顿,微微前倾身子,目光直对上蒋瑞冰冷的视线,眼底笑意更深,带著几分嘲弄反问:“要不蒋大管事的教教我?” 蒋瑞瞳孔微缩,眉头骤然拧起,对方竟一语道破自己的身份,绝非偶然。 他周身的寒气更盛,沉声道:“......看来阁下是调查过我德泰钱庄的?” 陈宴缓缓摇头,指尖在石桌上轻轻敲击,满是玩味的笑意,语气带著几分故作惊讶的调侃:“蒋大管事的名头,怀远坊谁不知晓?” “又何有调查一说呢?” 蒋瑞心底的忌惮深了几分,知晓对方绝非等閒之辈,再没必要虚与委蛇,脸色一沉,眼底凶狠之色毕露,语气带著赤裸裸的威胁:“蒋某不管你是何方神圣,倘若不想被千刀万剐的话,就將那九万六千两给全部交出来!” 话音落下,周遭打手们立刻往前逼近半步,刀光剑影之下,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宇文泽端著茶杯,慢悠悠地啜了一口,目光在蒋瑞与自家阿兄之间流转,饶有兴致地欣赏著这一幕,眸底闪过一抹惊讶的笑意,心中暗忖:“他这是在威胁我阿兄?” 茶香在舌尖回甘,宇文泽的神色愈发淡然,儼然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毕竟,这世上就没人威胁过他阿兄..... 因为曾经威胁过的,早已经不在人间了..... 陈宴砸了砸嘴,脸上笑意愈浓,玩味道:“你们那九万六千两確实不错!” 顿了顿,故意拖长了语调,眼底闪过一丝戏謔的光芒,杀人诛心地补充道:“这一个月来让我们,品尝到了不少魁娘子的滋味!” 陈某人並非是为了,在伤口上撒盐才这么说的..... 而是真的將那些银两,给分了下去,让府中私兵、旧部府兵、明镜司绣衣使者、万年县衙役爽去了! 实实在在將银子用在了刀刃上! “混帐羔子!” 老尤听得这话,脸色瞬间发紫,胸膛剧烈起伏,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咬牙切齿地怒骂,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变得嘶哑刺耳。 怒火中烧的他双目赤红,死死瞪著陈宴,厉声质问道:“知道我德泰钱庄,在长安是怎样的存在吗?” 旋即,猛地举起手中刀,寒光直逼对方,刀刃因用力而微微颤动,对著陈宴那副囂张嘴脸咆哮:“信不信老子一刀劈了你!” 蒋瑞见状,伸手一把攥住老尤的手腕,將其拦住,目光死死锁在陈宴身上,缓缓竖起一根手指,语气冷硬如铁,沉声道:“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考虑!” 老尤气昏了头,但蒋瑞並没有。 他很清楚,该怎样最大程度的挽回损失,这个该死的曹昆,暂时还不能伤他..... 就算要杀,也得主子下令来杀。 陈宴拿起紫砂茶壶,慢悠悠给自己续上热茶,沸水注入杯中发出轻响,氤氳的热气模糊了眼底的神色。 他浅抿一口,舌尖感受著茶汤的醇厚,才抬眼看向蒋瑞等人,意味深长地问:“诸位,尤其是姜大管事,要不用你的脑子,好好想一想....” “为什么你们能如此,轻易的寻到这里来?” 蒋瑞眉头皱得更紧,眼底疑竇翻涌,隨即一声冷笑,语气里满是讥讽:“你不会是想说,是你故意放出消息,露出破绽,引我等前来的吧?” 陈宴放下茶壶,脸上的玩味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笑意,缓缓点头,一字一顿给出斩钉截铁的肯定回答:“当然!” 蒋瑞见状,耐心尽失,厉声呵斥:“別在那虚张声势了!” 隨即他猛地伸出手,掌心摊开,语气带著赤裸裸的威胁:“將所有的银票交出来,今日或许还能落个全尸,否则.....” “否则什么?” 挑眉打断他,语气里的戏謔毫不掩饰,紧接著故意挺起胸膛,双手夸张地拍了拍心口,装出一副受惊的模样,拖长语调调侃:“在下好怕怕哦!” 第474章 柱国,郡王,这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啊! 蒋瑞的耐心彻底耗尽,眼底最后一丝克制被怒火吞噬,看著陈宴那副欠揍至极的模样,冷笑连连,语气冷得能刮下霜来:“曹昆,看来你是敬酒不吃,想吃罚酒了!” “来啊!”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手一挥,对左右打手厉声吩咐:“將这些瘪犊子打一顿,再抓起来慢慢拷问!” “遵命!”眾打手早已按捺不住,齐声应和的声浪震得庭院回声阵阵。 数十人便如饿虎扑食般朝著石桌旁衝去,刀棍挥舞间寒光闪烁。 一直沉默坐在石桌旁、静静看戏的宇文襄,终於放下手中茶杯,抬眼看向蜂拥而来的打手,语气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如钟,穿透了兵刃交击的破空声:“尔等可知妄图谋害上柱国,与安成郡王,是何等的罪责?” 这话如同冰锥刺入沸汤,冲在最前的几名打手猛地顿住脚步,脸上的凶戾瞬间僵住。 “上柱国?” “安成郡王?” “谁?” 老薑脸上写满不屑,眉头一挑,低声喃喃重复。 说著,抬手直指陈宴与宇文泽,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语气里满是嘲弄地反问:“不会是他俩吧?” 老尤在一旁听得嗤笑出声,轻蔑之意毫不掩饰,顺著话头讥讽道:“就这俩瘪搓玩意儿要是上柱国,和那劳什子的安成郡王,老子就是总五官於天官的太师!” 连上柱国和郡王都整出来了? 也不撒泡尿瞧瞧自己配吗? 宇文泽闻言先是一怔,端著茶杯的手顿在半空,眸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神色,隨即笑出了声。 他放下茶杯,双手轻轻拍动,掌声在喧闹的庭院里格外清晰,夸讚道:“说得好,说得太好了!” 旋即,抬眼扫过对面眾人,眼底笑意尽敛,只剩一片冰凉的讥讽。 就凭这几句话,足以治大不敬之罪了。 天王老子来了,都救不了他们的后台..... 毕竟,有些话不上称,没四两重,要是上了称,那就一千斤都打不住了! 蒋瑞撇了撇嘴,脸上满是不以为然的冷笑,语气里的嘲讽毫不掩饰:“整个长安最年轻的上柱国,只有陈宴大人一人!” “可陈宴大人不长你们这样.....” 他懒得再废话,眼底狠厉之色復燃,猛地挥手下令:“动手!” “是!”打手们齐声应和,先前的疑虑被主子的命令驱散,再度挥舞著刀棍朝著石桌旁衝去。 陈宴端坐在石凳上,神色依旧平静无波,仿佛眼前的刀光剑影与己无关,缓缓抬手,淡淡吩咐:“行了,本府只要领头这三人的活口.....” “剩余者一个不留!” 老尤见陈宴依旧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只当他是故作镇定撑场面,当即嗤笑一声,阴阳怪气道:“都事到临头了,还在那强撑硬装!” 他猛地挺起胸膛,朗声宣告,语气里满是志在必得的囂张:“整个曹宅已经被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今日是你们是插翅也难逃了!” 转瞬之间,一名打手已嘶吼著衝到石桌前。 他高高举起手中木棍,朝著端坐不动的宇文泽狠狠砸去,口中大喝:“先吃我一棍!” 千钧一髮之际,陆藏锋身形如电,手中长刀“唰”地出鞘,寒光一闪。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木棍被一刀拦腰砍断。 未等那打手反应过来,刀刃已割破他的咽喉。 打手双目圆睁,带著满脸难以置信,直挺挺倒在地上,鲜血瞬间染红了石桌下的青砖。 朱异、红叶紧隨其后,长剑出鞘的脆响连成一片,二人身影如两道疾电杀向打手群中。 陆藏锋也飞身而入,三柄长剑寒光交织,如同狼入羊群般势不可挡。 而宇文襄的护卫许易玄,则依旧站在原处,护卫著石桌处的三人。 兵刃划破皮肉的闷响、骨骼断裂的脆响,与打手们的惨叫交织。 “啊啊啊啊啊——”的哀嚎声此起彼伏。 三人出手快、准、狠,招招致命,砍瓜切菜般收割著性命。 衝进庭院的打手们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便接连惨叫著倒下,鲜血漫过青砖,尸体层层堆叠。 不过片刻功夫,先前囂张跋扈的打手们便全军覆灭,庭院里只剩浓重的血腥味与死一般的寂静。 朱异、红叶、陆藏锋三人收剑收刀归鞘,动作利落乾脆,转身回到石桌旁的原位站立。 神色平静得好似方才那场廝杀,从未发生过一般。 蒋瑞死死盯著遍地的尸体与漫流的鲜血,瞳孔骤缩,整个人如遭雷击,满脸错愕地失声惊呼:“这...这怎么可能?!” 他猛地转头看向依旧端坐的陈宴,声音因极致的惊恐而颤抖,死死攥著拳头质问:“曹昆你到底是什么人?!” “手下怎会有如此高手?!” 谁能想到原本人多势眾的自己一方,眨眼之间,就只剩下他们三人仍战力並还能喘气...... 老尤与老薑也早已没了先前的囂张,脸色惨白如纸,双腿不住打颤,望著朱异等人的眼神满是惧意,连大气都不敢喘。 就在这时,宅院外突然传来“嗖嗖嗖!”的破空声,密集如骤雨。 蒋瑞浑身一僵,脸上的惊恐还未褪去,又添了几分茫然,失声喃喃:“这是什么声音.....?!” 话音未落,宅院外便响起此起彼伏的惨叫:“啊啊啊啊啊——” 悽厉的哀嚎穿透院墙,夹杂著兵刃落地、肢体倒地的声响,愈演愈烈,听得人心头髮麻。 蒋瑞浑身抖得像筛糠,脸上血色尽褪,双眼圆睁盯著院门外,嘴唇哆嗦著,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这....这.....这....?” 显而易见,他听出来了那究竟是什么声音...... 布置在外面的人手,也如庭院中一般全军覆没了..... 老尤与老薑听得浑身一寒,面面相覷,嘴巴张了又合。 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连半个字都挤不出来,满眼只剩深入骨髓的恐惧。 下一刻,庭院大门被“吱呀”推开,殷师知身著玄色绣衣,领著几名绣衣使者阔步走入。 几人目不斜视,径直来到石桌前,对著魏国公恭敬行礼,沉声匯报:“大人,外边的所有逆贼,已尽数清空!” “无一活口!” 陈宴微微頷首,语气平淡地夸讚:“做的不错!” 隨即抬手挥了挥,吩咐道:“退下吧!” “遵命!”殷师知抱拳领命,果断退到陈宴身后两侧待命。 蒋瑞的目光死死黏在殷师知等人的玄色绣衣上,那衣料上暗绣的银纹如同催命符,让其瞬间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头顶,只觉头皮发麻、浑身僵硬,他颤抖著抬眼看向陈宴,声音抖得不成调:“你...你们到底是何方神圣?!” “竟能够调动绣衣使者?!” 明镜司是怎样的存在,在长安混的没有谁是不清楚的..... 可蒋瑞从未听说过,朝中有姓曹的大人物啊! 还能使唤得动绣衣使者,让掌镜使都如此毕恭毕敬..... 这是连他背后的大人物,都根本做不到的! 陈宴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玩味道:“你们方才不是已经,提过本府的名姓了吗?” 话音刚落,他与宇文泽、宇文襄相视一眼,隨即开怀大笑:“哈哈哈哈!” 笑罢,陈宴抬手在脸上轻轻一抹,先前那副普通商户的偽装隨之褪去,露出一张俊朗挺拔、自带凛然贵气的真容。 蒋瑞看清那张脸,瞳孔骤然缩成针尖,整个人如遭五雷轰顶,满是错愕与惊恐,双腿不受控制地发软打颤,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陈...陈...陈宴大人?!” 所有的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为什么能调动绣衣使者,为什么能有恃无恐,为什么有顶级高手护卫,为什么地契是假的但官府印鑑却是真的..... 因为人家是上柱国、开府仪同三司、前任明镜司督主、魏国公本尊啊! 老尤在一旁倒吸一口凉气,失声惊呼:“你竟真的是陈宴大人?!” 老薑浑身汗毛倒竖,冷汗顺著额角直流,死死盯著那张闻名长安的脸,嘴唇哆嗦著,难以置信道:“是...是陈宴大人?!” “正是本府!” 陈宴脸上笑意盈盈,端起茶杯浅啜一口,茶汤入喉,才慢悠悠放下杯子,挑眉问道:“姜管事要不教教本府,死字该如何写啊?” “顺带讲讲你德泰钱庄,在长安是怎样的存在?” 蒋瑞嚇得魂飞魄散,双手连连摆手,声音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不...不敢!” 谁能想到迴旋鏢来得如此快之快? 脸被打得生疼。 老薑瘫在地上,脑子嗡嗡作响,猛地意识到什么,僵硬的目光缓缓移到宇文泽身上,瞳孔骤缩,失声呢喃:“他是陈宴大人,那旁边那位岂非就是.....?!” 因为刚才他记得有人提过,上柱国与安成郡王..... 宇文泽抬手抹去脸上偽装,露出一张俊逸出尘、自带贵气的面容,嘴角噙笑,朗声道:“正是本王!” 原本还勉强撑著的三人,此刻再也绷不住最后一丝力气,“扑通”一声齐齐跪倒在地,膝盖撞得青砖发出沉闷声响。 蒋瑞趴在地上,浑身筛糠般颤抖,声音带著哭腔哀求:“柱国,郡王,饶命啊!” 打死他也想不到,是这等大人物.... 蒋瑞莫名有种被资本做局的感觉! 他娘的匹配机制! 真当小日子整啊! “別呀!” 宇文泽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里满是嘲弄,悠悠开口:“本王还是喜欢方才,你们那桀驁不驯、不可一世的模样,要不恢復一下?” 蒋瑞浑身一僵,打了个寒彻骨髓的寒颤,似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布满冷汗的脸,跪在地上声嘶力竭地喊道:“柱国,郡王,这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啊!” “我等是譙王爷的人,都是一家人啊!” 老尤与老薑也赶忙附和,连连点头:“是啊,看在王爷的面子上,可否高抬贵手,放我等一马?” 陈宴淡然一笑,指尖摩挲著温热的杯壁,缓缓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表面的热气,语气平静得不起波澜:“在你们踏进这个门之前,本府已经派人去通知宇文卬过来了!” “想必此刻,他已在路上.....” 第475章 兴师问罪的譙王 “王爷已在来的路上了.....?!”老尤喉结剧烈滚动,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带著难以置信的颤音。 目光涣散地盯著地面,仿佛能从中看出滔天祸事。 “完了....一切都完了啊!”老薑猛地瘫坐在地,双腿发软再也支撑不住身躯。 能直呼王爷名讳,就说明这位上柱国,根本没把譙王府放在眼里..... 他们这些人,这下是真的要陪葬了! 蒋瑞猛地抬头,额前散乱的髮髻滑到颊边,瞳孔因极致的震惊而放大,死死盯住陈宴手中那只青瓷茶杯,“什...什么?!” 他的声音尖利得破了音,带著难以遏制的颤慄,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在我等踏进门之时,就派人去通知了王爷.....?!” 话音未落,一股寒意顺著脊椎直窜头顶,头皮阵阵发麻,后颈的汗毛尽数竖起。 那一刻,蒋瑞嗅到了如毒蛇般的阴谋算计..... 这压根就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不过仔细想想也是,他们这些小人物,怎么配堂堂上柱国如此大动干戈呢? 而自家王爷性子刚愎,来看到这一幕,只会愈发暴怒,而他们这些人,终將成为这场权力算计里最先被碾碎的棋子..... 陈宴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在唇畔漾开一瞬便归於平静。 “算算时间,你们的主子应该快到了!”他语气依旧平缓,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指尖捏著青瓷杯柄,轻轻晃了晃杯中温热的茶汤,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 “来,咱们继续喝茶!” 说著,抬手举起茶杯。 宇文泽抿了一口茶汤,眼帘微垂,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精光,再抬眼时,目光愈发深邃。 那位譙王是比自己岁数还小的皇叔..... 马蹄声在宅院门外骤然停歇,裹挟著一身戾气的宇文卬跨步而下。 他身著紫色四爪蟒袍,袍角绣著盘旋的蟒纹,金线在秋日阳光下泛著冷光,腰间玉带鉤掛著一枚白玉佩,每一步都踩得沉稳有力,却难掩眉宇间的不耐。 身后跟著两名幕僚,左侧是身著藏青儒衫、面色清癯的柳彦之,右侧是穿灰布长衫、眼神精明的秦墨。 八名亲卫身著玄色劲装,腰佩横刀,紧隨其后,將庭院外的小径站得严严实实。 刚靠近庭院朱门,一股浓郁的血腥气便顺著风飘了过来,混杂著泥土与枯草的气息,刺鼻得令人作呕。 宇文卬眉头猛地拧紧,下意识抬手捂住口鼻,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中闪过一丝嫌恶与疑惑:“这是什么鬼地方?” 隨即,目光扫过门前打扫得乾乾净净的青石板,语气愈发不悦,“为何会有如此之重的血腥气?” “陈宴那廝请本王前来,究竟是要作甚....?!” 宇文卬一脚踏进庭院,柳彦之紧隨其后,目光刚扫过庭院角落,便骤然僵在原地,瞳孔猛地收缩。 他惊得后退半步,手指颤抖著指去,声音都破了调:“王爷,尸体!” “遍地的尸体!” 秦墨闻声望去,只见青石板缝隙间浸著暗红的血渍,庭院中横七竖八躺著数十具尸首,脖颈处或胸口有狰狞伤口,鲜血顺著石板纹路缓缓流淌,在地面匯成细小的血洼,腥气比门外更甚,沉声补充:“而且,这些尸体,都是刚死不久的,血都还在流....” “不对!” 宇文卬的目光死死钉在尸体的衣襟上,方才只觉衣料眼熟,此刻定睛细看,那是他德泰钱庄护卫的服饰,浑身一震,脚步踉蹌著上前两步,声音因极致的震惊而变调:“这些都是本王德泰钱庄之人?!” 一瞬之间,这位年轻的譙王,猜到了被叫来的原因..... 柳彦之目光越过满地尸首,落在庭院中央那方汉白玉石桌旁,瞳孔微微一凝。 他眯眼仔细辨认片刻,確认那身著寻常商户衣袍、气度雍容的身影正是陈宴,当即抬手朝那边一指,声音压低却异常清晰:“王爷,魏国公在庭院中央的石桌那儿坐著!” 宇文卬顺著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陈宴正端坐在石桌旁,面前茶汤尚冒著氤氳热气,仿佛对周遭的尸山血海、剑拔弩张视而不见。 一股无名火再次窜上心头,他深吸一口气,死死咬住后槽牙,將翻涌的怒火强行压在胸腔,一字一顿地咬牙切齿道:“走,隨本王过去会会,这位好大架子的魏国公!” 陈宴眼角余光瞥见庭院入口处的动静,紫色蟒袍裹挟著一身戾气步步逼近,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著杯沿,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待宇文卬一行人离石桌不过数丈远,他才缓缓抬眼,目光掠过那杀气腾腾的亲卫,最终落在老尤三人筛糠般颤抖的背影上,声音平淡却带著穿透力:“別抖了....” “你们的主子来了!” 老尤三人顺著陈宴的示意转头,一眼便望见宇文卬身著蟒袍立在数步之外。 他们眼中瞬间燃起一丝希冀,却又被满地尸首与陈宴的从容嚇得不敢造次,脸上满是又惧又喜的复杂神色,嘴唇囁嚅著,好半天才挤出一声颤抖的呼唤:“王...王爷!” 宇文卬在石桌前猛地停下脚步,蟒袍下摆因惯性微微晃动,目光如利剑般直刺跪在地上的蒋瑞,朗声道:“蒋瑞,跪在地上作甚!” “给本王站起来!” 蒋瑞、老尤与老薑相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狂喜,先前的绝望与惶恐一扫而空,瞬间有了底气,齐声应道:“遵...遵命!” 话音未落,便毫不犹豫地撑著地面站起身来。 虽双腿仍有些发软,却挺直了脊背,下意识地往自家主子身后挪了挪。 宇文卬脸上的不悦几乎要凝成实质,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凌厉的目光扫过石桌后的陈宴,带著毫不掩饰的敌意,隨即猛地转头看向蒋瑞,厉声质问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你们为何会在此?” 隨即,又猛地抬手,指向四周横七竖八的尸首,指尖因愤怒而微微颤抖,语气愈发严厉:“他们又为何会横尸惨死於此?” 蒋瑞话到嘴边,却犹豫了,声音磕绊得不成样子:“是...是...” 他不知道该不该如实说。 毕竟,自家王爷是个暴脾气,衝动起来又常口不择言..... 容易引起双方的对立,进一步激化矛盾。 “是什么?!”宇文卬见他吞吞吐吐,心头怒火更盛,厉声催促,“有本王在此,你儘管如实说来,莫非还怕他陈宴不成?!” 蒋瑞尚在迟疑之际,有人却不管那些。 只见老尤猛地变脸,“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拽住宇文卬的蟒袍裤腿,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 浑浊的眼泪混著鼻涕往下淌,糊了满脸,哭声嘶哑得如同破锣:“王爷!您可得为小的们做主啊!是陈宴那廝!他乔装改扮,拿著偽造的地契骗了咱们德泰钱庄九万六千两白银!” 他捶胸顿足,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发出“咚咚”闷响,血珠瞬间渗了出来:“小的们察觉被骗,上门理论,他却设计把咱们引到这儿,还指使手下痛下杀手!” “您看——这些弟兄,全是被他无辜杀害的啊!王爷,求您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为钱庄討回公道!” 老薑见状,也连忙跟著跪倒,与老尤並排磕头,声音带著哭腔附和:“王爷!尤管事说得句句属实!魏国公仗著权势,欺人太甚!” “您一定要为我们做主,不能让弟兄们白死,不能让钱庄的银子打水漂啊!” “是啊!”老尤哭得浑身抽搐,双手死死攥著宇文卬的裤腿不肯鬆开,浑浊的眼珠里满是血丝,声音悽厉得像是杜鹃泣血:“他们死的好惨啊!” 他猛地转头,指著遍地的尸首,额头的血渍混著泪水往下淌,更添几分悽惨:“王爷,您要是不为他们做主,就真的枉死了!” 蒋瑞目睹这一幕,却整个人都傻眼了:“尤....” 但话还没说完,宇文卬被彻底点燃怒火,胸腔中仿佛有岩浆在翻滚,再也按捺不住。 他猛地一脚踹开缠在裤腿上的老尤,紫色色蟒袍因暴怒而剧烈晃动,金线绣就的蟒纹仿佛活了过来,透著狰狞的戾气。 隨即,抬手指向石桌旁稳坐如山的三人,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庭院上空,震得落叶簌簌作响:“陈宴!宇文泽!宇文襄!你们三人好大的胆子!” “长安城內,天子脚下,你们竟敢如此肆无忌惮地大开杀戒!” 陈宴缓缓起身,抬手理了理袖口褶皱,语气平静得如同湖面无波:“譙王这是在兴师问罪?” 宇文泽与宇文襄也已然起身。 “没错!” 宇文卬怒极反笑,胸腔剧烈起伏:“你们最好给本王,一个合理的交代!” 陈宴单手背於身后,身姿愈发挺拔如松,抬眼迎上那怒视的目光,瞳孔深邃如寒潭,声音不疾不徐,却带著千钧之力:“是本府该来问责譙王你,以地下钱庄强放印子钱,荼害长安百姓之罪才是吧?” 宇文卬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尽轻蔑的笑意,眼底满是不屑一顾,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道:“区区贱民而已,本王何罪之有?” 他抬手理了理蟒袍前的玉带,语气愈发傲慢,振振有词:“能借本王的银子,还本王的月息,那是这些贱民的荣幸!” 第476章 只是一个小小的万年令而已! 陈宴目光如炬,锐利的视线仿佛要穿透宇文卬的傲慢,缓缓摇了摇头,语气沉凝如铁,带著浓浓的讥讽:“一口一个贱民,譙王爷,你当真是好大的威风!” 话音未落,他向前半步,衣袍猎猎作响,声量陡然拔高,字字鏗鏘有力:“那些被你的贪慾,你的德泰钱庄,逼得家破人亡、卖儿鬻女,活不下去的百姓,是我大周的子民,是陛下的子民,是江山社稷的根基!” 宇文卬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的弧度,眼神中的不屑几乎要溢出来,仿佛陈宴的话在其听来只是无稽之谈,徐徐吐出四个字:“贱民而已!” 他抬眼望向天际,神情倨傲到了极点,振振有词地说道:“连路边的野草都不如,纵使是死完了,大周依然是大周!” 老尤趴在地上,连忙顺著宇文卬的话头高声附和,声音带著諂媚的急切:“王爷说得太对了!那些贱民能为王爷、为德泰钱庄做贡献,能让王爷舒心,那是他们八辈子修来的福分!死不足惜!” 他生怕拍错马屁,又磕了个响头,补充道:“能借王爷的银子,能为王爷效力,就算家破人亡,也是他们的荣幸!” 宇文卬闻言,眉头舒展了些许,看向老尤的目光中带著明显的嘉奖,缓缓点了点头。 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倒是懂事”,瞬间让老尤心头狂喜,腰杆都下意识挺直了几分,愈发觉得自己赌对了。 陈宴脸上掠过一丝无奈的神色,缓缓呼出一口浊气,声音沉凝,带著几分痛心疾首:“譙王,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话音未落,他目光陡然一厉,大义凛然地质问出口,声量震得庭院落叶纷飞:“你仗势欺人,盘剥无度,视万民性命如草芥——莫非是想將长安百姓逼得走投无路,揭竿而起,天下大乱,你才乐意?!” 老尤猛地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尘土,嘴角勾起一抹囂张的嘲讽笑意,梗著脖子,振振有词地高声叫囂:“贱民要是敢造反,镇压不就是了!” 他眼神狠厉,抬手做了个挥砍的动作,语气狠戾至极,“杀到他们不敢生出反心!” 造反?一群贱民也配! 要是敢生出反心,王爷有的是兵將,直接派兵镇压便是! 杀一批,嚇一批,杀到他们跪地求饶,杀到他们再也不敢有半分异心! 到时候,还不是王爷说什么,他们便听什么! 宇文卬抬著下巴,脖颈微微扬起,如同俯视眾生的主宰,目光中满是刻入骨髓的高傲。 他缓缓踱步上前,紫色色蟒袍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冷风,语气冷得像寒冬腊月的冰棱:“大周是我宇文氏的大周,轮得到你陈宴,在这里指手画脚?” 在宇文卬看来,那些贱民就如同除了生火,就毫无用处的木柴,廉价得不能再廉价..... 真不知道陈宴堂堂一个国公,上柱国,对贱民那么好,那么在意他们的死活干嘛? 宇文泽眸中飞快闪过一抹玩味,嘴角噙著若有若无的笑意,却转瞬敛去,换上一本正经的神色。 他上前半步,语气带著几分“好心”的规劝,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譙王叔,还是谨言慎行的好!” 顿了顿,又继续道:“有些话不是你能说的,有些人不是你能得罪的起的!” 这看似是相劝,实则是火上浇油的刺激。 宇文卬眉头微皱,脸上满是不耐与讥讽,顺著宇文泽的话音,抬手指向陈宴,指尖抖得几乎要戳到空气里,语气轻蔑到了极点:“你指的是本王得罪不起的,不会是这位魏国公吧?” 他嗤笑一声,目光在陈宴身上上下打量,像是在看什么不值一提的物件,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看不起:“他现在已经不是明镜司督主,更不再是太师眼前的红人了!” 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笑意,拇指捏了捏小拇指,嘲弄道:“只是一个小小的万年令而已!” 曾经手握明镜司的陈宴,是真的让人忌惮,饶是自己身份尊贵,也得赔笑脸討好。 可现在已经一擼到底,成为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县令了,摆明就是失了太师的眷宠! 那还需要放在眼里吗? 不是想踩就能踩一脚? “???” 站在陈宴身后阴影里的殷师知,眉头拧成了疙瘩,满脸都是大写的问號,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还下意识挺了挺腰板,明明一身玄色掌镜使劲装,就站在显眼处,可宇文卬从头到尾没往自己这儿扫过一眼。 殷师知心里惊得掀起了惊涛骇浪,喃喃自语:“我这么大一个人,站在这里他瞧不见吗?!” 他指尖摩挲著衣角,愈发难以置信,“这譙王爷不知道,大人只是没了督主的头衔,依旧还握著明镜司之权吗?!” 某一瞬间,殷某人觉得这位譙王狂得没变的同时,还蠢得异常可爱..... 真以为自家大人,那是同太师生出了齟齬,被狠狠贬謫了? 而且,就刚刚那囂张阵仗,不知道的恐怕还会误以为,朝中大权在握的是他宇文卬呢..... “就是!” 老尤像是找到了新的嘲讽靶点,连忙往前凑了两步,脸上堆著諂媚的笑意,对著宇文卬高声附和:“一个小小的万年令,在那装什么腔,做什么势!” 说罢,他猛地转头看向陈宴,嘴角勾起一抹刻薄的冷笑,语气带著刻意的刁难:“怀远坊与归义坊在长安县治下,可不受你万年县管辖!” 老薑也连忙跟著帮腔,阴阳怪气地拉长了语调:“可不是嘛!手伸得真不是一般的长!” 两人一唱一和,眼神里满是挑衅,显然是现在有自家王爷撑腰,要將方才的羞辱全部给找回来。 陈宴忽然笑了,笑意温润如沐春风,眼角眉梢却透著彻骨的寒凉。 他看著老尤二人跳樑小丑般的嘴脸,见火候已到,唇齿轻启,徐徐吐出两个字:“砍了!” “是。”身后的朱异应声而动,玄色衣袍如鬼魅般掠出。 宇文卬还在原地蹙眉,满脸疑惑地喃喃:“他要砍什么?” 话音未落,两声悽厉的“啊——”便刺破庭院的死寂! 朱异的剑出鞘时只带起一道冷芒,快得让人看不清轨跡。 先一剑精准洞穿老尤的咽喉,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身前的青石板。 紧接著手腕翻转,剑光再闪,老薑的头颅已应声落地,滚到宇文卬脚边,双眼还圆睁著满是惊恐。 宇文卬带来的亲卫们瞳孔骤缩,手按刀柄却根本来不及反应,只眼睁睁看著两条人命瞬间湮灭。 蒋瑞嚇得浑身瘫软,指著滚落的头颅,嘴唇哆嗦著发出破碎的惊呼:“老尤!老薑!” 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双腿一软便要跪倒在地。 八名亲卫如梦初醒,猛地抽刀出鞘,“呛啷”声刺破死寂,瞬间將宇文卬死死护在身后,神色警惕到了极点。 宇文卬盯著脚边圆睁双眼的头颅,又看向咽喉涌血的尸体,青石板上的血跡顺著纹路蔓延,刺得瞳孔骤缩。 方才的傲慢与暴怒尽数化为惊恐,他浑身微微发颤,伸手指向陈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陈...陈宴,你竟敢当著本王的面杀人!” “还真是胆大包天!” 此时此刻胸口剧烈起伏,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宇文卬从未想过,已经权柄尽失、空有头衔爵位的陈宴,还敢如此肆无忌惮?! 甚至,命手下杀起人来毫不犹豫,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陈宴双手背於身后,淡然一笑,上前半步,平静地问道:“瞧王,刚才你承认德泰钱庄,是你的產业了对吧?” 宇文卬胸膛一挺,虽眼底仍残留著惊悸,却依旧强撑著宗室亲王的体面,坦然承认:“没错!” 陈宴闻言,缓缓点头,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那就好!” “好什么好!” 宇文卬猛地攥紧拳头,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恐惧,將手重重搭在身旁亲卫的肩上,那触感让他多了几分底气,深吸一口气,故作镇定地厉声喝道,“陈宴,你今日必须给本王一个合理的交代!” “否则,本王与你没完!” 陈宴抬手一挥,衣袖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朗声吩咐:“將譙王拿下!” “遵命!” 话音刚落,庭院四周的阴暗角落,陡然传来齐齐的回应,声震四野。 紧接著,数十名身著玄色劲装、腰佩绣春刀的绣衣使者鱼贯而出,动作迅捷如豹,瞬间形成合围之势,將宇文卬及其幕僚、亲卫死死圈在中央。 绣衣使者们个个面色冷峻,眼神锐利如鹰。 宇文卬看著环伺的玄色绣衣身影,瞳孔骤然紧缩,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疑惑,下意识喃喃出声:“绣衣使者怎么在这儿?” “不对!” 话音未落,猛地反应过来,后背瞬间惊出一层冷汗,语气陡然拔高,带著几分失措的诧异:“陈宴他怎么还能,调得动绣衣使者?!” 他死死盯著陈宴,眼神里满是惊疑与恐慌。 绣衣使者们动作利落如闪电,根本不给譙王亲卫反抗的余地。 顺势卸去亲卫手腕力道,膝盖顶压后背的动作乾脆利落。 不过数息之间,八名亲卫便被尽数摁倒在地,刀剑脱手的脆响与骨骼碰撞的闷声交织,个个额头抵著青石板,动弹不得。 蒋瑞早已嚇得瘫软在地,被两名使者像提小鸡般拎起,反手按在地上时,牙齿都在打颤。 另一边,殷师知与一名绣衣使者齐齐上前,宇文卬刚要挣扎著嘶吼,便被殷师知扣住后颈,绣衣使者顺势锁住他的膝盖弯。 “噗通”一声,这位宗室亲王便被结结实实地摁在血泊旁,蟒袍沾染血污与尘土,方才的傲慢瞬间碎得荡然无存。 宇文卬被摁在地上,胸腔剧烈起伏,双手在青石板上疯狂抓挠,指甲缝里嵌满尘土与血渍,却怎么也挣不脱铁钳般的束缚。 他梗著脖颈,额角青筋暴起,歇斯底里地嘶吼:“本王乃太祖皇帝血脉,当今天子之弟,你们岂敢动本王!” “你们岂敢动本王!” “尔等不过是我宇文氏的狗,吃著皇家的俸禄,怎敢对本王不敬!”宇文卬唾沫横飞,声音因极致的愤怒与恐慌变得尖锐刺耳,“快放开本王!否则等本王脱困,定將你们凌迟处死,诛灭九族!” 陈宴缓步上前,停下时恰好俯身贴近宇文卬耳畔,声音压得极低,仅他二人能听见,意味深长地提醒道:“王爷,劝你一句,还是老实点吧!” “免受皮肉之苦!” 宇文卬脖颈青筋暴起,脸颊因贴在地上而扭曲,愤怒的嘶吼震得耳畔嗡嗡作响:“陈宴,本王要进宫面见陛下!” 他唾沫混合著血污溅在石板上,声音嘶哑却依旧带著疯狂的威胁:“本王要在陛下面前重重地参你一本!” “参你擅动私刑、迫害宗室、意图谋反!定要让陛下诛你九族,以儆效尤!” “好!” 陈宴缓缓直起身,掸了掸袍角不存在的尘土,爽快应下:“本府也正有此意!” 话音刚落,他目光越过庭院,投向后方正屋的方向,意味深长地扬声说道:“侯莫陈大宗伯,宇文小宗伯走吧,咱们一同入宫!” 在德泰钱庄之人入內后,陈某人同时请来的,可不止宇文卬一人..... ...... 【“灵帝弟譙王卬,倚德泰钱庄,大行印子钱以聚敛。民不堪其逼,家破人亡者眾,鬻儿卖女,號哭於路。时高祖为万年令,詰之。卬狂悖无状,放言曰:贱民耳!不如道旁野草,纵尽死,大周犹是大周也! 高祖正色曰:譙王岂不闻『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欲驱长安之民为乱耶? 卬怙恶不悛,益加咄咄。高祖不畏强权,命绣衣使者执之,押赴宫闕面奏灵帝。 高祖深谋远虑,预请大宗伯沂、小宗伯禕,隱於后室为证,尽睹卬囂张跋扈之状。” ——《魏史》·高祖文皇帝本纪】 第477章 宇文雍清醒的自我认知与谨慎的布局 长安。 武德殿。 秋阳斜斜浸过格窗,在地面投下疏朗的木影。 殿內静得能闻见铜壶滴漏的轻响,宇文雍身著素色常服,腰束玉带,正端坐於案前翻阅兵书。 泛黄的简牘摊开在紫檀木案上,他指尖按著“伐齐策”三字,眉峰微蹙,目光沉凝如潭,仿佛已沉浸在千军万马的推演之中。 “陛下,冯大人到了!”內侍低缓的声音打破寂静,他躬身引著冯祺入內,袍角扫过地面无声无息,全程敛眉垂目,不敢惊扰。 宇文雍闻声抬眼,眸中锐利的精光稍纵即逝,隨即化为平和。 他放下手中简牘,指了指案旁铺著软垫的胡床,语气温和:“来,坐!” 冯祺趋步上前躬身行礼,沉声道:“臣冯祺,叩见陛下。” 待得到应允,才谨慎地在胡床落座,背脊依旧挺直。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內侍见状,悄无声息地退至殿外,轻轻合上殿门,將秋光与喧囂一同隔在外面。 宇文雍提起案上的银壶,清澈的茶汤顺著壶嘴注入青瓷茶盏,水汽氤氳著淡淡的茶香。 他將茶盏推到冯祺面前,唇边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眼角的细纹舒展些许:“喝茶!” 冯祺瞥见宇文雍的动作,瞳孔骤然一缩,连忙从胡床上弹起身来,双手连摆,腰身躬得更低,额角几乎要触到案边,声音带著几分急切的惶恐:“陛下不可!” “臣何德何能,岂可劳您亲自斟茶呀!”他语速急促,语气里满是受宠若惊的不安,指尖微微发颤,“太折煞臣了.....” 宇文雍手腕微沉,温热的掌心稳稳按在冯祺肩头,轻轻一压,便將冯祺按回胡床,指腹能触到对方官袍下紧绷的肩背肌肉。 “卿乃朕之股肱,斟个茶而已,有什么好折煞的?”他唇角笑意更深,眼底却透著几分郑重,指尖在他肩头轻轻拍了拍。 语气一顿,目光灼灼地看向冯祺,字句恳切,“日后朕还得多多倚仗爱卿!” “多谢陛下!” 冯祺眼眶骤然一热,方才的惶恐尽数化作滚烫的动容,深深吸了口气,稳住微颤的声线,双手高高抱拳於胸前,腰身躬得笔直:“臣定当效犬马之劳!” 宇文雍见其情志激盪,眼底笑意更温,指了指案上的青瓷茶盏:“快尝尝这茶,再不喝就凉了.....” 冯祺恭声应道:“是。” 双手捧起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茶汤清冽甘醇,带著淡淡的兰香。 宇文雍向后微微倚靠,背脊贴合御座的凭栏,目光平静地落在冯祺身上,语气听不出波澜,问道:“冯卿,朕交代的事情,办得如何了?” 冯祺闻言,当即放下茶盏,神色瞬间沉凝如铁,腰身挺直,双手按在膝上,目光灼灼地迎向宇文雍,语气郑重得不带半分虚浮:“那些绝对忠於陛下,又有才干的乡绅子弟.....” “已经全部按陛下的意思,暗中调往了各个州县,出任功曹、主簿、县尉这类不起眼的佐官.....” 宇文雍缓缓頷首,指尖在兵书封面上轻轻摩挲,眸中闪过一丝讚许:“做得好。” 这类乡绅子弟,属於出仕机会不大,却又是想触及权力的群体..... 而让冯祺去挑的,除了家世清白外,还要兼具理政、练兵之才。 他要贯彻润物细无声的战略意图! 话音稍顿,眉峰微挑,语气里带著几分审慎的问询:“那边.....没察觉吧?” 冯祺背脊绷得更直,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都是些官小权微的职位,天官府並没有在意....” 完成这些事之时,冯祺小心得不能再小心,几乎规避了全部的风险。 而且,天官府向来只重视高阶官员任免,对此等基层调遣向来不甚在意,至今也未有任何风声走漏..... 宇文雍眼底笑意彻底舒展,抬手在案上轻轻一拍,声响不大却满是讚许:“很好!” 顿了顿,又继续夸奖道:“爱卿心思縝密、行事稳妥,实乃朕之左膀右臂!” 冯祺连忙起身,双手抱拳躬身行礼,神色谦逊而恭谨:“多谢陛下夸讚!” 腰身微躬间,官袍下摆轻轻扫过地面,“臣只是尽了些许绵薄之力罢了!能为陛下分忧,乃是臣的本分!” 宇文雍抬手虚按,示意冯祺落座,目光陡然深邃,越过案前的兵书望向殿外,秋阳的余暉在他眼底投下暗芒,“爱卿坐下说。” 待冯祺依言落座,他才缓缓开口,字句间藏著深远谋划:“接下来要將更多忠於朕的年轻才俊,全部放置於太师看不见,也看不上的地方!” “再逐步拔擢!” 言及於此,眸色愈发锐利,带著破局的锋芒。 宇文雍如此部署落子,就是准备放长线,打持久战,以时间来换取权力,步步为营,韜光养晦..... 先让自己的棋子在暗处磨礪,积累实绩、收拢人心。 待时机成熟,再一步步暗中拔擢,將这些骨血渗透到朝堂內外、军政各途。 如此一来,方能釜底抽薪,慢慢瓦解宇文沪的势力! 而在这个过程中,那位总摄朝政的权臣,只会一日一日的老去,逐渐失去掌控..... “明白!” 冯祺腰身一挺,目光与宇文雍深邃的眼眸相接,语气坚定得没有半分迟疑:“臣已在加紧物色,更多的可用之才.....” 宇文雍端起案上的青瓷茶盏,浅啜一口,目光沉凝如潭,叮嘱道:“咱们的步子也不能,迈得太大了!” “安插的动作不可太过於频繁!”他眉峰微蹙,字字斟酌,“最好是每半月一次.....” 宇文雍很清楚,凡事务必谨慎,小心为上,循序渐进,方才能瞒天过海。 自己最大的优势就是年轻,儘管无太多的实权,但却是实实在在的政治旗帜,有的是时间去耗,无需操之过急.... 而且,那位“成佛”的先帝,也已经试过错了! 冯祺猛地起身,双手抱拳躬身到底,官袍的褶皱在地面投下规整的暗影,声音沉稳如钟:“臣谨记於心!” 旋即,目光灼灼地望著宇文雍,语气掷地有声:“定慎之又慎!” 眸底隱约间燃起了,一簇明亮的光火,暗藏对未来的热切期盼。 自己今日之举,有七成都是投机押注,因为在太师那儿未受重用,难有出头之日..... 可当陛下夺权成功之后,凭藉辅佐之功,与发小的身份,必会青云直上,成为最被倚重、手掌大权的重臣! 宇文雍缓缓頷首:“嗯,事情交於你办,朕放心!” 说罢,抬手轻轻一摆,带著几分挥斥的从容:“去吧!” 冯祺躬身再行一礼,沉声道:“臣告退!” 腰身始终保持著恭谨的弧度,转身时脚步轻缓,沿著殿道稳步退出。 宇文雍向后深深倚靠在御座上,脊背贴合著凭栏,紧绷的肩背终於缓缓鬆弛下来。 隨即,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划过眉宇间的细纹,隨即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里似裹挟著积压已久的沉鬱,在殿內悄然散开。 殿外秋阳渐斜,木影愈发深长,他望著案上摊开的兵书,目光悠远而沉重,唇边溢出低低的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铜壶滴漏的声响淹没:“朕根基浅薄,朝中多是太师羽翼,可用之兵、可信之臣、可依之財,样样都少......威望更是不及他半分。” 指尖轻轻敲击著案面,节奏缓慢却带著执拗的力道:“急不得,也快不得.....只能一点一点积攒,一步一步增加手中的牌,徐徐图之,方能逆转乾坤啊.....” 字里行间,满是隱忍的坚韧。 宇文雍很清楚,玩政治最重要的是耐心..... 而他最想要的人才,还是陈宴,那个能够出將入相的文武全才! 宇文雍轻轻摇了摇头,额前髮丝隨动作微晃,將那些杂念尽数拂去,眸中只剩下清明与坚定,缓缓从御座上站起身来。 袍角垂落,与青砖地面轻触无声,他负手立於殿中,目光扫过案上的兵书与茶盏,心中暗忖道:“眼下多说无益,多思无用。接下来朕要做的,便是沉下心来——” “用足够长的时间,把朝堂政务摸熟摸透,把民生吏治记在心上。” “更要收起锋芒,装作安分守己的模样,”他指尖无意识摩挲著腰间玉带,眼底闪过一丝隱忍的谋略,“让宇文沪觉得朕不过是个循规蹈矩的君主,对他构不成半分威胁,慢慢降低他的警惕之心。 此后要点就是,边苟边精进自己的各方面能力,顺带麻痹宇文沪,再积聚足够的力量..... 一击致命,独掌大权! 宇文雍负手缓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格窗,秋阳裹挟著风涌入殿內,吹动他素色袍角。 目光越过宫墙,远处终南山峦叠翠,近处宫闕飞檐映著金辉,渭水如带蜿蜒东去。 田畴里成熟的麦浪翻涌著浅黄,整座长安都浸在静謐而壮阔的秋光里。 他望著这万里河山,喉间溢出一声低嘆:“我大周江山当真美如画啊!”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內侍低缓而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武德殿的静謐。 那內侍躬身疾步而入,袍角扫过砖石无声,直至殿中三步外才停下,双膝微屈行礼,声音带著几分难掩的急促:“陛下,魏国公、安成郡王令绣衣使者,押著譙王在殿外求见!” 顿了顿,又补充道:“一同来的还有凉国公与小宗伯!” 宇文雍眉峰微蹙,眸中闪过一丝讶异,转头望向那躬身的內侍,带著几分疑惑的喃喃:“什么叫押著譙王?” 隨即,抬手一挥,声音朗然穿透殿內的静謐,“宣!” 第478章 赤裸裸的诬衊 內侍躬身领旨,快步退出殿外。 他立在武德殿丹陛之上,先清了清嗓子,气息沉凝后,扬声高喊: “宣!魏国公、安成郡王、凉国公、小宗伯,携譙王,进殿覲见——!” 陈宴闻言转头,目光落在押著宇文卬的殷师知身上,平静吩咐:“陛下召见,將他给放了吧!” 殷师知恭声应道:“遵命!” 隨即,鬆开了对宇文卬的束缚,后退三步,垂手立在阶下一侧。 宇文卬刚一脱困,便如脱韁野马般挣开束缚,先前的萎靡怯懦瞬间化作歇斯底里的疯狂。 不顾手腕手臂的红肿刺痛,踉蹌著撞开殿门,袍角翻飞间带著满身狼狈,疯了似的衝进武德殿。 “皇兄救命啊——!”他声嘶力竭的哭喊穿透殿內静謐,带著破音的颤抖,“陈宴那杀千刀的王八羔子,要伤臣弟性命!” 跌跌撞撞扑向殿中御座方向,髮髻散乱,蟒袍沾满尘土,脸上又是泪痕又是灰污。 陈宴踏入宇文卬的哭喊声,不慌不忙地走入殿中,並肩而立,动作整齐划一,对著御座方向躬身行礼,声音洪亮齐整:“臣等参见陛下!” 宇文雍目光掠过扑在阶前、哭嚎不止的宇文卬,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下,隨即恢復平静。 他抬手虚扶,朗声道:“诸位卿家免礼吧。” “谢陛下!”眾人齐声应道,声音浑厚有力,直起身来。 宇文卬趴在阶前,双手死死攥著地面的纹路,哭得涕泗横流,蟒袍下摆被泪水浸透一片深色。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 他抬起布满泪痕与灰污的脸,额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声音嘶哑却带著歇斯底里的怨毒:“皇兄,陈宴那廝作乱犯上,不顾尊卑,戕害臣弟,欲伤臣弟性命,还请皇兄诛杀此獠!” 旋即,捶胸顿足,哭喊著拔高声音,“並灭其九族!” “诛杀魏国公?” “还要灭他九族?” 侯莫陈沂立在一侧,垂著的眼帘微不可察地抬了抬,目光扫过阶下撒泼打滚的宇文卬,嘴角不受控制地想往上扬,心中暗自嘲弄感慨:“这位譙王爷不仅敢想,也是真敢说啊!” 他侯莫陈沂见过拎不清的,但也是头一次见,拎不清到如此地步的...... 诛杀战功赫赫的上柱国? 而且,这位还是太师的心腹与宠臣..... 懂调任万年令后,还掌明镜司如故的含金量吗? 这异想天开的话,就连独孤昭、赵虔在世时,都不敢明言的..... 灭陈宴九族?你也是真敢喊呢!............宇文雍一怔,不由地扯了扯嘴角,心中同时翻了个白眼,沉声道:“七弟,你先平静下来,与朕讲一讲究竟发生了何事?” “又与魏国公產生了什么矛盾?” 那一刻,宇文雍只觉自己的母语,是无语..... 这个暴躁易怒的蠢弟弟不知道,他难道不知道,先帝是怎么死的? 你猜猜这个命令下去,是陈宴先被灭九族,还是谁先被意外..... 当看起来人畜无害的魏国公,是什么好拿捏的软柿子? 还张口诛杀,闭口灭九族的! 宇文卬猛地撑起上半身,直直指向立在一侧的陈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皇兄,陈宴这个奸诈之徒,串通安成郡王,乔装打扮去臣弟手下的德泰钱庄,以假地契诈取了九万六千两白银!” “还纵容手下,杀了臣弟前去討债的手下,血流成河,尸横遍野啊!” 陈宴闻言,唇角勾起一抹笑意,眼底却无半分波澜,负手而立,並没有任何要打断的意思。 宇文卬哭得几乎喘不过气,胸口剧烈起伏著,继续嘶吼控诉:“他们还包藏祸心,算计將臣弟骗过去,当著臣弟的面,杀了两个管事,囂张至极!” 他猛地擼起蟒袍袖子,露出手臂上几道暗红的痕跡,高举著手臂,凑向御座方向,哭声愈发悽厉:“还驱使绣衣使者,以下犯上锁拿臣弟!” “皇兄你瞧瞧臣弟手臂上的伤痕!” “臣弟差点就见不到皇兄了啊!” 说罢,瘫坐在砖石上,双手拍打著地面,泪水混著鼻涕淌满脸颊,哭得肝肠寸断。 他堂堂魏国公,会缺你这九万多两?..............宇文雍听著宇文卬声泪俱下的控诉,指尖无意识摩挲著御座扶手,心中暗自嘀咕,颇有几分无奈。 这两位府中那么多產业,还刚从河州大胜归来,早抢得盆满钵满了,会缺你这点儿? 换两个对象或换个理由指控,说不定真有可能...... 他压下眼底复杂的情绪,目光缓缓扫过立在殿中的陈宴与宇文泽,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国公,郡王,可確有其事?” 陈宴见状,上前一步,语气抑扬顿挫,字字鏗鏘有力:“陛下,此乃大谬也!” 他目光扫过阶下瘫坐的宇文卬,隨即转向御座,义正辞严道:“近来长安县怀远坊,出现了个地下钱庄,名为德泰,大放印子钱,强行迫使百姓去借,並收取高额月息,逼得无数大周子民家破人亡,卖儿鬻女!” “什么?!”宇文雍猛地坐直身子,双手攥紧御座扶手,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与诧异,“竟有此丧尽天良之事?!” 陈宴探手入怀,从內衬的锦袋中取出一大叠纸张,墨跡浸染的边缘透著规整的摺痕。 他双手稳稳捧著,纸页堆叠的厚度足以见其数量之多,朗声奏道:“这是德泰钱庄高额月息的贷契!” 內侍见状,当即快步上前,双手接过贷契,躬身转身呈至御座前。 陈宴目送贷契递上,又补充道:“且仅是一部分.....” 宇文雍一把接过贷契,指尖飞快翻阅,一张张纸页上的字跡刺目惊心,百姓画押的手印带著沉甸甸的绝望。 越看,他的脸色越沉,胸口气得剧烈起伏,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握著纸页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 “混帐羔子!”他猛地將整叠贷契狠狠砸向阶下的宇文卬,纸张四散纷飞,有的擦过他的脸颊,有的落在他的肩头。 宇文雍怒不可遏,声音如惊雷般炸响:“大周律法对此是明令禁止的!” 宇文卬被砸得一个激灵,脸上沾著几张飘落的贷契,墨跡蹭在泪痕上,狼狈不堪,望著御座上盛怒的宇文雍,眼底的慌乱彻底化作心虚。 这位年轻的譙王怎么也没想到,陈宴竟早已准备得这般齐备了..... 陈宴轻轻嘆了口气,那声嘆息里似裹挟著失望与沉重,隨即沉声奏道:“陛下明鑑,印子钱盛行,民不聊生,已然动摇国本。” “臣与安成郡王忧心忡忡,才联手设下此局,一来欲將德泰钱庄这颗长安毒瘤一网打尽,二来也想钓出背后为其撑腰、纵容其作恶的幕后之人!” 说罢,猛地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阶下的宇文卬,脸上瞬间切换上心如刀绞的痛楚神色,声音带著几分痛心疾首:“臣万万没有料到,查来查去,这丧尽天良、残害百姓的钱庄主子——竟是譙王!” 宇文泽上前一步,锦袍曳地,神色凛然,朗声接过话茬:“陛下容稟!之所以杀德泰钱庄的护卫,是因为这些人见事情败露,试图做殊死一搏,蓄意危害臣与魏国公的性命!” “臣等不得已而自卫!” 宇文雍闻言,缓缓点头,开口道:“原来如此!” 宇文卬见风向不对,连忙抬起头,声音带著几分慌乱辩解:“臣弟....” 只是刚说出两个字,便朗声打断,语气凝重,“臣当时曾苦心规劝譙王,如此轻佻行事,残害百姓,太师知晓了绝不会轻饶的.....” 顿了顿,目光扫过神色骤变的宇文卬,继续沉声说道:“可譙王非但不听,反而狂妄叫囂......” “他说,大周是太祖子孙的大周,轮不到太师在这里指手画脚!” “还说,太师算什么东西?连路边的野草都不如!” “即便没了太师,大周依然是大周!” “诬衊!” 宇文卬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先前的慌乱心虚瞬间被极致的震惊取代,脸上血色尽褪,只剩惨白。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瞪著陈宴,双目圆睁,几乎是脱口而出地嘶吼:“你这是赤裸裸的诬衊!” 隨即,踉蹌著起身,手指颤抖地指向陈宴,声音因极致的愤怒与恐慌而变调,“本王何曾说过这些话!” 准確而言,那些话他是说了,但没有一句指的是太师啊! 借他宇文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对大权在握的堂兄,出言不逊! 陈宴抬手,指了指立在一侧,始终缄默的侯莫陈沂与宇文禕,朗声说道:“当时大宗伯与小宗伯都在现场,可以作证!” “譙王对罪行也供认不讳!” 话音落,转向御座,躬身抱拳,姿態肃然:“此事关乎国法纲纪、民生疾苦,还请陛下定夺!” 直到此时此刻,陈某人终於图穷匕见..... 解决德泰钱庄,对付譙王什么的,其实都是顺带的。 他绕这么大一圈,就是要试探宇文雍的態度..... 进一步確认这与周武帝重名的傢伙,有没有成为元子攸的可能,最大程度上避免大冢宰爸爸步尔朱荣的后尘! 第479章 主打一个有团秒跟的侯莫陈沂 宇文卬双目赤红如燃,额角青筋暴起,指著陈宴嘶吼:“本王何时供认不讳了?” 他胸腔剧烈起伏,声音因极致愤怒而嘶哑变形,唾沫星子溅落在金砖之上:“姓陈的,你这是构陷!” 说著,猛地转向御座,额头磕得砖石砰砰作响,鲜血瞬间渗红了额前髮丝:“陛下明鑑!魏国公这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栽赃陷害,捏造事实,他是想借陛下之手剷除宗室,独揽大权啊!求陛下为臣弟做主!” 宇文卬已经,蠢到这个地步了吗?...........宇文雍见状,眉头微皱,心中嘀咕一句,沉凝的目光扫过阶下躬身侍立的侯莫陈沂与宇文禕,沉声开口:“两位卿家,可有此事?” 在这位当今天子看来,祸害些百姓,身为兄长倒还能遮掩周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但涉及了宇文沪,那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是必须要拿出態度来的! 侯莫陈沂猛地踏前一步,衣袍因动作猎猎作响,面容涨得通红,双手抱拳重重叩地:“回稟陛下,確有此事!” 话音未落,猛地抬头,目光如炬扫过阶下的宇文卬,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凛然怒气:“且魏国公所言,还仅是当时极少一部分!” 每一字都掷地有声,砸在大殿金砖之上嗡嗡作响。 他越说越激动,鬚髮戟张,胸口剧烈起伏:“譙王竟骂太师『窃权乱政』『狼子野心』,可谓是极尽污秽之言,无半分宗室体面,更无一丝一毫人臣对辅政大臣的敬意!” 侯莫陈沂没有任何的犹豫,主打一个有团秒跟..... 要让魏国公看到自己的诚意! 至於譙王的死活,关他屁事..... “???” 宇文卬瘫坐在金砖上,瞳孔骤缩如针,盯著侯莫陈沂的侧影半天没回过神。 脑子里像被万千铜钟同时敲响,嗡嗡作响,连呼吸都忘了调匀。 他原本惨白的脸涨得通红,嘴角抽搐著,猛地嘶吼出声:“侯莫陈沂你他娘的放屁!” “本王何曾贬低过太师一.....” “句”字还卡在喉咙里,他突然顿住了。 浑浊的眼珠猛地一转,涣散的目光瞬间凝聚,脸上的惊恐与愤怒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癲狂的明悟。 宇文卬猛地一拍大腿,踉蹌著从地上爬起来,头髮散乱、额角淌血却浑然不觉,反而指著侯莫陈沂哈哈大笑,声音又尖又哑:“本王明白了!本王懂了!” 御座上的宇文雍眉头拧得更紧,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困惑,这癲狂的转变来得太过突兀,令其心头不禁嘀咕:“这傢伙怎么一惊一乍的?” “这究竟是懂什么了.....?” 宇文卬胸膛剧烈起伏,双手抱拳重重一拱,振振有词道:“皇兄,陈宴將侯莫陈沂收买了,这俩串通一气,蛇鼠一窝,勾结在一起陷害臣弟!” 旋即,猛地转头,恶狠狠瞪向侯莫陈沂,眼底淬著毒般的怨愤,咬牙切齿补充道:“所以,侯莫陈沂才会从现场后面的屋子里出现.....” 那一刻,宇文卬將一切都串联起来了,就是这俩王八蛋做局要害自己! 望著阶下唾沫横飞、振振有词的宇文卬,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底掠过玩味,心中暗自感慨:“我这个皇叔,脑子倒是转得挺快!” 可那抹笑意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惋惜,微微垂眸,长睫掩去眼底的冷光,心中继续道:“但可惜.....” 自家阿兄这个人,要么不做,要做就会將事情给做绝的..... 宇文卬“咚”地一声重重磕在金砖上,额角伤口被震得鲜血直流,混著汗水淌满脸庞,却顾不上擦拭半分。 他双臂撑地,身体因极致的激动而剧烈颤抖,喉咙里挤出的哀求声嘶哑又悽厉:“皇兄,你可不能被他们蒙蔽了!” 同时,双手死死攥著地面砖石,指缝间嵌进尘土,歇斯底里地哭喊:“要给臣弟做主,还臣弟一个清白啊!” 侯莫陈沂也“噗通”一声双膝跪地,衣袍铺展在金砖之上,双手抱拳高举过顶,身躯挺得笔直,声如洪钟震得殿梁嗡嗡作响:“臣以侯莫陈一族,还有凉国公的爵位起誓,那些话都是出自譙王之口!” 他目光如炬,扫过阶下的宇文卬,语气带著破釜沉舟的决绝:“倘若臣与魏国公,事先有一丁点的串通,叫侯莫陈一族无后而终!” 儼然一副追著杀的架势。 侯莫陈沂毫无心理负担,因为指控宇文卬的內容,都是他自己之口,但又没说具体对象指的是谁,不算违誓.... 而且,被叫到那曹宅之后,直接就与宇文禕一起进去了,同陈宴连半点交流都没有。 “娘的!” 立在一侧的小宗伯宇文禕,將这一幕尽收於眼底后,瞳孔微微收缩,心底掀起一阵惊涛骇浪:“凉国公这廝可真够狠的!” “赌咒发誓张口就来.....” 念头刚落,他收敛心神,垂眸敛目的同时,意识到了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侯莫陈沂这老狐狸,不可能是平白无故地去帮魏国公,堂堂上柱国能有如此好心? 其中一定有巨大的利益,才能驱使他做到这一步..... 宇文卬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方才还歇斯底里的哭喊戛然而止。 他瞪大双眼,死死盯著跪地起誓的侯莫陈沂,又一次傻眼,嘴唇哆嗦著,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侯莫陈沂你!” 声音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带著难以置信的惊恐与绝望。 谁他娘能料到这老头,竟狠到赌上全族性命与世袭爵位,这般毒辣的血誓,就为了害自己? 宇文泽忽然上前一步,锦袍拂过金砖带出轻响,嘴角噙著一抹冷峭笑意,目光如刀直刺怔愣在地的宇文卬:“譙王,你莫非是想说,凉国公是在以全族性命,来陷害你吧?” 顿了顿,又微微俯身,眼底的玩味尽数褪去,只剩彻骨的锐利:“纵使魏国公与凉国公有再好的交情,也绝难做到这一步吧?” 宇文泽此前一直静静观望,就是在等待这个能扣死黑锅,杀人诛心的机会..... 宇文禕深吸一口气,经过再三的利弊权衡后,收敛心神,终於上前一步。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对著御座躬身行礼,动作沉稳有度,朗声开口:“陛下,臣当时也与凉国公一同,被魏国公、安成郡王请去了现场.....” 话音落下,原本聚焦在宇文卬与宇文泽身上的目光,瞬间尽数转向他。 殿內死寂更甚,连宇文卬的呜咽都戛然而止,只余下宇文禕清晰有力的声音在大殿中迴荡:“在屋中目睹了,譙王到来后的全过程!” 宇文卬本已绝望,听闻宇文禕开口,像是濒死之人抓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浑浊的眼珠骤然亮起,眼底迸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他挣扎著从地上爬起来,不顾满身尘土与血跡,踉蹌著扑向宇文禕,声音因激动而嘶哑颤抖:“对!” “小宗伯也在!” 他死死拽住宇文禕的官袍下摆,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眸中燃烧著孤注一掷的希望,连连哀求:“兄长你可得替本王,说一句公道话呀!” 这位譙王越说越急切,语无伦次却带著极致的期盼。 他俩同姓宇文,又是族兄弟,身上流著相同的血,宇文卬不信会顛倒黑白! 殿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二人身上,连侯莫陈沂都微微侧目,宇文雍更是端坐御座,静待小宗伯的下文。 宇文禕的衣袍下摆甩开一道凌厉的弧线,隨即“噗通”一声双膝跪地,抬手直指自己的脖颈,目光如铁、语气重逾千斤:“臣能以项上人头担保....” “若有半句虚言,臣甘愿领受腰斩之刑,头颅悬於城门之上,以儆效尤!” 宇文卬死死盯著宇文禕跪地的背影,胸口剧烈起伏,竟忘了呼吸。 屏气凝神间,连额角淌下的血跡都浑然不觉。 他见小宗伯郑重叩首、直指脖颈立誓,要为自己辩白,浑浊的眼珠瞬间瞪得滚圆,眼底死寂的荒芜骤然被狂喜点燃,浑身血液都似要沸腾! 人间还是有公理在的啊! 族兄竟能为自己做到这一步,日后一定要好好报答! 对不住了,譙王............宇文禕眼角余光瞥了眼宇文卬,心中暗中呢喃一句,隨即猛地挺起胸膛,双臂抱拳高举过顶,声音振聋发聵:“魏国公,安成郡王,凉国公所言,句句属实!” 显而易见,这位被宇文卬视为救命稻草的族兄,卖他买的毫不犹豫。 毕竟,同族情义跟自己的利益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能令自己这个边缘的宗室子弟,藉此机会搭上太师父子,以及魏国公,这再值当不过了! 质疑凉国公,理解凉国公,成为凉国公,超越凉国公! “???” 宇文卬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浑身的血液骤然冻结。 他僵在原地,嘴巴张得老大,却发不出半点声音,眼底的亢奋与希望,在这一刻尽数碎裂成齏粉。 怎么也没想到,背刺居然会来得如此突然?! 宇文禕跪在金砖之上,腰背挺得笔直如松,目光锐利如刀,再次上前半步叩首:“陛下,譙王不仅荼害长安百姓,还对太师不敬,绝不能姑息!” 他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带著凛然正气,“还请陛下严惩!” 既然已经选择了赌,选定了阵营,那就得彻彻底底与魏国公、安成郡王站在一块儿.... 绝不能给譙王一点生路! 否则,真让他脱困,头个被报復的就是自己..... “啪!” 御案被宇文雍一掌拍得巨响,瓷质笔洗震起半寸,墨汁溅出点点黑斑。 他猛地从御座上探身,龙目圆睁,怒视阶下瘫软的宇文卬,声如惊雷炸响:“宇文卬!” “凉国公与小宗伯总没理由,去陷害你了吧!”他抬手指向宇文卬,指尖因盛怒而微微颤抖,厉声呵斥,“你还有什么要狡辩的吗!” 宇文卬趴在金砖上,浑身的骨头像被抽走一般,深深的无力感裹挟著绝望將他淹没。 百口莫辩的憋屈堵在喉咙里,化作一声声嘶哑的哭喊,额头不断重重磕向地面,鲜血混著尘土糊满了脸颊:“皇兄,臣弟冤枉啊!” 他磕得又急又重,金砖上的血跡晕开一片,额头的伤口再度撕裂,疼得他浑身抽搐,却依旧不停歇:“冤枉啊!” 宇文雍面色沉凝如铁,眉峰拧成川字,眼底翻涌著雷霆怒意,目光如利刃般剜在宇文卬身上,厉声教训:“太师乃我大周的定海神针!擎天玉柱!” “自父皇始,太师便辅政三朝,对內整飭吏治、安抚流民,对外抵御强敌、拓土开疆,为我大周的繁荣昌盛,可谓是披肝沥胆、呕心沥血!”他声音鏗鏘,每一字都带著刻意的敬重与维护,“若无太师苦心经营,何来今日四海昇平?何来宗室安稳度日?” “如此国之柱石、社稷功臣,岂容你一个黄口小儿肆意褻瀆!”宇文雍猛地提高声调,威压席捲大殿。 “你张口便出污秽之言,辱骂辅政重臣,便是藐视朝纲、动摇国本!今日若不严惩,日后谁还敢为大周鞠躬尽瘁?!” 宇文雍很清楚,今日宇文泽与陈宴皆在场,为了自己的长远计划,这个態是一定要摆的! 这个腕也是一定要断的! “臣弟没有!” 宇文卬泪涕横流,泪水混著额头的血水淌成一道道污浊的痕跡,胸膛因极致的绝望剧烈起伏,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借臣弟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对太师出言不逊啊!” 他挣扎著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珠死死盯住陈宴,手指颤抖著指向他,声音里满是怨毒:“都是陈宴在算计臣弟!” “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狡辩!” 宇文雍的怒喝如惊雷炸响,震得殿梁簌簌作响。他猛地一拍御案,碎裂的瓷片飞溅,眼底怒意几乎要凝成实质,厉声呵斥:“还敢往魏国公身上泼脏水?” “竟无丝毫悔改之心!” 宇文雍这傢伙是个聪明人,在时机未到之前,他是不会乱来的............陈宴將阶上少年天子的反应,尽收於眼底,心中做出判断,当即上前一步,躬身抱拳,腰背挺得笔直,沉声道:“请陛下严惩譙王,还长安百姓一个公道!” 陈某人不怕宇文雍会装,就怕他不装...... ...... 【“武德殿中,譙王卬面圣灵帝,罪证昭然却矢口抵赖。高祖预虑其狡辩,豫召二目击者佐证。凉国公沂不负所托,不畏权宠,挺然执言,以侯莫陈氏宗族与国公之爵立誓,力证高祖之言。 时小宗伯禕,明辨是非,愿以项上首级为质,力证其理,復恳请灵帝严惩譙王,以正朝纲。 二人者,诚社稷之良臣、邦国之瑰宝也。 灵帝阴鷙深沉,善饰偽隱忍。为惑太师,先誉之为定海神针、擎天玉柱,宠遇隆极。 旋即怒叱譙王,明正其罪,权术之巧,可见一斑。” ——《魏史》·高祖文皇帝本纪】 第480章 削去王爵,禁闭十年 宇文泽率先上前,锦袍翻飞间躬身抱拳,声线冷峭却掷地有声:“请陛下严惩譙王,还长安百姓一个公道!” 侯莫陈沂隨即直身叩首,苍老的嗓音带著破釜沉舟的决绝:“臣附议!譙王罪大恶极,不严惩不足以平民愤,恳请陛下雷霆处置!” 宇文禕紧隨其后,抱拳抵胸,语气鏗鏘如铁:“臣附议!以国法正其罪,以民心安其势,还朝堂清明,还百姓安寧!” 宇文雍抬手,殿內呼声骤然停歇,目光扫过阶下叩拜的群臣,又落在宇文卬身上,缓缓点头,声音沉稳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威严:“眾卿所请在理!” “譙王放印子钱害民,致无数百姓家破人亡,民怨已深;辱骂辅政太师,藐视朝纲,动摇国本。” “今日若不严惩,便是纵容恶行,寒了长安百姓之心,更会寒了太师披肝沥胆辅佐大周的赤子之心!” 顿了顿,指尖在御案上轻轻敲击。 深吸一口气,宇文雍猛地抬声,龙威赫赫,传遍大殿:“传朕旨意——” “其一,削去宇文卬譙王爵位,贬为庶人,宗籍除名,永不得復封!” “其二,以譙王府家资、田產,由京兆尹牵头清点,尽数用以补偿被盘剥的百姓,每户受灾农户额外赏赐粟米三石、布帛两匹,务必安抚民心!” “其三,將宇文卬打入宗府禁闭十年,由宗师亲自督导,教他习读《周礼》《礼记》,明尊卑、知廉耻、懂敬畏!” “十年之內,不得踏出宗府半步,若有违抗,加重惩处!” 御座上的宇文雍神色凛然,眸中却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算计之色...... 用老七来博取宇文沪父子的信任,这笔买卖很划算! 宇文卬浑身软得像一滩烂泥,宇文雍的旨意如重锤般砸在他心头,失神地张著嘴,嘴唇哆嗦著,喃喃重复:“削王爵?禁闭十年?” 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眼底的绝望凝成了死灰,死死盯著殿中肃立的陈宴,喉间溢出一声苦涩的低喃:“彻底.....栽在陈宴手上了.....” 话音未落,胸口猛地一阵剧痛,气血逆行直衝喉头,“唔!”的一声闷哼。 一口暗红的鲜血从他嘴角喷涌而出,溅在冰冷的金砖上,绽开刺眼的血。 双眼一翻,身体软软垂下。 陈宴率先躬身,衣袍下摆扫过金砖,声音朗健如钟,率先高呼:“陛下圣明!” 话音未落,宇文泽、侯莫陈沂、宇文禕齐齐躬身,紧隨其后高呼:“陛下圣明!” 陈宴直身而立,脸上刻意堆出真切的崇敬之色,朗声道:“陛下此番处置,既严惩恶行以正国法,又体恤百姓以安民心,兼顾纲纪与仁厚,真乃圣君明主!” 隨即,抬眸望向御座,目光中满是折服,语气愈发鏗鏘:“臣钦佩至极!” 吹捧本就是陈某人的老本行。 反正奉承又不值钱,顺带还能哄哄这小皇帝开心..... 宇文雍抬手按了按,脸上褪去笑意,重归沉稳庄重,声音浑厚有力:“朕身为大周之主,万民之主,整肃朝纲、安抚百姓,本就是分內之事!” 话音落,他转头朝殿外厉声高喊:“来人啊!” “在!”殿外值守的禁军闻声而入,铁甲鏗鏘作响,齐刷刷跪在殿中,恭敬齐声应答,声震四壁。 “將宇文卬拖下去!”宇文雍目光扫过地上的宇文卬,沉声道: “遵命!”禁军齐声领命,起身时动作整齐划一,快步走向瘫软在地的宇文卬,左右两人架起他的胳膊。 “皇兄!” 宇文卬被禁军架著胳膊拖拽,喉咙里溢出虚弱的呜咽,浑浊的眼珠艰难转动,死死盯著御座上的宇文雍,声音细若游丝却带著撕心裂肺的哀求:“皇兄连你也要捨弃臣弟了吗?” 他挣扎著想要抬起身,却被禁军铁钳般的手臂死死按住,只能徒劳地扭动脖颈,泪水混著嘴角的血跡淌下:“臣弟知道错了.....求皇兄再给一次机会.....” 哀求声淒婉绝望,却只换来大殿的死寂。 宇文雍端坐御座,眼帘微垂,始终未曾再看他一眼。 禁军毫不迟疑,架著宇文卬踉蹌前行,拖曳的衣袍扫过那滩暗红血跡,留下蜿蜒的痕跡,径直將其拽出大殿。 宇文雍目光扫过阶下肃立的眾人,声音沉稳如磐:“眾卿家可还有其他要上奏的?” 陈宴率先躬身,宇文泽等人紧隨其后,齐声应答:“臣等已无事!” 宇文雍抬手摆了摆:“既无他事,那便回各自官署,继续署理公务,莫要懈怠!” “臣告退!”眾人齐齐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沿著大殿两侧缓缓退出武德殿。 ~~~~ 殿外。 宇文禕快步追上前行的陈宴与宇文泽,躬身抱拳,脸上满是恭敬之色,声音压低却不失清朗:“国公、郡王,此番朝堂之事已了,下官就先行告辞了!” 作为为官十几年的老油条,宇文禕很清楚,凡事不能太功利太操之过急..... 要先留下好印象,然后过几日再携礼登门拜访。 陈宴缓缓頷首致意。 宇文禕见状,再度躬身行了一礼,不再多言,转身便快步离去,很快便消失在宫道拐角。 侯莫陈沂並肩走在宫道上,目光扫过陈宴沉稳的侧脸,忽然咧嘴一笑,语气带著几分试探与熟稔:“国公,犬子最近在府上,没给你添麻烦吧?” 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笑意,指尖依旧摩挲著腰间玉佩,目光望向远方宫闕,语气意味深长:“阿瀟、阿栩天资出眾,又踏实肯干,本府很看好他们.....” “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侯莫陈沂重重点头,脸上的笑意愈发真切,捋了捋頷下白的鬍鬚,沉声道:“有国公这句话,老夫就放心了!” 顿了顿,话锋一转,目光在宇文宪脸上停顿片刻,压低声音道:“这俩孩子年轻,也尚缺少磨礪,国公有什么需要跑腿的地方,可以多用用他们!” 说罢,又意味深长地瞥了陈宴一眼,拱手补充道:“老夫相信,国公的眼光和调教,定能让他们更快成长。” 那言语之中,充斥著满满的暗示。 所谓的“跑腿的地方”,其实想让陈宴下次出征,或有大案之时,將侯莫陈瀟、侯莫陈栩两兄弟,隨时带在身边..... 不求他们立多大的功,能刷刷履歷镀镀金也是极好的,那就方便如王雄等人的运作调度了。 陈宴抬手,拍了拍侯莫陈沂的手臂,语气篤定而带著承诺:“柱国放心,本府定会给二位公子,发光发热的舞台!” 隨即,目光交匯,二人皆是心思通透之人,瞬间领会了彼此的深意。 陈宴率先勾起唇角,侯莫陈沂也捋著鬍鬚朗声笑起,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默契。 侯莫陈沂脸上的笑意愈发浓厚,捋著鬍鬚,语气满是心满意足:“那老夫就先回春官府了!” 说罢,朝陈宴再度拱手,转身便迈著稳健的步伐离去。 衣袍在风中中缓缓飘动,背影愈发挺拔,显然是目的达成后,心情格外畅快。 走到宫道岔路口时,他还不忘回头朝陈宴遥遥頷首。 宇文泽转头看向陈宴,嘴角噙著一抹玩味的笑意,低声道:“阿兄,这宇文禕倒是懂事....” 他也没想到,这位同族的小宫伯,竟会这般果断站队..... “嗯!” 陈宴眸色淡然,缓缓点头应道:“是个识时务的.....” 就在宇文泽还准备,继续说些什么之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宫道尽头传来。 一名內侍身著青色宫服,额角带著薄汗,小跑著追了上来,高声喊道:“魏国公留步!” 陈宴脚步一顿,侧身回首,问道:“公公可是有事?” 內侍快步跑到近前,喘了口气,连忙躬身行了一礼,语气恭敬却难掩急切:“回国公,陛下口諭,要在禁苑临水榭单独召见您,还请国公即刻隨奴婢前往!” 宇文雍要单独见我?............陈宴闻言,心中嘀咕一句,同宇文泽交换了一个眼神后,看向內侍,语气平稳无波:“那烦请公公在前边带路。” 內侍连忙应道:“国公请隨奴婢来!” 说罢转身,脚步轻快地引著路,青色宫服的衣摆在宫道上划出细碎的弧线。 宇文泽望著远去的背影,眉头不自觉地微微皱起,心中暗自喃喃:“陛下要单独召见阿兄?” “他要做什么?” 隱约间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宇文泽站在原地静立片刻,望著宫苑深处的方向,神色愈发沉凝。 ~~~~ 禁苑深处的临水榭,坐落於碧波之上。 朱红亭柱映著澄澈湖水,檐角悬掛的铜铃隨风轻响,碎成点点清越。 湖面浮著几片残荷,墨绿的荷叶边缘泛著浅黄。 偶有锦鲤摆尾,搅碎水中亭台倒影,漾开层层涟漪。 亭下铺著暗纹锦垫,宇文雍已端坐於临水的案前。 案上摆著一盏温热的茶盏,水汽裊裊升腾,模糊了他深邃的眼眸。 內侍引著陈宴沿曲桥走来,靴底踏过青石的声响被湖面风声轻掩。 待走到亭下,陈宴躬身抱拳,声音恭敬沉稳:“臣陈宴参见陛下!” 宇文雍收回望向湖面的目光,抬手淡淡道:“免礼吧!” 指尖顺势指向身侧铺著暗纹锦垫的石凳,“来,国公坐!” “是。”陈宴毫不推辞,应声上前落座。 坐下的瞬间,他目光微垂,却用余光打量著宇文雍..... 思索著这傢伙在打什么主意..... “国公来尝尝,朕珍藏的好茶!” 宇文雍缓缓站起身,抬手拎起案上的紫砂茶壶。 壶身温润,茶香隨动作漫出,清冽中带著几分醇厚。 他手腕微倾,琥珀色的茶汤顺著壶嘴缓缓注入青瓷茶杯,茶汤澄澈,浮沫轻散,热气氤氳而上。 他这是打算凹一手礼贤下士的人设?..............陈宴目睹这一幕,双眼微眯,心中泛起嘀咕,態度却与冯祺截然不同,並没有推辞,接受得很坦然,抬手举起青瓷茶杯,笑道:“多谢陛下!” 隨即,微微頷首,將茶杯送至唇边,浅抿了一口。 宇文雍重新落座,端起自己的茶盏却未饮,指尖摩挲著杯沿,眸中渐渐泛起仰慕之色,开始侃侃而谈:“自朕尚在潜邸之时,国公之名就如雷贯耳了!” “醉酒斗王谢,秦州戡乱,涇州剿匪,百骑破三千,生擒突厥特勤,定两国盟约,后又佐太师覆灭朝中逆贼,稳固朝堂根基,再到前些时日河州平叛,率军千里奔袭,大胜吐谷浑,拓土千里.....” 他如数家珍般一一细数,每一件功绩都讲得清晰扼要,眸中的光芒愈发炽热。 是刻意也是发自真心的。 毕竟,越是清楚眼前臣子的能力,就越是惜才..... “陛下谬讚了!” 陈宴听著这商业吹捧,心中波澜不惊,但在神色上却表现得愈发恭谨,语气带著几分惶恐的谦逊:“臣不过咫尺之功罢了,都是分內之事,不值一提!” 宇文雍抬手举起茶杯,指尖微微用力,眸中讚嘆之色丝毫未减,语气愈发恳切:“国公这就太自谦了!” 他目光灼灼地望著陈宴,声音鏗鏘有力:“文能安邦,武能定国,实乃我大周的社稷之臣!” 茶盏在掌心轻轻转动,语气中满是感慨:“大周有国公这般栋樑,实乃大周之幸、万民之幸!” 话音落,宇文雍缓缓饮下一口茶,放下茶杯时,眸中闪过一丝真切的敬佩,长嘆一声:“朕对国公,当真是钦佩之至!” 宇文雍这傢伙,不会是想拉拢我吧?..............陈宴眸中飞快掠过一丝复杂之色,有揣测,有疑虑,更有几分难以言喻的审慎,转瞬便被恭谨掩盖,当即抱拳,头颅微垂,声音低沉而恳切:“臣愧不敢当!” 宇文雍抬起手来,重重拍了拍陈宴的肩膀,叮嘱道:“国公要在太师手下,好好为朕,为大周效力!” 太师二字,咬字格外的重。 这位少年天子儘管极其欣赏陈宴,却深知不能操之过急..... 对於宇文沪的忠犬,要宇文沪不在人世后,在他急需新的靠山时,再拋出橄欖枝,才能收穫百分百的忠心..... 此时仅是示好拉近关係而已。 陈宴挺直脊背,抬眸迎上宇文雍的目光,振振有词道:“陛下放心!臣定当在太师麾下,恪尽职守、肝脑涂地,为大周竭尽全力效忠!” 全然是一副愿为君王赴汤蹈火的忠臣模样。 宇文雍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眸中满是期许,朗声道:“朕等著国公再立新功!” 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语气添了几分神秘,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对了,朕单独召见国公,是有一好物要与爱卿分享.....” 好物?分享?什么鬼?............陈宴闻言,在心头喃喃重复,眉宇间满是不解,问道:“陛下,不知是何物?” “啪啪!” 宇文雍抬手连拍两下,开口道:“拿上来吧!” 话音刚落,內侍便捧著一个描金紫檀锦盒快步上前,锦盒表面绣著繁复的云纹,边角镶嵌著细碎的珍珠,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將锦盒轻轻放在案上,內侍躬身行了一礼,便悄无声息地退至亭外,远远侍立。 宇文雍指了指案上的锦盒,神秘兮兮道:“国公请看!” 说罢,他亲自伸手揭开锦盒的鎏金搭扣,盒盖缓缓开启。 霎时间,一股清冽的异香扑面而来。 只见盒內铺著暗红色绒布,两枚鸽蛋大小的丹药静静躺在中央,通体莹白,泛著温润的光泽,表面隱隱有流光流转,一看便非寻常之物。 “这...这...这是丹药?!” 陈宴的目光死死钉在锦盒中,那两枚莹白丹药上,瞳孔骤然收缩,嘴唇微颤,声音带著难以抑制的惊惶与难以置信。 陈某人震惊的点,並非是没见过丹药,而是这玩意儿很眼熟,太过於眼熟了..... 这他娘分明就是云汐炼的! 宇文雍这是什么意思?莫非是察觉到了我的意图?............陈宴顿时心生警惕,依旧维持著被丹药震撼的模样,试探询问:“陛下这是何意?” ...... 【“灵帝在位,昏庸闇弱,纲纪不张。时譙王不道,害及黔首,民怨沸腾。 高祖与凉国公沂等贤臣,痛心疾首,累上疏諫,谆谆以劝,陈明利害。 灵帝纳其忠言,乃正典刑:削譙王爵土,籍譙王府貲產以偿百姓;禁錮卬十载,命宗师严教,使明尊卑之序、君臣之礼。 高祖夙夜匪懈,力挽颓波,长安兆民始得昭雪,沉冤获伸。 卬稔恶自毙,终食其果,以偿厥罪。 夫高祖之心,拳拳在民,忧国忧民之诚,足垂青史,为万世景仰!” ——《魏史》·高祖文皇帝本纪】 第481章 「君臣相宜」 宇文雍指尖轻叩锦盒边缘,鎏金纹路在亭下光中流转,与丹药莹白光泽交相辉映。 他唇角上扬,眼底翻涌著藏不住的得意,连平日里沉稳的语调都添了几分飞扬:“国公且看——此丹非寻常术士所能炼就!” 隨即,抬手虚虚笼罩住锦盒,指节因些许激动而微微收紧,声音压得略低,却难掩眉飞色舞的亢奋:“朕寻访三载,才得遇一位隱於终南山的异人。” “此丹耗费九九八十一日,采崑崙雪水、终南灵草为引,日夜以真火淬链,方得这两枚至宝!” 说罢,拇指与食指轻轻拈起一枚丹药,那丹药在指尖流转著温润光晕,清冽异香愈发浓郁,“服之可固本培元、延年益寿,更能强筋健骨、充盈气血,便是年过甲,也能身轻如壮年!” 陈宴闻言,垂眸的剎那,心底已翻了个无声的白眼,同时忍不住在心中骂了一句:“去你他娘的八十一呢!” 就那破药丸子,云汐炼出来到现在,连四十日都没有吧? 宇文雍將丹药放回锦盒,目光骤然变得郑重,语气沉凝如铁:“国公乃大周肱骨,朕今日特意宝丹相赠!” 说著,锦盒被轻轻推至陈宴面前,盒盖敞开的瞬间,异香扑面而来。 他能表现得如此自信,那是因为在拿到之后,已经服用过了一段时日...... 效果是真的好! 为了拉拢眼前之人,才忍痛拿出来的。 陈宴抬眼时,脸上早已换了副诚惶诚恐的模样,双手连连摆动,声音带著恰到好处的颤抖与惶恐,连额角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臣何德何能,岂可得此宝丹,受之有愧啊!” 那一刻,陈某人算是明白了,这根本不是什么试探,而是在示好..... 但內心之中却是无比的抗拒! 这所谓“宝丹”里面,有什么成分,自己这个始作俑者还能不清楚吗? 鬼知道这种事居然还能有迴旋鏢?! 宇文雍见他执意不受,脸上的得意淡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派推心置腹的恳切,亲手將锦盒又往陈宴面前送了送,指尖几乎要触到对方的衣袖,声音温润:“国公万勿推辞!” “你近些年连番征战,朕听闻每战皆必身先士卒,刀枪箭矢加身,想来早已积累下不少暗疮旧伤.....” “此丹不仅能延年益寿,更能化淤去痛、滋养筋骨,对你身上的旧疾必有奇效!” 这番话是发自宇文雍內心的。 这位少年天子,可不想让大周未来的军界领袖,因旧伤英年早逝..... 步汉朝霍驃骑的后尘! 姥姥的!.............陈宴忍不住在心中骂了一句,眼角的余光飞快瞥过锦盒中那两枚流光溢彩的丹药,心底冷笑更甚,嘴上却愈发恭谨:“臣观这宝丹色泽莹润、异香清冽,想必是集天地灵气而成,珍贵异常!” 刻意顿了顿,双手抱拳的力道又重了些,语气带著几分“诚惶诚恐”的无措,“臣不过是个粗鄙武夫,终日与刀枪为伍,满身杀伐之气,哪儿配得上这般仙品珍宝?若污了这宝丹的灵韵,岂不是暴殄天物?” 说罢,他再度深深俯首,背脊弯成一道谦卑的弧线,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还请陛下收回成命,將这至宝赠予朝中德高望重的文臣雅士,方能不负此丹的神异啊!” 征战之时,与將士同吃同住是真的.... 但身先士卒什么的都是宣传! 谁家主將閒著没事去衝锋啊! 陈某人第一次知晓,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宇文雍眉头微挑,语气带著几分故作不悦的嗔怪,却又难掩眼底的坚持:“国公此言差矣!你这便是妄自菲薄了!” 抬手重重拍了拍陈宴的肩膀,掌心的力道比先前更沉,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国公为大周,为朕,屡立奇功!” 话音掷地有声,临水榭外的水波似也被这气势震得微微荡漾,“朕早就想赏你些像样的东西,金银珠宝你不缺,爵位厚禄你已至顶,今日正好以宝丹赠君!” 陈宴抬眸的剎那,眸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苦色,快得如同水面浮沫,转瞬便被恭顺掩盖。 他缓缓直起身,膝盖却在触及地面的瞬间重重一跪,声音带著三分哽咽七分赤诚:“陛下!臣並非执意违逆圣意,只是......” 顿了顿,目光灼灼地望向宇文雍,语气愈发恳切,“陛下龙体康健,万年长寿,才是我大周社稷之福、万民之幸啊!” 额头轻轻叩在地面,扬起细碎的尘埃:“此等灵丹妙药,举世无双,唯有陛下这般真龙天子才配独享。” “臣不过是一介臣子,能为陛下、为大周效犬马之劳,便已是此生最大的荣光,怎敢再奢求这等至宝?” 旋即,再度叩首,声音因俯身而显得沉闷,却字字鏗鏘,“还请陛下收回成命,留此宝丹护佑自身,臣愿以微薄之躯,继续为陛下镇守疆土,至死不渝!” 宇文雍缓缓站起身来,脸上的笑意愈发和善,抬手按在陈宴的肩上,语气陡然转了几分郑重:“朕知国公一片赤诚之心,但若再推辞,朕可就龙顏不悦了......” 李家妈!...........陈宴在心中大骂,深深俯首,额头几乎与胸口平齐,声音带著恰到好处的恭敬与“感激”,掷地有声:“皇恩浩荡!臣.......多谢陛下!”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拒绝是拒绝不了了..... 目的达成的宇文雍,眼底的笑意瞬间漾开,连眼角的细纹都透著畅快,双手用力一扶,稳稳將陈宴搀起,语气亲昵:“地上凉,国公快快请起!” 陈宴垂眸应了声:“是。” 声音低沉恭顺,听不出半分异样。 他借著少年天子搀扶的力道,缓缓直起身,动作沉稳地转身,一步步踱回先前的座位坐下。 “来!” 宇文雍指尖一拈,已从锦盒中拈起一枚莹白丹药,丹药流转著温润光晕,清冽异香愈发浓郁,递向陈宴,朗声郑重道:“隨朕一同服用宝丹!” 陈宴起身接丹,应道:“谨遵圣諭!” 在宇文雍仰头將另一枚丹药吞服下肚后,隨即抬手以宽袖遮嘴,將丹药吞服。 下一刻,陈宴的脸上便骤然绽开,一抹难以置信的震惊,双目微微圆睁,眸中仿佛盛著星光,连呼吸都带上了几分急促的欣喜。 他下意识抬手按在胸口,感受著“暖流涌动”,声音里满是不加掩饰的惊嘆:“仙丹也!” 旋即,刻意挺了挺脊背,舒展了一下肩臂,动作间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舒展与畅快,语气愈发激昂:“这刚一服下,臣就只觉神清气爽,四肢百骸都充斥著暖流,手脚上似有用不完的力量!” 宇文雍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嗯”,尾音拖得恰到好处,既带著帝王的矜贵,又藏著掩不住的得意。 他指尖轻轻敲击著案几,目光扫过陈宴满脸“信服”的模样,嘴角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却偏故作云淡风轻地摆了摆手:“仙丹的玄奇之处,还不止这些。” 顿了顿,故意卖了个关子,语气带著几分莫测的高深:“此丹不仅能解旧疾、增气力,日久服用,更能安神定志、益寿延年。国公回府之后,可慢慢细致感受,便能知朕所言非虚。” 说罢,端起案上的茶盏,浅啜一口。 感受你姥姥个腿!..........陈宴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恭敬,躬身应道:“臣多谢陛下赐丹!” “朕有同太师、国公携手,平齐灭梁,一匡天下之志!” 宇文雍猛地站起身,不由分说握住陈宴的手,掌心滚烫有力,眼底翻涌著吞吐天地的豪情,声音掷地有声,满是壮志凌云:“日后你我君臣,要勠力同心,共襄盛举啊!” “臣定为马前卒,替陛下替太师衝锋陷阵!” 陈宴顺势起身,反手回握帝王的手,力道沉稳却不失恭谨,脸上满是毅然决然:“以报大恩!” 此时此刻,陈某人觉得自己,好像一个没有感情的场面话机器..... 偏偏不说又不行。 宇文雍鬆开手,指尖朝身旁的座位虚指了指:“坐坐!” 陈宴躬身应道:“是。” 隨即,转身落座。 宇文雍坐回原位后,先前的壮志豪情稍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派审视的凝重,目光如炬般落在陈宴身上,缓缓开口问道:“大周与高齐乃是宿敌,国公乃是用兵行家,不知在平齐之策上可有见解?” 第482章 平齐策 宇文雍这架势,不像是隨口问问的..........陈宴打量著宇文雍的神態,略作斟酌后,回道:“臣心中有一些不成熟的.....初步谋划!” 宇文雍闻言眼前骤然一亮,一拍案几笑道:“那正好趁今日的机会,你我君臣探討探討!” 话音未落,他扬声朝榭外高喊:“来人啊!” “在。”內侍应声而入,躬身垂首,大气不敢出。 “去朕墙上掛的地图来!”宇文雍语气急促,眼底闪烁著运筹帷幄的光芒。 “遵命!”內侍躬身领旨,转身快步离去。 不多时,两名內侍合力捧著,一幅巨大的帛制舆图赶来。 图轴沉重,两人额角已渗出汗珠。 他们小心翼翼地將舆图在案几上展开,周、齐、梁的疆域脉络清晰可见,山川河流、关隘重镇皆用硃砂標註,墨跡如新 宇文雍抬手示意內侍退下,指尖已落在舆图上的齐国疆域,目光灼灼地望向陈宴:“陈卿,来看!” 宇文雍怕是没少研究...........陈宴俯身凝视舆图,指尖先轻轻拂过图上反覆標註的硃砂痕跡,心中做出判断。 他目光在北境草原与梁国疆域间流转片刻,隨即抬手稳稳落在舆图北方,语气沉稳而篤定:“臣以为要伐齐,必先联梁安北境!” 指尖划过漠南草原,语气带著几分不屑,“草原人只重眼前之利,以金银粮食贿赂之即可!” 说罢,指尖转而向南,落在江淮一带,神色凝重了几分:“梁国麻烦些,需得缔结盟约,甚至得许诺其江淮之地.....” “陈卿所言极是!” 宇文雍的目光紧紧锁在舆图上,隨著陈宴的指尖流转,眉头渐渐舒展,缓缓頷首,眸中闪过一丝讚许,认同道:“没了掣肘,才能专注对付齐国!” 他抬手重重拍在舆图边缘,力道之大让帛纸微微震颤:“以免他们捣乱,坏咱们的大事.....” 陈宴眸色一沉,话锋陡然一转,声音低沉如惊雷:“而攻齐的话,臣以为当贯彻八个字!” 宇文雍瞳孔微缩,前倾的身躯又近了几分,语气带著急切的探寻:“哪八个字?” 陈宴指尖重重顿在舆图上的洛阳城,目光如炬,一字一顿道:“直指洛阳、分路牵制! ” “哦?”宇文雍眼底骤然亮起狂喜,拍案而起,连声音都添了几分雀跃,“愿闻其详!” 显而易见,陈宴的这八字方针,与他的设想可谓是不谋而合..... 陈宴指尖如剑,重重落在舆图西端的潼关之上,力道遒劲:“陛下,主力当自潼关而出,沿黄河南岸浩荡东进,直逼洛阳城下!” 指尖顺黄河向东一划,溅起细碎的帛纸褶皱:“另遣一路水军,自渭河驶入黄河,顺流而下——既可为陆军补给粮草,又能牵制齐国沿河守军,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话音未落,指尖分向两侧,精准点在舆图上的两地:“再选两位勇將,各率一军分別攻略黎阳、陈汝!” “黎阳乃北齐漕运重镇,拿下便可断其粮草;陈汝地势平坦,可牵制其南线兵力,使其无法驰援洛阳!” 最后,他指尖北移,落在太行山脉与河阳渡口,语气陡然凝重:“重中之重,是选两位善守之將,火速抢占太行道、河阳道!” “此二路乃北齐援军西进的必经之路,扼守此处!” 宇文雍听得无比激动,胸膛剧烈起伏,猛地一拍案几,帛制舆图都隨之一震,高声赞道:“妙极!实在是妙极!” 隨即,目光灼灼地望向陈宴,满是期待地追问:“然后呢?” 陈宴指尖在舆图上疾点,语气愈发鏗鏘,每一个字都带著破阵拔城的气势:“在各路军队陆续抵达目標区域,一路大將即刻挥师东进,攻克武济、洛口东西二城,尽数焚毁黄河浮桥!” 他指尖划过黄河渡口,力道陡然加重:“如此便可彻底切断齐国河南与河北的水路联络,使其南北隔绝,无法互通粮草援军!” 隨即指尖南移,扫过陈州、汝州一带:“另一路大將趁势南下,连下陈州、汝州诸城,將齐国南线兵力死死牵制在江淮以北,使其分身乏术,绝无可能西援洛阳!” 最后,他指尖北指太行山脉与河阳古道,眸色沉如寒潭:“再遣一路大將扼守所有交通要道,多设伏兵、坚壁清野,让齐国晋阳、鄴城的援军陷入进退维谷之地,难以快速驰援洛阳!” 魏国公用兵谨慎,思虑周全,实乃大將之才!难怪他从无败绩............宇文雍听著这部署,不由地点头,在心中夸讚,抬了抬手,应道:“嗯!陈卿继续!” 那一刻,宇文雍確认了一个东西: 面前这位被誉为兵仙的年轻人,百战百胜绝不是偶然..... 陈宴的指尖落在河阴之地,语气凌厉如刀:“主力大军无需急於攻洛阳城,先集中兵力猛攻河阴大城!” “此城乃洛阳外围屏障,控扼黄河渡口与粮道,拿下河阴,便等於扼住了洛阳的咽喉!”他指尖用力碾压帛纸,眸中闪烁著锋芒,“攻克河阴后,大军即刻西进,合围金墉城——” “此城为洛阳宫城要害,城防坚固却孤立无援,当昼夜轮攻,以云梯衝车日夜不息地施压,不给守军片刻喘息之机!” 话音未落,猛地戳向金墉城位置,声音陡然拔高:“金墉城一破,洛阳城防便如断脊之龙,內外失守、军心溃散!届时,洛阳城便唾手可得也!” 在激情献策的同时,陈某人已经悄无声息地挖好了一个大坑..... 他所献的平齐策,正是歷史上那位周武帝,第一次伐齐的战略! 看似完美,却很难成功..... 陈宴记得从晋阳驰援的段韶,行军经太行道时,虽遭侯莫陈芮牵制,但仍突破部分防线,逼近洛阳。 而金墉城也是久攻不克,差点让周军陷入腹背受敌之境..... 更何况宇文氏在那个地方,还有某种“天命诅咒”! 北周三代(黑獭、护、邕)在灭齐成功之前,都没有突破过河阴三城的防线。 宇文雍听得通体舒泰,涌出满腔豪情壮志,猛地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杯盏微微作响,放声大笑:“好,很好!” 旋即,双手按住陈宴的肩膀,目光炽热如烈火,语气鏗鏘有力,带著无与伦比的期许:“有朝一日朕若亲征齐国,必以陈卿为先锋!” 陈宴见状,振振有词地表態:“臣必效犬马之劳!” 话锋陡然一转,语气沉了几分,带著几分审慎的恳切:“但陛下容稟——现下高齐虽內斗不休,却仍据有关东膏腴之地,农桑发达、府库充盈,国力依旧强盛,非用兵的时机......” 宇文雍缓缓頷首,指尖摩挲著案几边缘,语气沉缓却篤定:“朕心中有数!” 他站直身躯,衣袍在风中微微拂动,神色骤然变得凝重肃穆,一字一顿道:“大周如今当务之急,並非急功近利,而是整內政、肃兵源、劝农桑、积粮草......” 说罢,他目光越过临水榭的朱栏,望向禁苑深处鬱鬱葱葱的林木,眼神渐渐飘远,仿佛穿透了层层叠叠的枝叶,落在了城郊那片香火鼎盛的佛寺之上。 眸中先前的豪情与期许悄然褪去,掠过一抹难以察觉的狠戾...... 这位少年天子心中,已经有了绝佳的兵力来源地! 陈宴闻言即刻起身抱拳,腰身躬得极低,声音满是由衷的敬佩:“陛下圣明!” 他口中高声称颂,目光却借著躬身的姿態悄然偏移,越过案几上的黄河流域,落在了舆图西南角的巴蜀之地。 指尖下意识蜷缩,眸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的到来,蝴蝶扇动翅膀,造成了某种变化..... 那早该出现的侯陈之乱,现下並没有发生,高王离世后,小高王顺利接了班继了位。 且宇宙大將军並未直接暴乱,仍专制河南之地,与齐帝明爭暗斗....... ~~~~ 夕阳西斜,金辉洒满宫墙,將陈宴的身影拉得頎长。 送至宫门处的內侍躬身而立,声音恭敬如前:“国公慢行!” 陈宴抬手摆了摆:“公公不用送了,快回去吧!” “是,奴婢告退!”內侍深深躬身行了一礼,快步离去。 陈宴的指尖探入袖中深处,精准捏住那颗本该吞服的丹药。 微凉的触感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细腻,在掌心反覆摩挲。 暮色中,脚步微顿,回眸望了眼巍峨的宫墙,夕阳最后的金辉勾勒出飞檐翘角的剪影。 他心中暗忖,指尖力道不自觉加重:“这宇文雍,为了拉拢我,当真是不惜血本。” 在宇文雍的视角中,这就是灵丹妙药,捨得用在他陈宴身上,就是下了“血本”的..... 而且,释放的善意,也是恰到好处,挑不出半点毛病的, 是个厉害的傢伙! 陈宴指尖猛地收紧,將丹药攥得更紧,微凉的触感瞬间拉回飘远的思绪,眸色一沉,心中已然做出决断:“这种事,必须第一时间去向大冢宰爸爸匯报!” 陈某人很清楚,勤匯报与事无巨细上报的重要性..... 君不见陈豨故事乎? 可不能跟好爸爸之间生出间隙! 暮色中,宫门外侧立的两道身影立刻动了。 朱异与红叶快步迎了上来,问道:“少爷,你可算是出宫了....” “这天色不早了,咱们是直接回府吗?” “不!”陈宴摇了摇头,目光坚定,脱口而出,“先去晋王府!” 第483章 天子善藏! 暮色四合,残阳为晋王府的飞檐镀上金红。 雅阁之內,雕梁绘栋映烛火,窗欞掩去街衢喧囂,案上佳肴罗列,热气氤氳缠绕樑柱。 青瓷盘盛著酥炙羔羊,脂膏凝而不腻,撒以西域进贡的孜然,香气醇厚。 白瓷碗中浮著水晶虾膾,薄如蝉翼,淋上姜橘汁,清鲜爽口。 玉盏盛酒浆,琥珀色的葡萄酿泛著微光,旁侧铜釜煨著驼蹄羹,咕嘟声轻响,汤汁浓稠如蜜。 另有蒸鰣鱼缀以蓴菜,油燜笋衬著菌菇,八碟精致小菜围列四周,或酸脆开胃,或咸香適口,皆是厨下精心烹製的珍饈。 烛火映堂,宇文沪身著素色綾罗常服,腰束玉带,端坐主位。 宇文泽一身青衫,位於右手边。 宇文沪面容微含笑意,眼角细纹舒展,目光温和扫过案上佳肴,最终落在左手边的陈宴身上,语气带著长辈对晚辈的亲昵打趣:“你小子是知道本王得了好酒,闻著味儿就前来了是吧?” 陈宴来之前已换了一身锦袍,身姿挺拔,闻言抚掌而笑:“那臣下可算是来对了!” 宇文沪看向案侧地面所置的陶製酒罈,坛身素朴无华,却透著沉厚质感。 他探身抬手,稳稳將酒罈提起,手腕轻旋,坛中酒液撞击坛壁,发出清越的咕嘟声响。 指尖抚过坛口封泥,稍一用力便將其剥落,剎那间,一股醇厚绵长的酒香破坛而出,不似葡萄酿的清冽,反倒带著中原佳酿独有的粮香与陈韵,在雅阁中瀰漫开来。 宇文沪嘴角笑意更深,举坛示意二人,朗声道:“正好今日咱爷仨尝尝!” 说罢,取来三只陶碗,亲手倾坛斟酒。 琥珀色的酒液顺著坛口缓缓流淌,落碗时溅起细密酒,酒香愈发浓烈。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陈宴闻言,当即抬手擎起面前陶碗,酒液晃出细碎涟漪,朗声道:“太师,臣下敬您!” 声线洪亮,满是恭谨。 宇文泽亦隨之举杯,青衫微动,语气谦和却带著孺慕:“父亲,孩儿敬您!” 宇文沪见状,眉梢一挑,故作嗔怪地数落:“又没外人在,偏整这些繁文縟节,倒生分了。” 话虽如此,手中酒碗却已稳稳举起,与二人的碗沿重重一碰,“哐当”一声脆响。 “喝!”他一声断喝,语气爽朗。 三人皆仰头,陶碗倾斜,琥珀色的酒液顺著喉间滑落,粮香与陈韵在舌尖炸开。 宇文沪放下空碗,指尖捻起银箸,夹了一箸酥炙羔羊,脂膏在齿间化开,香气满口。 他慢慢咀嚼著,目光却不经意间落在陈宴身上,语气平淡无波,似閒谈般问道:“听说你二人查德泰钱庄放印子钱之事,倒顺带將譙王给办了?” “正是。”宇文泽闻言,接过话茬,斩钉截铁道。 旋即起身,探身取过案侧陶製酒罈,手腕微倾,琥珀色酒液再度注满三只空碗,酒溅起又悄然消散,酒香重又瀰漫开来。 “那德泰钱庄在长安县,为非作歹,祸害百姓,孩儿特请阿兄相助!”他將酒罈放回原位,双手按膝躬身,目光灼灼看向自己父亲,“將他们给一窝端了!” 宇文沪闻言,缓缓頷首,眼底笑意真切了几分,抬手虚按示意宇文泽落座,赞道:“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合该这样!” 说罢,端起酒碗抿了一口,酒液入喉,醇厚回甘。 目光转而投向陈宴,烛火在他眸中跳跃,语气陡然沉了几分,带著几分探究与意味深长:“阿宴,你对陛下,还是依旧尚存戒心?” 陈宴闻言,执箸的手猛地一顿,银箸尖夹著的水晶虾膾微微晃动,险些滑落。 眸色微沉,旋即稳稳將虾膾放回白瓷碗中,瓷箸轻磕碗沿,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抬眼望向主位的宇文沪,脸上爽朗笑意已敛,神色凝重却不失恭谨,缓缓问道:“太师何出此言?” 宇文沪笑了笑,指尖依旧摩挲著陶碗沿,指腹感受著碗壁的质感。 烛火映在他眼底,笑意似浅却深,语气带著几分瞭然与篤定:“阿卬那小子,本王还是了解的.....” “囂张跋扈是真的,骨子里的桀驁藏不住,可也还有几分脑子,拎得清什么能拿捏,什么是他万万得罪不起的。” 陈宴拱手抱拳,腰肢微躬,满脸堆笑,坦然承认道:“果然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您老人家的慧眼!” 言语之中,满是毫不掩饰的奉承,尾音微微上扬,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恭顺与讚嘆。 说著,顺手端起酒碗,微微前倾示意,神色愈发恭敬。 宇文沪闻言,脸上笑意更盛,抬手虚点了点陈宴,並没有任何要责怪的意思,反而还打趣道:“本王要是老眼昏了,当年岂能发掘你这块璞玉?” 说罢,端起酒碗浅酌一口,指尖依旧摩挲著碗沿,眼底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几分饶有兴致的玩味,目光紧紧锁住陈宴,沉声道:“所以,你在陛下跟前这般试探,都试出了些什么?” 陈宴眸色一凝,竟无半分犹豫,脱口而出:“天子善藏!” 二字掷地有声,在雅阁中迴荡。 顿了顿,又补充道:“陛下不仅沉得住气,更深諳取捨之道......” 宇文沪静静听著,指尖停在酒碗沿上,缓缓“嗯”了一声,鼻音厚重,带著认同。 他抬眼望向陈宴,眸中锐利与瞭然交织,陈宴亦回望过去,二人未再多言,只交换了一个眼神,儘是不足为外人道的默契,心照不宣。 陈宴端坐在案前,指尖轻叩碗沿,神色凝重了几分,略作斟酌后,沉声道:“太师,从武德殿出来后,天子將臣下叫住,于禁苑临水榭单独召见......” 宇文沪执箸夹起一箸油燜笋,缓缓送入口中,笋香混著菌菇的鲜醇在齿间散开。 他慢慢咀嚼著,眼底忽然漫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似早已洞悉一切,淡淡回道:“本王知晓!” 话音落罢,他放下银箸,抬手端起酒碗,却未饮,只轻轻晃动著碗中残酒,语气带著几分玩味与篤定,望向陈宴问道:“陛下向你赠丹,又向你討要了平齐之策,对吧?” 烛火映在他脸上,笑意深浅难辨,话语却精准得如同亲耳听闻。 陈宴眸中惊色一闪而逝,隨即重重点头,语气带著几分嘆服与恭谨,掷地有声:“正是!” 陈某人有几分意外,却又在意料之中..... 毕竟,面前的是手握大权的大冢宰爸爸! 对皇宫的掌控力,又怎会不是方方面面的呢? 那一刻,陈宴只觉自己如此抉择的明智! 宇文泽端坐席间,原本凝神静听,忽然身子一顿,眸中先是闪过一丝茫然,转瞬便意识到了什么,猛地直起身,手掌在案上轻轻一拍,惊声道:“声音,阿兄你这刚出皇宫,就直接来了府上,莫非是觉得父亲会疑你?” 宇文沪闻言,当即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指尖在案上轻轻一敲,语气带著几分嗔怪数落:“你这傻小子怎么说的话!” “为父岂会疑你阿兄?” 说罢,话锋一转,神色沉了下来,目光落在陈宴身上,眸中却满是不加掩饰的讚赏:“阿宴那是不想因这种事,而產生任何间隙!” 话虽如此说,但宇文沪对陈宴却是愈发的满意..... 自家孩子不仅聪慧,还忠心耿耿,极其懂分寸! 宇文泽脸上一红,露出几分尷尬笑意,连忙端起面前酒碗,腰身微躬,连声说道:“是孩儿失言了!” “自罚一杯!” 话音未落,仰头便將碗中酒液一饮而尽,陶碗底朝天,酒液顺著唇角滑落些许。 “陛下身为大周的天资,愿意钻研武事是好事!” 宇文沪夹起一箸蒸鰣鱼,就著蓴菜细细咀嚼,鱼肉的鲜嫩混著清香在齿间散开。 他缓缓咽下,神色间颇有几分不以为意,平静道:“整日无所事事的,哪有个君王相?” 阿雍那小子,不像宇文儼那般,有小动作与歪心思,还不染指军政大权,愿意研究就研究吧..... 正好给年轻人找点事做! 消耗消耗精力,以免將心思用在了不该用的地方..... 难怪宇文雍会堂而皇之地,与我探討平齐之策,原来是吃准了大冢宰爸爸的心思.............陈宴闻言,猛地恍然大悟,沉声道:“臣下明白了!” 果然人不可貌相。 这位少年天子,也是善於察言观色,揣测人心之辈! 放任其成长,经时间沉淀,丰满羽翼,来日必成大患! 所幸他已经用下了手段..... 宇文沪端起酒碗,抿了一口陈酿,酒液醇厚回甘,熨帖了喉间。 他放下碗,指尖摩挲著碗沿,目光忽然投向窗外沉沉夜色,语气带著几分悠远,却又藏著不容小覷的决心:“其实本王也有伐齐的心思!” 话音落下,雅阁內瞬间寂静无声,烛火摇曳间,眸中闪烁著对疆土的覬覦与一统北方的野望。 与方才閒谈时的从容截然不同,权臣的雄心在这一刻毫无遮掩。 陈宴闻言,脸色骤变,先前的沉稳瞬间消散,竟陡地起身,语声急切,带著几分慌神,躬身拱手道:“太师万万不可啊!” 宇文雍那儿可以挖坑,但大冢宰爸爸这儿,是一定得劝阻的! 毕竟,好爸爸的天赋,並没有点在军事上..... 歷史上那几次伐齐,都是大现眼! 而正是由於连番失利,导致的威望大损,才给了周武帝可乘之机。 这种事陈某人是必须得防微杜渐的! 宇文沪见状,缓缓起身,抬手拍了拍陈宴的肩膀,掌心力道沉稳,轻笑一声,安抚道:“瞧给你嚇的,赶紧坐下。” 待陈宴依言落座,宇文沪转身踱至窗边,推开半扇木窗,夜风裹挟著微凉的气息涌入,吹动他素色綾罗衣袍。 他望著窗外沉沉夜色,眸中翻涌的雄心渐渐平復,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克制与深远,沉声道:“本王知晓现在还不是时机!” “府兵改革刚完成,等过些年头,多攒些家底再说吧!” 第484章 入冬的第一场大雪 长安。 万年县。 十一月中旬夜。 彤云垂野,大雪如絮,簌簌落满青石板路,积起半尺余深,踩上去咯吱作响。 曹庆精瘦的身影在雪幕中踉蹌前行,身上裹著件打满补丁的破布袄,领口袖口露出冻得青紫的皮肤,寒风像刀子似的割在脸上。 他缩著脖颈,双手拢在袖中,牙齿打颤,却仍忍不住咬牙咒骂,声音被风雪揉得断断续续:“有钱有势了不起?仗著几分权势,养了些走狗便无法无天?” 话音落,猛地停步,左右瞥了眼空荡荡的街道。 两侧店铺早已闭门,门板上积著厚雪,在雪地里映出斑驳暗影。 曹庆弯腰,朝地上狠狠啐了口唾沫,“呸!”唾沫落地即凝,混著积雪泛著冷光。 眸中燃起灼灼恨意,拳头攥得指节发白,破袄下的身子因愤怒而微微颤抖,又咬牙续道:“待明日天亮,老子便去县衙报官!就算拼了这条命,也得让你们这些杂碎付出代价,大不了同归於.....” 只是话未说完,忽闻“砰!”一声闷响。 只见一根木棍狠狠砸在曹庆后脑勺上。 他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剧痛顺著脊椎窜遍全身,忍不住痛呼一声:“啊!” 隨即,踉蹌著扶住墙,左手死死捂住后脑勺,温热的血瞬间浸透破布,混著雪水黏在掌心。 曹庆怒目圆睁,忍著眩晕转头,脖颈因愤怒与疼痛青筋暴起,嘶吼道:“谁啊?!” 袁五反手丟掉手中带血的木棍,木棍落在积雪中发出“噗”的闷响,雪沫溅起又落下。 他裹著件油腻的厚袄,领口敞著,露出结实的胸膛,身后袁七等人亦身著粗布袄子,个个身材魁梧,面色沉冷如铁。 几人踩著积雪步步上前,咯吱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袁五勾起唇角,露出一抹阴鷙的冷笑,声音粗嘎如砂纸摩擦:“你袁五爷爷!” 曹庆瞳孔骤缩,一眼便认出了领头之人,浑身血液瞬间冰凉,先前的怒意被恐惧取代。 “袁疏的人?” 他踉蹌著往后瑟缩了几步,后背重重撞上冰冷的墙壁,声音发颤却仍强撑著呵斥:“你们想做什么!此乃天子脚下,长安城的地面,奉劝你们不要乱来!” 袁五斜睨著曹庆,眼皮一挑,语气里满是不屑与暴戾,像淬了冰碴子:“曹庆,我家老爷愿意用你这穷酸货,是抬举你,给了你报仇,居然还敢给脸不要脸,跑到府上去问那些东西怎么分?” 顿了顿,上前一步,脚尖狠狠碾过曹庆脚边的积雪,雪水溅到曹庆裤腿上,冻得他一哆嗦,“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东西!那些东西是你配惦记的?” 曹庆被这话激得浑身一震,先前的恐惧竟被怒火压下大半,不知从哪儿涌出一股底气,脖颈一梗,迎著袁五的凶光厉声回呛:“那本就是我应得的!” “是你家老爷当初亲口承诺,事成之后分我三成,如今出尔反尔,吞了全部的宝贝,还好意思说得如此理直气壮!” 他攥紧拳头,后脑勺的剧痛都似淡了几分,眸中恨意翻涌,声音因愤怒而嘶哑:“我替你们办了事,担了风险,如今却连一口汤都喝不上,天下哪有这般道理!” 袁五被懟得一时语塞,脸颊涨得通红,理亏的窘迫瞬间化作暴戾,咬牙切齿地指著曹庆:“你.....!” 曹庆见状,气焰更盛,哪怕后背仍抵著冰冷的墙壁,浑身因伤痛与愤怒微微颤抖,却依旧梗著脖颈嘶吼:“我什么我!回去告诉袁疏,明日天亮,老子就去县衙报官!求陈宴大人做主!” 袁五怒火中烧,额角青筋突突直跳,眼底的凶光几乎要將人吞噬,咬牙切齿道:“看来你是真的活腻味了!” 话音未落,攥紧拳头,指节咔咔作响,臂膀上的肌肉在厚袄下绷起结实的轮廓。 身后的袁七等人亦狞笑著活动筋骨,脖颈转动时发出“嘎吱”的脆响。 曹庆瞬间嗅到浓烈的危险气息,方才的怒火如被冰水浇灭,理智骤然回笼,浑身的血液几乎冻僵。 他瞳孔紧缩,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著哭腔般的惶恐:“你.....你们想做什么?” 下意识往墙角缩了缩,后背死死贴著冰冷的墙壁,手脚发软几乎站不稳,又强撑著拔高声音,刻意强调:“这....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袁七上前一步,粗嘎的声音带著戏謔,戳破曹庆的自欺欺人:“蠢货!现在是晚上了!” 袁五隨即狰狞一笑,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泛黄的獠牙,语气阴惻惻补充道:“而且,这里偏僻周围没有人.....” “当然要给你一个教训了!” 曹庆嚇得魂飞魄散,浑身筛糠似的发抖,喉咙里挤出撕裂般的呼喊:“救命!救命啊——!” 喊声被狂风暴雪揉碎,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他被逼到墙角退无可退,冰冷的墙壁贴著后背,寒意刺骨如刀。 而袁五等人的拳脚棍棒已近在咫尺,阴影彻底將他吞噬,绝望如积雪般瞬间淹没。 袁五踏著积雪步步逼近,嘴角掛著残忍的笑意,居高临下地看著蜷缩在墙角的曹庆:“喊啊!儘管喊!这天上下著鹅毛大雪,路断人稀,你就算喊破嗓子,也没人能听见!” 话音落下,他眼神一厉,沉声吩咐:“动手!” 袁七等人立刻应道:“得嘞!” 话音未落,几人便如猛虎扑食般扑了上去。 袁七一棍砸在曹庆肩头,听得骨裂般的闷响,隨即嗤笑出声,语气满是嘲讽:“还想去报官?指望陈宴大人给你做主?真是美得你不知天高地厚!” 另一个大汉抬脚踹在曹庆小腹,跟著附和:“就你这穷酸样,也配劳烦陈宴大人?死到临头还做白日梦!” 棍棒拳脚如雨点般落下,曹庆蜷缩在墙角,双手抱头却挡不住剧痛,先前的狠话早已被打散,只剩撕心裂肺的惨叫:“啊啊啊啊——!” 暗红的血跡在白雪上晕开更大的一片,与散落的破布袄碎片混在一起,触目惊心。 棍棒拳脚的声响渐渐停歇,雪幕中瀰漫著浓重的血腥味。 袁七俯身探了探曹庆的鼻息,又踢了踢他毫无反应的身子,直起身对袁五粗声匯报:“五哥,这人没气儿了!” 袁五皱著眉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瞥了眼蜷缩在雪地里的尸体,脸上满是嫌弃,啐了口唾沫骂道:“真他娘的不禁揍!” 他抬眼望了望漫天飞雪,雪正簌簌落在曹庆的尸体上,迅速覆盖住暗红的血跡。 袁五挥了挥手,不耐烦地吩咐:“就丟这儿吧!这雪下得这么大,用不了半夜,就能把他埋得严严实实!” 就以这雪下得程度,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发现..... 袁七等人闻言,纷纷点头应和,簇拥著袁五转身离去。 厚重的脚步声在积雪中渐行渐远,只留下曹庆冰冷的尸体,在风雪中被一点点掩埋..... ~~~~ 翌日。 万年县衙。 大雪依旧纷飞,鹅毛般的雪片簌簌落在檐角,堆积成厚厚的雪檐,將整座县衙裹得银装素裹。 厅內暖意融融,中央支著一只黄铜火炉,炉中炭火正旺,燉著的羊肉咕嘟冒泡,浓郁的肉香混著生薑、椒的气息瀰漫满室。 陈宴裹著一件玄色狐裘,双手捧著一只白瓷汤碗,碗中羊肉汤热气氤氳,暖气流淌过指尖,驱散了不少的寒气。 他缓步踱至窗前,目光投向窗外漫天风雪,望著街巷被积雪覆盖、行人寥寥的景象,不由得轻嘆了一声,语气中带著几分感慨:“今年这初雪来得当真是急,且寒得著实厉害.....” “谁说不是呢?” 边上的封孝琰哈了口热气,暖了暖手,连忙附和道:“夏日极热,这刚一入冬,就下起了大雪,又是特別的冷.....” “大人,瑞雪兆丰年嘛.....” 正在案前低头处理文书的刘穆之闻言,抬起头来,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放下手中的狼毫笔,笑道:“明年长安又能,有一个好收成了!” 刘穆之对农事也颇为精通,知晓雪水可滋润土地,能压灭虫卵、冻死害虫..... 再待来年开春消融,就能滋养庄稼。 陈宴闻言頷首,眼中漾起一丝笑意,认同道:“说的也是!” 隨即,举起手中的白瓷汤碗,朝二人扬了扬:“来来来,莫要辜负了这暖身的好物,快趁热喝汤!” 话音落,他仰头大口饮下,温热的羊肉汤顺著喉咙滑入腹中,暖意瞬间蔓延四肢百骸。 封孝琰也跟著喝了一大口,咂咂嘴,满脸讚嘆地附和:“可不是嘛!尤其大人您这燉肉的秘方,竟把羊肉的腥膻味去得乾乾净净,只余下醇厚鲜香,实在是绝了!” 就在这时,厅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推开,风雪裹挟著寒气瞬间涌入。 高炅身披沾满雪沫的外衣,头髮上还凝著冰碴,神色匆匆地大步流星闯入,拱手稟报:“大人!方才有百姓冒雪前来报案,称在城西僻静街巷的雪堆中,发现了一具尸体!” 陈宴指尖一顿,喃喃重复:“尸体?” 话音未落,他敛去所有閒適,沉声道:“这般酷寒天气,莫非是穷苦百姓熬不住冻毙街头了?” 言及於此,陈某人心中已经开始盘算,是否要採集些御寒衣物,赠与万年县的百姓了..... 高炅连忙摇头,额角雪沫顺著脸颊滑落,眉头紧紧皱起,语气愈发凝重:“並非是冻死!” “报案百姓称,尸体身上满是青紫伤痕,筋骨似有断裂,明显是遭人殴打所致,且口鼻处尚有血跡凝冻,死状颇为惨烈!” 第485章 死者疑似摸金校尉....! 陈宴面色瞬间沉如寒铁,眉峰拧成一道深壑,眼底是化不开的阴鷙,宛若隆冬寒潭般淬著冷光,喉间滚出一声低斥:“娘的!” “在万年的地盘上,將人给活活打死了?” “还敢当街拋尸?” 那一刻,陈某人很不爽,极其的不爽..... 这是对他赤裸裸的挑衅! 根本没將自己放在眼里! “简直就是无法无天!” 封孝琰面色涨得通红,虬结的青筋在额角突突跳动,原本沉稳的目光此刻满是灼人的怒火,一掌重重拍在身旁的柱子上,沉喝出声:“目无王法了!” 哪怕是权贵高官,是世家子弟打死了人,也知道遮掩一下,再毁尸灭跡...... 谁敢这样囂张? “这是有恃无恐.....” 刘穆之听完后,眸中深不见底,似藏著寒潭暗流,唇齿未动,心底却已泛起沉凝的思忖:“还是有意而为之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陈宴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的弧度渐渐平復,却仍有寒冽的怒气縈绕眉梢,目光锐利如刀,看向高炅,吩咐道:“高县尉,派人去將死者尸身,给带回县衙来!” 凶手敢在太岁头上动土,那他就亲自过问..... 待抓到之后,要让其好好试一试,何为明镜司的刑罚! 而之所以不直接去现场,是因为大雪.... 哪怕此前有痕跡,在一夜积雪后也被掩埋了。 “属下方才已经差遣衙役去办了....” 高炅闻言,双手抱拳,恭敬回道:“想必现下已在回衙门的路上!” “嗯。” 陈宴闻言,紧绷的下頜线稍稍舒缓,眉峰间的戾气淡去些许,缓缓頷首。 他目光转向一旁仍怒气未平的封孝琰,语气急促了几分:“再去个人,將褚仵作给请过来!” “是。”封孝琰连忙应声。 说罢,转头对著厅外高声唤道:“来人!速去褚仵作家中,请他即刻来县衙验尸,不得有误!” 厅外两名衙役闻声而入,抱拳躬身:“卑职遵命!” 转身便踏著积雪匆匆离去。 陈宴目光扫过外边,檐角垂落的冰棱映著漫天飘雪,细碎的雪沫被寒风卷著撞在窗欞上,簌簌作响。 他收回视线,指尖轻叩案几,略一沉吟,沉声道:“死者尸身带回来,应该还要一会儿.....” 话音落,抬眼看向高炅,“將报案的百姓,带到这里来!” “遵命!”高炅抱拳应声,不敢耽搁,转身便大步流星地跨出厅堂。 不多时,风雪未歇,厅外已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道瘦小的身影便被领了进来。 来人身形佝僂,个头不足五尺,裹著件打满补丁的破袄,领口袖口磨得发亮,白的头髮与鬍鬚上还沾著未化的雪沫,冻得发紫的脸颊泛著些许潮红。 他一抬眼望见站著的陈宴,浑浊的眼珠骤然亮了起来,先是愣在原地,隨即浑身微微颤抖,欣喜若狂,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带著难掩的颤音:“陈宴大人!” “是陈宴大人!” “小老儿还从未,这般近的见过陈宴大人!” “当真英武至极!” 说著,浑浊的眼眶里竟泛起了泪光,不住地弓著身子。 高炅见状,眉头一皱,提醒道:“不得无礼!” 那小老头被这声轻呵惊醒,连忙收敛了激动的神色,连连点头,声音带著几分慌乱:“是.....是.....小老儿失仪了!” 说罢,深吸一口气,颤巍巍地整理了一下破旧的袄,恭敬行礼:“小老儿见过陈宴大人!” 陈宴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轻轻拍了拍小老头的肩膀,“老伯无需多礼!” 隨即,走到火炉旁,舀了满满一碗冒著热气的羊肉汤,递到小老头面前,开口道:“这天寒地冻的,你跑这一趟辛苦,先喝碗羊肉汤,暖暖身子吧!” 小老头愣在原地,望著递到眼前的汤碗,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感动,连忙双手接过,指尖触到瓷碗的暖意,忍不住微微颤抖。 他捧著汤碗,声音哽咽:“多、多谢陈宴大人!” 顿了顿,低头望著碗中翻滚的热气,鼻尖发酸,喃喃感慨:“您比传闻中还要好啊.....” 都说陈宴大人是为民做主的青天大老爷,能將百姓放在心上..... 谁曾想他竟连一点架子都没有? 这般的和蔼可亲啊! 陈宴眨了眨眼,眸中泛著探究之色,平静地问道:“与本府讲讲,你是如何发现那具尸体的.....” 小老头捧著汤碗,仰头咕嚕咕嚕几口便將热羊汤喝了个精光,温热的汤汁顺著喉咙滑下,冻得发僵的身子渐渐回暖,连带著说话也利索了几分。 他放下碗,用袖口蹭了蹭嘴角,神色立刻变得凝重起来,躬身回道:“回大人的话,小老儿的推车,在那条巷子里.....” “今晨天刚蒙蒙亮,雪下得小了些,小老儿想著天冷路滑,怕车被积雪压坏,就赶紧去取车。”他抬手抹了把脸,语气带著几分后怕,“谁知推车刚走了没两步,軲轆就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怎么推都纹丝不动!” “小老儿心里著急,弯腰往前一瞧,好傢伙!那雪堆底下竟埋著个人!” “扒开积雪一看,是个汉子,直挺挺地躺在那儿,早已没了气,脸上身上全是伤,可嚇人了!” 陈宴眉峰微蹙,目光凝注著小老头,追问一句:“他看起来大概是什么年纪?” 小老头闻言,抬手挠了挠白的头髮,眯起眼睛细细回想,嘴唇翕动了几下,才篤定回道:“回大人,那汉子瞧著面相嫩,估摸就在二十一二上下,眉眼瞧著还周正,跟大人您这般年纪相仿呢!” 话音刚落,他脸上的神色便沉了下来,重重嘆了口气,声音里满是同情:“可惜了这般年纪.....小老儿扒雪时看得清楚,他身上的青紫伤痕密密麻麻,胳膊腿看著都有些变形.....” “想来是筋骨断了不少,真不知道死前遭了多大的罪,才落得这般下场啊!” 说罢,还摇了摇头,眼底满是不忍。 就在这时,两名衙役走了进来,身上还沾著风雪寒气,对著陈宴抱拳躬身,声音洪亮而恭敬:“大人,死者尸身已妥帖运回,此刻就在庭院之中等候勘验!” 陈宴眉头微微一挑,“走!” ~~~~ 细碎的小雪如柳絮般漫天飘洒,落在县衙的石板上,积起薄薄一层白霜。 庭院中央,一张临时搭起的木板上,曹庆的尸身静静躺著。 他身著一件破袄,布料单薄得几乎遮不住精瘦的躯干,积雪在衣褶间凝结,与领口、袖口渗出的暗紫色血跡冻在一起,形成斑驳的冰渍。 尸身蜷缩著,四肢不自然地扭曲,外露的皮肤布满青紫瘀伤,嘴角仍凝著未化的血痂。 木板旁,褚仵作早已在此等候。 腰间繫著褐色布带,手里拎著一只工具箱。 见一行人走过来,褚仵作连忙上前两步,躬身抱拳行礼,声音沉稳:“见过诸位大人!” 陈宴抬手摆了摆,目光落在尸身上,眉峰微沉:“褚仵作不必多礼。” 隨即,伸手指向木板,“快快开始吧,仔细查验伤痕、死因,切勿遗漏任何细节!” “遵命!” 褚仵作应了一声后,当即拎起工具箱快步上前,蹲身於木板旁。 先取出一块粗布铺在膝头,指尖掀开曹庆那布满冰渍的破袄,动作轻缓却利落。 先用木尺丈量尸身各处瘀伤大小,以炭笔在纸上一一標註。 再捏起银针,依次探入尸身口鼻、指甲缝与伤口处,屏息感受针身触感,隨即在验尸格目上快速划记。 一炷香的功夫转瞬即逝,庭院中雪沫仍在飘飞。 褚仵作起身时拍了拍膝上积雪,將勘验器具收入工具箱,快步走到陈宴面前躬身行礼。 陈宴见状,当即询问道:“如何?死者致命伤是什么?” 褚仵作眉头微皱,声音沉稳且条理分明:“大人,因昨夜积雪寒冻,尸身腐化暂缓,伤痕保留极为完整。” 他抬眼看向眾人,语气篤定,“死者颅骨左侧有明显凹陷,深约三分,边缘呈不规则弧形.....” “胸腔肋骨断裂三根,断口锋利,系外力重击所致;周身皮下淤血遍布,皆为紫黑瘀斑,部分瘀斑呈条形,宽约一寸,长短不一.....” “据此推断,凶器应为坚硬棍棒类器物,且夹杂拳脚殴打痕跡。” 顿了顿,特意加重语气:“尤为关键的是,死者口鼻无冰雪堵塞,其中亦无冻伤及结冰跡象,体內气血瘀滯皆因外伤所致,与严寒冻毙症状截然不同!” “死者绝非冻死,而是遭棍棒反覆殴打,伤及颅骨与臟腑而亡!” 陈宴眸色沉凝,目光紧锁褚仵作,问道:“死亡时间可验明?” 褚仵作躬身应道:“回大人,尸身冻僵虽影响时辰判断,但观尸斑沉降位置、尸僵僵硬程度,再结合积雪覆盖厚度推算,死者遇害时间应在今日子时到丑时之间.....” “嗯。” 陈宴应了一声,指尖无意识摩挲著狐裘领口,目光落在庭院中的尸身上,眸底深不见底,似在思索著什么。 就在这时,褚仵作迟疑著上前半步,脸上带著几分欲言又止的犹豫,双手抱拳躬身道:“大人,小的查验尸身时,还另有一个发现,只是.......” “不知当讲不当讲!” 陈宴猛地回过神,眉峰一挑,沉声道:“讲!” 褚仵作深吸一口气,瞥了眼尸身,压低声音沉声稟报:“死者疑似摸金校尉....!” 第486章 一个活生生被打死,然后被拋尸的盗墓贼 “哦?” 陈宴双眼微眯,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语气带著几分探究:“摸金校尉?” 顿了顿,指尖重重一叩掌心,“那不就是盗墓的贼?” 褚仵作闻言,毫不犹豫地躬身应道:“正是!” 封孝琰眉头紧蹙,往前踏出半步,目光落在褚仵作身上,问道:“褚仵作,你是依据什么,做出这个判断的?” 褚仵作转向封孝琰,躬身拱手,语气恭敬却不失篤定:“其一,死者手掌与指腹的厚茧,並非寻常劳作所能形成.....” “寻常农夫握锄、脚夫扛货,茧子多集中於掌心或肩背,而此人茧子密集且坚硬,遍布指腹与指节,正是常年握持铁铲、撬棍等挖掘工具,反覆用力磨出的痕跡.....” “其二,指缝残留的陈旧泥土,色泽偏暗、质地黏结,还夹杂著些许腐朽木屑,与长安街道上的黄土、砂石截然不同.....” “反倒与古墓中经百年千年,潮湿浸润的夯土特徵吻合!” “其三,死者膝肘的陈旧瘀伤与疤痕,深浅交错、层层叠叠,显然是长期跪地挖掘、匍匐攀爬狭窄墓道所致!” 陈宴眼中兴致渐浓,迈开脚步踏雪走到尸身前,他俯身打量著尸体缝补加固的袄,隨即直起身接过话茬:“而肘部、膝盖处的特意缝补加固,绝非隨意而为之....” “是因为挖掘时需跪地俯身、肘部借力,粗布耐磨,正是为了適配盗墓时的动作!” “至於腰间衣襟残留的蜡油,气味暗沉、凝固紧实,绝非寻常家用灯油,应是夜间潜入古墓时,用松脂灯照明所致,这等灯烛耐燃、烟少,最適合狭窄墓道使用。” 褚仵作闻言瞳孔微缩,脸上露出难掩的惊色,当即上前一步躬身拱手,声音里满是敬佩:“正是!大人所言分毫不差!” 封孝琰等人闻言,脸上皆露出震惊之色,目光里满是难以置信。 就自家大人的专业程度,比之褚仵作都是丝毫不让的.... 这远比死者的身份,还让人震惊! 高炅更是往前踏出两步,看向陈宴的眼神里满是诧异,忍不住开口问道:“大人,您还懂这个?!” 陈宴淡然一笑,抬手按了按,云淡风轻道:“略懂一二!” 曾经閒来无事,他偶尔也会看看盗笔与鬼吹灯的.... 还记得那口诀是什么: 寻龙分金看缠山,一重缠是一重关。 关门如遇八重险,不出阴阳八卦形。 ...... 刘穆之眉头紧锁,指尖捻著鬍鬚陷入思索,目光落在尸身之上,喃喃自语:“也就是说,这是一个活生生被打死,然后被拋尸的盗墓贼.....” 语气中带著几分恍然,又有几分凝重。 陈宴抿了抿唇,接过话茬,沉声道:“而且,极有可能是刚盗完墓,就被卸磨杀驴了!” 高炅与封孝琰相视一眼,不由地点点头,附和道:“属下也是如此认为的!” 陈宴抬手將狐裘领口紧了紧,单手背於身后,目光扫过庭院中肃立的眾人,语气沉稳而有力:“那就先顺这条线索查下去....” “看看长安周围,有什么墓被盗了,再顺藤摸瓜!” 顿了顿,又吩咐道:“再安排人,去调查一下他的身份.....” “遵命!”眾人齐声回道。 ~~~~ 魏国公府。 夜。 雪已停了大半,只余零星雪粒偶尔敲打著府书房的窗欞,发出细碎的声响。 屋內燃著银丝炭,暖意融融,驱散了室外的严寒,空气中还飘著淡淡的松墨香。 书案上摊著半卷舆图,狼毫笔斜搁在砚台旁,墨汁已微凝。 陈宴身著玄色常服,倚靠在铺著狐皮垫的椅上,双目轻闔,似在闭目养神。 “吱呀”一声,书房门被轻轻推开,寒风裹挟著一丝雪气涌入,隨即又被屋內的暖意消融。 身披白色狐裘的裴岁晚,缓缓走了进来,孕九月的肚腹高高隆起,將月白色的襦裙撑得圆润,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轻柔。 侍女蓉儿紧隨其后,手里捧著一个描金漆盒。 裴岁晚走近,声音柔得像化开的雪水:“夫君,快来试试妾身为你新制的冬衣!” 陈宴双眼猛地睁开,眸中瞬间褪去所有沉凝,只剩下急切与心疼。 他几乎是立刻从椅上起身,大步迎上前去,一把轻轻握住裴岁晚伸来的手,语气里满是嗔怪又藏不住的担忧:“我的岁晚,我的夫人呀!” “你这都临盆在即了,怎么还在操心这些事!” 他握著妻子的手微微用力,小心地將她往锦凳方向引,声音放得更柔:“你如今的第一要务,是好好歇著养胎,可別再为我劳心费神。” “快,坐下歇会儿,仔细脚下。” 说话间,已扶著裴岁晚的腰,稳稳让她坐在铺了软垫的锦凳上。 又顺手將她肩上的狐裘紧了紧,指尖轻轻拂去她发间沾著的细碎雪粒。 裴岁晚望著自家男人这紧张的模样,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莞尔的笑,眼尾弯成温柔的月牙,说道:“这不还有些时日嘛.....” 顿了顿,目光落在漆盒里的冬衣上,语气带著几分细碎的欢喜:“就选布料制冬衣,费不了多少心神的。” 陈宴眉头微蹙,语气带著不容置喙的坚决,脱口而出:“那也不行!” 对於自家夫人,陈某人还是极为了解的,不仅会做他的,也会捎带上府中其他人的,不会有任何的遗漏。 平日里也就算了,现在可马虎不得,更累不得一点了..... 说罢,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的蓉儿,轻声唤道:“蓉儿!” 蓉儿当即上前一步,躬身应道:“奴婢在!” “这些时日,看好夫人,什么事都不可过手.....”陈宴叮嘱道,目光扫过裴岁晚,又转向蓉儿加重语气,“还有吃食上面,你更要细致盯著!” 蓉儿腰弯得更低,声音清脆且毫不犹豫:“奴婢谨遵国公吩咐!” 话音刚落,她直起身看向裴岁晚,好似拿到尚方宝剑一般,语气却依旧恭敬:“夫人,国公都发话了,您还是好好歇著吧.....” 其实,蓉儿在之前就已经劝过了,但却拗不过自家夫人。 裴岁晚被蓉儿那副“有恃无恐”的模样逗笑,故意白了她一眼,语气带著几分嗔怪:“你这丫头!” 顿了顿,话锋一转,眉眼弯弯地打趣道:“看来是留不住你了,赶明儿我便托人寻个好人家,风风光光给你嫁出去.....” 蓉儿一听,顿时慌了神,脸色瞬间涨红,连忙上前两步,轻轻抓住裴岁晚的手臂,声音带著几分急腔:“不要啊夫人!蓉儿不嫁!蓉儿要一辈子伺候您!” “才不要与您分开呢!” 说著,还轻轻晃了晃裴岁晚的胳膊,满是急切。 陈宴见状,脸上笑意渐浓,连眼角的细纹都染了暖意,朗声笑道:“將夫人照看好了,日后在长安给你寻个读书人!” “到时候再在府中,安排个一官半职.....” 蓉儿闻言,惊喜得眼睛都亮了,连忙鬆开裴岁晚的手,对著陈宴深深躬身行礼,声音里满是激动:“多谢国公!” 陈宴笑著摆摆手,示意蓉儿起身,隨即转身走到裴岁晚面前,小心翼翼地屈膝蹲下。 他动作轻缓,目光落在那高高隆起的肚腹上,满是温柔:“来,让我听听两个小傢伙,今日乖不乖.....” 说罢,將耳朵轻轻贴在裴岁晚的肚腹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屋內的银丝炭噼啪作响,暖光落在他发间,竟添了几分寻常人家的温情。 裴岁晚看著自家男人专注的模样,嘴角噙著浅笑,抬手轻轻抚过他的头髮。 指尖在发间温柔摩挲,眼底的柔情似要溢出来。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朱异走了进来,沉声说:“少爷,高县尉来了!” “说是查到了被盗的墓穴....” “以及僱主的身份!” 第487章 咸阳侯刘参的男宠 “哦?” 陈宴抬首时,眉梢还凝著几分方才听胎音的柔和,闻言眼底掠过一抹亮色,意外之余更多了几分讚许。 他顺势直起身,动作轻柔地扶著裴岁晚的肩让她靠得更稳妥些,声音带著未散的暖意,却多了几分沉稳:“阿炅这动作倒是快呢!” 原以为受天气影响,起码最快得查到明日的..... 谁曾想这到晚上就出结果了! 裴岁晚指尖轻轻搭上陈宴的手臂,带著几分温软的力道推了推,鬢边碎发隨著动作微微晃动,映著屋內暖黄的灯火,更显眉眼柔和。 她抬眸望著他,声音轻得像落在绒毯上的雪:“夫君,高县尉那边有正事,你就先去忙吧!” “妾身就先回房,早些歇息了.....” 裴岁晚知晓,若是自己不提出来,就会让自家男人为难..... 这才刚调任万年令不久,可不能因为她而耽误了公事! 陈宴望著女人眼底,那藏不住的体贴与善解人意,心头暖意更甚,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应和:“好。” 隨即,目光一转,落在候在旁侧的蓉儿身上,叮嘱道:“照顾好夫人!” “是。”蓉儿连忙上前一步,腰身弯得更低,脸上满是恭敬与郑重,重重頷首应道:“国公放心!” 陈宴脚步刚迈出去半步,又猛地顿住,转身时眼底仍带著未散的牵掛,目光牢牢锁住裴岁晚,再次叮嘱道:“这些天每日都得让云姑娘,给你把把脉.....” “知道啦!” 裴岁晚望著他微蹙的眉峰,温顺地点头,指尖轻轻覆上他的手背:“夫君放心,妾身记著了,每日都会让云姑娘来的。” 顿了顿,轻推陈宴,催促道:“夫君去忙公务吧!” “可別让高县尉等久了....” “好好好。”陈宴頷首,深深看了她一眼,这才转身与朱异一同快步离去。 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迴廊尽头的风雪里。 ~~~~ 寒雪簌簌落著,打在暖阁的雕窗欞上沙沙作响。 阁內地龙烧得正旺,氤氳的热气裹著薑汤的辛辣暖意,驱散了室外的酷寒。 高炅身著一身青色锦袍,袖口还沾著些雪沫,正捧著瓷碗小口喝著薑汤暖身,见玄色身影掀帘而入,连忙搁下碗起身,拱手躬身行了个规整的礼,声音带著几分刚从寒夜中归来的沙哑:“见过大人!” 陈宴抬手摆了摆:“无需多礼!” 隨即,迈步而入,肩上狐裘还带著室外的寒气与雪粒,隨手便搭在了主位的椅背上。 狐毛蓬鬆,沾著的碎雪遇热很快化作细水珠。 他未及落座,目光便牢牢锁住高炅,双眼微眯,迫不及待地询问:“快与本府说说,是谁的墓穴?” 儼然一副感兴趣的好奇模样。 眾所周知,成都最多的密密麻麻的零,而长安最多的则是古墓! 毕竟,西安修地铁的时候,一不小心就会挖到一处大墓..... 高炅垂眸略作沉吟,似在斟酌措辞,片刻后抬眼看向陈宴,神色凝重,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是六百年前,汉代的墓!” 顿了顿,继续沉声回稟,“从陪葬的玉质印章、封泥残片,还有几枚保存尚完好的简牘来看,墓主人应该是咸阳侯刘参的男宠!” 陈宴闻言,眉头倏地微挑,浮起几分复杂难辨的神色,唇角还勾起一抹极淡的戏謔。 他缓步落坐主位,指尖叩了叩桌面,语气带著几分玩味:“不会是那个与咸阳侯,爱得死去活来的男宠容祈吧?” 那是一段基情满满的故事..... 传闻咸阳侯为他遣散姬妾、建金屋藏娇,甚至死活要扶他为正妻,死后还为他请封誥命。 没想到竟真有其墓。 这还是陈某人閒来无事时,翻看史书了解这个时代,与曾经的歷史线有出入的地方,偶然间看到的..... 高炅重重頷首,语气篤定:“正是此人!” 顿了顿,往前半步,俯身压低声音补充,“而且,墓穴並未遭洗劫一空,仅被盗了一部分,棺槨两侧的玉器、青铜礼器还余下不少,皆是汉代珍品!” 说罢,直起身,不自觉长嘆一声,眼底带著几分难掩的感慨:“那位咸阳侯对他,是真的宠爱啊!” “寻常贵族陪葬已算丰厚,可这容祈的墓,规格堪比列侯,余下的宝物尚且如此,被盗走的恐怕更是稀世之物。” 咸阳侯对那名为容祈的男宠的偏爱,从陪葬上就可见一斑了,就连墓穴都是王侯级別的..... 陈宴眨了眨眼,喃喃道:“这样吗?” 他指尖在桌面轻轻一敲,目光骤然沉凝,看向高炅沉声吩咐:“那先命人將墓所在封锁起来,加派守卫,不许任何人靠近半步!” 稍作停顿,又补充道:“过些时日,再对容祈的墓,进行抢救性发掘!” 陈某人对爱情故事,没有任何兴趣,男男之间就更没有兴趣了。 在听到仅被盗了一部分后,他此时此刻,满心满眼都是如何“考古”,如何“合法盗墓”,捞到更多的宝贝..... 高炅闻言,立刻双手抱拳,腰身微躬,朗声应道:“遵命!” 儘管高炅不懂何为“抢救性发掘”,但对於自家大人的话,照办就对了..... 陈宴指尖顿在桌面,抿了抿唇,忽然想起了正事,方才被古墓奇闻牵走的思绪瞬间拉回,眼底重拾锐利,沉声追问:“方才说还查到了僱主的身份......是谁!” 话音落下,暖阁內的空气,似都凝了几分,烛火映著紧绷的下頜线。 陈宴很想知道,究竟是何方神圣,不將他放在眼里..... 高炅垂眸躬身,声音沉得像暖阁外的寒铁:“大人,是开明坊的乡绅袁疏!” 顿了顿,继续补充道:“属下查了一下,这袁疏近期绸缎庄、粮铺接连亏损,家底已空,生意出现了巨额亏空!” “雇摸金校尉盗容祈的墓,应该是盯上了其中的珍宝......” “想以此来填补亏空!” 陈宴眉头倏地皱紧,眼底掠过一丝疑虑,指尖不自觉摩挲著下頜的薄须,语气带著几分审视:“只是乡绅?” “没有其他的身份?” 暖阁內的烛火,映著沉凝的神色。 按常理而言,一个乡绅,开明坊的地头蛇,不至於那么没脑子,消息也没那么不灵通吧? 尤其是在处决施家人,不可能不知道,他陈宴调任万年令了..... 怎会公然干这种蠢事? 动机是什么? 总不能是纯挑衅吧? 高炅重重一点头,眼底满是认同的凝重,沉声应道:“属下也有此困惑!” 顿了顿,语气愈发沉凝,“属下追查时特意核实过,袁疏祖上便在长安扎根,世代经营绸缎、粮米生意,他自接手后一直守著祖產,甚至很少出雍州地界!” 陈宴指尖猛地攥起,眉峰拧得更紧,语气里添了几分急切,沉声追问:“那他现在何方?跑了没有?” 高炅躬身回话,带著十足的稳妥:“仍在长安郊外的庄子上!” “属下为確保万无一失,特请协助调查的侯莫陈掌镜使,派绣衣使者前去监视了.....” 陈宴闻言,嘴角微微上扬,眼底锐利褪去几分,满意地点点头,夸讚道:“做得不错!” “阿炅,办事很周到啊!” 这干练程度,完全不输於游显.... 很是让人省心! 高炅脸上瞬间堆起满满的笑意,眉眼都舒展开来,躬身拱手时语气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諂媚:“多谢大人夸奖!” 他微微抬眼,望著陈宴,语气愈发恳切,“这都是属下的分內事.....” 稍作停顿,又顺势补充道:“能有幸跟在大人身边,得大人提点栽培,属下又岂敢不尽心竭力呢?” “只求不辜负大人的信任!” 没有谁比高炅更清楚,这能跟在陈宴大人身边,展现能力增进感情的机会,有多么来之不易! 日后能不能平步青云,就全看现在了..... 陈宴抬手虚指了指高炅,眼底笑意更浓,带著几分打趣道:“你小子!” 高炅脸上的諂媚褪去几分,问出了一个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就是属下不懂,那袁疏为何敢公然弃尸於街?” 你说这人没脑子吧,又能发现容祈之墓,並成功盗掘.... 你说他有脑子吧,偏偏又干些引火烧身之事! 陈宴双手背於身后,缓步走到窗边,望著窗外漫天风雪,淡然一笑,意味深长道:“想不通咱就不想了.....” 旋即,转头看向满脸困惑的高炅,眼底闪过一丝锐利,“去当面问问他不就行了?” 第488章 老天爷保佑,千万要让咱们顺利逃到齐国啊 深夜。 长安郊外的风雪,渐渐收了势。 只剩细碎的雪沫在寒风中打著旋。 一处庄子里却全无深夜的静謐,反倒灯火通明,数十盏灯掛在廊下、院角,將雪地照得亮如白昼,映出满院忙乱的身影。 袁疏身著锦袍,却顾不得拂去肩头沾著的雪粒,额间渗著细汗,正站在院中的马车旁,声色俱厉地督促家奴:“快!都给我手脚麻利点!把箱子码稳了,別磕著碰著!” 眼神无比焦灼,频频回头望向庄外的小路。 几个膀大腰圆的家奴,正扛著沉重的木箱往马车上堆,箱子缝隙里隱约露出玉饰的莹光、青铜的冷色,皆是从容祈墓中盗出的珍宝。 有的箱子没盖严,滚落出一串明珠,在灯火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袁疏见状,连忙弯腰拾起,小心翼翼地塞回箱中,嘴里还骂骂咧咧:“蠢货!这点东西都护不好,误了大事仔细你们的皮!” 站在一旁的袁疏夫人柳氏,身著素色锦袄,拢著狐裘披风,望著满院忙乱装车的家奴,脸上满是茫然。 她轻步走到袁疏身边,语气带著几分不解:“老爷,不是说要准备寻门路,將这些东西都给变卖了吗?” 说著,瞥了眼那些被小心翼翼码上车的木箱,眉头紧紧皱起,又追问道:“为何突然就装车了?还是大晚上的如此著急,这黑灯瞎火的,万一出了岔子可怎么好?” 女人声音轻柔,却难掩眼底的忧虑。 显然不明白丈夫为何如此反常,突然改变主意..... 前几日才说,要寻长安的权贵富户,將这些好宝贝出手了,再將祖產进一步壮大,光宗耀祖。 袁疏听到这话,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额角青筋跳了跳,咬牙切齿地骂骂咧咧:“还不是袁五那几个蠢货,办得蠢事!” 说罢,攥紧拳头,指节泛白,眸中翻涌著浓烈的恨意。 柳氏听得一头雾水,眉头皱得更紧,眼底的茫然又深了几分,不解地追问:“袁五?他们做什么了?” “不过是几个下人,怎会闹到如此严重,还要咱们连夜逃命的地步?” 她攥紧了披风的系带,声音里隱隱带著一丝不安。 怎么也没料到几个家奴的举动,竟会让丈夫如此惊慌失措。 袁疏越想越气,胸口剧烈起伏,一脚踹在旁边的空木箱子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愤愤地骂道:“那几个愚不可及的蠢东西!竟敢背著我去给曹庆一个教训!” “结果呢?直接把人给打死了!”他牙关咬得咯咯响,语气里满是滔天怒火,“更蠢的是,杀了人连埋都不埋一下,就那么就地拋尸街头!” “这是生怕官府查不到咱们头上吗?!” 柳氏猛地瞪大了双眼,瞳孔骤缩,脸上的茫然瞬间被震惊取代,失声惊呼:“什么?!” 她往后踉蹌半步,扶住身旁的廊柱才稳住身形,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诧异:“他们为何会擅作主张,还下手没个轻重?!” 袁疏气得胸膛剧烈起伏,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怨懟与无奈:“你问我,我去问谁啊!” 他攥紧的拳头重重砸在车厢上,咬牙切齿地补充:“甚至打死后,都敢瞒著我半个字不提!” “还是曹庆的尸身被官府发现,消息传到我这儿后,他们见实在瞒不下去了,才哭丧著脸坦白!” 眸中怒火几乎要溢出来。 显而易见,对这几个家奴的自作主张恨之入骨。 柳氏的俏脸瞬间褪去血色,变得阴沉铁青,双手死死攥著披风系带,忍不住咬牙骂道:“这几个该死的混帐东西!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那一刻,她理解了自家老爷的所作所为.... 陈宴大人那是什么样的存在? 有他破不了的案子?抓不到的真凶? 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逃! 逃得越远越好! 说不定还能捡回一条性命来..... 袁疏眸中闪过一丝恍惚,思绪瞬间被拉回今日下午—— 地下库房里烛火昏黄,瀰漫著陈旧的木料味与玉器的冷香。 他蹲在满地珍宝旁,指尖摩挲著一枚汉代玉璧,抬眼看向身旁的李管家,语气带著几分急切与不耐:“出手的买家找好了吗?” “这些东西堆在这里夜长梦多,得儘快换成现银,填补亏空才是要紧事!” 李管家站在堆积如山的珍宝旁,腰身躬得更低,恭敬道:“回老爷,已经联繫上了几位,都是有意向且更出得起价的买主!” 他抬眼瞥了眼袁疏手中的玉璧,又补充道:“还有拍卖行那边,也搭上了线,主事的答应儘快安排专场......” 袁疏闻言,脸上紧绷的神色舒展了大半,满意地点点头,指尖摩挲著玉璧的纹路,语气带著几分鬆快:“很好!先挑七八件品相顶尖的出手,府上的亏空危机就能解除了!” 说著,目光扫过边上堆成小山的青铜鼎、珍珠串、古玉摆件,眼底闪过一丝算计的亮光。 剩下的东西,要慢慢出手,以免引起了官府的怀疑..... 再寻渠道,將部分宝贝赠於高官权贵,搭上他们的线..... 就在这时,库房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个家奴闯入,脸色惨白,气喘吁吁地急切喊道:“老爷!不好了!有个坏消息——!” 袁疏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眉头猛地皱起,眼神沉了沉,看向闯进来的家奴,语气带著几分不耐:“慌什么?什么消息?” 那家奴嚇得身子一哆嗦,脱口而出:“曹庆死了!” 他扶著墙剧烈喘著粗气,脸色白得像纸,又急忙补充:“尸体被丟在了巷子里,已经有人去报案,县衙也介入开始排查了.....” 袁疏眉头拧成了疙瘩,脸上满是不明所以的困惑,指尖无意识攥紧了手中的玉璧,喃喃自语:“曹庆怎么死了?” 那小子不是昨夜还来討要,试图分三成的宝贝? 为何突然之间人就没了..... 与此同时,站在一旁的袁五脸色骤然煞白,神色惊惶不定,下意识脱口而出:“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袁疏心中咯噔一下,猛地抬起头,锐利的目光死死盯住袁五,语气瞬间冷了下来:“你刚才说什么?什么叫『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他往前逼近一步,周身气压骤降,旋即像是猛地意识到了什么,双目圆睁,厉声质问:“袁五!这事儿不会是你做的吧?!” “是...是...” 袁五浑身筛糠似的发抖,额角的冷汗顺著脸颊往下淌,浸湿了衣领,一副心虚到极致的模样。 他与袁疏那双喷火的眼睛对视了一眼,便慌忙低下头,不敢再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小人领著袁七几个,准备给他一个教训,没....没成想下手重了些,失手把他打死了.....” 袁疏只觉脑子嗡嗡作响,怒火直衝头顶,胸口剧烈起伏著,一把將手中的玉璧狠狠摔在地上,碎裂的玉片溅了一地。 他上前一步揪住袁五的衣领,眼底满是猩红的怒火,厉声质问:“那你为何不寻个地方给埋了?就直接堂而皇之地丟在巷子里?” “你是不是疯了?!”他咬牙切齿,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唯恐旁人发现不了?” 一时之间,袁疏真不知道,这个混蛋的脑子是怎么长的? 袁五被揪著衣领,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眼神里满是极致的恐惧,嘴唇哆嗦著,战战兢兢地解释:“小、小人以为那巷子偏僻,又下著大雪,几日內是很难被人发现的.....” “等发现时已经没了任何痕跡......” “谁、谁知道会这么快就被人撞见......” 袁五记得堵人的那个巷子,偏到姥姥家去了,平日里根本不可能去人的才是。 袁疏被他这愚蠢的辩解,气得笑出声来,笑声里满是滔天怒火与绝望。 猛地鬆开手,將袁五重重摔在地上。 “你以为?你以为什么!”他指著袁五的鼻子连声咆哮,声音震得库房樑柱嗡嗡作响,“你以为陈宴大人是跟你一样的蠢货?” 说著,径直踹了一脚,气得浑身发颤,“以为明镜司是吃乾饭的?!” 袁五趴在冰冷的地面上,连滚带爬地挪到袁疏脚边,双手死死抱住裤腿,额头抵著地面不停颤抖,声音带著哭腔哀求:“老爷,小人真的不是故意的!” 他哭得涕泗横流,额头磕得地面砰砰响,“小人初心只是想给您出气,再解决一个后患......” 袁疏被气得再次发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满是冰寒的嘲讽,冷哼一声反问:“后患是你这样解决的?” 袁五缩著脖子,不敢抬头,哽咽著重复:“小人知错了.....真的知错了.....” 袁疏双眼微眯,眸中翻涌著戾气,咬牙骂道:“没脑子的东西!” 隨即,转头对李管家厉声吩咐:“把他跟袁七几个全都拖出去!往死里打!” “遵命!”李管家躬身应下,当即转头唤来几个凶神恶煞的家奴,一把薅住袁五的后领,像拖死狗似的將他往外拽。 袁五的哭嚎哀求声渐渐远去。 “唉——” 一声沉重的嘆息划破庄內的死寂,袁疏从回忆中猛地回神,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声音沙哑地对柳氏说:“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晚了.....现在只能儘快远离长安!” “能逃多远逃多远,最好是能逃入齐国境內,或许还能有条活路!” 柳氏闻言,认同地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希望那位爷还没查到咱们身上来.....” 她双手紧紧合十,掌心沁出冷汗,抬头望著漫天细碎的雪沫,像是在向上天虔诚祈祷,喃喃自语:“老天爷保佑,千万要让咱们顺利逃到齐国啊.....” 就在这时,一道戏謔的声音,从火把照不到的阴影里传来,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两位,长安不好吗?” “为何要去齐国呢?” 第489章 袁疏 雪粒凝在檐角,寒夜的平静被那道戏謔的声音生生劈裂。 柳氏浑身一僵,脖颈发紧,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著难以掩饰的惊惶与强装的厉色,朝著火把照不透的阴影厉声喝问:“谁?!什么人?!” “是谁在说话!是谁在装神弄鬼!” 话音未落,身子已控制不住地轻颤,目光在院中摇曳的火光与浓墨般的暗处来回逡巡。 满院珍宝的珠光宝气,此刻竟成了衬得人心头髮慌的虚影。 与此同时,正在院中搬箱运笼的家奴们齐齐动作一滯。 肩头扛著的锦盒险些脱手,手中拎著的包袱顿在半空,连脚下踏著的积雪都忘了压实,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袁疏心头虽惊,却强压下翻涌的慌乱,朗声大喝道:“戒备!” “你们別愣著了,赶紧拿出武器,速速戒备啊!” 家奴们如梦初醒,方才的惊惧被求生的本能压下,齐声应道:“是!” 话音未落,眾人纷纷扑向墙角堆著的棍棒器械,有的抄起木杖,有的握紧铁尺。 脚步声杂沓却急促地退至袁疏夫妇身旁,呈半围之势站定。 柳氏紧紧挨著袁疏的胳膊,问道:“老爷,你说方才说话那人是谁?” 袁疏眉头紧锁,神色沉凝得像院外未化的寒雪,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凝重得不含半分波澜,只一字一顿地回:“不知道......” 就在这时,袁二眼角余光瞥见庄子墙头黑影攒动,寒毛瞬间倒竖,猛地伸长脖颈,扯开嗓子厉声提醒:“墙上有人!” 话音未落,还没等眾人看清墙头黑影的轮廓,无数道寒光已从暗处破空而出—— “嗖嗖嗖!” 细密的银针如流星赶月般射向院中,带著凌厉的破空声,直扑严阵以待的家奴们。 袁二反应很快,再次厉声疾呼提醒:“有暗器,小心!” 家奴们闻声立刻挥起棍棒,木杖铁尺在火把下舞成一道道残影,朝著破空而来的银针格挡而去。 “叮叮噹噹”的脆响此起彼伏,却仍有漏网之鱼..... 下一刻,一道吃痛的“啊!”声刺破夜空,一名家奴捂著肩头踉蹌半步。 “没事吧?”袁二急忙转头问道。 那名家奴指尖捻起,扎在衣料上与肉中的银针,满脸疑惑地皱眉:“这是什么东西?” “看著威势挺大的,怎的不是很疼?” 边上的袁老四也捂著胳膊上,被银针射中之处,眉头拧成疙瘩,不解地喃喃:“我好像也没什么事.....” 可话还没说完,他突然“唔!”地闷哼一声,双眼一翻,直挺挺地倒在雪地里。 这一幕惊得眾人还没回过神,方才那名疑惑的家奴便双腿一软,顺著墙根滑落在地。 紧接著,倒下去的身影接二连三,家奴们一个个眼神涣散,丧失意识,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就纷纷栽倒在积雪与满地器物间。 不过片刻,其余家奴尽数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火把的光映著一片死寂。 袁疏眼睁睁目睹这一幕,瞳孔骤缩,脸上的沉凝瞬间被极致的震惊撕碎。 他踉蹌著后退半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著难以置信的惶然:“这.....这.....这连碰都还没碰到,就全都倒了?!” 目光扫过满地昏迷的家奴,手止不住地发颤,而后背早已惊出一层冷汗,浸透了內里的衣衫。 柳氏的目光死死黏在墙头,那些黑影身著的玄色绣纹劲装格外扎眼。 衣襟绣著暗银纹样,腰束宽带,样式绝非寻常江湖人或官兵所有。 她浑身抖得像筛糠,指甲深深掐进袁疏的胳膊,声音因极致的惊恐而变调:“这都是些什么人?!” 话音里满是崩溃的哭腔,连呼吸都快要停滯。 袁疏的目光也死死锁著墙头那些玄衣人影,双腿像灌了铅般发颤,冷汗顺著额角往下淌,浸湿了鬢髮。 他猛地倒吸一口冷气,胸腔里的空气都带著寒意,整个人手足无措,声音颤抖:“应.....应该是....是明镜司的绣衣使者....” 话一出口,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明镜司与绣衣使者近些年来,名声变好了不少,不再那么让人闻风丧胆,甚至还备受爱戴称讚..... 可这却仅限於,奉公守法的百姓.... 积雪反射著微弱的火把光,陈宴踏著碎雪缓步入院,玄色锦袍在夜风中微动,领口滚著雪白的狐裘毛边。 身后是高炅、侯莫陈瀟,还有朱异与红叶,几名绣衣使者则散开成合围之势,將袁疏夫妇困在中央。 他在距二人丈余处停下,嘴角噙著一抹淡笑,目光扫过袁疏惨白的脸,朗声夸讚:“袁疏,你倒是好眼力!” 隨即,笑意骤然敛去,话锋一转,又继续道:“不过,刚才本府的问题,你可还没回答呢!” 袁疏望著那玄衣狐裘的身影,瞳孔骤缩,嘴唇翕动著喃喃重复:“本府?” 当火把的光彻底照亮了来人的面容——眉目俊朗却带著慑人的威仪。 在袁疏看清的瞬间,脸色唰地褪尽血色,震惊得浑身发麻,声音都破了音:“陈....陈宴大人?!” 这声惊呼未落,他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身体。 “噗通”一声直直跪倒在积雪中,膝盖砸在冻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柳氏望著丈夫跪倒的身影,又抬眼看向那玄衣狐裘的男子,嘴唇哆嗦著喃喃:“陈宴大人?” 火把的光映在陈宴脸上,剑眉星目,英气逼人,周身的威仪绝非寻常权贵可比。 她瞳孔骤然紧缩,心头掀起惊涛骇浪,惊诧不已:“这个英武的郎君,莫非是那一位.....?!” 只可能是威名响彻长安,权势滔天,被百姓奉为当世青天的存在。 念头刚落,便如遭雷击般浑身一软,再也站不住脚。 跟著袁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额头几乎要贴到冰冷的积雪上,连抬头的勇气都没了。 袁疏跪在积雪中,浑身抖得如同筛糠,双手死死按在地上,额头不断朝著冻硬的地面磕去。 “砰砰”作响,很快便渗出血跡。 他声音慌乱得不成章法,带著哭腔连连哀求:“陈宴大人,小人错了!” “小人千不该万不该,不该鬼迷心窍,去雇摸金校尉盗那个墓!” “都是小人贪心作祟!” “还请陈宴大人宽恕!” 每磕一下,积雪便被震得簌簌落下。 满心的恐惧与悔恨,尽数化作这语无伦次的求饶。 袁疏知晓陈宴大人与明镜司厉害,却怎么也没想到,竟来得如此之快..... 柳氏紧隨其后,额头重重磕在积雪覆盖的地面上,冰凉的雪粒沾湿了鬢髮与脸颊,带著绝望的哭腔连连哀求:“陈宴大人,妾身夫妇知错了!” “还请您宽恕!” 每一声哀求都颤抖不止,额头与地面碰撞的闷响,和袁疏的磕头声交织在一起,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刺耳。 陈宴眉头微蹙,居高临下地瞥了眼,满地积雪与两人额角的血跡,不耐地撇了撇嘴,沉声道:“別磕了.....將头抬起来!” 袁疏磕头的动作戛然而止,忙不迭应声,声音还带著未平的颤音:“是.....是....” 说罢,咬著牙,缓缓抬起头。 由於不敢与陈宴的目光对视,只死死盯著对方的靴尖,浑身依旧止不住地发颤。 陈宴微微俯身,玄色锦袍的狐裘毛边扫过积雪,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语气带著几分嘲弄:“袁疏,还以为你不认识本府呢!” 袁疏心头一紧,忙不迭点头哈腰,声音带著刻意的諂媚与难掩的惶恐:“那哪儿能啊!” “大人您的威名,纵使小人再孤陋寡闻,又怎会不识得呢?” 陈宴脸上的笑意未散,眼底却已凝起寒霜,似笑非笑的神情里淬著冷意,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冰锥刺破夜的沉寂:“那你告诉本府,是谁他娘给你的胆子,敢杀人后当街拋尸的!” 说著,抬起手来,轻轻拍了拍袁疏发颤的肩膀,动作漫不经心,语气却阴森得让人头皮发麻:“挑衅本府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袁疏浑身一怔,瞳孔骤然放大,脸上的惶恐瞬间被茫然与不解所取代,下意识地瑟缩著脖颈,嘴唇翕动,低声喃喃:“陈宴大人问责的点,为什么会是这个?” 这念头刚闪过,刺骨的寒意便顺著脊椎爬遍全身,他忙不迭磕头如捣蒜,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连声解释:“大人,小人冤枉啊!” “真的不是小人指使的!” “是小人府上的家奴自作主张!” “这事儿与小人无关啊!” “求大人明察!” 陈宴猛地直起身,玄色锦袍带起一阵寒风,双眼微眯如鹰隼,凌厉的目光死死锁著袁疏,厉声开口:“这样狡辩有意思吗!” “你的家奴没有你的授意,哪来的胆量做这种事!” 袁疏浑身抖得像狂风中的枯叶,膝盖在积雪里蹭得冰凉,却顾不上半分,囁嚅著先挤出两个字:“真的....!” 他喉结剧烈滚动,咽下满口的苦涩与惊惧,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却拼尽全力辩解:“小人不敢对您撒谎!借小人一百个胆子,也绝不敢在陈宴大人面前扯半句虚言!” 额头的血跡混著雪水往下淌,顺著脸颊滴落在身前的雪地上,晕开点点暗红,“小人也不知,他们为何会鬼迷心窍做出这等蠢事,但真的不是小人指使.....” “大人明鑑,求您一定要信小人!” 別说陈宴大人不信,袁疏本人也很诧异,怎么都想不明白,袁五几个蠢货为何会如此没脑子.... 话音未落,猛地举起双手,十指绷得笔直,掌心朝天,像是要將自己的赤诚剖出来给人看。 眼神里满是急切与哀求,振振有词地赌咒:“小人可以对佛祖起誓!” “方才所言句句属实,但凡有一句虚言,就让小人死后墮入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陈宴挑眉审视著袁疏,目光在其惨白的脸、额角的血跡与紧绷的双手间来回逡巡,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低声喃喃:“哦?发这种毒誓?” 他静立片刻,那双锐利的眼將袁疏的慌乱,与急切尽收眼底。 隨即,抬手指了指地上横七竖八晕死的家奴,问道:“那你说的家奴,是这些人中的哪几个?” 袁疏却是摇了摇头:“袁五那几人,不在他们之中......” 陈宴闻言,眉峰陡然一挑,尾音拖得意味深长:“嗯?” 袁疏察觉到陈宴眉峰间的不悦,心头一紧,忙不迭往前膝行半步,声音愈发急切地解释:“大人,是这样的....” “因为那几个恶奴擅作主张,犯下王法,还敢蔑视官府威严,小人下午得知后便动了家法,狠狠教训了他们一顿,直打得半死不活!” 他咽了口唾沫,生怕对方不信,又补了句:“现下他们还关在小人於开明坊的府中,绝不敢私自逃遁!” 陈宴目光转向身侧的侯莫陈瀟,语气沉稳不带波澜,开口道:“侯莫陈掌镜使,派人去开明坊袁府,將那几个家奴抓回来!” 侯莫陈瀟当即抱拳躬身,高声应道:“遵命!” 说罢,转头看向身后的几名绣衣使者,眼神一凛,沉声吩咐:“你们几个速速去办!” 那几名绣衣使者齐齐頷首,身形一动,玄色身影如鬼魅般掠过院墙,转瞬便消失在夜色中。 陈宴迈步走向堆满木箱的马车,俯身瞥了眼箱中琳琅满目的稀世珍宝。 玉器流光、铜器斑驳,还有绢帛古画叠放其间,皆是墓中盗出的珍品。 隨手拿起一件羊脂玉璧掂了掂,玉质温润冰凉,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朗声说道:“袁疏,你这从墓中盗出的宝贝,还真不少呢!” 袁疏见状,连忙堆起满脸諂媚,头颅几乎要低到胸口,恭敬无比地说道:“大人,您要是喜欢的话,这些宝贝就全部献於您!” 陈宴闻言,斜睨了一眼,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嘲讽,冷哼一声:“这些赃物,本府自然是要全部查抄的!” 说罢,將羊脂玉璧丟回木箱,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献? 用得著献? 別说这些珍宝了,连带著袁府的家產,都得查抄的..... 他转身走回袁疏面前,语气陡然沉了下来,开口问道:“现在你来告诉本府,你是从哪儿获取那处墓穴位置的!” 袁疏脸上的諂媚瞬间僵住,陷入了某种纠结,双手死死攥著衣角,嘴唇囁嚅了半天,只挤出断断续续的两个字:“是.....是.....” 陈宴双眼微眯,厉声催促:“说!” 见其仍在犹豫,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盯著他,极其贴心地补充:“你要是有半句虚言,本府定叫你好好尝一尝,明镜司三百种刑罚!” 袁疏打了个寒颤,顿时慌了神,再没有任何顾虑,当即和盘托出:“是...是一个铁面人告知小人的!” 第490章 不符合常理更不符合人性的铁面人 陈宴捏著玉璧的手指微微一顿,眉峰蹙起,低声喃喃重复:“铁面人?” 顿了顿,眸底满是疑惑,又追问道:“那是什么鬼?” 袁疏跪在地上中,浑身止不住地颤抖,眼底满是对“明镜司三百种刑罚”的恐惧,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回大人的话,是前些时候的某日深夜,一个被夜行衣包裹得严严实实,脸上戴著黑铁面具的傢伙,悄悄找到小人,把墓穴位置告诉给小人的.....” 他生怕对方不信,又急切地抬高声音强调:“小人绝没有撒谎!此事句句属实,若有半分虚假,甘愿受明镜司任何刑罚!” 对於明镜司的刑罚,袁疏是真的有一种发自內心的恐惧..... 毕竟,单是传闻就足够令人胆战心惊了! 他寧愿得个痛快,也绝不愿经受那种折磨.... 陈宴捏著羊脂玉璧的手指不自觉收紧,温润的玉质也压不住心头的沉凝,眉头微微蹙起,形成一道浅浅的沟壑。 他垂眸望著雪地中袁疏瑟瑟发抖的身影,目光却穿透了眼前的狼狈景象,飘向了夜色深处。 玄色狐裘的领口被夜风拂动,他抬手无意识地摩挲著下巴,指尖划过冰凉的面料,思绪已然沉了下去。 “铁面人?” 这三个字在心底反覆盘旋,带著几分挥之不去的疑虑——怎么又是一个来路不明的傢伙? 此人与掺和施家之事那人,又是什么关係?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倘若这两个是同一人,或者说是同一伙人,那事情就很有趣了..... 高炅见自家大人陷入思考,不好去打扰,当即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地落在袁疏身上,语气中带著几分詰问与不解:“这种来路不明、藏头露尾之人给的消息,你也敢直接相信?” 袁疏跪在地上,声音战战兢兢带著难掩的苦涩,如实回道:“小人家中產业前些日子出现了大亏空,债主临门,实在走投无路了,不相信也得相信......” “而且,小人也不傻!”他急忙抬眼辩解,又飞快垂下,“特意重金寻了摸金校尉去那地方探查,確认没问题后,才敢鋌而走险的!” 跪在一旁的柳氏早已哭得梨带雨,鬢髮凌乱地黏在泪痕斑斑的脸颊上。 她哽咽著抬起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拼尽全力给袁疏作证:“大人,求您明察!我家老爷实在是,被亏空逼得走投无路了,不然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触碰王法啊!” 泪水顺著她的下頜滴落,砸在积雪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陈宴从沉思中回过神,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一开口便一针见血,没有半分拖泥带水:“铁面人给你汉代大墓的消息,那索要了什么作为报酬?” 世上不可能会有平白无故的相帮,这非亲非故的,谁会那么好心? 袁疏被这追问嚇得浑身一哆嗦,几乎是脱口而出:“没....没有!” 他喉结剧烈滚动,似是又想到了什么,急忙补充道:“那人把墓穴位置告知小人后,一刻都没停留,就直接转身离去了!” 陈宴瞳孔骤然一缩,脸上的锐利转为明显的诧异,失声低喝:“什么?!” 他死死盯著袁疏惨白的脸与慌乱的眼神,確认这表情不似作偽,语气陡然加重:“你再说一遍!” 袁疏跪在积雪里,膝盖早已冻得麻木,连呼吸都带著颤音,抬起布满血污与雪水的脸,眼神里满是混杂著恐惧与茫然的真切,一字一顿地如实回道:“大人,那人真的什么都没要!” 隨即,双手无意识地在身侧抓挠著积雪,仿佛要从冰冷的触感里汲取一丝镇定,继续补充道:“他深夜翻墙进了小人的书房,只站在阴影里,声音隔著铁面闷闷的,就说了那处墓穴的具体方位....” “说完这些,他连看都没看小人递过去的银子,转身就从原路翻走了,动作快得像阵风!”袁疏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些,带著难以言喻的困惑,“小人当时也觉得蹊蹺得很,天底下哪有白送富贵的道理?” “可他既没索財,也没逼小人立誓,更没说要分赃,就这么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了!” 站在一旁的侯莫陈瀟,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眉头拧成一团,脸上满是不解,侧身看向陈宴,语气里带著明显的困惑:“大人,这事儿不对呀!” 他抬手摩挲著腰间的佩刀,沉声分析:“铁面人既然给的是真的位置,那他为什么不直接自己摸金呢?” 倘若墓穴里有什么陷阱与恐怖的东西,或是故人让袁疏出头盗墓,自己在背后坐收渔利..... 那还算解释得通! 可偏偏袁疏带人,安然无恙地盗墓成功了,並获取了这么多珍宝,且並没有被夺走..... 这问题就很对劲了! 更极其不符合人性! 陈宴指尖一弹,清脆的响指划破沉凝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似笑非笑:“好问题!” 目光扫过眾人,话锋一转,意味深长道:“而且,袁疏盗出来后,也没有被黄雀在后!” 种种细节充斥著猫腻.... 不符合常理! 正常来说,这应该是被利用的工具人,或者被捨弃的棋子! 捨弃確实是被捨弃了,但那些珍宝同样也被捨弃了..... 那绕这么大一圈的意义在哪儿呢? 袁疏跪在雪地里,脸上满是茫然,摇了摇头,声音微弱得像蚊蚋:“小人也不知.....” 陈宴眼底的深邃未减,缓缓呼出一口浊气,抬手摆了摆,沉声吩咐:“行了,先將袁疏夫妇、还有地上这些昏迷的家奴一併带回城中看管,所有赃物封存入库,明日再行处置!” “遵命!”高炅、侯莫陈瀟等人齐声应道,声音鏗鏘有力。 隨即,几名绣衣使者上前,拿出绳索將袁疏夫妇反手捆住,其余人则抬著昏迷的家奴,有条不紊地执行命令。 ~~~~ 夜色如墨,积雪覆盖的官道上,马蹄踏雪发出“咯吱”声响。 队伍行至临近城门的岔路口,两道玄色身影如箭般迎面而来,正是此前奉命去捉拿袁五等人的绣衣使者。 二人快步上前,恭敬行礼:“大人!” 骑在马上的陈宴勒住韁绳,玄色狐裘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垂眸俯视著二人,语气沉稳发问:“如何了?那几个家奴,可抓到了?” 两名绣衣使者相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凝重。 其中一人率先开口,语气带著几分迟疑:“人是在袁府中!” 话锋陡然一转,他压低声音沉声稟报:“但参与杀害死者的,都已经死亡.....” 侯莫陈瀟瞳孔骤缩,惊声脱口:“什么?!都死了?!” 言语之中,满是难以置信。 陈宴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眉峰紧蹙,声音冷冽如冰:“被打死的?” 那一瞬间,陈某人怀疑袁疏,在戏耍自家..... “不!” 另一个绣衣使者连忙抬头补充,“是被毒死的!” 顿了顿,又继续道:“而且,死的时辰是在我等,抵达袁府前不久......” 第491章 被毒死的家奴 “什么?!” “那几个家奴被毒死了?!” 侯莫陈瀟猛地勒住韁绳,胯下骏马不安地刨著蹄子,喷著白气。 那张沉静的面容此刻满是震惊,眉峰骤然拧起,眼底翻涌著难以置信的波澜。 寒风掀动他的衣袂,露出腰间悬掛的鎏金掌镜令牌,在惨澹的月色下泛著冷光。 一股寒意顺著脊椎直窜头顶,让后边的袁疏瞬间汗毛耸立,后背已然惊出一层冷汗,在这深夜寒风中冻得打了个寒颤。 他瞳孔骤缩,眸中满是茫然与无措,脸上皆是难以置信的惶恐,嘴唇翕动著,好半天才挤出几句细若蚊蚋的喃喃:“袁五.....袁五他们几个......死了?” 那一刻,袁疏慌极了。 唯恐会被怀疑到自己的身上! 陈宴闻言,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嘲讽又似瞭然,低沉的嗓音裹著寒风,意味深长地喃喃:“还是在抵达前不久,刚被毒死的.....”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之事!” 话音刚落,那抹笑意便骤然敛去,眸中瞬间被浓得化不开的阴鷙覆盖,犹如寒潭深不见底。 他指尖猛地收紧,腰间玉佩被攥得发出细微声响,隨即喉间溢出一声冰冷的冷哼:“呵!” 高炅双眼微眯,狭长的眼缝里泛著冷厉的寒意,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斩钉截铁地做出猜测:“多半就是那铁面人的手臂了!” 对於这个设想,高炅至少有九成的把握..... 侯莫陈瀟猛地调转马头,衣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对著陈宴方向躬身,双手稳稳抱拳於胸前,请示道:“大人,现下该如何是好?” 说罢,微微抬头,等候自家大人的决断。 陈宴端坐马背,身姿挺拔如峰,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嗓音裹著寒意漫出:“这铁面人,当真是好手段吶!” 话音未落,那抹笑意骤然敛去,眸中翻涌的凌厉如出鞘利剑,扫过眾人时带著威严,隨即沉声道:“验尸!” 当下必须得先验尸,看看有没有遗留的线索..... 现在的状况,越来越扑朔迷离了。 陈某人头一次有种,背后笼罩了大手的感觉! “那几人的尸身,现下在哪儿?”侯莫陈瀟转身面向那两名绣衣使者,询问道。 左侧那名面容干练的绣衣使者陈度上前一步,有条不紊地回话:“属下已安排弟兄,先將尸身带回了明镜司!” “並已派人连夜通知仵作回府衙待命.....”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陈度深知,这差事有领导和大领导在,可不能掉以轻心。 必须得揣测领导的心思,急领导之所急。 是故,事先已经做好了安排,领导可以不用,但要用的时候,绝不能没有! 陈宴闻言,缓缓頷首,狐裘下摆隨马匹轻晃扫落雪粒,眸中阴鷙稍敛,添了几分讚许:“你办事不错。” 顿了顿,目光落在陈度身上,语气平淡地问道:“叫什么名字?” 陈度腰身弯得更低,双手抱拳过顶,朗声回话,声音掷地有声:“属下陈度!” 寒风掠过,却吹不散他回话时的沉稳与恭敬。 陈宴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嘆了句:“倒是与本府同姓.....” “本府记住你了!” 隨即,抬手勒转马头,玄色锦袍在寒风中划出利落弧线,朗声吩咐道:“走,回明镜司!” ~~~~ 深夜寒浓如墨。 明镜司。 停尸房內烛火摇曳,昏黄的光线下,几具盖著白布的尸体静静躺在中央长案上,寒气顺著地砖缝隙丝丝缕缕往上渗,令人不寒而慄。 房內两侧立著数名绣衣使者,玄色劲装衬得身形挺拔,却都屏息凝神,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他们目光落在尸体上,带著几分凝重,静候指令。 忽然,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伴隨著风雪掠过屋檐的呼啸。 绣衣使者们齐齐转头,见一道玄色身影推门而入,正是陈宴。 侯莫陈瀟等人紧隨其后。 “见过大人!” “见过大人!” 眾人齐齐躬身抱拳,声音整齐划一,打破了停尸房的死寂。 纵使陈宴已经卸任了督主,但这些曾被领导,受过恩惠的绣衣使者,却依旧透著恭谨与尊崇。 人群中,一名身著督主官袍的年轻男子快步迎了上来,面容俊脸却带著几分熟稔的热络,开口喊得乾脆:“大哥!” 正是现任明镜司督主李璮。 陈宴抬手对躬身的眾人摆了摆,声音沉稳平和,驱散了几分尸房的阴寒:“免礼吧!” 他目光掠过案上的尸体,隨即转向李璮,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语气带著几分打趣:“你小子大半夜的不睡觉,怎么跑来了?” 李璮抬手便搭在陈宴肩上,动作极其隨性,眉眼弯起,笑意爽朗,声音带著几分雀跃:“这不是听闻,发生了一件有意思的案子.....” “特地来瞧瞧嘛!” 说罢,目光扫过陈宴身后的侯莫陈瀟、高炅等人,指尖顺势朝那边一点,笑道:“这前脚刚到,大哥你们后脚就到了....” 陈宴嘴角噙著似笑非笑的弧度,眉头微挑,眼底漾著狡黠的光。 他微微侧身,凑近李璮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仅两人能闻:“你確定不是躲你刚过门的那位?” 话语里满是不加掩饰的戏謔,尾音轻轻勾著,带著几分揶揄。 说罢,直起身,眸中笑意更浓。 十一月初的时候,李璮就將河东薛氏那位婚姻对象,给迎娶过门了..... 魏国公府当时还隨了一份厚厚的贺礼! 不过,陈某人听说,这位新妇薛夫人,管得极严,盯得还紧,特別禁止某人去烟柳之地..... 李璮脸上的爽朗笑意瞬间僵住,隨即涌上一抹尷尬的红晕,连忙抬手掩住嘴,一连串的咳嗽声急促响起:“咳!咳咳!” 咳声渐歇,他悄悄给陈宴递了个眼神,凑近几步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苦笑:“大哥,揭人不揭短啊!” 目光飞快扫过两侧垂首肃立的绣衣使者,又补了句,“这么多人呢!” 李某人心里苦啊! 娶妻就像开盲盒一样,娶个贤惠的,就是祖坟上冒青烟了..... 奈何自己娶了个母老虎,脾气不太好,又很是霸道。 而且,他严重怀疑自家老爹,是故意这么选的,还在过门后,直接就给了管家之权! 陈宴见李璮这窘迫模样,压抑的笑意再也绷不住,仰头髮出一阵开怀大笑:“哈哈哈哈!” 笑声在停尸房里迴荡,驱散了大半阴寒,连烛火都似被震得摇曳不已。 笑了半晌才收住声,眼角眉梢仍带著笑意,却已抬手下令。 “来!”陈宴朝等候一旁的绣衣使者,招了招手,声音陡然转沉,朗声吩咐,“给袁五几人验尸!” 话音落下,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周身气场骤然收紧。 玄色衣袍下的身躯挺拔如松,眸中翻涌著锐利的光,扫过案上的尸体时,目光一凛,语气意味深长:“仔细查验,瞧瞧是见血封喉的烈性毒,还是早已暗中种下的慢性毒!” 倘若是慢性的毒的话,事情就更严重了..... 毕竟,这就代表著,那铁面人事先就筹谋著这一步了! “遵命!” 六名绣衣使者齐声应和,声音洪亮整齐。 走到长案旁,六人分作三列,两两对应一具尸体。 他们俯身放下手中的乌木工具箱,卡扣开合间发出清脆的“咔噠”声,在寂静的房內格外清晰。 箱盖掀开,露出內里排列整齐的银针、薄刀、银匙、绢布等验尸器具。 左侧两人率先动手,指尖捏起银针,小心翼翼探向袁五的口鼻与指尖,银针尖端触碰到皮肤的瞬间,便泛起淡淡的青黑。 另一人则手持薄刀,刀刃极薄,轻轻划开死者手腕处的皮肤,动作精准得不见一丝多余,仅渗出少量暗紫色的血液。 其余几人也各有分工,或用银匙刮取死者嘴角残留的乌色痕跡,或用绢布擦拭皮肤,仔细观察色泽变化,时而低头凑近细嗅,时而相互递个眼神,全程屏息凝神。 一炷香的时辰悄然流逝,停尸房內烛火燃得更旺,映得眾人身影在墙壁上明明灭灭。 六名绣衣使者陆续停下动作,开始有条不紊地擦拭器具、收纳工具箱,指尖的青黑痕跡在烛光下格外显眼。 “如何了?”陈宴率先开口,声音沉稳,打破了验尸时的沉寂。 其中一名身形略高的绣衣使者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双手抱拳躬身,语气恭敬而篤定:“稟大人,督主,属下验的这一具,乃是早已被下了慢性毒!” 顿了顿,抬眼飞快扫过陈宴与李璮,隨即郑重补充:“这慢性毒潜伏日久,本不足以致命,却在半个多时辰前,被人投了引子,两相激发之下,毒性骤烈,才让死者在短时间內毒发身亡!” 旁侧一名面容干练的绣衣使者立刻上前半步,亦是抱拳,道:“稟大人、督主,属下验的这一具也是!” 又一名绣衣使者快步跟上,躬身应和:“属下验的这一具,亦是相同情况!” 侯莫陈瀟凝立在原地,眉头紧锁,神色若有所思。 方才绣衣使者的话在他脑中反覆迴响,慢性毒与引子的叠加,精准到极致的毒发时辰,处处透著诡异的算计。 片刻后,他抬眼看向陈宴与李璮,目光锐利而篤定,沉声道:“属下大概猜到铁面人的手段了......” 顿了顿,扫过案上尸体,语气愈发凝重:“要么是收买了袁五等人,要么就是以某种方式操控了他们!” 李璮缓缓点头,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嗯”,目光扫过案上尸体,嘴角骤然勾起一抹冷笑,寒意顺著话语蔓延开来:“达成打死盗墓贼、拋尸嫁祸的目的后,便恰到好处地杀人灭口!” 侯莫陈瀟立刻上前一步,双手抱拳躬身,沉声附和:“督主所言极是!” 李璮转头瞥见陈宴负手立在长案旁,目光紧锁袁五的尸体,眉头微蹙,神色沉凝,竟似陷入了深思,半晌未有一言。 他心头微动,迈步上前,用手肘轻轻推了推陈宴的胳膊,小心翼翼地试探询问:“大哥,你怎么一言不发?在想什么呢?” 陈宴缓缓回过神,摇了摇头,眉头依旧紧锁,神色比先前更添几分凝重,目光扫过案上的几具尸体,最终落在袁五青黑的面容上。 “我想不明白,”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带著几分难以捉摸的深沉,“幕后之人费尽心机,做这一切的动机,究竟是什么?” 顿了顿,抬眼望向停尸房昏暗的屋顶,意味深长道:“他这般大费周章,绝不可能只是为了除掉几个家奴、嫁祸一桩命案.....” “到底是想掩盖什么?又想达到怎样的企图?” 第492章 请君入瓮 “嘶——” 李璮猛地倒吸一口凉气,脊背微微一挺,眸中瞬间褪去了先前的冷冽,转而盛满深邃的思索。 他抬手摩挲著下巴,目光在几具尸体上逡巡,沉吟片刻后,语气带著几分恍然与凝重感慨:“好像还真是誒!” “仔细想想,那铁面人做这一切,从始至终根本没有任何好处!”他加重了语气,声音在停尸房內格外清晰,“给出墓穴位置,打死盗墓贼、公然拋尸,没有一丁点获利;灭口袁五等人,反倒可能暴露踪跡!” 可问题又来了,若无关利益,这层层算计的背后,究竟藏著怎样的图谋呢? 高炅闻言,先是耸耸肩,隨即双手一摊,语气带著几分无奈的调侃:“倒也不是完全没有.....” 顿了顿,目光扫过神色凝重的眾人,继续说道:“从另一个方面来说,这铁面人算是把咱们噁心得不轻.....” “並浪费了咱们的时间精力!” 李璮闻言,当即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袖口隨动作甩动了一下,嘴角撇得老高,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吐槽:“老高,你这是什么废话概论?” 简直就是废话文学。 用一句废话,概括了个废话..... “铁面人那般神出鬼没、狠辣决绝,费了这么大週摺,难道就为了噁心咱们、浪费点时间?” 他说著,抬手点了点高炅,眼底带著几分哭笑不得,“你这心思,还不如想想那慢性毒的来源,或是铁面人接下来可能的动作!” 陈宴双手抱在胸前,玄色衣袍將半边身子裹住,眸中带著几分若有所思的光,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语气意味深长:“其实,阿炅说得也不无道理!” 李璮被这话噎得顿了顿,衣袍的下摆微微晃动,脸上带著无奈:“大哥,你们这......” 他摇了摇头,抬手摆了摆,语气里的调侃散去大半:“是什么都不重要!” 话音刚落,眸中骤然闪过一抹凛冽寒意,语气沉了下来,直入主题:“现在的关键是,该如何抓住那铁面人?” “总不能任由那瘪犊子,在暗处戏耍咱们吧?” 言语之中,满是对铁面人的不爽。 明镜司还从未吃过这种亏! 高炅缓缓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几分难以掩饰的无奈,道出一个扎心的事实:“李督主,这怕是难度不小......” 顿了顿,目光扫过案上冰冷的尸体,声音沉了几分:“从盗墓拋尸到灭口袁五等人,那铁面人始终躲在幕后.....关於他的踪跡,咱们至今毫无线索可言!” 在没有任何线索的情况下,想要抓住一个身手了得,消息灵通,还小心谨慎躲在暗处的傢伙,无异於痴人说梦、大海捞针.... 总不能真將长安翻过来找吧? 李璮听得心头火气直窜,对铁面人愈发的不爽,眸中寒意翻涌,忍不住爆了粗口:“娘的!究竟是哪来的混帐,敢在长安地界上找事!” 他一脚踹在旁边的木案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语气愈发狠厉:“千万別让老子抓住!” “否则高低让他尝尝,什么叫弹琵琶!” 侯莫陈瀟立一旁,眉头忽然一蹙,似是猛然想起了什么关键。 他抬眼看向怒气冲冲的李璮,上前半步,问道:“督主,你忘了当初大人成婚之时的事了?” 见李坦神色微动,继续说道:“这种晦暗不明的阴狠手段,非齐即梁,而且手腕远胜於当初那些宵小之辈!” 不知为何,侯莫陈瀟总感觉,后面还有更大的图谋.... 陈宴缓缓点头,玄色锦袍下的身躯愈发挺拔,声音沉凝有力:“本府觉得,高齐的可能性要大一些!” 说罢,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与不屑,语气带著几分嘲弄:“至於梁国,如今皇室心思全不在此——” 高炅点点头,附和道:“属下也这般认为的.....” 顿了顿,又继续道:“不是耗巨资建佛寺祈福,便是王公贵族跑去寺庙捨身,回头再重金赎回,折腾来折腾去,哪还有閒心派暗探来长安搅局?” 在如今的时间线上,由於尚没有宇宙大將军的霍霍,萧菩萨依旧还在修他的大福报..... 陈宴呼出一口浊气,抬手摆了摆,目光转向停尸房的窗欞,望著窗外泛著鱼肚白的天色,语气鬆快了几分:“罢了!” “天色已太晚了,折腾了大半夜,诸位也都乏了。”他扫过眾人,沉声道,“早些回去睡觉歇息!” 李璮望著陈宴,满脸疑惑地蹙起眉头,目光上下打量著他,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语气里满是极其不解的困惑:“大哥,你就这么让大家回去了?” “那铁面人明摆著是在挑衅你啊!这口气你能咽得下?”李璮的声音里带著急切与不解。 显然没法理解陈宴此刻的平静。 李某人要是没记错的话,这偌大的长安,最记仇最睚眥必报的,就是自己这位大哥了! 今儿个是怎的了? 难不成被夺舍了? 陈宴昂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斩钉截铁道:“当然咽不下了!” 李璮愣在原地,满脸不解地追问:“那你还.....? 但话还没说完,就被眸中闪过一丝狡黠的陈宴打断,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语气风轻云淡:“急什么?” “他既然费尽心机布下这盘棋,又故意留下破绽挑衅,就绝不会只出这一招。”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眾人,继续说道,“而且,漫无目的地去查,想抓到幕后之人,更是难如登天啊!” 李璮刚要开口,“那.....”字刚到嘴边,忽然像是被什么点醒,瞳孔猛地一缩,眼前瞬间亮了起来。 “等等!” 他双手重重一拍,袖口都震得翻飞,脚步往前跨了两步,看向陈宴的眼神满是惊诧,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大哥,你莫非是打算,设局请君入瓮?!” 李某人可以確信,自家大哥向来睚眥必报,不可能忍气吞声,更不可能任由別人骑在头上拉屎..... 今日能如此反常,那就只有这一个合理的解释了! 陈宴缓缓点头,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肯定道:“对啊!” 话音落,转身迈步,玄色锦袍的下摆扫过停尸房冰冷的门槛,径直走出房门。 天色依旧沉黑,寒星在天幕上闪烁,夜雾裹挟著霜气扑面而来。 他抬手理了理肩头微乱的玄色锦袍,指尖划过衣料上暗绣的云纹,似笑非笑地说道:“他不是想玩吗?” “那咱们就陪他,好好玩一玩......” “正好借他的手,还能顺理成章达到一些目的!” 说罢,抬眼极目远眺。 目光穿透沉沉夜色,扫过明镜司鳞次櫛比的屋宇轮廓。 眸中笑意渐敛,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深邃,藏著层层叠叠的算计...... 自从两大柱国败亡后,可是急缺绝佳的背锅侠呢。 而且,增设七卫的构思,已经在陈某人的书房里,躺了太久太久了...... 侯莫陈瀟快步跟上陈宴的脚步,目光落在身前那人的侧脸,心头不由地嘀咕:“大人笑得好阴险啊!” 感觉有人要倒霉了...... 陈宴忽然停下脚步,衣袍在夜风中微微晃动,缓缓回眸,目光精准落在李璮身上,嘴角噙著一抹深意的笑,朗声吩咐:“李督主,明日一早便出悬赏令!” “谁能生擒铁面人,赏白银五千两!”他加重语气,字字清晰有力,“之后每过十日,赏金便增加五百两,一直累加下去!” “要把悬赏令贴遍长安大街小巷,让所有人都看到——” “咱们被这铁面人戏耍得束手无策,正处於『无能狂怒』之中!” 第493章 在眾目睽睽之下暴毙的李少尹 十一月下旬。 清晨。 朔风卷著碎雪粒,狠狠拍打在马车车厢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车辙碾过结了薄冰的青石路,顛簸间带著刺骨的寒意,顺著车帘缝隙钻进来,浸得人肌肤发紧。 李叔仁斜倚在车厢软垫上,玄色官袍外罩著件素色狐裘,微闔著眼,眉头拧成一道深痕,指节无意识地按著突突跳动的太阳穴,眉宇间满是倦色。 此刻昏沉感愈发浓重,像是有团湿雾堵在颅中,昏昏乎乎的,连思绪都滯涩了几分。 “最近当真是多事之秋.....”他唇齿微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只有温热的气息在冰冷的车厢里凝成一缕白雾,“本官还得查韩参军、张参军相继遇害一案!” 马车猛地碾过一块凸起的冰棱,车身剧烈一晃,李叔仁身子微倾,眩晕感骤然袭来,眼前竟短暂地发黑。 不多时,马车的顛簸骤然停歇,车轮碾过冰面的脆响戛然而止。 车外传来家奴恭敬的低语,带著几分被朔风冻得发颤的谨慎:“大人,府衙到了!” 李叔仁缓缓睁开眼,眸中先是掠过一丝短暂的滯涩,隨即清明了些许。 他抬手揉了揉仍在隱隱作痛的额角,喉间低低应了一声:“好。”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车帘被家奴轻轻掀开,刺骨的寒风裹挟著碎雪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拢了拢狐裘领口,起身时因方才的眩晕微微晃了晃身形。 待稳住重心,便俯身踏上早已搁好的踏凳,足尖落在冰凉的青石板上,稳稳走下了马车。 抬眼望去,京兆府的朱红大门在晨雾中巍峨矗立。 大门两侧,几名值守的衙役早已瞥见驶来的马车,皆挺直了脊背。 见李叔仁踏雪而下,他们立刻齐齐躬身行礼,粗糲的嗓音在清晨的寒风中格外清亮:“见过李少尹!见过李少尹!” 李叔仁抬手轻轻一摆,语气平和:“免礼吧。” 他目光扫过眾衙役冻得通红的脸颊和沾著雪沫的帽檐,眉头微蹙,隨即放缓了语调,和煦叮嘱道:“年关將至,城中本就繁杂,近来府里又案牘缠身,你们值守门户,可得打起精神好好当差,莫要疏忽了!” “李少尹放心!属下等人一刻都不敢懈怠!”衙役们齐声应答,声音洪亮得震落了檐角几片碎雪,冻得发红的脸上满是恭敬与坚定。 李叔仁闻言,紧绷的眉峰稍稍舒展,眼中掠过一丝暖意,满意地点了点头,语气带著几分讚许:“那便好!” 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补充道,“你们尽心值守,劳苦功高。等到了年末,本官便奏请府尹大人,为你们请功,好好奖赏一番!” 衙役们闻言,眸中瞬间迸发出浓烈的感激之色,先前冻得发僵的脸庞也添了几分亮色,齐齐躬身拱手,高声应答:“多谢李少尹!” 李叔仁摆了摆手,语气淡然:“行了,本官先去视事了。” 说罢,转身迈步,官袍的下摆扫过门前的残雪,准备朝著京兆府深处走去。 衙役们望著他的背影,纷纷抬手抱拳,正要齐声道“恭送李少尹”,话音才起了个头,便被一声突兀的“唔!”打断。 眾人定睛看去,只见刚迈入大门没几步的李叔仁身子猛地一晃,双目紧闭,脸上血色骤然褪尽,整个人直直向前栽倒在地。 “李少尹!” 几声惊呼划破寂静,值守的衙役们见状脸色骤变,先前的感激与恭敬瞬间被恐慌取代。 他们顾不上规整衣袍,纷纷迈开大步,踩著残雪快步冲了上去。 为首的两名衙役率先扑到李叔仁身旁,小心翼翼却又急切地摇晃著他的肩膀,粗糙的手掌抚过冰凉的狐裘,声音里满是焦灼:“李少尹!您醒醒啊!李少尹!” 另一名衙役蹲下身,见久久没有动静,手指颤抖著探向李叔仁的鼻息,指尖触及的只有一片冰凉。 屏息凝神,片刻后猛地缩回手,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脸色煞白如纸。 紧接著,他浑身剧烈一颤,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著哭腔惊呼:“少尹他.....他好像没气了!” 旁边一名年轻衙役猛地一怔,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慌乱瞬间被极致的诧异取代,失声喊道:“什么?!” 身子晃了晃,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双手死死攥著衣角,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寒风卷著碎雪打在他脸上,却浑然不觉,嘴唇哆嗦著,眼神涣散又惊恐,难以置信地喃喃道:“李.....李少尹他.....他也暴毙了?!” 先前俯身呼唤李叔仁的那名老衙役,本还攥著少尹的狐裘衣襟,闻言身子猛地一僵。 脸上最后一丝血色瞬间褪尽,比脚下的残雪还要惨白,瞳孔因极致的惊恐而放大,嘴唇哆嗦著,连呼吸都变得急促粗重。 寒风卷著碎雪扑在他脸上,却冻不住额头渗出的冷汗,顺著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失声脱口而出:“李.....李少尹也在眾目睽睽之下暴毙了?!” 继韩参军、张参军之后,这已经是第三个官员了..... 此前墙上的血字,不会真是真的吧?! “这.....这现下该如何是好啊?” 衙役们彻底乱了阵脚,有人搓著手原地打转,有人望著地上的李叔仁手足无措,慌乱的低语在寒风中交织。 就在一片混乱之际,一名身材高壮的衙役猛地攥紧拳头,沉声道:“慌什么!当务之急,自然是立刻去请示府尹大人!” 他声音沉稳,总算压下了些许骚动。 旁边立刻有衙役附和,如梦初醒般点头:“对!此事天大,咱们做属下的做不了主,只能请府尹大人拿主意!快走!” 话音刚落,眾人便迅速分工:余下几名衙役继续值守,並將遗体移至停尸房。 先前那两名镇定的衙役则拔腿就跑,朝著府尹办公的內院方向急奔而去。 ~~~~ 刘秉忠身著锦袍,双手背於身后,静立窗前。 窗外朔风卷雪,庭院里的枯枝覆著一层薄白,天地间一片萧索,恰似此刻沉鬱的心境。 眉头紧锁,眉宇间拧成深深的川字,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愁绪,整个人透著难以言喻的惆悵。 “韩参军离奇身亡,连主管司法探案刑狱的张法曹,也这般不明不白地没了......”他唇齿微动,声音低沉而沙哑,带著无尽的焦灼,“这案子究竟该如何是好!” 良久,终是忍不住长长嘆了口气:“唉!” 不是信不过李少尹的能力,只是此案件想想都是,极其的棘手..... 就在这声沉重的嘆息还縈绕在厅中之际,“砰”的一声巨响,房门被猛地撞开,寒风裹挟著雪沫瞬间涌了进来。 那两名前来稟报的衙役满头大汗,髮髻散乱,竟是一路狂奔至此。 他们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踉蹌著扑到中央,脸色惨白如纸,声音因急促奔跑而嘶哑变形,衝著刘秉忠急切地高声高喊:“府尹!府尹!不好了!出大事了!” 刘秉忠猛地转过身,原本紧锁的眉头拧得更紧,眼底的愁绪瞬间被不耐与慍怒取代。 他盯著那两个失仪闯入的衙役,语气沉得像结了冰的青石,带著极其明显的不悦:“慌慌张张,成何体统!又出什么事了?” 那高壮衙役弯著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剧烈喘息,粗重的气息混著白雾喷薄而出。 他缓了口气,猛地抬起头,脸色煞白,声音仍带著未平的急促与难以置信的惶恐:“府尹....李少尹他....他方才刚下马车,还跟属下几人叮嘱了当差的事宜,刚转身准备往里走,没走两步就.....” “就猝然倒地,没气了!” 最后几个字说得又急又颤,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另一个衙役站在一旁,脸色比高壮衙役还要惨白几分,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狠咽了口唾沫,舌尖都带著发颤的凉意。 他生怕府尹没听清关键,急忙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又尖又急,带著破音的惊恐补充道:“府尹!不止如此!” “李少尹倒地时的模样、那猝然无声的症状,跟之前张参军、韩参军他们出事时,几乎是一模一样啊!!” 刘秉忠浑身一震,脸上的慍怒与不耐,瞬间被极致的震惊冲得无影无踪。 他瞳孔骤然放大,死死盯著两名衙役,原本沉凝的脸色煞白如纸,嘴唇哆嗦著,声音都失了往日的沉稳,带著难以置信的颤音惊呼:“你.....你们说什么?!” 高壮衙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腔的急促起伏,眼神里满是篤定的惶恐,再次高声重复:“府尹,是真的!李少尹刚下马车,前一刻还好好地跟属下几人叮嘱值守事宜,话音刚落转身迈步,下一刻便直直跌倒在地,当场暴毙而亡了!” 顿了顿,又继续道:“那倒地的模样、毫无徵兆的样子,跟之前张参军出事时,简直如出一辙!” 刘秉忠踉蹌著连退数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窗欞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著碎裂的难以置信:“李少尹也.....也没有逃过.....?!” 寒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浑身发冷,却远不及心底的寒意刺骨。 “那不会是真的吧?!”他猛地拔高声音,眼底满是惊惶。 那一刻,恐惧如疯长的藤蔓,顺著脊椎疯狂滋生,缠绕住他的心臟,越收越紧,让堂堂京兆府尹几乎喘不过气。 高壮衙役见状,小心翼翼地往前探了半步请示:“大人,李少尹的尸身,属下们不敢擅动,已暂行移至府衙停尸房安置....” “仵作那边也已派人去请,眼下正在赶来的路上.....” “您现在要先过去瞧瞧吗?” 刘秉忠猛地抬手一挥,几乎是嘶吼著吼了出来:“还瞧什么瞧!” 两名衙役被嚇得浑身一哆嗦,齐齐“啊?”了一声。 脸上满是错愕与迷茫,愣愣地站在原地,眼神里写满了不解。 刘秉忠猛地跺了跺脚,声音因心绪激盪而带著破音,朝著两名衙役慌乱却急促地催促:“快!快!別愣著了!赶紧去备马车!” “本府要立刻去万年县衙!” 第494章 血字诅咒:京兆府吏,当逐一赴死 万年县衙正厅內,炭盆里的银骨炭燃得正旺,红焰跳跃,暖气流淌间驱散了周遭的冷冽。 陈宴身著玄色锦袍,袍角绣著暗金色流云纹,斜倚在铺著厚毡的坐榻上,右手漫不经心地拨弄著炭盆边缘的铜筷,目光落在跳跃的火光中,神色淡然。 宇文襄手持一册竹简,躬身立在暖光里,匯报导:“大人,在下边新墓中寻到新的诸多奇珍异宝,现已全部登记造册!” 陈宴目光从炭火光中收回,落在宇文襄手中的竹简上,缓缓頷首:“好。” 他指尖停顿了一瞬,隨即吩咐道:“待会便带著清单,將那些宝贝仔细清点,妥善入库封存。” “是!”宇文襄恭敬应答。 一旁的孙象白见状,眸中闪烁著炽热的崇敬之光,看向陈宴的眼神满是折服,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里带著难掩的激动,忍不住高声赞道:“大人,您真的神了!” 顿了顿,按捺不住满心好奇,语气急切地追问道:“您怎知那里面还別有洞天的?” 陈宴缓缓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碗,浅啜一口热茶,喉结滚动间,才慢悠悠开口:“咸阳侯此生爱极了容祈,生前对他极尽宠爱,恨不得將世间所有珍奇都捧到他面前,死后又怎会甘愿分离,让他孤守一座空墓?” 顿了顿,又继续道:“是故,本府特意让夜游神君,再去探了探,果真是墓中墓!” 陈某人没有黄金瞳,更不会未卜先知,但他懂人性..... 咸阳侯生前都那般“叛逆”了,死后难道会消停? 孙象白听得心服口服,当即竖起了大拇指,语气里满是真切的钦佩:“大人慧眼如炬,仅凭传闻与表象便能洞悉墓穴玄机,这般洞察与远见,属下实在钦佩万分!” 陈宴微微頷首,將目光投向一旁侍立的宇文襄,缓缓吩咐道:“那些珍宝既已登记造册,便儘快安排人手稳妥搬走入库。” 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飘落的雪,语气添了几分悠远:“待珍宝尽数移出后,便將那墓中墓彻底封上,莫要再让人惊扰。” 陈某人不懂也不理解男男之间的爱情,但是尊重.... 成全他们在地下的长相廝守。 “遵命!”宇文襄当即躬身抱拳,恭敬应答。 陈宴吩咐完事宜,目光转向坐在厅侧角落里的高炅。 高炅今日並无要紧公务,正捧著暖炉静坐,神色悠然地看著厅中炭火,倒显得几分清閒。 陈宴唇边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带著几分隨性的邀约:“阿炅,瞧你今日閒来无事,左右也是閒著,不如咱俩来对弈一局,如何?” 高炅闻言,猛地抬起头,脸上漾起爽朗的笑意,没有丝毫犹豫,当即朗声应下:“好啊!” 话音刚落,便將手中暖炉往旁边案几上一放,搓了搓手,摩拳擦掌地往前凑了两步,语气里满是不服输的劲头:“此前属下与您对弈,连著输了三局,今日难得有机会再战,属下说什么也得贏回来,一雪前耻!” 儼然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 陈宴见他这般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语气带著几分调侃与期许:“哦?这般有信心?” “那你可得好好努力了,本府可不会手下留情!” 红叶很快將东西取来,手中捧著一方精致的乌木棋盘,棋盘两侧分放著黑白两盒玉石棋子。 动作麻利地將棋盘,在厅中主案上摆放整齐,又將棋子一一归置妥当,躬身退至一旁侍立。 隨著陈宴手中黑子轻轻落下,“嗒”的一声轻响,二人的对弈正式开局。 半炷香后。 棋盘之上,黑白棋子犬牙交错,局势正酣。 陈宴指尖捏著一枚黑子,沉吟片刻刚要落下,高炅也俯身盯著棋盘,眉头微蹙,琢磨著破解之法。 就在这时,一名衙役快步闯入厅中,脚步轻捷却难掩急切,躬身拱手恭敬匯报:“大人,京兆府刘府尹亲自到访,此刻正在衙门外等候,说有要事求见!” 陈宴闻言,捏著黑子的手一顿,缓缓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语气带著几分诧异:“老刘?他不在京兆府处理公务,平白无故跑万年县来作甚?” 说罢,目光重新落回棋盘,指尖微动,黑子“嗒”地一声落在关键处,瞬间扭转了局部態势。 做完这一步,他才抬手示意衙役:“快请.....” 只是话还没说完,一道急切到嘶哑的呼喊,便从门外衝破风雪传来:“大人,救命啊!” 只见刘秉忠的身影已踉蹌著撞开厅门。 许是跑得太急,脚下一个趔趄,“噗通”一声重重摔倒在地,膝盖与手掌狠狠磕在冰凉的青砖上,疼得齜牙咧嘴,却顾不上起身。 他挣扎著撑起上半身,双手在地面胡乱摸索著,目光死死锁定案几后的陈宴,眼底满是濒临崩溃的慌张与惊惶,声音带著哭腔般的颤抖,高声大喊:“还望大人施以援手,救救下官!” 陈宴见刘秉忠这般狼狈失措的模样,嘴角先是微微一扬,指尖一松,手中的黑子“嗒”地落在棋盘上,也不顾棋局正酣,当即起身,快步上前。 他伸出手,稳稳托住刘秉忠的胳膊,稍一用力便將人扶了起来,语气里带著几分调侃:“老刘,这离年关还有一个多月呢,你怎么反倒提前给本府行起大礼来了?” “这般郑重其事,本府可没准备压岁钱给你啊!” 刘秉忠被扶起后,浑身的颤抖丝毫未减,双手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攥著陈宴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衣袖里。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得不成样子,眼神里满是被恐惧淹没的慌乱与绝望,声音带著哭腔的哀求:“您可一定要救下官!” 隨即,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復急促的呼吸,却依旧止不住声音发颤:“现在能救下官的,也就只有您了!” 厅內气氛凝重,孙象白心里满是疑惑,悄悄侧过身,用手肘轻轻顶了顶身旁的余孝頡,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几分不解喃喃:“刘府尹这是得罪谁了?竟慌成这副模样,连命都快保不住了?” 余孝頡眉头紧锁,闻言也附耳低声猜测:“莫不是得罪了太师、太傅吧?” 话音刚落,他又轻轻摇了摇头,自己先否定了这个猜想:“也不对呀,但凡真的得罪了那两位,怕是早就直接將刘府尹下狱问罪了.....” 高炅站在一旁,也將两人的私语听在耳中,眉头微蹙,顺著话头低声补充道:“而且刘府尹向来行事谨慎,凡事都懂得进退分寸,绝无那种可能的....” 三人目光交匯,皆是一脸瞭然,隨即齐齐缓缓点头,却又愈发的疑惑。 陈宴朗声吩咐:“上壶热茶来!” 话音落下,便扶著刘秉忠的胳膊,径直拉著他往方才对弈的案几旁走去,將人按在另一侧的坐榻上坐下。 自己则在对面落座,语气放缓了几分,带著安抚的意味:“老刘,莫急莫慌,坐下来慢慢说。” 陈某人也好奇,是什么让堂堂京兆尹,给嚇破了胆的..... 而得罪大冢宰爸爸二位的可能性,是第一个排除的! 老刘同志最快趋利避害了! 热茶很快被衙役端上桌。 刘秉忠双手捧著茶碗,指尖感受著瓷壁的暖意,猛灌了一大口热茶,滚烫的茶汤顺著喉咙滑下,总算压下了几分心口的慌乱。 他缓了缓气息,眼神依旧带著惊悸,看向对面的陈宴,声音低沉又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大人,近来京兆府.....好似被下了某种诡异至极的诅咒。” 陈宴也端起自己的茶碗,浅啜了一口热茶,语气里带著几分好奇追问:“什么诅咒?竟能让你慌成这般模样?” 刘秉忠猛地放下手中的茶碗,胸膛微微起伏,脸上血色未復,眼神里满是后怕,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惊惶:“大人,此事要从半月前说起.....” “彼时京兆府官署的正厅樑柱上,不知被何人用鲜血写下了一行字——『京兆府吏,当逐一赴死』。” 他咽了口唾沫,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袍下摆:“下官起初只当是市井无赖或是心怀不满的小吏装神弄鬼,故意捉弄官署,便让人將血跡擦洗乾净,只吩咐手下暗中查探,並未太过放在心上。” “毕竟京兆府执掌京畿治安,难免得罪些宵小之辈,这般恐嚇伎俩也並非首次。” 陈宴端著茶碗的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眨了眨眼,语气平静地追问:“然后呢?” 刘秉忠倒吸一口凉气,声音瞬间拔高又猛地压低,浑身止不住地颤慄,“自那行血字出现后不过三日,韩参军便在处理公务时,毫无徵兆地倒在案前,当场没了气息!” “仵作查验后,竟查不出任何死因,只说像是魂魄离体一般。” “下官当时心底已有些发毛,却仍强自镇定,只当是韩参军身有隱疾。” 他抬手抹了把额头的冷汗,语气愈发急促:“可谁曾想,不过五日,张参军又在府衙后院散步时,突然栽倒在地,同样是顷刻毙命,死状与韩参军一模一样!” “而就在方才,”刘秉忠的声音带著哭腔,眼神里满是绝望,“李少尹刚到府衙,前一刻还在叮嘱属下值守事宜,下一刻便直直跌倒,没了鼻息!” “短短半月,三位同僚接连殞命,全是毫无徵兆、查无死因,完全应了那血字的诅咒!” “大人,这绝非巧合,定然是那诡异的诅咒在作祟啊!” 陈宴听完,脸上並无半分悚然,反倒微微挑眉,带著几分不以为然:“你堂堂京兆府尹,执掌京畿刑狱这么多年,办过的凶案诡案不计其数,怎么还能被『诅咒』这种虚无縹緲的说法嚇到?” 隨即,指尖轻轻敲击著案几,声音沉稳有力:“世间哪有什么诅咒?” “不过是凶徒故弄玄虚,用邪祟之说掩盖杀人真相罢了。” “那三位接连殞命,看似诡异,內里必定藏著人为的阴谋,这其中定然有凶徒在暗中作祟!” 刘秉忠用力摇了摇头,脸上满是苦涩与无奈,沉声反驳道:“大人有所不知,下官起初也这般认为,可这实在蹊蹺到了极点!”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力:“韩参军出事时,他的属下就在对面案前办公,亲眼看著他突然捂住胸口,倒在竹简上没了气息,整个过程不过一呼一吸之间,根本无人靠近.....” “张参军是在府衙后院散步,周围还有三名巡逻的衙役,眾人眼睁睁看著他脚步一软栽倒,別说凶手了,连个可疑的影子都没有....” “至於李少尹,更是在府衙门口,一眾值守衙役的眼皮子底下出事的!” “更诡异的是,”刘秉忠的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丝颤音,“前两具尸身,仵作都仔细查验过三遍,身上没有任何刀伤、毒斑,连一丝挣扎的痕跡都没有,更找不到半点凶徒留下的凶器或是痕跡。” “就好像.....就好像真的是被无形的力量夺走了性命一般!” 第495章 京兆府三人的过往履歷 陈宴原本平静的神色瞬间敛去,眉头紧紧皱起,指尖停在案几上,语气里终於带上了几分讶异:“什么?” “居然如此邪乎?” 刘秉忠闻言,像是得了確认一般,重重地点了点头,眼底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正是!下官怕京兆府下一个丧命之人,就是下官了!” 说著,再次抓住陈宴的衣袖,语气里满是恳求,声音带著哭腔:“现在能救下官的,只有大人您了!” “您可不能不管下官啊!” 陈宴见状,指尖覆上刘秉忠颤抖的手背,轻轻拍了拍,力道沉稳却带著暖意。 他指腹摩挲著对方冰凉的皮肤,语气沉缓却掷地有声:“老刘,你稍安勿躁!” 顿了顿,又安抚道:“咱哥俩这些年的交情,不会坐视不管的!” 他抬手拍了拍刘秉忠的肩膀,力道加重了几分,郑重做出承诺:“你把心安稳放在肚子里,有本府在,定保你性命无虞!” 老刘这人不仅懂事,还早早站了队,没少给陈某人帮忙,又岂会看著其丧命呢? 刘秉忠浑身一震,攥著衣袖的手猛地鬆了半截,原本惨白的脸上骤然涌上血色,眼中的绝望被难以置信的光亮取代。 他怔怔望著陈宴,嘴唇哆嗦著,半晌才挤出带著颤音的问话:“真.....真的?!” 陈宴唇角微扬,頷首时下頜线绷得沉稳,语气篤定如磐石:“那是自然!” 这四字落地,刘秉忠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后背的冷汗瞬间被暖意驱散。 他飞快收回手,双手抱拳高举过顶,腰身深深弯下,声音虽仍带著一丝未平的哽咽,却字字鏗鏘:“下官信您!” 那一刻,眼底的惶恐都褪去了不少..... 基於过往交际建立的信任,刘秉忠很清楚面前这位爷的本事,更知晓其不是食言的人! 否则,也不可能在慌乱之下,第一时间就前来寻求帮助..... 陈宴向后倚靠,背脊挺直,神色重归沉凝。 目光落在案几上未竟的棋盘,黑白棋子错落有致,他指尖轻拈起一枚白子,又缓缓放下,隨即以指节在棋盘边缘轻轻叩击。 “篤、篤、篤”,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厅內迴荡,每一下都透著深思熟虑。 炭火的微光映在陈某人的眼底,掠过几分谋算。 沉思片刻,他抬眼看向刘秉忠,平静开口:“老刘,这样吧.....” 顿了顿,指尖停在棋盘中央,一字一句道:“本府即刻调派绣衣使者,十二个时辰贴身护你左右,寸步不离。” 见其眼中闪过惊异,又补充道:“且每四个时辰轮换一批新人,確保他们精力充沛,不留任何可乘之机!” 刘秉忠一滯,眼底瞬间迸发出璀璨的光亮,先前残留的最后一丝惶然烟消云散。 此刻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托著般,“腾”地一下快速站起身。 “这再好不过了!”他脱口而出,声音里满是按捺不住的激动,连带著语气都拔高了几分,先前的哽咽早已不见踪影。 那可是明镜司的绣衣使者啊! 有他们贴身守护,便如同给自个儿添了一层铜墙铁壁。 高枕无忧矣! 刘秉忠整了整官袍,双手再次抱拳,腰身深深弯下,恭敬地朝陈宴躬身一拜:“大人,您的大恩大德,下官没齿难忘!” 声音鏗鏘有力,带著无比的诚挚与感激。 那一瞬间,这位京兆尹无比庆幸,曾经识人有术,结下了善缘.... 陈宴手掌轻轻一按,语气带著几分隨和,淡然一笑,催促道:“快坐快坐!” 说著,端起桌案上的青瓷茶碗,浅啜一口温热的茶汤,指尖在碗沿摩挲著,神色已然切换回查案时的审慎,“本府还得先问你,一些相关状况.....” 刘秉忠不敢有半分耽搁,几乎是在陈宴话音落下的瞬间,便快速坐回原位,腰身挺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 他眼神灼灼,满脸都是积极配合的恳切,当即应声:“您问!” 顿了顿,又立刻补充道:“大人想知道什么,下官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哪怕是半点细微末节,只要下官知晓,绝无半分隱瞒!” 老刘很清楚,让面前这位爷了解得越详细,就能越快地解决问题..... 提心弔胆的日子,多过一日都是煎熬啊! 陈宴將茶碗轻轻搁在案几上,眼帘微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碗沿残留的温热,似在梳理纷乱的线索。 片刻后,眨了眨眼,眸光流转间掠过一丝沉吟,隨即看向刘秉忠,语气带著几分意味深长:“老刘,你对这三位的家世背景,了解多少?” 刘秉忠闻言一怔,脸上的恳切之色顿了顿,下意识地喃喃重复:“家世背景?” 眉头微蹙,眼神里浮出几分不解,先前因有了庇护而安定的心绪,又被这突如其来的提问搅得泛起一丝疑惑。 他斟酌著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试探:“大人,您问得是关於哪方面的?” 在其看来,命案诡异之处全在作案手法与现场痕跡。 家世背景虽也算查案常项,却不该是此刻最先追问的重点,故而难免有些摸不透这位爷的用意。 陈宴眉头微微一挑,双手抬至胸前,十指交叉相扣,手肘撑在案几边缘,姿態閒適。 “就出身,过往经歷,” 他缓缓说道,语速不急不缓,每一个字都清晰入耳,“然后还有家族財力什么的......” 说到这里,摆了摆手,语气变得隨意了些:“也不用太详细了,简单说说就行!” 刘秉忠垂眸略作回忆,指尖无意识地敲击著膝头,脑海中飞速梳理著两位参军的过往。 片刻后,他抬眼看向陈宴,神色已然清明,语气沉稳地缓缓开口:“韩参军与张参军,皆是长安本土人士,家世虽不算显赫,却也都是清白人家。” 顿了顿,喝了口茶润了润喉,继续说道:“韩参军早年並非文职,而是府兵,在边境戍守多年。” “他作战勇猛,屡屡衝锋在前,靠著实打实的战功累积,一步步从寻常府兵擢升,最终调回京兆府,任司录参军一职,主管文书簿册与案牘核查,做事向来严谨细致。” 提及张参军,刘秉忠的语气里多了几分讚赏:“张参军早年只是,长安县衙的一名普通衙役.....” “但他心思活络、观察力极强,更难得的是心性正直、不畏权贵。” “当年跟隨县尉办案时,屡屡凭藉细微线索破获棘手大案,且始终秉公执法,从不徇私舞弊,下官当年便十分赏识他这股韧劲与正气。” 他微微前倾身子,又补充道:“后来下官调任京兆府尹,便特意將他提拔至府中,一路擢升为法曹参军,专司刑狱诉讼之事。” “他经手的案子,从无冤假错漏......” 陈宴听著听著,眉头忽然微微一蹙,指尖在案几上停住,目光悠远了几分,似有一张清晰的面容在眼前浮现。 他看向刘秉忠,语气带著几分不確定的求证:“这张参军不会就是,常隨你左右的张胤先吧?” 刘秉忠闻言,重重一点头,眼底满是惋惜:“正是他!” “嗯。” 陈宴应了一声,眉头舒展些许,隨即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聚焦在刘秉忠身上,追问:“那李少尹呢?他的家世与过往,又是什么情形?” 刘秉忠闻言,身子微微一正,神色比提及前两位参军时多了几分郑重,缓缓开口:“李少尹出身陇西李氏,乃是名门之后,说起来,还与李璮督主是族兄弟关係.....” 陈宴端起案上的茶碗,茶盖轻轻拨开浮叶,浅啜一口,温热的茶汤滑入喉间,稍作沉吟后,似是想到了什么,带了几分求证的问道:“他应该是陇西李氏的旁支吧?” 刘秉忠重重一点头:“正是!” 话音刚落,便缓缓摇了摇头,眼底的惋惜之色愈发浓重,像是蒙上了一层化不开的阴霾。 他垂眸望著膝头,语气里满是唏嘘与感慨,带著几分悵然:“李少尹出仕这些年,虽说顶著陇西李氏的名头,却没从宗族里得到多少实质性帮扶。” “宗族核心一脉向来看重利益与权势,他这旁支又家道中落,那些宗亲哪里肯真心提携?” “他能从一介没落旁支子弟,凭藉著自己的才干与勤勉,一步步坐到少尹的位置,全是靠自己实打实的本事.....” 说到这里,他声音低了几分,满是惋惜,“可惜啊,天妒英才,这般有能耐又沉稳的人,偏偏遭此横祸。” 最后,刘秉忠像是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悵惘,重重地嘆了口气:“唉!” 陈宴静静听著,指尖在案几上的叩击声渐渐停歇,缓缓頷首,眼底闪过一丝瞭然,道:“本府大概心中有数了!” 隨即,便撑著案几站起身,身姿挺拔如松,先前的沉吟之色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果决。 他看向仍沉浸在惋惜中的刘秉忠,语气带著几分体恤:“老刘,你受了这等惊嚇,心神定然不寧,现下便在这万年县衙好好歇息.....” 稍作停顿,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如剑,朗声道:“本府这便动身去京兆府,替你查案缉凶,如何?” 刘秉忠闻言,当即也猛地站起身,眼神坚定,先前的惶恐与颓丧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一腔赤诚与决绝,朗声说道:“下官隨您一起去!” 有这位爷在,就有主心骨和底气,他身为府尹,岂能置身事外? 即便不能衝锋在前,也愿在旁辅佐这位爷,尽一份绵薄之力! 陈宴见刘秉忠態度坚决,頷首应道:“那好!” 他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的孙象白,吩咐道:“先派人火速前往明镜司,请个仵作过来!” 孙象白闻言,立刻上前一步,双手抱拳躬身:“遵命!下官这便去安排!” 隨即,陈宴的目光,转向后边站著的刘穆之与高炅,“穆之,阿炅,你二人也隨本府一同前往!” “其余人留守县衙,阿襄你来主事!” 第496章 世间哪有什么凭空而来的诅咒?不过是有人在装神弄鬼罢了 清晨。 长安笼罩在一片清寒之中。 细碎的雪沫子从铅灰色的天幕缓缓飘落,无声无息地落在青石板路上,给巍峨的城池覆上了一层薄霜。 空气冷冽得能呵出白雾。 前方三骑並立,陈宴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墨色披风,披风下摆隨著马蹄起伏轻轻晃动,雪落在上面,转瞬便融成细小的水珠。 高炅与刘穆之分侍两侧。 雪势渐密,几片雪落在高炅的眉梢,抬手拂去,看向身旁的陈宴,语气带著几分疑惑:“大人,您觉得此案会如刘府尹所言,是诅咒在作祟吗?” 陈宴闻言,抬手伸向空中,一片六角雪轻轻落在指尖,凉意瞬间蔓延开来。 他望著那片雪在掌心缓缓融化,唇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眼神里满是不屑,玩味道:“那怎么可能?” 稍顿,指尖一弹,將残留的水珠弹落,声音里带著斩钉截铁的气魄:“世间哪有什么凭空而来的诅咒?” “不过是有人在装神弄鬼罢了!” 这又不是高武世界,哪来的什么诅咒? 在陈某人看来,不过是凶手刻意营造出诡异氛围.... 就是想让人往鬼神之说上联想,以此掩盖自己的踪跡,搅乱查案的方向罢了! 雪沫子落在高炅的肩头,目光紧紧追隨著陈宴的侧影,眉宇间不见半分犹疑,放缓韁绳,凑近了些,语气带著几分试探与好奇,声音压得稍低:“您如此篤定,莫非是已经有了什么发现?” 自家大人那表情太自信了..... 陈宴歪过头,唇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与深意。 雪落在睫毛上,微微颤动。 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语气轻缓,意味深长地问道:“还记得本府方才,对刘府尹的问话吗?” 高炅几乎是脱口而出:“记得!” 话音刚落,便顺著思路往下说:“您方才没问现场痕跡,也没问目击者证词,反倒著重询问了韩参军、张参军还有李少尹三人的出身履歷,家世背......” 但话刚说到一半,他猛地顿住,像是被惊雷击中一般,瞳孔骤然收缩。 双手下意识地紧紧拽住马韁,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胯下的马匹似也感受到异动,轻轻打了个响鼻。 “等等!” 高炅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眼神里满是震惊与恍然。 陈宴见状,眼底笑意加深,朗声道:“看来你已经联想到了.....” 高炅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心头的激盪,沉声分析道:“韩参军出身府兵,张参军起於县衙役,二位都是寻常人家出身,没有显赫的宗族背景。” “虽因多年为官积攒了些家业,家族財力有但绝对称不上富庶......” 顿了顿,目光扫过漫天飞雪,话锋一转,继续说道:“而李少尹,虽说是出身陇西李氏这等名门,却是旁支旁脉,家道早已中落,且他为官向来清廉,从不借著宗族名头与权势敛財.....” “若论家境的话,与前二位也不会有太大的差別!” 刘穆之顺势接过话茬,语气沉稳如磐:“而这遇害的三人,最大的共同点.....” 刻意顿了顿,目光掠过漫天飞雪,带著几分锐利:“便是他们虽有护卫隨行,却多是寻常僕役,或是退下来的老卒,身手平平,绝非是有敏锐洞察力的高手——” “就是有防护之名,无防护之实!” 言及於此,刘穆之的余光不动声色地瞥了眼后方,恰好落在骑马隨行的朱异和红叶身上。 换句话说,以这三人的財力,连次不少的都费力,更別提如同这二位般的顶尖高手了..... 陈宴闻言,缓缓頷首,屈起食指与中指,轻轻一弹,一声清脆的“啪”声在清寒的空气中响起:“然也!” 隨即,冷笑一声,又继续道:“凶手也就只敢,挑他们下手而已!” “选中这三位有防护却不顶尖、有身份却无强援的,既容易得手,又能借诅咒名头掩人耳目,算盘打得倒是精!” 字里行间,满是不屑。 在陈宴看来,故弄玄虚的凶手,就是典型的看人下菜碟,挑软柿子捏罢了! 真要让其去碰那些宗族核心、权贵世家,人家府中豢养的顶尖高手如云,私兵护卫层层布防,有半分得手的机会? 当白的银子,是白撒下去的? 高炅与身旁的刘穆之相视一眼,沉声道:“既然並非诅咒,那杀了人一定会有痕跡的!” 刘穆之頷首附和:“不可能毫无破绽!” ~~~~ 风雪之中,京兆府的朱红大门渐渐映入眼帘。 隨著马蹄声渐近,守门的衙役先是警惕地握紧了腰间的刀,待看清为首那身玄色披风与挺拔身姿,以及后面马车上下来之人,顿时眼睛一亮。 “府尹大人回来了!” 一名眼尖的年轻衙役率先反应过来,按捺不住心头的激动,高声喊道。 声音穿透纷飞的雪沫,在府门前迴荡开来。 周围的衙役们闻声纷纷围拢过来,目光扫过队伍前方,当看清与刘秉忠並肩而行的陈宴时,更是满脸惊喜。 “一同回来的,还有陈宴大人啊!” 另一名年长些的衙役捋了捋被雪打湿的鬍鬚,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狂喜,声音都带著几分颤抖。 陈宴的威名,整个长安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此刻见他亲至,衙役们脸上的愁云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兴奋与心安。 刘秉忠在踏入京兆府后,便对身旁的亲隨吩咐,传令所有官吏,即刻到前院庭院匯聚。 不多时,身著各色官袍的官吏们陆续赶来,三三两两聚在庭院中。 风雪虽未停歇,却挡不住眾人的窃窃私语,语气里满是疑惑与不安。 毕竟,接连三桩命案压得人心惶惶,府尹大人突然召集全员,不知是有新的变故还是进展。 低低的议论声在庭院中蔓延,每个人脸上都带著凝重。 刘秉忠走上台阶,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官吏,抬手按了按,朗声喝道:“静一静!” 隨即,庭院內鸦雀无声,只剩雪飘落的簌簌声。 刘秉忠环视眾人,语气带著难掩的振奋:“告诉诸位,本府此次去万年县衙,已然將陈宴大人给请回来了!” 陈宴向前一步,脸上噙著一抹淡然从容的笑,双手抬起,朝著庭院中的官吏与衙役们抱拳,朗声说道:“诸位,本府受刘府尹所邀,前来全权负责三位大人遇害一案!” 庭院內瞬间沸腾起来,不少官吏与衙役脸上写满激动,先前的惶恐被一扫而空,有人忍不住高声呼喊: “陈宴大人来了!” “这下有希望了!” “有陈宴大人主持,真凶定然插翅难飞!” 议论声此起彼伏,满是振奋与期待。 然而,人群中也不乏忧心忡忡之人。有几名年长的官吏眉头紧锁,想起尸身的诡异与“无跡可寻”,忍不住低声喃喃:“可陈宴大人本事再大,终究也是人啊.....” “这邪乎得很,是诅咒在作祟,人能对付得了诅咒吗?” 语气里满是迟疑,担忧之情溢於言表。 这话刚落,便有一名身著青色官袍的官吏上前一步,目光坚定,斩钉截铁地说道:“我相信陈宴大人!” 声音洪亮,压过了周围的窃窃私语,“诸位忘了?陈宴大人可是从战场上,尸山血海中,杀回来的兵仙!” 他越说越激昂:“纵使是诅咒也会畏惧陈宴大人的!” 话音刚落,立刻有几名官吏接连附和:“就是!有陈宴大人坐镇,虚无縹緲的诅咒,有什么好怕的!” 陈宴將这一幕,尽收於眼底,神色重归沉凝,转头看向身侧的刘秉忠,开口道:“老刘,先带本府前往停尸房。” 刘秉忠闻言,当即抬手做了个恭敬的“请”字手势,侧身引路:“大人,这边请!” 一行人即刻动身,踏著庭院中薄薄的积雪,朝著府內的停尸房走去。 停尸房地处偏僻,常年阴冷,即便此刻是白日,也透著刺骨的寒意。 张胤先、韩子镐与李叔仁三人的尸身,皆用白布覆盖,静静躺在靠墙的三张木板床上,姿態与遇害时一致。 刘秉忠走上前,伸手轻轻掀开最外侧的一块白布,露出张胤先的面容,隨即对陈宴沉声说道:“大人,他们的尸身都在这里.....” 因为此前觉得不太对劲,刘秉忠並没有著急让家属,將张韩二人带回去安葬。 陈宴闻言缓缓点头,沉声道:“好。” 他转头看向身后,目光落在一位提著黑漆工具箱、鬚髮皆白的老者身上。 老者约莫五十多岁,身形清瘦却脊背挺直,正是明镜司中最擅验尸的唐景文。 “老唐,你来验尸。” 陈宴吩咐道,“朱异,你从旁协助!” 唐景文与朱异齐齐躬身,齐声应道:“遵命!” 话音落,唐景文便提著工具箱上前,打开箱子取出验尸器具,准备开始查验。 陈宴不再停留,转身走出停尸房,门外的风雪依旧。 他看向等候在外的高炅与刘穆之,吩咐道:“阿炅,穆之,你二人去將老刘所说的,目睹三人暴毙的目击者给带过来,本府要亲自问话!” —— ps:中午十二点唐诡3要开播了,求个小礼物开会员?(′?`?) 这一段铺垫也快结束了,即將开始与高长敬与齐国的巔峰对决! 第497章 三人死前,都曾去过长安鬼市! 小雪如絮,漫过京兆府厅外的飞檐,將正午的天光滤得昏蒙。 厅內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空气中残留的滯重。 最后一位目击者躬身退去,木门吱呀合上,终於將外界的风雪声隔绝大半。 陈宴斜倚在铺著厚毡的木椅上,指尖按著眉心轻轻揉动,喃喃出声:“可算是问完了....” 炭火爆裂的轻响在厅中格外清晰,高炅俯身將散乱的笔录一一归拢,指尖按压著纸页抚平褶皱,墨痕在暖光下晕开淡淡的阴影。 他直起身时,眉宇间已凝满凝重,跨步至案前,沉声道:“大人,这问话结果都是如出一辙的.....” 顿了顿,垂眸扫过手中笔录,神色愈发严肃,语气也添了几分沉肃:“总结起来就是,韩参军、张参军、李少尹皆死在了眾目睽睽之下!” “且身上並无致命伤!” 换而言之,这些当时在场,目睹那三位暴毙的官吏们,算是某种凶手不在场的证明..... 陈宴缓缓抬起头,眸中锐利仍在,却多了几分瞭然的沉静,微微頷首,伸手端过案上的茶碗。 青瓷碗沿尚带著暖意,滚烫的茶水滑入喉间,驱散了周身的寒气后,他才慢悠悠开口,意味深长道:“这大概就是,凶手想要达到的效果.....” “营造诅咒的恐怖氛围!” 高炅闻言,重重呼出一口浊气,眉宇间的凝重稍缓,却仍带著几分忌惮,感慨道:“手段的確是厉害!” “三人皆是朝廷命官,死在眾目睽睽之下却无半分致命伤痕,消息传开,满城百姓怕是都要人心惶惶。” “若非大人在来之前,便点破了其中人为的关键.....” “属下乍闻此事,都不由地要往鬼怪作祟的方面去想!” 他想起方才这些目击者描述的诡异场景,后背仍隱隱泛起一丝凉意。 没有伤痕,甚至没有接触,像极了诅咒发作时的暴病而亡.....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听著就令人心惊。 “凶手既费了这般心思布局,必是不想让人轻易看穿。” “只是这世上哪有真正无痕的杀人手法,无非是藏得隱蔽些罢了!” 陈宴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放下茶碗时,眉头轻轻一挑,指尖有节奏地轻敲著桌案,篤篤的声响在静厅中格外清晰。 他的目光越过窗欞,望向窗外漫天飞雪,平静地喃喃:“也不知道他们验尸,验的如何了.....” 顿了顿,指尖停在案上的笔录边缘,“本府还真挺好奇,凶手是如何在眾目睽睽之下,做到杀人於无形的!” 陈某人之所以特意留下朱异,协助唐景文验尸,就是猜测可能是某种手法...... 因为他们的死法,让他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像极了曾看过的,一部小成本高质量网剧..... 厅內的寂静刚漫开片刻,外边传来踏雪的脚步声,带著风雪的寒气由远及近。 高炅忽然侧耳望向门外,目光一凝,当即出声提醒:“大人,刘主簿回来了!” 只见木门被轻轻推开,一股冷意裹挟著几片雪涌入,刘穆之身形挺拔地走了进来,肩头落著薄薄一层雪沫,鬢角还凝著未化的冰粒,身后跟著几个绣衣使者。 他反手掩上门,將漫天风雪隔绝在外,步履匆匆地朝著案前而来。 陈宴抬眸望去,眼底的探究尚未褪去,开口询问:“穆之,你那边的调查结果如何了?” 刘穆之快步来到案前,腰身微躬,双手抱拳行了一礼,声音因赶路的急促而带著几分沉哑,却难掩语气中的凝重:“大人,属下有个发现.....” 陈宴闻言,抿了抿唇,眉宇间添了几分急切,当即抬手催促道:“快讲!” 在出了停尸房之后,陈宴特意安排了分头行动..... 因为三人的家,皆离京兆府不远,让刘穆之领著绣衣使者前去走了一遭。 刘穆之直起身,指尖下意识攥了攥袖角,略作沉吟措辞,確保所言无差后,才沉声开口:“回大人,属下追查三位死者近期行踪,发现韩参军与李少尹死前不久,曾私下一同前往长安鬼市.....” “去买了胡女!” 顿了顿,又补充道:“属下已分別去过二人府邸,借著核查线索的由头仔细查看,果然在偏院瞧见了那几名胡女。” “皆是高鼻深目,发色各异,瞧著像是刚入中原不久,神色拘谨......” 那几名胡女很有异域风情,虽不如国公府上的,却也是不错了。 刘穆之让绣衣使者仔细检查了,皆不会武功..... 厅內炭火噼啪一声,火星溅起又落下。 高炅听得咋舌,忍不住咂咂嘴,脸上满是意外,感慨道:“没想到啊,这两位大人居然还好这一口.....” 陈宴指尖摩挲著下頜,抬眸看向刘穆之,目光锐利如炬,直接追问:“你察觉的不同寻常之处,为何?” 刘穆之垂眸沉凝片刻,再抬眼时,眸中已蓄满深邃,不见半分波澜,只有沉沉的凝重,他往前半步,压低声音沉声说道:“张参军死前,同样也去了长安鬼市.....” “只不过他並非为了买胡女,倒似乎像是去调查什么隱秘之事!” 高炅脸上的戏謔之色瞬间收敛殆尽,眉头紧紧蹙起,脑子飞速运转,指尖无意识地敲击著自己的大腿,语气凝重地分析道:“这么说来,韩参军、李少尹是去买胡女,张参军是去查案.....” “可不管目的如何,他们三人死前,都曾去过长安鬼市!” “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陈宴端坐椅上,听到这话,双眼微微眯起,眸底掠过一丝锐利的光芒,隨即缓缓开口,语气意味深长:“这倒是一个重要的发现.....” “三人同赴鬼市,而后接连暴毙,毫无致命伤痕,还被营造出诅咒杀人的假象。” 他指尖轻轻叩击案面,“如此看来,或许他们的死因,就出在了这里面!” 话音落下,厅內陷入短暂的寂静。 那长安鬼市本就是三教九流匯集之地,鱼龙混杂,藏污纳垢..... 如今成了三人死前唯一的交集,其中必然藏著破解命案的关键。 片刻后,三人相视一眼,隨即齐齐点头。 就在这时,门外便传来两道沉稳的脚步声。 木门被再次推开,雪纷飞中,唐景文与朱异並肩而入。 二人快步走到案前,唐景文率先躬身行礼,声音沉稳有力,不含半分拖沓:“大人,属下已將三位死者的尸体尽数验完!” 陈宴闻言,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唐景文身上,问道:“如何?可有发现致命伤或是中毒的跡象?” 高炅与刘穆之也齐齐侧目,屏气凝神等候结果。 毕竟,这可是破解命案的关键..... 唐景文直起身,眉头紧锁,神色比来时更显凝重,缓缓摇头,沉声回道:“大人,属下仔细查验了三位死者的全身,从头到尾,肌肤完好,並无任何刀伤、钝器伤等受伤痕跡,口鼻、臟腑也都查验过,並未检出任何毒物残留.....” “就连骨骼经络,也无半点瘀滯损伤,身体中更无內伤可言!” 高炅喉间溢出一声喃喃自语,反覆咀嚼著那四个字:“无伤无毒?” 他眉头拧成疙瘩,脸上满是错愕与难以置信,瞳孔微微放大,仿佛一时难以消化这匪夷所思的结果,“这死因连明镜司的仵作,都查不出来.....” 无外伤、无中毒、无內伤,依旧维持著凭空暴毙的结论。 那一刻,高炅更清晰地感受到了,凶手的恐怖之处..... 得让老爹给府中加些护卫了,这部分银子可省不得! 陈宴却神色未变,依旧是那般波澜不惊,端坐椅上,目光如炬,灼灼地注视著唐景文,问道:“那他们的头颅中呢?” “后脑可有细微裂缝?” 唐景文瞬间如遭雷击,整个人驀地一怔,白的鬍鬚微微颤动,脸上写满了不加掩饰的惊讶。 他怔怔地望著陈宴,眼神中满是难以置信,半晌才回过神来,声音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惊诧问道:“您....大人,您怎的知晓的?!” 这可是他俩反覆查验了许久,费了不少的时间才確定的..... 结果就被连尸体都没碰过的自家大人,准確无误地说出了?! 太匪夷所思了! 陈宴见状,唇边的弧度扩开些许,化作一抹淡然的笑意,开口道:“看你这反应,想必本府是说中了!” 唐景文这才彻底回过神来,先前的震惊尽数化为满心佩服,望著陈宴,白的鬍鬚因心绪激盪而轻轻晃动,竟下意识竖起了大拇指,语气中满是惊嘆:“大人,您简直神了!” 话音刚落,他便迅速收敛了神色,脸上重归严肃,躬身拱手,沉声匯报验尸的关键细节:“回大人,经属下反覆查验確认,三位死者的后脑枕骨,以及眉骨位置,有著完全相同的伤势!” “並非直接击打后脑所致,而是先被人用巧劲重击眉骨眼窝处,力道顺著骨骼传导,加之死者猝不及防之下头部后仰,后脑猛地撞击硬物,才震出了那道细如髮丝的裂缝!” “那裂缝极为隱蔽,若不是属下常年验尸,对骨骼纹理极为熟悉,又特意用银针探了肌理,再加上朱护卫的协助,根本无从察觉!” 朱异接过话茬,一字一顿道:“凶手用的是投掷暗器手法!” 顿了顿,又继续补充道:“如少爷你此前推测那般,这暗器小巧隱蔽,力道却拿捏得极为精准,专击眉骨要害。” “但凡是有个三流高手的身手在侧,或是警惕性稍高些,都能察觉暗器袭来的动静,及时挡下,断不会遭此等祸事!” 陈宴缓缓点头,唇边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目光深邃如潭:“果然如此,造成颅骨开裂,进而使脑部血肿。” 他指尖轻叩案面,“最妙的是,这种受伤后不会即刻毙命,只会引发眩晕、乏力,这种状態往往会被误以为是连日操劳过度的疲惫感.......” “所以无论是死者本人,还是身边人,通常都不会立即察觉异样,只会看著他们在晕晕乎乎中逐渐衰弱,直到最终死亡!” 高炅与刘穆之对视一眼,皆露出恍然大悟之色。 唐景文更是连连頷首,脸上满是赞同,当即肯定地说:“正是这般!属下查验时便发现,三位死者的脑部皆有血肿,只是因外伤极轻,若不结合颅骨裂缝深究,根本想不到是这般成因!” “顺势將其偽装成诅咒作祟,心思之縝密,手段之阴毒,实在罕见!” 陈宴右手轻轻托著下頜,指腹在胡茬上缓缓摩挲,目光沉凝地落在案上的笔录上,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低声喃喃:“张参军去长安鬼市,究竟在查什么.....” “能让凶手不惜用这般隱蔽阴毒的手法,接连將他们灭口.....” 就在这时,唐景文忽然再次开口,语气带著几分急切:“大人,属下还有一个发现!” 陈宴闻言,瞬间收回思绪,抬眸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探究:“哦?” 唐景文神色严肃,沉声道:“在张参军的鞋底,寻到了一个物件.....” 他一边说著,一边伸手探向怀中..... 第498章 私铸铜钱 陈宴闻言,几乎是脱口而出地追问:“什么物件?” 话音未落,厅內眾人的目光便齐齐匯聚到唐景文身上,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唐景文神色愈发郑重,抬手在怀中摸索了片刻,指尖终於触到那个包裹严实的物件。 隨即,小心翼翼地將其取出,只见是一方用油纸层层包裹的东西,边角被按得平整,显然是一路都精心护著。 “大人,请过目!”他双手捧著油纸包,缓缓递到案前。 刘穆之抬手接过,指尖能感受到油纸下硬物的轮廓,动作轻柔地一层层拆开油纸。 隨著油纸展开,一枚铜光黯淡的铜板赫然显露出来..... 圆形方孔,边缘带著些许磨损,表面还沾著些不易察觉的泥垢,看著与寻常流通的铜钱別无二致。 高炅凑近粗略瞥了眼,脸上满是疑惑,忍不住开口:“这不就是一枚再寻常不过的铜板吗?” 刘穆之俯身盯著那枚铜板,目光在表面反覆打量,眉头越蹙越紧,忽然像是猛然意识到了什么,瞳孔一缩,失声惊呼:“不对!这铜板非官铸,而是私铸的!” 话音未落,他伸手虚指铜板正面,语气急切又篤定:“大人,您看这上面的『布泉』二字,字跡绵软无力,笔画深浅不一,边缘还有毛刺未修!” “官铸铜钱讲究规整厚重,笔画遒劲,绝无这般粗糙模样!” 说著,不顾铜板上的些许泥垢,小心翼翼地拿起,用指尖掂了掂,隨即从怀中摸出一枚自己日常使用的铜钱,將两枚並排放在案上。 火光落在两枚铜钱上,对比愈发鲜明。 刘穆之指著二者,沉声补充:“大人您再看,重量也偏轻!” 高炅见状连忙收敛神色,俯身仔细端详,又学著刘穆之的模样掂了掂两枚铜钱,思索片刻后说道:“偏轻到这种程度,其中应该是掺了不少的铅!” “铅质软,掺得多了,重量自然降下来,字跡也难铸得规整。” 厅內炭火噼啪作响,眾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枚私铸铜板上。 陈宴缓缓点头,双眼微眯,沉声道:“这大概就是,张参军前往长安鬼市,欲探查的东西了!” “也就是凶手杀他灭口的缘由.....” 刘穆之垂眸略作回忆,似是想起了什么,朗声道:“大人,刘府尹此前曾提及张参军此人心思活络、观察力极强。” “当年他还在县中任职,跟隨县尉办案时,便屡屡能从旁人忽略的细微线索中找到突破口,破获了不少棘手大案。” 顿了顿,目光落在案上那枚私铸铜板上,继续道:“想来他此次前往长安鬼市探查私铸之事,必然是察觉到了对方的势力不简单,自身已陷入危险之中。” “所以才特意將这枚最关键的铜板藏在鞋中夹层,既隱蔽又不易被搜走......” “他是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为后续追查留下这条至关重要的线索!” 高炅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当即极为赞同地附和:“刘主簿所言甚是!” “张参军这般心思縝密,定然是预感到了杀机,才会留下这枚铜板作为后手!” “私铸铜钱?” 陈宴低声喃喃,沉默片刻后,忽然低声嘆了一句,语气中带著几分凝重:“此人所图怕是不小啊!” 私铸铜钱看似只是牟利,可一旦形成规模,扰乱的便是整个京兆府乃至大周的市侩民生,甚至可能动摇国本。 寻常不法之徒绝无这般胆量与能力,背后的牵扯定然不小..... 他盯著案上那枚铜板,目光深邃,渐渐陷入了某种深思状態。 高炅见状,试探著轻唤:“大人!” 刘穆之也上前一步,与高炅对视一眼,隨即一同轻声呼唤:“大人!大人!” “嗯?” 这两声呼唤终於將陈宴的思绪拉回,抬眸看向二人,眼中的深思渐渐褪去,恢復了往日的沉稳,略带疑惑地问道:“怎么了?” 高炅躬身,请示道:“咱们接下来,是否顺著张参军的线索,即刻入长安鬼市探查,缉拿凶手?” 陈宴抬手一压,眸中掠过一抹深沉之色,似在算计著什么,语气斩钉截铁:“不急!” 高炅脸上闪过一丝诧异,刘穆之也微微蹙眉,却並未多问,只静候下文。 陈宴目光转向刘穆之,平静地开口:“穆之,你待会儿即刻前往明镜司,去寻游显,给本府办一件差事!” 作为那位大佬的曾经的幕僚,陈某人对经济也是略懂一二的..... 第一时间去缉凶,极可能打草惊蛇,也没办法迅速阻止通货膨胀。 陈某人要將“诅咒”给利用起来,实现利益最大化..... 而且,在幕后之人尚不知晓,他们已经察觉的情况下,还可以送其一份大礼! 刘穆之不敢耽搁,当即上前一步,腰身躬得更低,双手抱拳恭敬应道:“大人您吩咐!” 陈宴淡然一笑,缓缓开口,吩咐道:“让游显把京兆府遇诅咒之事,连带本府派遣绣衣使者,十二个时辰贴身保护刘府尹的消息,一併给放出去.....” 刘穆之闻言,脸上的恭敬瞬间转为满是担忧,急忙开口:“大人,咱们不闢谣反而扩散诅咒流言,不怕导致长安人心惶.....” 话还没说完,他猛地收住话音,瞳孔微微一缩,像是骤然意识到了什么关键,脸上的担忧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愕。 他怔怔地望向陈宴,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带著几分颤抖与不確定:“等等!您莫非是打算.....?!” 那一瞬间,刘穆之领会到了自家主子的意图..... “对啊!” 陈宴见状,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指尖捻起案上的茶碗,慢悠悠凑到唇边抿了一口热茶,意味深长地说道:“保护老刘是保护,保护其他人也是保护.....” 陈某人就是要让,长安的中层官员,知道明镜司能提供保护,使其主动上门来求..... 赚取他们的人情! 让这些官员感恩戴德! 陈宴大人的恩泽,可不能只照到底层百姓..... 如此天赐良机,必须得抓住了! 高炅瞬间心领神会,脸上满是嘆为观止的神色,当即竖起大拇指,语气中满是由衷的敬佩:“大人,高啊!” “属下佩服之至!” 那一刻,高某人的敬仰,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这是何等高明的权术! 站著把人情挣了! 得学啊! 刘穆之也连连頷首,眼中的敬佩毫不掩饰,躬身说道:“属下带回就去寻游掌镜使!”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一名衙役躬身走入,双手抱拳对著陈宴恭敬说道:“大人,您府上来人寻您!” “嗯?” 陈宴眉头微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抬手道:“带进来!” 片刻后,一名精壮汉子便被领了进来。 他身著劲装,腰间束著宽腰带,面容刚毅,身形挺拔,正是魏国公府的私兵。 陈何易进门后快步上前,恭敬行礼,声音洪亮:“见过国公!” 陈宴端坐椅上,目光落在他身上,不解地问道:“你怎么前来了?” 陈何易猛地抬头,满是急切之色,声音因心绪激盪而带著几分急促:“明月夫人遣小人来请国公即刻回府.....” “夫人她,快生了!” ...... 【“京兆府忽发奇案,诡异莫测。 三吏於眾目睽睽之下暴毙,仵作验视,体无寸伤,状若魂离魄散。 府尹刘秉忠驀然忆及先时府中出现之血字诅咒:『京兆府吏,当逐一赴死』,大惊失色,亟请时任万年令之高祖。 高祖先以威望赴京兆府安辑民心,隨召明镜司仵作重检尸身。 细查之下,察三死者生前皆曾往长安鬼市,法曹参军张胤先尤是为查案而入。 仵作不负所托,勘明死因,復於胤先鞋底得一枚私铸假钱。 高祖睹之,恍然大悟,知幕后凶徒所图非小矣!” ——《魏史》·高祖文皇帝本纪】 第499章 產房外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瞬间击碎了陈宴脸上的平静。 那凝聚的沉稳如潮水般骤然退去,瞳孔猛地收缩,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两下,半晌才从紧绷的喉咙里,爆发出一声短促而急切的惊呼:“什么?!” 原本算著日子,还有几日的..... 谁曾想竟是今日! 高炅闻言,心底轰然炸开一声惊呼:“裴夫人要生了?!” 身旁的刘穆之反应更快些,先是一愣,隨即眉眼间的沉鬱尽数散去,瞬间喜上眉梢,眼角眉梢都漾著藏不住的笑意。 他捻著鬍鬚的手指微微颤抖,心底满是惊喜与期待,暗自惊呼:“要有小世子了?!” 国公府盼这两个孩子许久,如今终於盼到临盆之日,连他这旁观者都忍不住心头髮热。 要知道那极有可能,其中之一会是嫡长子! 而且,日后大概会由他刘穆之给少主开蒙,並传道受业..... 不远处的朱异与红叶对视一眼,两人眼中皆是满满的意外与急切,此刻听闻消息,不约而同地在心中惊呼:“夫人今日要临盆了?!” 陈宴猛地一拍案几,整个人霍然站起身来。 眼底翻涌著浓得化不开的急切,额角青筋因心绪激盪隱隱跳动。 目光如炬,瞬间锁定一旁待命的老朱,声音因急切而带著几分沙哑,却掷地有声,催促道:“快!快去备马!即刻回府!” 每一个字都像带著风,裹挟著他对妻儿的牵掛,打破了厅內短暂的凝滯。 朱异清楚自家少爷此刻的焦灼,闻言毫不迟疑,腰身一挺,高声应道:“遵命!” 他深知此事刻不容缓,话音未落,便已转身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陈宴脚步已跨出半步,刚要抬步向外衝去,似是猛然想起了什么,身形骤然一顿。 硬生生按住满心牵掛,转过身来,目光锐利地锁定刘穆之。 “穆之,”他声音急促却条理分明,镇定吩咐道,“你先去明镜司走一趟,办完差事再回府!” 刘穆之闻言,脸上的喜色瞬间敛去,神色立刻变得郑重,躬身抱拳,腰身弯得极低,高声应道:“遵命!属下这就去办!” 隨即,便直起身来,不敢有片刻耽搁。 他转头冲大门处的绣衣使者递了个眼色,眾人立刻会意,齐齐頷首待命。 刘穆之不再多言,转身领著一眾绣衣使者大步离去,靴声急促,身影很快消失在厅外。 陈宴压著心头的急切,看向立在案旁的高炅,目光沉凝,带著全然的託付之意,语速虽快,却字字清晰:“阿炅,京兆府的所有事宜,就交於你来主持了!” 高炅闻言,神色坚定,重重点头,声音洪亮有力:“大人您放心去!” “这里一切有属下!” “切记,维持原样,万勿打草惊蛇!”陈宴伸出手,拍了拍高炅的肩膀,力道十足,叮嘱道,“辛苦你们了!” 高炅頷首:“属下明白!” 待诸事安排妥当,陈宴再无半分迟疑,转身便向外大步迈去。 ~~~~ 午后的天光被厚重的云层压得昏暗,细碎的雪依旧漫天飘洒,落在青石板路上,积起薄薄一层银白,让路面愈发湿滑难行。 街道上,往日的车水马龙早已被风雪驱散,唯有四匹神骏的黑马踏破寂静,蹄声如雷,裹挟著风雪狂奔。 “驾!驾!驾!” 急促的呼喊声穿透风雪,在街道上迴荡。 陈宴一身玄色锦袍被寒风猎猎吹动,袍角沾著飞溅的雪沫与泥点。 他手中的马鞭抡得飞快,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线,一次次重重落在马臀上,力道之大,几乎要將鞭梢甩裂。 目光死死锁定前方不远处那座熟悉的朱红大门,府邸的轮廓在风雪中愈发清晰,可每一步距离都像是被无限拉长。 陈宴喉间滚动,下意识地喃喃自语:“快些!再快些!” 芷晴生孩子他就不在,岁晚生孩子,可不能再缺席了..... 四匹骏马踏雪疾驰,终於在魏国公府朱红大门前骤然停驻,铁蹄扬起的雪沫漫天纷飞。 陈宴几乎是在马身尚未稳定时,便纵身翻身下马。 双脚落地的瞬间,他紧绷的肩头微微一松,对著迎面而来的寒气长长舒了一口气:“呼~” 方才的急切赶路,让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混著雪水顺著鬢角滑落,却浑然不觉。 门前值守的私兵早已闻声列队,见陈宴归来,齐齐躬身抱拳,高声行礼:“见过国公!” 陈宴目光紧锁府內,根本无暇多言,隨手將手中的马鞭掷给他们。 “不必多礼!” 他只匆匆丟下四个字,便大步流星地朝著府內衝去。 朱异、红叶与陈何易三人紧隨其后,不敢有片刻耽搁。 府中深处的暖阁,被炭火烘得暖意融融,与府外的风雪严寒判若两个天地,这里正是裴岁晚的產房。 阁门紧闭,隱约能听见內里稳婆低低的安抚声,空气里瀰漫著淡淡的艾草香与焦灼的期盼。 裴洵身著藏青锦袍,负手立在廊下,眉头微蹙,目光紧紧锁著阁门。 崔元容则坐立难安,指尖反覆绞著绢帕,鬢边的珠釵隨著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眼底满是对女儿的牵掛。 陈宴大步流星穿过庭院,一抬眼便望见廊下的二人,急切的脚步稍稍放缓,上前对著裴洵与崔元容深深抱拳行礼,声音带著赶路后的粗重,却难掩恭敬:“岳父岳母!” 他身后的红叶、朱异与陈何易三人紧隨而至,见状立刻停下脚步,齐齐躬身行礼,语气恭敬整齐:“见过裴大人!见过崔夫人!” 廊下的裴洵闻声,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陈宴身上,原本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阿宴回来了?” 话音落下,他便抬眼上下打量著陈宴。 只见眼前人玄色锦袍上,沾著雪沫与泥点,鬢髮凌乱地贴在额角,脸颊因一路疾驰,而泛著不正常的潮红。 额角、脖颈处还沁著细密的汗珠,混著融化的雪水往下淌,连呼吸都带著明显的粗重,全然没了往日的规整气度。 一眼便知是急著赶路,其他的什么都顾不及了..... 裴洵见状,眼底闪过一丝瞭然,隨即开口道:“瞧你这满头大汗的,想必是一路策马狂奔回来的吧?” 陈宴此刻仍未平復急促的呼吸,胸腔起伏不停,闻言连忙重重点头,喉间滚动了两下,才勉强稳住气息,喘著粗气回道:“正是!” 顿了顿,又吸了口气,才继续说道:“得到消息后,小婿就一刻不停地赶回来了!” 眼底的焦灼与急切未散,目光还下意识地往暖阁紧闭的门扉瞟去,满心都是內里的妻子。 裴洵目光掠过陈宴满身的风尘,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却带著几分安抚:“老夫与你岳母也刚到不久,咱们几乎是前后脚。” 一旁的崔元容见陈宴这模样,连忙上前半步,递过一方乾净的绢帕,语气带著心疼:“快擦擦汗,仔细著凉.....” 陈宴连忙伸手接过绢帕,心中一暖,对著崔元容躬身頷首:“多谢岳母。” 隨即,抬手便用绢帕匆匆擦拭额角、脖颈的汗珠与雪水。 凌乱的鬢髮被稍稍理顺,脸上的潮红也褪去了些许,只是眼底的焦灼依旧未减。 將绢帕递还给身旁的侍女,陈宴的目光立刻又被暖阁紧闭的门扉牢牢锁住,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按捺不住心中的牵掛,转头对著裴洵与崔元容,语气急切地问道:“岳父岳母,岁晚她进去多久了?” 裴洵略作思索后,沉稳地回道:“一炷香左右。” 崔元容的目光始终胶著在那扇紧闭的阁门上,绣帕在手中绞得更紧。 半晌,她轻轻嘆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担忧与心疼,带著几分难以掩饰的沉重:“岁晚今日还有一场劫要渡.....” “自古女人生孩子,就是一道鬼门关!” 裴洵闻言,眉头立刻微微皱起,转头看向妻子,语气中带著几分数落,却更多的是安抚与篤定:“在说什么丧气话呢!” 顿了顿,目光扫过神色愈发凝重的陈宴,又望向暖阁,声音掷地有声:“咱们的女儿福大命大,自幼便顺遂康健,心性又坚韧,定能安然无恙地诞下两个孩儿!” 崔元容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失了言,这话太过晦气,怎能在这关头说出口。 她连忙抬手拍了拍自己的嘴,连声“呸呸呸”,脸上满是懊恼与急切:“是妾身胡言乱语了!” 说著,双手紧紧合十,眼眸微闭,神色虔诚得如同最忠实的信徒,对著暖阁方向轻声祈祷:“佛祖您可得保佑岁晚!” “保佑我的孩儿顺顺利利!” “只要岁晚能平安无事,诞下康健孩儿,妾身便去大陟岵寺施粥三月,賑济贫苦,为她积福添寿!” 陈宴抿了抿早已乾涩的唇瓣,目光死死黏在暖阁门上,喉间滚动著对妻子的牵掛,沉声道:“现在岁晚身边,是最需要人的时候.....” “我进去守著她,陪她一同面对!” 此刻是女人最脆弱的时候,不能將她一个人丟在里面。 音未落,便抬步朝著暖阁门扉走去。 可刚走到门前,守在门口的一位年长稳婆,便立刻上前一步,伸出手臂將陈宴稳稳拦住,脸上满是急切与为难,语气带著坚决:“国公不可!” 第500章 娃娃亲 陈宴眉头瞬间紧紧皱起,眼底的焦灼骤然转为不悦,周身气压陡然降低。 他盯著稳婆,声音陡然拔高,厉声质问:“为什么!” 稳婆被嚇得浑身一激灵,身子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脸色发白,却仍强撑著躬身回话,语气恭敬却不肯鬆口:“国公息怒!这不合规矩!” “產房乃女子生產之地,歷来不许男子入內,况且產房不洁,恐污了国公清贵之体!” “去你娘的规矩!” 陈宴闻言,嘴角狠狠一撇,怒声斥道:“给本公让开!” 隨即,抬起手来,就准备要推开挡在身前的稳婆。 什么狗屁封建迷信,还不洁都来了? 真有这些机会,新时代就不会有那么多陪產了..... 裴洵当即快步上前,一把拉住陈宴的手臂,劝阻道:“阿宴不可胡来!” “你一路策马狂奔,浑身裹著风雪寒气,此刻闯入暖阁,很可能让岁晚受寒,反而误了大事!”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带著长辈的威严与理性:“生產之事,自有稳婆与侍女照料,你在外头等著便是对她最好的支持。” “莫要因一时心急坏了分寸,反倒让岁晚分心牵掛!” 崔元容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语气柔得像温水,满是理解与劝慰:“阿宴,妾身知晓你心里急,也知晓你最是在意岁晚!” 她目光恳切,带著同为女子的心疼,“可生孩子的事,咱们这些外行人不懂医术,冒然进去只会扰了稳婆的节奏,反倒给岁晚添乱,不如就在外面守著,让她安心发力才好。” 一旁的侍女青鱼也连忙上前,躬身柔声附和:“是啊,少爷!裴大人与崔夫人说得在理!” 顿了顿,又补充道:“里边有明月一直陪著呢!” 陈宴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带著暖阁外的微凉,也压下了方才的衝动,紧绷的肩背缓缓鬆弛了些许,缓缓鬆开攥得发白的拳头,指尖微微颤抖,低声道:“是我衝动了。” 不洁之说,陈某人是不屑一顾的,但岳父大人的分析是在理的.... 自己关心则乱,倒是忘了这关键的一点。 话音落下,转头看向紧闭的暖阁门扉,眼底的焦灼与心疼尽数流露。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对著门板提高了音量,声音带著赶路后的沙哑,却满是真切的牵掛与篤定:“岁晚!我回来了!” “我在外边等著你出来!你別怕,我一直都在!”暖阁內炭火正旺,氤氳的热气裹著艾草香,裴岁晚浑身汗湿,鬢髮黏在苍白的脸颊上,正咬牙承受著阵阵剧痛。 就在她力气渐竭、几乎要撑不住时,门外传来那道熟悉又沙哑的声音,如同穿透迷雾的光,让她心神猛地一震。 “是夫君!夫君回来了!” 她眼中瞬间泛起水光,嘴角勾起一抹虚弱却欣喜的笑意,低声呢喃著。 心底莫名涌起一股暖流,先前耗竭的力气仿佛又回来了几分。 身旁经验老道的稳婆见状,立刻趁热打铁,高声催促:“夫人,这就对了!借著这股劲,用力啊!再用力!” 稳婆双手稳稳托著,语气急切却沉稳,引导著她调整呼吸。 青鱼正凝神听著內里动静,眼角余光瞥见庭院中,由私兵引路快步走来的一对年轻男女,连忙转头对陈宴轻声提醒:“少爷,郡王与王妃到了!” “阿泽来了?” 陈宴闻言,暂时收回落在暖阁门上的目光,转头望去。 只见宇文泽身著宝蓝色锦袍,身旁伴著同样神色急切的杜疏莹,身后跟著陆藏锋,三人正踏著积雪快步走来。 宇文泽几步上前,脸上满是关切,对著裴洵夫妇略一頷首致意后,便转向陈宴,急切地问道:“阿兄,阿嫂怎么样了?” 陈宴目光下意识地飘向暖阁紧闭的门扉,內里隱约传来妻子隱忍的低吟,眉头微蹙,说道:“还在里边!” 隨即,指了指旁边铺著厚锦垫的椅子,又继续道:“你们俩別站著了,快坐吧。” “应该还需要些时辰.....” 杜疏莹闻言,並未立刻落座,而是抬手拢了拢鬢边的碎发,隨即从绣著缠枝莲纹的广袖中,取出一个摺叠整齐的明黄色锦缎小包。 她指尖轻轻摩挲著包边的流苏,脸上带著温和而篤定的笑意,上前一步將锦包递向陈宴:“兄长,这是妾身前几日特意去大陟岵寺,为岁晚诚心求得的祈福文书。” “寺中高僧亲自诵经加持过,定能护佑她顺遂生產,你们一定会母子平安的!” 锦包入手温热,还带著淡淡的檀香,陈宴连忙伸手接过,指尖捏著那方规整的文书,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他对著杜疏莹郑重地抱了抱拳,语气里满是感激:“弟妹有心了!” “这份情谊,我替岁晚谢过了!” 说著,將祈福文书小心翼翼地揣进怀中。 杜疏莹连忙摆手,脸上露出几分赧然又坚定的神色:“国公说得哪里话?” 她隨即侧过身,轻轻挽住身旁宇文泽的手臂,指尖收紧,语气郑重而恳切:“你与夫君是手足兄弟,不分彼此,妾身与岁晚更是自及笄之年便相识交好,一同描眉作画、畅谈心事,乃是最要好的闺中密友。” “她如今临盆,我怎能不上心?” “这些都是妾身该做的,只求她能平安顺遂,诞下康健孩儿。” 宇文泽在一旁连连点头,附和道:“阿兄放心,阿嫂吉人天相,再加上这份祈福文书,定然顺遂。” “咱们就在这儿陪著你,等她好消息!” 崔元容眼眶瞬间一热,心中满是感动,上前一步,拉住杜疏莹的手,指尖带著几分激动的颤抖,语气真切:“妾身没看错,疏莹真是个好孩子!” “岁晚能有你这样的闺中密友,是她的福气,也是我们裴家的福气!” 眼底满是欣慰。 毕竟,这些事连她这个娘都没想到..... 杜疏莹被夸得脸颊微红,轻轻摇了摇头,柔声回道:“伯母谬讚了!” 她抬眼望向暖阁门扉,神色愈发郑重,“我与岁晚是姐妹,她的事便是我的事。” “只要岁晚能平安无事诞下孩儿,一切就都是值得的!” 崔元容连连点头,心中的牵掛与感动交织,她望著杜疏莹,又看了看紧闭的暖阁,眼中闪过一丝虔诚,提议道:“咱们一起向佛祖祈祷吧,多一份诚心,便多一份庇佑,盼著岁晚能顺顺利利的。” “好。”杜疏莹立刻点头应下,语气坚定。 二人並肩站在廊下,鬆开彼此的手,双手轻轻合十,眼眸微闭,神色肃穆而虔诚。 崔元容率先轻声念起了祈福的佛经,声音轻柔却清晰,带著满满的祈愿。 杜疏莹紧隨其后,跟著一同诵经,字句恳切。 宇文泽看著廊下祈福的二人,忽然想起什么,抬手从怀中掏出两个巴掌大的物件。 那是一对精巧的纯金长命锁,锁身雕刻著繁复的“长命百岁”纹样。 边缘缀著细小的莲流苏,日光透过廊檐落在上面,折射出温润而耀眼的光泽,一看便知是精心打造之物。 他凑近陈宴身边,將长命锁递了过去,脸上带著几分期待:“阿兄,弟之前就命匠人打好了,这两个长命金锁!” “你待会儿给孩子们戴上,保他们一世平安康健。” 陈宴见状,忍不住嘆了一句:“你小子!” 宇文泽將金锁往他手里一塞,笑道:“谢就不必说了!咱兄弟之间,用不著这个字!” 隨即,搓了搓手,语气里带著几分急切的期盼:“可得是个带把的小子啊!” “到时候弟要做他们的乾爹!” 陈宴握著那对温热的金锁,嘴角勾起一抹真切的笑意,爽快点头答应:“行。这事我替他们做主了!” 宇文泽用手肘轻轻顶了顶,陈宴的胳膊,语气带著几分戏謔与神秘,压低声音笑道:“阿兄,弟来之前,父亲说要是能再定个娃娃亲,亲上加亲,那可就再好不过了!” 大冢宰爸爸这是在弥补自己的遗憾吗?.............陈宴闻言,眉头微微一挑,心中忍不住嘀咕,笑道:“为兄倒是乐意得很!” 好爸爸与老娘没成,他与阿泽又是两个大男人,膝下又没女儿能嫁入魏国公府,看样子似乎是打算,在孙辈身上完成心愿了..... 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目光掠过宇文泽身旁的王妃,带著几分调侃的语气说道:“不过你与弟妹可得加把劲啊!” 宇文泽眨了眨眼,脸上立刻露出胸有成竹的神色,语气带著掩饰不住的得意,压低声音回道:“快了快了!等九个月就知晓了.....” “哦?” 陈宴见他这神秘兮兮又自信满满的模样,心中顿时瞭然,嘴角勾起一抹瞭然的笑意,挑眉笑问:“听你这意思,是弟妹已经有了?” 宇文泽胸膛一挺,昂首挺胸,语气极其得意,带著几分炫耀的意味说道:“自河州归来这几个月,弟可是一刻没閒著呢!” 一个多时辰后,暖阁內忽然传来一道尖锐而悽厉的喊声:“啊——!” 那声音穿透门板,带著撕心裂肺的痛楚,瞬间刺破了庭院中的暖意。 陈宴浑身一震,脸上的神情瞬间僵住,心臟猛地揪紧,几乎是下意识地惊呼出声:“岁晚!” 他脚步踉蹌著往前冲了两步,目光死死盯著暖阁门扉,眼底满是惊慌与心疼,连呼吸都忘了节奏。 崔元容手中的绢帕早已被攥得不成样子,听到女儿这声痛呼,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死死咬著唇,心疼得声音都在颤抖:“我的女儿啊!” 一旁的裴洵也面色凝重,眉头拧成了疙瘩,负在身后的手紧紧攥起,指尖泛白。 宇文泽夫妇也脸上满是担忧。 杜疏莹更是下意识地握住崔元容的手,轻声安抚著,自己却也紧张得手心冒汗。 所有人的心都被这声痛呼揪到了嗓子眼,廊下瞬间陷入死寂,只剩下眾人急促的呼吸声,与暖阁內骤然沉寂的空气形成鲜明对比。 陈宴焦灼地守在门前,耳朵贴得极近,想要听清內里的动静,可方才那声痛呼之后,暖阁內竟没了丝毫声响。 他心头愈发慌乱,喃喃自语:“怎的没有声音了?岁晚,你怎么样了?” 就在眾人提心弔胆、几乎要撑不住的时候,暖阁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位满头大汗的稳婆从里面走了出来,脸上带著疲惫,却难掩眼底的喜色,她快步走到陈宴面前,深深躬身,隨即直起身来,满脸堆笑,高声道:“恭喜国公!贺喜国公!夫人诞下了.....” 第501章 龙凤胎 所有视线瞬间如聚光灯般凝在她身上,连风都似停了,只剩紧绷的心跳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陈宴双手紧握成拳,指腹几乎嵌进掌心,平日里沉稳的眼底翻涌著惊涛骇浪,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宇文泽屏息凝神,杜疏莹下意识收紧了握著崔元容的手,在场眾人的目光里满是期盼与忐忑。 稳婆抹了把额角的汗,胸膛因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隨即猛地扬起脸,眼中迸发出滚烫的喜色,声音拔高了几分,带著难以抑制的激动:“夫人诞下了一对龙凤胎!” “大小姐康健无虞,小公爷更是壮实得很!” 这话一出口,庭院中死寂瞬间被打破,而稳婆紧接著侧身让开,身后两位稳婆各抱一个襁褓缓步走出。 左边襁褓里的女婴眉眼清秀,小嘴微微翕动。 右边男婴哭声虽轻,却中气十足,脸蛋红扑扑的透著勃勃生机。 裴洵望著那襁褓,瞳孔骤然紧缩,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涌向头顶,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素来沉稳的面容此刻满是狂喜,双手在袖中死死攥紧。 “嫡长子!岁晚真的生下了嫡长子!”他在心中疯狂吶喊,胸腔里的喜悦几乎要溢出来,“这偌大的魏国公府,终於后继有人了!” 担忧尽数烟消云散,只剩下难以言喻的激动与欣慰,让他险些失態地放声大笑。 身具陈裴两家血脉的嫡长子,將倾尽一切去培养! 崔元容紧绷的神经骤然鬆弛,鬆开攥著杜疏莹的手,那只方才还在发颤的手高高抬起,双手合十朝天深深作揖,眼角未乾的泪珠顺著脸颊滚落,却带著全然的笑意。 “谢天谢地,我的女儿没事就好!”她长嘆一声,声音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释然。 待心绪稍稍平復,望著那两个被稳婆抱在怀中的襁褓,眼底笑意愈发柔和。 崔元容轻轻拍了拍胸口,在心中喃喃感慨:“岁晚的肚子也是真的爭气!” 虽说知晓是两个孩子,但她就怕出现,两个都是女孩的小概率事件..... 如今终於尘埃落定了,这个孩子必是世子! 集陈裴两族宠爱与资源於一身的世子! 一旁的朱异,始终肃立在廊下阴影里,怀中的长剑被抱得愈发紧实。 听到“小公爷”三字时,面庞上泛起激动的红晕,胸腔里心绪激盪,久久难以平復。 他下意识地抬眼望向国公府祠堂的方向,目光悠远而郑重,在心中一遍遍地默念:“是嫡子!少爷有嫡子了!夫人有嫡孙了!” “夫人,想必您的在天之灵,都看见了吧!” 想必此时此刻,夫人亦是满心欢喜的..... 他朱异的余生,会护好少爷一家的。 杜疏莹的目光已从那对粉雕玉琢的襁褓上收回,落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她抬手,唇角噙著一抹温柔的笑意,指尖在腹间轻轻摩挲,声音压得极低,似是在与腹中孩儿私语:“岁晚一胎就得了男孩,你也得替为娘爭气些啊!” 方才因担忧崔岁晚而紧绷的眉眼彻底舒展。 眸底漾著化不开的希冀,像是盛满了星光。 自己腹中这小傢伙,若是个男孩,那便也是世子..... 宇文泽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猛地一拍大腿,发自內心地替阿兄高兴,朗声道:“好啊!太好了!” 说著,忍不住开怀大笑,“本王这一下子,不仅有了乾儿子,还有了乾女儿!” “哈哈哈哈!” 满头大汗的稳婆刚报完喜讯,还没来得及平復急促的呼吸,便躬著身子连连朝陈宴拱手,声音带著几分沙哑却依旧洪亮:“恭喜国公!贺喜国.....” “先別急著恭贺!” 话未说完,便被陈宴急切的声音骤然打断。 他此刻早已顾不上什么龙凤胎的欣喜,满心满眼都牵掛著暖阁內的裴岁晚。 方才那声悽厉的痛呼还縈绕在耳畔,让陈某人那颗悬著的心始终没能落地。 只见陈宴往前迈了一大步,双手紧紧攥著,脸上的急切与关切几乎要溢出来,目光死死盯著稳婆,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焦灼:“夫人呢?夫人情况如何了?是否安好?” 那语气里是浓烈的盪悠,稳婆心头一凛,连忙收了笑意,恭敬地躬身回话:“回国公爷的话,夫人与一双儿女皆平安顺遂,一切安好!” 顿了顿,见陈宴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才继续补充道:“只是夫人生產时耗力过多,尚在暖阁之中歇息调养.....” “云姑娘与明月姑娘一直守在里边悉心照料,国公爷尽可放心,並无大碍!” “那便好....平安就好!” 陈宴悬在嗓子眼的心瞬间落回腹中,压在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 他长长地鬆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骤然鬆弛下来。 下一秒,压抑许久的狂喜,如同潮水般席捲而来。 眼中瞬间迸发出耀眼的光芒,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连带著声音都染上了难以抑制的激动。 陈宴缓缓点头,目光扫过面前几位满面疲惫却难掩喜色的稳婆,想起她们方才在暖阁內的辛劳,心中感念。 隨即,袖袍猛地一挥,朗声道:“你们尽心尽力,为夫人接生有功,每人赏白银五百两、上等绢帛十匹!” “多谢国公!” 几位稳婆齐齐躬身行礼,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激动与感激。 深深叩拜下去时,额前的汗珠还在顺著脸颊滚落,却丝毫掩不住眼底的狂喜。 起身时,几人对视一眼,眸中都迸发出亮晶晶的光,那是对巨额赏赐的难以置信与满心雀跃。 五百两白银! 还有十匹上等绢帛! 这可是寻常人家,几辈子都挣不来的財富! 稳婆们心头激盪,几乎要按捺不住尖叫的衝动,心中齐齐感慨:“国公爷当真豪横!” 陈宴淡然一笑,又朗声道:“府上其余人等,每人赏白银一百两、绢帛两匹!” 顿了顿,又继续道:“都一同沾沾夫人的喜气!” 这话如同甘霖般洒落在每个人心头,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 院中守卫的私兵们,面庞上泛起红晕,却难掩眼底的激动。 僕人与侍女们更是喜形於色,先前因担忧主母而紧绷的神色瞬间瓦解,脸上堆满了真切的笑意。 “多谢国公!多谢夫人!” 眾人齐齐躬身行礼,声音整齐划一,满是感恩与喜悦,响彻庭院上空。 陈宴抬眼望了望,暖阁依旧紧闭的门扉,方才的畅快渐渐平復,心底那份对裴岁晚的牵掛又重新翻涌上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急切,目光落在稳婆身上,开口问道:“现在能进去看夫人了吧?” “国公稍安勿躁!” 稳婆见状,连忙躬身行礼,態度愈发恭敬,“云姑娘特意交代了,夫人此时需要静养,要待身体恢復些元气,夫人才能见人!” 陈宴闻言,脸上的急切渐渐褪去。 他知晓云汐医术高明,素来稳重,所言定然是为了岁晚好。 纵然心中万般思念,也不能因一己之私耽误了妻子的休养。 沉默片刻,终是无奈地摆了摆手,语气中带著几分妥协:“也罢,便听云姑娘的安排,不扰她歇息了。” 隨即,转头看向青鱼,叮嘱道:“青鱼,你立刻去吩咐厨房,多备些滋补的汤膳.....” “是。”青鱼连忙躬身应下,不敢有半分耽搁,领命后立刻转身,快步走向后厨方向。 抱著男婴的稳婆连忙上前两步,躬身行礼后,脸上堆著恭敬又热切的笑意,柔声说道:“国公爷,您抱抱小公爷和大小姐吧!” 陈宴先是一怔,隨即拍了拍额头,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笑容,语气中带著几分自嘲与欢喜:“倒是將这两个刚落地的小傢伙给忘了!” 隨即,对著稳婆伸出手:“来!” 稳婆连忙小心翼翼地將,裹著男婴的锦缎襁褓递了过去,动作轻柔至极,生怕惊扰了襁褓中的小公爷。 陈宴双手接过,下意识地调整了姿势,將襁褓紧紧护在怀中,动作略显生疏却满是珍视。 这可是他的第一个嫡子,嫡长子! 更是未来的继承人! 另一边,裴洵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悦,见陈宴抱过了外孙,便快步上前,对著抱著女婴的稳婆笑道:“让老夫这个外祖,来抱抱小丫头!” 脸上的皱纹都因笑意而舒展开来,满是疼惜。 崔元容见状,连忙凑了过来,脸上满是担忧,双手微微抬起,在裴洵身侧小心翼翼地护著,生怕有半分闪失。 她眼神紧紧盯著襁褓中的外孙女,轻声叮嘱道:“你慢些!可不能摔著外孙女了!” 裴洵抱著襁褓中的外孙女,目光黏在那粉雕玉琢的小脸上,怎么看都看不够,嘴角止不住地上扬,眼角的皱纹都堆成了温柔的沟壑。 他小心翼翼地调整著姿势,让小傢伙躺得更舒服些,隨即转头对著身旁的崔元容笑呵呵地说道:“夫人你快看,这小丫头的眉毛,还有这挺翘的小鼻子,是不是跟岁晚小时候一模一样?” 崔元容连忙凑近了些,目光细细描摹著外孙女的眉眼,越看越觉得亲切,不由得轻嘆一声:“可不是嘛!这眉眼身段,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跟岁晚儿时那模样,半点差別都没有。” 她伸手想要碰碰小傢伙的脸颊,又怕力道重了惊扰了她,指尖在半空顿了顿,转而轻轻拂过襁褓的边缘,又仔细端详了片刻,笑著补充道:“不过这嘴巴,倒是更像阿宴一些!” 裴洵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另一边,陈宴將男孩紧紧护在怀中,低头望著襁褓里的小傢伙,喃喃低语:“小傢伙,你娘为了生你们俩,可是受了不少罪,费了不小的力气.....”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襁褓,“日后长大了,可得懂事些,让你娘省心才好!” 宇文泽大步走上前来,脸上满是爽朗的笑意,將手肘搭在陈宴的肩上,语气带著几分打趣与真切的喜悦:“阿兄,你这一下子得了一对龙凤胎,咱们这亲家可是跑不了了!” 两人相视一眼,所有的欣喜与默契都在这目光中流转,隨即同时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 就在这时,一道清越悠长的声音破空而来:“福生无量天尊!” 这声音来得突兀,打破了庭院的温馨氛围。 朱异反应最快,几乎是声音响起的瞬间,怀中的长剑便“唰”地一声迅速出鞘,寒光凛冽。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瞬间锁定声音传来的方向,手中长剑直指墙头,厉声呵斥:“谁?是何人在暗中窥视!此乃魏国公府重地,再不退去,当心身首异处!” 话音刚落,廊下的私兵们也纷纷反应过来,迅速抽刀出鞘,神色戒备地望向墙头,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眾人目光聚焦之处,庭院的高墙之上,缓缓现出一道身影。 那是一位四十多岁上下的老道,身披一件洗得发白却依旧整洁的藏青色道袍。 髮髻用木簪固定,面容清癯,眼角带著几分笑意,看上去仙风道骨。 他望著庭院中戒备的眾人,尤其是对准自己的长剑,连忙抬手按了按,脸上依旧笑脸盈盈,语气带著几分打趣:“朱兄,手下留情!” “贫道可抗不了你两剑!” 朱异盯著墙头的老道,仔细打量片刻,认出了来人的身份,紧绷的神色骤然缓和,手中的长剑缓缓收回鞘中。 陈宴抱著襁褓中的儿子,也顺著声音望去,看清墙头之人是季松泠后,先是一怔,隨即眉毛微微一挑,脸上露出几分意外的笑意,朗声问道:“季老道,你怎的前来了?” 这老道士不是旁人,正是陈某人此前收服的江湖高手之一。 季松泠哈哈一笑,声音爽朗,足尖一点墙头,身形如轻燕般翩然跃下。 他抬手捻了捻頜下白的鬍鬚,眉眼间满是笑意,语气带著几分玄妙:“贫道原本在城中酒楼浅酌,正酣畅时,忽的抬眼望见东方天际现五色祥云,霞光繚绕,状若仓廩,覆压百里之地.....” “便一路寻来了!” “谁曾想是国公府!” 第502章 年將十八,必能济世安民矣! 陈宴抱著襁褓的手微微一顿,眉头微挑,口中下意识地喃喃重复:“东方现五色云,状若仓廩,覆压百里?” “这竟还有异象?” 隨即,缓缓抬起头,望向庭院外。 此时天色已然逐渐黑了下来,铅灰色的天幕压得极低,细碎的雪正簌簌飘落,落在廊下的灯笼上,晕开一层朦朧的白,哪里有半分五色祥云的影子? 他微微眯起眼,目光在暗沉的天际反覆逡巡。 从东边天际到庭院上空,仔仔细细瞧了一遍又一遍。 除了纷飞的雪与渐浓的夜色,连一丝霞光的痕跡都未曾瞧见,脸上的疑惑更甚。 季松泠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抬手再度捻了捻鬍鬚,眼神中带著几分高深莫测的神秘,意味深长地吐出两个字: “然也!” 其实,这个老道士望见的是: 紫气东来,瀰漫庭宇,直衝霄汉! 但在场人多嘴杂,不好明说,以免给魏国公引来祸事,於是这才改了口。 裴洵抱著怀中的外孙女,目光始终落在季松泠身上,见其仙风道骨,言谈间带著几分超然洒脱,开口问道:“阿宴,这位道长是.....?” “老夫观之仙姿卓然,眉宇间自有道韵深厚,绝非寻常修行之人!” 季松泠闻言,连忙连连摆手,脸上露出几分谦逊的笑意,对著裴洵拱手道:“大人您谬讚了!贫道可当不起、当不起啊!” 陈宴见状,笑著对裴洵解释道:“岳父,给您介绍一下.....” “这位是季松泠道长,乃是楼观道如今的魁首!” “乃閒云野鹤般的人物!” 而廊下一侧,陆藏锋正抱刀肃立,始终保持著警惕。 他方才便留意著这位不速之客,此刻听到这个名字,先是眉头微蹙,口中下意识地喃喃重复:“季松泠?” “楼观道魁首?” 这名字与身份在脑海中飞速闪过,他猛地瞳孔一缩,像是想起了什么,骤然抬头望向庭院中央的季松泠,惊呼道:“江湖十大高手之一,那唯一的道人?!” 季松泠闻言,抬手按了按,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语气隨意得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江湖虚名而已!不值一提.....” 说罢,转头对著陈宴拱手行了一礼,眼底闪过几分真切的笑意,语气带著几分洒脱与詼谐:“贫道不过是一酒鬼!” “承蒙国公不弃,收留贫道在长安落脚,平日里不仅未曾嫌弃,反倒每日酒钱都管够,让贫道得以酣畅痛饮,这可比什么江湖名声受用多了!” 话音落下,摸了摸自己的肚皮,露出一副心满意足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裴洵在一旁听得真切,心中暗自感慨:“阿宴这手下,能人异士倒真是不少呢!” 他可是记得,之前对付两大柱国时的铁掌飞龙,夜游神君,也皆在自家女婿的麾下效命.... 宇文泽听著眾人谈论季松泠的身份,心中的好奇却始终縈绕在那“五色祥云”上。 他忍不住再次抬眼望向天空,此刻雪依旧簌簌飘落,夜色渐浓,天幕暗沉如墨,別说五色祥云,连一丝光亮都难以寻觅。 反覆瞧了好几遍,依旧一无所获,不由得收回目光,脸上带著几分疑惑与促狭,看向季松泠道:“这五色云在哪儿呢?” “本王方才一直在这里站著,可什么都没瞧见....” “老道你可別糊弄人!” “该不会是你为了来蹭酒,特意编出来的由头吧?” 若非是阿兄的手下,宇文泽都以为这老傢伙,是坑蒙拐骗的江湖骗子了..... 季松泠闻言,缓缓摇了摇头,脸上带著几分道者的通透,语气平和却篤定:“王爷,您未修望气之术,眼中只见寻常天地,自然瞧不见的!” 话音一顿,目光缓缓移开,落在陈宴怀中的襁褓上,眼神瞬间变得深邃而郑重,先前的詼谐洒脱褪去几分,多了几分肃穆:“果真是国公夫人生了,异象是小公爷带来的!” “那五色祥云,状若仓廩,乃是五穀丰登、家族兴旺之兆!” 这话一出,庭院中瞬间安静了几分。 裴洵抱著外孙女,目光下意识地投向陈宴怀中的外孙,心中掀起一阵惊涛骇浪,暗自惊嘆:“那孩子出生便有异象....?!” 必是上天在预示著什么..... 陈宴抱著孩子的手臂微微一紧,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口中喃喃重复:“小傢伙带来的异象?” 隨即,缓缓抬起头,双眼微眯,目光锐利地看向季松泠,语气中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警示,沉声提醒道:“季老道,你今日在城中怕是喝了不少酒,可別胡言乱语啊!” 说著,以眼神示意。 毕竟,有些话可不能乱说,容易招来麻烦与灾祸..... 季松泠自然听出了他话中的深意,却只是捻著鬍鬚淡淡一笑,眼神依旧坚定:“国公,贫道並未喝醉!” 话音落下,向前半步,目光再度锁定陈宴怀中的襁褓,神色肃穆起来,一字一顿,掷地有声:“贫道敢以楼观道声誉作保,这孩子绝非寻常,乃是天生的贤臣之相!” “日后定能辅佐明君、安定邦国,成为国之栋樑!” “哦?”陈宴眉梢微挑,语气中带著几分意外与探究,倒是鬆了一口气。 季松泠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期待,连忙说道:“贫道除了修习望气之术,还略通相面之道......” “不知国公可否让贫道近前一观小公爷的真容,也好印证贫道所言?” 陈宴在確认这老道士,不会乱说话之后,缓缓点头,沉声道:“那便让你瞧瞧吧!” 季松泠脚步放得极轻,如同踏在云端般缓缓上前,目光专注地落在男孩的脸上,眸中满是全然的郑重。 他细细端详著孩子的眉眼,从饱满的天庭到圆润的下頜,连细微的眉形、鼻樑的弧度都不肯放过。 指尖下意识地捻著頜下鬍鬚,时而頷首,时而凝思,神色隨著观察愈发沉凝。 庭院中静得出奇,只有雪簌簌飘落的轻响。 眾人都屏住呼吸,目光紧紧黏在老道与襁褓上,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打断了他的观相。 这般静默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季松泠才缓缓直起身,眼中翻涌著复杂的情绪,似惊嘆,似欣慰,又带著几分敬畏。 “如何?”陈宴率先打破沉寂。 这话如同解开了眾人的桎梏,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季松泠身上,眼神中满是按捺不住的好奇。 季松泠缓缓退回半步,对著陈宴深深一揖,隨即直起身来,长嘆一声,声音带著几分震撼与篤定,响彻庭院:“麟凤之姿,天日之表,命格坚韧,福泽深厚,年將十八,必能济世安民矣!” 老道士的措辞极其含蓄委婉。 但心中却是呼啸的惊涛骇浪..... 他可以確定,这孩子有帝王之相! 而王气更甚的是抱著他的这位..... 从见到的第一面始,季松泠就无比確认! 陈宴听著这无比熟悉的判词,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眼中闪烁著期许与骄傲,低声喃喃:“济世安民吗?好,好得很!” 顿了顿,小心翼翼地將怀中的襁褓缓缓高高举起,目光灼灼,郑重道:“小傢伙,日后便唤你济安如何?” “陈济安!” ...... 【“保定元年冬十一月,孝慈高皇后诞太宗与大长公主。帝生之日,有老道士过其邸,见紫气自东而来,氤氳庭除,上冲霄汉,谓高祖曰:此子麟凤之姿,天日之表,稟性坚凝,福泽宏远。年將十八,必能济世安民矣!” ——《魏史》·太宗本纪】 第503章 陈疏影 裴洵听闻外孙之名,眼眸骤然亮起,仿佛被点燃了簇簇星火。 他先是重重一点头,頷下鬍鬚隨之晃动,紧接著便连连抬手称讚,声音洪亮却难掩激动:“好一个济世安民!” “好一个陈济安!” “老夫的外孙,承了这般好寓意,將来必成大器!” 话音未落,积压在心头的喜悦与期许再也按捺不住,裴洵仰头髮出一阵爽朗的大笑:“哈哈哈哈!” 一旁的宇文泽先是愣了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玉佩,口中低声喃喃重复:“济安?陈济安?” 这几个字在舌尖打了个转,眼底忽然闪过一丝明悟,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里满是惊喜:“好名字啊!” 他也得给自己以后嫡子,想一个好寓意的名字。 再让他们继承父辈的情谊,一同携手,济世安民! 季松泠道长静立在灯笼光影的边缘,目光落在那被高高举起的襁褓上,眼神愈发深邃,仿佛能穿透襁褓,透过时光,望见那未来的模样与璀璨。 他捻著鬍鬚,唇角噙著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口中缓缓喃喃:“陈济安嘛.....” “济天下,安万民,此名,担得起,也合该如此。” 崔元容早已笑靨如,眼角的细纹都盛满了温柔。 她望著怀中被女婿小心托著的外孙,声音软糯却满是欢喜:“小济安有名字了!” 隨即,眸中闪烁著明亮的希冀之色,语气真挚而坚定:“好孩子,外祖母等著看你將来长大成人,真正做到济世安民,成为那顶天立地、护国安邦的栋樑之才!” 陈宴举著襁褓的手臂稳稳噹噹,望著怀中的幼子,脸上褪去了先前的郑重,漾开一抹淡然从容的笑意。 忽然,襁褓中的陈济安眼皮轻轻颤动,先前安睡的小模样渐渐褪去,一双澄澈如洗的眸子缓缓睁开。 不同於寻常婴儿的懵懂哭闹,他竟毫无惧色,小小的脑袋微微转动,恰好与父亲灼热的目光撞个正著。 四目相对间,婴儿的眼神清亮无邪,仿佛能看懂父亲眼中的期许,不仅没有丝毫不安,反而静静凝望著陈宴。 小脑袋还下意识地往父亲温暖的掌心蹭了蹭。 见状,陈宴心中暖意更甚,朗声开口,迴荡在飘雪的庭院中:“吾儿,將来要隨为父一同,做大周的股肱之臣!” 这打补丁的话,是必须要说的,还要让在场所有人听见..... 以免那异象之说,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话音刚落,眾人还未及回应,便见襁褓中那小小的身影微微一动。 紧接著,陈济安那粉嫩的小嘴角竟缓缓上扬,勾勒出一抹浅浅的弧度。 那笑容纯粹又真切,如同寒冬里悄然绽放的初梅,稚嫩却极具感染力。 一直专注望著外孙的裴洵最先捕捉到这一幕,双目一亮,连忙抬手示意眾人安静,语气中满是惊喜与激动:“笑了,你们看!小济安笑了!” 说著,忍不住上前半步,生怕错过这珍贵的瞬间。 鬍鬚因心绪激盪而微微颤抖。 宇文泽站在一旁,目光紧紧锁在那小小的身影上,满是宠溺与柔和。 他轻轻嘆了口气,语气中带著显而易见的欢喜:“这般聪慧灵动的小傢伙,父亲见了,定然会喜欢得不得了!” 都说隔辈亲,宇文泽更好奇的是,得了第一个嫡孙的父亲,要赏些什么..... 陈宴望著怀中浅笑的幼子,眼底温情满溢,缓缓將高举的手臂收回,动作轻柔却稳当,將陈济安稳稳抱在怀中。 小傢伙似乎还沉浸在方才的暖意里,小脑袋靠在父亲宽厚的肩头,一双清亮的眸子眨了眨,又慢慢合上,呼吸均匀而绵长。 陈宴低头掖了掖襁褓的边角,目光隨即转向边上的季松泠道长,嘴角漾开爽朗的笑意,朗声道:“季老道,我儿能得『济安』这般好名字,还得多谢你的赠言!” 说著,忽然眉毛一挑,眼底闪过一丝隨性的笑意,又继续道:“你也什么都不缺,那就赏你五千两银子,权当谢礼!” 季松泠闻言,连忙摆了摆手,故作推辞之態,语气诚恳:“国公,这哪里使得呀!” “贫道平日里,已经多受国公府的关照,衣食无忧,怎好再受这般重赏?” 说罢,却突然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话锋一转:“不过.....要是能再有几坛佳酿相伴,解解嘴馋,那就再好不过了!” 儼然一副既推辞又贪心的模样。 心情大好的裴洵,当即抚掌脱口而出:“赏!明日直接来裴府!” “老夫赏你一百坛陈年佳酿,权当为小济安谢你赠名的酬谢!” 季松泠闻言,眼睛瞬间亮得如同雪夜中的星辰,先前的淡然之態一扫而空,连忙上前一步,朝裴洵躬身抱拳,语气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欣喜:“多谢裴公!贫道先行谢过这份厚赏!” 宇文泽正望著季松泠喜不自胜的模样失笑,忽然像是被什么点醒般,眼睛一亮,猛地上前一步,对著陈宴拱手笑道:“阿兄,只顾著为小济安贺喜取名,弟的乾女儿可还没著落呢!” 他这话一出,眾人顿时恍然,目光齐刷刷落在裴洵怀中。 女孩此时正蜷缩在裴洵怀中,小脸红扑扑的,睫毛纤长如蝶翼,睡得正沉,连周遭的喧闹都未曾惊扰。 崔元容立刻附和,脸上满是疼惜与急切:“是啊是啊!可不能忘了妾身的外孙女!” “济安有了这么好的名字,咱们的小丫头也得配个雅致的好名才是!” 说著,轻轻拍了拍裴洵怀中的襁褓,语气里满是期盼。 陈宴闻言,当即頷首,目光转向怀中抱著外孙女的裴洵,朗声道:“岳父大人学富五车,博览群书,腹中自有丘壑,还请岳父为您外孙女赐名!” 裴洵闻言,脸上露出几分沉吟之色,低头温柔地凝视著怀中安睡的外孙女。 小傢伙似乎感受到了外祖父的目光,小鼻子轻轻翕动了一下,依旧睡得香甜。 粉雕玉琢的模样惹人怜爱。 他捻著頷下银须,眉头微蹙,陷入了沉思,庭院里一时只剩下落雪簌簌的轻响,眾人都屏息等待。 片刻后,裴洵眼中忽然闪过一丝亮光,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抬起头,目光缓缓环视眾人,徵询道:“老夫觉得『疏影』二字甚好,你们觉得如何?” 杜疏莹轻拢了拢狐裘衣襟,缓步上前,目光落在裴洵怀中的女婴身上,指尖轻轻抵著红唇,柔声问道:“裴公,您这莫非是取自『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裴洵闻言,脸上笑意更浓,当即朗声点头,语气中满是自豪:“正是阿宴当年,醉酒斗王谢,成就诗仙之名的大作!”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怀中安睡的外孙女,眼中闪烁著骄傲的光芒,“大周诗仙的成名之作,为自己女儿取名,再合適不过了!” “既沾了诗句的清雅风骨,又藏著阿宴的才情底蕴,往后我这外孙女,定也能如诗句般清丽脱俗!” 杜疏莹轻轻頷首,红唇微启,缓缓念出那句诗:“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诗句在她温婉的嗓音中流转,如同清泉淌过石涧,带著几分诗意与雅致。 念罢,她望著裴洵怀中的女婴,莞尔一笑,眼角眉梢都染上温柔的笑意,轻声讚嘆道:“陈疏影!当真是个动听又雅致的名儿啊!” 恍惚间,好似又回到了那一年,时间过得真快啊! 那爱慕大周诗仙的女子,已经为诗仙诞下了一双儿女.... 陈宴淡然一笑,开口道:“好!那便叫疏影!” 崔元容目光慈爱地落在陈疏影恬静的小脸上,指尖轻轻拂过她柔软的胎髮,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小疏影也有名字了,真是个好福气的孩子。” 就在这时,庭院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只见青鱼快步走进来,身上沾了些许雪沫,身后跟著两位衣著整洁、神態温婉的妇人。 青鱼走到陈宴面前,柔声说:“少爷,小公爷与大小姐折腾了这许久,想来是饿了,该餵奶了!” “我已经將奶娘给带来了。” 说罢,她侧身让开,介绍道:“这位是张奶娘,这位是李奶娘!” 这两个奶娘,是澹臺明月早就精挑细选,安置在府上的,更做好了相关背调,品行端正,清白人家。 张奶娘与李奶娘连忙上前一步,对著陈宴、裴洵等人齐齐躬身行礼,齐声应道:“奴婢见过国公爷,见过裴公、裴夫人,见过各位贵人。” 陈宴小心翼翼地將怀中的陈济安抱稳,缓缓递向张奶娘。 一旁的裴洵也轻轻將陈疏影递给了李奶娘。 陈宴目光扫过两位奶娘,叮嘱道:“你们好生照看,往后饮食起居、冷热寒暑,都要仔细留意。” “少不了你们的赏赐,往后在府中也能得一份安稳前程!” “谢国公爷恩典!” 张奶娘与李奶娘连忙躬身谢恩,声音里满是感激与欢喜。 她们抱著孩子,缓缓退到一旁,动作轻柔地哄著,准备寻个温暖的偏院为孩子餵奶。 青鱼见状,连忙安排侍女上前引路:“张奶娘、李奶娘,这边请,我已经收拾好了暖阁。” 三人缓步离去,身后还跟著府中私兵,以及绣衣使者。 青鱼看向陈宴,又继续说道:“少爷,翠兰厅中早已备下了一桌热菜餚,燉得软烂的参鸡汤、暖身驱寒的羊肉汤锅,还有精致点心,就等少爷与诸位移步享用了!” 陈宴闻言,頷首讚许地看了青鱼一眼,隨即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裴洵、崔元容、宇文泽夫妇与季松泠道长等人,脸上漾开爽朗的笑意,朗声道:“诸位也辛苦了,翠兰厅已备下热菜暖酒,还请诸位移步厅中,好好用膳饮酒,暖一暖身子!” 第504章 梦到了身披凤冠霞被,母仪天下 翌日。 清晨。 昨夜的落雪在晨光中泛著清浅的白。 魏国公府主臥內,暖炉燃著上好的银丝炭,氤氳出融融暖意,驱散了冬晨的寒凉。 床榻上铺著厚厚的锦褥,绣著缠枝莲纹样的锦被柔软蓬鬆,裴岁晚侧臥在榻上,脸色带著生產后的些许苍白,却依旧难掩清丽容顏。 她自昨日生產后,便沉沉睡去,睡得极沉,此刻睫毛轻颤,眉头微蹙,似是陷入了纷乱的梦境。 口中断断续续地喃喃著,声音轻细却清晰,一遍遍唤著:“夫君....夫君....夫君!” 当喊到最后一声“夫君”时,裴岁晚猛地睁开双眼,眸中还带著初醒的茫然与惊悸,下意识地坐起身来。 她环顾四周,雕的床梁、熟悉的帐幔、案几上摆放的青瓷瓶,一切既熟悉又陌生。 生產时的疲惫与痛感还残留在身体里,让裴岁晚一时有些恍惚,不由得轻声问道:“我这是在哪儿!” 守在床榻一侧的陈宴,正捧著一卷书静静翻看,闻言立刻放下书卷,脸上漾开温柔的笑意,起身走到床榻边,伸手轻轻扶住她的肩头,柔声道:“岁晚你醒了?” 见她眼神依旧带著迷茫,便耐心回应,语气满是宠溺:“这是在咱们府中呀!” 听到熟悉的声音,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温暖,裴岁晚心中的慌乱瞬间消散大半。 她不再犹豫,直接扑进陈宴的怀中,將头深深埋在他宽厚的胸膛,紧紧攥著他的衣襟,声音带著刚睡醒的沙哑与依赖:“夫君!” 陈宴连忙稳稳接住她,怕她牵动產后的身体,动作轻柔地將她揽在怀里,另一只手轻轻拍著后背,节奏舒缓地安抚著:“没事的没事的!有我在呢!” 他能感受到怀中人身体的轻微颤抖,便柔声追问:“可是做了噩梦?” 裴岁晚在陈宴怀中轻轻应了一声“嗯”,脸颊贴著温热的衣襟。 感受著自己男人沉稳的心跳与掌心的暖意,產后的疲惫与初醒的茫然渐渐褪去,只剩下满心的安寧。 其实也不算是噩梦。 而是梦到了自己身披凤冠霞被,母仪天下..... 她依偎了片刻,鼻尖縈绕著熟悉的气息,忽然像是被什么念头击中,猛地撑起身来,眼底满是急切,抓著陈宴的手臂追问:“对了,夫君!咱们的孩子呢?” 裴岁晚睡去之前,就得云妹妹告诉自己是龙凤胎的..... 陈宴见她急切又带著几分娇憨的模样,忍不住失笑,伸手替她拢了拢鬢边的碎发,语气温柔:“別急,奶娘刚餵完奶,已经把两个小傢伙哄睡著了,睡得正香呢。” 说罢,转头望向立在屏风后的澹臺明月,吩咐道:“明月,快去將两个小傢伙抱过来,给夫人看一看。” “是。” 澹臺明月连忙頷首应下,脚步轻快地转身退了出去。 裴岁晚坐在床榻上,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锦被,眼神紧紧盯著门口的方向,满心都是期待。 不过片刻,便见明月抱著一个襁褓缓步走来。 身后跟著同样小心翼翼的崔元容,她怀中也抱著一个同样大小的襁褓。 看到母亲熟悉的身影,裴岁晚眼眶一热,脱口而出:“娘!” 崔元容立刻竖起手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嘴唇微动,压低了声音轻声说:“嘘!岁晚小声些!” 她脚步放得极轻,缓缓走到床榻边,將怀中的襁褓递到裴岁晚面前,语气满是疼惜,“他们才刚睡著,可別又弄醒了.....” 裴岁晚轻轻应了一声“好”,小心翼翼地將陈济安抱入怀中。 小傢伙似乎感受到了熟悉的味道,小脑袋微微蹭了蹭她的臂弯,依旧睡得沉稳。 她又转头望向身侧的陈疏影,指尖温柔地拂过女儿柔软的胎髮。 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柔情,周身仿佛笼罩著一层温润的光晕,尽显母性光辉。 裴岁晚凝视著两个熟睡的小脸蛋,声音柔得能拧出水来:“他们睡得好香啊!” 陈宴坐在床沿,目光落在妻儿身上,眼底满是宠溺,笑著点点头:“那可不!这俩小傢伙折腾了半宿,如今总算是安分了。” 说著,轻轻嘆了口气,语气中带著几分无奈,却又藏不住疼爱,“岁晚,你是不知道,昨夜这俩小傢伙可闹了好一阵子。” “芷晴来哄了许久才勉强哄睡著,说是刚落地便离了娘亲,这是想你了呢!” 裴岁晚闻言,心中一暖,低头在陈济安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嘴角漾开温柔的笑意,轻声应道:“嗯。” 她抱著儿子的手臂紧了紧,目光在两个孩子脸上来回流连,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抬头望向陈宴与崔元容,眼中满是期待地问道:“对了,夫君,母亲,你们给两个孩子取名字没有?” 崔元容闻言,脸上立刻露出笑意,连忙接过话头:“取了取了!” “昨日他俩刚从暖阁被抱出来,庭院里就来了位季道长,可不是寻常人物!” 她压低声音,语气中带著几分神秘与骄傲,“那道长说,他来时见府上空有五色祥云繚绕,说是祥瑞之兆,还特意看了看孩子,赞他是麟凤之姿、天日之表,更是断言年將十八,必能济世安民!” “济世安民?” 裴岁晚轻声重复,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与欣喜。 “正是!” 崔元容连连点头,“阿宴听了这话,当即就为外孙取了『济安』二字,陈济安!” 裴岁晚低头望著怀中熟睡的陈济安,指尖轻轻描摹著儿子小巧的鼻尖,口中喃喃重复:“济世安民....陈济安....” 她眸光亮了又亮,嘆道:“好名字啊!” 说著,目光流转,落在崔元容怀中的襁褓,想起还未听闻女儿的名字,连忙问道:“那女儿呢?女儿的名字是什么?” 陈宴坐在床沿,伸手替她拂去颊边的碎发,眼底满是笑意,柔声回应:“女儿的名字是岳父大人亲取的,唤作疏影,陈疏影。” “疏影?” 裴岁晚轻声重复,眉头微蹙,似在细细思索。 她望著女儿恬静的睡顏,脑海中忽然闪过一段尘封的记忆,眼中瞬间漾起惊喜的光彩,抬头望向陈宴,问道:“可是取自夫君当年斗诗之作,『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中的疏影二字?” 陈宴含笑点头,语气中满是讚许:“正是!岁晚果然聪慧,一猜便中。” 裴岁晚闻言,脸上瞬间绽开明媚的笑容,眼底仿佛盛著星光,嫣然一笑道:“太好了!妾身当年在诗会,初闻这首诗时,便喜爱得紧!” 她转头望向陈宴,眼中满是崇拜与骄傲:“更何况,这首诗还承载著夫君当年以一己之力大败王谢世家的荣光!” “想当年,王谢子弟自恃门第清高,在诗会上百般刁难,却被夫君这首诗惊艷全场,让他们顏面扫地.....” 说著,伸手轻轻碰了碰女儿陈疏影柔软的小手,语气愈发温柔:“用这般有风骨、有故事的字眼做咱们女儿的名字,再合適不过了!” “济安志在济世安民,疏影雅若梅枝疏影,一刚一柔,一文一武,咱们的一双儿女,往后定能如名字般,各自绽放光彩。” 暖炉的暖意还在屋內縈绕,忽然一阵鲜香顺著门缝飘了进来,混著药材的温润香气,愈发诱人。 眾人循香望去,只见青鱼端著一个描金白瓷碗缓步走来,碗沿氤氳著裊裊热气,將脸颊熏得微红。 她脚步放得极轻,走到床榻边,小心翼翼地將汤碗放在床头的矮几上,笑著说:“岁晚姐,汤膳熬好了,快趁热尝尝。” 裴岁晚鼻尖动了动,被这浓郁又清爽的香气勾得胃口大开,眼中满是好奇地问道:“这是什么汤膳?好香呀!” “是鯽鱼汤。”青鱼俯身回话,“是云姑娘特意按月子滋补的方子配的,里面加了红枣、桂圆、当归、党参这些补气血的药材,慢火燉了三个时辰,鱼肉都燉得软烂融进汤里了,既鲜香又养人。” 说著,还贴心地指了指碗里,“你看,汤都熬成奶白色了,一点腥味都没有,快趁热喝些,补补身子。” 裴岁晚笑著应了一声:“嗯,辛苦你和云姑娘了。” 陈宴拿起汤碗,又取过一旁的银勺,舀了一勺汤轻轻吹了吹,待温度適宜后,才递到裴岁晚唇边:“慢些喝,別烫著。” 裴岁晚张口喝下,温热的鱼汤滑入喉咙,带著鱼肉的鲜香与药材的温润,口感醇厚却不油腻。 暖意顺著食道蔓延开来,一路淌进胃里,很快便化作一股暖流遍布全身。 生產后的疲惫与虚软仿佛都被驱散了几分。 她眼神亮了亮,忍不住点了点头:“真好喝,暖胃得很。” 陈宴闻言,眼中笑意更浓,继续一勺一勺地餵著,每一勺都细细吹凉,生怕烫到她。 一旁的崔元容坐在床沿,看著女儿喝汤的模样,脸上满是关切,柔声叮嘱道:“女人的月子最是重要,可不能马虎。” “你这刚生產完,气血亏虚,往后这汤膳可得按时喝,把身体养好才是根本。” 就在这时,红叶快步走了进来,神色带著几分急促,却依旧保持著稳妥,走到床榻前躬身行礼,对陈宴说道:“国公,天官府来人了!” 陈宴正餵著裴岁晚喝汤,闻言动作一顿,眉头微微蹙起,放下银勺问道:“说是什么事了吗?” “说是太师让你即刻过去一趟!”红叶如实回话。 陈宴脸上露出犹豫之色,目光落在裴岁晚身上,语气带著几分迟疑:“这.....” 妻子刚刚妻子醒来,正是需要陪伴的时候..... 裴岁晚见状,心中瞭然,连忙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柔声说道:“夫君,你快去吧!太师此时唤你,定是有紧要之事,朝堂公务不可耽搁。” 崔元容也连忙附和:“是啊,阿宴快去吧!” “府中有妾身守著岁晚,还有明月、青鱼她们伺候,定能把岁晚和孩子们照顾得妥妥帖帖的,你儘管放心去办正事。” 陈宴郑重点头:“那便有劳岳母了,我处理完公务,定速去速回。” 隨即,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快步与红叶朝外走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很快便消失在庭院中。 ~~~~ 清晨。 寒意已浸透肌理。 天官府的青瓦上凝著一层薄霜,在天光中泛著冷冽的白。 偏厅外的廊道上,几株枯木疏枝横斜,寒风卷著碎雪沫子掠过,捲起地上的枯叶簌簌作响。 亲卫身著玄色劲装,腰佩弯刀,肩背挺得笔直,即便在酷寒中也无半分鬆懈。 见魏国公步履沉稳地走来,亲卫眼中闪过一丝敬意,连忙上前一步,双手交叠於身前,恭敬地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柱国,这边请!” “太师在里边等您!” 陈宴頷首示意,步履未停,推门而入。 偏厅內暖意融融,地上的铜炉燃著上好的银骨炭,青烟裊裊升腾,驱散了室外的严寒。 厅內陈设简洁庄重,只案几、座椅皆是紫檀所制 宇文沪独自一人坐在案前,身著紫色蟒袍,腰束玉带,手中捧著一本奏摺,眉头微蹙,似在凝神思索。 陈宴不敢惊扰,放缓脚步上前,在案前三尺处站定,整理了一下衣袍,而后躬身行礼,声音恭敬沉稳:“臣下见过太师!” 宇文沪这才抬眸,指了指对面的紫檀木椅,平和地说道:“阿宴坐!” “是。”魏国公应了一声,依言落座。 刚一坐定,宇文沪便收起了奏摺,双手置於案上,神色骤然凝重起来,沉声道:“本王急著叫你前来,是有一件很是迫切紧要的大事!” 话音未落,探手从案下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锦盒,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方素色绢布。 隨即,將绢布包裹的物件取出,轻轻推到陈宴面前,又继续道:“你先看看此物.....” 陈宴心中一凛,伸手拿起绢布,缓缓展开,只见布中裹著几枚铜板。 他拿起一枚凑近细看,熟悉感顿时扑面而来,瞳孔骤缩,猛地抬眼,其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惊诧道:“这是.....假铜板?!” 第505章 阴招与大礼 宇文沪见陈宴一眼识破,脸上紧绷的线条稍稍舒缓,缓缓頷首,夸讚道:“阿宴,你这眼力当真不错啊!” 说罢,抬手拿起案上的紫砂茶壶,壶身氤氳著热气,茶香混著炭香在厅內瀰漫。 手腕微倾,清澈的茶汤注入两只白瓷茶杯。 他將其中一杯轻轻推到陈宴面前,轻嘆道:“竟仅是一眼,就瞧出了它的不同寻常之处.....” 陈宴並未动茶杯,指尖攥得微微泛白,脸上满是凝重之色,先前的震惊已化作沉沉的忧虑,抬眸望向宇文沪,开口道:“敢问太师,这假铜钱您是从何而来的?” 宇文沪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凑到唇边抿了一口,热茶入喉后,沉声道:“此物是本王府中一亲卫,去春满楼喝酒时得到的.....” “那日他酒后付帐,龟奴找零便给了几枚这样的铜钱.....” “被公羊先生瞧出了不对劲!” 陈宴闻言,缓缓呼出一口浊气,胸口的鬱结稍稍舒展,却又被更深的凝重取代。 他垂眸看著案上的假铜钱,目光愈发深邃,口中沉声喃喃:“果然是那种地方.....” 宇文沪捕捉到陈宴话里那声“果然”,再细细打量他的神情。 虽满是凝重,眼底却无太多意外之色,反倒透著几分“印证猜想”的沉定。 他心中一动,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著几分探究:“嗯?阿宴你这反应,莫非是已有察觉?” 陈宴迎上宇文沪锐利的目光,没有丝毫隱瞒,缓缓頷首,语气沉稳如实回道:“回太师,臣下近日正在查办,京兆府那借诅咒装神弄鬼杀人一案.....” “刚好与此物有牵连!” “哦?”宇文沪眉峰一挑,显然有些意外,“京兆府那两位参军与少尹之死,竟还与假铜钱有牵连?” 他指尖在案面上轻轻敲击,节奏渐快,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隨即双眼微眯,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沉声道:“这倒是有趣啊!” 原本以为只是单纯的私铸假幣案,谁知竟与朝堂官员命案牵扯到一处,两件事环环相扣,显然背后藏著更大的网。 陈宴见状,略作措辞后,继续说道:“臣下昨日亲自去京兆府验尸,追查张参军、李参军与王少尹的真正死因时.....” “在张参军的鞋底夹层中,意外发现了一枚铜钱!” 说著,抬手撩起衣襟,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油纸包,层层打开。 油纸包中,一枚铜钱静静躺著,形制与案上那批假幣相差无几。 正面“布泉”二字刻痕同样粗糙歪斜,边缘带著未打磨乾净的毛刺,与官铸“布泉”钱的规整圆润判若云泥。 宇文沪指尖捏著两枚“布泉”钱,一枚取自春满楼,一枚出自张参军鞋底,反覆在指间摩挲比对。 他眯起双眼,目光如炬,细细审视著铜钱上的每一处细节。 歪斜的字跡走势、边缘残留的毛刺、甚至铜料中混杂的细微杂质,都一一纳入眼底。 半晌,宇文沪將两枚铜钱並排放在案上,指尖重重一点,沉声道:“这两枚怕是出自同一人之手啊!” 无论是铜料的质地、铸造的工艺,还是“布泉”二字的刻痕神韵,都有著惊人的一致性,绝非不同团伙能仿造出来的。 陈宴闻言頷首:“正是。” 隨即,终於端起面前的热茶,温热的茶汤滑入喉咙,驱散了几分寒意,也让思路愈发清晰,“据臣下查证,张参军此次被人以诅咒之名杀害,並非偶然。” “他死前几日,便已察觉京中假幣流通的端倪,暗中追查之下,得知假幣的源头或与长安鬼市有关,於是独身前往探查......” 他放下茶杯,语气中带著几分敬佩:“想来他在鬼市中查到了关键线索,却也惊动了背后之人,意识到自身安危难保,才急中生智,將这枚假铜钱藏於鞋底夹层,留作指向真凶的线索。” “只可惜,他终究没能逃过一劫!” 宇文沪听罢,脸上露出几分感慨之色,缓缓摇头:“张胤先倒是一个干吏!” “心思縝密,遇事沉稳,可惜竟死在了这里....” “若能善用,本是朝廷栋樑!” “是啊!”陈宴深有同感,语气中满是惋惜,附和道:“张参军细致入微,若是將他调入秋官府专司刑狱,怕是能釐清不少积压的疑难案件......” 宇文沪沉默片刻,將手中的铜钱轻轻放在案上,抬眼看向陈宴,目光锐利如旧,带著探究问道:“阿宴,你方才在听闻假幣出自春满楼时,曾说『果然是那种地方』,可是想到了什么?” 陈宴闻言缓缓頷首,眉宇间的凝重愈发深沉,脸上满是严肃之色,攥了攥拳,沉声说道:“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心思极为歹毒。” “之所以借诅咒杀人,绝非单纯的灭口,核心便是想掩盖朝廷对假铜钱的追查!” 他目光扫过案上的假幣,语气中带著一丝凛然:“张参军查的是钱幣流通,触到了他们的根基,所以才被灭口。” “用诅咒这种荒诞之说,既能嚇退旁人,又能让官府查案时误入歧途,拖延时间让假幣继续扩散。” “而春满楼这类烟柳之地,正是他们精心挑选的据点。”陈宴话锋一转,语气愈发沉重,“往来皆是挥金如土之辈,对铜钱真假本就不甚在意.....” “即便收到假铜钱,也多因顾及顏面不愿声张。” “如此一来,便能极大程度將他们製作的假铜钱,悄无声息流入我大周的市场,日积月累,进而彻底破坏我大周的財政!” 假铜钱泛滥则物价飞涨,直接导致通货膨胀。 百姓生计无著,朝廷赋税难收,这背后藏著的是动摇国本的阴谋..... 远比一场战爭的伤害,还要大得多! “嗯。” 宇文沪听得连连点头,深以为然,重重拍了下案几,沉声道:“你说得极是,一旦这些假铜钱大量流入市井,让其成了气候,我大周的財政民生怕是將受到重创!” “到时候民心动盪,再遇外敌,后果不堪设想。” 陈宴看著案上的假幣,缓缓嘆了口气,语气中却带著几分庆幸:“所幸天佑我大周,让公羊先生及时识破假幣,又让张参军留下了关键线索,让咱们提前发现了这桩阴谋,还有足够的时间去应对!” 若是再晚些,等假铜钱蔓延至各州县,再想追查源头、收缴销毁,便是难如登天。 而且,那时再发现,已造成了极大的创伤,怕是无力回天了..... 宇文沪指尖的玉扳指隨著思绪转动,发出细微的摩挲声,目光沉凝如渊。 他脑中飞速运转,將这一切的牵扯逐一捋过,半晌后重重开口:“如此大的手笔,且有这般大的能量,私铸假幣能在京中流通,还敢公然杀害朝廷命官.....” 话锋一顿,余光不经意瞥向窗外,寒风正卷著碎雪拍打窗欞,眼神骤然锐利:“恐怕这居心叵测之徒,来自东边!” “他们正面突破不了玉璧防线,便想用此等阴招动摇我大周根基,用心何其毒也!” 话音刚落,陈宴猛地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玄色锦袍,躬身抱拳,语气恳切:“还请太师先莫要打草惊蛇!” 宇文沪收回目光,看向神色坚毅的陈宴,挑眉问道:“阿宴,你这是胸中已有谋略了?” 陈宴直起身,頷首应道,语气斩钉截铁:“正是!” 隨即,再次躬身,请示道:“不知可否將此案交由臣下来办?” 说著,眸中骤然闪过一抹狠戾之色,周身气场陡然凌厉,沉声说道:“臣下准备送幕后之人,连带东边一份大礼!” 第506章 升任京兆尹,有实无名的雍州牧 这孩子怕是早就憋了,满肚子的坏水............宇文沪凝眸打量著陈宴,见其眼底翻涌的锐光,那份压抑不住的决绝与势在必得,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心中暗自感慨。 他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敲在紫檀案面上,语气带著几分瞭然的笑意:“本王今日急著唤你前来,本就是准备全权让你主办的!” 要不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呢? 直接就想一块儿去了! 宇文沪召陈宴前来,就是准备与齐国,打一张对对胡..... 陈宴闻言,抬眼对上大冢宰爸爸的视线,眼中的狠戾稍稍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似笑非笑的神色,语气意味深长:“臣下定將这份『大礼』,送得漂漂亮亮,让东边永生难忘!” 大冢宰爸爸都发话了,若是不让齐国赔了夫人又折兵,悔到骨子里去..... 陈某人的陈字,都可以倒过来写了! 那暗藏的锋芒,让宇文沪愈发放心,重重点头,神色骤然变得郑重,双手按在案上,沉声道:“你儘管放手去做!” “朝廷上下,六官府中,包括本王在內,都可以配合你!” 自家这孩子从不说大话空话。 他都这么有自信了,自己这个当爹的,那必须要帮帮场子,提供最大助力的! 陈宴闻言,再次躬身行礼,腰身弯得极低,语气恭敬而响亮:“多谢太师!” 隨即,眸中闪过一抹阴鷙与凶戾之色。 如果不让齐国痛彻心扉,都对不起好爸爸的支持与信任..... 宇文沪抬手按了按,语气带著温和:“自家人说什么谢!” 隨即,指了指对面的紫檀木椅,说道:“快快坐下来。” “是。”陈宴应了一声,依言坐回原位。 宇文沪端起面前的茶杯,浅啜一口,温热的茶汤滋润了喉咙,放下茶杯,似是想起来什么,目光柔和了许多,说道:“得空了,將你的一双儿女带来与本王瞧瞧!” 提及一双儿女,陈宴脸上的凝重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化不开的暖意,恭声回:“是。” 隨即,满脸堆笑,语气带著几分期盼:“待孩子们满月酒时,还得请太师您来给两个孩子系长命锁,沾沾太师的福气,保佑他们平安顺遂,无灾无难。” 长命锁需得德高望重的至亲之人繫上,才算得圆满。 在陈某人心中,大冢宰爸爸便是最合適的人选。 两个孩子既能得长辈庇佑,更是莫大的荣耀。 宇文沪毫不犹豫地应下,眼中带著笑意:“好!” 说著,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几分无奈又欣慰的感慨,“阿宴,你是不知道阿泽那小子,自昨夜回来后,可是讚不绝口.....” “那嘴笑得就没合拢过!” 那可不?毕竟无论弟妹生儿生女,亲事都跑不了的了............陈宴在心中嘀咕一句,頷首说道:“臣下也是开心了一整夜!” 宇文沪眼中笑意更浓,忽然轻敲了一下额头,似是猛然想起了什么,笑著说道:“瞧本王这记性,差点忘了给两个小傢伙准备的礼物。” 话音未落,探手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一份明黄捲轴,捲轴边缘绣著精致的云纹,正是朝廷詔书的规制。 宇文沪將詔书轻轻递到陈宴面前,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笑道:“瞧瞧吧!” 陈宴心中一凛,连忙双手接过詔书,小心翼翼地展开,目光扫过上面的朱红御印与工整字跡,瞳孔骤然收缩,猛地抬起头,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太师,这封赏未免太过了些!” 宇文沪指尖转动著玉扳指,神色不以为意,反问道:“过吗?” 顿了顿,又继续道:“为大周屡建奇功的上柱国嫡长子,得此封赏,再合情合理不过了.....” 陈宴垂眸,再次瞥了眼詔书上“中坚將军”“右中郎將”那两行朱红字跡,指尖在绸缎上轻轻摩挲。 他嘴角不由地扯了扯,脸上露出几分哭笑不得的神色,隨即无奈地嘆了口气:“可您给济安的官职勋爵,都已经高过臣下了....” 给小疏影的永寧县主,只是封號,倒还算合理一些..... 但给小济安的,直接就是中坚將军的勋爵,还有右中郎將的官职了,可谓是无数人奋斗了一生的终点..... 甚至,比如今为万年令的陈某人,还要足足高了一个品级! 宇文沪闻言,依旧是一派云淡风轻,抬手轻甩紫色蟒袍的衣袖,衣料划过空气发出轻微的声响,笑脸盈盈地朗声道:“那你这个当爹的,就升任京兆尹吧!” 顿了顿,又补充道:“正好主办起来也方便些!” 原本那万年令,就是给阿宴这孩子磨礪用的。 既然眼下有契机,那就正好让他挑起更多的担子! 这还没到半年就升职了?.............陈宴一怔,当即起身,躬身抱拳,道:“多谢太师!” 京兆尹掌京畿重地,统管京畿诸事,权柄甚重。 再加上陈某人还握著明镜司,如今手中的权力,几乎就等同於有实无名的雍州牧了! 宇文沪指尖在紫檀案面上轻轻敲击,清脆的声响与暖炉中炭火的噼啪声交织,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京兆府少尹的职务也空出来了,就由阿泽接任吧!” 阿泽各方面还是尚缺歷练,自己这个当爹的平日里公务繁忙,也没那么多精力去教导提点。 只能让他跟在阿宴这个兄长身边了..... 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带著十足的信任:“阿宴,至於京兆府的其他官职,你就自己看著安排,选些可靠得力之人,选好了报於天官府备案即可,不必事事请示。” “遵命!”陈宴頷首,恭敬回道。 有大冢宰爸爸这句话,倒是省的他去运作了,正好直接提拔高炅、刘穆之、桓靖等人...... 旋即,稍作思索,他抬眼请示道:“太师,您看由阿襄接任长安令,侯莫陈栩接任万年令怎么样?” 宇文沪闻言,指尖的敲击声顿止,片刻后点头,沉声道:“可!” “如此甚为妥当!” 阿横的嫡长子,是得好好培养,將他往大周股肱上面栽培,让这孩子日后成为阿泽阿宴的得力臂膀。 而侯莫陈沂那般懂事,也得提拔他的嫡子,贯彻轻父重子的策略。 陈宴心中尚有一事牵掛,抿了抿唇,抬眼看向宇文沪,语气带著几分试探性问道:“太师,臣下还有一事请教.....” “不知臣下接任京兆尹后,那原府尹刘秉忠如何安置呢?” 这种事原本不该多问的,但陈某人此前毕竟答应了老刘的..... 宇文沪端起茶杯,浅抿了一口热茶,茶汤的温润漫过舌尖,缓缓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神色平静地说道:“秉忠在这位置上,有些年头了,政绩也不错,是时候该提拔了....” 顿了顿,又继续道:“便升他为右光禄大夫吧!” 京兆府此番出了官员命案,与假铜钱牵连的大事,刘秉忠虽无直接责任,却也有失察之责。 不过念及他的果断站队,且从未骑墙,宇文沪还是觉得其是可造之材。 右光禄大夫这个荣衔,先让刘秉忠暂避风头,待此事过后,再调任实权位置加以重用。 陈宴腰身躬得更低,双手抱拳於胸前,朗声说道:“太师圣明!” 宇文沪闻言笑了笑,脸上的凝重散去些许,抬手轻挥衣袖,语气带著几分期许与信任:“阿宴去吧!本王等著你的好消息......” “臣下遵命!”陈宴应声转身,正欲抬步离去,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关键念头,脚步猛地一顿。 他缓缓转过身,眸中闪过一抹深邃之色,再次躬身抱拳,语气恭敬而恳切:“太师,臣下忽然想起一事,还需向您討要一物.....” 第507章 被圈禁暴躁易怒,却对局势异常清楚的宇文卬 清晨。 长安浸在深冬寒雾里。 譙王府的飞檐翘角隱在乳白氤氳中,连檐下铜铃都似冻僵了,只偶尔发出一两声沉闷的碰撞。 天刚蒙蒙亮,东方天际仅染著一抹极淡的鱼肚白,书房里却已点起了一盏青釉烛台,跳跃的烛火將窗纸上的竹影投得歪歪扭扭。 被圈禁在自己府中的宇文卬,斜倚在铺著厚锦垫的胡床上。 一身月白綾罗袍松松垮垮地披在肩上,领口滑开半边,露出颈侧细腻的肌肤。 左腿隨意搭在宽大的紫檀木案上,案上的笔墨纸砚被推得东倒西歪,一本摊开的兵书还扣著枚玉佩镇纸。 “吱呀”一声,书房门被轻轻推开,寒气裹挟著细碎的霜涌了进来。 春官府属官胡逾明身著藏青色官袍,怀里抱著一摞綑扎整齐的书籍,袍角沾了些晨露凝结的白霜。 他身形清瘦,面容温雅,进门后便放缓了脚步。 胡逾明走到案前,將书籍轻轻放在宇文卬脚边的空位上,而后躬身行礼。 “殿下,卯时已至,该上课了。”他声音温和,带著几分恭敬,“今日咱们所学,是《礼记》中的《內则》篇,关乎人伦日用、修身齐家之道。” 宇文卬闻言,只懒洋洋地掀起眼皮斜了一眼,那目光里满是漫不经心。 隨即撇了撇嘴,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搭在案上的脚还轻轻晃了晃,带得案上的铜镇纸发出叮噹轻响,嘲讽道:“学这些之乎者也的破玩意儿,能有什么用?” 胡逾明並未动怒,只是俯身翻开最上面那本泛黄的《礼记》。 他指著其中一行字,耐心劝道:“殿下,这怎会没用?” “此乃孔孟圣人传下的至理名言,字字珠璣。” “《內则》篇详载父子、君臣、夫妇之礼,学好了方能明理懂礼,知晓为人处世的分寸!” 宇文卬闻言,眉头拧得更紧,脸上满是抗拒与嫌弃,伸手就想推开那本《礼记》,骂骂咧咧道:“学你他娘的!” “本王不学!” 本来被阴了之后,再被圈禁就很烦,还学什么修身齐家的腐儒之学,那就更烦了! 胡逾明悄然敛去无奈,垂著眼帘,声音不高不低,说道:“殿下,这並非下官擅自安排,是宗师大人亲嘱的课业。” 他微微抬眼,目光落在宇文卬暴怒的脸上,语气依旧恭敬,却多了几分坚持,“大人叮嘱需日日督导殿下自省,还请殿下莫要让下官难做。” 宇文卬像是被点燃的炮仗,怒火瞬间冲顶,额角青筋微微凸起,“他算个什么东西!” “滚!给本王滚!” 话音未落,宇文卬猛地暴起,一把抓起胡逾明手中的《礼记》,不等对方反应,双手狠狠一扯。 “嗤啦”一声脆响,泛黄的书页被生生撕裂,纸屑纷飞如蝶。 他犹不解气,將撕得粉碎的书页狠狠一扬,碎纸页带著凌厉的势头,径直砸在胡逾明脸上、颈间。 有些尖锐的纸角甚至划破了其脸颊,渗出血丝。 “滚出去!”宇文卬指著书房门的方向,双目赤红,吼声里满是暴戾。 碎纸在胡逾明肩头簌簌滑落,抬手轻轻拭去脸颊的血珠,神色竟未有半分波动。 既没有恼怒,也没有惊惧,依旧是那副温雅恭谨的模样,只是眼神愈发沉静。 他缓缓躬身,將散落的碎页拢到一旁,而后直起身,对著宇文卬再次拱手:“下官奉旨督导课业,今日的课未完成,自然不会离去。” “还请殿下耐心听圣人之言,在礼记中寻得自持之道!” 宇文卬见胡逾明死缠烂打,还敢搬出圣人言说教,眼底的暴戾瞬间凝成实质的凶光。 他咬牙切齿,猛地擼起月白綾罗袍的袖子,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青筋在白皙的肌肤下突突直跳。 “寻你他姥姥的个腿!” 粗鄙的咒骂脱口而出,话音未落,他攥紧拳头,径直朝著胡逾明的面门砸去。 “嘭”的一声闷响,拳头结结实实落在胡逾明的脸颊上。 胡逾明本就清瘦,哪里禁得住这般重击,身子猛地一晃,一声悽厉的惨叫破口而出:“啊!” 踉蹌著后退两步,嘴角瞬间溢出血丝,方才还沉静的神色被剧痛撕碎,满眼都是惊惧。 “殿下饶命!”他捂著肿痛的脸颊,声音带著哭腔,连连躬身求饶,“还请殿下手下留情!” 宇文卬哪里肯停手,怒火焚心之下,拳脚如同雨点般落下,一拳拳砸在胡逾明的肩头、后背。 “不开眼的东西!” “本王让你滚你不滚!” 他边打边骂,少年人的蛮力带著一股狠劲,打得胡逾明连连痛呼,“啊啊啊——疼!” “殿下饶命!”胡逾明毫无还手之力,只能抱著头,在书房里狼狈地躲闪。 脚下踉蹌著一步步后退,官袍被扯得歪歪扭扭,沾满了尘土与血跡。 书房里的桌椅被撞得东倒西歪,烛台摔落在地,烛火熄灭,只余下青烟裊裊。 胡逾明疼得浑身发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逃! 连滚带爬地朝著大门方向退去,后背一次次撞在门框上,疼得齜牙咧嘴,却不敢有半分停留。 终於退到门口时,他瞅准空隙,猛地转身,撒丫子就往外跑,连掉在地上的书籍都顾不上捡。 宇文卬追到大门口,喘著粗气停下脚步,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的凶光未散,额角的汗珠混著怒意滚落。 而胡逾明已经跑出了一段距离,回头望了一眼,见宇文卬没有追来,才敢停下脚步,捂著肿痛的脸颊,对著书房的方向大喊:“殿下!今日之事,下官会一五一十报於宗师大人的!” 宇文卬闻言,仰头冷笑一声,朝著其背影怒吼:“报啊!有本事你儘管报!当本王怕你不成!” 儼然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 他已经被削爵圈禁了,处境糟糕得不能再糟糕了,还有何可惧的? 寒雾还未散尽,庭院里的霜气沾在阶前。 就在宇文卬叉腰怒喝之际,院门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譙王妃上官溯晴身著一袭月白绣折枝梅的襦裙,外罩浅青比甲,裙摆扫过霜地,悄无声息地走来。 她身侧的侍女提著朱红食盒,步伐轻盈,不敢发出半分声响。 上官溯晴刚踏入庭院,便撞见宇文卬怒目圆睁的模样,远处胡逾明仓皇逃窜的背影还未完全隱入雾中。 书房门口散落著撕碎的书页与歪斜的烛台,一片狼藉。 她秀眉微蹙,眼底掠过一丝担忧,隨即敛去神色,走上前柔声劝道:“王爷,息怒。” 女人声音温婉如春日流水,瞬间冲淡了几分庭院里的暴戾之气,“胡先生也是奉命行事,並非有意惹王爷不快.....” 宇文卬闻声回头,见是王妃,眼底的凶光渐渐褪去,只剩些许未散的烦躁,鬆了叉腰的手,语气缓和了不少,带著几分疑惑问:“你怎么来了?” 上官溯晴唇边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目光落在宇文卬身上细细打量,眸中满是掩不住的心疼,“王爷,晨间天寒,妾身特意煲了鸡汤,想著你许是还未用早膳,便亲自送来给你补补身子。” 她抬手轻轻拂去他肩头沾染的碎纸屑,声音软了几分,“这些时日你心绪不寧,瞧著都瘦了好些.....” 宇文卬闻言,头一扭,语气依旧带著几分执拗:“不喝!” 说罢,转身快步走进书房,將满室狼藉拋在身后。 上官溯晴並未在意他的拒绝,依旧笑意盈盈地跟著进去,示意侍女將食盒放在案上。 她亲手打开食盒,一股浓郁的鸡汤香气瞬间瀰漫开来,驱散了书房里残留的墨尘之气。 食盒內白玉碗中,鸡汤澄澈,浮著几粒红枣与枸杞,色泽诱人。 上官溯晴拿起银勺,盛了满满一碗,小心翼翼地递到宇文卬面前,眼神恳切:“王爷,多少进一点吧。” 隨即,轻轻嘆了口气,声音带著一丝哀求,“你已经几日没好好用膳了,空腹动怒伤了脾胃,日后可怎么好?” 宇文卬盯著递到面前的汤碗,眉头拧得更紧,方才压下去的烦躁又翻涌上来。 他猛地偏过头,语气带著不耐的驱赶:“不喝!说了不喝就是不喝!” 隨即,抬手一挥,带著几分戾气,“不要来烦本王!让本王静一静!” 上官溯晴猝不及防,手中的白玉汤碗被狠狠一推。 “哐当”一声砸落在地。 滚烫的鸡汤四溅,瓷碗碎裂成数片。 几滴滚烫的汤水溅在她白皙的手背上,瞬间泛起红痕。 “啊!”一声轻呼从王妃唇边溢出,她下意识缩回手,眉宇间掠过一丝痛楚,却强自忍著没有失態。 宇文卬见状,心头一紧,方才的怒火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关切。 他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她面前,伸手就要去拉她的手:“溯晴,怎么样了?烫到哪里了?” 语气焦急,全然没了方才的蛮横。 上官溯晴却將烫红的手背迅速背到身后,脸上挤出一抹浅淡的笑意,摇了摇头:“妾身没事!” “只是手背被溅到了些许,不打紧的,无碍!” 宇文卬看著她紧抿的唇角和眼底难以掩饰的疼意,重重嘆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懊恼:“本王不是故意冲你发火的.....” “方才心绪烦乱,一时失了分寸。” 上官溯晴温顺点头,眼底满是体谅:“妾身知晓王爷心中烦闷,怎会怪你。” 她缓了缓,见他神色鬆动,便上前一步,声音愈发柔和,带著几分劝慰,“王爷,其实你也不必那么恼怒.....” “你终究是太祖之子,当今天子的亲弟,血脉相连,陛下怎可能真的將你圈禁十年?” “依妾身之愚见,陛下与太师此举,不过是想小惩大诫。” “他们不过是想磨一磨你的性子,等你收敛锋芒,想必很快就会放你出去,恢復你的王爵。” 宇文卬唇边勾起一抹冷嗤,“呵”的一声,带著几分嘲弄。 他垂眸沉默片刻,指尖无意识摩挲著案边的碎木,喃喃道:“陛下与太师.....或许真有这个可能。” 话音刚落,忽然抬眼,话锋陡然一转,眼底重新凝起寒意,反问上官溯晴:“但你觉得,陈宴那王八羔子,会眼睁睁看著本王翻身吗?他怎会不从中作梗?” 上官溯晴脸上的笑意一滯,眼神闪烁了一下,迟疑著开口:“这.....” 她想说陈宴为人正直,受长安百姓爱戴,应该不至於如此,但却又想起,自家男人是被他弄圈禁的..... 宇文卬双眼微眯,眸底翻涌著戾气与愤懣,拳头在身侧悄然攥紧,“陈宴那廝,最是睚眥必报,心思又縝密得可怕!” “他与侯莫陈,还有宇文禕一同联手陷害本王,就断然不可能,给本王一丝一毫能够復起,能够报復他的机会!” “恐怕还会使尽绊子,甚至將本王毒死在此,彻底斩草除根,都不是没有可能.....” 他宇文卬只是跋扈易怒贪財,不是蠢,更不是看不清局势..... 上官溯晴被宇文卬的话嚇得浑身一僵,指尖下意识蜷缩起来,细密的寒意顺著脊椎往上爬,竟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她脸色微微发白,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试探著开口:“陈.....陈宴大人,真会做得如此之绝吗?” 宇文卬闻言,不屑地撇了撇嘴,眼底的讥讽几乎要溢出来,“那廝就是个黑心烂肺的瘪犊子!心肠歹毒得没边了!” 他抬手重重拍在案上,震得残存的碎瓷片微微跳动,“赵虔被诛了十族,独孤昭被诛了九族,与他为敌之人,如今还有几个活著的?” 说罢,自嘲地勾了勾唇角,眼底满是绝望,“说不定,本王也命不久矣咯!” 就在这时,一道清润却带著几分戏謔的声音,突然从书房外传来:“譙王爷,你似乎对本府的怨气,不是一般的大呢!” 第508章 「敘旧」 宇文卬浑身一震,方才的愤懣瞬间被尖锐的警惕取代,猛地转头望向门口,瞳孔骤然收缩,脱口而出:“谁!” 话音落下,眉头紧蹙,侧耳凝神细听,心头泛起一丝怪异的熟悉感。 那声音语调平缓,却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尾音的转折、字句的停顿,都像是在哪里听过无数次一般,縈绕在耳畔挥之不去。 “这声音......怎的如此之熟悉?”他喃喃自语。 旋即,猛地意识到了来人是谁。 下一刻,书房门被人从外推开,寒雾裹挟著一身凛冽寒气涌了进来。 一道頎长的身影快步迈过门槛,玄色锦袍在晨光中泛著暗哑的光泽,领口袖口绣著细密的银线云纹,外罩的白色狐裘蓬鬆柔软,边缘垂著一圈雪白的狐毛。 来人身后跟著一男一女两名护卫。 宇文卬定睛望去,待看清来人面容,心头猛地一沉。 那英武俊朗的眉眼,挺拔如松的身姿,还有那抹似笑非笑、藏著阴鷙的唇角,不是陈宴是谁! “譙王爷,你方才还在念叨本府.....”陈宴踱步上前,狐裘的下摆扫过地上的碎瓷片,发出轻微的声响,语气带著几分调侃,“怎的这一下子,就连本府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 宇文卬死死注视著他,胸腔里的怒火与恨意再次翻涌,却被强行压下,只化作一句阴阳怪气的嘲讽:“陈宴!还真是你啊!” 一旁的上官溯晴也怔怔地望著来人,目光在他英武的脸庞与挺拔的身姿上久久打转,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她虽久闻魏国公陈宴的威名,却从未亲眼见过,今日一见,才知传闻不虚。 那张脸俊朗得令人心惊,周身气场极其柔和,很难与凶狠毒辣联繫在一起。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心中难以置信地惊呼:“陈....他就是陈宴大人?” 陈宴闻言,眼底的笑意更深,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声音清润却带著几分戏謔:“当然是本府。” 他缓步走到案前,目光扫过宇文卬紧绷的侧脸,明知故问般挑了挑眉,“譙王爷这神情,莫非是不欢迎本府?” 宇文卬死死盯著他,牙关紧咬,腮帮子微微鼓起,几乎要將牙咬碎。 胸腔里的怒火熊熊燃烧,却又被强行按捺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假笑,语气阴阳怪气到了极点:“那哪儿能啊!柱国大人驾临寒舍,真是蓬蓽生辉,本王高兴还来不及呢!” 话锋一转,眼神里满是戒备与嘲讽:“不知柱国大人日理万机,竟有空到我这个被削去王爵、形同庶民的住处来,是有何贵干呢?” 陈宴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抬手举起左右手。 只见左手拎著一只用油纸包著的烧鸡,油光透过纸层隱隱渗出,还带著淡淡的卤香。 右手则提著一壶青瓷酒壶,壶身光洁,隱隱能看到里面晃动的酒液。 陈宴轻轻掂了掂手上的东西,笑容温和,平静地开口:“本府听闻王爷近来心绪不畅,特意带了一只刚出炉的烧鸡,一壶陈年烧酒来探望王爷。” 隨即,將烧鸡与酒壶放在案上,卤香与酒香瞬间瀰漫开来,冲淡了书房里的寒气与戾气,笑问道:“不知王爷是否赏脸,与本府喝一杯?” 宇文卬闻言,瞳孔微微一缩,显然有些意外。 沉吟不过一瞬,没有任何犹豫,喉结滚动了一下,径直答应:“好啊!” 声音乾脆利落,不带半分拖泥带水。 他倒要看看,陈宴这黑心肝的东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又玩得是什么样。 而且,也没有拒绝的余地.... 毕竟,这偌大的譙王房,外边都是便衣(绣衣使者)。 上官溯晴闻言心头一紧,脸上满是担忧,下意识轻呼出声:“王爷!” 她眼神焦灼地望著宇文卬,指尖攥得发白。 谁知道这酒肉里有没有猫腻,王爷怎能如此轻易答应? 宇文卬抬手摆了摆,示意不必多言,安抚道:“无妨。” 他转头看向陈宴,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锋芒,唇角勾起一抹阴阳怪气的笑,慢悠悠地问道:“陈大柱国权倾朝野,再怎么视法纪如无物,也总不至於亲自跑到我这圈禁之地,动手取本王性命吧?” “传出去,岂不是坏了大人的名声,对吧?” 陈宴頷首,应得毫不犹豫,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波澜:“当然。” 目光坦然地迎上宇文卬的视线,仿佛全然没听出话里的讥讽。 宇文卬见状,对王妃说道:“你且先下去歇息吧,这里有陈大柱国陪著,出不了事。” 顿了顿,又继续道:“不要打扰本王与陈大柱国『敘旧』。” 上官溯晴眉头微蹙,脸上满是纠结。 既担心王爷的安危,又不敢违逆他的意思。 迟疑片刻后,终究还是躬身应道:“是.....” 说罢,深深看了宇文卬一眼,又警惕地扫了陈宴一眼,才带著侍女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陈宴毫不客气地自顾自坐下,將狐裘隨意搭在椅背上。 提起青瓷酒壶,对著两只空酒杯缓缓斟酒,琥珀色的酒液顺著壶口流淌,发出清脆的声响,酒香愈发浓郁。 斟完酒,他伸手从油纸包里撕下一只油光鋥亮的鸡腿,递到宇文卬面前,脸上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来尝尝这城西张记的烧鸡,刚出炉的,皮脆肉嫩,味道不错。” 宇文卬接过鸡腿,指尖触到油纸的温热与油润,腹中早已被卤香勾得咕咕作响。 他也不再故作矜持,张嘴便狠狠啃了一大口,酥脆的鸡皮在齿间裂开,鲜嫩的肉汁瞬间迸发,浓郁的滷味混著肉香在舌尖蔓延。 啃完大半只鸡腿,他隨手將骨头撂在案角,端起面前盛满烧酒的瓷碗,仰头便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液顺著喉咙滑下,带著灼热的暖意,一路烧到胸腹,驱散了深冬的寒气与连日来的鬱结。 隨即,畅快地呼出一口酒气,眼底泛起些许水光,由衷感慨:“好酒啊!” 放下酒碗,抬眼看向陈宴,唇角勾起一抹戏謔的笑,语气带著几分试探与讥讽:“本王还以为,陈柱国你会隨便买些劣质浊酒,来搪塞我这个落难的宗室呢?” 陈宴闻言,眨了眨眼,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语气平淡地回懟:“那哪能呀!” 他放下手中的酒壶,目光落在宇文卬脸上,一字一句道,“纵使削去了王爵,贬为了庶人,譙王爷不依旧还是太祖血脉、天子亲弟吗?” “本府再怎么不懂事,也不至於怠慢了龙子龙孙。” 这话像是一把软刀子,戳得宇文卬瞬间语塞。 脸颊微微涨红,刚要反驳,却被对方话语里的逻辑堵得无从开口,只能憋出一个字:“你....!”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不快,拿起酒碗又喝了一口,借著酒劲平復情绪。 片刻后,再次抬眼,语气愈发阴阳怪气:“原来陈柱国不仅手段狠辣,连嘴皮子都这般利索,真是让本王刮目相看啊!” “这里就剩咱俩了,陈柱国也不必拐弯抹角了,直说吧,你的来意到底是什么?” 陈宴端起自己面前的酒碗,轻轻抿了一口,神色依旧从容:“譙王爷当真是快人快语,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本府原本还准备做些铺垫的.....” 宇文卬指尖敲了敲案面,酒液溅起细小的水,语气带著不耐的催促:“开门见山吧!” 隨即,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眼底的警惕未减,反而多了几分好奇,挑眉问道:“本王也实在好奇,在你陈柱国这里,一个被削去王爵、圈禁府邸的废人宗室,究竟还有怎样的利用价值,值得你亲自跑一趟?” 陈宴闻言,缓缓放下酒碗,脸上的漫不经心尽数敛去,神色变得凝重起来,目光锐利如鹰,紧紧锁住宇文卬:“齐国奸细已潜入长安,暗中谋划,正在酝酿一场顛覆大周的阴谋。” 顿了顿,又继续道:“太师命本府彻查此事,粉碎他们的野心,而譙王爷你,便是本府布局中极为关键的一环!” “哈哈哈哈!” 宇文卬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猛地拍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肩头不住颤抖,方才喝下的酒液都险些呛出来。 笑了许久,才渐渐收住笑意,眼角还掛著笑出来的水光,却满是讥讽与嘲弄。 他伸手指著陈宴,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语气玩味又带著刺骨的恨意:“陈宴啊陈宴,你要不听听自己都在说些什么浑话?” 顿了顿,笑容陡然敛去,眼底翻涌著怒意与不甘,声音陡然拔高,“你倒是告诉本王,我宇文卬是如何落到如今这般田地的?!” 这是喝酒喝多了? 说什么胡话呢? 陈宴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淡然的笑,眼神里带著几分坦荡的玩味,理直气壮地开口:“自然是被本府亲手送进来的!” 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没有半分遮掩与愧疚。 宇文卬被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气得发笑,脸上满是阴阳怪气的嘲弄:“原来你也心知肚明啊!” 话音刚落,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牙关紧咬,眼底翻涌著滔天怒火,厉声质问道:“那本王凭什么帮你?!” 他猛地抬手,指了指桌上剩下的半只烧鸡,与还在冒著热气的烧酒,语气里满是讥讽的冷笑,“就凭这一只填肚子的破烧鸡,还是这一壶解闷的破烧酒?” 陈宴依旧神色平静且自信,仿佛完全没被他的怒火影响,只是眉头轻轻一挑,语气意味深长:“譙王爷,这世间凡事无绝对。” 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宇文卬,一字一句道,“你会帮的。” “你就如此自信?”宇文卬挑眉反问,眼底满是不屑,“陈宴,你莫不是觉得拿捏了本王的软肋?” “告诉你,本王如今一无所有,早已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陈宴不慌不忙地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抬起手,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明黄色锦缎包裹的东西。 锦缎上绣著细密的龙纹。 他指尖捏著锦缎的一角,轻轻晃了晃:“要不,譙王爷先看看此物再说?” 宇文卬起初不以为意,撇了撇嘴,语气带著几分敷衍:“什么东西?还值得陈柱国这般神神秘秘的?” 可当陈宴缓缓展开锦缎,露出里面摺叠整齐的明黄色捲轴时,宇文卬的目光骤然凝固。 他下意识往前探了探身,瞳孔渐渐放大,待看清捲轴时,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眼睛都看直了,脸上的不屑与怒火瞬间被震惊取代,失声诧异惊呼:“这....这是.....詔书?!” —— ps:今天晚风奋发图强,肝了七千六,相当於四章的更新量,求一个免费的小礼物?(ゝw???) 第509章 有点危险,但不多! 陈宴指尖捏住詔书边缘,骨节微收,明黄色的捲轴便顺著桌面缓缓铺展。 朱红印章在晨光下愈发夺目,捲轴上未填一字的留白处,如同一方等待落墨的天地,在宇文卬眼前无限放大。 “没错。”陈宴淡然一笑,斩钉截铁地做出肯定回復,目光牢牢锁在宇文卬骤然绷紧的脸上。 话音未落,修长的手指已指向那片空白,指尖在纸面轻轻一点,语气里带著无与伦比诱惑:“而且还是一封空白詔书,只要譙王爷在这里填上你的名字,被削去的王爵即刻恢復!” “这圈禁之刑,也能当场解除了!” 宇文卬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隨即又被一股狂喜攥住。 恢復王爵、解除圈禁——这是他身陷囹圄后,日夜渴求的事。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鼻尖却骤然嗅到一丝异样的气息,那是权力交易里藏不住的危险味道。 要知道天上没有白掉的馅饼.....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借著刺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底的狂喜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审视的玩味。 宇文卬目光上下打量著陈宴,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陈宴,陈大柱国,你不惜以恢復王爵为代价,来换本王的帮助.....” “想必,你要本王做的这件事,是极度危险的吧?” 陈宴闻言,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反而缓缓点头,意味深长道:“有点危险,但不多!” 顿了顿,向前倾身,目光坦诚,振振有词道:“本府以人品担保,譙王爷你绝不会有性命之忧的!” 宇文卬盯著案上的空白詔书,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隨即缓缓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戏謔,语气里的嘲弄毫不遮掩:“陈宴啊陈宴,你当本王是蠢吗?” 他抬手扫过这间书房,又指尖划过冰冷的桌沿,声音里掺著几分自嘲,却又透著清醒的锐利:“本王虽说被圈禁在此,没了曾经的金樽玉食,没了过往的前呼后拥,连王府里的锦鲤池都成了旁人的玩物......” “可至少,每日能安稳睡著,不会有刀光剑影找上门,不会有朝堂风波缠上身,半分危险都沾不到!” 话音落时,指尖轻轻落在明黄色的詔书上,锦缎的光泽映在眼底,却没暖透那点冷意。 指甲几乎要掐进织物纹理,语气骤然沉了下来:“恢復王爵是好,可拿自己的性命去赌一个未知的结果,太不值当了.....” 陈宴淡然一笑,平静地回了三个字:“你会的!” 宇文卬向后一靠,重重倚在椅背上,双手环在胸前,挑眉反问:“你就这么自信?” 陈宴没急著回答,伸手拿起桌案上的粗瓷碗,將烧酒满满斟上。 酒液撞击碗壁发出清脆的声响,白雾顺著碗口裊裊升起,裹著辛辣的酒香。 他举起碗,朝宇文卬遥遥一敬,声音朗朗,字字都戳在要害上:“当然!你乃太祖血脉,是当今天子的亲弟弟,身上流著最正统的皇族宗室血!” “你会甘心一辈子困在这王府里,做个连府门都出不去的庶人?” “会愿意看著十年的光阴,就这么在柴米油盐里蹉跎,到最后连史书上都留不下半个字?” 陈宴对宇文卬的了解並不深,但却极为了解人性。 正所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这一出生就是天潢贵胄的傢伙,是过不惯清苦日子的,更受不了自己的碌碌无为。 拼了命都会想再次成为人上人! 宇文卬盯著陈宴,忽然爆发出一阵开怀大笑:“哈哈哈哈!” 笑声在书房里迴荡,撞得窗欞微微作响。 眼底却没有半分真笑意,反倒藏著几分被说透心思的复杂。 可这笑声没持续多久,便渐渐收敛。 他收敛起脸上的戏謔,目光沉沉地注视著陈宴,语气里带著几分说不清的感慨:“你倒还真了解本王!知道本王这辈子,最咽不下的就是『平庸』二字!” 话音落时,忽然竖起一根手指,指尖在空气中顿了顿,语气骤然变得郑重:“本王可以帮你,但有一个条件。” 陈宴握著瓷碗的手顿了顿,仰头抿了一口烧酒,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才缓缓放下碗,语气平静地问:“什么条件?” “譙王爷不妨说来听听,只要本府能办到,自无不可.....” 宇文卬的眸色瞬间沉了下去,一丝狠厉的报復之色从眼底闪过,缓缓抬起手,指尖向下,直直指向冰冷的地面,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本王要你跪下来,像条狗一样,爬到本王面前,来祈求本王!” 当陈宴找上他,又拿出空白詔书之时,宇文卬就意识到了,自己可以拿捏这个傢伙。 既然机会都送上门来了,那就必须要狠狠拿捏,替自己出气,以泄心头之恨! 陈宴听完宇文卬的条件,脸上依旧波澜不惊,只是摇了摇头,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瓷碗边缘,风轻云淡地问道:“譙王爷,你是觉得本府非你不可?” 宇文卬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当然!” 话落时,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弧度,眸中满是期待,仿佛已看见陈宴屈服下跪的模样,语气里带著几分催促:“本王耐心不太好,可没功夫陪你耗著。” “陈大柱国,速速做出你的决定吧!” “是跪下求本王,还是带著你的詔书,从这书房里滚出去。” 陈宴闻言,忽然低笑一声,笑声里听不出情绪。 隨即,抬手將碗中剩余的烧酒一饮而尽,目光终於重新落回宇文卬身上,平静开口道:“本府想,譙王爷是误会了什么.....” “你的確是本府谋划中的关键一环,有你相助,此事能少走许多弯路。” 顿了顿,指尖轻轻点了点案上的空白詔书,话锋一转:“但却並不是唯一选择!” “哦?” 宇文卬盯著陈宴,眼底的期待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审视,隨即又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语气里带著极度的自信,反问:“是吗?” 宇文卬可以篤定,姓陈这傢伙是在虚张声势..... 毕竟,倘若这狗贼但凡有其他的选择,都可以找上自己的。 陈宴见状,抿唇轻笑,漫不经心道:“而且,你看人也挺准的,本府是真的睚眥必报.....” 话音刚落,眼底的笑意骤然褪去,一丝冷厉的凶光飞快闪过,语气也沉了下来:“倘若你不抓住这唯一的机会,此生怕是都出不了这王府的院门了!” “也真有可能,命不久矣!”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冰投入滚烫的油锅。 宇文卬脸上的自信僵住,后颈莫名泛起一丝寒意,隨即被这堂而皇之的威胁激起怒火,猛地抬手拍向桌面。 “陈宴!”他厉声大喝,眼底翻涌著怒意,声音里满是质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隨即,向前探身,胸膛因愤怒微微起伏,“你在威胁本王?” “当本王是嚇大的不成?” 陈宴闻言,点头表示確认,笑道:“宇文卬,你可以这样认为.....” 话音未落,举起右手,三根手指直直竖起,指尖泛著冷意,声音骤然沉了下来:“本府的耐心比你更不好,你只有三个数的考虑时间。” “三!” 第一个数落下,书房里的空气仿佛都被冻住。 宇文卬喉结滚动了一下,隨即重重冷哼一声:“呵!” 他梗著脖子,下巴微微扬起,眼底满是不服的倔强,语气里带著几分硬撑的强硬:“你以为你这样就能拿捏本王了?” “想得挺美!” 宇文卬攥紧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可目光落在那捲明黄詔书上时,还是忍不住晃了晃。 那是自己重获自由与尊荣的唯一希望,可让他向陈宴低头,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二!” 第二个数紧接著响起,陈宴的声音没有丝毫停顿,也没有看宇文卬的反应。 宇文卬的心猛地一沉,后颈的寒意又重了几分,可嘴上依旧不肯服软:“陈宴,你別白费力气了!本王.....” “一!” 第三个数落下的瞬间,陈宴没有半分犹豫,伸手拿起桌上的詔书,动作乾脆利落,隨即转头对身后立著的朱异、红叶沉声说:“走!” 话音落时,已猛地起身,明黄色的詔书被隨手卷在掌心,转身便朝门口走去。 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连一个回头的眼神都没有。 朱异、红叶立刻跟上,两人的脚步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一步步朝门外移动。 宇文卬看著陈宴转身离去的决绝背影,整个人都傻眼了,瞳孔微微放大,心里翻江倒海般惊呼:“不是!陈宴这傢伙,怎么真说走就走?连一点犹豫都不带有的?!” 原以为陈宴会再多劝几句,或是露出半分不舍。 可对方的脚步乾脆得像斩断了所有念想,连余光都没往自己这边扫。 他僵坐在椅上,目光死死黏著陈宴的背影,看著那抹玄色锦袍渐渐向门口移动,眸中那点硬撑的倔强被慌乱彻底取代,嘴唇囁嚅著,低声喃喃:“他这架势.....不似作偽....” “这真有可能是,本王此生唯一脱困的机会.....” 陈宴的脚步越来越近,眼看就要走到门口,宇文卬的后背已沁出一层冷汗,顺著脊梁骨往下滑,连手心都湿了。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无数念头闪过,最后只剩下一个让他心惊的猜想:“陈宴.....不会真还有备选吧?!” 若真是如此,自己方才的强硬,便成了最愚蠢的自断后路。 就在陈宴的脚尖要迈出大门的瞬间,宇文卬再也绷不住了,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急促:“陈柱国,留步!” 第510章 只要把那些现银一箱一箱送到齐国奸细手里 陈宴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 阳光从门外斜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唇角勾起一抹戏謔的笑,语气里满是玩味:“怎么?譙庶人,这是打算送送本府?” 陈宴故意加重了“譙庶人”三个字,看著宇文卬瞬间僵硬的脸色,又摆了摆手,语气故作客气:“不必那么客气,本府认路。” “不用送了,你自便就好!” 这傢伙的称呼,变得还真是快呢!...........宇文卬听著这三个字,心里暗自嘀咕。 可却不敢表露半分不满,连忙起身快步上前,脸上堆起諂媚的笑,脚步都带著几分急切:“陈柱国,方才是本王糊涂,跟你说笑呢!” “都是玩笑话,你可別往心里去!” 陈宴斜睨著他,眼神里的似笑非笑藏都藏不住,语气慢悠悠的,像在拆穿他的偽装:“是吗?” “可本府怎么瞧著,方才譙庶人你,是真想让本府跪下相求呢?” 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著卷在掌心的詔书,声音里带著几分刻意的提醒,“毕竟,『像狗一样爬过来祈求』这话,可是你亲口说的,本府没记错吧?” 宇文卬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又很快褪去血色,訕訕地搓了搓手,连忙摆头否认,语气急切又带著討好:“那哪能呀!” “柱国您肯给小王脱困的机会,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小王.....” “小王感激都还来不及,又怎会恩將仇报,提那种荒唐要求呢?” 陈宴脸上的戏謔骤然褪去,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眸中翻涌著阴鷙的冷光,语气像淬了冰般刺骨:“但本府当真了。” 顿了顿,又继续道:“而且你也知晓,本府这个人心眼小,还最是睚眥必报!” 这话一出,书房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了下来。 宇文卬见状,哪里还敢有半分迟疑,毫不犹豫地弯下腰,对著陈宴深深鞠了个九十度的躬,姿態谦卑到了极点,声音里满是恭敬的歉意:“陈柱国见谅!” “是小王年少无知,方才口不择言,说了混帐话!” “还请柱国大人有大量,宽恕小王这一次!” 他的腰弯得极低,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这就对了.....” 陈宴打量著宇文卬这副服软的模样,露出几分满意的神色,上前一步,抬手拍了拍其肩膀,语气重新缓和下来,带著几分笑意:“识时务者为俊杰!” “本府心胸宽广,不与你计较这些小事,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说罢,转身快步往回走,径直坐回了方才的原位,指尖重新落在那捲明黄詔书上,轻轻摩挲著。 宇文卬直起身时,眸中飞快闪过一抹凶狠的光,那是被折辱后的隱忍与不甘,但也只是一瞬,便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立刻换上满脸堆笑的模样,对著陈宴拱手道谢:“多谢柱国宽宏大量!” 话音落下,也快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姿態依旧恭敬,主动开口询问:“不知柱国今日找小王,是需要小王做些什么?” 陈宴抬手探入袖中,摸索片刻后,取出一个油纸包裹的小物件。 油纸边角微微泛潮,他將其放在桌案上,缓缓展开,三枚边缘带著铜绿的圆形铜钱赫然显露。 正是大周流通的“布泉”,正面刻著规整的篆体字,背面则是简单的素纹。 “譙王爷,你先看看此物。”陈宴抬手示意,目光落在铜钱上,语气比方才多了几分凝重。 宇文卬凑上前来,俯身打量著桌上的三枚铜钱,眉头微微蹙起,语气里满是疑惑:“铜钱?这三枚布泉看著与寻常流通的並无二致呀!” “柱国让小王看这个,是有什么特別之处吗?” 陈宴指节轻敲桌面,目光扫过铜钱,缓缓开口:“你再仔细瞧瞧,这三枚之中,只有一枚是真的。” 宇文卬闻言,凑近桌案,双眼死死盯著铜钱。 借著晨光看边缘的铸造痕跡,片刻后,猛地抬手指向其中两枚,语气无比肯定:“这两枚是假的!这枚的『布』字,笔画比真幣细了半分,摸也著发涩.....” “还有这枚,边缘不够规整,敲起来声音定然发闷,绝不是官铸的真幣!” 话音刚落,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瞳孔骤然收缩,猛地抬头看向陈宴,语气里满是诧异:“莫非.....这就是柱国你所说的,齐国要顛覆我大周的阴谋?!” “正是!” 陈宴缓缓点头,指尖点了点那两枚假幣,脸色沉了下来:“一旦让这些假铜钱,在我国境內大肆流通、成了气候,后果將不堪设想.....” 宇文卬瞬间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倒吸一口冷气,脸上满是严肃。 他抬手抚过假幣,说道:“这可不是小事!对我大周財政与民生的打击,將会是极大的!” 顿了顿,眼神里多了几分忧虑:“更严重的是,若是有人趁机煽风点火,怕是会动摇民心,甚至.....” “有可能动摇国本!” 陈宴听著宇文卬的话,缓缓頷首,语气郑重:“然也。” 话音刚落,眼底的凝重稍缓,唇角勾起一抹淡然的笑,又继续道:“所幸发现得早,齐国奸细才刚开始动作,尚未形成规模,一切都还有挽回的余地!” “他娘的!” 宇文卬听完,瞬间红了眼,猛地一拍桌案,粗瓷碗被震得叮噹响,语气里满是怒火,骂骂咧咧道:“齐贼这是亡我大周之心不死!真当我宇文氏无人了?” “竟敢偷偷铸假幣搅乱我朝根基,还想在我宇文氏头上拉屎!” “这口气绝不能忍,必须还以顏色,让那些姓高的瘪犊子知道厉害!” 他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的怒火不是装的,更不是演的。 毕竟,这位年轻的譙王姓宇文,是大周的皇族,齐国人的所作所为,这是公然在打宇文氏的脸..... 而这也是陈某人,选中这傢伙的重要原因之一! “太师他老人家也是这个意思!”陈宴頷首,说道。 宇文卬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目光落在陈宴身上,语气恭敬却带著几分急切:“那不知柱国需要小王做什么?” 在冷静下来后,宇文卬心中也感到几分疑惑..... 这种层面的斗法,以他的智商,能帮得上什么忙? 拿什么成为反制齐人的关键一环? 陈宴嘴角微微上扬,说道:“本府已派人查探清楚,齐国藏在京城的奸细,就窝在长安鬼市之中......” 话音一顿,抬手指了指书房门外,顺著他的指尖望去,能隱约看见院中堆著的十几只黑漆大箱子,箱盖缝隙里偶尔能瞥见银锭的反光:“你譙王爷要做的事,便是带著外边那些现银,进入长安鬼市。” “找到齐国奸细后,只需要做一件事——” “大量购入他们手里的假铜钱,能买多少,就买多少!” 宇文卬听完,先是一愣,隨即眼中闪过恍然大悟的神色,忍不住感嘆:“难怪柱国你会找上小王!” 他被废为庶人的消息,早传遍了长安,齐国奸细不可能没有听闻。 所以,自己有做这些事的动机,更能容易得到他们的信任..... 毕竟,被废以后心生疑惑,想要报復是再合情合理不过的事了! 可转念一想,宇文卬又眉头微皱,脸上满是不明所以的疑惑,忍不住追问:“但本王还是不明白,柱国你既然知晓奸细藏处,为何不直接派兵围住鬼市,將他们一网打尽?” “反而要让小王带著真金白银送上门,给他们送银子?” “这岂不是纵虎为患?” 陈宴闻言,眼神微沉,平静地回道:“你不需要明白其中缘由,只需照本府的吩咐去做即可。” 隨即,指尖捏起案上的空白詔书,轻轻晃了晃,明黄的锦缎在晨光下泛著光泽,语气里带著似笑非笑的诱惑:“你只要把那些现银一箱一箱送到齐国奸细手里.....” “再把他们的假铜钱完整地带回来,这道詔书,就彻底是你的了!” 宇文卬盯著陈宴手中的詔书,指尖不自觉摩挲著桌沿,低头思索片刻。 他虽渴望重获自由,但长安鬼市凶险万分,又要与齐国奸细打交道,风险实在不小。 抬起头时,脸上已没了之前的决绝,反倒露出几分担忧,语气带著迟疑:“可小王的安危很成问题......” 陈宴见状,抬手按了按:“放心!本府既然让你去,自然会给你安排妥当。” 话音刚落,朝门外扬声喊了句:“进来吧!”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相貌平平的男人走了进来。 一身灰布短打,眉眼寡淡,扔在人堆里根本不起眼,唯有眼神格外锐利。 陈宴指著这人,对宇文卬说:“她会保护你的安全!” 宇文卬皱著眉打量来人,心里满是疑惑,忍不住问:“这位是.....?” “千面妖姬!”陈宴淡然一笑,回道,“此次她会扮作你的扈从,全程隨你一同前往长安鬼市,不仅能护你安全,还能帮你留意周遭动静,免得被奸细算计。” 宇文卬眼前一亮,立刻起身,对著陈宴抱拳拱手,语气里满是感激:“多谢柱国!” 千面妖姬的名號,他还是听过的..... ~~~~ 马车驶离譙王府,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平稳的軲轆声。 车帘將外界的喧囂隔绝在外,车厢內只余淡淡的檀香。 陈宴靠在软垫上。 一旁的红叶见他闭目养神,轻声上前,手中托著一个小巧的白瓷瓶,提醒道:“国公,该服用解药了.....” 第511章 长安鬼市 十二月十二。 寒夜如浸了冰的墨,鬼市却恰是热闹正酣时。 残雪在青石板缝里凝结成霜,踩上去咯吱作响,混著叫卖声、金属碰撞声与淡淡的烟火气,在夜色中漫开。 宇文卬一身月白锦袍,外罩玄色貂裘,腰束玉带,鬢边斜插一支白玉簪,活脱脱一位养尊处优的富贵公子,只是眼底藏著几分不易察觉的锐光。 身旁跟著个何平,灰布短褐,面容普通得扔进人堆便找不著。 唯有一双眼睛沉静如潭,默默跟在宇文卬身后,不多言,不多看。 鬼市之中,摊位鳞次櫛比,售卖著古玩旧器、奇门小物,甚至还有些见不得光的禁品。 往来人影攒动,语声压低,透著几分诡秘。 宇文卬步履从容,目不斜视,穿过熙攘人群,径直走向一处烟火最盛的角落。 那是间铁匠铺,铺面不大,门前掛著一盏残破的羊角灯,昏黄的光线下,能看见墙角堆著些废铁与木炭。 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铁腥气与炭火味。 铺子门內,一个矮胖的中年汉子正蹲在炉边添炭,火光映得满脸通红。 此人便是铺主费铁匠。 他瞥见宇文卬的身影,那身锦袍与不凡气度在鬼市中格外扎眼,当即眼睛一亮,脸上的褶子瞬间挤成了一朵盛放的菊,连忙丟下火钳,拍了拍手上的炭灰,三步並作两步迎了上去:“文公子,您来了?” “今儿个来得挺早的呀!” 宇文卬停下脚步,单手负於身后,另一只手轻轻拢了拢貂裘领口,神色淡然:“费铁匠,本公子要的东西呢?” 费铁匠搓了搓肥厚的手掌,脸上的笑意更甚:“公子您放心,您要的十副铁甲,还有十副配套的兵刃,小人昨日就已经全部打好了!” 隨即,恭敬地做了个请的手势,掌心向上,微微躬身:“都是按您的要求打的,甲片薄而坚韧,兵刃锋利无匹,绝不含糊!” “还请您移步!里面请!小人这就带您去查验!” 铺內光线比外头更暗,唯有几盏掛在樑上的油盏摇曳。 昏黄的光线下,铁器的冷光与炭火的红光交织,將周遭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费铁匠弓著身子在前引路,脚步轻快地绕过堆著铁料的木架,穿过一道低矮的木门,后头竟是间宽敞的內室。 墙面钉著密密麻麻的铁鉤,十副铁甲整齐悬掛,玄黑色的甲片层层叠叠,边缘打磨得光滑利落,在微光下泛著沉凝的光泽。 每副铁甲旁都配著一柄兵刃,长刀直挺锋利,寒气逼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看 】 宇文卬缓步上前,目光扫过排开的甲冑兵刃,眼底闪过一丝讚许。 他指尖抚上一副铁甲的胸甲,冰凉的触感顺著指尖蔓延,屈起指节,轻轻敲了敲甲片。 “篤篤”的声响清脆沉稳,没有半分空洞虚浮。 连续试了三副,声响如一,宇文卬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对费铁匠道:“不错!你费铁匠的手艺,还是一如既往的好。” 这话听得费铁匠眉开眼笑,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来,连忙躬身回话:“公子过奖了!” “能入您的眼,是小人的福气,自然是拼尽全力打磨的!” 宇文卬不置可否,目光转向一旁的长刀,伸手握住刀柄,轻轻一抽。 “呛啷”一声,利刃出鞘,寒光乍现。 刀刃薄而锋利,迎著微光可见其上细密的纹路,手腕轻转,刀身划过一道弧线,带起细微的风声,利落又沉劲。 何平托著个紫檀木盒走上前来,盒面雕著简单的云纹,看著沉甸甸的。 宇文卬接过木盒,拇指按住盒扣轻轻一弹,“咔噠”一声,盒子应声而开,里面整齐码著十锭银锭。 隨即,抬手將木盒递向费铁匠:“这是酬金。” 费铁匠眼睛都看直了,连忙双手接过木盒,指尖触到冰凉的银锭,脸上的笑意浓得化不开。 他迫不及待地拿起一块银锭,凑到嘴边狠狠咬了一口,齿痕清晰可见,確认无误后,更是心怒放,捧著木盒连连躬身:“多谢文公子!多谢文公子!” 宇文卬收回目光,依旧把玩著手中的长刀,吩咐道:“还是將铁甲与兵刃,送到城外的老地方。” “是是是!”费铁匠连忙点头,生怕慢了半分,“小人记著呢!待会晚些时候,小人就给您送过去!” “绝不会耽搁公子的!” 宇文卬將长刀归鞘,抬眸看向满脸堆笑的费铁匠,指尖轻轻拍了拍刀柄,平静道:“还是老规矩。” 话音未落,探手入怀,指尖在月白锦袍的衣襟內一摸,便拈出一块沉甸甸的银锭。 银锭约莫拳头大小,在昏黄油光下泛著细腻的光泽,他手腕微扬,银锭便带著轻微的破空声朝费铁匠飞去,说道:“这是下一批的定金!” 费铁匠眼疾手快,连忙伸长胳膊接住,入手冰凉沉重,掂量著便知分量十足,脸上的笑意瞬间炸开,眼角的褶子挤成了沟壑,连忙將银锭揣进怀里,双手拱起躬身应道:“好嘞!” “您吩咐的活儿,小人保管早早打好,打磨得比这回还要精细,定叫您验取时挑不出半分毛病!”他振振有词地拍著胸脯,语气里满是討好与篤定。 生怕慢了半分让这位阔绰老主顾不快。 宇文卬闻言,只是淡淡摆了摆手,没再多言,转身便朝著门外走去:“走了。” 何平见状立刻快步跟上,亦步亦趋地跟在宇文卬身后。 费铁匠捧著装满银锭的紫檀木盒,一路弓著身子殷勤相送,嘴里不停念叨著“公子慢走”“一路顺遂”。 直到两人走出铁匠铺门槛,他还站在门口,望著宇文卬的背影,脸上的笑意丝毫未减,连连躬身致意:“文公子,您慢走!” 此时的铁匠铺外,斜对面那座不起眼的阁楼二楼。 两扇窗欞被悄悄推开一道缝隙,恰好能將铺门口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崔颐宗身著青衫,指尖紧紧抵著窗框,目光死死锁定著正缓步离去的宇文卬,压低声音对身旁之人说道:“公子,就是这人!” 言语之中,满是確定。 在宇文卬第一次前来鬼市,购置铁甲与兵刃之时,就已经盯上他了..... 身旁的高长敬则一袭锦蓝长衫,手中把玩著一把素麵摺扇,微微倾身,透过窗缝打量著下边的宇文卬,眼底闪过一丝玩味,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慢悠悠地说道:“他就是那被废为庶人的宇文卬呀!” 顿了顿,又轻笑著补充了一句:“倒是有点意思!” 阁楼內光线昏暗,映得眼中的神色愈发深邃。 手中的摺扇轻轻敲击著掌心,似在思索著什么。 鬼市的喧闹依旧在寒夜中翻涌,残雪被往来行人踩得愈发细碎,混著炭灰与各类气息在空气中瀰漫。 宇文卬领著何平,慢悠悠地在摊位间穿行,目光看似漫不经心地扫过那些古玩旧器、奇门小物,实则眼角的余光早已將周遭动静尽收眼底。 何平始终紧隨其后,灰布短褐的身影如同影子般低调。 。两人走过售卖符咒的小摊,绕过摆弄旧兵器的货郎,又在一处陈列著异域宝石的摊位前稍作驻足。 宇文卬隨手拿起一块泛著蓝光的石头看了看,又若无其事地放下。 逛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宇文卬抬手拢了拢貂裘领口,感受著夜风寒意渐浓,终於淡淡开口:“走吧!咱们该回府了.....” “是。”何平低声应道。 两人刚转身朝著鬼市出口的方向走去,尚未走出几步,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四个戴著狰狞铁面的身影,从两侧摊位后走出,呈扇形拦住了去路,铁面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下頜线条。 高长敬上前一步,声音透过铁面传出,带著几分沉闷却清晰的穿透力:“这位公子还请留步!” 宇文卬脚步一顿,神色不动,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的四人,最后落在为首的高长敬身上。 他眉梢微挑,语气带著几分故作茫然的疏离:“你谁啊?我们认识吗?你有什么事?” 高长敬並未直接回答,而是微微前倾身子,语气不慌不忙,带著一丝试探:“冒昧的问一句,公子你买这些铁甲兵刃,是意欲何为呀?” 这话一出,宇文卬眼底的漫不经心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警惕。 他周身的气场骤然收紧,锦袍下的手悄然握紧,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高长敬:“关你屁事!”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几分刻意流露的蛮横与不耐,既是回懟,也是试探:“老子的银子,老子乐意怎么,是老子的事!” “別挡道!闪一边去!” 话音落下,微微侧身,摆出要强行穿过的姿態。 寒夜中的鬼市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风卷残雪的呜咽声在耳畔盘旋。 高长敬戴著狰狞铁面,身形纹丝不动,如同磐石般挡在路中。 他缓缓开口,声音透过铁面传出,带著几分戏謔与篤定,一字一句都像重锤敲在人心上:“公子,你重金找铁匠买这些物件,不会是准备用来造反的吧?” 宇文卬闻言,瞳孔骤然一缩,隨即脸上故意浮现出被说中心事的慌乱与恼怒,额角青筋微微跳动,厉声呵斥反驳:“放屁!” “本公子买来是用於武装族人,去投军报国的!” 他刻意拔高了音量,语气激动,仿佛被人污衊后急於自证清白。 高长敬闻言,铁面后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誚,轻笑一声,带著毫不掩饰的嘲讽:“譙王殿下,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譙王”二字如同利刃,瞬间刺破了偽装。 宇文卬脸色骤然大变,原本刻意流露的恼怒,瞬间转为极致的慌张,眸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诧,仿佛身份被当眾揭穿的惊惶失措,猛地后退半步,厉声质问道:“什么譙王殿下?!你在胡说些什么!” 紧接著,猛地抬高声音,语气中带著几分色厉內荏的愤怒:“你们到底是什么人!竟敢在这里胡言乱语,污衊本公子的身份!” 高长敬依旧纹丝不动,铁面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声音放缓,褪去了先前的戏謔,风轻云淡地说道:“能帮到殿下之人。” 顿了顿,又继续道:“此次人多嘴杂,还请殿下移步....” “咱们寻一僻静之处坐下聊,可好?” 宇文卬闻言,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当即果断拒绝:“不好!本公子惜命!” 他眼底的慌张早已敛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桀驁与警惕,隨即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嘲讽:“鬼知道你们这些藏头露尾,连脸都不敢露之辈,有没有包藏祸心!” 高长敬依旧从容,声音透过铁面传出,带著几分篤定:“放心,在下是要与殿下合作,又怎会对殿下出手呢?” 话音刚落,话锋陡然一转,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犀利,字字扎心:“更何况,殿下如今还有什么,是值得在下对你不利的呢?” —— ps:晚风这几天敲键盘太狠了,腱鞘炎犯了,疼得不行,刚去扎了几针,医生叫不要长时间敲键盘,明天还得再去扎几针,这两天请个假,但也儘量保证四千更新,后天就恢復正常更新,继续猛猛加更!还请各位大佬见谅! 第512章 在下复姓独孤,名长敬,未入族谱的私生子 鬼市的寒风似乎更烈了,卷著残雪扑在脸上,带著刺骨的凉意。 宇文卬脸色骤然一沉,眸中怒意翻腾,死死盯著铁面后的高长敬,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字一句地质问:“你什么意思!” 高长敬眸中满是玩味,铁面后的目光如同猫捉老鼠般,带著几分戏謔与瞭然,平静反问,语气轻飘飘的,却字字戳心:“殿下自己的处境,想必自己也是心中有数的吧?” 这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宇文卬刻意维持的镇定。 他装出被狠狠戳中痛处的模样,胸膛剧烈起伏,怒视著高长敬,嘴唇哆嗦著,半晌才憋出一个字:“你.....!” 隨即,深吸一口气,做胸腔中的怒火,渐渐被理智压下的姿態,片刻后,眼神一凛,果断说道:“前面带路!” “本公子倒要瞧瞧,你们要怎么一个合作法儿!” 高长敬打量著已经被自己拿捏住的宇文宗室,抬手朝鬼市深处一个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恭敬了几分:“殿下这边请!” 一行人穿过喧闹的摊位,朝著鬼市最僻静的角落走去。 沿途的摊贩渐渐稀疏,光线也愈发昏暗,只有几盏残破的油灯在寒风中摇曳。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一座不起眼的阁楼出现在眼前,阁楼隱在老槐树的阴影里。 门窗紧闭,若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这里藏著一处去处。 宇文卬跟著高长敬等人走进阁楼,刚跨过门槛,便忍不住四处打量。 阁楼內部与外头的简陋截然不同,虽不算奢华,却布置得雅致整洁。 墙上掛著几幅古画,墙角摆著一盆常青竹,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驱散了鬼市的烟火气与寒意。 昏黄的灯光从樑上的灯盏中洒下,照亮了屋內的陈设,竟是个清净雅致的所在。 “这地方倒是別有洞天啊!”宇文卬由衷感嘆了一句,语气中带著几分意外。 高长敬自谦地笑了笑,声音透过铁面传出,带著几分客气:“殿下谬讚了!” “陋室粗鄙,哪能比得上您的王府呀!” 眾人分宾主落座,崔颐宗起身,从一旁的案几上提起茶壶,为宇文卬与高长敬各倒了一杯茶。 茶汤清澈,飘著淡淡的茶香,他將茶杯递到宇文卬面前,恭敬地说:“殿下请喝茶!” 宇文卬目光落在茶杯上,眸中闪过一丝警惕,並未伸手去接,只是静静地看著那杯茶,不为所动。 高长敬见状,立刻知晓了他的缘由,轻笑一声说道:“看来殿下还是有戒心,那便在下先喝吧!” 说著,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仰头便喝了一口,將空杯微微倾斜,示意茶水无毒。 宇文卬神色稍缓,终於伸出手端起茶杯,凑近唇边,轻轻抿了一口,茶汤清冽甘醇,茶香在舌尖縈绕不散,回甘悠长,夸讚道:“好茶!” 高长敬闻言,轻笑一声,说道:“殿下喜欢就好!” “那咱们先来聊聊.....” 话还未说完,便被宇文卬抬手打断。 他抬手指了指高长敬脸上的狰狞铁面,眉梢微挑,语气中带著几分不满与试探:“在进入正题之前,你们依旧还戴著铁面,是否有些太不尊重本公子了?” “令人觉著没什么诚意啊!” 高长敬闻言,略一沉吟,隨即缓缓点头,表示认同:“殿下说得对!” 隨即,抬手伸向脸上的铁面,指尖扣住铁面边缘,轻轻一掀。 “咔噠”一声轻响,那狰狞的铁面被缓缓取下,露出了底下的面容。 昏黄的灯光洒在他脸上,勾勒出流畅俊朗的轮廓。 剑眉星目,鼻樑高挺,唇线分明,肤色白皙却不显女气,反倒透著几分英气。 一双眼眸深邃如潭,带著几分疏离与锐利,却又因这张绝美的面容,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魅惑。 这般容貌,即便是在美人如云的长安,也属顶尖。 关键是,这他娘是个男人! 宇文卬原本还带著几分审视的目光,在看清这张脸的瞬间,瞳孔微微一缩,眼睛都看直了,半晌才回过神来,忍不住脱口讚嘆:“好俊美的一张脸!” 隨即,又撇了撇嘴,语气瞬间转为阴阳怪气的嘲讽:“难怪一直戴著面具,原来是怕被龙阳之好者盯上呀!” 这话带著几分刻薄,换做旁人怕是早已动怒。 但高长敬却神色不变,脸上依旧带著淡淡的笑意,丝毫不见恼怒,只是平静地说道:“殿下说笑了!” 顿了顿,又继续道:“只是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而已,毕竟行事在外,太过惹眼未必是好事。” 宇文卬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茶汤的甘醇压下了些许心浮气躁,神色恢復了几分沉稳,淡淡说道:“好了,本公子的好奇心满足了.....” 话音一转,抬眸直视著高长敬,目光锐利如刀,带著毫不掩饰的探究:“接下来咱们还是聊正事吧!” 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追问,“你们是什么人?又为何要找上本公子?” 高长敬闻言,微微欠身,双手合拢拱了拱手,神色郑重,振振有词地说道:“在下复姓独孤,名长敬。” “独孤长敬?”宇文卬眉头猛地一挑,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隨即迅速化为浓浓的疑惑与试探,问道:“你姓独孤?与独孤老柱国是何关係?” 高长敬眼神坚定,没有丝毫闪躲,斩钉截铁地肯定回道:“父子!” “父子?”宇文卬喃喃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忽然嗤笑一声,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语气中满是嘲弄:“糊弄谁呢!” “老柱国谋逆伏诛,九族都被连根诛了!” “满朝皆知的事,你又哪来的儿子!” 然而,面对宇文卬的质疑与嘲讽,高长敬依旧面不改色,神色平静得仿佛在陈述一件既定事实。 他缓缓开口,一本正经地编造说辞:“在下乃是父亲早年任职荆襄时,未入族谱的私生子!” 顿了顿,目光扫过宇文卬满脸的不信,继续补充道:“因是私生,並未记入独孤氏族谱,知晓在下存在的人寥寥无几。” “后来父亲获罪,明镜司清查九族,遍寻宗亲,却不知有在下这號人物,是以在下才侥倖未被波及,得以苟活至今。” “哼,”宇文卬冷哼一声,掩去眼底的疑虑,语气依旧带著几分不信任,“空口无凭,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高长敬早有准备,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佩,递了过去:“这是父亲当年亲手所赠,上面刻著独孤氏的族徽,殿下可自行查验。” 玉佩呈暗绿色,质地温润,正面刻著一个繁复的“独孤”族徽,工艺精巧,绝非寻常匠人所能打造。 宇文卬接过玉佩仔细端详,指尖摩挲著上面的纹路,心中的疑虑又淡了几分,轻轻頷首道:“原来如此!” 他抬眼重新打量著高长敬,目光从其剑眉星目扫到挺拔身姿,语气中带著几分真切的讚嘆:“你是老柱国之子,怪不得生得如此俊美风逸,这一切都说得通了.....” 高长敬闻言,脸上的平静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悲愤。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青筋在手臂上突突跳动,眼底翻涌著滔天恨意,声音也带上了几分颤抖,咬牙切齿地说道:“我父亲死得惨啊!” “他身为大周柱国,一生戎马,为国鞠躬尽瘁,乃是当朝股肱之臣,却被陈宴那奸佞之徒,罗织罪名构陷迫害而死!”他字字泣血,语气中满是不甘与怨毒,“不仅如此,那奸贼还蛊惑陛下与太师,將我独孤氏满门抄斩,诛灭九族!” “满门忠烈,竟落得如此下场!” 这番话掷地有声,悲愤之情溢於言表,仿佛积压了多年的怨恨在此刻尽数爆发。 宇文卬端著茶杯的手微微收紧,沉吟片刻,抬眸直视著高长敬,目光锐利而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所以,独孤公子,你找上本王,是准备復仇的?” “没错!” 高长敬重重頷首,眸中恨意灼灼,语气言之凿凿,带著破釜沉舟的决绝:“身为独孤氏子孙,父死族灭之仇,不共戴天,焉能不报?” 他向前倾身,目光紧紧对上宇文卬的视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而我与殿下之间,有一个共同的敌人!” “陈宴!” 宇文卬仿佛被这话戳中了心底最深的怨恨,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浓烈的恨意与怨毒,猛地將手中茶杯往案几上一磕,茶水溅出些许,咬牙切齿地愤愤痛骂:“那杀千刀、该下十八层地狱的王八犊子!” 这话骂得粗俗却解气,满含积压的怨愤。 昔日他身为譙王,何等尊贵,却因陈宴构陷,被贬为庶人,苟延残喘,这份恨意早已深入骨髓。 此刻脱口而出,情真意切,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是同仇敌愾。 高长敬见他这般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瞭然的笑意,隨即深吸一口气,抬手按了按胸口,压下翻涌的情绪,语气沉了下来:“在下观察殿下许久了.....” 顿了顿,目光扫过宇文卬紧绷的侧脸,缓缓说道:“知晓殿下暗中购置那些铁甲兵刃,绝非为了投军报国,而是打算积蓄力量,伺机復仇用的!” 宇文卬闻言,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死死盯著高长敬,等著他的下文。 谁知高长敬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带著几分急切与篤定,断然说道:“但此法断不可取!” 宇文卬眉头一蹙,故作不解地反问:“为何不可取?陈宴那奸贼权势滔天,若不暗中筹备武力,难道要徒手復仇不成?” 高长敬脸上露出肃然之色,眉头紧蹙,语气凝重如铁:“陈宴身边高手如云,府中护卫层层戒备,皆是身经百战之辈。” “就算殿下武装起一支百人队伍,也难摸到他近前,更別提下手的机会。” 顿了顿,目光沉凝,字字句句都戳中要害:“纵使侥倖找到空隙冒险动手,他身边暗卫反应极快,也很难一击致命.....” “一旦失手,殿下便是自投罗网,再无翻身可能!” 宇文卬面色愈发凝重,眉头故意拧成一个川字,指尖收紧。 他抬眸看向高长敬,语气中带著几分认同与急切:“那你有何高见?” 上鉤了..........高长敬见他神色鬆动,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在心中暗自嘀咕,隨即目露精光,语气篤定地说道:“在下有一个更利落的法子!” 树立一个共同的敌人,再將矛头对准陈宴,更容易骗取眼前这个少年宗室的信任。 “什么法子?快讲!” 宇文卬迫不及待地追问,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凑了凑,眼中满是期待。 好似此刻已然被復仇的念头裹挟,只想找到一条可行之路。 高长敬见状,不再卖关子,缓缓探手入怀,取出一个被厚布层层裹住的物件,大小约莫巴掌见方,看著沉甸甸的。 “殿下看此物!”他將物件放在案几上,推到宇文卬面前。 宇文卬盯著那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眉头微挑,满是疑惑地问:“这是什么?” 高长敬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手解开布包的绳结,一层层將厚布摊开。 隨著布料落下,数十枚泛著铜光的钱幣露了出来,形制规整,正面刻著“布泉”二字,与当朝流通的布泉钱几乎別无二致。 他將钱幣往宇文卬面前又推了推,沉声说道:“此乃在下仿造的布泉钱。” 话音刚落,嘴角勾起一抹阴鷙的弧度,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寒光:“只要殿下將此物大量流入长安市井,让假钱泛滥成灾,必然会造成物价飞涨,民生动盪。” “陈宴身为京兆尹,掌管京畿治安与民生,出了这等大事,他难辞其咎!”高长敬语气愈发篤定,声音压得更低,“只要捅出的篓子够大,百姓怨声载道,太师定然会对他失望透顶。” 顿了顿,眼中闪烁著志在必得的光芒:“一旦他被贬謫出长安,没了京城的势力庇护,没了身边的重重护卫,咱们想对付他,还不容易?” 宇文卬低头看著案几上的假钱,又抬头看向高长敬,眼中瞬间亮了起来,猛地一拍案几,脸上满是兴奋与讚许,高声夸讚:“妙计啊!当真是妙计!” 第513章 拿宇文氏的银子,毁宇文氏的江山,何等快意之事啊! 高长敬望著宇文卬拍案叫好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未达深处,反倒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那抹轻蔑,心中早已翻涌著尖锐的腹誹:“这宇文卬还真是年轻没脑子的蠢货!” “空有皇族血脉,却半点城府与远见都无,被仇恨冲昏了头,三言两语便哄得团团转。” “也难怪会被陈宴弄得如此之惨,落得如此狼狈境地,这般拎不清的性子,不败才怪!” 高长敬暗自嗤笑,面上却依旧维持著恭敬又热切的神情,等宇文卬的兴奋稍缓,才抬眸看向他,语气带著恰到好处的探询与期许:“看来殿下也认同在下的策略?” 宇文卬几乎是立刻点头,脑袋点得如同捣蒜,语气极其肯定:“当然!” 隨即,往前探了探身子,刻意摆出深以为然的模样,脸上满是不加掩饰的讚许,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这计谋太妙了,可谓是兵不血刃便除掉陈宴!” 话音刚落,他的眼神骤然变得阴鷙,先前的兴奋被浓重的恨意与怨毒取代,双手死死攥成拳头,咬牙切齿地补充道:“关键是没什么风险,还能彻底搞臭陈宴的名声!” “什么狗屁当世青天,什么为民做主的父母官,等长安物价飞涨、民不聊生,看谁还会念著他的好!” “到时候,他就是人人唾骂的祸根,跳进渭河也洗不清!” 那怨毒的语气仿佛淬了冰,每一个字都带著咬牙切齿的恨意。 好似是被陈宴压抑了太久,此刻终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高长敬听著,脸上的笑容愈发真切,眼中却闪过一丝算计的寒光。 他顺著宇文卬的话头,语气陡然变得狠厉起来,声音压得低沉却极具穿透力:“殿下说得极是!” “陈宴那廝沽名钓誉,踩著旁人的尸骨博取名声,早就该有此下场!” 顿了顿,往前凑了凑,语气恳切又带著煽动:“那咱们可得精诚合作,殿下借王府之力打通流通渠道,在下负责后续假钱的供应,双管齐下.....” “定能早日將陈宴那偽君子送下十八层地狱,让他为过往的所作所为,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宇文卬被他这番话激得热血沸腾,狠狠一拍案几,再次高声应和:“好!” 话音刚落,便迫不及待地往前探身,双手按在案几上,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里满是焦灼与急切,语速飞快地追问:“咱们这假铜钱,要流入多久才能达成目的?” “本王已经等不及了,多一日看著陈宴那副道貌岸然的模样,都觉得噁心!” 他的指尖用力抠著案几的木纹。 儼然一副急不可耐的模样。 恨不得下一刻就看到陈宴身败名裂的下场。 高长敬闻言,脸上的热切笑容微微一收,隨即换上了一副颇为为难的神色。 他眉头蹙起,故作沉吟,半晌才缓缓开口,语气沉重又带著几分无奈:“殿下有所不知,铸造假钱並非易事。” “一来受限於本金,购铜、炭火、招募工匠皆是耗费巨万.....” “二来模具打造不易,一套精良的模具最多只能铸数千枚便需更换,否则极易露出破绽。” 顿了顿,像是在仔细核算,语气愈发凝重:“依在下目前的筹备来看,保守估计的话,至少得半年时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 “甚至不顺利的话,这个时间会无限拉长....” 这为难之色,乃高长敬刻意流露而出的.... 就是看看能不能,顺势从这个周国宗室身上,捞点银子! 但他说的,也基本上是实话。 毕竟,经济破坏不是过家家,要想达到那种破坏规模,本就需要大量的资金支持! “太慢了!”宇文卬不等他说完,便猛地打断,连连摇头,脸上满是不耐与焦躁,“半年太久,夜长梦多!谁知道这期间会出什么变故?” 说著,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咔咔作响,眸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凶光,语气斩钉截铁,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银子本王有的是!” “只要能弄死陈宴,要多少银子,本王就提供多少银子!”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语气带著几分炫耀,更多的却是被仇恨裹挟的疯狂:“工匠不够就加钱招募,铜料不足就高价收购,模具坏了就重新打造!” “本王只求儘快成事,银子绝不是问题!” “哦?”高长敬听到这话,眼中先是掠过一丝的意外,根本没料到宇文卬竟如此不计成本,隨即那意外便转化为浓烈的喜色,眼底精光一闪而过。 他不动声色地侧头,与站在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崔颐宗相视一眼,两人眼中皆带著心照不宣的算计与笑意,不过转瞬便敛去,恢復了常態。 高长敬转回头,语气里带著几分试探与惊喜,眉梢微微上扬,看向宇文卬的目光充满了探究:“不知殿下能提供多少银钱支持?” “倘若殿下能提供的资金足够充裕,在下便可立刻扩大规模,多设几处隱秘铸坊,同时赶製多套模具,昼夜不停赶工.....” 这蠢货不仅上鉤,还主动送上源源不断的银钱,简直是天助他也! 宇文卬脸上的狂热稍缓,想起府中近况,忽然重重嘆了口气,眉头不自觉地皱起,语气也沉了几分:“说起来,在被陈宴那畜生算计之前,本王府中现银足有二十余万两。” “可经他几番设计,如今府中库房盘点下来,也就剩下九万多两现银了。” 言语之中,满是不甘与愤懣,提及陈宴时,牙根都咬得发紧。 但这份憋屈只持续了片刻,他眼中便重新燃起决绝的光芒,稍作思索后,猛地一拍案几,朗声说道:“不过无妨!为了除掉陈宴这心头大患,钱財皆是身外之物!” “本王可以拿出八万两,全数投入假铜钱的生產!”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带著破釜沉舟的狠劲。 一旁的崔颐宗闻言,身子猛地一僵,脸上的平静瞬间被诧异取代,瞳孔微微放大,下意识地抬眼看向宇文卬,像是没听清一般。 他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忍不住惊呼:“八万两?!” “这譙王还真是不惜代价.....” “怕是真恨极了那陈宴!” 这可不是小数目,是譙王府中现银的九成! 几乎等同於梭哈了! 高长敬听到“八万两”三个字时,眼底飞快地闪过一抹狡黠的光芒,那光芒快得如同流星划过,转瞬便被浓烈的欣喜取代。 他立刻收起了先前那副为难模样,脸上堆满了毫不掩饰的讚嘆,语气激昂地夸讚:“殿下豪气!” “果然是成大事者的风范,为了除掉奸佞,竟能如此倾囊相助,在下实在钦佩!” 说罢,郑重地朝宇文卬抱拳躬身,姿態恭敬无比:“殿下放心,在下定不会让殿下失望!” 拿宇文氏的银子,毁宇文氏的江山,何等快意之事啊! 宇文卬见他这般篤定,摆了摆手,脸上露出几分颇为得意的神情,语气带著几分轻描淡写:“这才哪儿到哪儿?八万两只是开胃小菜罢了。” 他微微扬起下巴,眼中闪过一丝傲然:“本王在宗室之中尚有几位交好的兄弟叔伯,他们平日里也看不惯,陈宴那副盛气凌人的模样。” “只要本王开口,再凑个五六万两不成问题!” 高长敬听得心怒放,脸上的笑容愈发真挚,眼中却藏著不易察觉的算计。 这宇文卬简直是送上门的摇钱树,不仅心甘情愿掏出家底,还想著去借银钱填坑,这般愚蠢,不利用简直可惜。 他再次朝宇文卬深深一揖,语气恳切又带著抑制不住的兴奋:“殿下如此鼎力支持,又有这般周全的打算,咱们大事可成矣!” 宇文卬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后,抬眸看向高长敬,问道:“独孤兄,现在银两的事已经敲定,你且告诉本王,最快能什么时候达成目的?” 这宇文卬真不是一般的心急啊!............高长敬闻言,心中暗忖,面上不动声色,反而露出几分试探的神色,语气放缓了些问道:“不知殿下想要多久?” “最好是在一个月之內!”宇文卬几乎是脱口而出,嘴角瞬间勾起一抹狠戾的弧度,眼中翻涌著浓烈的恨意,那恨意如同实质,几乎要將周遭的空气都染上寒意,“陈宴那廝在世上多活一日,都让本王抓心挠肝!” “多等一日,都是对本王的折磨!” 高长敬听了这话,先是眨了眨眼,像是被他这急切的要求惊到一般,隨即连忙摆手劝道:“殿下,咱们可不能操之过急啊!” 顿了顿,略作措辞后,劝道:“铸造假钱本就是隱秘之事,最忌仓促行事。” “若是为了赶这一个月的期限,必然要大肆招募工匠、加急赶製模具,这般大的动静,极易引起旁人注意。” “陈宴身为京兆尹,向来心思縝密,一旦让他察觉到市井中突然冒出大量新钱,或是铸幣的蛛丝马跡,定会顺藤摸瓜追查下来。” 宇文卬闻言,脸上的狠戾渐渐褪去,眉头紧锁著陷入了思索。 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案几,发出“篤篤”的轻响,像极了是在权衡利弊。 半晌,他缓缓点头,语气缓和了许多,显然是认同了高长敬的说法:“你说的也有道理。” “步子確实不能迈得太大,欲速则不达,若是因此坏了大事,反倒得不偿失。” 说著,抬眸看向高长敬,眼神里少了几分急切,多了几分询问:“独孤兄,依你之见,多久比较合適?” 高长敬见他已然被说通,缓缓开口分析道:“在不缺银两的情况下,僱佣人手,採购原料,赶製模具,最后再批量產出.....” “这个过程三月为佳!” “同时,悄无声息地流入市井,让陈宴防不胜防!” 宇文卬沉吟片刻,似是在心中与那股復仇的焦灼反覆拉扯,最终重重一点头:“罢了,三个月就三个月吧!” “本王便再忍这一时,让陈宴那混帐多活一段时日.....” 高长敬见状,立刻拱手,脸上堆满了恰到好处的奉承,语气真挚又带著几分钦佩:“殿下果真从善如流,能审时度势、顾全大局,不愧是皇族栋樑!” “这般胸襟与远见,日后必成大事!” 宇文卬被这番话哄得通体舒畅,先前因妥协而生的些许憋闷瞬间烟消云散,当即开怀大笑起来:“哈哈哈哈!” 笑了半晌,他才抬手按了按,止住笑声,脸上带著几分自得与豪爽,摆了摆手道:“谬讚了!” “银子的事你儘管放心,只要是为了大计,完了就到本王府上去搬!” 高长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连忙躬身应道:“殿下这般信任,在下感激不尽!” 宇文卬脸上的笑意未曾消减,语气带著几分託付与期许:“那就有劳独孤兄多操心了!” “应该的....” 高长敬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眼神诚恳地看向宇文卬:“那咱们合作愉快?” 宇文卬见状,当即伸出手,重重与他握在一起:“合作愉快!” ~~~~ 走出长安鬼市后,宇文卬忽然停下脚步,回眸望了一眼身后那片藏污纳垢之地,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隨即化为一声冰冷的轻哼哼:“独孤长敬?呵!” ...... 【“宇文卬,初以恃势放印子钱,纵行不法,復慢侮太师,论罪削爵圈禁。既遭黜罚,卬躬身自省,復得高祖谆谆教诲、循循善诱,遂幡然醒悟,痛改前非,欲以功补过。 会高祖谋制高长敬,卬奉詔赴长安鬼市,偽示款诚,设谋诱之,佯与长敬缔盟。乃遵高祖密嘱,齎白银近十万两以馈之,助其铸作偽钱,为后续收网之计。” ——《周史》·宇文卬传】 第514章 久经考验的资本主义封建战士陈耶克 夜。 朔风卷著碎雪拍打窗欞,发出呜呜的轻响。 而魏国公府深处的暖阁內,却是一片融融暖意。 地龙烧得正旺,將青砖烘得温热,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松烟香与乳母备好的安神香,暖黄的烛火摇曳,映得屋內光影柔和。 暖阁中央並排摆放著两张精巧的摇床,皆是用上等櫸木打造,雕著缠枝莲纹,床围掛著柔软的白狐毛边,隔绝了寒气。 裴岁晚身著月白色绣折枝梅的襦裙,外罩一件素色锦缎披风,长发鬆松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坐在两张摇床之间的矮凳上,一手搭在左边摇床的床沿,一手轻推著右边的床栏,身体隨著摇床的节奏轻轻晃动,口中哼著舒缓的童谣。 歌谣婉转轻柔,如同春日流水。 右边摇床里,陈疏影睡得正香,粉嫩的小脸蛋透著红晕。 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盖在眼瞼上,呼吸均匀而绵长,偶尔在梦中咂咂小嘴,模样娇憨可人。 左边摇床里的陈济安却还醒著,睁著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望著屋顶的雕藻井。 小拳头攥著床沿的绒球,时不时蹬一下腿,小脚丫踹得薄被轻轻晃动,却不哭闹,只静静听著母亲的歌谣,模样灵动又乖巧。 陈宴站在摇床旁,满是柔和的笑意,目光落在两张摇床上,眼神宠溺得几乎要溢出来,低声感嘆:“济安,疏影,这两个小傢伙真是让人稀罕啊!” 话音刚落,裴岁晚轻推著摇床的动作未停,抬眸看向丈夫,眉宇间带著几分担忧,语气轻柔地问:“夫君,你说太师给咱儿子的封赏,是不是太过了些?” “他尚在襁褓之中,赏些金银绸缎、奇珍玩物也就罢了,怎的就直接加了中坚將军,还兼著中郎將的职衔?” 陈宴闻言,嘴角微微上扬,伸手轻轻碰了碰陈济安的小脸蛋,指尖触到温热柔软的肌肤,笑意更浓:“太师此举,也是对小傢伙寄予厚望吧!” 说著,话锋一转,打趣道:“我还是因为这小傢伙,才晋升的京兆尹.....” 隨即,俯身凑近左边的摇床,目光落在睁著大眼睛的陈济安身上,声音放得更柔,带著几分戏謔地问道:“对吧,小福星?” 摇床里的陈济安,乌溜溜的大眼睛弯成了月牙,小嘴巴张著,忽然发出一串清脆的“咯咯!”笑声。 那笑声软糯又响亮,如同碎玉落盘。 陈宴见状,眼底的宠溺更甚,俯身轻轻捏了捏儿子软乎乎的脸颊,语气满是欢喜:“笑得真是开心呀!怕是听懂了.....” 裴岁晚无奈地嘆了口气,手上轻推摇床的动作未停,眉宇间带著几分哭笑不得:“这怎么还越哄越精神了?” 陈宴直起身,望著儿子灵动的模样,笑道:“许是白日里睡久了.....” “无妨,咱们今夜閒著也没事,正好多陪陪小济安,顺便也守著疏影这小傢伙。” 说著,目光转向右边摇床里依旧熟睡的女儿。 裴岁晚轻轻点头,不再多言。 就在这时,暖阁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红叶走了进来,脚步极轻,走到陈宴身旁,躬身稟报:“国公,李督主与游掌镜使来了!” 陈宴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收,頷首道:“请他们过来吧!” “是。”红叶应声退下,轻轻带上了房门。 裴岁晚见状,轻抿红唇,停下了推摇床的动作,抬头看向陈宴,语气带著几分体贴:“夫君,这二位大人深夜前来,想必是有要紧公事......” “妾身就带著两个孩子先回內室,不打扰你处理公务了。” 裴岁晚刚起身,便被陈宴按住了手腕,“没事,他俩都是自己人......” “你听听也无妨!” 裴岁晚闻言,便不再坚持,重新坐回矮凳上。 没过片刻,门外便传来轻缓的脚步声,红叶领著两人走了进来。 李璮一眼便望见了陈宴与裴岁晚,脸上立刻绽开熟稔的笑容,爽朗地喊道:“大哥!大嫂!” 游显则恭敬地上前一步,拱手行礼:“见过大人!见过夫人!” 陈宴摆了摆手,语气温和:“无需多礼,都是自家人,不必这般拘谨。” 他指了指一旁的锦凳,“坐吧,红叶,上热茶。” 红叶应声退下,很快端来三杯热气腾腾的浓茶。 李璮与游显谢过落座,捧著茶杯暖了暖手,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陈宴笑著问道:“你俩这个时辰联袂来我府上,想必是那件事儿,差不多妥了吧?” 李璮放下茶杯,重重一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亮色:“正是!” 稍作停顿,语气变得郑重起来,似笑非笑地补充道,“按大哥你的吩咐,咱们明镜司的人,在晋阳、鄴城、青州等几处要地的前期布置,已经全部完成了.....” 齐国在大周安插了不少的奸细。 大周同样在齐国境內,潜伏了大量的暗探,且扎根齐国各行各业..... 还是在陈宴的督主任期完成的。 而这些人,刚好可以发挥作用了! 游显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补充道:“接下来半个月,可以与更多齐国的中小钱庄达成深度合作.....” 暖阁內烛火微动,裴岁晚静静听著三人的对话,目光不自觉落在自家男人身上。 她听出了这布局的深远与算计,心中暗自喃喃:“夫君拿齐国的钱庄,是要做什么文章?” 陈宴听完游显的稟报,脸上露出讚许的笑容,頷首夸讚:“好,很好!” 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隨即吩咐道:“叫咱们的人沉住气,按计划做好分內之事,切勿急於求成,以免打草惊蛇.....” “是!”李璮与游显齐声应道。 李璮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神一转,带著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匯报导:“哦对了,大哥,宇文卬那边,今日终於钓到了齐国的奸细.....” “並在长安鬼市內,相谈甚欢,欣然达成了合作!” 陈宴抿唇轻笑,眼底闪过一丝玩味,语气带著几分感慨:“这齐国奸细倒真是沉得住气,今日都十二月十二了,才终於忍不住咬鉤.....” “还是个厉害人物!” “那当然了!”李璮闻言连连点头,脸上带著几分认同,隨即话锋一转,带著几分调侃笑道:“倘若没点本事,又怎会给大哥你找那么多事儿?” 陈宴听了这话,眼中笑意更甚,游显也忍不住勾起唇角。 三人相视一眼,心中皆是瞭然,隨即不约而同地开怀大笑起来:“哈哈哈哈!” 笑罢,李璮简单复述了双方合作的內容。 “独孤长敬吗?” 陈宴喃喃,隨即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吩咐道:“派人告诉秦瓷,让她安安稳稳地给这位『独孤长敬』送银子.....” 三个月足够他陈某人做很多事了! 李璮心中一凛,立刻拱手应道:“遵命!” 在两人告退后,陈宴转身走到窗边,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长安的万家灯火被风雪模糊,只剩下点点朦朧的光晕,如同暗潮涌动下的微光。 指尖摩挲著窗欞的冰凉,他低声喃喃:“齐国,高氏,假铜钱.....” 言及於此,陈宴眸中褪去了所有温和,只剩下刺骨的阴鷙,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这位久经考验的资本主义封建战士,微微倾身,望著风雪瀰漫的夜空,意味深长地低声说:“接下来还是由陈某,来让你们见识一下,何为哈耶克的大手吧!” 第515章 宝利钱庄 十二月中旬。 晋阳早已寒浸骨髓。 朔风卷著碎雪,在石板路上呼啸穿行,將街边酒旗吹得猎猎作响,而城中宝利钱庄依旧暖意融融。 朱漆大门敞开,门內悬掛的铜铃隨著进出人影轻晃,叮噹作响,驱散了几分隆冬的萧瑟。 巳时刚过,一道身影踏著积雪而来,靴底碾过冰碴发出咯吱声。 来人正是张富源,三十有五,身著一身月白暗纹锦袍,领口袖口滚著一圈雪白狐裘,腰间繫著碧玉带鉤,行走间衣袂轻扬。 他刚到门口,守在阶前的伙计便眼尖认出,连忙掀帘通报。 “张掌柜,您来了?” 话音未落,二十多岁的掌柜沈均立已快步迎了出来。 他身著藏青锦缎长衫,面容俊朗,眉眼间满是殷勤笑意,双手微微拱起,脚步轻快地凑上前,侧身引路,“天寒地冻的,您一路过来可辛苦了?” 说著,已將张富源引向钱庄西侧的雅阁,那是专为贵客预留的僻静所在,雕木门紧闭,隔绝了外间的喧囂。 “快请坐!” 沈均立亲手推开木门,侧身请张富源入內。 雅阁內陈设雅致,靠墙摆著一张紫檀木八仙桌,两侧是铺著软垫的太师椅。 墙角燃著一盆银丝炭,火苗跳跃,將室內烘得暖烘烘的,还带著淡淡的松烟香气。 待张富源落座,沈均立连忙摆手对门外吩咐:“你们几个愣著做什么?还不快沏上好的雨前龙井来!” 记得多温片刻,別让茶凉了! 门外的伙计连声应著,匆匆去了。 张富源刚坐稳,便抬手虚按:“沈掌柜不必如此客气!” 沈均立在他对面坐下,脸上笑意不减:“礼数可是不能少的!” 稍作停顿,目光带著几分探询,语气诚恳,“不知张掌柜此番前来,是打算假贷多少?” 这位张掌柜可是钱庄的大客户之一。 前几次来借,都是两千贯上下..... 张富源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隨即竖起右手食指,气势磅礴道:“一万贯!” “嘶——” 沈均立先是眨了眨眼,似乎没反应过来,片刻后才瞳孔微缩,脸上露出几分真切的惊嘆,“张掌柜,这可是.....较前几次翻了足足五倍啊!” 恰在此时,伙计端著托盘进来,两只青瓷盖碗冒著裊裊热气,茶香混著暖意扑面而来。 沈均立连忙接过,亲手將其中一碗推到张富源面前:“张掌柜,先暖暖身子,这茶刚沏好,滋味正好。” 张富源揭开茶盖,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茶叶,浅啜一口,温热的茶汤滑入喉咙,暖意蔓延全身。 他放下盖碗,目光灼灼,朗声:“实不相瞒,张某打算在除夕之前,將晋阳城外汾水两岸那几片良田,统统买下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 沈均立听得张富源这话,端著茶碗的手猛地一顿,眼中先是闪过几分难以置信,隨即尽数化为浓烈的讚嘆,连带著语气都拔高了几分,满是折服:“不愧是张掌柜!” “这手笔可不是一般的大啊!” 说罢,放下茶碗,双手在身前拱了拱,脸上的殷勤笑意更盛:“汾水两岸那几片良田,多少商户垂涎多年,却没人敢动全盘购入的念头,您竟要在除夕前一举拿下,这份魄力与远见,沈某是打心底里佩服!” 张富源闻言,只是淡淡摆了摆手,脸上不见丝毫得意,反倒带著几分谦逊:“沈掌柜过誉了,张某哪有什么过人手笔?” “此番能有这般打算,还得倚仗沈掌柜和宝利钱庄的鼎力相助。” 顿了顿,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沈均立脸上,语气带著几分探询:“只是这一万贯並非小数目,不知贵钱庄眼下,可否能拿得出?” 这话问得直接,却也在情理之中。 万贯铜钱,便是用马车装载,也需两三辆方能运走。 寻常钱庄即便有储备,这般大额的即时支取也需斟酌。 沈均立却丝毫不慌,脸上露出胸有成竹的笑意,指尖在瓷壁上轻轻一点:“张掌柜你知道的,只要抵押物到位,合乎章程,別说一万贯,便是三万贯、五万贯,我宝利钱庄也能拿得出来!” 张富源会心一笑,不再多言,探手入怀,从锦袍內侧的暗袋中取出一叠摺叠整齐的纸张,抬手递向沈均立:“沈掌柜办事爽快,地契我早就准备好了,你过目。” 那叠地契用细麻绳捆著,纸张泛黄却平整,上面盖著官府的朱红印鑑,边缘还带著淡淡的墨香。 沈均立连忙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解开麻绳,將地契一张张展开细看。 上面清晰列明了地块位置、亩数、边界,还有原主的签字画押,每一份都手续齐全,毫无紕漏。 他逐一审阅完毕,將地契重新叠好,脸上的讚嘆更甚,对著张富源竖起了大拇指:“张掌柜不愧是做大生意的人,思虑果真周全!” 话音刚落,沈均立当即转头朝雅阁门外高声喊道:“来人啊!” 门外的伙计早已在外等候,立刻应声而入,躬身行礼:“掌柜的,有何吩咐?” “你立刻带张掌柜去库房,”沈均立说道,“按规矩支取一万贯铜钱,仔细清点清楚,务必让张掌柜满意!” “是!” 伙计高声应道,隨即转向张富源,恭敬地躬身引路,“张掌柜,请隨小人来!” 张富源站起身,对著沈均立拱了拱手,脸上带著满意的笑容:“有劳沈掌柜了。” “张掌柜客气!” 沈均立连忙回礼,目送他跟著伙计朝外走去,目光落在那叠地契上,嘴角的笑意越发浓厚。 宝利钱庄的后院与前堂截然不同,少了往来商户的喧囂,多了几分静謐森严。 穿过两道掛著厚帘的月亮门,便是一处独立的青砖厅房。 沈均立安置好张富源的借贷事宜,便快步往后院而来。 刚推开厅门,一股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只见厅中摆著一张宽大的乌木案几,案上放著笔墨纸砚与几本帐册。 元縐正独自一人坐在案前的圈椅上,指尖捻著一枚玉佩,目光落在窗外的雪景上,不知在思索著什么。 “老元,吴祥瑞送走了?” 沈均立迈步走到案边坐下,隨手拿起案上的凉茶抿了一口,问道。 元縐点了点头,吐出一个字:“嗯。” 隨即,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放下手中的玉佩,声音里带著几分玩味:“老沈,你是不知道,那小子这回可是下了血本,一口气假贷了五千贯!” “准备囤积绢帛,倒卖入江南那边,大赚一笔!” 沈均立闻言,忍不住咂了咂嘴,脸上露出几分感慨:“嘖!这胃口可真不小!” “五千贯,够他收满两大货仓的绢帛了,若是走俏还好,万一江南行情有变,他这买卖可就砸手里了。” 元縐却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手指轻轻叩著案几,语气玩味:“要说胃口,吴祥瑞那点心思,比起步六孤德润那廝可就差远了。” 顿了顿,报出一个惊人的数目:“这半月来,那步六孤德润前前后后借走了两万五千贯!” “一笔比一笔多,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 “两万五千贯?”沈均立眉头猛地一挑,脸上露出几分意外,隨即又转为戏謔的笑容,打趣道:“那咱们还得谢谢他呢!” 元縐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可不是吗?” 话音刚落,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开怀大笑起来:“哈哈哈哈!” 这两位绣衣使者的笑声,在空旷的厅房中迴荡,带著几分心照不宣的畅快。 毕竟,只要这些齐国勛贵商户,借的越多,那他们就能越快完成陈宴大人与李督主之命..... 笑了一会儿后,沈均立收敛了笑意,神色变得严肃起来,语气沉稳地吩咐道:“你让人把这些借贷人的抵押物,都仔细清点清楚,那些粮食、玉器、珠宝,还有其他商户的各类財物,依旧按老规矩包装成商队,全部运回长安!” 元縐闻言,神色也凝重起来,认真点头:“放心,我晓得轻重。” 沈均立又指了指案角堆放的一叠地契,正是方才张富源送来的那些,还有其他商户抵押的地皮文书:“至於这些地皮,你让人整理好,儘快拿去那些不属於咱们名下的钱庄,全部抵押成黄金.....” 齐国的土地是带不走的,那就只能换成,能带走的硬通货! 元縐道:“待会我就吩咐手下人去办!” 沈均立抿了抿唇,眼底瞬间迸发出炽热的光芒,语气带著难以抑制的兴奋,连声音都微微发颤:“如今晋阳的地价,比起半年前已然翻了三倍,城外那些良田更是抢著要;粮价也涨得厉害,足足翻了两倍,便是寻常粟米,都比往日金贵了不少!” “盐价翻了一倍,布价翻了两倍.....” 说到此处,他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笑道:“据我估算,待过了除夕,挨到明年一二月,正是青黄不接、物资紧缺的时候,这些物价少说还得翻到五倍不止!” 元縐听著,嘴角勾起一抹戏謔的弧度,眼底却藏著几分毫不掩饰的嘲讽,嗤笑一声,语气带著几分凉薄:“齐国那些官员,见各种商品价格飞涨,一个个眼红心热,见有利可图,竟也掺和进来,给咱们推波助澜!” 顿了顿,掰著手指点出两个名字,语气中满是不屑:“尤其是那库狄淦,还有娄瑞,这两人仗著手中权势,简直是疯了一样买地买丝绸买粮食!” “库狄淦在汾水东岸一口气圈了千百来亩地....” “娄瑞更是派人四处搜罗上等绢帛与粟麦等粮食,囤积的货物都快堆满自家库房了,生怕慢了一步就少赚了几分!” 沈均立闻言,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眼角眉梢都透著畅快,忍不住轻嘆一声,语气中满是欣喜:“这可是好事啊!” 说罢,猛地张开双臂,语气激昂:“有这些贪婪的傢伙,在背后推波助澜,物价只会涨得更猛、更快!” “咱们哥俩回到长安后,献上这泼天的財富,何愁不能加官进爵?” 元縐闻言,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没错!” 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往后的孝敬,可得多送些才是,都按他们的喜好来,务必让这些人舒心畅快,继续替咱们『保驾护航』。” 沈均立微微頷首:“嗯。” 话音落下,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意味深长的复杂神色,目光望向窗外漫天风雪,语气中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希望齐国,还能过个好年吧!”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紧接著,一个身著灰布短褂的伙计掀帘而入,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地匯报:“两位掌柜,段梧公子来了,正在偏厅等候!” ~~~~ 而与此同时,除了晋阳外,齐国鄴城、青州、洛阳等地。 大小权贵与商户秉承著:只要有抵押物,借一年的利息才几钱,这不就相当於送钱的观念..... 疯狂涌入钱庄,开启借贷狂潮的同时,也打开了土地兼併的大门! 第516章 暴怒的齐帝高浧 二月初的晋阳依旧寒意未消。 傍晚时分。 残阳的余暉透过宫殿窗欞,在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光影。 殿外廊下的宫灯尚未点亮,殿內便透著几分沉鬱的昏暗。 偏阁中,三十多岁的齐帝高浧身著龙袍,腰间束著镶珠玉带,墨发用金冠束起,面容本该英气勃发,此刻却布满阴霾。 他单手撑著御案,另一只手烦躁地翻著案上堆积的奏摺。 每页都离不开“物价飞涨”“民不聊生”的奏报,看得眉头紧锁,呼吸都带著几分粗重。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內侍轻细的脚步声,一个身著青色宫服的內侍躬身而入,神色恭敬又带著几分小心翼翼:“陛下,娄尚书到了,已在殿外候著。” 高浧闻言,双眼猛地微眯,眼底闪过一丝厉色,积压的怒火瞬间找到了宣泄口,猛地一拍御案,厉声喝道:“赶紧叫他进来!” “是!奴婢这就去!” 內侍不敢耽搁,连忙躬身快步退下,连滚带爬地去传召。 片刻后,一道身影匆匆踏入殿內,正是度支尚书娄渟。 他年约五十,往日里总是一副沉稳干练的模样,此刻却面带惶急,进门便快步上前,对著高浧深深躬身行礼:“臣娄渟,见过陛下!” “哼!” 高浧冷哼一声,目光如刀般落在娄渟身上,尚未等他起身,便勃然大怒,厉声质问道:“娄渟!你来告诉朕,为何近几个月来,物价涨得如此飞快?!” 他猛地站起身,龙袍下摆扫过御案,將上面的笔墨纸砚扫得晃动不已:“朕方才看奏报,地价较去年十一月,已然翻了五倍!粮食的价格更是翻了八倍不止!” 由於忙著推大车,再加上此前年节又忙,各种宴会又多,不太起眼的经济问题没怎么放在心上..... 也就拖到了现在,发展到极其离谱地步! 娄渟被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嚇得一激灵,膝盖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他强行定了定神,挺直脊背,却不敢抬头直视高浧的目光,只低著头,额角已然渗出细密的汗珠。 “陛.....陛下息怒!” 娄渟的声音带著几分慌乱,试图平復皇帝的怒火,“物价波动乃是常事,许.....许是我大齐近来商贸繁荣,南北交易频繁,物资流通旺盛,才导致的正常物价涨幅....” 这话一出,殿內瞬间陷入死寂。 高浧死死盯著娄渟,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他身为帝王,虽身处深宫,却也知晓民生的,翻了八倍的粮价,早已超出了“正常涨幅”的范畴。 娄渟这番说辞,分明是在敷衍塞责! “放屁!” 高浧的怒喝如惊雷般在殿內炸响,震得廊下宫灯都微微晃动。 他猛地一脚踹在御案腿上,沉重的案几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笔墨纸砚滚落一地,漆黑的墨汁溅在明黄的奏摺上,晕开大片污渍。 “你要不听听,你他娘的在说些什么?!” 高浧指著娄渟,气得胸膛剧烈起伏,龙袍上的金线在昏暗光线下闪著刺眼的光。 他越说越怒,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帝王的威严与滔天怒火:“这一个个像疯了一样上涨的物价,能是正常的?!” 娄渟嚇得面无人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在冰冷的金砖上,浑身筛糠般颤抖。 他知道此刻任何辩解都是徒劳,却又不敢吐露半分实情,只能硬著头皮,绞尽脑汁想出一个荒唐的理由,声音细若蚊蚋:“陛....陛下息怒,或许是陛下仁德广布,天下归心,连上天都在襄助咱们大齐,物价自然....自然水涨船高.....” 毕竟,在物价飞涨的背后,既有富商囤积居奇,更有不少宗室勛贵包括他自己在內,暗中推波助澜、趁机敛財..... 这等內情一旦道出,便是杀头之罪! “闭嘴!”高浧厉声打断他,眼中满是鄙夷与不耐。 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暴怒,目光如寒刃般剜在娄渟身上,语气冰冷而坚决:“娄渟,朕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將所有物价死死控制住,並且使其回归到合理程度!” “臣....臣遵命!”娄渟趴在地上,声音带著哭腔,额头早已磕得通红,“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託!” 高浧斜了眼这个舅舅,厌恶地摆了摆手,语气中满是不耐:“退下吧!別在这儿碍眼!” “臣告退!” 娄渟如蒙大赦,连忙膝行后退几步,起身时还险些绊倒,踉蹌著躬身退出殿外。 殿门被內侍轻轻合上,殿內瞬间恢復了寂静,只剩下高浧粗重的呼吸声。 高浧眉头紧锁,喃喃自语:“这里面一定有猫腻,绝不可能凭空出现这般离谱的涨幅......” 想到此处,猛地抬头,目光投向殿內深处的阴影处。 那里一直站著一道挺拔的人影,身著玄色劲装,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若非仔细观察,根本察觉不到其存在。 “传令库狄淦,”高浧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命他立刻暗中彻查物价暴涨一事,从各大钱庄、商户、粮铺查起,务必揪出幕后所有推手!” “无论涉及到谁,哪怕是皇亲国戚,一律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阴影中的人影微微躬身,传出一道沙哑低沉的回应:“遵命!” 话音落下,那道人影便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殿內再次恢復了寧静。 高浧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刺骨的寒风夹杂著细碎的雪沫涌了进来,眸中满是深邃..... —— ps:穿越小课堂之何为通胀?又该如何合理利用通胀? 为了便於理解,晚风讲一个小故事。 有一个村子,村长家开了一个麵馆,一块钱一斤面,大家都相安无事。 突然有一天,村长偷偷印了一万块钱,但他很聪明,並没有直接发,而是先找到了他的表弟和妹夫。 借给他们每人三千块钱,去做生意,利息很低。 妹夫拿了钱,买了村里所有的盐,表弟拿了钱,买了村里所有的好地。 一个月之后,村民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事,面涨到了两块,盐涨到了三块钱,地价翻了五倍,大家都在骂万恶的通货膨胀。 但仔细看这场通胀里面,谁挣了钱,村长印了一万块,先先收益,妹夫囤盐垄断涨价,表弟买资產升值,其余村民工资没涨,购买力大打折扣。 而看到这里,聪慧如各位义父,想必已经明白了,齐国產生恶性通胀的原因。 第517章 將所有罪责,都扣在那些非我族类的傢伙头上! 晋阳。 夜色裹著料峭寒意,沉沉压在侯府的飞檐翘角上。 书房內烛火摇曳,映得四壁书架上的经卷投下参差暗影。 空气中浮著淡淡的松烟墨香,却压不住主位上那人眉宇间的焦灼。 娄渟端坐於酸枝木太师椅上,四十余岁的年纪,鬢角已染霜华,往日里的沉稳气度,此刻被满心烦躁冲得烟消云散。 手指摩挲著椅扶手上的饕餮纹,目光扫过案上堆积的公文。 最终落在对面站著的两人身上,喉间一声重重的长嘆,打破了室內的沉寂。 “陛下一道旨意,竟要本侯將如今市井的物价,硬生生变回从前那般!”娄渟的声音带著难以抑制的焦躁,尾音微微发颤,“本侯哪有这般翻云覆雨的本事啊!” 他的目光先落在身侧的世子娄瑞身上。 娄瑞年方弱冠,面容俊朗,闻言只是摊了摊手,脸上满是无奈:“爹,您別看孩儿呀!” “这朝堂之事、市井物价,您运筹帷幄这么多年都觉得棘手,孩儿更是毫无头绪,实在想不出半分法子。” 其实归根结底,如今物价飞涨,也有他娄瑞与娄氏一族的“功劳”。 毕竟,他们在其中,一手从钱庄假贷,另一手大肆收购田亩粮食,赚了个盆满钵满..... 但自己只会捞钱,哪儿有什么救市的办法? 娄渟眉头皱得更紧,转头看向另一侧的幕僚王裕丰。 王裕丰年过三十,身著青色儒衫,面容清瘦,素来以智谋著称,是娄渟最为倚重的臂膀。 “王先生,你足智多谋,可有应对之策?”娄渟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急切的期盼,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王裕丰闻言,脸上露出明显的纠结之色,眉头拧成一个川字,沉吟半晌才沉声开口:“侯爷,属下倒是琢磨出一套方略,能试著平抑物价,只是.....” 言及於此,话音戛然而止。 眼神闪烁,似有难言之隱。 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往下说,神色愈发为难。 “但什么但?” 娄渟顿时急了,猛地从椅上站起身,踱了两步,袍角扫过地面发出轻响,“如今已是火烧眉毛的关头!” “陛下催得紧,若不能儘快有个章程,本侯怕是要落个办事不力的罪名!” “就別但是了!” 说著,猛地抬手一挥,语气急切而坚定:“这里又没有外人,有话你儘管直说无妨!” 王裕丰眉头蹙得更紧,额角青筋微微凸起,显然在做最后的斟酌。 他垂眸沉默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青色的衣料被捏出几道褶皱,方才抬眼看向娄渟,声音低沉而凝重:“侯爷,现下局势危急,寻常法子已然无用。” “第一要务,便是即刻开仓放粮!” 顿了顿,语速放缓,字字清晰:“晋阳周边官仓尚有存粮,尽数放出,由官府统一核定粮价,儘可能压至此前水平,先解百姓燃眉之急,稳住民生根基。” “民心得稳,物价便有了平抑的底气。” “再者,”王裕丰喉结滚动了一下,继续说道,“如今市井假常平钱泛滥,真常平钱被逐,物价才愈发混乱。” “需请朝廷颁下法令,以官铸真常平钱为基准,按合理比率回收市面上的假幣,尽数熔毁,断绝投机者的门路,如此才能將市场秩序稳住。” 说到此处,他再次停住,眼神闪烁,方才的篤定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犹豫。 烛火映在其清瘦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原本就纠结的神色更添几分难色。 “最后......”王裕丰的声音弱了下去,拖得长长的,带著明显的迟疑。 其实,这两个策略皆是治標不治本的,只能解燃眉之急,管一时之效..... 毕竟,假常平钱只是物价飞涨的引子,却並非是根本原因! “最后什么?”娄渟早已按捺不住,往前探了探身,急切地追问,“都到这时候了,还吞吞吐吐做什么!有话直说!” 王裕丰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莫大的决心,抬眼迎上娄渟的目光,声音却愈发低微,甚至带上了几分心虚:“最后....还需让那些借著假钱泛滥,兼併了大片良田的勛贵豪族......” “將多余的土地退还给流离失所的百姓,让他们得以耕种,恢復生產.....” 这话越往后说,声音越轻。 到最后几乎细若蚊蚋。 头也不自觉地低了下去,不敢再看娄渟的脸色。 娄渟先是一怔,隨即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乾笑。 紧接著便是一声重重的长嘆,满是无奈与苦涩。 “让他们吐出来?”他重复著这句话,语气里充满了不可置信,隨即摇了摇头,眼神黯淡下来,“参与其中的勛贵豪族,哪个不是根基深厚,盘根错节?” “手中的田地,皆是用了无数手段才得来的,如今要白白退还,那怕是比登天还难!” 要知道他们娄氏,也是这一次的受益者..... 要求人家吃进去了再吐出来,怎么可能? 谁会愿意? 他站起身,在书房內踱了几步,转头看向王裕丰,脸上露出一抹惨然的苦笑,眼神里满是自嘲与决绝:“真要是这么做了,本侯十之八九,就会第一个被砍成肉泥!” 肉泥? 甚至,大概还没那么大块..... 那可是与整个晋阳勛贵为敌啊! 书房內的空气凝滯如铁,王裕丰的方略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 激起的不是希望,反是满室的沉鬱。 娄瑞站在一旁,垂眸沉默,指尖无意识地抠著腰间的玉佩,眉头拧成了疙瘩。 良久,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抬起头,眼神亮了亮,看向娄渟,声音带著一丝试探与恳切:“爹,实在不行的话.....” “咱们將府里新得到的那片田亩,拿出来分给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吧!” 这话一出,书房內短暂一静。 王裕丰抬眼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又化为沉沉的无奈。 娄渟闻言,先是怔怔地看了儿子片刻,隨即重重嘆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疲惫与无奈:“瑞儿,你有这份心是好的,但此举根本无济於事啊!” 说罢,摇了摇头,指尖敲了敲案几,声音低沉:“单靠咱们一家退还,不过是杯水车薪,既稳不住物价,也解不了根本困境.....” “甚至,反而会让咱们成为眾矢之的,平白惹祸上身。” 退,得罪勛贵集团。 不退,稳不住民生。 娄渟只觉此时此刻,一根筋两头堵..... 娄瑞脸上的光彩瞬间黯淡下去,挠了挠头,语气里满是焦灼与无措:“那该如何是好呀?” 娄渟疲惫地摆了摆手,转身坐回原位的酸枝木太师椅上,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头疼欲裂,满心的烦躁像是野草般疯长。 他闭了闭眼,揉了揉眉心,声音沙哑地说:“为父也想知晓啊!” 一句话,道尽了所有的力不从心。 眼下前有陛下催逼,后有勛贵掣肘。 王裕丰的方略虽切中要害,却根本行不通,而除此之外,再无半分头绪。 书房內再次陷入沉寂,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衬得愈发死气沉沉,三人皆是愁眉不展,一筹莫展。 就在这凝滯的气氛,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身著灰布僕役服的下人躬身走了进来,脚步放得极轻。 他走到屋子中央,对著娄渟恭敬地深深行了一礼,垂首说道:“侯爷。” 娄渟正心烦意乱,闻言只是斜了他一眼,语气不耐:“什么事?” 那僕人不敢抬头:“库狄淦大人来访!” “他怎的这个时候前来了?”娄渟喃喃自语,眉峰间仍凝著一丝不解。 回过神后,扬声吩咐:“將人请过来!” “是,侯爷。”僕人恭敬应答,隨即躬身行礼离去。 娄渟转过身,目光落在仍立在原地的娄瑞与王裕丰身上,摆了摆手:“你们俩先去歇息吧!” 娄瑞与王裕丰对视一眼,齐齐躬身行礼,齐声应道:“孩儿(属下)告退!” 话音落,便轻手轻脚地退出了书房。 不过片刻,门外便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伴隨著僕人的通传:“侯爷,库狄大人到。” 书房门被推开,一道身著紫袍的身影走了进来。 库狄淦年近五十,身形魁梧,面容刚毅,頜下留著一部短须,眼神深邃如潭。 刚一进门,便免去了客套的寒暄,直入主题,声音洪亮而沉稳:“娄兄,听闻陛下今日急著召见了你?” 娄渟侧身相引,示意其落座,自己则坐在了对面的椅子上,闻言点了点头,脸上满是苦涩:“对啊,陛下命本侯儘快將市井物价控制住,还要使其回归到合理程度。” 说著,重重嘆了口气,摊了摊手,“本侯正为此事苦恼不已,实在不知该如何应对才好!” 库狄淦端坐在椅上,並未立刻接话,只是目光愈发深邃,沉默片刻后,才缓缓开口:“娄兄,不瞒你说,就在半个时辰前,陛下也给本公下了一道密旨!” “什么密旨?”娄渟猛地前倾身体,眼中闪过一丝急切的光芒,连忙追问。 库狄淦抬眼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顿:“陛下命本公,彻查此次物价暴涨背后的所有推手,无论是囤积居奇的商贾,还是暗中操纵的势力,但凡牵涉其中者,一律揪出!” 顿了顿,加重了语气,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陛下还特意交代,此事无论涉及到谁,哪怕是皇亲国戚、勛贵重臣,也一律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娄渟脸上的希冀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迟疑与为难,眉头拧成了死结,嘴唇囁嚅著,半晌才吐出一个字:“这.....” 隨即,重重嘆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奈与苦涩:“咱们可都有参与其中啊!” 又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语气愈发沉重:“咱们晋阳这些人,基本上都从中捞了不少.....” 谁知库狄淦闻言,不仅没有半分愁色,反而眉头一挑,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带著几分玩味:“所以,现在的关键是,谁来担这个责?” 娄渟先是一怔,隨即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带著几分自嘲打趣道:“这总不能拿咱们自己开刀吧?” 说著,忽然察觉到不对劲。 库狄淦自始至终都没有露出半分头疼之色,反而眼底藏著几分神采奕奕,那模样分明是胸有成竹。 娄渟心中的疑惑愈发浓烈,忍不住探身问道:“嗯?库狄兄,你为何看起来一点都不头疼?” 库狄淦闻言,抬眼迎上他的目光,反问一句,语气轻鬆:“为什么要头疼呢?” 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变得锐利而深邃,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意味深长地说道:“我的娄兄啊,你仔细想想,如今这局面,岂不是多好的党同伐异机会!” 娄渟闻言先是一怔,眉峰微挑,“嗯?”一声带著几分茫然,似是还未完全跟上库狄淦的思路。 但不过瞬息,眼中的迟疑与权衡,便如退潮般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豁然开朗的清明,眼底猛地亮起一簇光,仿佛拨云见日。 “妙计啊!真是妙计!”他一拍大腿,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讚嘆,先前的愁云一扫而空,“將所有罪责,都扣在那些非我族类的傢伙头上!” 娄渟越说越兴奋,起身在书房內踱了两步,烛火映得脸上红光满面:“再把那些世家大族,攫取的粮食与土地尽数收缴,拿去賑抚那些激增的流民!” “如此一来,既平息了民怨,又满足了陛下平抑物价的要求.....” “两难自解!” 这才是他娘的妙计啊! 有人背锅,顺带解决民生问题的同时,还能解决政敌.... 可谓是完美的一箭三雕! 库狄淦缓缓頷首:“然也!” 隨即,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语气里满是不屑与狠厉:“什么他娘的五姓七望,还妄想跟咱们斗?” 天赐良机,玩不死他们? 娄渟被这话引得心神激盪,先前的焦灼烦躁早已烟消云散,只余下满心的畅快与振奋,仰头髮出一阵开怀大笑:“哈哈哈哈!” 他快步走到库狄淦面前,一把抓住对方的手,力道十足:“库狄兄,咱们今夜当好好浮一大白啊!” 第518章 五百钱!整整五百钱啊!这些钱,用麻袋都快装不下了! 晋阳。 清晨还浸在浓墨般的夜色里。 寒星稀疏地掛在天际,料峭的北风卷著雪沫子,刮在人脸上生疼。 城西的“丰谷粮铺”外,却早已聚起了黑压压的人群,比天色先甦醒的,是百姓们囤积粮食的焦灼。 粮铺的朱漆门板紧闭著。 门楣上“丰谷”二字在微弱的晨光中隱约可见。 门前的青石板路被踩得咯吱作响,混著人们呵出的白气,氤氳出一片灰濛濛的雾靄。 每个人手里都攥著沉甸甸的口袋,有的是粗布缝的钱袋,鼓鼓囊囊地拎在手里,硌得指节发红。 有的乾脆將铜钱用麻袋装好,沉甸甸地扛在肩上,压得肩头微微佝僂,却没人敢放下。 谁都怕稍一鬆手,待会儿就抢不到粮食了。 人群里渐渐起了骚动,几个膀大腰圆的壮汉搓著冻得通红的手,脸上满是不耐。 其中一个络腮鬍汉子往地上啐了口唾沫,粗声骂道:“娘的!这粮铺怎的还不开肆?” “老子天不亮就从城郊跑过来,冻得跟孙子似的,再等下去,人都要僵了!” 他身边一个脸上带疤的壮汉闻言,瞥了眼身后不断涌来的人影,眉头拧得更紧,附和道:“他姥姥的!粮铺没开肆,这外边的人倒是越来越多了!” 这话一出,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抱怨声。 有人紧了紧手里的钱袋,满脸愁容。 有人踮著脚往粮铺里张望,眼神里满是急切。 还有妇人抱著怀里的孩子,小声哄著,声音里却藏不住焦虑。 北风越刮越烈,卷著人们的嘆息声,在空旷的街巷里迴荡。 就在眾人焦躁难耐,几乎要衝到门前拍门时,前边忽然有个年轻后生眼睛一亮,指著粮铺的方向高声呼道:“快快快!粮铺开门了!你们看,门板动了!” 眾人闻言,齐刷刷地往前望去。 果然见那紧闭的朱漆门板,被缓缓拉开一条缝,隨即越开越大,露出铺內昏黄的灯光。 一瞬间,所有百姓的脸上都燃起了希冀,先前的抱怨与不耐尽数被急切取代。 “快挤进去!多买些!”有人高声喊著,率先往前衝去,“以免到下午价钱又翻倍了.....” 毕竟,由於物价飞涨,市面上出现了太多的常平钱,这种事在最近的晋阳,已是见怪不怪了。 人们纷纷拎起钱袋、扛起麻袋,不顾一切地往前挤。 最前边一个身著短褐、脸上带著风霜的中年汉子,凭著一股蛮劲率先挤到柜檯前,手里的钱袋被攥得死死的,喘著粗气,对著铺內忙碌的伙计高声问道:“伙计!今日一斗麦多少钱?” “快给个准数,我多买几斗!” 那伙计约莫二十出头,穿著粮铺统一的青布短衫,袖口挽著,脸上没半点多余的表情,仿佛见惯了这般爭抢的场面。 他瞥了中年汉子一眼,语气平淡无波地回了三个字:“八百钱。” “多少?!”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得中年汉子瞬间愣住。 紧接著,他身后挤上来的百姓们也炸开了锅,满是诧异与不敢置信。 “昨日还六百钱一斗麦,怎的今日直接涨到八百钱了?!”一个白髮老者扶著身边的竹筐,声音都在发颤,“这才一夜功夫,就涨了两百钱,也太贵了吧?” “这是要把咱们逼死啊!” “可不是嘛!”旁边一个妇人急得眼圈发红,怀里的孩子被人群挤得直哭,一边哄著孩子,一边对著伙计高声抱怨,“照这个涨法,再过几日,咱们手里的铜钱怕是连半斗麦都买不起了!” 人群里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满是焦灼与愤懣,可那伙计却像是没听见一般,只是撇了撇嘴,脸上露出几分嫌恶的神色,语气带著几分不耐:“八百钱一斗还嫌贵?” “你们也不看看现在的行情!” 他抬手往门外指了指,声音拔高了几分,让所有人都能听清:“如今晋阳城里粮食紧缺,多少人拿著钱都买不到粮!” “这麦价能稳住八百钱,已是咱们掌柜的仁慈了!” “等到了下午,说不定就得涨到九百钱去了,到时候你们想买都未必有货!” 这话让人群的骚动稍稍平復了些,不少人脸上露出犹豫之色。 因为虽然难听,但却是实话..... 这便是晋阳如今的民生。 先前那中年汉子咬了咬牙,又继续问道:“那.....那粟米呢?粟米多少钱一斗?” “麦价涨得太狠,我买些粟米也行!” 伙计低头拨弄了一下柜檯上的算盘,依旧是那副冷淡模样,头也不抬地回:“五百钱。” “这.....” 周围的百姓再次傻眼,脸上的诧异更甚,紧接著便是一片惊呼。 “分明昨日还三百五十钱一斗粟米啊!”一个穿粗布长衫的读书人模样的人急声道,“一夜之间涨了一百五十钱,这涨得也太离谱了!” “就是啊!” “哪有这么涨价的?” “这是不让咱们老百姓活了!” 有人跟著附和,语气里满是愤怒。 可那伙计闻言,非但没有丝毫愧疚,反而挺直了腰板,神色愈发倨傲,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现在就这个价,爱买不买!” 他伸手指了指身后排著长队的人群,语气带著明显的驱赶意味:“不买就赶紧退一边去,別耽误后面的人买粮!” “有的是人愿意这个钱,你们不买,有的是人抢著要!” 说完,不再理会面前这些人悲愤的神色,转头对著身后喊道:“下一个!要买就赶紧掏钱,不买別挡道!” 粮铺內的空气愈发凝滯,中年汉子攥著钱袋的手微微发颤,脸上满是挣扎。 “买吧,老哥,別犹豫了!”旁边一个穿补丁短褐的百姓凑过来,声音里满是苦涩的劝诫,“如今这行情,一日一个价,说不定再过几日,咱们手里的铜钱,能买到的粮食更少了!” 这话戳中了所有人的心事,人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附和。 “是啊,能买多少是多少,总比日后有钱无粮强!” “家里的娃都快饿哭了,再贵也得买啊!” 中年汉子听著这些话,胸口像是被巨石压著,喘不过气来。 他抬头望了望伙计倨傲的神色,又低头看了看手里沉甸甸却攥得发热的钱袋,最终长嘆一声,满是无奈地妥协:“唉,罢了罢了,那给我来一斗粟米吧.....” “麦价实在太高,吃不起了。” “早这样不就完了!”伙计不耐烦地应著,麻利地用木斗量了粟米,倒进中年汉子递来的布袋里。 有了第一个人妥协,后面的百姓也没了犹豫的余地,纷纷涌上前爭相喊道: “我也来三斗粟米!” “给我装两斗麦,再添一斗粟!” “伙计,多给我来点,家里人多,实在耗不起!” ....... 一时间,粮铺內响起此起彼伏的喊声、铜钱碰撞的叮噹声,还有伙计称粮、装袋的窸窣声。 每个人都满脸愁苦,却又不得不硬著头皮掏钱。 生怕慢一步粮食就被抢空,或是价钱又往上躥了一截。 中年汉子拎著装著粟米的布袋,沉甸甸的分量压得手臂发酸,心里却比这布袋更沉。 他挤出拥挤的人群,走出丰谷粮铺。 迎面而来的北风卷著雪沫子,颳得脸颊生疼,却远不及心口的寒凉。 中年男子停下脚步,低头看著布袋里的粟米,忍不住喃喃感嘆:“现在这粟麦怎的如此之贵!” “再这么涨下去,我们这些平民百姓,哪儿还吃得起啊!” 话音刚落,旁边一个同样拎著粮袋的百姓走了过来,脸上满是化不开的苦涩,拍了拍中年汉子的肩膀,声音低沉而无力:“老哥,別说了,说多了都是泪。” 他抬头望了望晋阳灰濛濛的天,眼底满是麻木与无奈:“咱们这些贱民,命如草芥,在这乱世里,能多活一日就多活一日吧。” “谁还敢指望粮食降价?” “只求老天爷开眼,別再涨价,別让咱们一家老小饿死街头,就谢天谢地了。” 中年汉子正对著粮袋发愁,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街角方向黑压压一片,比丰谷粮铺外的人还多了数倍,人群攒动间,隱约有呼喊声顺著风飘过来。 他愣了愣,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百姓,满脸疑惑地指向那边:“誒,你看!那边怎的围了这么多的人?他们在干什么?” 旁边的百姓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也是一脸茫然:“是啊,这么些人聚在那儿,莫不是又有什么变故?” 两人心里揣著疑团,拎著粮袋,顺著人流往那边走去。 越往前走,呼喊声越清晰,人群也越拥挤,推搡间,不少人的粮袋都被挤得晃了晃,却没人顾得上心疼。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前方那座临时搭起的高台吸了过去。 高台不过三尺来高,用木板和木桩草草搭建。 上面站著一个身著粗布短褐的男子,正是乔装打扮后的沈均立。 他手里攥著一个木製简易扩音器,那是用掏空的竹筒打磨而成,此刻正贴在唇边,声情並茂地喊著,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却带著极强的穿透力,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乡亲们!你们知道如今一斗粟,在粮铺里卖多少钱吗?”沈均立的声音歇斯底里,带著难以抑制的愤懣,“五百钱!整整五百钱啊!这些钱,用麻袋都快装不下了,却只能换一斗粟米!” —— ps:今天一章四千,一章三千,合起来又是七千,晚风说补就会补的,真没有找各种理由拖更!?(ゝw???) 第519章 咱们必须团结起来,消灭这些敲骨吸髓的异族! 这话像一把火,瞬间点燃了在场百姓的情绪。 人群里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不少人攥紧了手里的粮袋,脸上露出共鸣的愤懣。 方才买粮时的无奈与心疼,此刻尽数被勾了起来。 沈均立清了清沙哑的嗓子,猛地扬起手臂,手舞足蹈,语气极具煽动性:“诸位可知,是谁把粮价抬到了这般境地?” “是谁让咱们百姓活不下去?” “是朝廷中那些贪得无厌的勛贵!” “是骑在咱们头上作威作福的异族!”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鏗鏘:“他们为了穷尽奢靡,大肆强买土地,把咱们的田產抢得一乾二净!” “又囤积粮食,坐地起价,榨取咱们的血汗钱谋取暴利!” “他们夺走了我们的家园,奴役我们的身体,现在还要掠夺我们活下去的粮食!” “他们是豺狼!是来自地狱的恶鬼!”沈均立眼中迸发出浓烈的恨意,声音里满是血泪,“是咱们汉家儿郎不共戴天的仇敌!” “说得好!”人群里有人忍不住高喊一声,瞬间引来一片附和。 沈均立见状,更是情绪愈发饱满,举起木製扩音器,对著人群奋力大喊:“现在不能再沉默了!” “沉默只会任人宰割!” “现在必须要反抗!” “咱们必须团结起来,消灭这些敲骨吸髓的异族!” “將他们彻底逐出这片土地,夺回属於我们的家园和粮食!” 中年汉子拎著粮袋的手越攥越紧。 沈均立的每一句话,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积压了无数委屈的心上。 听到“夺回家园和粮食”的吶喊时。 他浑身血液陡然衝上头顶,胸腔里像是有团烈火在熊熊燃烧,再也按捺不住,猛地踮起脚尖,张开喉咙嘶吼出声:“说得对!说得太对了!” 那声音粗糲而洪亮。 带著庄稼人特有的质朴与决绝,在嘈杂的人群中格外醒目。 喊完这一句,他只觉得胸口憋闷的浊气尽数散去,眼眶竟有些发热。 这些日子,为了买粮,典当了家中仅存的被,妻子孩子饿得面黄肌瘦。 那些勛贵异族的盘剥,早已让人忍到了极限。 “就是这个理!”旁边一个老者拄著拐杖,气得浑身发抖,颤声附和,“粮价涨得没边,官府不管,勛贵盘剥,再这样下去,咱们迟早得成路边的饿殍!” “可不是嘛!”一个抱著孩子的妇人抹著眼泪,声音带著哭腔,“我家娃三天没吃饱饭了,那些官老爷却顿顿山珍海味,凭什么?” 人群中的附和声此起彼伏,像滚雷般接连不断。 原本压抑的氛围彻底被点燃。 就在这时,混在人群中的绣衣使者李开澜,猛地往前挤了两步,目光赤红,额角青筋暴起,扯著嗓子大喊:“就这样忍气吞声,任人欺凌下去,要么是被冷死,要么是被饿死!” “反了他娘的,也是一个死!” “那还不如做一个饱死鬼!” 这话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百姓心中最后的顾虑。 是啊,横竖都是死,为何不拼一把? 人群的议论声瞬间变得更加躁动,不少人脸上露出了豁出去的狠厉。 詹云程见状,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刻意拔高了声音,语气极具煽动性,像鼓点般敲在每个人心上:“没错!既然终究逃不过一个死字,真不如赌一把!” 隨即,猛地抬手,指向不远处那座掛著“丰谷粮铺”牌匾的青砖瓦房,“朝中勛贵开的粮铺,就在那边!” “里面有的是粮食,抢他狗娘养的!” “抢!”一个年轻后生率先响应,攥著拳头,脸上满是血气,“凭什么他们能囤积居奇,咱们就得饿死?” “对!抢粮去!”越来越多的人跟著高呼。 积压已久的愤怒、绝望与求生的本能交织在一起,彻底衝垮了理智的防线。 中年汉子狠狠一咬牙,將手中的粮袋往地上一扔,粮袋摔破,为数不多的粟米撒了一地,却毫不在意,红著眼喊道:“走!要做也得做一个饱死鬼!” 所有人的情绪瞬间被点燃。 “走!抢粮去!” “冲啊!” 呼喊声震天动地,百姓们再也按捺不住,纷纷扔掉手中的杂物,像潮水般朝著丰谷粮铺的方向涌去。 粮铺厚重的木门刚被撞得摇晃,几个伙计甚至还没回过神。 其中一个伙计,见惯了往日里百姓买粮都是低眉顺眼的模样,竟没把这汹涌的人潮当回事。 他双手叉腰,梗著脖子站在粮堆前,斜睨著涌入的百姓,眼底满是轻蔑,扯开嗓子呵斥道:“你们作甚!” “要买粮就去排著!” “如此胡乱往前冲,我是不会將粮卖给你们的!” 身后两个伙计见状,也壮了壮胆子,跟著附和:“就是!都给我停下!” “敢在丰谷粮铺撒野,你们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冲在最前面的中年汉子脚步一顿,脸上的亢奋瞬间被这囂张的呵斥浇出几分戾气。 他盯著那叉腰的伙计,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冷哼:“呵!” 伙计被这声冷笑激得心头火起,上前一步,胸膛几乎要撞到中年汉子身上,嘲讽的话脱口而出:“没有粮等著被饿.....” “砰!” 话音未落,中年汉子积攒了满腔的怒火与怨气,尽数凝在拳头上,狠狠砸在了伙计的左脸上。 这一拳又快又狠,带著庄稼人常年劳作的蛮力,伙计惨叫一声:“啊!” 整个人被打得一个趔趄。 撞在身后的粮袋上,鼻血瞬间喷涌而出,顺著嘴角往下淌。 周围的百姓先是一愣,隨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中年汉子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凶狠如狼,骂道:“瘪犊子!狗仗人势的玩意儿,还敢耀武扬威!” “打得好!打得太解气了!”人群里有人高声叫好,“老子方才买粮时,这狗东西就阴阳怪气的,早就看他不爽至极了!” 中年汉子见那伙计捂著鼻子,还想睁眼瞪他,扬起拳头又是一记重击,正打在他的腮帮子上。 “啊!” 伙计再次发出悽厉的惨叫,牙齿都鬆动了几颗,身子一软,瘫坐在地上,疼得浑身抽搐。 他捂著红肿变形的脸,又惊又怒,含糊不清地连声质问:“你们疯了不成!” “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这是谁的铺子吗!” “狗命不想要了.....” “还敢嘴硬!”中年汉子抬腿就踹了他一脚。 周围几个被逼得走投无路的百姓也红了眼,纷纷上前对著地上的伙计拳打脚踢,骂声、惨叫声混作一团。 其他几个伙计见状,哪里还敢停留。 方才那点壮起来的胆子瞬间烟消云散。 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著,看著眼前失控的场面,只觉得头皮发麻。 一个稍胖的伙计最先反应过来,转身就往铺后院跑。 中年汉子居高临下地看著瘫在地上哀嚎的伙计,眼神冷得像寒冬的冰碴,面对他的威胁,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冷冷回懟:“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我只知道,今日天王老子来了都拦不住!” 话音刚落,他猛地转头,伸出粗糙的手指,直指粮铺深处那些堆积如山的粮袋,对著周围沸腾的百姓高声大喊:“粟麦就在里面!” “快抢啊!” 不知是谁在人群中,爆发出一声急促的呼喊,像是点燃了最后一根引线。 百姓们再也按捺不住,眼中迸发出贪婪而急切的光芒,如同饿虎扑食般朝著粮堆涌去。 原本还略显拥挤的通道瞬间被冲开。 有人踩著散落的粮袋往前冲。 有人推倒了挡路的木架,铺內顿时响起一片杂乱的碰撞声。 一个满脸沧桑的老农衝到粮堆前,看著眼前小山般的粟麦,浑浊的眼睛里满是震惊与愤懣,伸手抚过饱满的粮粒,忍不住感慨:“好多粮食!” 隨即,狠狠啐了一口,咬牙骂道:“坏良心的东西,囤积了如此多的粮食,竟还告诉咱们短缺,还坐地起价!” “別废话了,多抢一些带回去!”旁边一个后生一边往麻袋里猛灌粟麦,一边头也不回地喊道,“有了这些粮,这个冬天再也不会挨饿了,父母妻儿也能吃饱饭了!” 这话戳中了所有人的心思,百姓们手脚麻利地行动起来。 地上的伙计看著眼前这疯狂的一幕,急得双目圆睁,儘管脸肿得老高,口齿不清,却依旧挣扎著嘶吼:“不要!住手!” “谁给你们的胆子!” “这是造.....” “反”字还没出口,一个扛著粮袋的壮汉恰好经过,见他还敢叫囂,抬脚就踹了过去,正中胸口。 “啊!” 伙计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滚到一边,再也不敢出声,只能抱著肚子蜷缩在角落,痛苦地呻吟。 粮铺里的粟麦堆,肉眼可见地缩减。 原本堆积如山的粮袋被撕扯得七零八落,地上洒满了金黄的颗粒,却架不住蜂拥而来的百姓太多。 后涌进来的人挤在粮堆外围,伸手去抓时,只剩下零散的粮粒,大多是空瘪的粮袋。 一个穿粗麻长裤的汉子急得满头大汗,双手在粮堆里胡乱摸索,却只抓到几把散碎的粟麦,猛地直起身,对著眼前空荡荡的粮堆跺脚大喊:“没了!这怎么就没了!我还没拿到多少呢!” 他的喊声瞬间引发了连锁反应,旁边几个同样没抢到多少的百姓纷纷附和。 一个妇人攥著兜里薄薄一层粟麦,眼圈泛红:“我也是!才抢了一点点,够孩子塞牙缝的吗?早知道该早点衝进来!” “可不是嘛!前面的人都快把粮扛空了,咱们后到的只能喝西北风!”一个瘦高个汉子满脸不甘,狠狠踹了一脚空粮袋,发出沉闷的声响。 粮铺里的抱怨声越来越大。 没抢到足够粮食的百姓,脸上满是焦灼与愤懣,刚刚抢粮时的喜悦瞬间被失望取代。 就在这躁动不安的氛围中,潜伏在人群后的李开澜,捕捉到机会到了,清了清嗓子,冷不丁地高声喊道:“城中那些勛贵府上,不多的是粮食吗!” “他们府里的粮仓堆得比这粮铺还高,顿顿吃不完的山珍海味,哪管咱们百姓死活!” 这话像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百姓们的思绪。 眾人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大悟,脸上的失望渐渐转为决绝。 一个中年妇人咬牙道:“对啊!今日抢了粮铺,已经犯下了大罪,官府肯定不会饶过咱们,倒不如一不做二不休,也不差再多一桩大罪了!” “说得在理!横竖都是死,不如抢个够本!”人群中立刻有人响应,情绪再次被点燃。 詹云程见状,立刻往前挤了两步,声音洪亮且极具煽动性地附和:“没错!抢勛贵家的粮铺是抢,直接抢勛贵家也是抢!” “还不如一步到位!” 他的话字字戳中百姓的痛点,抢红眼的眾人早已没了退路,心中的顾虑被彻底拋开。 “走!去那些勛贵府中!”最先抱怨的粗麻长裤汉子高举拳头,高声吶喊,“给咱们的家人,抢出可以活下去的口粮!” “走!冲啊!”百姓们齐声响应,呼喊声震天动地。 他们不再留恋粮铺里的残粮,纷纷转身,像潮水般朝著粮铺门外涌去。 有人还顺手抄起了铺里的木瓢、扁担,当作防身的武器。 街角的老槐树浓密的枝叶遮出一片阴影,沈均立早已卸去了偽装,饶有兴致地欣赏著眼前的乱象,忍不住低声嘆道:“大事成矣!” “可以回长安交差了.....” ~~~~ 与此同时。 在绣衣使者们勤勤恳恳地挑唆、煽动下,鄴城、洛阳、青州城等,都在发生著相同的事...... ...... 【“高祖庸暗,不恤民政,施政乖方。常平钱法既坏,偽幣泛滥於四海;而国內勛贵,贪饕无厌,窥见利隙,遂群趋钱庄,假贷以薄息。 得钱之后,竞购膏腴,囤积粟麦、布帛诸民生之资,欲待时哄抬物价,低买高卖,尽刮黔首之脂膏。 未及半载,物价腾踊,一斗麦直八百钱,一斗粟至五百钱。勛贵所敛之財,盈箱累篋,麻袋不能胜载,皆坐收巨利,酣歌自娱,罔顾生民死活。 於是黎庶流离,丐食於道;中產之家,亦被搜刮殆尽,倾家荡產。 民不堪命,遂相率为乱。先攻勛贵之粮铺,毁其廛肆,掠其积粟;既而群拥勛贵之宅第,焚其堂宇,劫其货財。齐国境內,晋阳、鄴城、洛阳诸要地,莫不烽烟四起,乱象丛生。民不聊生,怨声载道,彻於天地。 盖高祖失德,举措失当,致法纪隳颓;勛贵怙势,贪暴无度,剥民脂髓。上下交征,民无所措,乱之所由生也。” ——《齐史》·高祖本纪】 第520章 是五姓七望,是那些汉人世家,暗中煽动了这场叛乱! 汝阳侯府。 辰时的日光透过雕窗欞,洒在偏厅的青砖地上,映出斑驳的光影。 厅內熏著清雅的香,案几上摆著一套汝窑茶具,沸水注入茶盏,腾起裊裊白雾,茶香混著香氛,氤氳出几分奢靡閒適。 库狄淦斜倚在铺著软垫的太师椅上,脸上带著几分酒后的慵懒。 他端起温热的茶盏,浅啜一口,目光回味悠长地扫过厅外,对著对面的娄渟朗声笑道:“娄兄,你这府上的舞姬,可真是润啊!” 他放下茶盏,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击,语气里满是讚嘆:“昨夜那场宴,那身段、那舞姿,端的是绝美无双,柔得像无骨的春水。” “更难得的是知情识趣,把某伺候得通体舒泰!” 儼然一副神清气爽的模样。 娄渟闻言,当即开怀大笑,声如洪钟,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哈哈哈哈!库狄兄满意就好!” 隨即,抬手示意侍女添茶,“库狄兄满意就好!” “要是喜欢的话,可將那两名舞姬,赠与库狄兄!” 库狄淦毫不推辞地抚掌笑道:“好!那某就恭敬不如从命啦!” 偏厅內的氛围正酣,茶香、笑声、薰香交织在一起,一派富贵閒人悠然自得的景象。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木门被猛地推开。 娄瑞衣衫不整地冲了进来,髮髻散乱,脸上满是惊惶失措,额角还沾著些尘土,一边跑一边高声大喊:“爹!大事不好了!” 娄渟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眉头猛地皱起,眼中闪过一丝慍怒。 他重重放下茶盏,茶汁溅出几滴,落在案几上,对著娄瑞厉声呵斥:“何事让你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库狄淦也收起了笑意,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目光带著几分探究看向娄瑞。 娄渟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火气,沉声道:“为父不是教过你,临事要有静气吗?” “有什么事慢慢说,天塌不下来!” 娄瑞脸上的急色如同烧红的烙铁,额角的汗珠顺著脸颊滚落,砸在衣襟上洇出点点湿痕。 他使劲摇著头,声音因过度焦灼而带著哭腔,对著娄渟连连喊道:“不慌不行呀!” “爹!城中那些疯狂的暴民,已经打进了咱们的府中!” “什么?!”娄渟如遭雷击,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乾二净,失声惊呼,“暴民进府了?!” 一旁的库狄淦也彻底坐不住了,“噌”地站起身。 锦袍因动作过猛而扫过案几,將茶盏带倒在地,“哐当”一声碎裂开来。 他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沉声道:“哪来的暴民?!” “侯府戒备森严,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娄渟看向娄瑞,厉声质问道:“府中的亲兵与护卫呢!” (请记住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们是干什么吃的!” 娄瑞被父亲的厉声呵斥嚇得一哆嗦,但此刻已然顾不上害怕,急忙解释道:“那些暴民人太多了!” “黑压压的一片,数都数不清,从府门、侧门,甚至围墙翻进来,四面八方都涌过来.....” “咱府中的人根本挡不住啊!” 他想起方才在迴廊上看到的景象。 暴民们手持扁担、锄头,红著眼嘶吼著衝来。 亲兵们虽奋力抵抗,却如同巨浪中的孤舟,瞬间就被淹没。 娄瑞的声音不由得愈发颤抖,“方才我亲眼看到,张护卫长被好几个人围著打,生死不知.....” “再不走,咱们就真的被困住了!” “这可该如何是好呀!”娄渟彻底乱了方寸,在原地急得团团转,双手背在身后不停踱步,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这群刁民,竟敢如此无法无天!” “爹!现在说这些都晚了!”娄瑞急忙上前拉住父亲的衣袖,语气急促,“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先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再从长计议吧!” 娄渟闻言,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挣扎,隨即被求生的本能取代。 他转头看向库狄淦,神色凝重:“库狄兄,事到如今,只能先撤了!” 库狄淦也深知局势危急,片刻不敢耽搁,点头沉声道:“好!” 两人不再犹豫,当即跟著娄瑞与护卫,朝著后院方向狂奔。 侯府內早已一片狼藉。 雕的桌椅被掀翻在地,名贵的瓷器摔得粉碎,锦绣帘幔被撕扯得不成样子。 百姓们红著眼,手持锄头、扁担、柴刀。 甚至还有人抄起了,府中散落的铜炉、木凳,四处搜寻粮食与財物,嘴里不停咒骂著勛贵的贪婪。 “粮食在东跨院的粮仓!快去找!”有人高声呼喊,一群人立刻蜂拥而去,留下满地狼藉。 另一群人则衝进內室,將箱笼中的金银珠宝、綾罗绸缎尽数翻出,往怀里塞、往背上扛。 往日里肃穆华贵的侯府,此刻沦为了混乱的劫掠场。 后院的月亮门外,娄渟、库狄淦正带著几名贴身护卫匆匆前行,想要从便门逃离。 就在这时,一群搜寻粮食的百姓,恰好从假山后转出,双方瞬间撞了个正著。 人群中,一个衣衫襤褸、面色黝黑的汉子死死盯著娄瑞,眼中迸发出刻骨的恨意。 他先是一愣,隨即认出了那张烧成灰都记得的脸,当即指著娄瑞,声音嘶哑地大喊:“我认识那人!” 他往前踏出两步,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咬牙切齿地嘶吼:“就是他带著家奴,强买了我家的十亩好田!” “我沦为了流民,都是拜他所赐!” 这话如同火星落在乾柴上,瞬间点燃了周围百姓的怒火。 旁边一个断了半只胳膊的汉子,也往前挤了挤,目光死死锁定库狄淦,沉声道:“我也认识旁边那人!” “是安定公库狄淦!” 群情激愤,百姓们脸上满是狰狞的恨意,纷纷挥舞著手中的武器,高声吶喊:“將这些吸食民脂民膏的混帐东西,都给宰了!” “除一大害!” 吶喊声震天动地。 百姓们如同潮水般朝著娄渟、库狄淦等人涌去,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將人吞噬。 “挡住他们!” “赶紧將这些暴民挡住!” 娄渟嚇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如纸,对著身边的护卫连连下命令,声音都在颤抖。 几名护卫不敢怠慢,立刻抽出腰间的佩刀,组成一道人墙,挡在眾人身前。 刀刃寒光闪烁,与百姓手中的农具碰撞在一起,发出“叮叮噹噹”的刺耳声响。 护卫们虽身手矫健,但架不住百姓人多势眾,且个个红著眼、拼著命,如同饿狼般前赴后继。 一个护卫刚砍倒身前的一名百姓,身后就有两把锄头同时落下,重重砸在他的背上,闷哼一声,口吐鲜血,轰然倒地。 另一名护卫被人群团团围住,手中的佩刀很快被打落。 隨即,被无数只手拉扯、捶打,惨叫声转瞬淹没在愤怒的呼喊中。 转眼间,几名护卫就接连倒下,鲜血染红了后院的青石板。 娄渟看著眼前这一幕,双腿发软,险些站立不稳,脸上满是绝望,喃喃自语:“这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那认出世子的黝黑汉子满眼猩红,手中锄头高高举起,带著破空的风声,径直朝著踉蹌后退的娄渟猛衝过去。 他脚下踩著散落的碎瓷与尘土,每一步都透著孤注一掷的狠厉,口中更是嘶吼著咒骂:“狗娘养的鲜卑狗!” “抢占我汉家土地,害我家破人亡,今日便给老子下地狱去吧!” 锄头带著千钧之力落下,眼看就要砸在娄渟头顶。 娄渟嚇得浑身僵硬,面如死灰,猛地闭上双眼,绝望地喃喃:“吾命休矣!”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一道清脆的“咻!”声划破后院的喧囂。 那汉子正全力挥锄,猝不及防间,肩头突然传来一阵剧痛,他惨叫一声:“啊!” 整个人被箭矢的衝击力带得一个趔趄,手中的锄头“哐当”落地。 他低头看向肩头,一支羽箭已然穿透皮肉,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破旧的衣衫。 没等反应过来,第二支箭紧接著射来,正中胸膛。 汉子双眼圆睁,眼中的恨意凝固成不甘。 身体软软地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声息,彻底失去了生命跡象。 娄渟浑身颤抖著,还没从濒死的恐惧中回过神,就听到后院入口处,传来一阵整齐的甲叶碰撞声与脚步声。 他茫然睁眼,只见娄绪身披亮银鎧甲,腰悬佩剑,手持长枪,领著一支装备精良的军队,浩浩荡荡出现在院中。 “吾兄勿忧!弟来也!”娄绪的声音洪亮如钟,穿透混乱的声响,清晰地传到娄渟耳中。 娄渟猛地一怔,隨即认出了这熟悉的声音,眼中瞬间迸发出狂喜的光芒,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阿绪!是阿绪来了!” 娄绪勒住马韁,对著身后身著玄色披甲的士兵们厉声吩咐:“传我將令!將这些暴民尽数杀光,一个不留!” “遵命!”士兵们齐声应和,声震寰宇。 他们训练有素,手持长刀盾牌,如同猛虎下山般衝进百姓人群中。 百姓们手中的农具在锋利的兵器面前不堪一击,原本的愤怒与勇气瞬间被恐惧取代。 士兵们如同狼入羊群,刀光闪过之处,惨叫声接连响起。 有的百姓还没来得及举起武器,就被一刀砍倒在地。 有的想要逃窜,却被盾牌挡住去路,隨即遭利刃穿心。 还有的试图反抗,却根本不是披甲士兵的对手。 短短片刻,后院的青石板上就铺满了尸体与鲜血。 原本汹涌的人群很快被打散,剩下的人嚇得魂飞魄散,纷纷跪地求饶,局势瞬间被控制住。 娄绪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娄渟身旁,一把握住关係最好的兄长那冰凉的手,语气中满是关切:“三哥受惊了!” “弟来迟了!” 娄渟紧紧攥著弟弟的手,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的血色渐渐恢復,劫后余生的庆幸溢於言表:“不迟不迟!” “四弟,幸亏你来得及时啊!” “不然为兄与库狄兄,还有你侄儿,今日就要丧命於这些暴民之手了!” 一旁的库狄淦也收了佩刀,脸上的凝重散去不少,快步走上前,对著娄绪郑重抱拳,沉声道:“多谢娄侯爷救命之恩!” 娄绪点点头,掌心的力道微微收紧,语气凝重:“还好赶上了!” 他转头扫了一眼院中坚挺肃立的士兵,以及满地狼藉的尸体,沉声道,“这些暴民聚眾作乱,早已不是小规模骚动,如今已经席捲整个晋阳了......” “城中乱成了一锅粥!” 娄渟刚平復的心神又被揪紧,脸上再度浮现浓重的忧愁,眉头拧成一团,语气中带著难以掩饰的惶恐:“城中出现如此动乱,陛下会不会治罪.....” 毕竟,真要追究的话,他这个度支尚书的责任,那是很大的...... 库狄淦却与他截然不同,脸上非但没有半分担忧,反而透著异常的兴奋。 他上前一步,眼中精光闪烁,一把抓住娄渟的手臂,激动地说:“娄兄,天赐良机啊!” “正好將动乱的缘由,扣在那些人的头上!” 娄渟闻言,犹如醍醐灌顶一般,眼中的迷茫瞬间褪去,骤然亮起一道精光,恍然大悟道:“对!是五姓七望,是那些汉人世家!” “是他们暗中煽动了这场叛乱!” —— ps:今天晚风继续爆肝,两章八千字,相当於四更,求一个免费的小礼物。 第521章 乱臣贼子王承基 晋阳。 夜色如墨,寒星稀疏地缀在天幕上。 料峭晚风卷著残雪的碎屑,刮过侍中府朱红的大门,发出呜呜的低鸣。 库狄淦一身玄铁甲冑立在正中,甲叶上凝结著夜露,泛著冷冽的光,腰间佩刀的鞘口镶著鎏金兽首。 身后,数百名兵卒身披同款甲冑,肃立如松,手中长矛斜指地面,枪尖映著寒星,杀意沉沉。 “阿拥!”库狄淦转头,目光落在身旁同样披甲的侄子身上。 库狄拥年轻英武,闻言立刻上前一步,垂首听令。 库狄淦吩咐:“你带人將王府团团围住,一寸缝隙也不许留!” 库狄拥躬身抱拳,甲叶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语气恭敬却坚定:“遵命!” “记住,”库狄淦上前一步,拍了拍侄子的肩甲,目光骤然凌厉,“今夜但凡飞出一只苍蝇,哪怕是只螻蚁,本公也拿你是问!” “是!”库狄拥斩钉截铁地回应。 他直起身,转头看向身侧一队兵卒,朗声道:“你们跟我走!” 话音未落,便率先迈步,带著五十名兵卒沿著府邸围墙快速布防。 他们动作利落,盾牌落地有声,长矛交错排列,瞬间在侍中府外围起一道密不透风的铁墙。 连墙角的阴沟都派人守住,真真是飞鸟难渡。 库狄淦收回目光,大步流星走向府门。 府门前的两盏红灯笼在风中摇曳,光线昏暗,照得守门的四名护卫脸色阴晴不定。 见一群甲士气势汹汹而来,护卫们立刻上前阻拦。 “这位將军!”为首的护卫强压下心头的惊惧,挡在门前,声音带著一丝颤抖却仍强撑著镇定,“您这是意欲何为?此乃王侍中府邸,不得擅闯!” 库狄淦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眼神中满是玩味,语气带著几分嘲讽:“本公当然知晓这是王承基的府邸,否则也不会前来了!” 话音未落,眼中杀意陡现,右手闪电般抽出佩刀,寒光乍起,划破夜色。 那护卫还未反应过来,便见刀光直逼面门,惊呼一声,想要躲闪,却为时已晚。 “噗嗤”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佩刀径直砍断了脖颈,鲜血喷涌而出,溅红了门前的石阶。 “啊——!” 护卫发出一声短促而悽厉的惨叫,身体重重倒地。 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声息,圆睁的双目里还残留著,难以置信的恐惧。 余三名护卫见状,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手脚冰凉。 他们虽皆是王承基精心挑选的护卫,平日里也算勇武。 可此刻面对库狄淦麾下如狼似虎的兵卒,早已嚇得魂飞魄散。 只听几声兵刃碰撞与惨叫交织,兵卒们动作迅猛,刀光剑影闪烁间,三名护卫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便纷纷倒在血泊中。 鲜血汩汩流淌,浸湿了甲冑与地面。 空气中瀰漫开浓重的血腥味,与夜风中的寒气交织在一起。 库狄淦收刀入鞘,“咔噠”一声脆响,震碎了府门前短暂的死寂。 他抬手抹去溅在脸颊的血珠,玄铁甲冑上的血渍与夜露相融。 顺著甲叶纹路缓缓滑落,滴在染红的石阶上,晕开点点暗红。 “隨本公入內!”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身后肃立的兵卒,声音洪亮如钟,穿透夜色与血腥味,带著雷霆万钧之势,“凡王府中人,无论主僕,一律拿下!” 顿了顿,眼神骤然变得狠厉,一字一顿补充道:“如遇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遵命!”兵卒们齐声应和。 他们紧隨库狄淦的身影,气势汹汹地朝著府门涌去。 早已准备好的兵卒上前,合力推动沉重的朱红府门。 “吱呀——”一声,木门不堪重负地发出刺耳的呻吟,缓缓洞开。 府內灯火摇曳,长廊曲折,隱约可见巡逻的僕役闻声赶来。 却在看到涌入的甲士时嚇得魂飞魄散,要么瘫软在地,要么转头奔逃。 库狄淦迈步踏入府中,径直朝著正厅方向走去。 兵卒们四散开来,按照指令搜查各个院落。 不时传来器物碎裂声、妇孺惊呼声与兵刃交锋的短促声响。 原本静謐的侍中府瞬间陷入一片混乱。 就在此时,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从长廊尽头传来。 王承基身著锦袍,鬚髮微霜,平日里温润的面容此刻满是焦灼。 刚从內院匆匆赶来,腰间玉带歪斜。 显然是听闻变故后仓促起身。 一眼瞥见领头的库狄淦,王承基瞳孔骤缩,心头猛地一沉。 城中暴乱刚起,这位国公本该领兵平叛,为何会带著重兵闯入自己府邸? 一股强烈的不安如潮水般涌上心头,让他背脊发凉。 “库狄淦!”王承基快步上前,厉声大喝,声音因愤怒与惊疑而微微发颤,“你不去平定城中暴乱,领兵来老夫府上作甚!” 库狄淦闻言,脚步微顿,缓缓转过身,斜睨著王承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眼神里藏著不加掩饰的嘲讽与杀意:“王侍中何必明知故问?” 隨即,向前逼近两步,压迫感扑面而来:“本公今夜前来,自然是为了擒拿贼首!” “贼首?”王承基一愣,不解地喃喃,却见库狄淦抬手一挥,朗声吩咐:“拿下!” 话音未落,两名身形彪悍的兵卒立刻上前,如狼似虎地扑向王承基。 王承基猝不及防,刚要后退,便被兵卒死死按住肩膀。 他常年居於朝堂,手无缚鸡之力,哪里敌得过久经沙场的兵卒? 不过片刻挣扎,便被按得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地上,锦袍沾满尘土。 “砰”的一声闷响,王承基彻底傻眼了。 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额角渗出血跡,眼神里满是震惊与愤怒,厉声嘶吼:“库狄淦你干什么!” 库狄淦闻言,脸上露出一抹讥讽的笑意,微微俯身,理直气壮地朗声道:“自是抓你这个贼首啊!” 说罢,直起身,抬手重重一挥,指了指周遭混乱的府邸。 四处奔逃的僕役、散落的器物、兵卒搜查的身影,还有空气中瀰漫的血腥味与惊惶哭喊声。 顿了顿,又继续道:“不然,本公为何会如此兴师动眾,深夜领兵围了你这侍中府?” 王承基被按在地上,脖颈青筋暴起,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诧异。 他瞪圆了双眼,死死盯著库狄淦,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人,嘶哑著声音质问:“贼首?老夫?库狄淦,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他身居高位数十年,向来谨言慎行,从未有过半点逾矩之举。 如今竟被冠以“贼首”之名,这简直是天大的污衊! 库狄淦缓缓走上前去,站在王承基面前,居高临下地俯瞰著。 “胡言乱语?”他冷笑一声,声音陡然转厉,字字如惊雷炸响在王承基耳边,“本公奉陛下密令彻查,早已查出实情......” “就是你王承基,暗中勾结奸贼,大肆造假常平钱!” “那些粗製滥造的偽钱流入市场,搅乱钱法,致使物价飞涨,米珠薪桂,百姓无以为生,流离失所!”他越说越怒,“更可恨的是,你今日竟敢煽动不明真相的百姓暴起作乱,妄图趁乱顛覆朝纲,乱我大齐天下!” “放屁!”王承基再也按捺不住,破口大骂,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变得尖锐,“你这纯粹就是胡扯!” 那脖颈赤红,额角的血渍顺著脸颊滑落,却毫不在意,只顾著高声辩驳:“老夫乃是大齐忠臣!” “自入仕以来,辅佐先帝与当今陛下两代君王,夙兴夜寐,鞠躬尽瘁,为江山社稷耗尽心血!” “岂会做出这等通敌叛国、危害百姓的逆事!” 库狄淦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扫过王承基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一字一顿道:“本公不妨告诉你,你藏在城外三十里处的假钱作坊,方才已被我军彻底捣毁!” “作坊里的匠人、偽钱、模具,尽数查获,无一漏网!” 话音未落,探手入怀,掏出一叠摺叠整齐的麻纸。 隨即,指尖一松,麻纸便如雪般飘落在,王承基面前的石板上。 “这是你手下管事、作坊匠人亲笔画押的口供,”库狄淦居高临下地看著那些散落的纸,“上面写得明明白白,造假常平钱一事,皆是你王承基授意指使,分赃明细也一一列明,证据確凿!” “铁证如山,莫非你还想抵赖不成!” 王承基死死盯著地上的所谓“口供”,胸口剧烈起伏,怒火与屈辱交织在一起,猛地抬头,赤红著双眼,嘶吼道:“你这是栽赃陷害!” “是赤裸裸的污衊!” 就在这焦灼之际,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 王承基猛地瞪大双眼,脸上的愤怒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寒意与恍然。 “老夫懂了!”他声音发颤,却带著无比的清明,“你是想借著这些子虚乌有的罪名,来公报私仇!” 那一刻,这位王侍中什么都懂了..... 自己与晋阳这些军方勛贵,政见不合,多次上奏请求陛下限制他们,惩治不法。 但怎么也没料到,竟敢如此公然的报復..... 库狄淦闻言,脸上的笑意愈发深沉,弯下腰,凑近王承基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毒蛇吐信,带著令人毛骨悚然的阴冷:“是又如何?” 温热的气息喷在耳廓,却让王承基如坠冰窖。 库狄淦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阴鷙得仿佛来自地狱:“反正晋阳的民不聊生,与今日的暴乱,一切的罪责,都会由你王承基担下!” “你!”王承基只觉得一股气血直衝头顶,死死咬著牙,牙齦都渗出鲜血,用尽全身力气怒骂道:“库狄淦你混帐!” 库狄淦听著王承基声嘶力竭的怒骂,喉间溢出一声轻蔑的冷哼:“呵!” 隨即,双手负於身后,笑意从眼角眉梢蔓延开来,带著復仇得遂的酣畅淋漓:“王大侍中,你早该想到会有今日的!” 王承基被按在地上,胸腔剧烈起伏,眼中满是不甘与怨毒,猛地扭动身躯,嘶吼著挣扎:“老夫要进宫!” “老夫要面见陛下!” “向陛下揭露你的罪行!” “进宫?”库狄淦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转过身,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讥笑,“那可由不得你了!” 顿了顿,语气骤然变得狠厉:“还是上路吧!” 话音未落,探手入怀,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墨色丸子。 那丸子表面光滑,散发著淡淡的腥苦气味。 左手猛地捏住王承基的下頜,指节用力,迫使他张开嘴巴。 右手捏著那枚药丸,毫不留情地塞进他的咽喉深处。 “唔!”王承基猝不及防,喉咙被药丸硌得生疼,拼命挣扎,想要將药丸吐出来。 却被库狄淦死死按住后颈,只能被迫吞咽。 “你....你给老夫吃的是什么!”王承基喘息著,眼神里满是惊恐与愤怒。 他能感觉到腹中,渐渐升起一股奇异的绞痛,正顺著经脉蔓延开来。 库狄淦缓缓鬆开手,平静地吐出两个字:“毒药。” “你.....” 王承基瞪大双眼,手指著库狄淦,想要怒斥,可话语刚到嘴边,便被一股剧烈的痛苦扼住。 喉头涌上一股腥甜,嘴角开始渗出暗红的血珠。 紧接著,鼻孔、眼角也渐渐流出鲜血,七窍溢血的模样骇人至极。 隨即,身体剧烈抽搐起来,双手死死抓著地面,指甲断裂,鲜血染红了地面。 眼中的光芒一点点涣散,最后只剩下无尽的怨毒与不甘,重重地倒在地上,再也没了声息。 库狄淦冷漠地看著地上的尸体,毫无波澜,朗声吩咐:“传令下去!乱臣贼子王承基,见事情败露,服毒自尽,畏罪自杀!” ...... 【“王承基,太原王氏之裔也,官拜侍中,为大齐忠良之臣。其性刚正,素与奸佞库狄淦等政见乖戾,见淦辈贪赃枉法、残虐百姓,屡上弹章劾之。 会晋阳暴乱,淦遂构陷承基,诬其私铸常平钱,鬻於市中,致物价腾踊,黎民流离。又罗织罪名,谓其煽动百姓作乱,欲倾覆大齐社稷。 朝廷不察,竟以是罪诛承基,尽將祸乱之责委於忠臣。淦更偽称承基服毒自裁,以掩其冤。 呜呼!忠良蒙冤,奸邪得志,其罪罄竹难书矣!” ——《齐史》·王承基传】 第522章 范阳卢氏的谋划 同一天夜里。 寒风吹过卢府的飞檐翘角,捲起檐角铜铃发出细碎而沉闷的声响。 书房內。 一盏孤灯如豆,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著黑暗,將墙壁上悬掛的书画映照得影影绰绰。 卢回春身著素色锦袍,负手立於窗前。 面容清癯,鬢边几缕银丝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目光透过窗欞,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片黑暗仿佛藏著无尽的漩涡,让其眉头紧蹙,满脸凝重。 “今日的暴乱,究竟是谁酝酿的?”卢回春喃喃自语,声音低沉而沙哑,带著难以掩饰的困惑与忧虑,“建康,洛阳,亦或者是长安呢.....” 天下三足鼎立,各方势力暗潮涌动。 晋阳作为大齐重镇与陪都,突然爆发如此规模的暴乱,绝非偶然。 他总觉得这场混乱背后,牵扯著远比表面看到的,更为复杂的势力角逐..... 可究竟是哪一方先动了手,又意在何为,一时难以看透。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巨响,书房的木门被猛地推开,打断了卢回春的思绪。 回头望去,只见弟弟卢照群一身青衣,头髮散乱,脸上满是惊惶之色,正跌跌撞撞地冲入书房。 “二哥,大事不妙了!”卢照群一路狂奔,气息早已紊乱,衝到近前时更是气喘吁吁。 胸膛剧烈起伏,声音都带著颤音,显然是急到了极点。 卢回春眉头微挑,心中咯噔一下,连忙问道:“怎么了?” “莫非城中的暴乱还没平定?” 卢照群扶著书桌,大口喘著粗气,摆了摆手,好不容易平復了些许气息,才急忙回道:“暴乱已平!” “那你为何如此匆忙,还满脸严肃?”卢回春愈发不解,暴乱平定本是好事,可弟弟的模样却像是天要塌下来一般。 卢照群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起头,脸上的惊惶转为极致的凝重,捂著仍在起伏的胸口,朗声说道:“可库狄淦、娄绪等军中勛贵,带著大批兵马,去了王侍中府与郭左僕射府!” “他们宣称,王承基王侍中与郭仲文郭左僕射互相勾结,私造假钱、煽动暴乱,是这一切的幕后主使!” “而且,这二位已经畏罪自尽了,且被抄家!” “什么?!” 卢回春的惊呼声陡然划破书房的死寂,声音尖锐得几乎破音。 他猛地转过身,面容因极致的震惊而扭曲,双眼圆睁,死死盯住卢照群,瞳孔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骇然。 隨即,踉蹌著上前两步,双手紧紧抓住卢照群的胳膊,声音带著抑制不住的颤抖:“照群,消息当真无误?” 卢照群看著二哥失態的模样,心中虽也惊惧,却还是用力点头,语气斩钉截铁:“二哥,千真万確!” 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又继续道:“弟的人亲眼看到,两座府邸被抄,人被锁拿带走!” “至於王侍中与郭左僕射的死讯,更是库狄淦的亲兵当眾宣布的,还说要將二人尸体悬街示眾,以儆效尤!” “陷害!这分明是陷害啊!”卢回春猛地鬆开弟弟的胳膊,踉蹌著后退,双手在空中挥舞,情绪彻底失控,“王承基刚正不阿,郭仲文谨慎持重,他们怎会勾结作乱?” “这是赤裸裸的冤杀!” 这是一场有预谋的大清洗。 是军中勛贵借暴乱之名,行剷除异己之实! “二哥!”卢照群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沉声提醒,语气中满是急切,“现在可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了!” 隨即,凑近卢回春,声音压得更低:“王侍中与郭左僕射向来与二哥你交好,政见相合,如今他们出了事,库狄淦那些人怎会放过你?” “咱们现在该考虑的是自己的处境!” “是如何自保!” 卢回春扶著书桌缓缓坐下,指尖冰凉得几乎握不住案上的笔桿。 方才的暴怒与失態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冷静。 但这冷静之下,是翻涌的惊涛骇浪。 只觉脊背发凉,一股寒意顺著脊椎节节攀升,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声音带著劫后余生的沙哑:“你说得对.....” “老夫与那些勛贵,本就多有积怨!” 他想起往日在朝堂上,自己这个御史中丞,多次弹劾军中勛贵恃功骄纵、鱼肉百姓。 与库狄淦、娄绪等人早已是形同水火。 如今王承基与郭仲文这两个“眼中钉”已被拔除,那些人选择发难,就不会更不可能轻易停手..... 卢回春眉头拧成一团,眼神凝重如铁,“难保他们不会將罪名,顺带扣在老夫的头上,將打击面进一步扩大,永绝后患!” 这话一出,书房內的空气愈发凝滯。 卢照群看著卢回春凝重的神色,心中的焦灼更甚,上前一步,语气急促地催促:“二哥,你是咱们范阳卢氏的当家人,整个家族的安危都系在你身上,得赶紧拿个主意啊!” 他攥紧拳头,声音里满是急切,“现在形势危急,多拖一刻便多一分风险,必须得早做准备,绝不能坐以待毙!” 渤海高氏的那位当世项羽之死,可还歷歷在目..... 卢回春陷入沉默,指尖摩挲著桌案上的纹理,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中。 良久,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异常坚定:“齐国.....怕是已经待不下去了。” “得另寻出路了!” “另寻出路?”卢照群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隨即又陷入犹豫,“可天下三分,齐国之外,便只剩下两家.....” “二哥,咱们是选周,还是择梁呢?” 北上虽近,但却是第一个被卢照群排除的。 堂堂范阳卢氏,投柔然蛮夷,传出去岂不令人耻笑? 书房內的灯火忽明忽暗,映著卢回春紧锁的眉头。 沉吟良久,目光从窗外的夜色收回,落在弟弟满是焦灼的脸上,终於沉声开口,语气带著深思熟虑后的篤定:“为兄以为,该西去!” “为何?”卢照群闻言一愣,脸上满是不解,连忙追问,“单论国力与国土,梁都远胜於周呀!” “而且江南文风鼎盛,氏族名士云集,咱们范阳卢氏本就以儒学传家,去了那里定能更快立足,怎会选周?” 他实在想不通,二哥为何会放弃看似更优的梁,选择与齐国势同水火的周。 要知道南梁无论从地域、文风还是人脉上,都更契合卢家的处境。 卢回春抬手,竖起两根手指,目光锐利而坚定:“只因两个原因!” 顿了顿,一字一顿道:“其一,你只知南梁表面的疆域辽阔,却不知周的潜力.....” “周齐自玉璧以后,虽已多年未曾正面交战,但在宇文信、宇文沪这对叔侄接连掌权后,周一直韜光养晦,整顿內政、推行均田、劝课农桑、操练兵马,国力早已不復当年那般孱弱!” “近两年来,那接连的大胜就是佐证!” “反观南边,看似安稳,实则內部腐朽不堪,皇帝迷信佛法,宗室爭斗不断,百姓流离失所,国力早已日渐衰微!” 卢照群仔细思索,深以为然,连连点头:“二哥说得在理!” 西边的最近一战,更是直接捶得西北霸主吐谷浑,签城下之盟,称臣割地纳贡..... 卢回春呼出一口浊气,又继续道:“其二,你嫂子的姐姐,乃是周国权贵陈宴的岳母!” “陈宴在周官至柱国大將军,开府仪同三司,深受太师宇文沪信任,权势滔天!”卢回春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有这层姻亲关係在,咱们投周后,便不会是无根之萍。” “陈宴看在亲戚的份上,定会为咱们引荐周旋,届时不仅能安稳立足,前程富贵更是无忧!” “江南虽有氏族云集,却多是盘根错节的旧势力,咱们贸然前往,不过是锦上添,未必能得重用。” “而长安正值用人之际,再加上陈宴这层关係在,咱们定能施展所长,这才是明智之举!” 卢照群闻言,抬手狠狠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脸上满是恍然大悟的神色,懊恼地笑道:“瞧小弟这记性!倒是忘了这关键一茬!” 卢回春面色凝重,摆了摆手:“咱们要开始做准备了!” 顿了顿,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可不能空手投奔,西去之前,得备下投名状!” 说罢,上前一步,一把拉过弟弟,將嘴巴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细细吩咐了几句。 声音极轻,只有兄弟二人能听清。 卢照群听得格外认真,眉头时而蹙起,时而舒展,待二哥说完,连连点头,眼中满是瞭然与坚定:“二哥放心,弟明白该怎么做!” “好!”卢回春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急促却沉稳,“时间紧迫,照群,你赶紧去办!” “小弟这就去!”卢照群应声转身,刚走到书房门口,又猛地停下脚步,回头急切地问道:“那二哥你呢?” 卢回春轻甩衣袖,走到窗前,望著皇宫方向那片隱约的灯火,眼神复杂却坚定:“为兄即刻入宫!” “寻求陛下的庇护!” “先將今日安稳度过去.....” ~~~~ 而这个夜里,人心惶惶的远不止范阳卢氏...... 第523章 鄴城 鄴城。 秦王府。 夜色如墨,泼洒在飞檐翘角上。 二月初的风仍带著料峭寒意,穿堂而过时,捲起窗欞上悬掛的铜铃,叮噹作响。 高漾立在窗前,身影挺拔如松。 身著一袭玄色四爪蟒袍,金线绣就的蟒纹在烛火下流转著暗哑光泽,四爪盘踞。 其皮肤是深褐,面颊宽大,下頜却骤然收尖。 最引人注目的是,脖颈处隱约显露的鳞状纹理,在领口阴影中若隱若现。 他望著窗外沉沉夜色,眼底映著远处城郭的零星灯火,神色平静得不起波澜。 “王爷,晋阳刚传回来的消息。”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杨殷躬身站定,三十多岁的年纪,面容周正,眼神锐利,一身青色锦袍衬得他干练沉稳,“陛下那边的暴乱,已经平定了。” “嗯。” 高漾闻言,轻轻应了一声,语气平淡无波,並不意外,仿佛早已知晓结局。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窗沿的雕,目光依旧胶著在夜色深处。 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带著几分玩味的感慨:“能在我大齐腹地掀起这般风浪,搅得朝野不寧.....” “当真是不简单啊!” 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会是谁的手笔呢?” 儘管此次连环动乱,很是厉害,甚至伤到了大齐的经济根基..... 但留守鄴城,领尚书令、中书监,兼京畿大都督的高漾,却並没有太大的波澜..... 因为並无法撼动他们高氏皇族的统治! 毕竟,军队的基本盘依旧稳定..... 而且此次乱象,对他这位秦王而言,也是一次机会..... 杨殷抬眼瞥了眼高漾的背影,继续稟报,“晋阳那边还杀了侍中王承基和左僕射郭仲文.....” “將製造假钱、物价飞涨、民不聊生、百姓暴乱等一切罪责,都推到了他们的头上!” “如今二人首级已悬於晋阳城门,用以平息民愤!” “哦?” 这一声轻咦带著明显的兴味,高漾缓缓转过身来。 烛光映照在他的脸上,鳞状纹理在光线下愈发清晰,眉梢微挑,眼底闪过一丝讥誚,似笑非笑地看著杨殷,“既然晋阳都杀了,那咱们鄴城也杀几个,与敌国私通的內鬼,来平息民愤!” 晋阳那边都打样了,那他学起来就是名正言顺..... 杨殷听到这话,眉头微蹙,略作思索后,抬眼看向立在案前的主子,神色恭敬却不失沉稳:“王爷,此事牵涉甚广,暗中与敌国有所勾连、或是借物价波动牟利的官员、商户不在少数,牵涉层级各异.....” 顿了顿,语气愈发谨慎,“到底该拿哪些位开刀,还得您来定夺!” 高漾闻言,转身走向桌案后的太师椅,缓缓落座,手指搭在桌案边缘,指腹摩挲著冰凉的木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眼底却无半分温度:“定夺?何须那般麻烦。” 他轻嗤一声,语气带著毫不掩饰的轻慢,“当然是挑软的捏了!” 顿了顿,又继续道:“那些根基浅、后台软,却又占著肥缺、名声本就不佳的,你看著办便是!” “杀了他们,既不会引来太大阻力,又能平民愤、收民心,何乐而不为?” 杨殷心中一凛,隨即恍然,脸上露出一抹会心的笑容,躬身頷首:“属下明白了!” “定当挑选合適的人选,既让百姓拍手称快,也让朝野知晓王爷的雷霆手段。” 高漾微微頷首,伸手端起桌上的茶碗,浅啜一口,茶水的清冽並未冲淡眉宇间的沉凝,缓缓开口道:“鄴城的暴乱虽也已平定,但这场风波造成的动盪可不小.....” “假常平钱仍在市井间流通,劣幣驱逐良幣,权贵商户坐地起价,囤货居奇,百姓苦不堪言。” “民不聊生的状况,並未因暴乱平定而真正解决,这才是心腹之患。” 杨殷闻言,神色也凝重起来,躬身应道:“王爷所言极是。” “当下局势,的確得以安抚民生为主.....” “嗯。”高漾頷首,目光扫过案上堆积的竹简,那些皆是各地呈报的民情急件。 沉默片刻后,突然沉声吩咐,语气斩钉截铁:“在本王所辖地域內,按一定比例用真常平钱,將假常平钱回收!” 顿了顿,进一步明確指令:“所有耗费,一概由国库承担,不得向百姓摊派分毫,也不得让地方官从中剋扣!” 杨殷躬身抱拳:“遵命!” 窗外寒风掠过窗欞的呜咽声,与烛火跳跃的噼啪声交织。 高漾端著茶碗的手微微一顿,目光沉了沉,放下茶碗后,指节便在桌案上轻轻敲击起来。 “篤、篤、篤——” 清脆的声响格外清晰。 他深褐的面容在烛火下明暗不定,脖颈间的鳞状纹理隨著呼吸微微起伏,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著思索的波澜。 良久,停下敲击的手指,语气带著一丝凝重:“百姓的温饱,也是一个大问题.....” 说著,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弧度,眼中的凝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果决与算计:“那便开仓放粮吧!” “传令下去,在鄴城及周边各州县,即刻开设粥铺,日夜供应热粥乾粮,凡是吃不上饭的流民、百姓,皆可前往领取,管够吃喝!” “王爷圣明!”杨殷闻言,眼前骤然一亮,脸上满是振奋之色。 反正得是国库,且一切皆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半分毛病来,更不用心疼与肉痛..... 但所赚到的,却都是王爷的名声与口碑! 民心归附的也是自家王爷! 高漾抬手摩挲著自己尖锐的下頜,眸中掠过一抹深沉的算计,那抹光芒快得让人难以捕捉,却带著十足的狠厉与筹谋:“光放粮还不够。” 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鷙:“你派人將晋阳王侍中与郭僕射的死讯,连同晋阳那边公布的『罪状』,尽数散布出去.....” “本王要让鄴城皆知!” 杨殷先是一怔,隨即恍然大悟,眼底瞬间燃起明了的光彩,重重頷首:“属下明白!这便去安排人手,確保以最快的速度传遍鄴城!” 说罢,忍不住竖起大拇指,脸上满是钦佩之色,语气中带著毫不掩饰的讚嘆:“王爷高啊!” 高漾缓缓勾起唇角,带著几分耐人寻味的轻佻,指尖在桌案上轻轻一点,似是漫不经心,“再给留守鄴城的那些世族高官们,各去一个信儿......” “就说本王明日会登门拜访!” 杨殷闻言,绽开一抹会心的笑容,眼底满是瞭然,躬身道:“如此天赐良机,是得好好安抚他们慌乱的心啊!” 晋阳拿那两位位高权重的大人物开刀,怎会不让汉人世家出身的高官,人人自危呢? 此刻正是笼络人心的绝佳时机! 自家王爷正好借著这股东风,以安抚慰问之名,堂而皇之地登门拉拢,获取世家的支持..... 高漾微微頷首,指尖摩挲著桌案上的一枚玉镇纸,目光深邃,似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忽然话锋一转,问道:“对了,晋阳那边的布置,如今如何了?” 提及此事,杨殷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神色变得凝重而锐利。 他挺直腰身,向前一步,压低声音沉声回道:“回王爷,一切都已就绪!” 隨即,微微倾身,补充道:“只待王爷一声令下,便能即刻施为!” 高漾那深褐的面容上露出一抹真切的满意,抬手虚按,语气带著毫不掩饰的讚许:“很好!” 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真诚,“你们的功劳,本王都记在心里.....” “日后定然亏待不了你们!” 杨殷心中一热,只觉连日来的辛劳都有了著落,腰身弯得更低,目光骤然一凛,语气急切却不失沉稳:“王爷厚恩,属下万死不辞!只是.....” 他抬眼看向高漾,神色凝重,“这种事素来宜早不宜迟,夜长梦多,迟则生变,若不儘快动手,恐生后患!” 高漾闻言,却缓缓抬手按了按,“先不必急於一时!” 说罢,目光缓缓转向窗外,越过鄴城的万家灯火,望向了遥远的南边。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翻涌著复杂的思绪,有警惕,有算计,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在真正出手之前,得先解决南边那个大麻烦.....”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著一丝讳莫如深的意味。 杨殷先是一怔,脸上的急切瞬间褪去,隨即恍然大悟,躬身頷首:“王爷考虑得极是!” 他倒是忘了专制河南那一位了..... 高漾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缓缓呼出一口浊气,意味深长地轻嘆一声:“那便姑且让咱们这位陛下,再多承天命些时日吧!” 第524章 洛阳王侯万景 洛阳。 夜。 寒意仍盘桓在街巷。 洛阳王府。 书房內却烛火通明。 侯万景端坐於主位太师椅上,身著暗紫色织金锦袍,领口绣著繁复的云纹。 岁月在其眼角刻下细纹,却未磨去那双眸子中的锐利,反倒添了几分深不可测的沉稳。 他指尖轻叩著桌案上的玉镇纸,目光平静地扫过对面站立的几位心腹与大將。 “大王,洛阳城中的暴乱已平。”邵綾手持一卷文书,躬身稟报。 他身著天青色锦袍,面容儒雅,眉宇间带著一丝刚处理完乱局的疲惫,却依旧保持著从容。 文书上的墨跡尚新,记录著平乱的详细始末与伤亡损耗。 侯万景闻言,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嗯,孤知晓了。” 沉默片刻,目光转向窗外沉沉夜色,似是想起了洛阳城中流离失所的百姓,缓缓叮嘱道:“河南之地经此一乱,民心浮动,后续务必以安抚为主.....” “开仓放粮,賑济流民,严查趁机作乱、囤积居奇之辈,切记不可擅杀无辜,以免激化矛盾!” “是,属下遵命!”邵綾躬身领命。 话音刚落,一旁的可朱浑岐元已然按捺不住,向前一步,脸上满是异常激动的神色,双目灼灼地望著侯万景:“大王!此乃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隨即,猛地抬手指向北方,振振有词道:“那皇位上的小儿,昏聵无能,宠信奸佞,任由假常平钱泛滥,弄得天下大乱、民不聊生!” “如今晋阳、鄴城虽暂平暴乱,却已是人心涣散、国力亏空,正是咱们举兵覆灭他的最佳时机!” 叱罗通当即上前附和,此刻也是情绪激昂,握紧的拳头青筋暴起:“岐元说得极是!大王,这假常平钱造成的,何止是政局动盪!” “钱幣紊乱,物价飞涨,百姓易子而食,流民遍地,这是民心的彻底飘摇啊!” 顿了顿,上前一步,目光坚定地看向侯万景,恳切道:“当果断把握,尽吞高氏江山!” 书房內的气氛瞬间被点燃,几位心腹也纷纷面露意动之色, 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主位上的侯万景,等候他的决断。 烛火跳跃,將眾人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或激昂、或恳切、或期待。 侯万景的目光,缓缓落在可朱浑岐元与叱罗通身上,面容依旧平静无波。 那双深邃的眸子,似古井般难测深浅。 他並未急於回应,反而將目光一一扫过其余心腹,从儒雅的邵綾到神色各异的將领。 最后又落回身前两位情绪激昂的大將身上。 指尖的叩击声早已停歇,书房內只剩一片压抑的寂静。 良久,就在可朱浑岐元几乎要再次开口催促时,侯万景终於缓缓启唇,只吐出两个字:“不急!” 这两个字如同冷水浇头,却未能浇灭可朱浑岐元心中的火焰。 他愈发激动,上前一步躬身抱拳,抬著头,双目赤红地注视著主位上的侯万景,朗声疾呼:“大王!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此时不反,更待何时!” 他声音鏗鏘,带著破釜沉舟的决绝:“將那高浧小儿拉下马来,您为天子!” “是啊大王!”叱罗通当即上前半步,与可朱浑岐元並肩而立,语气同样急切,“难不成大王您愿意,再屈居於那高氏竖子之下?” 顿了顿,握紧拳头,语气中满是不甘,“如今高氏气数已尽,正是咱们取而代之的最佳时机,万万不可错过!” 一旁的支化仁也按捺不住,上前附和道:“大王,大丈夫生居天地间,岂能鬱郁久居人下!” “天命在大王您啊!” 其余几位心腹也纷纷点头,目光中满是期待与急切。 书房內的气氛再次变得热烈起来,所有人都盼著侯万景能点头应允。 好似掀翻高氏皇族,开国建元就在眼前..... 侯万景却依旧端坐不动,只是缓缓抬眼,斜睨了眾人一眼,那眼神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誚与沉稳。 隨即,缓缓开口:“孤向高浧小儿称臣,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 话锋一转,语气陡然沉了下来,带著十足的凝重:“但咱们还需韜光养晦些时日.....” 可朱浑岐元顿时热血上涌,双目赤红如燃,斗志昂扬地向前一步,声音震得烛火都微微晃动:“大王!有什么好犹豫的?” “趁他病要他命!” 眸中满是对从龙之功的热切。 在可朱浑岐元看来,此时出手,定能一战而定,何必还要浪费时日! “说得对!”叱罗通也按捺不住胸中豪情,猛地挥拳砸向掌心,粗声附和道,“干他娘的就完了!” 两人一副摩拳擦掌、即刻便要起兵的模样。 其余心腹虽未再附和,却也面露意动,目光灼灼地望著侯万景。 侯万景见状,忽然缓缓拍了拍手,嘴角勾起一抹淡不可察的弧度,笑道:“说得好!” 这一声夸讚让可朱浑岐元与叱罗通皆是一喜,以为大王终於被说动。 可未等他们再开口,侯万景已然抬手指向可朱浑岐元,语气斩钉截铁:“阿元,洛阳城中的兵马,就交给你继续勤加操练了!” “务必严阵以待,日夜不休,练出一支以一当十的精锐之师!” 可朱浑岐元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整个人如遭雷击,怔怔地看著侯万景,眼中满是错愕与不解,半晌才反应过来,傻愣愣地开口:“大王,这.....”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试图挽回局面,侯万景却骤然抬眼,眸中寒光一闪,一道锐利的目光直直射向他,低沉地吐出一个字:“嗯?” 这一声虽轻,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压迫感,可朱浑岐元心头一凛,到了嘴边的话瞬间咽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失落与急切,躬身抱拳,语气虽带著几分悻悻,却依旧恭敬:“属下....遵命!” “定当不负王爷所託,將洛阳兵马操练成锐不可当的虎狼之师!” 侯万景目光转而落在一旁仍按捺著躁动的叱罗通身上,吩咐道:“叱罗通,即刻挑选能言善辩、行事稳妥的使节,分两路前往周国与梁国,去与他们洽谈!” “务必要与之达成同盟!” 侯万景很清楚,要想反高亡齐,必须要爭取更多的支持.... 周梁的援助,是绝不可缺的! 而宇文氏与萧氏,没有拒绝的理由..... 叱罗通眼中闪过一丝亮色,连忙躬身抱拳:“属下遵命!” 侯万景微微頷首,略作思索,又补充道:“可以將河南之地,乃至齐国与周梁相邻的州县,许诺给他们!” 反正是空头支票,开大点也无妨..... 先骗取支持,至於能不能兑现,那就是以后的事了! “是!”叱罗通沉声应下。 烛火摇曳间,侯万景刚要端起桌案上的茶碗,指尖忽然一顿,似是想起了什么深埋心底的往事。 面容瞬间沉了下来,眸中掠过一丝一闪而过的狠厉恨意。 那恨意浓烈得让书房內的温度,都仿佛骤降几分。 他缓缓抬眼,目光精准地落在一旁静立的邵綾身上,冷冽喊道:“邵綾。” “属下在。”邵綾躬身应道,儒雅的面容上满是恭敬,却见自家大王神色异常,心中隱隱泛起一丝疑惑。 “继续加派人手,僱佣江湖上最顶尖的刺客。”侯万景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每个字都透著咬牙切齿的决绝,“目標依旧是拓拔绍宗,务必取他性命!” 邵綾闻言,眉头微蹙,抬眼看向侯万景,语气带著几分不解:“大王,属下斗胆一问,为何要对拓拔绍宗如此执著?” “他不过是个不受重用的二流將领罢了.....” 邵綾不明白,大王为什么將这人视为眼中钉..... 毕竟,这已经不止一次安排刺客了。 “无需多问!”侯万景面色骤然一沉,语气陡然加重,“照办即可!”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桌案上的某一点,仿佛那里便是拓拔绍宗的身影。 眸中翻涌著浓烈的凶狠与怨毒,那好似是积压了多年的深仇大恨。 “哪怕是尽府库中的半数重金,也得將拓拔绍宗给除掉!”侯万景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带著玉石俱焚般的决绝,“孤绝不能让他活在这世上!” 邵綾不敢再多言,连忙躬身抱拳:“是。” 侯万景微微頷首,眼中的恨意渐渐收敛,摆了摆手:“行了,你们都退下吧!” “让孤一个人静静.....” “臣告退!”眾人齐声躬身行礼。 可朱浑岐元、叱罗通、邵綾、支化仁等人依次转身,轻手轻脚地退出书房。 房门被轻轻合上,將书房內的沉凝气息与外界隔绝开来。 眾人退去后,书房內的烛火愈发寂寥,將侯万景的影子拉得頎长,映在冰冷的墙壁上,如同一尊凝固的石像。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桌案上的玉镇纸,那温润的触感却无法驱散心头翻涌的寒意。 思绪如断了线的风箏,骤然飘回某个血色黄昏。 记忆走马灯般在眼前流转—— 以河南之地十三州起兵,败於拓跋绍宗..... 八百人败走梁国..... 自封宇宙大將军..... 攻陷台城,送梁国那迷信佛法的老皇帝上路..... 兵败被杀..... 而当再次醒来时,又回到了高王薨的那一日..... 不再像上一次那般匆忙叛乱,果断向小高王低头称臣,换取对河南之地的继续节制,韜光养晦..... 烛火摇曳,映得侯万景面容明暗不定。 缓缓抬眼,双眼微眯,目光穿透窗欞,越过沉沉夜色,直直望向遥远的北边。 那方向,是鄴城的宫闕巍峨,是晋阳的壁垒森严,是高氏盘踞的核心,也是毕生执念的终点。 眸中褪去了过往的沧桑与落寞,只剩下浓稠得化不开的凶戾。 “上天给孤一次再来的机会.....” “就绝不能再操之过急了!” 要先万事俱备,再等一个最佳时机! 要么不做,要做就得一击致命! 不信这次还能输给拓跋绍宗..... 第525章 陈宴出城十里亲迎,凯旋而归的大周功臣 长安。 二月初。 寒意未消,北风卷著残雪碎屑,在旷野上打著旋儿。 城北十里处的亭子孤零零立在官道旁,朱漆斑驳的亭柱挡不住穿堂风,呜呜咽咽如低语。 陈宴身披一件玄色狐裘锦袍,狐毛蓬鬆柔密,领口滚著一圈暗金绣纹。 负手立在亭栏边,目光越过苍茫的田野,直直投向东北方向。 身旁的宇文泽身著银白锦袍,外罩一件貂裘,身姿挺拔如松,同样望著东北方。 亭外,寒风吹得眾人衣袂猎猎作响。 朱异、红叶、陆藏锋並肩而立。 其余绣衣使者则排成两列,黑衣黑帽,腰间绣著银线暗纹,肃立如松。 亭中角落堆著四个粗陶酒罈,坛口封著红绸,透著几分酒气。 李璮坐在靠近角落的石凳上,身上的狐裘比陈宴那件更显厚重,却依旧拢得紧紧的。 双手拢在袖中,又忍不住抽出来,对著掌心不住哈气。 “这二月的天气,大清早的是真冷啊!”李某人搓著冻得发红的手,声音带著几分抱怨,“早知道这亭子四面漏风,就该带些炭与个炉子来了.....” 陈宴回眸,目光掠过李璮冻得微红的鼻尖,嘴角勾起一抹调侃的笑意:“瞧你这虚的!” “平日里还是得,多节制些点!” 李璮撇撇嘴,翻了个白眼,语气无奈又带些委屈:“大哥,你这是站著说话不腰疼!” “我哪是虚?” “分明是家里那口子催得紧!” 他嘆了口气,声音压低了些,“她一心急著怀上孩子,日日念叨著子嗣之事,基本上每日都得来一次,我便是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啊!” 说罢,重重拍了下大腿,又是一声悠长的嘆息:“唉!” 李璮只感觉身体被掏空..... 宇文泽望著东北方向的目光忽然收回,转头看向身侧的兄长,眉峰微蹙,打破了亭中的沉静:“阿兄,弟有一事到现在还没想明白.....” “何事?”陈宴闻言,淡然一笑,目光从远山收回,语气从容:“为兄来替你解惑!” 宇文泽指尖摩挲著腰间玉佩,眉头皱得更紧了些,语气中带著几分困惑:“你说潜伏在长安的齐国奸细,真正图谋的是用假布泉钱,扰乱我长安,乃至大周的民生.....” “可他们此前製造的那些,以及年节前后接连不断的小案子,还有查无实据的检举,意义在哪儿呢?” “这些案子纷乱无章,既没劫走贵重財物,也没伤及朝中柱石,倒像是故意为之的闹剧.....” 陈宴听著,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反问:“阿泽,你还记得此前查盗墓案时,阿炅曾说过的一句话吗?” 宇文泽面露不解,垂眸略作思索,指尖停住了摩挲的动作,半晌后摇了摇头:“什么话?阿炅倒是说过不少话,弟一时想不起哪句,与这些案子相关.....”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陈宴嘴角微微上扬,目光掠过亭外肃立的眾人,又落回宇文泽身上,语气带著几分点拨:“这些人做这一切,就是为了噁心咱们....” 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继续道:“事实上也是如此,借接连不断的案子,消耗咱们的精力!” “吸引咱们的注意力!” 宇文泽闻言,眼中的困惑瞬间消散,猛地恍然大悟,脱口而出:“目的就是使咱们,无暇去察觉流入市井的假铜钱!” “那些案子根本不是目標,只是用来牵制咱们的幌子!” 那一刻,宇文泽犹如醍醐灌顶..... 假钱流通並非一朝一夕能成,需得潜移默化渗入市井。 借这一桩接一桩看似毫无关联的案子,来消耗精力,吸引注意力。 朝中人手就这么多,绣衣使者忙著核查检举,官府忙著追查命案、安抚民心,也就无暇分心去留意市井间悄然流通的假钱。 等反应过来时,假布泉钱怕是已经在长安,乃至周边州县蔓延开来,到时候物价飞涨,民心浮动,目的便达成了! 儘管慢是慢了些,也很繁复,却是极为的稳健..... 陈宴闻言,玄色狐裘的领口隨动作轻晃:“然也!” 话音落下,望著东北方向的目光添了几分深意,隨即轻嘆一声,“奈何他们算盘打得挺好,却没算到张参军早已洞悉,以及公羊先生的眼力.....” 宇文泽双眼微眯,眸中寒光一闪而过,周身气息陡然凌厉:“这便是天命在大周!” “他们处心积虑布下此局,却偏偏在最关键处露出破绽,让咱们占得了先机.....” “並顺势反击狼子野心的齐国人!” 陈宴却缓缓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几分惋惜,声音低沉了些:“只是可惜了张参军,这么一个练达干吏!” 宇文泽神色也沉了下来,頷首道:“父亲以朝廷名义,给张参军的父母妻儿送去了重金抚恤,足够他们往后衣食无忧.....” “更將张参军的嫡长子接入晋王府,收做亲兵,保张氏一门日后前途,也算是告慰张参军的在天之灵了!” 如此布置,张氏一门不至於,因顶樑柱张参军为国捐躯,而家道中落。 其嫡长子入王府为亲兵,也是对张参军功勋的嘉奖。 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待遇..... 陈宴眸中骤然闪过一抹凛冽凶戾之色,玄色狐裘下的双手缓缓攥紧,沉声道:“这可远远不够!” “在我长安杀我大周命官,此仇必须得用血来偿还!” 寒风灌入亭中,吹动鬢边髮丝,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狠厉,让亭內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 李璮原本缩著脖子搓手的动作一顿,脸上瞬间褪去慵懒,取而代之的是满眼凶狠,咬牙切齿道:“挑衅咱明镜司,更得付出惨重的代价!” 说罢,与陈宴相视一眼,两人眼中皆燃著怒火与决绝,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 无需多言,彼此都懂这“血债血偿”四字背后,是绝不姑息的狠厉。 宇文泽正欲附和,目光不经意扫过东北方向的官道,忽然瞳孔一缩,抬手遥遥指向那边,高声提醒:“阿兄,李兄,看那边!” “他们到了!” 眾人闻声望去,只见远处尘烟滚滚,一群骑士正策马狂奔而来。 马蹄踏碎冻土,声响在旷野上迴荡,越来越近。 不多时,数十骑便衝到亭外,皆是便衣打扮,却难掩一身干练之气。 “吁——吁——吁!” 领头的沈钧立勒住马韁,胯下骏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后稳稳停下。 紧隨其后的元縐、李开澜、詹云程等人也纷纷收韁,动作整齐划一。 眾人利落翻身下马,將马匹交给亭外待命的绣衣使者,便快步朝著亭中走来。 踏入亭中,寒风被挡在身后,沈钧立等人目光扫过亭內三人,立刻齐齐躬身拱手,恭敬行礼:“参见柱国、督主、王爷!” 陈宴抬手虚扶:“无需多礼!一路奔波辛苦,快快起身说话。” 眾人依言直起身,沈钧立脸上带著几分愧色与受宠若惊,再次抱拳:“属下等人何德何能,竟劳动您三位亲至城外相迎?” 话音刚落,元縐便立刻附和,连连点头:“是啊!这太折煞我等了!” 其余人也纷纷頷首,脸上皆是相同的受宠若惊之色。 身为明镜司的绣衣使者,谁不知晓陈宴、李璮与宇文泽的身份地位? 如今对自己极好的老领导,太师独子,以及现任顶头上司等三位大人物,不避风寒,亲自出城十里迎接..... 这份礼遇远超他们的预期,心中既有惶恐,更有几分激动。 陈宴上前一步,抬手拍了拍离得最近的沈钧立的肩膀,语气恳切而郑重:“诸君乃大周功臣!” “如今凯旋而归,岂有不出城相迎之理?” 寒风依旧在亭外呼啸,却吹不散亭內的暖意。 沈钧立只觉肩头那一下拍打,带著沉甸甸的认可与敬重,连日来的疲惫、潜伏晋阳时的凶险、受的委屈瞬间烟消云散。 他眼眶一热,滚烫的泪水险些夺眶而出。 身后的元縐、李开澜等人亦是如此,个个热泪盈眶,望著陈宴的目光满是动容。 老领导这句“大周功臣”与亲自相迎的礼遇,让他们只觉所有付出都值了。 沈钧立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率先躬身抱拳,其余数十人紧隨其后,动作整齐划一,声音鏗鏘有力,响彻亭中:“柱国、督主、王爷,属下等人幸不辱命!” 第526章 值此大喜之日,咱们当浮一大白! 陈宴迈步上前,伸手轻轻扶起沈钧立抱拳的手,目光扫过亭中数十人,又抬手对其余人虚抬了抬,语气满是体恤:“大家辛苦了!” 话音稍顿,眼中闪过讚许之色,朗声讚誉:“齐国境內能搅得这般乱象,大周能有这般大收穫,诸君可谓是居功至伟!” 宇文泽紧隨其后上前一步,身姿挺拔如松,面对眾人郑重朗声说道:“诸君以身犯险,潜伏齐境腹地,建此伟业,免我大周子民於倒悬......” 说罢,腰身微躬,朝著眾人郑重抱拳行了一礼,声音恳切:“本王谢过诸君!” 在自家阿兄身边,耳濡目染这么久,阿泽也学会了如何收买人心..... 陈宴与李璮见状,亦相视一眼,同时上前一步,对著眾人躬身抱拳,齐齐行了一礼。 沈钧立等人目睹这一幕,顿时慌了神,脸上满是惶恐与激动,连连侧身避让,摆手不迭:“不敢当!不敢当啊!” 李开澜声音都带著几分颤抖,“我等哪儿当得起,您三位这般大礼?” 詹云程也急忙躬身回话,语气恭敬无比:“全仰赖柱国您高瞻远瞩的布置,再加上陛下与太师的庇佑.....” “我等不过是侥倖执行得力,才取得这般功绩,万万不敢贪天之功!” 陈宴嘴角微微上扬,眼中笑意更深:“这就是妄自菲薄了!” 他抬手望向长安方向,声音洪亮,“长安的太仓、细柳仓、澂邑仓、昭寧仓,如今皆因诸君而粮谷满盈!” 在过去的几个月里,晋阳、鄴城、洛阳等齐国重镇,收购抵押的粮食,全部化作商队,走陆路水路,一车一车、一船一船运回了长安.... 太仓有八十余窖,窖贮四五千斛。 (1斤约660克,1斛约100斤,换算后每窖可储粮约26.4吨,若按80窖计算,太仓总储粮能力约2112吨) 澂邑仓作为长安重要的漕粮中转站,可储备数十万斛粮食,换算后约数千吨。 细柳仓与昭寧是连通渭水的重要漕仓,储粮规模与太仓接近。 而如今四仓皆满! 李璮当即上前一步附和,语气中难掩振奋:“这些粮食,足以供应长安军民至少五到七年!” 说罢,望著远方田野,长嘆一声,满是感慨:“有了这充盈的粮储,我大周子民往后无需再担忧天灾饥荒,关中之地再不会出现颗粒无收、易子而食的惨剧了!” 宇文泽闻言,默默点头,眸中满是深邃。 那是粮储,更是军粮! 也就意味著,一旦开战,府兵制的战爭机器,可以全面运转!(参考隋末,那些割据一方的英豪,几乎从未因粮食与后勤而发愁,就是得益於普六茹坚父子制度性的抽血囤粮,所以隋末乱世才如此精彩纷呈) 大周民生稳了,那齐国就...... 寒风依旧,却吹不散亭內的暖意与振奋。 眾人闻言,个个热泪盈眶,先前潜伏齐境的凶险、奔波的疲惫,在此刻都化作了沉甸甸的成就感。 沈钧立哽咽著再次躬身:“能为大周、为百姓尽一份力,属下等万死不辞!” 陈宴胸中豪情激盪,当即开怀大笑,笑声爽朗,穿透亭外呼啸的寒风,在旷野上迴荡。 隨即,猛地向后抬手,高声喊道:“拿酒来!满上!” 亭外的绣衣使者早已待命,闻言立刻上前,抱起角落堆叠的粗陶酒罈。 坛口红绸一扯,醇厚的酒香瞬间瀰漫开来,带著凛冽的烈性与粮食的醇香。 手持陶碗,挨个为亭中眾人斟酒,酒液琥珀色,顺著坛口倾泻而下,撞在碗底发出清脆的声响,溅起细密的酒。 陈宴接过递来的酒碗,高高举起,目光扫过眼前一张张满是激动与赤诚的脸庞,朗声说道:“值此大喜之日,咱们当浮一大白!” 宇文泽、李璮、沈钧立、元縐、李开澜、詹云程等人纷纷举起手中酒碗。 数十只陶碗在亭中高高林立,映著天光,满是豪迈之气。 “我陈宴,敬诸君一碗!”陈宴的声音洪亮有力,带著满满的敬意,“敬诸君以身犯险、为国尽忠,敬大周河清海晏、民生安康!” “我宇文泽,敬诸君一碗!”宇文泽目光灼灼,“敬诸君肝胆相照、不辞艰险,敬我大周兵强马壮、震慑四方!” “我李璮,也敬诸君一碗!”李璮拍了拍胸脯,朗声道,“敬我大周粮仓充盈,四海昇平!” 沈钧立等人闻言,心中热血翻涌,齐齐高声回应:“敬柱国!敬督主!敬王爷!” 声音整齐划一,饱含著敬重与感激,在亭中久久迴荡。 话音落下,眾人齐齐仰头,將碗中烈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灼烧著五臟六腑,却让心中的豪情愈发炽烈。 放下碗时,不知是谁先起了头,“哐当”一声,將陶碗狠狠砸在亭中石板地上。 碗碎成片,清脆作响。 紧接著,“哐当!哐当!哐当!”一连串的碎裂声响起。 数十只陶碗尽数被砸在地上,碎片四溅,却无人在意,反倒更添了几分酣畅淋漓。 詹云程抬手擦了擦嘴角溢出的酒液,酒液顺著下頜滑落,浸湿了衣襟,却毫不在意,脸上满是畅快之色,高声说道:“痛快啊!” 他望著陈宴三人,眼中满是炽热与满足,感慨道:“能得三位大人亲自敬酒,能为大周立下这等功劳,哪怕让我詹云程此刻立刻去死,也值了!” “这辈子没白来这世间一遭!” 元縐闻言,伸手重重碰了一下他的肩膀,眉头微蹙,语气却带著几分玩笑与认真:“胡说什么浑话!” 隨即,抬手拍了拍詹云程的胸膛,“好好留著这条命,往后继续为柱国效力,建立更多的功勋,加官进爵,封妻荫子,岂不比什么都强?” 詹云程闻言,眼中的笑意更深,连连点头,用力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是极是极!元兄说得在理!” “我这嘴就是没把门的,净说胡话!” 陈宴脸上笑意未减,目光转向沈钧立,语气带著几分探寻问道:“齐国现在的状况如何了?” 沈钧立正沉浸在痛饮的酣畅中,闻言立刻挺直腰背,眼中闪过一丝兴奋,如数家珍般朗声回道:“在我等离开齐境时,齐国已是乱象丛生,粮价飆涨到了骇人地步.....” “粟米五百钱一斗,麦子更是涨到了八百钱一斗!” 在搭台煽动完的第一时间,趁齐国没反应过来,也无暇顾及,就按计划撤离了.... 反正那时就已经到了这个地步,现在只会更甚! 至於最后谁背锅,那就看谁倒霉了..... 话音刚落,李开澜便迫不及待上前一步,比著手指赶忙补充:“还有地价翻了五倍!” “布价翻了七倍!” 元縐听得两人述说,眉头一挑,脸上满是兴奋之色,接过话头高声道:“更妙的是民怨沸腾!” “咱们通过假贷散播的假钱,本就搅乱了市集,再加上粮价、物价飞涨,齐国勛贵囤货居奇,百姓一点就炸!” “暴乱席捲了晋阳、鄴城、洛阳等齐国要地!” 宇文泽听著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述说,脸上喜色越来越浓,连连夸讚:“好啊!太好了!” 他转头望向东北方向,目光深邃,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长嘆一声:“假钱乱其市,粮荒扰其民,暴乱毁其城,此次齐国经此一劫,怕是要元气大伤了!” 大周除了粮食珍宝外,还得了不少的马、牲畜、铁矿等战略物资..... 己方是兵不血刃的纯增强,而宿敌是伤筋动骨的纯削弱。 乃是真正的此消彼长! 自家阿兄这一手,可不是一般的狠! 陈宴的目光,缓缓投向东北方向,那是齐国腹地所在。 寒风拂动玄色狐裘的边角,眼底的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轻蔑。 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千里云烟,越过苍茫旷野,直抵齐国晋阳的宫墙之內,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低声喃喃:“高齐?” 话音落下,心中无声冷哼:“呵!” 其实,陈某人想要达到的目的,不是重创齐地的经济民生,也不是煽动民乱造成多大的破坏效果..... 而是挑动齐国被高王和稀泥,勉强暂时压下去的胡汉矛盾! 这才是“核弹”,是对齐国基本盘的系统性打击..... 李璮见状,转头看向沈钧立等人,脸上堆满了讚许的笑容,抬手拍了拍沈钧立的胳膊,高声夸讚:“做得好啊!” “你们此番潜伏齐境,搅得他们天翻地覆,完美达成了既定目標,没辜负太师与陈柱国对你们的殷切期望!” 沈钧立等人闻言,立刻齐齐躬身抱拳,神色恭敬而谦逊,齐声回道:“这都是属下等应该做的!” 陈宴收回目光,玄色狐裘在微风中轻晃,眼神扫过沈钧立、元縐等人的脸庞,语气郑重而坚定:“此番齐境之行,诸君劳苦功高,立下不世之功.....” “待接下来清除完长安城內残余的齐国奸细,扫清最后隱患,本公便会亲自奏请太师,对诸君逐一论功行赏!” 顿了顿,目光锐利而诚恳:“有功者,加官进爵,赏金赐田,朝廷定不亏待每一位为国尽忠之人!” 说著,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长安也该收网了..... 这话如甘霖般落在眾人耳中,沈钧立等人瞬间面露狂喜,先前的谦卑尽数褪去,眼中满是难以掩饰的激动与期盼。 他们齐齐躬身抱拳,声音洪亮得几乎震彻亭宇:“多谢太师!多谢柱国!” 陈宴见状,淡然一笑,抬手轻挥,目光转向西南方向的长安城楼,那里虽被薄雾笼罩,却隱约可见巍峨轮廓,朗声说道:“本公已在明镜司內为诸君设下接风庆功宴,美酒佳肴早已备妥,就等诸君一同归去痛饮!” “走,咱们回长安!” 第527章 攻心为上,不战而屈人之兵,方是上上之策 两日后。 长安 夜色如墨,寒星疏朗地缀在天幕,晚风卷著残冬的凉意,掠过晋王府巍峨的飞檐。 將廊下悬掛的宫灯吹得微微摇曳,晕开一片暖黄的光晕。 书房內。 烛火通明,映得雕窗欞投下斑驳的暗影。 主位之上,宇文沪身著玄色织金锦袍,衣襟绣著暗纹流云。 身侧並肩而坐的,是其弟大司马宇文横。 宇文泽则是一袭月白长衫,身姿挺拔如松,静静立在父亲身后。 此时,书房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王府亲兵手持宫灯在前引路,一行人鱼贯而入。 为首的是裴洵、杜尧光、柳朝明、韦见深、商挺。 最后进来的是陈宴。 眾人进门,见主位上的宇文沪,齐齐躬身行礼,声音整齐而恭敬:“参见太师!” 宇文沪抬手,沉声道:“免礼!快快请坐!” “多谢太师!”眾人齐声应和。 隨即依著官位与年齿,分坐在两侧的紫檀木椅上。 宇文沪目光扫过眾人,对身后的宇文泽吩咐道:“阿泽,奉茶。” “是。”宇文泽应声上前,动作行云流水。 他拿起桌上的紫砂茶壶,温热的茶水顺著壶嘴缓缓流出,注入一个个白瓷茶杯,水汽氤氳而上,带著茶叶的清香。 依次將茶杯递到诸位大臣面前。 递到陈宴手边时,两人目光相接,默契地点了点头,交换了一个眼神。 隨后,宇文泽便退回原位,依旧静立在父亲身后,身姿挺拔如旧。 宇文沪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浅抿了一口,神色微微凝重起来,沉声道:“这个时辰请诸君前来,是齐国那边刚传回急报.....” “晋阳方面为了平息民愤,已然杀了侍中王承基,还有尚书左僕射郭仲文!” “不仅如此,二人的头颅已被悬於城门之上示眾!” “除此之外,鄴城那边也杀了不少人.....” 话音刚落,书房內便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杜尧光捻著頷下长长的鬍鬚,眉头微蹙,沉吟片刻后开口:“老夫要是没记错的话,此二者一人出身太原王氏,另一个出身太原郭氏!” “皆名门望族!” 太原王氏,那是自晋以来便声名赫赫的名门望族。 郭氏虽比不上五姓七望,却也是累世为官的世家大族,门生故吏眾多..... 裴洵忽然眼中精光一闪,眸里瞬间被亮色填满,嘴角更是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先是低低笑了一声,隨即放声赞道:“杀得好!杀得妙啊!” 这一声疾呼打破了书房的沉寂,眾人目光皆齐刷刷投向他。 只见裴洵抚掌而笑,眉宇间满是畅快,先前的沉稳被此刻的激昂取代,沉声道:“高氏此举,真是自毁长城,自损根基!” “离心离德矣!” 杀两个人是容易,但代价却是巨大的..... 真不知道是哪个大聪明乾的! 推谁出来顶锅不好,拿这种出身的..... 太原王氏与郭氏,不仅是朝堂重臣,更有地方乡绅支撑,歷代联姻盘桓,早已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了! 牵一髮而动全身啊! 陈宴闻言,先是眨了眨眼,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化为瞭然的笑意。 他垂眸掩去眼底的亮色,心中暗嘆:“没想到竟还有意外之喜!” 原本按照陈某人的谋划,就是挑动齐国境內的胡汉矛盾.... 谁曾想晋阳那边是真给面子,还极其配合啊! 直接就杀了两大世族的当家人,来將这一局推向更高峰! 宇文沪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齐国如今的民生,乱得可谓是没边了!” “物价飞涨如脱韁野马,虽说其朝廷竭力遏制,强令平抑物价,才让局势稍有平復,但百姓依旧身处水深火热之中,温饱尚且难继。” “而且,齐国百姓对高氏所给出的交代,也並不买帐.....” 韦见深听得连连点头,转向陈宴,眼中满是钦佩,当即竖起大拇指,朗声道:“陈柱国这一连串的乱齐之策,高啊!” 商挺也深以为然,声音洪亮如钟,感慨道:“陈柱国此番在齐的落子,步步为营,环环相扣.....” “看似未动一兵一卒,却搅动了齐国朝野上下,让其內政大乱、民心尽失,这远胜二十万大军的征伐!” 说罢,起身对著陈宴郑重拱了拱手,神色肃穆:“老夫钦佩!” 一旁的裴洵看著自家女婿,捋了捋頷下的鬍鬚,眼角的皱纹都染上了笑意,目光中满是掩饰不住的高兴与得意,心中暗道:“老夫这女婿,就是好本事!” 陈宴连忙起身,躬身回礼:“不敢当!” 礼毕,他並未落座,转而面向主位上的宇文沪,再次拱手躬身,姿態愈发尊崇恭敬,额前发梢隨动作轻扬,眼底满是诚挚:“齐地能有此番乱象,绝非陈某之功,全仰赖太师深谋远虑、筹谋布局!” “陈某不过是谨遵太师钧旨,略尽绵薄之力而已,不敢居功。” 阿宴真是既谦逊,又会说话...........宇文沪听著这话,心中熨帖无比,原本便带著讚许的目光愈发柔和,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眼底漾开一丝舒畅的笑意,心中暗自夸赞。 要不说还得是自家孩子呢? 又有能力,又懂分寸,知恩敬上,还从不恃功而骄,栋樑之材啊! 宇文沪抬手轻轻按了按:“坐!” “谢太师。”陈宴应声,稳步退回自己的座位。 宇文沪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眾人,方才的笑意渐渐敛去,神色重归沉稳肃穆,沉声道:“閒话少敘,咱们还是聊正事!” “本王今夜將诸君聚於此地,就是要商討该如何趁热打铁(落井下石)!” 这是一次前所未有的机遇,若不抓住进一步扩大战果,趁火打劫,让齐伤得更重...... 他宇文沪便妄为大周之主! 话音刚落,一直沉默端坐的宇文横便按捺不住,猛地一拍桌案,眼中悍然之气毕露,沉声道:“大哥!弟以为值此天赐良机,当果断兴兵!” “如今齐国朝野离心、民生凋敝,正是最虚弱之时,我大周將士厉兵秣马多年,正好挥师东向!” “趁其不备攻城略地,至少打下他个数州之地,扩充疆土,震慑齐国!” 然而话音未落,杜尧光便双眼微眯,几乎是脱口而出:“不可!” 这一声反驳来得又快又急,眾人皆是一愣。 只见杜尧光缓缓睁开眼,目光锐利地扫过眾人,沉声道:“大司马此言差矣!” “大周与齐多年未曾爆发大规模战事,边境虽有摩擦,却始终维持著微妙的平衡。” “如今齐国虽乱,却根基未垮,其军中有不少能征善战之將,边防亦未完全鬆弛。” “若是我大周贸然兴兵,看似占据先机,实则极易被拖入战爭相持之局!” 顿了顿,捋了捋鬍鬚,语气愈发凝重:“连年征战最耗国力,我大周历经数年休养生息,才有今日之气象,岂能为一时之利,再次让百姓陷入战火?” “况且,北齐內乱未到极致,世家虽有怨懟,却尚未与高氏彻底决裂......” “此时出兵,反倒可能让他们摒弃前嫌、抱团抗我王师,届时我大周便是得不偿失!” 柳朝明端坐在椅上,手指轻轻叩击著桌面,目光沉凝,似在反覆斟酌。 片刻后,抬眼看向主位上的宇文沪,眉宇间已然有了定见,缓缓开口道:“太师,老夫以为,大司马的兴兵之策固然勇猛,杜大人的稳守之见亦不无道理,眼下最妥帖的,当是取二者之间道。” 话音一顿,见眾人目光皆投向自己,便继续说道:“齐国如今內乱初起,民心浮动,正是攻心的最佳时机。” “可遣一批能言善辩、通晓齐地方言的细作,再入齐境,不必兴师动眾,只需暗中散布流言.....” “就说长安如今民生安定,五穀丰登,更重要的是,我大周推行均田之制,子民皆能分得土地,衣食无忧,老有所养、幼有所教。” “如此一来,无需一兵一卒,便能让本就人心惶惶的河北之地,猜忌与不满更甚,进一步动摇其根基!” 柳朝明的话语温和却极具说服力,听得眾人纷纷頷首。 裴洵抚著鬍鬚,眼中精光一闪,斟酌片刻后起身补充道:“柳大人此言正中要害!” “不仅要让他们人心惶惶,更要让齐地百姓知晓我大周的清明与富庶,让他们明白,归降大周方能有生路,如此便能潜移默化间,使得齐地人心思我大周!” “待其民心尽失,高氏便是孤家寡人,届时再行下一步谋划,便事半功倍!” “正是!”商挺当即附和,一拍桌案,眼中满是赞同,“先前陈柱国的布局已让齐国內部生乱,如今再添这攻心之策,內外夹击,齐地必乱上加乱!” “他们自顾不暇,哪里还有精力应对我大周?” “比之贸然兴兵,此计更为稳妥,也更显高明!” 陈宴闻言,缓缓点头,开口道:“柳大人所言极是!攻心为上,不战而屈人之兵,方是上上之策。” “不过,除此之外,我大周当务之急,是以最快的速度消化掉此前从齐国薅来的资源冗余!” “將这些外物,真正转化为我大周的耕织之力、军械之利、国库之实,如此国力方能稳步提升,这才是我大周日后伐齐的底气!” 宇文沪听完眾人所言,心中已然全然定计,拍板道:“既然大家达成共识,便如此为之!” 隨即,抬眼望向窗外,夜色已深,廊下宫灯的光晕透过雕窗欞映入室內,添了几分朦朧,说道:“诸君连日操劳,也该歇息了。那今日就到这里吧!” “我等告退!”眾人齐齐起身,整理好衣襟,对著主位上的宇文沪恭敬行了一礼。 隨后,一行人依次转身,沿著来时的路向外走去,脚步声沉稳有序,渐渐远去。 陈宴亦隨著眾人走到书房门口,正要抬步跨出门槛,身后忽然传来宇文沪的声音,低沉而清晰:“陈柱国留一下!” 陈宴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对著主位躬身应道:“是。” 待所有人都尽数离去,书房门被亲兵轻轻合上。 室內瞬间恢復了寧静,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宇文沪缓缓倚靠在椅背上,眼底翻涌著难以捉摸的深邃,沉声开口:“阿宴,臥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该清一清长安的蠹虫了!” 第528章 他是没有这个脑子,但长安其他人有啊 傍晚。 长安鬼市。 青石板路被暮色染得发暗,两旁的棚户渐次点亮昏黄的油灯。 光影摇曳间,往来者多是蒙面潜行的身影,低声交易著各类奇物。 空气中瀰漫著,潮湿的泥土气息与隱约的香料味。 鬼市深处,一处被茂密藤蔓遮掩的阁楼格外隱蔽,阁楼门窗紧闭。 阁楼內,光线昏暗,唯有桌案上一盏孤灯燃著幽光。 高长敬身著玄色劲装,长发鬆松束起,面容俊朗却带著几分阴鬱,正端坐案前翻看著一叠陈旧的典籍。 忽然,阁楼的暗门被轻轻推开,崔颐宗轻步走了进来。 神色凝重,手中紧紧攥著一张摺叠整齐的麻纸。 “公子,”崔颐宗压低声音,脚步轻缓地走到案前,“这是今日从各方渠道收集到的消息,涉及长安东西两市,及周边坊市的物价动向。” 高长敬闻言,立刻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急切,先前沉浸在书卷中的沉静瞬间散去,催促道:“快拿给我看!” “给。”崔颐宗连忙將手中的麻纸递了过去。 高长敬一把接过,迅速展开麻纸。 纸上用炭笔密密麻麻记录著各类物什的价格:米、面、油、盐、布匹、药材..... 从东市的绸缎庄到西市的粮铺,再到城郊的集市,分类细致,標註清晰。 他低头仔细翻看,目光在每一行字跡上逡巡。 时而用指尖轻点纸面,將今日的价格与前几日的记录逐一对比,眉头渐渐拧了起来。 阁楼內只剩孤灯燃烧的细微声响,高长敬的神色愈发凝重,原本就紧绷的下頜线绷得更紧。 半晌过后,他猛地將麻纸拍在桌案上,眉头紧蹙,声音低沉而沙哑地嘀咕:“这么久了,投入了那么多假布泉钱,为何长安的物价,才涨了这么一点点?” 纸上的数字,米价仅微涨一成,布匹价格甚至几乎持平。 即便是此前最易波动的盐价,也只是象徵性地抬升了几分。 简直就跟龟爬一样..... 这样的涨幅,与他预期中“物价飞涨、民不聊生”的局面相去甚远! “太不正常了!”高长敬抬起头来,说道,“这得到什么时候,长安的民生才能出现动乱?!” 就这效率,想要达到既定目標,甚至是目標的十分之一,得猴年马月去了..... “是啊!”崔颐宗立刻附和,语气中满是困惑与焦虑,“公子,这真的很不对劲!” “咱们暗中铸造的假布泉钱,数量足以扰乱市面上的货幣平衡。” “按常理说,劣幣充斥,良幣必然隱退,物价定会应声暴涨,可如今这局面......” “绝非是流入了,大量假布泉钱后,应该有的现象!” 高长敬站起身,在狭小的阁楼內踱来踱去,双手背在身后。 脸上浮现出明显的烦躁之色,眼底翻涌著不甘与疑惑,咬牙切齿地说:“是啊!再怎么样,涨幅也得有个两三成吧?” “如今这区区一成不到的波动,根本掀不起任何风浪!” 崔颐宗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低头略作思索。 阁楼內的孤灯摇曳,將其影子拉得頎长,映在斑驳的墙壁上,平添几分凝重。 半晌后,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明悟,沉声道:“问题大概率出在假布泉的流入渠道上.....” 话音未落,一张紈絝子弟的面容突然浮现在崔颐宗眼前,先是一愣,隨即满脸惊诧,失声说道:“莫非是宇文卬那小子,摆了咱们一道?!” “他表面帮咱们流通假钱,暗地里却动了手脚,让大部分假钱根本没真正流入市面?” 这话一出,阁楼內的气温仿佛骤然下降。 高长敬周身瞬间散发著刺骨的寒气,原本就阴鷙的面容愈发冰冷,嘴角却勾起一抹冷笑,那笑意未达眼底,满是狠厉,咬牙说道:“不排除这个可能性!” “可这不可能啊!”崔颐宗满脸难以置信,语气中满是轻蔑与看不起,“宇文卬那个蠢货,什么都不会,有能识破咱们计谋的脑子?” “还能反过来设计给咱们挖坑?”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高长敬闻言,似笑非笑地瞥了崔颐宗一眼,眼神中带著几分嘲弄与瞭然:“他是没有这个脑子,但长安其他人有啊.....” 隨即,缓缓踱步到窗边,透过窄缝望向外面昏黑的鬼市,声音低沉而阴冷:“宇文卬不过是个棋子,背后定然有人指点。” “能如此精准地掐住咱们的命脉,悄无声息地化解,还让咱们毫无察觉,这绝非寻常人能做到!” 第529章 捨不得白银的李盛昌 长安城外。 夜雾如轻纱般笼罩著城郊密林。 林间枝椏光禿,唯有几株早梅缀著残雪,空气里浸著湿冷的凉意,混著泥土与枯枝的气息。 一行人身披厚裘,牵著马停在一片开阔地歇脚,马蹄踏碎了满地霜华,留下深浅不一的印记。 高长敬立於一株老槐树下,肩头落著几点碎雪,抬手拂去,眉宇间带著几分不耐。 歇脚已有片刻,想要吩咐些事情,当即清了清嗓子,高声喊:“盛昌!盛昌!” 崔颐宗快步上前,袍角扫过地面的枯草,语气恭敬:“公子。” 高长敬目光扫过四周,树影婆娑,薄雾中唯有隨行其他人的身影,哪里见得到李盛昌的踪跡。 他眉头拧起,语气添了几分不悦,沉声道:“这李盛昌人呢?叫了半天都没人应!” “方才还见他在,怎么转瞬间就没影了?” 崔颐宗顺著目光四下张望,眉头也微微皱起,脸上满是疑惑,抬手指向不远处一株松树下,那里的枯草被压出一片痕跡,还散落著半块未吃完的麦饼:“奇怪!” “盛昌方才还在那里歇著,属下整理东西时,还见他靠著树干擦汗,怎么这会儿就不见了?” 高长敬盯著那处痕跡,眼神骤然一凝,猛地意识到了什么,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脱口而出:“不好!” “他怕是捨不得那些白银,偷偷跑回去了!” 此言一出,崔颐宗脸色也变了。 “这贪財的傢伙!”他低骂一声,语气又急又怒。 说罢,急切地看向高长敬,拱手道:“公子,属下这就派人,顺著来路去將他给追回来!” 话音刚落,高长敬便猛地抬手,掌心朝下一压,沉声道:“不必了!” 那声音不算洪亮,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决绝,硬生生打断了崔颐宗的话。 他指尖微微蜷缩,眉头拧得更紧,原本便沉鬱的脸色此刻如同罩了一层寒霜。 目光越过眼前的密林,望向长安城的方向,雾中只能望见一片模糊的轮廓,高长敬的声音低沉沙哑,带著几分无奈与凝重:“现在怕是已经来不及了.....” 高长敬很清楚,若是没有危险,李盛昌自然会回来..... 倘若有危险,就是多搭数人进去,得不偿失! 崔颐宗一愣,脸上的急切僵住,下意识追问道:“公子,就不管盛昌了?” 高长敬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沉声道:“先寻新的落脚之地吧!” ~~~~ 长安鬼市。 寒星隱没在厚重云层后。 街巷灯笼摇曳,光影斑驳地洒在青石板路上。 而那处隱蔽阁楼,更是藏在阴影深处,唯有几扇窗欞漏出微弱烛光,掩著內里的忙碌。 十数个身著玄色劲装的汉子,正弯腰搬挪著沉甸甸的木箱子。 箱身缝隙间偶尔泄出,银锭碰撞的清脆声响,在寂静夜里格外刺耳。 木箱硕大,每一只都需两人合力方能抬起,汉子们额角渗著热汗,即便寒夜也褪去了外袍,只著单衣埋头苦干。 李盛昌站在阁楼中央,双手背在身后,时不时踱步催促。 他面色带著几分焦灼,目光扫过那些堆积如山的木箱,眉头紧锁:“你们几个动作麻利些!” “赶紧將这些箱子装车!” 领头的汉子名叫周彪,身材魁梧,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延伸至下頜,此刻却满脸堆著恭敬,连忙拱手回话:“是,是!” “李先生別著急!” 他抹了把额头的汗,语气带著几分討好的解释,“这箱子太大又多,每只都重得很,还需要些时间规整。” “您先在一旁坐会儿歇口气,属下们加紧便是!” “歇什么歇!”李盛昌知晓形势严峻,不耐烦地摆手,语气愈发急切,“那就赶快!別净说些没用的!” 隨即,目光骤然落在周彪身上,眼神锐利,“你也別在这儿閒著了!” “光站著指挥有什么用?” “去搭把手帮忙!” 周彪不敢反驳,连忙应道:“是,属下这就去!” 说罢,便擼起袖子,快步走向最靠近的一只木箱,准备与边上之人合力抬起。 就在这时,阁楼中突然响起一道戏謔的声音,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穿透了搬箱的闷响与喘息声:“如此慌忙火急地转移,这是准备要去哪儿呀?”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瞬间打破了阁楼內的节奏。 李盛昌浑身一怔,脸上的焦灼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惊慌。 他心中猛地一咯噔,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下意识后退半步,厉声质问:“谁?!” “是何人在讲话?!” 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 双手不自觉按在腰间,掌心已沁出冷汗。 那些正在搬箱的劲装汉子也齐齐一顿,动作骤停。 他们纷纷直起身,脸上褪去疲惫,转而换上戒备神色,手按向腰间的兵刃,目光四处搜寻声音来源。 阁楼內瞬间陷入死寂。 唯有烛光在风里微微晃动,將眾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平添了几分紧张。 阁楼內的死寂被那道戏謔的声音再次打破,带著几分慵懒的篤定,迴荡在空旷的阁楼之间:“將这满屋子白银,寄存於此之人啊!” 话音未落,“吱呀——”一声巨响。 阁楼那扇厚重的木门被人从外猛地推开! 寒风裹挟著夜露涌入,烛火剧烈摇曳,明暗交替间,一道頎长身影逆光而立。 来人身著玄色锦袍,衣摆绣著暗金云纹,面容俊朗,沉稳锐利,正是陈宴。 他缓步踏入阁楼,左右跟著朱异与红叶。 身后是以元縐为首的一眾绣衣使者,衣襟绣著银色纹样,神情肃穆,手持利刃,整齐列队而入。 李盛昌瞳孔骤缩,死死盯著领头的陈宴,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慌,双手紧握成拳,惊诧地质问:“你.....你们是宇文卬的人?!” 陈宴闻言,缓缓摇了摇手指,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不不不!宇文卬还不够格.....” 说罢,单手背於身后,身姿挺拔如松,嘴角微微上扬,目光扫过满室惊慌的眾人,朗声宣告:“在下陈宴!” “陈宴?!”李盛昌如遭雷击,脑子瞬间嗡嗡作响,脱口而出的惊呼带著难以置信的颤音,“你就是陈宴?!” 他瞪大双眼,死死盯著眼前这张脸,记忆中的画像上的轮廓,与眼前人的面容快速重合..... 一样的俊朗眉眼,一样的凛然气场,只是比画像上多了几分独有的压迫感。 怎么也想不到,截住自己的,竟是这位存在! 一旁的周彪浑身一僵,握著兵刃的手微微发颤,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周国那位不满二十的权臣?!” 那个百战百胜,年仅十八就领上柱国、魏国公、明镜司督主、京兆尹,三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陈宴?! 那些劲装汉子更是面面相覷,脸上满是惶恐。 “陈宴”二字,在长安这些时日,可谓是如雷贯耳。 此刻早已没了方才搬箱的力气,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陈宴见状,肩头微微一耸,脸上露出一抹坦然的笑意,目光落回面色惨白的李盛昌身上,肯定道:“然也!” 李盛昌脑中的轰鸣还未散去,“陈宴”二字带来的恐惧如潮水般將其淹没,满心只剩悔恨。 早知就不该贪这些白银,不该偷偷回来的! 他几乎是本能地扯开嗓子大喊:“快撤!此人阴险狡诈,切莫与他缠斗!” 话音未落,已转身,毫不犹豫地朝著阁楼后方的侧门狂奔而去。 脚下的木板被踩得“咚咚”作响。 哪还有半分之前催促旁人的从容。 周彪与一眾劲装汉子本就,被陈宴的名头嚇得魂飞魄散。 此刻听闻李盛昌的呼喊,更是如蒙大赦,撒丫子四散奔逃。 有人扑向侧门,有人妄图攀爬窗户,还有人慌不择路地朝著阁楼深处钻去。 一时间,阁楼內乱作一团,脚步声、碰撞声与急促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 面对这混乱的场面,陈宴却依旧不慌不忙,嘴角噙著一抹淡淡的笑意,眼中没有丝毫担忧,微微抬了抬手:“动手!” 话音刚落,早已严阵以待的绣衣使者们齐齐抬手。 手腕轻抖间,数十枚银针暗器如骤雨般倾泻而出。 “嗖嗖嗖”的破空声在阁楼內此起彼伏。 银针细小而锋利,借著烛光的掩护,精准地朝著奔逃之人的后心、小腿、臂膀等要害射去。 周彪正拼尽全力冲向窗户,只觉后肩一阵刺痛,仿佛被蚊虫叮咬。 下意识回头,却见一枚细针深深扎在自己的手臂上。 他低头盯著那枚不起眼的暗器,满脸惊疑:“这是什么暗器?” 伸手一把將银针拔掉,狠狠扔在地上,转身又继续狂奔。 可才跑出不过三步,双腿突然一软,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膝盖不受控制地弯曲,重重摔倒在地。 额头磕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是怎么回事?!” 周彪惊惶失措地挣扎著,试图撑起身体,却发现四肢百骸都泛起无力感,手脚软绵绵的不听使唤,瞪大双眼,满脸难以置信,“我的腿怎么没力气了?!” 与此同时,阁楼內接连响起重物倒地的声音。 那些奔逃的劲装汉子们,或是跑著跑著突然踉蹌栽倒,或是刚爬上窗台便浑身脱力摔落。 一个个如同被抽去筋骨的木偶,瘫倒在地动弹不得。 脸上还残留著惊慌的神色,口中发出模糊的呻吟。 没过片刻,眼皮便不受控制地垂下,纷纷晕死过去。 阁楼內很快又恢復了寂静,只剩李盛昌还在强撑著.... 两名绣衣使者如猎豹般迅猛,一左一右包抄上前。 一人扣住李盛昌的后领,一人攥住他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將他拖拽回来。 元縐上前查验一番,见所有人都已被控制,隨即转身对著陈宴拱手,沉声匯报:“大人,一个不漏,人都在此!” 陈宴缓缓頷首:“很好。” 目光扫过满地横七竖八的人影。 绣衣使者们正有条不紊地將这些人归置到一处,避免阻碍通路。 李昌盛趴在地上,脖颈艰难地抬起,目光死死盯住陈宴,声音带著浓重的喘息与质问:“陈宴,你在针上涂了什么?!” 四肢的无力感越来越强烈,可心中的怒意与不甘却支撑著他不肯闭眼。 陈宴闻言,低头看向他,神色坦然得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语气轻描淡写:“迷药啊!” “你....卑....鄙....” 李盛昌气得浑身发抖,话音未落,强烈的疲惫感便如潮水般席捲全身,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下一秒,迷药彻底发作,他眼前一黑,脑袋重重磕在木板上,再也撑不住,彻底晕死过去。 陈宴收回目光,缓步走到那些晕死的人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著。 逐一扫过每张脸,从魁梧的周彪到瘦小的杂役,仔细辨认著每一个人的容貌,眉头却渐渐微微蹙起。 陈宴却並没有发现,宇文卬所描述的美男子,口中喃喃自语:“还是来迟一步.....” “那傢伙当真敏锐!” 第530章 明镜司体验卡 夜已深沉。 明镜司。 刑室。 不见半分天光,唯有墙角几盏油灯燃著幽黄的火苗,將阴影拉得狭长而诡譎。 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铁锈味与潮湿的霉味,混合著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刑架矗立在刑室中央,粗重的木樑上缠绕著结实的铁链。 李盛昌被牢牢束缚其上,手腕与脚踝都被铁镣锁死,铁链深陷皮肉,留下暗红的勒痕。 依旧昏迷不醒,脑袋无力地垂在胸前。 髮丝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嘴角还残留著晕过去时的狼狈痕跡。 陈宴身著玄色常服,立於刑室不远处的阴影里,吩咐道:“將他弄醒!” “遵命!” 元縐躬身应道,转身从墙角拎起一桶早已备好的冷水。 木桶沉重,却拎得稳当,大步走到刑架前,手臂微微用力。 “哗——” 一声巨响,冰冷刺骨的冷水尽数浇在了李盛昌的头上! 冷水裹挟著寒意浸透衣衫,顺著髮丝、脖颈淌下,瞬间將昏迷中的李盛昌惊醒。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喉咙里涌上一阵腥气,连连剧烈咳嗽起来:“咳....咳咳!” 咳嗽声在空旷的刑室里迴荡,带著难以抑制的瑟缩。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迷离而涣散,艰难地扫过周围陌生的环境。 斑驳的石墙、冰冷的刑具、摇曳的油灯,一切都透著令人心悸的肃杀。 隨即,晃了晃昏沉的脑袋,声音沙哑乾涩,喃喃自语:“我这是在哪儿.....?”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阴影中传来,带著几分玩味与戏謔,打破了他的茫然:“齐国的朋友,欢迎来到我大周的明镜司!” “明镜司?!” 这三个字如同一道惊雷,瞬间击中了李盛昌的神经。 像是被触发了最敏感的关键词,浑身猛地一颤。 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原本迷离的眼神瞬间清醒了大半。 挣扎著抬起头,目光在刑室中急切搜寻,最终聚焦在不远处那道頎长的身影上。 当看清那张俊朗却带著压迫感的面容时,他瞳孔骤缩,所有的睡意与茫然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惊恐,脱口惊呼:“陈宴!” 陈宴缓缓从阴影中走出,油灯的光芒照亮脸庞,对著李盛昌微微頷首,语气淡然:“正是。” 说著,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继续说道:“想必你对本公,应该很是了解,就不做自我介绍了.....” 李盛昌在心中暗自冷哼一声:“呵!” 隨即,抬眼直视著陈宴,目光细细打量著眼前,这位名震声名赫赫的权臣。 如此近距离相对,才发觉陈宴远比传闻中的画像英武得多。 剑眉星目,鼻樑高挺,唇线分明,哪怕嘴角噙著浅笑,也难掩眉宇间那份与生俱来的凛然气场。 年纪轻轻却自带一股久经上位的威压,让人不敢小覷。 陈宴似是察觉到打量,非但不恼,反而笑意更深。 他侧身抬手,指了指刑室四周摆放的各式刑具。 从带刺的铁鞭、寒光闪闪的烙铁,到形状诡异的夹棍、布满尖刺的木笼...... 件件都透著森然杀机。 “来欣赏一下,我明镜司琳琅满目的刑具吧!”他语气轻快,仿佛在展示什么稀世珍宝,隨即转头看向李盛昌,笑问:“如何?比你齐国的种类,还要丰富得多吧?” 油灯的光芒映在刑具上,反射出冰冷的光泽,李盛昌看得胆战心惊,后背早已沁出冷汗。 那些熟悉的刑具已让他心头髮怵。 更有不少造型古怪、从未见过的刑具,光是看著便让人不寒而慄,不知会带来何等锥心刺骨的痛苦。 “陈宴別在那拐弯抹角了!”李盛昌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借著刺痛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恐惧,脖颈一梗,厉声说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陈宴闻言,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伸出右手,竖起两根修长的手指:“给你两个选择.....” 顿了顿,又继续道:“要么,你自己配合,直接说点本公想听的,免受这皮肉之苦!” 话音刚落,目光扫过一旁的刑具,语气添了几分冷冽:“要么,就在体验过这些刑具之后,再说些本公想听的!” 李盛昌脖颈一梗,胸膛微微挺起,哪怕被铁链束缚得动弹不得,眼神里却透著几分故作的坚毅,振振有词地高声说道:“我李盛昌乃大齐忠臣!” “生是大齐人,死是大齐鬼,绝不可能为了苟活,而出卖主上与家国!” 他刻意拔高了声音,试图用气势掩盖心底的惧意,脸上满是决绝:“姓陈的,奉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 “想从我口中套出半个字,纯属白费力气!” 说罢,狠狠別过脸,一副寧死不屈的模样。 陈宴闻言,咂了咂嘴,脸上露出几分似笑非笑的神情,感慨道:“哟,还是个硬骨头呢!” 隨即,缓步走到李盛昌面前,绕著刑架转了半圈,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指尖轻轻点了点身旁的刑具,戏謔地说:“不巧,我明镜司就喜欢招待硬骨头!” “就是为你们而存在的!” 这不刚好对口了? 话音落下,朝著元縐递了个眼神。 元縐心领神会,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地注视著李盛昌,语气冰冷地说道:“看来,你是铁了心要选择后者了!” 隨即,转头对著两侧的绣衣使者,朗声吩咐:“来啊!先给这李什么来著,上定百脉!” “遵命!” 两名绣衣使者齐声应道,立刻从墙角取来一套奇特的刑具。 那是数十根细如牛毛的银针,整齐排列在木盘之中,针尖泛著幽蓝的光泽,一看便知淬了特殊的药汁。 李盛昌死死盯著那些银针,瞳孔微微收缩,却依旧强撑著骨气,咬牙说道:“李某倒要看看,你周国的刑罚,究竟能厉害到哪个地步!” 话音未落,两名绣衣使者已快步上前,一人按住李盛昌的肩膀,一人手持银针,精准地朝著他周身的穴位扎去。 银针入体极快,初时只觉微微刺痛。 可不过瞬息之间,一股钻心的麻痒便顺著血脉蔓延开来。 仿佛有无数只蚂蚁在骨髓里爬动,又痒又痛,难以忍耐。 “啊——啊啊啊!” 悽厉的惨叫声瞬间从李盛昌口中爆发出来,浑身剧烈颤抖。 铁链与刑架碰撞发出“哐当哐当”的巨响。 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如瀑布般淌下,浸湿了衣衫。 那“定百脉”专挑人体敏感穴位下手,麻痒痛感层层叠加,比单纯的剧痛更让人崩溃。 陈宴站在一旁,饶有兴致地欣赏著。 李盛昌咬得牙关咯咯作响,嘴唇都被咬出了血痕,硬生生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不.....不疼!” 可那颤抖的声音、扭曲的面容,早已暴露了真实感受。 所谓的“不疼”,不过是自欺欺人的硬撑。 元縐面不改色,甚至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风轻云淡地吩咐道:“上突地吼!” “遵命!”绣衣使者齐声应和,立刻撤下银针,换上另一套刑具。 那是一对弧形铁钳,內侧布满细密的倒刺。 铁钳刚触碰到皮肉,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便顺著神经直衝头顶。 李盛昌的惨叫陡然拔高,尖利得划破刑室的死寂:“啊——啊啊啊!” 浑身痉挛,汗水混合著泪水淌下,胸膛剧烈起伏,却依旧梗著脖子,艰难地抬眼看向陈宴,嘴角扯出一抹扭曲的嘲讽:“这....这也叫刑罚?” “在给李某挠痒痒吗!” “就没.....没猛点的?” 元縐闻言,平静吐出两个字:“继续。” 绣衣使者不敢耽搁,紧接著换上“死猪愁”与“玉女登梯”。 前者是箍在腰间的铁环,越收越紧,仿佛要將五臟六腑都挤压出来。 后者则是让其赤脚踩在布满尖刺的木梯上,稍一晃动便会被尖刺扎透脚掌。 李盛昌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头上的青筋暴起,面容因剧痛而变得狰狞扭曲。 他死死咬著牙,牙齦都渗出血丝,却依旧硬撑著,从牙缝里挤出嘲讽的话语:“不....不过如此!老子还以为,你周国刑罚有多厉害呢!” “凭这.....凭这还想撬开老子的嘴?” “痴心妄想!” 陈宴倚在一旁的刑具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敲击著铁架,看著李盛昌强装硬气的模样,眼中笑意更浓,却始终未发一言。 就在这时,刑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沈钧立快步走了进来,神色肃穆,对著陈宴抱拳躬身,沉声稟报:“大人,那几个齐奸招了!” “什么?!” 强撑著的李盛昌如遭雷击,瞬间傻眼,脸上的狰狞与嘲讽僵住,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恐。 他猛地转头,瞪著陈宴,嘴唇哆嗦著,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们!” 那一刻,自己的拼死强撑成了一个笑话..... 陈宴缓缓直起身,斜了李盛昌一眼,眼神里满是戏謔,似笑非笑地说道:“审你不过是玩玩儿,打发时间而已.....” 顿了顿,语气带著几分嘲弄,“又不是只有你一个突破口!” 反正等著也是等著,不如顺带找点乐子..... 这句话如同一把尖刀,狠狠刺穿了李盛昌最后的心理防线。 浑身一软,原本紧绷的身体瞬间垮了下来。 眼中的坚毅与硬气荡然无存,只剩下无尽的绝望与屈辱。 陈宴的目光从瘫软的李盛昌身上移开,转向躬身待命的沈钧立:“说说吧!” “都招了些什么.....” 沈钧立应声上前,目光扫过刑架上神色呆滯的李盛昌,沉声稟报,“此人名为李盛昌,负责与齐国的联络事宜.....” 顿了顿,又继续说道:“据招供,他们的主子名唤高长敬,乃是齐主高浧的庶子!” 一旁的李开澜便上前一步,补充道:“大人,据那几个齐奸详细供述,这位高长敬生得极其美貌,绝非寻常男子可比,称得上是风调开爽,器彩韶澈!”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中取出一捲轴,小心翼翼地递了上前,“属下已寻来顶尖画师,根据他们的描述绘了画像.....” “容貌与此前譙王所述、咱们先行绘製的那幅,几乎如出一辙!” “您过目!” 陈宴抬手接过画像,指尖捏住捲轴边缘,缓缓展开。 油灯的幽光洒在画纸上,勾勒出画中人的轮廓。 男子身著月白锦袍,眉目如画,鼻樑高挺,唇线分明。 一双眼眸似含秋水,既有少年人的清俊,又带著几分温润雅致,当真配得上“风调开爽,器彩韶澈”八字评语。 画中人脸庞俊美得近乎妖异,却无半分女气。 反而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英气,仿佛隔著画纸都能感受到,那份卓然不凡的气度。 陈宴的目光久久停留在画像上,指尖轻轻摩挲著画纸边缘,口中低声喃喃:“高长敬吗?” 这个名字在舌尖滚过,一个尘封的念头突然在心底浮现。 隨即,陈某人微微蹙眉,在心中暗自嘀咕:“他不会是那个,兰陵王高长恭吧.....” 第531章 陈宴的杀心 幽暗的刑房內,血腥味与刑具的铁锈味交织瀰漫。 元縐缓缓抬手按在额角,喉间滚出一声悠长的嘆息,语气里满是掩不住的惋惜:“唉,真是可惜了!” 话音落下,眉峰紧蹙,眼底翻涌著懊悔,声音里带著几分不甘:“竟让这么一条大鱼给逃走了.....” 哪怕高长敬只是庶出,那也是齐国的皇子啊! 更是他们潜伏长安的核心人物! 价值远比这李盛昌大多了..... 沈钧立闻言,无奈地耸了耸肩,摊了摊手道:“没办法!又不能打草惊蛇......” “那高长敬行事极为谨慎,身边护卫层层,咱们只能远远暗中监视,既不能靠得太近暴露行踪,又要提防他察觉异动,稍有不慎便会功亏一簣.....” “如今他藉机脱身,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高长敬是一个极其敏锐,且將狡兔三窟发挥到了极致的人.... 在长安鬼市中的据点,一直在变化,找起来也费了不少的时间。 一旁的陈宴始终未发一言,负手而立,目光沉沉地落在地面。 元縐与沈钧立的对话传入耳中,却像是未曾听闻,已然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一个尘封的歷史片段,在他脑海中清晰浮现,心中喃喃自语:“我要是没记错的话,歷史上那位宇文护伐齐遇挫,折损无数兵力,现了一场大眼,正是对上了他.....” “当年邙山一战,高长恭戴面具率军衝锋,一战成名,硬生生成就了兰陵王的不世威名!” 念及此处,眸中骤然闪过一抹刺骨的狠戾与狠辣,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著决绝,心中已然做下了不容更改的决定:“绝不能让他继续活著!” 他陈宴可是个孝子! 不管是不是同一个人,为了好爸爸,都必须得斩草除根! 李盛昌浑身伤痕累累,衣衫被血浸透。 裸露在外的肌肤布满狰狞的伤口,血肉模糊,连动一下都牵扯著剧痛。 听著对话,猛地抬起头,咳出一口暗红的血沫,血珠顺著嘴角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死死怒视著陈宴,眼底燃烧著不屈的火焰,声音嘶哑却带著浓浓的嘲讽:“我家公子此次只是不慎中了你们的奸计!” “若非你们设下圈套,暗中布局,凭藉尔等伎俩,又岂能得逞!” 说罢,艰难地转动脖颈,环视在场眾人,儘管气息奄奄,语气却依旧强硬,字字句句都带著狠厉的狠话:“下一次你周国,就不会有这种好运气了!” “我家公子必会捲土重来,到时候,定要踏平你们明镜司,覆灭你周国社稷,等著瞧吧!” 刑房內的空气本就凝滯,李盛昌嘶哑的狠话刚落,便被一道带著不屑的声音骤然打断。 李开澜站在一旁,闻言当即撇了撇嘴,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笑意。 他眼神扫过刑架上血肉模糊的李盛昌,语气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字字句句都带著锋芒,径直懟了回去:“你的主子不过是我家大人的手下败將而已!” “若不是他跑得快,此刻早已沦为阶下囚,哪还有机会让你在这里大放厥词?” “你又有什么好狂的!” 作为潜伏齐国,搅动风云的亲歷者,没谁比他李开澜更清楚,自家大人的手段有多厉害..... 弹指一挥间,齐国便是大乱! 话音刚落,元縐也斜睨了李盛昌一眼,眼底带著几分似笑非笑的嘲弄,慢悠悠地开口,语气轻慢却极具杀伤力:“就是这般道理!那高长敬此次侥倖脱身,不过是占了几分运气....” “他若再敢踏入长安半步,我家大人定能布下天罗地网,將他稳稳擒住,让他也尝尝这刑架的滋味,与你作伴,岂不是正好?” “痴心妄想!”李盛昌被两人的嘲讽激得双目赤红,脖颈死死梗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几乎要將牙齦咬出血来。 他不顾浑身伤口的剧痛,胸膛剧烈起伏著,猛地瞪大布满血丝的双眼,用尽全身力气朝著两人大吼:“我家公子智谋通天,绝非你们所能企及!” “他绝不会再给你们任何可乘之机,你们休要白日做梦!” 李盛昌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变得愈发嘶哑,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 带著血腥味的唾沫星子,隨著怒吼飞溅而出,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瞬间被染开一小片暗红。 可即便如此,其眼底的倔强与对高长敬的信任,却丝毫未减。 沈钧立听著这边的爭执,眉头微蹙,转头看向始终沉默不语的陈宴。 此刻的陈宴依旧负手而立,周身的低气压未曾散去,深邃的眼眸里一片沉沉,让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沈钧立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地请示道:“大人,这李盛昌不知该如何处置?” 他的话语顿在半空,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刑架上气息奄奄的李盛昌,带著几分询问之意。 刑房內的喧闹,因这声请示骤然停歇。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陈宴身上,等待著他的决断。 陈宴从沉沉思绪中回过神,目光掠过刑架上兀自咬牙怒视的李盛昌,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沉声开口:“丟到关押齐国奸细的牢狱里....” 顿了顿,又补充道:“每日好吃好喝地餵著,仔细照料,別让他死了!” 正好让他们团聚。 此前那些个齐国奸细刺客,陈某人都没有杀,而是统一关在了明镜司大狱中...... 毕竟,留在手中总会有大用的! “是,属下明白。”沈钧立当即躬身恭敬应下。 转身朝著后方站著的两名,身著玄色劲装的绣衣使者扬声吩咐:“带走!” “遵命!”两名绣衣使者齐声应答,声音洪亮,隨即大步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刑架上伤痕累累的李盛昌。 李盛昌浑身伤口被拉扯,疼得浑身抽搐,却依旧不肯低头。 被两人架著往外拖拽时,目光死死锁定陈宴,像是要將他的模样刻进骨子里。 当被拖拽著与陈宴擦肩而过的瞬间。 李盛昌猛地挣脱了绣衣使者的些许束缚,脖颈用力向前探,猩红的双目怒视著陈宴,嘶哑的声音里满是不甘与怨毒,继续放著狠话:“陈宴!你这卑鄙小人,用奸计暗算我家公子,算什么英雄好汉!” “我家公子迟早会踏平明镜司,將你碎尸万段,让你好看!” “周国等著被我大齐倾覆吧!” “聒噪!”元縐听得不耐,见他到了此刻还敢口出狂言,当即上前一步。 扬手便是一巴掌狠狠扇在李盛昌脸上。 “啊!” 清脆的巴掌声,伴隨著李盛昌的惨叫响起。 他本就虚弱不堪,这一巴掌直接让他嘴角再次溢出血沫。 脸颊瞬间红肿起来,脑袋也被扇得偏向一边。 元縐冷哼一声,怒喝:“把嘴闭上吧你!” “到了这般境地还敢大放厥词,真当我们明镜司是你撒野的地方?” 话音未落,从怀中掏出一个缠著布条的木塞,趁著李盛昌惨叫张嘴的瞬间,猛地將其塞进了他的嘴里。 牢牢堵住了其后续的嘶吼与咒骂。 李盛昌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双眼圆睁,满是怨毒与不甘,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最终被绣衣使者拖拽著,踉蹌地走出刑房,沉重的脚步声与铁链摩擦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幽暗的长廊尽头。 沈钧立上前一步,目光落在陈宴身上,躬身恭敬地说道:“大人,方才还审出了些有用的东西.....” 陈宴闻言,缓缓转过身,负手而立的姿態依旧挺拔,深邃的眼眸里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淡淡頷首:“讲。” 沈钧立略作措辞,將思绪梳理得条理清晰,隨即躬身稟报:“是仓促撤离,是故在长安布下的暗桩、据点、谍子,並没有足够的时间,去隱藏与转移.....” “哦?”陈宴眼中骤然一亮,原本沉凝的神色添了几分兴味,显然被这个消息勾起了浓厚兴趣。 他看向沈钧立,语气中带著几分讚许,当即拍板:“钧立,那此事就全权交由你来负责了。” 沈钧立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郑重頷首,语气鏗鏘有力:“大人放心!属下定会以雷霆之势,一锅端之.....” “绝不留漏网之鱼!” 陈宴微微頷首,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轻轻拍了拍额头,补充道:“哦对了,即刻擬定文书,张榜通缉高长敬。” “明日要贴满长安的大街小巷!” 话音落下,转头看向一旁的李开澜,沉声吩咐:“开澜,此事便交由你来负责。” “属下遵命!”李开澜当即上前一步,双手抱拳,躬身恭敬应答。 陈宴摆了摆手,语气淡然:“都去办吧!” “遵命!”眾人齐声应答,声音洪亮。 隨即转身有序地退出刑房,各自去筹备相关事宜,脚步声渐渐远去。 明镜司的院中,夜色如墨,一轮残月隱在云层后,洒下淡淡的清辉,將庭院中的石板路映照得斑驳陆离。 陈宴负手立於院中,抬头远眺著沉沉夜色,眉宇间凝著一丝思索,口中低声呢喃:“高长敬.....” “他入长安的目的,应该是为了搅动长安风云,挑拨朝堂纷爭,再暗中祸乱民生,动摇大周根基,不会轻易离开的.....” 念及此处,陈某人的眼底骤然闪过一抹阴鷙的寒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有办法玩死那傢伙了!” 第532章 领左武卫大將军,节制左武卫全军 翌日。 清晨。 寒意尚未散尽,天官府的飞檐翘角浸在淡淡的晨光里,琉璃瓦上凝著一层薄霜,透著几分肃穆威严。 偏厅內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正旺,驱散了料峭春寒,案几上燃著一炉清雅的檀香,烟气裊裊,氤氳了半室。 宇文沪身著绣著暗纹的四爪蟒袍,正伏於宽大的案上批阅奏摺。 手持硃笔,目光专注,时而蹙眉思索,时而挥毫批註,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厅中格外清晰。 “吱呀”一声,偏厅的木门被轻轻推开。 陈宴身著玄色锦袍,腰束玉带,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 他身姿挺拔,神色肃然,进门后便对著案后伏案的宇文沪躬身行礼,声音恭敬:“见过太师。” “阿宴来了?” 宇文沪闻声抬起头,眼眸中闪过一丝温和的笑意,放下手中硃笔,指了指桌案对面的梨木椅,语气亲和:“坐!” “多谢太师。”陈宴再次拱手致谢,隨即依言落座。 厅中伺候的两名亲卫见状,默契地上前,为陈宴斟了一杯热气腾腾的热茶,茶汤清澈,茶香裊裊。 两人奉上茶后,便躬身退到了门外,轻轻带上木门。 宇文沪端起自己案前的茶盏抿了一口,暖意驱散了些许疲惫,隨即开口问道:“事儿办得如何了?” 提及此事,陈宴脸上掠过一丝自责,语气带著几分愧疚:“臣下没办好,有负太师您的厚望!” 稍作停顿,整理了一下思绪,便將昨夜的经过简明扼要地敘述了一遍。 宇文沪静静听著,脸上始终带著和煦的笑意,待陈宴说完,缓缓点头,语气平和:“逃了贼首高长敬等一干人,但粉碎了齐国,在我长安的大部分潜伏力量,倒也不算没收穫!” 顿了顿,又温言安抚道:“而且,从你的描述来看,本王也知那高长敬绝非泛泛之辈,阿宴不必自责!” “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自家孩子已经做到了这个程度,换旁人来,恐怕连应付高长敬的出招都吃力..... 宇文沪又哪儿捨得责怪呢? 陈宴闻言,心中的愧疚稍减,却依旧眉头紧锁,目光凌厉如刀,语气凝重而坚定:“高长敬不除,终究是一大隱患!” 宇文沪目光落在陈宴脸上,將他眉宇间的篤定与锐利尽收眼底,眸中闪过一丝瞭然,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温和却带著探究的弧度,笑著开口问道:“看你这样子,似已有了谋划?” 陈宴闻言,当即頷首,语气沉稳:“臣下略有几分腹稿.....” 顿了顿,眸色愈发深邃,意味深长地补充道:“准备引蛇出洞!” “好!”宇文沪闻言,当即脱口而出,眼中闪过一抹讚许的亮色。 他抬手一挥,语气豪迈而坚定,朗声说道:“既然阿宴已有策略,那就放心大胆地去做!” “所需人力、物力,本王一概应允,全力支持你!” “多谢太师!”陈宴起身拱手。 宇文沪摆了摆手,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语气转而温和了几分,叮嘱道:“记得將阿泽和阿襄也带上,让他俩也多学些东西!” “是。”陈宴恭敬頷首应下。 宇文沪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茶沫,却並未饮用,而是呼出一口浊气,目光沉沉地注视著陈宴,语气郑重地说道:“阿宴,这些时日,本王仔细思量过了,你此前所奏请的很有远见,也確有必要.....” “明镜司是该扩建了!” 局势在不断变化,太祖所设的四卫,的確不太够用了..... 除了监察外,还得发挥其他作用! 更要防微杜渐,不能再出现张胤先三人的事情了,避免折损人才! 可算是说动太师爸爸了...........陈宴心中一喜,忍不住在心里嘀咕。 此前多次提及明镜司人手不足,亟待扩建,却因种种缘由未能成行,如今太师主动提及,正是再好不过的时机。 他压下心中的雀跃,神色愈发严肃,顺著太师的话茬,条理清晰地分析利弊,附和道:“太师英明!如今我大周国力日强,版图不断扩张,与齐国的摩擦只会越来越频繁,暗中的角力更是从未停歇.....” “齐国屡屡派遣奸细潜入境內,挑拨朝堂纷爭,试图乱我长安,手段愈发隱蔽狠辣。” “而明镜司作为监察奸细、稳固朝局的核心力量,如今的人手实在捉襟见肘。” “扩建明镜司,增补精锐,的確已是迫在眉睫!” 宇文沪缓缓点头,眸中骤然迸发出深邃的光芒,指尖轻轻敲击著案面,发出“篤篤”的轻响,目光望向厅外晨光,语气带著深远的考量:“扩建明镜司,不仅是为了稳固国內,更要將手伸得更远。” “將更多的绣衣使者撒入齐、梁两国境內,不仅可以刺探军政情报,暗地里还可以用软刀子.....”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指尖敲击的力度微微加重,“挑拨其朝堂纷爭,离间君臣关係,散播流言动摇民心,再暗中破坏其农桑、漕运与军械製造.....” “如此兵不血刃,便能一点点削弱他们的国力,积少成多,成效未必逊於疆场廝杀。” “一旦日后朝堂决定开战,我大周早已摸清其虚实、搅乱其根基,届时兵锋所指,自然多几分胜算,优势大增!” 最后一句,说得斩钉截铁,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锋芒。 齐国之乱的震撼,让宇文沪意识到了,不止武力兴兵討伐可以对敌建功..... 玩阴的同样也可以! 而且,成本更低,收效却不凡! 待到齐、梁两国被削弱到一定程度,再动兵征伐,说不定就可一波带走,统一天下! “太师深谋远虑,臣下万分赞同。” 陈宴拱手进言:“臣以为,此次扩建若能增设七卫,便可使明镜司权责分明,分理內外事务,效率更彰。” 稍作停顿,条理清晰地继续建言:“原有四卫可专注负责国內事宜,一方面严密监察朝中百官言行,杜绝结党营私、通敌叛国之举.....” “另一方面则加强对各州各县的巡查与监视,织密眼线网络,彻底清除潜藏的叛乱隱患,避免再出现秦、涇、河三州之事!” “那新设的七卫呢?”宇文沪饶有兴致地追问,目光中带著期许,显然对这构想颇为认可。 陈宴略作措辞,將心中谋划娓娓道来:“新设的七卫,可专司对外,分別针对梁、齐、突厥、柔然等敌国事宜。” “臣打算撒出大量精锐绣衣使者,让他们潜伏於诸国的各行各业!” “很好!甚是妥当!”宇文沪听得心情大好,抚掌讚嘆,脸上的笑意愈发浓厚,眼中满是讚许,“阿宴此计,既兼顾了內外,又暗藏雷霆之势,实在是周密至极。” 他抬手指了指陈宴,语气郑重而信任:“阿宴,既然这是由你提出的,那明镜司的扩建,就由你全权来办吧!” 陈宴心中一凛,当即躬身领命,语气坚定有力:“臣下遵命!” 全权二字,代表著什么? 代表著连人事权也给了! 宇文沪凝视著陈宴那张年轻,又与其娘亲相似的脸庞,眼中满是难以掩饰的欣慰。 他缓缓頷首,语气中带著毫不吝嗇的夸讚:“你这孩子,此次又为大周立下大功,不仅及时挫败了高长敬的阴谋,避免了长安动盪,还搅得齐国大乱!” “很好,很好!” 阿棠的在天之灵,倘若知晓了,应该也会很欣慰的。 阿宴这孩子,已成长为了大周的栋樑之材! “太师谬讚了。”陈宴闻言,当即躬身拱手,神色谦逊,语气恭敬地回道:“守护大周安寧、肃清內外隱患、为太师您分忧,本就是臣下的本分,这些都是臣下应该做的,不敢居功。” 宇文沪摆了摆手,眼中笑意更浓,指尖转动著拇指上的玉扳指,慢悠悠地说道:“本王与阿横,还有你岳父商议了一番.....” “赏黄金一千两,锦缎三千匹,良田百亩,食邑五百户!” 隨即,又朗声补充了一句,语气带著无与伦比的信任:“除此之外,再领左武卫大將军,节制左武卫全军,协助本王打理京畿防务!” 陈宴闻言,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身来,眼底瞬间燃起难以抑制的激动,深深躬身行礼,动作恭敬至极,声音因心绪激盪而带著几分微颤:“多谢太师!” 隨即,郑重表起忠心:“臣下定当以大周安危为己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为大周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前面那些物质上的奖赏,对陈某人来说,不过是锦上添..... 但左武卫大將军可不一样! 这是兵权啊! 实实在在的兵权! 还是府兵序列中,最精锐的一卫之一! “坐坐坐!”宇文沪见他这般模样,脸上笑意更甚,抬手摆了摆,示意不必多礼,“都是自家人,不必如此!” 陈宴依言落座。 宇文沪待他坐定,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派严肃与沉凝,眉宇间拧起几分凝重,指尖轻轻敲击著案面,语气低沉而郑重:“有一个事,本王想听听你的意见....” “您说!”陈宴身子微微前倾。 宇文沪抬眸,目光深邃如潭,沉声道:“齐国专制河南之地的洛阳王侯万景,近日遣人送来密函,言明对齐主高浧心存不满,欲与我大周结盟,出兵共同伐齐!” “阿宴,你怎么看?” ...... 【“高祖略施小计,遂夷齐国潜伏长安之奸党大半,其雄才伟略,何其壮哉! 上嘉其功,赐金千两、锦缎三千匹、良田百亩,增食邑五百户,迁左武卫大將军。” ——《魏史》·高祖文皇帝本纪】 第533章 扼住毒蛇七寸 陈宴指尖摩挲袖口的动作一顿,眸中玩味之色更浓,嘴角弧度愈发明朗,並没有急著回答,反而身子微微后靠,坐姿閒適却不失恭敬,目光落在案上裊裊升起的檀香菸雾中,饶有兴致地问:“太师,不知他请我大周发兵,都许了哪些好处?” 宇文沪端起案上的青瓷茶杯,掀开杯盖轻轻撇去浮沫,指尖摩挲著杯沿的缠枝莲纹,略作沉吟回忆。 茶香混著檀香在空气中瀰漫,片刻后他抬眸看来,缓缓说道:“他愿先割东荆州、北兗州两座重镇为质,待伐齐功成,再將鲁阳、长社二城一併奉上。” “此外,河南之地的豫州、潁州两地赋税,未来三年尽归大周,且愿送质子入长安,以表诚意!” “哦?” 陈宴挑了挑眉,眼中笑意骤然绽开,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低低笑出了声,“东荆州控扼南北水路,北兗州是齐鲁门户,鲁阳与长社更是中原腹地的咽喉要道,再加两座州府的三年赋税.....” 说著,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讥誚,“慨齐国之慷,这位洛阳王当真是半点都不客气啊!” 侯万景开出的条件,远比陈某人记忆中还多..... 宇文沪闻言也不禁莞尔,放下茶杯道:“你说得没错,他许出的这些,本就不全是他侯万景能全权做主之物。” “豫州、潁州虽在他势力范围之內,却仍有齐国官吏驻守,东荆州更是齐主亲派心腹镇守,他口中的『割让』,实则是要我大周自己去夺。” 陈宴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眸中闪过一丝锐利,“侯万景打得是一手好算盘啊!” 宇文沪点点头,开口道:“阿宴,依你之见,咱们该如何应对?” 陈宴眼珠子在眼眶里贼溜一转,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愈发深邃,眸中精光闪烁,满是藏不住的算计。 他猛地起身,双手抱拳对著宇文沪深深一揖,说道:“太师,臣下觉得,咱们可先以极高的规格,秘密招待洛阳王派来的使节.....” “锦衣玉食供奉著,礼仪周全到挑不出半分错处,让他实实在在感受到我大周的诚意与实力!” 他向前半步,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了些,眸中的狡黠几乎要溢出来:“待使节心服口服之时,咱们再答应结盟出兵之事,隨即立刻遣重臣与之详谈出兵的各项细节.....” “粮草如何供给、兵力如何部署、出兵时机如何敲定,甚至连战后城池划分的细则,都要一条条掰扯清楚。” 言及於此,忽然眉头一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语气带著几分戏謔:“至於商討此事的重臣人选,臣以为,大司马他老人家最为合適!” “大司马执掌兵事多年,威望深重,对付这种討价还价的场面,再拿手不过。” “再者,让他老人家出面,也能彰显我大周对此事的重视,让侯万景那边彻底放下戒心。” 宇文沪闻言,先是眨了眨眼,脸上带著几分错愕,隨即深深看了陈宴一眼,眼底闪过一丝瞭然,语气带著几分试探:“你这是同意与侯万景结盟?” 这孩子执掌明镜司,不可能不知侯万景此人阴险狡诈! 而以宇文沪对他的了解,总感觉在憋著什么坏水..... “当然得同意啊!”陈宴斩钉截铁地回应,语气掷地有声。 可话音刚落,话锋陡然一转,眸中狡黠更甚,玩味地说道:“不然,没咱们的支持,侯万景又怎会在反齐之事上,真正下定决心,孤注一掷呢?” “咱们越是答应得痛快,越是招待得周到,越是让大司马这样的重臣出面洽谈,侯万景便越会觉得我大周,是真心实意要与他合作,心中的顾虑便会越少。” “等他彻底打消疑虑,真刀真枪地跟齐主撕破脸,那才是好戏开场的时候!” 宇文沪与陈宴相视一眼,瞬间明白了其心思,两人不约而同地露出会心一笑。 隨即,抬了抬手,眼中满是讚许,催促道:“继续说下去!” 陈宴闻言,缓缓坐回原位,腰背挺直却不显僵硬,目光紧紧注视著宇文沪,眸中算计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篤定,意味深长道:“咱们可以给粮,也可以给那些库房里淘汰下来的旧甲、钝刀,甚至他最需要的起兵信心,咱们更可以加倍奉送。” 顿了顿,指尖在案面上重重一点,斩钉截铁道:“但绝不出精锐!” “给粮?”宇文沪先是喃喃重复了一句,眼中闪过一丝沉吟,隨即像是被点通了关节,眼前骤然一亮。 拇指转动玉扳指,玉质温润在指尖滑动,脸上渐渐绽开讚许的笑意:“倒是个绝妙的主意!” 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中带著难掩的兴奋:“侯万景专制河南,麾下有十万大军,看似声势浩大,最需要的就是粮草!” “而我大周最不缺的,偏偏就是这粮草!” 起兵反齐,数十万张嘴要吃饭,最缺的恰恰就是钱粮! 晋阳那边为了限制他,几乎没有在这上面,给多少自主权..... 说到此处,宇文沪嘴角勾起一抹与陈宴如出一辙的坏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咱们给粮,但不能敞开了给。” “每次运送的数量,刚好够他维持大军运转,却又不足以让他囤积太多。” “更要把运送路线和调度权牢牢攥在手里,让这粮草供给,隨时都能掐断,如同扼住毒蛇七寸一般!” “太师圣明!”陈宴抱拳,语气中满是真心实意的奉承。 他缓缓伸出右手,五指猛地握紧,语气凝重而有力:“如此一来,侯万景大军的命脉,便实实在在捏在了咱们手上.....” 之所以陈某人能如此自信,甚至直接忽略了南边梁国的作用。 是因为歷史上侯景之败,很大程度上就是,梁国自上而下的腐败严重..... 纵使坐拥千里江南富庶膏腴之地,却没有多少余粮,根本无法支撑侯景军与慕容绍宗的对峙。 而这一切都是南地佛法盛行的功劳! 宇文沪闻言,缓缓点头,脸上的满意之色溢於言表,抬手抚了抚頜下长须,讚许道:“甚好!” 顿了顿,又问道:“阿宴,可还有其他计谋?” 陈宴眨了眨眼,眸中狡黠一闪而过,似笑非笑地朗声道:“齐主只给侯万景封了个洛阳王,著实是太小气了.....” “咱大周给他封个齐王!” “妙啊!”宇文沪闻言,当即拍案叫绝,又抬手指了指陈宴,眼底满是讚许的笑意,“你小子真是一肚子坏水!” “这封號一给,可比粮草武器管用多了!” 在宇文沪看来,阿宴这孩子浑身上下都是心眼子..... 而这恰恰是阿泽最缺的东西! 但凡学个十分之一,他都心满意足了! 陈宴拱手躬身,脸上笑意不减,语气带著几分无辜:“这不是展现咱们作为盟友的诚意嘛!” 宇文沪闻言,眸中闪过一抹深邃,指尖轻轻敲击著桌面,沉吟片刻后笑道:“既然都封王了,那就给他再加封使持节、授太傅、大將军、尚书令!” 陈宴端起案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嘴角微微上扬,补充道:“还可暗中安排人手,在洛阳及河南各地为这位『齐王』,製造神跡与祥瑞!” 他放下茶杯,语气愈发玩味:“比如让田间长出双穗禾,让百姓传言夜观天象见紫微星临河南.....” “再编排些『天命归侯』的童谣,让说书人在市井间讲述他的『异相』......” “这些东西看似虚无縹緲,却最能蛊惑人心,既能帮他收拢河南百姓的民心,更能进一步给他膨胀的野心添把火!” “让他觉得自己真乃天命所归,反齐之事势在必得!” 古人最信这个,所谓上天的示諭..... 纵使袁大总统都不例外! 宇文沪听著陈宴的谋划,脸上的笑意再也忍不住,抚掌忍俊不禁,眼角眉梢都带著畅快:“还真是唯恐他反得不够快!” 说罢,摩挲著玉扳指,眸中闪过一丝促狭,语气愈发玩味:“既已决定为他造势,索性就做得彻底些!” “不光要造神跡、编童谣,顺手再在河南之地的百姓中多下些功夫,让『天命所归』的说法深入人心!” “可让绣衣使者乔装成游方道士、博学儒生,在市井乡野间散播言论,说齐主高浧昏庸无道,天降灾祸皆是对齐室的警示.....” “再盛讚侯万景雄才大略,是拯救河南百姓於水火的真主,连星辰运转都在昭示他的帝王之相。” “百姓愚昧,最信这些玄之又玄的说法,时日一久,民心自然偏移,他起兵之时,便多了一层『顺天应人』的幌子,行事也会更加肆无忌惮!” “太师高啊!”陈宴拱手抱拳,諂媚道,“臣下敬佩!” 宇文沪闻言,脸上笑意更浓,指尖转动玉扳指的速度愈发轻快,沉吟道:“等侯万景起兵之时,就隨便让阿横,派几千老弱病残去增援!” 陈宴頷首,嘴角勾起一抹瞭然的笑:“咱们只需稳坐钓鱼台!” 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目光陡然一凛,语气沉了几分:“待齐国、侯万景、梁国,打成一锅粥,斗得精疲力竭,两败俱伤之时,咱们再行出手摘桃子,坐收渔翁之利!” 宇文沪听得连连点头,眼中精光四射。 他与陈宴四目相对,彼此眼中都看到了相同的野心与算计,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畅快,不约而同地开怀大笑起来:“哈哈哈哈!” 笑声在静謐的偏厅中迴荡,震得案上的檀香菸雾都微微晃动。 第534章 明镜司上下:忠诚! 二月十二。 明镜司。 春寒尚未褪尽。 午后的阳光透过云层洒在青瓦之上,映出几分肃穆的光晕。 督主大殿內,檀香裊裊,驱散了殿外的凉意,一张乌黑髮亮的长条案几横贯殿中。 陈宴身著一袭紫色官袍,腰间束著玉带,端坐於长桌主位。 身旁一侧,李璮身著督主麒麟服,静静端坐。 殿外脚步声整齐划一,由远及近,隨即游显,宋非,殷师知,元縐,沈钧立,李开澜等二十多位明镜司高层,鱼贯而入。 眾人按官阶高低依次排开,走到长案之前,齐齐躬身行礼,声音整齐洪亮,震得殿內空气微微颤动:“参见柱国!参见督主!” 陈宴抬手轻轻挥了挥:“诸位免礼吧!” “都坐。” “多谢柱国!”眾人齐声回应,再次躬身一礼后,便按照各自的位次,依次落座於长案两侧的椅上。 陈宴的目光缓缓扫过眾人,片刻后,深吸一口气,陡然提高音量,朗声开口:“本公今日召集诸位前来,是有一件关乎咱们明镜司未来的大事!” “大事?”元縐心中猛地一沉,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李开澜坐在中位,闻言也在心中喃喃自语:“什么大事?难道是要追查什么惊天逆案?” 游显眉头微蹙,心中已然有了判断:“大人都这么说了,恐怕是极其紧要之事......” “看这阵仗,此事定然关乎明镜司的根基,甚至可能影响朝中格局。” 其余眾人也各有心思。 但无论心中如何揣测,眾人都齐齐收敛起心神,目光紧紧注视著主位上的陈宴,屏气凝神,静待后续的话语。 大殿內的气氛愈发凝重,连檀香似乎都燃烧得慢了几分。 每个人都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陈宴脸上露出一抹郑重之色,再次开口,声音掷地有声:“太师有意扩建咱们明镜司,此事已奏请陛下,陛下已然准奏!” “命本公全权负责主办!” 詹云程坐在长案中段,原本还算平静的面容骤然变色,一双眼睛猛地瞪大,瞳孔微微收缩,仿佛听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的事情,在心中惊呼:“扩建明镜司?!” 明镜司执掌谍报刑狱监察,权柄已然极重,如今还要扩建,这是要將势力推向何等高度? 殷师知身旁的座椅扶手,被他指尖按出一道浅浅的痕跡,先前心中的疑惑瞬间被更大的惊诧取代,眉峰高高挑起,心中翻涌不休:“陈柱国亲自全权负责主办?!” “太师对此次扩建的重视程度,竟已到了如此地步!” 他抬眼看向主位上的陈宴,目光中满是复杂的神色,有尊崇,有震撼,更有几分难以言喻的期待。 沈钧立端坐席间,起初的凝重早已烟消云散,猛地眼前一亮,眸中瞬间泛起掩饰不住的喜色,心中一个大胆的猜测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那莫非是....?!” 面前坐著的是,最仁厚的老领导,也是对他们最好的老领导。 念及此处,嘴角下意识地微微上扬,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扩建,更是一场关乎所有人前途命运的重大变革。 陈宴將眾人各异的神色尽收眼底,与身旁的李璮交换了一个眼神,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沉稳,却带著一股穿透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本公与李督主商议后,打算在原有的青龙、白虎、玄武、朱雀四卫的基础上......” “再增设天枢、天璇、天璣、天权、玉衡、开阳、摇光七卫!” “七卫?!” “足足七卫?!” 几乎是在陈宴话音落下的瞬间,眾人心中不约而同地发出了震天的惊呼。 李开澜脸上露出激动的神色。 沈钧立原本沉稳的眼神瞬间变得炽热。 元縐双拳紧紧攥起。 “那不就多了七个掌镜使的位置吗?!”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般在眾人心中蔓延开来,点燃了每个人心中的渴望。 掌镜使作为各卫最高长官,权柄显赫,地位尊崇,是多少明镜司绣衣使者梦寐以求的职位。 此前四卫仅有四位掌镜使,竞爭激烈到极致..... 如今一下子增设七个名额,这意味著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有了晋升的可能,如何不让人热血沸腾? 大殿內的气氛瞬间被推向高潮,眾人脸上的震惊早已被激动与兴奋取代。 眸中闪烁著毫不掩饰的渴望,互相交换著眼神,都能从彼此眼中看到同样的炙热。 陈宴依旧平静无波,不慌不忙地继续说道:“既是扩建,那就是从原四卫中,抽调部分精锐骨干.....” “分別充入七卫之中,作为新卫的根基与骨架,確保七卫能够迅速形成战力。” 李璮便顺势接过话茬,补充道:“而这一切的重中之重,还是七大掌镜使的人选!” “掌镜使的人选!”这几个字如同重锤般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大殿內的躁动瞬间平息了几分,但取而代之的是更为浓重的紧张与期待。 眾人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胸口起伏明显,眼神紧紧锁定在陈宴与李璮身上,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 期待与紧张在每个人心中交织缠绕,如同藤蔓般紧紧勒住了他们的心臟。 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柱国与督主青睞,被选中委以重任..... 陈宴指尖轻轻叩了叩案面,清脆的声响打破了极致的寂静,抬眸扫过眾人,目光沉稳如深潭,在眾人灼热的注视之下,缓缓开口:“白虎掌镜使!” 殷师知心头猛地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应声起身,拱手躬身,声音带著几分难掩的郑重:“在!” 陈宴看著他,淡然一笑,朗声道:“这第一任的天枢掌镜使,就由你来挑起重担!” “天枢掌镜使!”殷师知心头狠狠一震,仿佛有惊雷在耳畔炸响。 天枢为北斗之首,这一卫的分量不言而喻,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成为,七卫中首位被点將的掌镜使。 巨大的惊喜涌上心头,却被强行压下,只化作眼底深处的炽热与坚定。 他再次躬身,抱拳的动作愈发恭敬,声音鏗鏘有力:“多谢柱国信任!” “属下必竭尽所能,不负天枢卫之责,不负柱国厚望!” 陈宴微微頷首,目光转向另一侧,朗声喊道:“竇毅!” “属下在!”竇毅猛地从座椅上站起身。 眼中满是激动与忐忑,躬身应答时声音都带著几分,抑制不住的颤抖。 “由你来接任白虎掌镜使!”陈宴的话语掷地有声,瞬间抚平了竇毅心中的忐忑。 竇毅,作为內鬼假意变节,向独孤昭投诚,为心怀不轨的逆党,提供了火药与计策,助力了腊祭之局。 白虎卫乃是明镜司老牌劲旅,权柄厚重,如今能执掌此卫,对他而言是莫大的殊荣与认可。 竇毅深深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到了极点:“多谢柱国提拔!” “属下定当恪尽职守,守护白虎卫荣光,为您效犬马之劳!” 陈宴抬手示意他落座,隨即目光一扫,同时喊出两个名字:“钟嶸,胡僧祐!” “属下在!”两人几乎同时起身,並肩而立。 陈宴指了指两人,语气沉稳而有力:“你俩领天璇、天璣两卫!” “钟嶸掌天璇,胡僧祐掌天璣,即刻组建卫署,整肃人手!” 钟、胡二人乃是涇州剿匪时,能一举覆灭惊鸿会精锐的大功臣。 假扮他与阿泽,以身为饵,还纵身跳下括苍峰。 因为提前给了降落伞装备,活了下来,却也受了不轻的伤..... 那是拿命换来的功勋! 这一切,陈某人都记在了心里! “多谢柱国!”两人激动不已,声音都带著几分颤音,躬身行礼时腰弯得更低。 天璇、天璣二卫虽为新设,却也是北斗重位,这意味著他们一步登天,躋身明镜司核心领导层。 平復了片刻心绪,两人同时直起身,眼神坚定,振振有词地齐声说道:“属下定不负柱国厚望!必儘快整备两卫,打造精锐之师,为明镜司扩建开路!” 陈宴看著两人意气风发的模样,微微点头,目光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席间一侧的侯莫陈瀟身上。 侯莫陈瀟一直端坐待命,此刻感受到陈宴的目光,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 “侯莫陈副使!”陈宴的声音清晰传来。 “属下在!”侯莫陈瀟当即站起身,动作利落,躬身应答。 “接任朱雀掌镜使!”陈宴朗声道。 侯莫陈瀟深深躬身,双手抱拳,声音带著几分抑制不住的激动:“遵命!多谢柱国提携!” “属下必当殫精竭虑,守护京城安危,不负朱雀卫之职!” 陈宴稍作停顿,待眾人心绪稍稍平復,便再次开口,声音清朗而有力:“元縐,沈钧立,李开澜,詹云程!” “属下在!”四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应声站起,动作整齐划一。 陈宴看著他们,脸上的笑意愈发温和,语气中带著毫不掩饰的讚许:“你四人此前潜伏齐国,搅动其內政、传递关键情报,为我大周谋得诸多先机,扰乱齐国有大功!” “此番扩建七卫,天权、玉衡、开阳、摇光四卫掌镜使一职,便由你们四人分別担任!” 四人强压下心头的狂喜,齐齐躬身行礼,声音鏗鏘有力,带著无比的郑重:“遵命!多谢柱国提拔!” 顿了顿,四人再次直起身,眼神坚定,齐声郑重表示:“属下定尽心竭力,整肃卫署、训练人手,绝不负柱国的信任与提拔!” 陈宴微微頷首,示意他们落座,目光隨即落在身旁的李璮身上。 他指尖轻轻点了点桌上的一卷黄色捲轴,说道:“至於明镜司各卫其余副使、僉事等职的任用名单,本公已擬定完毕,就有劳李督主稍后宣读颁行。” 李璮闻言,微微頷首:“是。” 解决完人事任命,陈宴环视眾人,脸上露出一抹爽朗的笑容,语气带著几分隨性:“本公是个俗人,准备再给大家来点实际的.....” 话音刚落,抬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朗声道:“抬上来!” “哗啦——”殿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一群身著黑色劲装、身形彪悍的国公府私兵鱼贯而入。 每人肩头都扛著一口沉甸甸的大木箱。 木箱通体漆黑,铜锁鋥亮,一看便知分量不轻。 眾人目睹这一幕,皆是满脸诧异,互相交换著疑惑的眼神,心中暗自揣测:“这....这是....?!” 私兵们將木箱整齐地排列在大殿中央,隨即躬身退至殿外。 陈宴示意身旁的朱异上前。 朱异会意,上前一把打开了木箱的铜锁。 “哗!”木箱开启的瞬间,耀眼的金光与绢帛的光泽一同映入眾人眼帘。 箱內整齐码放著一锭锭金灿灿的元宝。 另一箱还叠放著质地精良的彩色绢匹,珠光宝气扑面而来,让整个大殿都亮堂了几分。 陈宴淡然一笑,朗声宣布:“各卫掌镜使,每人赏金百两、绢十匹!” “各卫副使,每人赏金五十两、绢五匹!” “各卫下辖的绣衣使者,即便是扩建之后新入职的绣衣使者,每人也赏银十两、绢一匹!” “嘶——”此言一出,大殿內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儘管此前每次抄家,早已捞的盆满钵满..... 赏赐多少其实並不重要。 但这可是他们的老领导,自掏腰包,给他们的关爱,意义完全不一样! 明镜司上下:忠诚! ...... ps:今天晚风又奋发图强,两章七千三,求一个免费的小礼物和五星书评,感谢诸位大佬! 第535章 陈宴的落子 长安。 晨曦初露时,京兆府官署已浸在清冽的晨光里。 明政堂。 暖炉燃著松枝,轻烟裊裊缠绕樑柱,驱散了早春的料峭。 主位上,陈宴身著紫袍,衣料上绣著暗纹流云,目光深邃。 长桌两侧,刘穆之、宇文泽、高炅、封孝琰、孙象白、余孝頡等人依次而坐,案上摊著文书簿册,墨香与炉烟交织瀰漫。 晨光透过明政堂的格窗,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 刘穆之手持一卷文书,声音清朗地匯报著近期政务。 从长安县与万年县的市井治安,到城郊春耕的筹备事宜,再到府內刑狱审结情况,条理分明,事事详实。 升任京兆府少尹的他,將每一项事务都陈述得清晰扼要。 待最后一件事稟报完毕,刘穆之抬手將文书轻轻合上,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隨即起身转向主位,躬身拱手,神色恭敬:“大人,这就是近期京兆府的政务情况…” “您看属下处理的可有何不妥?” 陈宴静静聆听全程,嘴角渐渐扬起讚许的弧度,缓缓点头,语气中满是满意:“做的很好!” “很是恰当!” 刘穆之不负大才之名,政务处理得井井有条,大事请示,小事自处,分寸亦是拿捏更是极好。 当得他陈某人的左膀右臂! 话音稍顿,目光扫过桌前眾人,最终落在宇文泽、刘穆之与高炅,还有封孝琰四人身上,语气恳切:“阿泽,穆之,阿炅,孝琰本公现在手上事务繁多,京兆府的政务,就有劳你们四位多多承担了!” 四人闻言,齐齐起身拱手,齐声应道:“是!” 升任司法参军的高炅,率先补充道:“属下定尽心竭力,绝不会出任何的紕漏!” 话语掷地有声,尽显担当。 宇文泽身形挺拔,目光坚定如炬,朗声道:“阿兄放心,你不在的时日,弟会与刘兄、高兄、封兄一同署理好政务,维持好京兆府的运转!” 说著,余光瞥了眼刘穆之。 这数月来跟著阿兄手下,这位博学能干的刘先生,学习並署理政务,著实是受益匪浅,大有精进。 陈宴目光从四人身上移开,缓缓扫向长桌末端,落在孙象白与余孝頡二人身上,朗声道:“孙参军,余参军!” 二人闻言,不敢有片刻耽搁,立刻起身整了整官袍,双手抱拳於胸前,躬身俯首,恭敬应答:“属下在!” 陈宴微微頷首,开口道:“京兆府事务繁杂,你二位也得多多协助,內外协同,保我长安太平。” 孙象闻言,重重点头,语气坚定如铁:“大人放心,守护京畿安寧,属下定当责无旁贷!” 余孝頡挺直脊背,郑重回道:“能为大人分忧,为长安百姓效力,是属下的荣幸!” 他二人已经快十年没升官了。 若非大人的拔擢,他们还在万年县,又怎坐上高位呢? 他们就是柱国麾下最忠心的鹰犬,柱国指哪儿,就打哪儿! 陈宴看著二人赤诚的神情,心中甚慰,抬手轻轻摆了摆:“好了,政务紧急,先去忙各自手上的事务吧!” “我等告退!” 眾人齐声应道,隨即纷纷整理好案上的文书簿册,依次躬身行礼。 暖炉中的松火依旧噼啪作响,晨光已铺满明政堂的地面,將樑柱上的雕纹映照得愈发清晰。 陈宴刚端起案上的热茶,指尖尚未触及杯沿,忽然想起了什么,目光骤然转向正要踏出门槛的宇文泽,开口唤道:“阿泽,將等在外边的两人叫进来!” 宇文泽点头,沉声应道:“是。” 明政堂外的廊道铺著青石板。 晨霜未消,寒气沿著衣摆往上钻。 陈津南身著一袭湖蓝色锦袍,衣料上绣著细密的缠枝纹。 身形略显得侷促,双手反覆摩挲著腰间的玉佩,目光紧紧黏著明政堂的大门。 看著刘穆之等人依次出来,不由得愈发忐忑,脚尖在石板上轻轻点著,站立不安。 他侧头看向身旁的陈泊嶠,声音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嶠哥,他们出来了.....” 话音落下,又忍不住伸长脖子往门內望了望,满心焦灼地追问:“你说大哥何时会召见咱们?” 此时此刻的陈津南,惴惴不安极了..... 虽说与如今位高权重的大哥,没有任何仇怨齟齬,却同样也没什么交情,更不亲近..... 陈泊嶠身著深青色锦袍,样式简约却剪裁合体。 他面色沉稳,眉宇间不见半分急躁,只是抬眼望了眼明政堂那扇朱红大门,目光平静无波,缓缓开口:“安心等著吧!” “大哥政务繁忙,自有他的考量。” “该召见的时候,自会召见的,不必焦躁。” 就在这时,宇文泽从廊道尽头走来,步履沉稳,脸上带著几分温和的笑意,对著二人说道:“阿兄让你们进去!快去吧!” 说罢,抬手指了指明政堂的门口,示意他们即刻入內。 “是!” 两人齐声应道,声音中难掩一丝激动。 隨即,对著宇文泽躬身行了一礼,转身便快步朝明政堂走去。 踏入明政堂的瞬间,暖炉的热气夹杂著松烟与墨香扑面而来,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二人不敢四处张望,径直走到堂中,对著主位上的陈宴躬身行礼。 陈泊嶠动作规整,语气沉稳:“见过大哥!” 陈津南则格外小心翼翼,头埋得更低了些,声音恭敬而略带拘谨:“见过大哥!” 陈宴坐在主位上,目光温和地看著两个弟弟,抬手轻挥:“免礼吧!” 隨即指了指自己身旁的两个空位,说道:“坐下说话!” “是。” 二人齐声应答,依言在空位上落座,身姿端正,双手放在膝上,不敢有丝毫懈怠。 陈宴端起案上的热茶,轻轻吹了吹热气,问道:“泊嶠,津南,你们如今年岁也不小了.....” “对自己的仕途,可有何规划呀?” 陈泊嶠並未丝毫迟疑,闻言当即抬眼,目光灼灼如炬,直直望向主位上的陈宴,神色郑重而恭敬,拱手朗声道:“自古长兄如父,大哥您如今既是朝中重臣,更是咱们陈氏一族的当家之人,一切都听从大哥的安排!” 言语鏗鏘有力,满是对兄长的信赖与敬重。 虽说他与大哥不是一母同胞,却终归是血脉相连,都姓陈,是一家人,而且还一同联手对渣爹復过仇,是有情谊在的! 陈泊嶠相信大哥,是绝对不会亏待自己的! 一旁的四弟陈津南,连连点头附和,语气急切:“正是!正是!” 隨即,有样学样地拱手,虽带著几分少年人的青涩,却也振振有词:“大哥深谋远虑,眼光独到,让弟做什么,弟就去做什么,绝无二话!” 陈宴淡然一笑,目光缓缓落在陈泊嶠身上,语气平和地吩咐:“泊嶠,为兄准备让你去长安县,任仓曹一职。” 长安县为京畿要地,仓曹掌粮廩仓储、禄廩出纳等要务。 虽品级不及高阶官员,却是歷练才干、熟悉政务的关键职位。 积攒政绩后,也更易於提拔重用,还不会招人非议..... 陈泊嶠先是一怔,显然未料到兄长会给予如此实在的安排,眼中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彩,激动之情难以掩饰。 他猛地站起身来,挺直脊背,大步上前一步,对著陈宴深深躬身行礼,声音因抑制不住的欣喜而微微发颤:“多谢大哥提拔!” “弟定不辜负大哥的厚望与栽培!” 仓曹虽属佐官,却关乎京畿民生根本。 对初入仕途的自己而言,已是极为难得的机遇。 陈宴见他如此模样,抬手轻轻按了按,示意他起身:“长安县令宇文襄乃为兄至交手足,性情醇厚,处事公正,你到任后,他自会多有照拂,帮你熟悉政务!” 陈泊嶠直起身时,眼眶已微微泛红,心中满是暖意与感动。 他再次躬身,语气真挚而恳切:“大哥处处为弟著想,弟无以为报,唯有尽心履职,不负所托!多谢大哥!” 陈宴的目光移向一旁的陈津南,语气依旧平和:“津南,为兄有意让你北上,前往山鹿县任县令。” “县令?”陈津南先是喃喃重复,眼中满是茫然,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本以为兄长会给自个儿安排个佐官历练,却没料到竟是一县之主。 怔愣片刻后,忽的眼前一亮,狂喜如潮水般涌上心头,脸上的青涩拘谨瞬间被激动取代。 他猛地躬身,几乎要弯到地面,声音带著少年人特有的清亮与颤音:“多谢大哥拔擢!” “弟.....弟定当勤勉为政,不辱使命!” 县令一职在大周,依县之大小有明確品级。 山鹿县虽非京畿大县,地域也稍偏,却是独当一面的要职,更是实实在在的一把手。 对他这般初入仕途的子弟而言,已是天大的恩典。 陈宴看著他喜不自胜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眼中漾著温和的笑意,缓缓补充道:“山鹿县属夏州管辖,夏州刺史乃是为兄至交,为人豪爽仗义,且熟悉边地政务。” 顿了顿,继续说道:“为兄会写一封名帖给你,你到任后只管拿去拜会,他自会为你周全,助你站稳脚跟。” 陈津南闻言,心中愈发感动,眼眶微微发热。 他再次深深躬身,语气真挚无比:“大哥事事为弟著想,这份恩情,弟永世不忘!多谢大哥!” 陈宴抬手示意起身,语气郑重了几分:“任命文书不日就將送到你们手上。” 隨即叮嘱道:“山鹿县与长安相隔千里,路途遥远,长安县的仓曹事务也需儘早接手,你们早些收拾东西准备赴任吧,莫要误了时日。” “是!”兄弟二人齐声应道,声音洪亮,满是振奋与恭敬。 陈宴抿了抿唇,沉声道:“履职之后,切不可骄躁轻狂。” “地方政务繁杂,民生琐事无小事,你们要好好磨礪心性,多听多学多做,用心积攒政绩。” “陈氏一族的未来,可都担在咱们的肩上了!” 外姓心腹要提拔,同姓兄弟也是要用的。 陈某人趁此时机,儘可能地扩充自己手中的牌...... “谨遵大哥教诲!” 陈泊嶠与陈津南齐声应答,目光坚定。 这两人虽然年轻,却不愚钝,当然清楚有了政绩,大哥才好將他们提上高位..... 说不定还有出將入相的机会! 陈宴见状,抬手摆了摆:“去吧!” “弟告退!” 二人再次躬身行礼,动作规整肃穆。 转身离去时,步伐沉稳却难掩振奋,刚踏出明政堂的门槛,清晨的曦光便迎面洒落,镀在他们的锦袍上,宛如铺就一层金辉。 两人望著漫天澄澈的晨光,眼中满是憧憬,仿佛已望见自己前程似锦的未来。 明政堂內復归寧静,暖炉的松烟依旧裊裊。 陈宴目送二人远去,缓缓站起身,紫袍隨著动作流淌出沉稳的弧度,腰间玉带勾勒出挺拔身形,沉声道:“朱异,红叶,走!” “咱们去接管左武卫!” 第536章 不知大將军您可还记得末將? 午后阳光褪去了清晨的清冽,化作暖融融的金辉,洒在皇城左侧的左武卫官署驻地。 官署大门巍峨高耸,朱红漆色鲜亮,门前两座石狮怒目圆睁,獠牙外露,气势雄浑。 门楣上悬掛著“左武卫”三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透著肃杀与威严。 不远处的街角,陈宴已换下了紫袍,身著一身玄色戎服。 衣料紧密厚实,腰间束著宽幅玉带,换上戎装的他更显英武挺拔,眉宇间多了几分杀伐决断的凛然之气。 他身后站著四人。 朱异一身玄色劲装,与陈宴的戎服相得益彰,双手怀抱一柄长剑,剑鞘紧贴胸前。 红叶则是一袭红衣。 温润身著同款式的戎服。 最惹眼的是陆溟,接近两米的身高如铁塔般矗立,壮硕的身形几乎能抵得上两个寻常將士。 身著特製的宽大戎服,肩宽背厚,双臂肌肉线条隱约可见,宛如一尊移动的山岳,自带威慑力。 陈宴驻足远眺,目光落在左武卫官署的大门上,眼中闪过一丝讚嘆,缓缓开口,语气中满是感慨:“这就是左武卫的官署吗?” “壁垒森严,气象恢宏,还真是气势磅礴啊!” 就在这时,远处大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道急促又恭敬的呼喊声,划破了午后的寧静:“大將军!大將军!” 陈宴循声望去,眉头微挑,轻“嗯?”了一声。 只见一名身著盔甲的男人,正快步朝这边而来。 来人步伐沉稳,身形魁梧,脸上满是难掩的激动,片刻间便来到陈宴面前。 他猛地停下脚步,双手抱拳,右腿屈膝跪地,恭敬行下標准的军礼,声音洪亮如钟:“末將见过大將军!” 陈宴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抬手示意:“免礼吧!” 彭宠依言直起身,脸上带著几分憨厚的笑意,目光灼灼地望著陈宴,语气中满是恭敬:“不知大將军您可还记得末將?” 陈宴上下打量著他,身姿挺拔,眉头一挑,语气带著几分玩味地反问:“本公的记性有那么差吗?” 话音刚落,上前一步,抬起手重重拍了拍彭宠的肩膀,力道十足,笑著叫出了他的名字:“彭宠!” 听到自家大將军叫出自己的名字,彭宠脸上的憨厚笑意瞬间放大,连连点头,声音因激动而愈发洪亮:“正是!正是末將彭宠!” 他眸中满是掩不住的喜色,仿佛藏著星辰,望著陈宴的目光里满是崇敬与欣喜,朗声讚嘆:“一別敘旧,大將军不仅风采依旧,更是愈发英姿勃发,气势凛然!” “当年您在军中的神威,末將至今记忆犹新!”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字字句句发自肺腑,带著深深折服。 陈宴朗声一笑,抬手用拳头轻轻捶了捶彭宠的胸口,力道不轻不重,带著几分老友重逢的熟稔与隨意,语气爽朗地夸讚:“你也愈发精神威武啊!” 隨即,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眉头微挑,语气带著几分好奇问道:“对了,老彭,你怎的也在这里?” 彭宠脸上立刻堆起满满的笑容,腰杆挺得笔直,器宇轩昂却又难掩感激之情,朗声回道:“末將追隨您秦州戡乱,涇州剿匪,再到河州平叛稳固边疆,每一战末將都不敢懈怠,侥倖立了不少战功.....” “朝廷论功行赏,末將就因功升任了左武卫中郎將!” 说起过往的征战岁月,眼中都闪烁著光芒,语气中满是对陈大將军的感念。 简直就是自己生命中的贵人! 若非追隨大將军征战,哪儿能在短短两年內,实现如此跃升! 话音落下,他脸上的笑容愈发恭敬,微微躬身说道:“听闻大將军您,今日要前来左武卫视事,执掌军务,末將欣喜若狂,一早就到官署大门外等候,就盼著能第一时间拜见大將军!” 为了等这一面,彭宠天不亮就已在此守候,任凭晨霜沾湿盔甲也毫无怨言。 陈宴闻言,心中暖意融融,见到忠心耿耿的旧部如此记掛自己,心情大好,笑著指了指:“你倒是有心了!” 彭宠望著陈宴,目光灼灼,眼中的兴奋与激动几乎要溢出来,语气带著几分质朴的恳切,声音洪亮如钟:“我老彭做梦都没想到,有生之年竟还能有,在大將军您麾下效力的机会,这真是我庞家祖坟上冒青烟啊!” 知道继续追隨陈大將军,意味著什么吗? 意味著能继续积攒战功,加官进爵,说不定能衣紫封侯! 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遇啊! 不知要羡煞多少昔日战友? 他老彭能不振奋万分吗? 陈宴听著彭宠赤诚的话语,淡然一笑,缓缓开口:“本公初掌左武卫,军中人事尚未全然熟悉,能倚仗的人不多.....” “你可得担起左膀右臂的重任啊!” “大將军放心!”彭宠闻言,心中激盪不已,当即重重頷首,头颅点得如同捣蒜,脸上的憨厚笑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郑重。 他猛地挺直身躯,双手抱拳,对著陈宴深深躬身,声音鏗鏘有力,带著决绝:“末將定当肝脑涂地,誓死效忠大將军,从今往后,唯大將军之命是从,绝无半分二心!” 陈宴满意地点点头,正欲开口再说些什么,远处左武卫官署大门那边忽然又响起两道急促而恭敬的呼喊声,一前一后,清晰入耳:“大將军!大將军!” 话音未落,两道身著盔甲的身影已快步朝这边而来,盔甲碰撞发出“鏗鏘”声响。 转瞬间,二人便来到近前。 他们见陈宴已然在此,身旁还站著一脸得意的彭宠,脸上顿时露出几分歉意与恭敬,连忙双手抱拳,躬身行礼,齐声道:“末將相迎来迟,还望大將军恕罪!” 冯牧野目光飞快地瞥了一眼,站在陈宴身侧的彭宠,见他一身盔甲整洁,显然等候已久,心中忍不住暗自吐槽:“彭宠这廝真是惯会钻营!” “知晓大將军要前来,竟早早迎候,还不知会一声.....” 陈宴目光淡淡瞥了二人一眼,转头看向身旁的彭宠,语气带著几分询问:“这是.....?” 彭宠立刻会意,上前一步,抬手依次指向二人,朗声为陈宴介绍:“大將军,这两位皆是左武卫的將军,冯牧野,董敘清!” 冯牧野与董敘清不敢有片刻耽搁,当即齐齐上前一步,双手抱拳於胸前,右腿屈膝跪地,行下標准而恭敬的军礼,声音洪亮整齐,满是敬畏:“末將冯牧野(董敘清),见过大將军!” 陈宴见状,伸出双手,轻轻扶住二人的臂膀,语气平和而宽厚:“冯將军,董將军,无需多礼,快快请起!” 冯牧野刚直起身,便两眼放光地望著陈宴,眸中满是毫不掩饰的崇拜,活脱脱一副“迷弟”模样。 他往前凑了半步,语气热切,带著几分难以抑制的激动:“大將军,您的威名,末將可是如雷贯耳啊!” 说著,脸上堆起諂媚的笑容,语气愈发恳切:“今日可算是得见真人了!” “大將军果然气度不凡,著实英武非凡!” “是啊是啊!”一旁的董敘清也立刻附和,连连点头,眼中同样满是崇敬,丝毫不输冯牧野的“迷弟”姿態,紧接著夸讚道:“大將军用兵如神,屡建奇功,不愧是我大周的兵仙!” “能在大將军麾下效力,实乃末將二人的荣幸!” 字里行间,满是推崇。 不怪堂堂两位將军,有如此姿態..... 面前这位那可是行走的战功发放机器啊! 不仅百战百胜,追隨效力过的都高升了,关键还赏罚公允..... 那一句“定然让你们抢得盆满钵满”,早已仰慕倾羡已久。 尤其彭宠那小子每次与他们喝完酒,都会拿曾经追隨陈大將军出来炫耀! 而且,军中本就是靠本事与威望说话的! 陈宴听著二人接连的夸讚,脸上依旧是淡然的神色,抬手轻轻按了按,语气谦逊:“都是虚名而已!战场之上,胜败皆是將士们浴血奋战的结果,本公不过是尽了分內之责,不值一提!” 冯牧野见陈宴態度谦和,心中愈发篤定要好好表现,当即上前一步,借著说话的势头,不动声色地用屁股往旁边一挤。 彭宠本站在陈宴身侧,猝不及防被挤得一个趔趄,只能悻悻地退到一旁,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冯牧野全然不顾彭宠的神色,满脸堆笑,笑容灿烂得如同盛开的菊,恭敬又殷勤地问道:“大將军,您初来左武卫,军中布局、营房规制想必还不熟悉.....” “要不末將领您逛逛营中各处,为您详细介绍一番,也好让您儘快熟悉情况?” 陈宴闻言,微微頷首:“如此甚好,那就劳烦了!” “不劳烦不劳烦!” 冯牧野连忙摆手,笑容愈发殷勤,连连说道:“能为大將军效劳,是末將的福气!大將军客气!” 董敘清也立刻配合,默契地侧过身,伸出右手朝左武卫官署大门方向,做出一个標准而恭敬的“请”的手势,声音沉稳而恭敬:“大將军,这边请!” 第537章 视察左武卫 一行人顺著平整的青石路往前走了半里地,便闻远处传来震天的呼喝声,裹挟著兵器碰撞的脆响,越往前越显雄浑。 冯牧野脚步轻快,抢在最前侧引路,见校场高大的木柵门已在眼前,当即侧身抬手,指尖指向场內,语气里满是邀功般的热切:“大將军,这就是咱们左武卫將士们,平日里演武操练的校场!” 木柵门內,偌大的校场被划分成数个区域,数千府兵正按队列集训。 正齐齐演练格斗,刀光剑影间,嘶吼声震彻云霄。 纵使额角汗珠滚落眼眶也无人眨眼,眸中那股不服输的狠劲,隔著老远都能感受到。 董敘清立刻凑上前来,脸上堆著恰到好处的笑容,既恭敬又不失分寸,顺著冯牧野的话头补充道:“大將军您瞧,將士们正练得热火朝天呢!” “每日晨光熹微便集结,直至日暮西山才收操,不敢有半分懈怠。” 陈宴负手立於柵门外,目光缓缓扫过场內挥汗如雨的將士。 见他们即便衣衫浸透汗水,身姿依旧挺拔如松,队列严整无半分错乱,出拳踢腿力道十足,眉宇间透著股一往无前的锐气,不由缓缓点头,语气中满是讚许:“虎狼之师!” “冯將军,董將军,彭中郎將,你们这倒是练兵有方啊!” “甚好!” 冯牧野闻言,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眼角的皱纹都挤成了,当即双手抱拳躬身行礼,声音洪亮:“大將军谬讚!” “这些都是末將分內之事,不值一提!” 董敘清紧隨其后附和,恳切道:“现在练得勤,在征战时才能追隨您,立下更多的功勋!” 边上的彭宠听著冯、董二人一唱一和,自己还完全插不进嘴,忍不住在心中嘀咕:“之前怎的没看出来,这老冯、老董如此会说话呢?” 校场之中的呼喝声正烈,司马沈酌光、折衝都尉向承佑、果毅都尉方崇礼三人正分守不同区域指挥操练。 沈酌光手持令旗,正校准著队列的间距。 向承佑握著马鞭,时不时指点將士的格斗姿势。 方崇礼则俯身检查府兵的系带,三人皆是一身戎服,衣摆被汗水浸透,贴在脊背之上。 忽然,向承佑眼角余光瞥见柵门外的身影,认出是冯牧野与董敘清,当即抬手止住身旁將士的操练,沈酌光与方崇礼也闻声望去。 三人不敢有片刻耽搁,快步穿过操练的方阵,脚下的黄沙被踩得簌簌作响,一路迎至柵门內侧,齐齐抱拳躬身,动作规整如一,声音恭敬洪亮:“见过冯將军!见过董將军!” “不知二位將军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冯牧野闻言,故意板起脸,故作呵斥道:“没眼力劲的!” 话音刚落,便立刻侧身,双手恭敬地引向身旁的陈宴,语气瞬间切换得无比郑重,朗声提醒:“还不快来拜见陈大將军!” 向承佑先是一怔,脸上的恭敬之色凝固了一瞬,眉头微蹙略作思索,隨即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诧,失声问道:“莫非....莫非是咱们左武卫新任的大將军,秦州戡乱、涇州剿匪、河州平叛的陈宴陈大將军?!” 方崇礼站在一旁,听到“陈宴”二字,如遭雷击般愣在原地,嘴唇翕动著,震惊地喃喃重复:“陈宴大將军?!” 沈酌光此刻定睛一看,当即认出了眼前之人,顿时喜上眉梢,眸中迸发出炽热的光芒,上前一步高声惊呼:“还真是陈宴大將军!” “我曾见过大將军的画像,今日得见真人,果然气度卓然,名不虚传!” 话音落下,三人连忙收敛心神,压下心中的震惊与激动,整了整衣襟,再次齐齐抱拳,躬身行了个標准的军礼,动作比先前更为恭敬,头几乎低至胸前,齐声稟道:“末將参见大將军!” 陈宴立於原地,目光扫过三人风尘僕僕却难掩崇敬的脸庞,脸上依旧是平和的神色,缓缓抬起右手,轻轻抬了抬:“诸君免礼!” 三人闻言,齐声应道:“多谢大將军!” 隨即,缓缓直起身,却依旧保持著躬身的姿態。 目光低垂,不敢隨意打量陈宴,唯有眼角的余光难掩激动之色。 这可是用兵如神,无比仗义,爱兵如子,不到弱冠之龄立下赫赫战功,从无败绩的大周兵仙啊! 冯牧野见三人拜见完毕,脸上堆著殷勤的笑,双手在身前轻轻搓了搓,往前凑了半步,恭敬地说道:“大將军,末將这就去唤正在操练的儿郎们,前来拜见您!” “也好让將士们亲眼见见大將军的风采!” “不必了!”陈宴的声音沉稳有力,恰好止住了冯牧野的脚步。 他刚走出两步,闻言当即停住身形,恭敬地转过身来。 只见陈宴负手而立,目光再次扫过校场中挥汗如雨的將士,那些年轻的身影在日头下吶喊、拼刺,浑身透著一股蓬勃的锐气。 隨即,朗声说道:“既然正练著,就让他们好好练!” “沙场之上,刀枪无眼,现在多流一分汗,战时才能少流一滴血,这比什么拜见都实在!” 冯牧野闻言,连忙躬身点头,脸上满是钦佩之色:“大將军教诲得极是!” 陈宴的目光隨即转向沈酌光、向承佑、方崇礼三人,开口道:“你们几个也不必在此耽搁,快去各行其是吧,莫要误了操练时辰。” 说著,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弧度,眼中闪过锐利与豪情,补充道:“待日后有了战事,本公亲自带你们抢个痛快!” “抢个痛快”四字一出,沈、向、方三人顿时两眼放光,原本还带著几分拘谨的神色瞬间被狂喜取代。 他们一时间只觉得浑身热血沸腾,齐声抱拳朗声道:“遵命!” 没办法,那些追隨陈宴大將军,得胜归来的弟兄们,早已令其艷羡不已了..... 话音落下,三人再次恭敬行礼,转身便大步流星地返回校场,步伐比来时更为矫健。 脸上满是干劲十足的神色,连带著校场中的呼喝声都比先前响亮了数倍。 隨后,冯牧野、董敘清、彭宠三人簇拥著陈宴,又陆续参观了左武卫的兵曹、胄曹、记室等各大衙署。 每到一处,属官们皆恭敬迎送,陈宴只是略作问询,並不过多干预。 末了,一行人来到位於左武卫核心区域的大將军府。 府內布局规整,青砖铺地,廊下悬掛著兵刃甲冑,透著浓郁的军旅气息。 眾人被引至一处宽敞的厅堂,厅內陈设简洁大气,案几座椅皆为实木所制,打磨得光滑温润。 待陈宴在上首落座,冯、董、彭三人及朱异等人分坐两侧后,冯牧野立刻起身,吩咐侍从取来自己珍藏的茶叶。 只见他亲手从一个精致的罐中,捻出茶叶,那茶叶条索紧结,色泽墨绿,凑近便有一股清冽的茶香縈绕鼻尖。 冯牧野动作嫻熟地温壶、洗茶、注水,沸水冲入紫砂壶中,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顷刻间,一股醇厚的茶香便瀰漫开来。 隨即,提起茶壶,先在公道杯中匀了匀茶汤,而后斟入一只白瓷茶杯,双手捧著茶杯,小心翼翼地递到陈宴面前,脸上带著谦逊的笑:“大將军,今日逛了这好些地方,想必有些乏了.....” “正好尝尝末將珍藏的好茶!” 陈宴伸手接过茶杯,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语气轻快:“既是珍藏,那可得好好品尝一番!” 冯牧野连忙抬手虚引,躬身笑道:“大將军您请!” 说著,又转身拿起茶壶,依次为朱异、红叶、温润、陆溟四人斟上茶汤,每一杯都斟得七分满,动作恭敬不輟,递到四人面前时,皆是双手托杯,客气说道:“四位也请用茶!” 陈宴端起茶杯,凑到鼻尖轻嗅,而后抿了一小口。 茶汤入口甘醇,回甘悠长,清冽的茶香在舌尖縈绕不散,驱散了一路的疲惫。 他放下茶杯,朗声讚嘆:“好茶啊!汤色清亮,滋味醇厚!” 冯牧野闻言,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正要谦逊几句,却见陈宴话锋一转,目光看向身侧的温润,抬手指了指,对冯牧野、董敘清、彭宠三人说道:“对了,给三位介绍一下,这是温润,新任的左武卫长史!” 顿了顿,又指向陆溟,继续介绍道:“这是陆溟,新任的左武卫骑曹参军事!” 两人闻言,当即起身拱手,对著三人恭敬行礼:“在下温润(陆溟),日后还望三位將军多多指教!” 冯牧野回了一礼后,上下打量一番,竖起大拇指,朗声称讚:“果真英武之才!” “定能堪当重任!” 董敘清也连忙附和,连连点头:“是极!” 他的目光隨即落在一旁的陆溟身上。 那接近两米的身高,即便端坐於椅上,也如一座沉稳的小山,宽肩窄腰,身著戎服更显体魄雄健,面容刚毅,眉宇间带著一股凛然的悍气。 董敘清眸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由衷夸讚:“尤其陆兄弟,身形魁梧,气势不凡,一看就是能征善战、衝锋陷阵的好手!” “有这般猛將在,我左武卫如虎添翼啊!” 陈宴看向三人,淡然一笑,说道:“他俩皆是本公家臣,日后还得有劳多多照顾啊!” 冯牧野听著陈宴的託付,脸上的笑意愈发恳切,当即朗声道:“大將军此言差矣!既是您的家臣,那便是自家兄弟!” “往后同在一处效力,相互照顾本就是应该的,谈不上『有劳』二字!” 董敘清在一旁连连頷首,看向温润与陆溟的目光愈发亲和,他抬手朝二人郑重地点头致意,语气豪爽利落:“温长史,陆参军事,冯將军说得在理!” “往后在军中,无论遇到什么事,只管来寻某!” “能帮衬的,某定然不会推辞半分!” 话音未落,伸出厚实的手掌,重重拍了拍陆溟的肩膀。 这可都是大將军的家臣,哪怕不叮嘱,那也是得打好关係的! 要是能同为家臣,那就更好了..... 就在这时,一直沉稳静坐的彭宠缓缓站起身来。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迈步走到陈宴面前,躬身拱手:“大將军,您今日一路视察左武卫各处,奔波劳碌.....” “如今天色也渐渐不早了,末將特意让人备了些解乏的酒菜,算不上什么珍饈美味,却都是军中常见的硬菜,只求能为大將军和诸位解解乏!” “不知您可否赏光,移步偏厅小酌几杯?” 陈宴闻言,放下手中的茶杯,抬头看了看窗外。 夕阳的余暉透过窗欞洒进厅堂,给青砖地面镀上了一层暖黄的光晕,天色確是已近黄昏。 他脸上露出爽朗的笑容,頷首应道:“老彭有心了!那咱们今日可得好好喝一杯,不醉不归!” 董敘清与冯牧野相视一眼,二人眼中皆是心领神会的笑意,隨即一同抱拳附和道:“正是!是得好好喝一杯!” “一来为大將军接风洗尘,二来也为温长史、陆参军事接风,咱们左武卫今日双喜临门,確实该好好庆贺一番!” 这可是绝佳拉近关係的机会啊! 说什么也得把大將军陪高兴了! ....... 【“高祖兼左武卫大將军,將蒞其营,左武卫自將军以下,至於府兵,莫不引领翘首,欣跃不已。 中郎將彭宠,尤敬高祖威德,先时即整肃衣冠,候於营门之外,以迎王驾。 盖高祖战无不胜,声威振於四海,眾皆慕其英名,今得为其麾下,无不感奋激昂,愿效死力。 既入营中,高祖巡歷壁垒,检视甲兵,抚慰士卒,言词温厚。见器械精良,部伍整肃,乃頷首嘉勉。 及视察既毕,高祖摒去仪节,召左武卫诸將入帐,置酒高会。 席间,高祖不以尊贵自矜,与诸將抵掌而谈,或论军旅之事,或敘民间疾苦,杯盏往来,言笑晏晏。 诸將见高祖推心置腹,无有隔阂,皆尽欢畅饮,直至於夜分方罢。由是,左武卫將士益敬高祖,军心大悦,所向皆服。” ——《魏史》·高祖文皇帝本纪】 第538章 家有贤妻焉能不旺? 夜。 魏国公府。 书房內。 陈宴刚从左武卫归来,只著一件素色锦袍,独自斜倚在梨木椅背上。 他眉头微舒,脸上带著几分酒后的酡红,指尖还残留著酒液的黏腻,喉间滚出一声绵长的嘆息:“呼~这老冯、老董、老彭可真能喝呀!” 字里行间里满是无奈,却又藏著几分酣畅。 左武卫的三位將领酒量惊人,席间推杯换盏,皆是军中男儿的豪爽。 饶是他半场服了解酒药,也喝得很撑。 话音刚落,书房门便被轻轻推开,一股清甜的香气伴著暖意涌入。 裴岁晚端著一只白瓷碗走了进来,碗沿冒著裊裊热气。 女人身著月白色襦裙,裙摆绣著细碎的缠枝莲纹,长发鬆松挽成髮髻,仅插一支玉簪,温婉素雅。 刚靠近桌案,浓烈的酒气便钻入鼻尖,她秀眉微蹙,眼底却满是心疼,轻声说道:“夫君,你这喝得不少呀!” 说著,將碗轻轻放在陈宴面前,碗中是琥珀色的醒酒汤,漂浮著几粒红枣与薑片,“快喝些醒酒汤,舒缓舒缓肠胃,免得夜里难受....” 陈宴闻言,直起身来,目光落在妻子温柔的眉眼上,酒意似乎消散了几分,应了一声:“好。” 隨即,伸手捧起瓷碗,指尖触到碗壁的温热,暖意顺著指尖蔓延至心底。 仰头喝了几口,清甜中带著一丝姜的辛辣,顺著喉咙滑下,熨帖了酒后的燥意,浑身都舒坦了不少。 放下碗时,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岁晚,孩子们都睡著了?” “嗯。”裴岁晚走到陈宴身后,纤细的手指轻轻搭上他的太阳穴,力道適中地揉按著,声音柔得像月下的流水:“奶娘早早就哄著他俩入睡了.....” 陈宴捧著碗的手紧了紧,脸上露出几分遗憾,语气带著宠溺:“还说早些回来,逗逗两个小傢伙的!” “只能等明日了.....” 烛火跳动,映得裴岁晚的侧脸愈发柔和,揉按的动作顿了顿,抿著红唇,睫毛轻轻颤动,轻声说道:“夫君,妾身有一事,想与你商议......” “何事?” 陈宴闻言,转过身来,见妻子神色郑重,不似平日閒谈,便將碗搁在桌案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专注地看著她:“这就咱夫妇两人,但讲无妨......” 书房內烛火摇曳,將裴岁晚的身影映在墙上,纤柔却透著篤定。 她深吸一口气,在陈宴对面的梨木椅上缓缓坐下,指尖攥著裙摆上的缠枝莲纹,目光清澈而恳切,缓缓开口,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夫君,青鱼跟隨你最早,年岁也不小了.....” “是时候该给她一个名分了!” “嗯?”陈宴闻言一怔,眨了眨眼,酒意彻底消散无踪。 他看著妻子认真的神色,颇有几分惊讶,试探性地往前凑了凑,问道:“岁晚,你这意思莫非是,要迎青鱼过门?” 陈某人没想到,自家夫人居然要聊的是这个事儿,甚至还是主动提出来的...... “正是!” 裴岁晚轻轻点头,眼底漾起一丝温和的笑意,坦然对上陈宴的目光,莞尔一笑,柔声反问:“夫君,你心中不也早有这个心思了吗?” 陈宴轻嘆一声,伸手揉了揉眉心:“我还以为你会不愿意青鱼进门......” 要知道青鱼跟其他女人是不同的。 关係情分太过特殊! 既是自幼跟隨,又是亡母留下的“遗物”,但凡换个善妒的女人,大概率都是要將她外嫁,根除隱患的..... 裴岁晚闻言,轻轻鬆开攥著裙摆的手指,伸手抚平上面的褶皱,而后起身走到陈宴身边,俯身握住他的手。 她的指尖微凉,却带著十足的暖意,眼神真挚而诚恳,真心实意地说道:“青鱼是自家姐妹,乖巧能干,心思细腻,妾身心中欢喜还来不及,又怎会不愿呢?” 顿了顿,脸上依旧带著温和的笑意,隨即又补充道:“除了青鱼,还有明月,同样也得给个名分.....” 裴岁晚看得很清楚,自己已诞下嫡长子,没有任何隱忧了。 作为国公府的当家主母,接下来要考虑的是,如何给陈氏一族开枝散叶..... 同时这也是在给自己儿子谋划! 济安日后是需要亲兄弟帮衬的! 陈宴紧紧握住裴岁晚的手,指腹摩挲著她掌心的细腻纹路,心中满是动容与感慨。 他仰头长嘆一声,语气中带著难以言喻的欣慰与讚嘆:“古人诚不欺我也!” “家有贤妻焉能不旺?” “岁晚,得你为妻,实乃我陈宴此生之幸!” 裴岁晚被说得脸颊微红,眼中却漾著甜美的笑意,轻轻挣了挣被握住的手,嫣然一笑,柔声说道:“夫君就別取笑妾身了!” “妾身不过是做了分內之事,府中和睦,夫君在外才能安心,这都是应该的。” 顿了顿,指尖轻轻划过陈宴的手背,抿了抿红唇,神色认真了几分,继续说道:“云妹妹倾心夫君日久,且一直留在国公府中.....” “虽是客居,可孤男寡女共处一府,时日长了,难免容易招人閒话,对女子名节终究不好。” “妾身就想著,不如趁此机会,也一同將云妹妹迎入门吧,也好让她名正言顺!” 陈宴闻言,双眼微微眯起,眸中闪过一丝思索,意味深长道:“云姑娘乃是神医亲传弟子,她的婚事怕是得公孙神医首肯!” 裴岁晚眸中闪过一丝瞭然,看懂了自家男人的心思,轻轻点头,隨即露出一抹聪慧的笑意,说道:“那咱们就遣人,去向公孙神医提亲!” “最好能將云姑娘的师父,也一同留在长安......” 陈宴頷首,夸讚道:“如此甚是妥当!” 烛火映著裴岁晚含笑的眉眼,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指尖顿在陈宴手背上,眼中闪过一丝灵动的光芒:“对了,夫君,朱异的年岁也不小了,身边却一直空悬著.....” “妾身寻思著,咱们裴氏一族恰好有位妙龄的妹妹,性子温婉贤淑,不如將她许配给朱异为妻.....” 说著,抬眼看向陈宴,眼中带著徵询:“夫君以为如何?” 陈宴闻言,略作思索后,頷首道:“听夫人安排!” 若非心思细腻的岁晚提及,陈宴这大老爷们,还真没往这方面考虑..... 朱异的確是该娶个媳妇了! 娘不在了,就得由他来管终身大事,娶个裴氏庶女,倒是不委屈了朱异。 裴岁晚闻言,脸上笑意更浓,指尖轻轻敲著桌案,陷入了沉思,片刻后才柔声说道:“至於温润,如今出仕左武卫长史,资歷却尚浅......” 顿了顿,才继续道,“妾身想著,让他再多歷练个几年,待往后在军中或朝堂上再往上升一升,积攒些功勋与名望,到时候再为他娶个六姓嫡女为正妻,方能配得上他的前程!” 温润出身虽非顶级世家,却有才干、有潜力,品行也好,还是国公府家臣。 裴岁晚这番考量,既是为其婚事著想,也是为他的长远前程谋划,更是想让温润,日后成为自己夫君的肱骨。 陈宴轻应一声:“嗯。” 声音虽淡,却满是认同。 火摇曳间,裴岁晚忽的眨了眨美眸,长睫如蝶翼轻颤,眸中掠过一抹常人难察的深邃,语气放缓了几分:“至於陆寧陆姑娘.....” 话音一顿,指尖下意识地收紧,握著陈宴的手微微用力。 她沉吟片刻,权衡其中利弊后,抬眼看向自家男人,眼神变得无比坚定,握紧他的手说道:“吴郡陆氏高门,其弟陆溟又是不可多得的先锋之才......” “必须牢牢拴在夫君身边,让他为夫君效劳!” “而眼下最好的办法,便是与陆氏结成姻亲!” 陈宴闻言,双眼微眯,眸中亦翻涌著深邃的光芒,沉声附和:“陆溟那小子年纪轻轻,却有万夫不当之勇,身手矫捷,悍不畏死,再悉心培养个几年,打磨武艺,必是战场上陷阵破敌的一柄利刃!” 裴岁晚轻轻点头:“只要夫君娶了他唯一的姐姐,那陆溟便等同於与夫君有了骨肉相连的羈绊,日后自会死心塌地为夫君衝锋陷阵!” 身为裴氏嫡女,她又岂会不知战场凶险呢? 有个忠心耿耿的猛將陆溟在侧,自家夫君就是多了一道保命符! 陈宴的余光瞥向窗外,夜色如墨,廊下的宫灯在风中微微晃动,沉默片刻,缓缓说道:“但陆姑娘怕是没那么容易答应.....” 陆寧那是很有主见的女人,可不是什么好忽悠的傻白甜..... 而她若是入门,只能为侧室,以陆氏的门第,未必愿意屈就。 裴岁晚闻言,轻抿红唇,柔声道:“夫君只管忧心政事,陆姑娘那边,妾身去办!” 第539章 神仙玉女粉 翌日。 辰时。 魏国公府。 晨曦穿破薄云,斜斜洒在东侧的暖香阁上。 阁外柳梢初绽嫩黄,沾著隔夜露水,映得朱红窗欞愈发温润。 阁內燃著一盆银丝炭,暖烟裊裊缠上樑间悬著的菱纱灯,將一室衬得暖融融的。 暖香阁乃陆寧居所。 此刻香气与针线笸箩里的丝线气息交织,清润宜人。 陆寧端坐於临窗的梨木桌前,一身月白綾袄,外罩浅碧比甲,乌髮松松挽成垂鬟分肖髻,仅簪一支珍珠小簪。 她眉眼秀美,肌肤莹润,正凝神专注於手中活计,长长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浅浅阴影。 桌上摊著两件素色锦袍,陆寧手中银针翻飞,彩线如蝶翼蹁躚,在锦料上绣出细密的缠枝莲纹。 针法嫻熟,起落间毫无滯涩,每一针都精准落在纹样脉络上,绣出的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 侍女灵犀站在一旁,双手捧著绸缎,目光紧紧追隨著陆寧的指尖,满脸讚嘆之色。 “陆姑娘,你这针线活可真好啊!”灵犀忍不住轻声惊嘆,语气里满是真切的羡慕,“陆公子与桓公子当真是好福气!” 陆寧闻言,缓缓抬起头来,唇边漾开一抹温柔的莞尔,眼底笑意如春日湖水般漾开,柔声说道:“他俩年纪尚轻,又没成婚,身边连个能贴心照顾的体己人也没有.....” “就只有我这个当姐姐的,来多操心啦!” 就在这时,阁外传来一道清脆的通传声:“夫人到!” 话音刚落,暖香阁的雕木门便被轻轻推开,裴岁晚款步走了进来。 身著烟霞色罗裙,裙摆绣著暗金云纹,腰间繫著碧玉带,举手投足间尽显温婉端庄。 身后跟著蓉儿,手中捧著一个描金漆盒,低眉顺眼地紧隨其后。 陆寧与灵犀见状,连忙齐齐起身,敛衽行礼,恭敬道:“见过夫人!” 裴岁晚快步上前,伸手虚扶了一把,语气温和:“无需多礼!” 隨即,上前一步,轻轻握住陆寧的手。 她的掌心温暖柔软,带著淡淡的兰草香气,眼神亲切如家人,“寧儿,自家人不必这般生分,唤一声姐姐便好!” “『夫人』这称谓,倒把咱们的情分都隔远了。” 说罢,便拉著陆寧在桌边坐下。 陆寧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顺从地坐下,唇角噙著浅笑,轻声唤道:“岁晚姐姐!” 能与国公夫人拉近关係,姐妹相称,是求之不得的事..... 顿了顿,好奇地问道,“姐姐平日里打理府中琐事,向来繁忙,今日怎的有閒暇,来妹妹这暖香阁坐坐?” 裴岁晚握著陆寧的手尚未鬆开,闻言轻抿红唇,唇角漾开一抹盈盈笑意,眼底的温柔愈发浓郁。 她指尖轻轻摩挲著陆寧微凉的手背,柔声说道:“府中刚从落霞阁採买了一批新货,其中就有那声名远播的神仙玉女粉.....” “想著妹妹素来爱洁,这般好物自然该与你分享,这不就特地给你送些来!” 话音刚落,身后的蓉儿便心领神会,捧著描金漆盒缓步上前,在桌案旁轻轻放下。 漆盒以上好的黄杨木打造,盒面雕著缠枝莲纹,描金线条在暖光下熠熠生辉。 蓉儿小心翼翼地掀开盒盖,一股清冽雅致的香气顿时瀰漫开来,与暖香阁原有的腊梅香交织在一起,愈发沁人心脾。 陆寧的目光被盒中物事吸引,喃喃念道:“神仙玉女粉?” 只见漆盒內铺著雪白的锦缎,中央盛放著一小盒莹白细腻的粉末,色泽如上好的珍珠粉,透著淡淡的珠光。 旁边还衬著一支小巧的玉簪,用来取用粉霜再合適不过。 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抬眸看向裴岁晚,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莫非是那个传闻中以珍珠、白玉、茯苓等珍材研磨而成,对美肤养顏、提振气色极好的神仙玉女粉?” “正是!” 裴岁晚含笑点头:“听闻这粉霜需经七七四十九道工序製成,上脸轻薄服帖,既能遮瑕提亮,又能滋养肌肤,京中贵女们都趋之若鶩呢。” 陆寧连忙欠身道谢:“多谢岁晚姐姐惦记,这份厚礼妹妹愧不敢当。” “自家姐妹,何须言谢。”裴岁晚笑著摆手,灵犀早已上前,小心翼翼地將描金漆盒收起。 说话间,裴岁晚的目光不经意落在,桌案上摊开的锦袍上。 那细密的缠枝莲纹绣得精致灵动,针脚匀净如鱼鳞,不由得眼中闪过一丝讚赏。 她抬手轻轻拂过锦料,柔声问道:“寧儿这是正做著衣裳呢?瞧这纹样,倒是雅致得很!” 陆寧顺著她的目光看去,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点头应道:“给两个弟弟做的.....” “春日天气转暖,他们平日里在外头奔走,总穿旧衣也不妥当,便想著亲手做两件合身的锦袍,也好让他们体面些。” 裴岁晚闻言,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嫣然一笑,语气中带著几分疼惜与嗔怪:“倒不用这么麻烦,咱们国公府家大业大,又不是缺人缺物,何必劳烦你亲自上手呢?” 顿了顿,继续说道,“要给弟弟们制新衣,只需去库房中挑几匹上好的绸缎,再使唤针线房的绣娘去办便是,她们手艺精湛,定能做出合心意的衣裳!” 陆寧反握住裴岁晚的手,指尖轻轻贴合著她温暖的掌心,唇角噙著一抹略带羞涩的浅笑,柔声说道:“妹妹哪好意思呢?” “府中上下本就照料周全,如今又劳烦姐姐亲自送这般珍贵的好物,还为我的琐事费心,实在过意不去。” 她的声音轻柔婉转,带著几分刻意的拘谨。 这点分寸,陆寧还是有的..... 毕竟,自己是寄居於此,主人让你將这里当家,你可不能真的当家。 裴岁晚闻言,眼中笑意更浓,握著她的手紧了紧,语气愈发亲切热络:“寧儿又不是外人,將国公府当成自己家便好!” 陆寧轻轻点头,低声应道:“是,多谢岁晚姐姐。” 说著,裴岁晚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內侍立的灵犀与蓉儿,两人皆是低眉顺眼,不敢有丝毫懈怠。 她收回目光,语气平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仪:“我要与寧儿说些体己话,你们先下去吧,在外间候著便是。” 灵犀与蓉儿闻言,连忙齐齐敛衽行礼,恭敬地应道:“奴婢告退!” 话音落,两人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反手將暖香阁的雕木门轻轻合上,只留下一道细微的缝隙,將外界的喧囂隔绝在外。 屋內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银丝炭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以及空气中交织的腊梅香与胭脂香。 陆寧见裴岁晚特意屏退左右,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嘀咕:“这国公夫人怕是有事.....” 她面上不动声色,依旧保持著温婉的浅笑,指尖却下意识地收紧了些。 裴岁晚捕捉到了陆寧的异样,却好似没看到一般,依旧轻抚著她的手背,指尖带著轻柔的力道,语气漫不经心,仿佛只是隨口閒聊一般:“寧儿如今也到了適婚的年纪,模样周正,性情温婉,又这般心灵手巧.....” “不知对自己的终身大事,可有何打算?” 这话来得突然,陆寧心中微微一怔,隨即嘴角微微上扬,眼底闪过一丝戒备的光芒,试探性地以玩笑口吻问道:“岁晚姐姐这是替寧儿物色好了夫家?” “要將妹妹给嫁出去了?” 说著,眼神中带著几分好奇与打趣。 既想探探裴岁晚的口风,又不想让气氛太过凝重。 裴岁晚指尖轻轻摩挲著陆寧的手指,那指尖带著微凉的暖意,顺著纤细的指节缓缓滑动,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寧儿这般好的姑娘,模样、性情、才情皆是上乘,姐姐又怎会捨得让你外嫁?” 说著,抿唇轻笑,声音压低了些:“自是要將你留在身边,日日相见才好.....” 陆寧闻言,心中微动,眉头微蹙,若有所思地看著裴岁晚,语气中带著几分试探:“那姐姐这是打算,將妹妹许给国公的哪个弟弟?” 她一边说,一边留意著裴岁晚的神色。 想从眼前这张美貌温婉的脸上,找到些许蛛丝马跡。 裴岁晚却轻轻摇了摇头,目光骤然变得深邃,仿佛藏著千言万语,脱口而出:“亦不是。” “嗯?”这两个字来得猝不及防,陆寧彻底怔住了,眸中满是困惑,眼底的疑惑几乎要溢出来。 她实在想不明白,既不外嫁,又不嫁与国公的族人,那裴岁晚属意的“良人”究竟是谁。 怔愣间,陆寧下意识地以玩笑口吻低问,语气中带著几分难以置信的打趣:“不是国公的弟弟,难不成....总不能是国公吧?” 这话本是隨口一说,带著几分荒诞的调侃,陆寧自己都觉得不可能,说完便想笑。 可裴岁晚却迎著她的目光,眼神坚定,斩钉截铁地回了两个字:“对啊!” “???” “轰”的一声,陆寧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整个人都傻眼了。 怔怔地看著裴岁晚,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微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暖阁內的银丝炭依旧噼啪作响,香气縈绕鼻尖,可她仿佛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闻不到了。 只剩下裴岁晚那两个字在耳边反覆迴响,震得她心神不寧。 过了好一会儿,陆寧才缓缓回过神来,心臟依旧砰砰狂跳,脸上火辣辣的。 她强行勾起一抹僵硬的弧度,眼神躲闪著,不敢直视裴岁晚的目光,声音带著几分乾涩的笑意:“岁晚姐姐,你....你可莫要与妹妹开这种玩笑!” 说著,指尖微微颤抖,下意识地想抽回自己的手。 谁家正妻会主动给自己男人纳妾,还来当上说客了?! 裴岁晚却紧紧握住她的手,不让挣脱,脸上的笑意敛去,神色变得无比郑重:“我是认真的!” 隨即,微微倾身,目光紧紧锁住陆寧的眼睛,那眼神深邃而真挚,“不知寧儿觉得阿宴如何?” 第540章 国公府当家主母拋出的诱惑 陆寧扯了扯嘴角,试图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自然些,可眼底的紧张尚未完全褪去。 她脑中飞速运转,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衣角,片刻后便敛去了所有失態,语气诚恳而恭敬,毫不吝嗇地夸讚道:“国公爷文采斐然,挥毫泼墨间便成锦绣文章,还用兵如神,疆场上所向披靡,为朝廷立下赫赫功勋,自是当世一等一的好男儿!” 这番话字字恳切,没有半分虚饰。 毕竟,陈某人的威名与才德,本就是朝野上下公认的事实。 可话音刚落,便话锋一转,语气渐渐放缓,带著几分坚定与疏离:“但寧儿如今心无旁騖,暂时还不想成家......” 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字里行间都透著委婉而明確的拒绝。 陆寧摸不清裴岁晚的想法,也不想这么早成家,那就没人管两个弟弟了..... 裴岁晚闻言,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没有半分生气的模样。 缓缓鬆开陆寧的手,向后微微坐了坐,拉开了些许距离,姿態从容而平静,仿佛刚才那番郑重的提议,只是一场寻常閒聊。 “既然寧儿不愿,那姐姐也就不勉强了......”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目光却轻轻扫过桌案上那些尚未裁製好的锦袍,转移了话题,“咱们今日难得清净,还是来聊聊阿溟与阿靖吧!” 国公夫人这么轻易就放弃了?莫不是想以阿溟与阿靖来威胁吧........陆寧心中一动,暗自嘀咕,这般想著,心中又提起了几分警惕,面上却依旧维持著温婉恭顺的模样,抬眸看向裴岁晚,试探性地问道:“可是他俩近来哪儿做得不好,触怒了国公与王爷?” 裴岁晚轻轻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讚许,语气柔和地说道:“你这两个弟弟,上进好学,听话懂事,半点没有年少轻狂的浮躁.....” “姐姐可没少听夫君夸奖他们,说阿溟沉稳干练,阿靖机敏聪慧,皆是可塑之才!” 顿了顿,又补充道:“这不夫君提拔阿溟,升任左武卫骑曹参军事,往后要將他带在身边亲自教导,好好培养一番!” “左武卫乃京畿精锐,骑曹参军事虽算不上高位,却能常伴主帅左右,习得行军布阵、处理军务的真本事,这可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缘。” 陆寧闻言,悬著的心终於缓缓放下,暗自鬆了一口气。 她能听出裴岁晚话语中的真切,不似有假,脸上的神色也柔和了许多,却依旧不敢有半分懈怠,依旧保持著小心翼翼的姿態,轻声问道:“那不知姐姐准备聊些什么?” 暖阁內的银丝炭依旧燃得正旺,暖烟裊裊,將一室熏得暖意融融。 菱纱灯的光晕柔和,映在两人脸上,裴岁晚的笑容依旧温婉,眼神却带著几分难以捉摸的深意。 而陆寧虽稍稍放宽了心,却依旧不敢掉以轻心,毕竟刚才那番婚事提议太过突然。 她实在摸不透这位国公夫人的真实心思,只能打起十二分精神,静待对方的下文。 裴岁晚浅浅一笑,眼底的深意愈发明显,平静地问道:“寧儿出身吴郡陆氏,那可是累世为官的名门望族,家学渊源深厚,想来自小耳濡目染,对朝中的仕途升迁、官场规则,也是了解的吧?” 陆寧轻抿嘴唇,指尖微微蜷缩,心中隱约察觉到裴岁晚话里有话,却不敢贸然揣测,只能如实回应,语气带著几分谨慎:“略知一二.....” 裴岁晚眨了眨眼,唇角勾起一抹弧度,目光紧紧锁住陆寧,意味深长地问道:“那寧儿以为,是两个初出茅庐、在朝中毫无根基、毫无倚仗的少年郎,能仕途顺畅,步步高升?” “还是作为上柱国的小舅子,能被处处提携,提拔得更快,站得更高、更稳?” 这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陆寧早已波澜起伏的心湖,瞬间激起千层浪。 她被问得一怔,张了张嘴,却半天说不出话来,只能支支吾吾地应著:“这.....这.....” 裴岁晚的问题太过直接,也太过现实。 陆寧心中比谁都清楚,无论哪国的官场,皆等级森严,世家势力盘根错节。 两个毫无背景的少年,即便再有才华、再上进,想要在仕途上站稳脚跟,也必然要歷经千难万险,稍有不慎便可能粉身碎骨。 强大的靠山,比什么都重要..... 尤其这靠山还是自己的姐夫。 作为他的小舅子,阿溟与阿靖的前程,自然不可同日而语,这一点,根本无从反驳。 心中那道原本坚定的防线,在这一刻悄然鬆动,一丝难以言喻的心动悄然滋生。 裴岁晚敏锐地捕捉到,陆寧脸上的犹豫与神色变化,眼中闪过一丝瞭然,却並未在这上面继续步步紧逼,反而適时地转移了话题,语气也恢復了往日的温和:“那咱们再来聊聊他俩的婚事吧!” 陆寧闻言,猛地回过神来,连忙收敛了心神,將那些纷乱的念头暂且压下,抬眸看向裴岁晚,神色恭敬而专註:“姐姐请讲!” 裴岁晚莞尔一笑,眼底漾著柔和却锐利的锋芒,指尖轻轻敲著桌案边缘,桌面传来清脆的叩击声,一下下似敲在陆寧心上,缓缓问道:“他俩既已出仕於我大周,扎根朝堂,那便是要长久留在长安的,对吧?” 陆寧心中一凛,顺著她的话点点头,沉声应道:“对。” 话音刚落,便察觉裴岁晚的话中似有牵引,心中那丝警惕又悄然升起。 裴岁晚秀眉轻挑,笑意愈深,语气却渐渐添了几分现实的重量:“寧儿作为他们唯一的姐姐,自幼照料他俩长大,如今他们到了议亲之年,定然是要亲手为他俩择一门好亲事,让他们往后有妻室扶持,家庭和睦的,对吧?” 陆寧默然頷首,这话戳中了其作为长姐的心事。 她一直惦记著弟弟们的婚事,只是苦於自身寄人篱下,实在无力为他们谋划太多,此刻被裴岁晚点破,心中竟泛起几分酸涩。 未等她细想,裴岁晚的语调陡然上扬,目光锐利如锋,直直射向她:“可寧儿不妨想想,仅凭你一人之力,无家族庇护,无权势財力撑腰,能给阿溟与阿靖寻得怎样的妻族呢?”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陆寧心头。 她再次被问住,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重复著那声充满迟疑的:“这.....” 是啊,她不过是个孤女,虽顶著吴郡陆氏的名头,却早已没了家族的依託。 在人才济济、世家林立的长安,自己能接触到的,不过是些寻常人家。 即便弟弟们自身优秀,可没有强大的外力扶持,想要攀附那些真正有权有势的世家,无异於痴人说梦。 这个问题,她从未敢深想,此刻被裴岁晚赤裸裸地摆上檯面,只觉得无地自容,心中的犹豫愈发深重。 裴岁晚捕捉到她眼底的窘迫与动摇,乘胜追击,却並未疾言厉色,反而抿唇轻笑,声音压得更低,字字句句却如针尖般扎心:“寧儿素来疼惜弟弟,想必是盼著他们前程似锦,而非庸碌一生吧?” “那不知你是想让他俩,娶寻常世家的女儿,往后在朝堂上单打独斗,看人脸色,一生碌碌无为......” “还是想让他们结亲关中六姓的嫡女,有强大的妻族在背后鼎力相助,仕途之上顺风顺水,步步高升呢?” 陆寧垂眸望著桌案上未绣完的缠枝莲纹,指尖划过锦料的纹路,裴岁晚的话如重锤般,反覆敲击著她的心房。 良久,她缓缓摇了摇头,声音轻得似嘆息,却带著难以辩驳的现实:“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这是世间常理.....” 话音落,唇边勾起一抹苦涩的笑,眼底翻涌著复杂的情绪,“关中六姓乃是百年望族,底蕴深厚,权势滔天,若是能娶到六姓嫡女,有这般强大的妻族相助,阿溟与阿靖往后的路自然平坦顺遂,谁又会甘於平庸,困於寻常人家,蹉跎一生呢?” 这番话既是感慨,也是她內心最真实的写照。 作为长姐,她何尝不盼著弟弟们能攀附高枝,前程似锦? 只是此前她深知自身处境,从未敢有过这般奢望。 如今裴岁晚將这扇门推开一条缝隙,让她窥见了可能性,心中的防线早已开始土崩瓦解。 不愧是长安第一才女,国公府的当家主母啊! 真的很会谈判,说出来的话,开出来的条件,令人完全无法拒绝..... 裴岁晚闻言,微微抬眸,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股磅礴气势朗声说道:“倘若阿溟是咱国公府的小舅子,背靠魏国公府这棵大树,再加上你吴郡陆氏的名门底蕴.....” “那他便有这个资格,与关中六姓的嫡女並肩而立!” “......”此言一出,陆寧只觉心神一震,仿佛被一道惊雷击中。 她猛地抬眸看向裴岁晚,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是啊,若是自己真的嫁给陈宴,那阿溟与阿靖便成了国公府的小舅子。 身份地位瞬间天翻地覆。 与六姓嫡女结亲,自然也就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 这个念头如藤蔓般疯狂滋长,瞬间缠绕了陆寧的整个心神。 裴岁晚捕捉到陆寧眼中的震动,知道时机已然成熟。 她抿了抿唇,往前坐了坐,再次伸出手,轻轻握住陆寧微凉的手,掌心的温度带著安抚人心的力量,语气柔得能化开水:“正好姐姐有个堂妹,名唤风禾,乃是我裴氏嫡出,正值妙龄。” “她生得极其美貌,肌肤胜雪,性子更是乖巧伶俐,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若是能將她许给阿溟为妻,不仅能让阿溟得一贤內助,更能为吴郡陆氏延续香火,强强联合,往后你陆家在长安也能站稳脚跟,如何?” 裴岁晚的话语极具诱惑力,裴氏作为关中六姓之一,其嫡女的身份何等尊贵? 能与裴家结亲,对阿溟而言,无疑是平步青云的绝佳机会。 对整个陆家来说,更是重振门楣的希望。 陆寧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这般诱人的条件,让其陷入了极其剧烈的摇摆之中。 指尖微微颤抖,掌心沁出了细密的冷汗。 她望著裴岁晚眼中真切的期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纷乱,轻声问道:“那姐姐对阿靖,又打算如何安排呢?” 裴岁晚抬手轻抚了一下垂落在肩头的髮丝,乌黑的秀髮衬得她肌肤愈发莹润,眼底笑意温婉:“寧儿想必也听说过,阿靖的主母,乃是姐姐的闺中密友吧?” 陆寧心中一动,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未等她追问,裴岁晚便笑著继续说道:“姐姐可请疏莹为阿靖挑一个京兆杜氏之嫡女!” 这既是对桓靖的恩赐,对陆寧的许诺加码,也是帮阿泽弟弟与疏莹绑定家臣,进一步提炼忠心。 “什么?”陆寧震惊不已,眼中瞬间迸发出璀璨的光芒,激动得声音都微微发颤,“能迎娶京兆杜氏的嫡女,那再好不过了!” 京兆韦杜,去天尺五。 有了这样的妻族,再无需她操心了..... 此刻的陆寧,脸上早已没了之前的犹豫与纠结,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狂喜与感激。 她望著裴岁晚,眼底满是动容。 心中那点对自身婚事的抗拒,在弟弟们光明璀璨的未来面前,已然变得微不足道。 裴岁晚將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瞭然,脸上的笑容愈发温和,继续循循善诱道:“咱家国公这个人,寧儿平日里相处下来,想必也有所了解的,对自己人向来极好.....” “阿溟与阿靖要不了多少年,兄弟二人必將身居高位,出將入相!” 陆寧用力点头轻应:“嗯!” 她对此毫不怀疑..... 因为陈宴本就是权臣了,是三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 裴岁晚见火候已然成熟,便不再绕弯子,美眸直直地盯著陆寧,目光深邃而真挚,看著眼前这位容貌秀美、性情温婉的女子,缓缓笑问:“寧儿,现在觉得,姐姐之前的提议,如何呢?” 顿了顿,语气愈发柔和,带著十足的恳切与尊重:“你放心,姐姐与国公皆不会强迫於你的,会尊重你的选择......” 第541章 往后寧儿唯岁晚姐姐马首是瞻 暖阁內银丝炭的火光跳跃,將空气烘得暖融融的,淡淡的腊梅香在鼻尖縈绕。 陆寧深吸一口气,先前眼底残留的那丝犹豫,已然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澄澈的坚定。 她抬眸直视著裴岁晚的眼睛,那双眸子,此刻亮得如同淬了光的星辰,不含半分迟疑。 “这些时日承蒙国公府照顾,姐姐又待我姐弟三人如此优渥,事事为我们筹谋周全.....”她的声音清晰而恳切,每一个字都带著满满的诚意,微微前倾的身姿更显態度的真挚。 顿了顿,又继续道:“桩桩件件皆是天大的恩情,妹妹要是再不知好歹地拒绝,那可就太没良心了!” 裴岁晚先是微怔,隨即眨了眨眼,嘴角的弧度浅浅浮现,带著几分雀跃地笑问:“这么说,寧儿是答允了?” 陆寧重重地点了点头,脸颊因激动与羞涩,而泛起淡淡的红晕,声音虽轻却无比篤定:“嗯。” 这一声应承,如同一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让裴岁晚的心情明媚起来。 她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宛如春日里盛放的桃,艷而不俗,连连拍手说道:“好,太好了!” 暖阁內的氛围顿时变得愈发轻快,连跳跃的火光似乎都多了几分欢快。 可就在这时,陆寧脸上的笑容却渐渐淡去,眉宇间悄然笼上了一层为难之色。 垂眸看著自己交握在身前的双手。 指尖微微蜷缩。 显然是在心中反覆斟酌著什么。 沉默片刻后,她才缓缓抬眸,眼神中带著几分忐忑与期盼,轻声说道:“只是......妹妹还有一个小小的请求,不知当讲不当讲.....” 裴岁晚见状,脸上依旧是温和的笑容,轻轻拍了拍陆寧微凉的手背,指尖的温度传递过去,带著安抚的力量:“寧儿,此处又没外人,有什么话但讲无妨!” “有什么困难或是心愿,说出来姐姐定然帮你解决.....” 裴岁晚心中清楚,既然陆寧都已经同意了,那这请求就绝不会太过分的..... 暖阁內的腊梅香,伴著银丝炭的暖烟轻轻瀰漫,火光在陆寧微垂的眼睫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她抿了抿略显乾涩的唇瓣,指尖在衣袖下悄悄攥紧。 先前因应允婚事而舒展的眉宇,此刻又拧起淡淡的纠结。 沉吟片刻,陆寧才缓缓抬眸,眼底带著几分侷促与不安,声音比先前低了些许,带著难以掩饰的为难:“姐姐也知,妹妹手中並无多少积蓄留存.....” “阿溟与阿靖才刚出仕不久,虽说承蒙国公与王爷厚爱,时常有赏赐下来,可那也不够下聘的,故.....” 说到此处,声音戛然而止。 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既是窘迫,又是无奈。 垂眸望著地面,不敢再去看裴岁晚的眼睛。 只將那份难以启齿的为难,写满了整张脸庞。 毕竟,那可是河东裴氏与京兆杜氏,聘礼要是少了寒磣了,传出去是要让人笑话,令岳家看不起的..... 这些礼数是必须要到位的! 裴岁晚闻言,先是愣了愣,隨即眼中笑意渐浓,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伸出指尖,轻轻点了点陆寧的手背,语气中带著几分故作嗔怪的亲昵:“寧儿你说这话,岂不是见外了?” 话音刚落,便莞尔一笑,眼底的笑意如同春日暖阳,驱散了室內的些许凝滯,朗声承诺道:“两个弟弟的聘礼,自当是由咱们国公府出!” “你只管放心便是,一切有姐姐与国公安排!” 国公府最不缺的,就是这些金银之物了..... 而且,这两门亲事,是她裴岁晚亲手撮合的,要是不安排好了,岂非是打自己的脸? 丟魏国公府的人? 陆寧闻言,猛地抬起头来,眼中满是惊喜,连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朝著裴岁晚深深躬身行礼,动作间带著十足的郑重与感激:“寧儿代阿溟和阿靖,谢过国公与姐姐!” 裴岁晚见她这般模样,眼中的笑意更盛,抬手示意她起身:“还有给你的聘礼,那也决计是不会少的!” “到时候你可以自行处置!” 反正自己还是补贴弟弟都可以,不会有任何的干预..... 甚至,要是有什么短缺的,国公府亦会帮衬! 这番话如同惊雷般在陆寧耳边炸响,整个人都怔在了原地,眼中满是错愕,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片刻后,她才回过神来,连忙摆了摆手,脸颊涨得通红,带著几分慌乱地不好意思拒绝道:“姐姐不可!这万万使不得!” “还请姐姐收回成命,寧儿真的不能收!” 陆寧怎么也没想到,面前这个女人,对自己竟是这般的好..... 裴岁晚嫣然一笑,眼尾微微上挑,带著几分理所当然的篤定,语气轻柔却掷地有声:“你是要嫁入咱们国公府的,岂可让你受委屈?” 说罢,伸手轻轻拍了拍陆寧的手背,指尖带著暖意,话语更添几分贴心:“再说你如今身处长安,手里也得有点银子傍身才安心.....” “往后无论是想给弟弟们添置些物件,还是自己喜欢什么,都能隨心处置,不必事事求人,这才是正理儿!” 这番话如同春日里的细雨,温柔地浸润了陆寧的心田。 心中百感交集,先前的推辞之意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感动。 她整理好衣襟,朝著裴岁晚深深躬身行礼,姿態恭敬而诚挚:“多谢姐姐体谅,也多谢国公的一片心意!” “寧儿.....” “无以为报!” “快坐下,不必拘束!”裴岁晚笑著拉起陆寧的手腕,將她扶回座位上,语气亲昵,“都是一家人,这般客气倒显得生分了。” 陆寧顺从地点点头,轻声应道:“嗯。” 隨即,缓缓坐回原位,可心中的激动与感激,却再也抑制不住,眼眶瞬间红了起来。 一行清泪毫无预兆地自眼角涌出,顺著莹润的脸颊滑落,宛如断线的珍珠。 裴岁晚见状,伸手轻轻替陆寧拭去泪痕,打趣道:“瞧瞧你,怎的还落泪了?” “这般模样,要是让下人们看到了,怕是得说我这个做姐姐的欺负了你?” “没有的事!”陆寧连忙摇头,泪水却流得更凶了些。 她反手握住裴岁晚替自己擦眼泪的手,掌心微微用力,眼神中满是坚定与赤诚,一字一句地说道:“往后寧儿唯岁晚姐姐马首是瞻,姐姐但凡有任何差遣,寧儿万死不辞!” 裴岁晚看著陆寧脸上未乾的泪痕,眼底满是柔和。 指尖轻轻抚上陆寧的脸颊,触感细腻微凉,动作间儘是真切的关怀。 “寧儿放心,咱国公府向来没什么苛繁规矩,”她的声音轻柔如,“姐姐也不是那等喜欢刻意刁难人的性子,更不会让你们姐妹几个站那些无谓的规矩,放心!” 进国公府的女人,若是听话的,自然是和睦相处,甚至还会多加帮衬照拂..... 倘若是个喜欢找事的,自有办法对付! 毕竟,世家大族的宅院里,有的是人间蒸发的办法..... “嗯嗯!” 陆寧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闪烁著坚定的光芒,语气真挚而恳切:“阿溟与阿靖也定会永远效忠於国公与世子,为国公府鞠躬尽瘁!” 世子二字,咬字极重。 陆寧当然知道裴岁晚在意的是什么,更知道该如何说到心坎上去..... “好。” 这番赤诚的表態让裴岁晚很是满意,俏脸上的笑容愈发温和,如同春风拂过湖面,轻轻頷首,缓缓说道:“姐姐知晓寧儿的才华,聪慧通透,做事沉稳细致,日后府中的庶务繁杂,还得有劳寧儿多多分担一些!” 陆寧闻言,立刻挺直了脊背,神色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那自是应当的!” “能为姐姐分忧,为国公府效力,是寧儿的福气!” 说罢,满脸正色,目光坚定地信誓旦旦道:“只要是姐姐吩咐的事情,妹妹必定尽心竭力去完成,绝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 裴岁晚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略作思索,语气带著几分意味深长:“寧儿,你家中的变故,姐姐听夫君提起过,也知晓夫君给你的承诺.....” 话音未落,陆寧的神色瞬间变得复杂起来,先前的篤定与赤诚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犹豫与不安。 她垂眸盯著自己交握的双手,指尖微微颤抖,轻声唤道:“姐姐.....” 心中已然掀起惊涛骇浪,下意识以为裴岁晚此刻提及此事,是想让她放弃復仇的念头..... 裴岁晚將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瞭然,浅浅一笑,打破了室內的凝滯:“姐姐想说的是,报仇之事莫要操之过急,凡事需讲究时机!” 话锋一转,眼神瞬间变得郑重而坚定,语气掷地有声:“你的仇,就是我国公府的仇!” “待时机一到,待大周南征的號角吹响,必让阿溟为前锋,率领铁骑杀进建康,荡平仇敌,为你陆家报仇雪恨!” 这番话如同甘霖般浇灭了陆寧心中的不安,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与激动,紧绷的身体瞬间鬆弛下来,长长地鬆了一口气,连连点头:“妹妹懂妹妹懂!” “这么多年都等过来了,也不差这些许时日.....” 裴岁晚见状,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缓缓站起身,朝著陆寧伸出了自己的右手,掌心向上,带著十足的诚意与期许:“那咱们日后可得同心协力,共同辅佐夫君!” 陆寧心中激盪不已,连忙站起身,没有丝毫犹豫,將自己的手紧紧搭在裴岁晚的手上,掌心相触的瞬间,仿佛传递著彼此的决心。 她眼神坚定,一字一句地回应道:“好!” “从今往后,寧儿必与姐姐同心同德!” 第542章 来自齐国的密信 二月二十日。 辰时。 明镜司。 阁楼內陈设简洁大气,墙角燃著银丝炭,暖烟裊裊升腾,混著案上龙涎香的清冽气息。 陈宴身著玄色锦袍,端坐於主位之上,手中执著茶勺,正慢条斯理地为紫砂茶壶添茶。 动作行云流水,每一个细节都透著从容不迫的雅致。 游显站在案旁,手中捧著一份厚重的文书,刚刚匯报完毕,依旧保持著恭敬的姿態,垂首说道:“柱国,这就是原四卫的抽调情况,以及新七卫的组建情况......” “可以啊!” 陈宴闻言,手中的动作不停,將泡好的茶水缓缓注入白瓷茶杯,茶汤清澈,茶香四溢。 他將茶杯推至游显面前,声音低沉平和:“先尝尝这新采的雨前茶。” 隨后,自己端起另一杯,轻轻抿了一口,闭目回味片刻,才缓缓睁开眼,眼中带著几分讚许:“他们这效率倒是挺高的,比本公预想中要快上不少.....” 由於李璮因事告假,陈某人便来了明镜司顶班抓进度。 游显双手接过茶杯,指尖微触杯壁,暖意顺著指尖蔓延开来,躬身回道:“此事是由柱国您亲自操办,亲自擬定章程、调配人手.....” “咱们明镜司上下,皆是感念柱国知遇之恩,又深知此事关乎重大,谁敢不全力配合?” 此次明镜司的扩建,绝大多数人都是受益的,更是打开了更多的上升通道,基本上不会有阻力,且干劲十足..... 但凡真有人不开眼,敢使绊子,怕不是想被整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 陈宴听完游显的话,缓缓点了点头,指尖鬆开茶杯,杯底与案几轻触发出清脆声响。 他探手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缎包裹的捲轴,指尖摩挲著微凉的木轴,淡然一笑道:“游显,你来看看这个!” “是。”游显恭敬应道,快步上前双手接过捲轴。 隨即,指尖微用力,將捲轴缓缓展开。 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的硃砂印记与墨色字跡,原本沉稳的神色骤然一变,瞳孔微微收缩,满脸诧异之色,失声惊嘆:“设两位督主?!” “分掌原四卫与新七卫?!” 那一刻,震惊归震惊,但仅是一瞬,游显就大概清楚了,自家柱国大人的意图: 互相制衡! 避免一家独大,不受控制..... 陈宴端起茶杯浅啜一口,茶汤的温润在喉间散开,脸上依旧带著淡然的笑意,缓缓点头肯定:“没错!” 说罢,抬眸注视著游显,目光深邃而坚定,缓缓抬手朝他指了指,朗声道:“本公想让你这个青龙掌镜使,升任其中之一,管辖新置七卫!” “?!!” 游显浑身一怔,仿佛被惊雷击中,手中的捲轴险些滑落。 他愣愣地看著陈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片刻后才猛然回过神来,连忙將捲轴小心收好,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动作恭敬到了极致:“多谢柱国提拔!” 话音落下,深吸一口气,语气中带著抑制不住的激动与郑重:“属下定当誓死效忠柱国,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绝不辜负您的看重!” 他游显原本就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绣衣使者.... 能有今日之成就地位,全仰赖柱国的拔擢与信任! 自己这条命都是柱国的! 无论如何都要帮柱国,制衡好另一位督主。 游显:忠诚! 陈宴指尖轻敲著案几,节奏舒缓,嘴角微微上扬,缓缓说道:“至於另外一位督主的人选......” “宋非沉稳干练,该加加担子了,便让他升任,管辖原四卫!” 游显是心腹旧部,宋非同样也就自己的老班底..... 可不能厚此薄彼! 尤其老宋知根知底,更信得过,担任另一位督主再合適不过了! “柱国英明!” 游显闻言,连忙恭敬頷首:“宋掌镜使资歷深厚,熟悉原四卫事务,由他管辖,定能稳如泰山。” 可转念一想,忽然脸上的神色微微一滯,隨即小心翼翼地抬眸,声音带著几分迟疑问道:“柱国,那李督主呢?” 儼然一副盲生发现了华点的模样。 陈宴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玩味,轻轻眨了眨眼,语气轻鬆地说道:“老李啊,他这些年在明镜司,功绩早已攒够了.....” “赵国公不会再让久待的!” “要不了多久,老李怕是就要外放出镇,去州郡担任要职!” “原来如此!”游显这才恍然大悟,心中的疑惑瞬间烟消云散。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声音越来越小,带著几分尷尬:“属下还以为......” 陈宴闻言,眉头轻挑,眼底闪过一丝戏謔,语气带著几分调侃问道:“以为什么?” 未等游显回应,又继续打趣道:“莫不是以为本公与李璮那小子之间,生了嫌隙,打算要架空排挤他?” 说罢,再也抑制不住,仰头髮出一阵爽朗的大笑:“哈哈哈哈!” 游显被说得脸颊微红,连忙尷尬而不失礼貌地笑了笑,双手朝陈宴拱了拱手,语气诚恳又带著几分恭维地说道:“柱国说笑了!” “以您的胸襟气度,那断然是不会的!” “谁不知晓陈宴大人向来重情重义,待旧部是最好的!” 话音刚落,阁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室內的轻鬆氛围。 一个身著绣衣的使者神色匆匆地走了进来,进门便朝陈宴恭敬行礼:“柱国!” 陈宴的笑容瞬间收敛,神色恢復了沉稳,扫了绣衣使者一眼,沉声问道:“何事?” 绣衣使者不敢耽搁,脱口而出:“回柱国,太师的亲卫在外求见!” 陈宴闻言,心中微动,当即抬了抬手,果断道:“快请!” 片刻后,一名身著玄甲的亲卫大步流星地走入阁中,身姿挺拔,神色肃穆,进门便朝陈宴恭敬行礼:“见过柱国!” “无需多礼!”陈宴连忙抬手打断他,语气中带著几分急切,“可是太师有何指示?” 亲卫直起身,双手抱拳,朗声郑重说道:“柱国,太师召您即刻前去天官府!” 陈宴心中一凛,知晓此番如此急切地召见,定然是有重大之事,不再迟疑,猛地起身,沉声吩咐道:“备马!” “是!”游显见状,不敢有丝毫怠慢,当即应声,转身便快步朝阁外走去,准备安排车马事宜。 ~~~~ 辰时末的晨光已褪去初升的柔和,变得愈发清亮。 风仍带著几分料峭,却吹不散天官府门前的庄严肃穆。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尘土飞扬中,三匹骏马疾驰而来,稳稳停在天官府朱漆大门前。 陈宴身著玄色锦袍,衣袂因疾驰而翻飞,利落翻身下马,抬手拂去衣上的尘土,长舒一口气:“呼~” 胸腔中因策马狂奔而翻腾的气息渐渐平復,可眉宇间却凝起一丝凝重。 目光投向眼前巍峨的天官府大门,他心中暗自喃喃:“太师爸爸如此著急召我前来,究竟是出了什么急事.....” 朱异与红叶也隨后下马,恭敬地立在陈宴身后,额角还带著细密的汗珠。 就在这时,身后又传来一阵密集的马蹄声,伴著一声呼喊:“阿兄!” 只见一匹白马疾驰而至,马上人身著官袍,翻身下马的动作乾脆利落,正是宇文泽。 他快步走到陈宴身前,脸上带著几分赶路的匆忙,额角泛红,气息也略显急促。 陈宴看著他,直接开口问道:“太师急召咱俩前来,可知是何事?” 宇文泽摇了摇头,眼中满是茫然:“不知道!” 说著,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喘了口气后继续道:“弟方才还在府衙,处理地方民政事务,刚將一批户籍文书核对完毕,便接到父亲的传讯,就一刻不停地匆忙赶来了!” 陈宴闻言,眉头微皱,定了定神,不再多想,对宇文泽说道:“走吧!先进去面见太师.....” “好。”宇文泽应声,两人並肩朝著天官府大门走去。 门前侍卫见是陈宴与宇文泽,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两人快步走入府中,穿过庭院,两旁的松柏苍劲挺拔,脚步匆匆,朝著正厅走去。 宇文沪身著一袭玄色四爪蟒袍,负手立於厅中案前,手中紧攥著一封的密信。 这封信已在他手中反覆摩挲许久,信纸边缘泛起褶皱。 而他的眉头始终微蹙,深邃的眼眸中翻涌著凝重,时而踱步,时而驻足。 “踏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陈宴与宇文泽並肩走入厅中。 二人见宇文沪神色肃穆,连忙止步,整理衣袍后齐声恭敬行礼:“臣下(孩儿)参见.....” 话音未落,便被宇文沪急切地抬手打断:“这些虚礼就免了!” 陈宴心中一凛,遂抬起头来,沉声问道:“太师,您急召臣下与阿泽前来,不知是有何要事?” 宇文沪转过身,將手中的密信递了过去:“来,你兄弟二人瞧瞧这封密信!” 陈宴上前一步接过密信,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展开信纸。 宇文泽快速瀏览而过,当看到关键语句时,身子猛地一震,脸上的从容瞬间被震惊取代,脱口而出:“什么?!” 陈宴逐字逐句细读,越看脸色越发凝重,读到末尾时,双手微微颤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惊呼:“范阳卢氏竟要以齐之朔州,献降於我大周?!” 第543章 千金买马骨 宇文沪立於案前,將陈宴与宇文泽脸上的震惊之色尽收眼底,眼眸中忽然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隨即放声大笑,豪气干云地朗声道:“正是五姓七望之一的范阳卢氏,要归附於我大周!” 笑声震得檐角铜铃轻轻作响,却未能驱散陈宴心中的疑虑。 他眉头愈发紧蹙,双手紧握那封密信,指腹摩挲著信纸边缘,神色凝重地上前一步,恭敬问道:“太师,这消息可核验过?” 並非陈某人多疑。 这仅凭一封书信,及其上的印信,不太保真吧? 宇文泽当即上前附和,语气中带著难掩的担忧:“父亲,阿兄所言极是!” 顿了顿,略作思索,眉头拧成一个川字,目光扫过厅中案上的舆图,沉声道:“倘若这是齐人诈降的奸计,咱们盲目轻信,后果不堪设想!” 话音刚落,似是又猛然想起了什么,连忙双手抱拳,急切补充道:“此前齐国神武帝,就没少干这种勾当!” “得慎之又慎啊!” 当年的高神武,那是何等狡诈奸雄之辈! 最擅长的就是赌咒发誓,將对手耍得团团转..... 君不见尔朱氏下场乎? 见二人神色肃穆,句句切中要害,宇文沪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却依旧带著几分胸有成竹的从容。 他缓缓抬手,示意二人稍安勿躁,而后笑道:“你俩都如此谨慎了,为父又岂是盲目之人?” 说著,轻轻按了按手,语气篤定地说道:“放心吧,已核实过了,此事千真万確无疑!” 厅內二人闻言,脸上的疑虑稍减,却仍有几分將信將疑。 宇文沪见状,继续说道:“而且,前来送信之人,並非旁人,正是范阳卢氏的两个嫡子!” 世家大族最重嫡庶之分,嫡子向来是家族未来的支柱,是宝贝疙瘩。 如今竟让嫡子亲自前来送信,足见此中诚意! 而且,拿嫡子来诈降,代价太大了..... 从人性地角度出发分析,范阳卢氏也不可能为齐国与高氏,做到这个地步! 陈宴闻言,先是一怔,隨即眼中猛然迸发出璀璨的光芒。 此前紧锁的眉头瞬间舒展,嘴角止不住地向上扬起。 脸上的凝重被难以抑制的激动所取代,仿佛瞬间嗅到了潜藏的巨大机遇。 他猛地转向宇文沪,声音因兴奋而微微发颤:“太师,那这將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宇文沪抬手,指了指桌案对面的两把紫檀木椅,温声道:“你俩兄弟別站著了,坐!” “是!”陈宴与宇文泽齐声应道。 隨即,整理衣袍,缓缓落座。 宇文沪的目光落在陈宴身上,眼神中带著期许,笑著问道:“阿宴说说你的见解!” “何为千载难逢的机会?” 陈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盪,抿了抿唇,目光扫过厅中案上的舆图,而后转向宇文沪,语气意味深长地说道:“太师,范阳卢氏献降,其中的政治意义,远大於朔州一地所带来的实际利益!” “这举动,將起到千金买马骨的作用!” “甚至更甚!” 范阳卢氏,五姓七望之一啊! 这可是一块金字招牌! “没错!”宇文沪当即点头认同,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目光如炬地说道,“范阳卢氏在河北,乃至天下世族中威望极高,他们的號召力,那是不同寻常的!” 顿了顿,手指轻轻敲击著桌案,继续说道:“將使河北世族归心於我大周!” 说到此处,猛地握紧拳头,指节泛白,声音鏗鏘有力:“这威力,远胜於十万大军的攻城掠地!” 阿宴简直与他想一块儿去了! 十万大军的征伐,是需要大量后勤调度,以及会出现伤亡的..... 而这对齐国统治根基的削弱,那对大周所需要提供的成本,是可以忽略不计的! 再引导齐地民心向周,日后伐齐之战,將变得更加容易..... 宇文泽凝神聆听父亲与阿兄的对话,从范阳卢氏归降的政治意义,到河北世族的人心向背,再到对灭齐大业的深远影响。 一层层剖析如拨云见日,让他此前縈绕心头的迷雾豁然消散。 隨即,猛地一拍大腿,眼中迸发出恍然大悟的光彩,脱口惊嘆:“原来如此!” 他抬手抚上额头,脸上满是豁然开朗的神情,多了几分对权谋的通透。 那一刻的宇文泽,才算真正明白,这天下之爭,竟不仅局限於疆场之上的刀光剑影! 又学到了! 陈宴闻言,嘴角微微上扬,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袍,而后朝宇文沪抱拳拱手,脸上堆起满满的笑意,声音洪亮而恳切:“恭喜太师!贺喜太师!” “此番范阳卢氏归降,距离灭齐大业,又更近了一步!” 宇文沪却抬手按了按,语气带著几分沉稳的审慎:“誒!” 一声轻斥打断了陈宴的道贺,“此事尚未完全落定,卢氏虽有归降之意,前路仍有变数,还谈不上真正的喜事!” 话音刚落,脸上的笑意便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派庄重肃穆。 那双深邃的眼眸紧紧注视著陈宴,语气凝重而坚定:“阿宴,本王欲將此事交与你来办!” 这般极其重要,关乎大周国运之事,必须得交给自己的头马,宇文沪才能放心。 陈宴闻言,眼中的笑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郑重。 他依旧保持著抱拳拱手的姿势,腰身微微前倾,朗声表態:“臣下自当尽心竭力,必不负太师重託!” “定將范阳卢氏一行平安迎至长安,为我大周收服河北世族之心,筑牢灭齐之根基!” 宇文沪望著陈宴坚毅的神情,听著这番掷地有声的表態,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缓缓点了点头,语气中满是讚许:“好,本王要得就是你这句话!” 说罢,转身走到案前的椅旁,缓缓倚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著扶手,目光锐利地看向陈宴,沉声问道:“阿宴,你需要多少兵马?” “此番接应之事,非同小可,务必確保万无一失!” 陈宴闻言,略作思索,眉头微蹙,似乎在心中快速盘算著各项事宜。 片刻后,他眼中闪过一丝篤定,斩钉截铁地回覆:“两千精锐铁骑足矣!” “两千?” 宇文沪闻言,口中喃喃重复著这个数字。 隨即,眉头微微蹙起,语气中带著几分担忧,沉声道:“此番不同以往,你是要入齐国境內,面对齐国的追兵,沿途关卡重重,危机四伏。” “两千铁骑,真的够吗?” 这还是宇文沪第一次觉得,所给兵力太少了.... 毕竟,范阳卢氏献降之事一旦泄露,齐国必然会不惜一切代价阻拦,甚至派出大军围剿。 区区两千人马实在显得有些单薄。 齐国虽说內政混乱,阶级矛盾眾多,但军队战力却是极强! 绝非此前那些流民军,以及吐谷浑所能比擬的! 要知道太祖任大丞相的初年,每年黄河结冰都是要凿开的,为的就是防止齐国踏兵突袭.... 更何况,朔州离晋阳又近,不可能熟视无睹,让阿宴顺利得逞.... 一旁的宇文泽也忍不住附和道:“是啊,阿兄,齐国兵力强盛,两千铁骑怕是难以应对突发状况,不如多调派些人马,也好有个照应。” 儘管宇文泽对自家阿兄的谋略,是无比信任且崇拜的。 可在兵力部署上,还是觉得稳妥些为好。 陈宴却胸有成竹地笑了笑,语气坚定地说:“两千精锐铁骑绰绰有余了!”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补充说道:“不过,臣下还需要大量的麩糠......” 宇文泽下意识地低声重复:“麩糠?” 这两个字在他舌尖打了个转,满是不解。 宇文泽眉头微蹙,指尖摩挲著腰间的玉带,心中暗自嘀咕:“阿兄要这粗物,究竟是打算作甚?” 任凭他绞尽脑汁,搜遍脑海中所有的行军布阵之法.... 依旧想不明白这看似毫无用处的麩糠,如何能在接应范阳卢氏的重任中派上用场? 与宇文泽的困惑不同,宇文沪听完后,並未再多问一句,眼中全然是讚许与信任,当即点头首肯,朗声道:“地官府会全力配合你的所需!” 话音落下,略作沉吟,似是经过了深思熟虑,隨即目光灼灼地看向陈宴,抑扬顿挫地郑重说道:“本王再赐你节制银、绥、延三州军政之权,沿途遇有不决之事,无需先行请奏,可便宜行事!” 又是熟悉的配方.........陈宴闻言,不敢有丝毫怠慢,当即躬身抱拳,声音恭敬而坚定:“多谢太师隆恩!臣定不辱使命!” 宇文泽不由得眨了眨眼,心中掀起了不小的波澜,暗自嘀咕:“我记得银州都督,好像还是大周唯一的那位女將军!” 思绪间,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曾经远远见过的那道身影..... 银甲胜雪,身姿挺拔,眉宇间英气逼人,端的是英姿颯爽至极,与寻常女子的温婉截然不同,让人过目难忘。 但宇文泽对她,却没有半分的世俗欲望..... 这种女人可不好降服! 还是自家疏莹好! 就在宇文泽思绪飘飞之际,太师宇文沪忽然抬手指向他,朗声吩咐道:“阿泽,隨你阿兄一同前去!” “京兆府的庶务,移交刘穆之处置!” 宇文泽猛然回过神来,很是惊喜,起身抱拳,高声回道:“孩儿遵命!” 宇文沪似是想到了什么,眸中不经意间流过狡黠之色,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看向陈宴叮嘱道:“对了,叶都督在银州的任职期已然届满.....” “阿宴,待此番任务凯旋之时,你便与她顺路一同返京述职吧!” 第544章 要是谁抢得少了,就別说是我陈宴麾下的兵! 夜。 长安。 风寒如冰刃,卷著残雪碎屑掠过左武卫校场的地面,扬起细碎的呜咽。 校场四周的火把燃得正旺。 橘红色的光焰在呼啸的北风中剧烈摇曳,將两千府兵的身影投射在地面上。 如林的甲冑反射著冷冽的光,整座校场瀰漫著肃杀之气。 这两千府兵皆身披玄甲,腰悬横刀,背负长弓,马鞍旁的箭囊鼓鼓囊囊。 他们身形挺拔如松,即便在刺骨寒风中也纹丝不动,浑身透著久经沙场的悍勇与凛冽战意。 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紧紧锁定校场前方的两道身影。 陈宴与宇文泽並肩而立,玄色鎧甲在火光下泛著幽光,勾勒出挺拔身姿。 陈宴眼神深邃如夜,扫视著校场上的將士,嘴角噙著一丝讚许。 脚步声沉稳响起,左武卫將军董敘清大步流星而来。 同样身著玄甲,鎧甲上还沾著些许风尘。 行至陈宴面前,他恭敬躬身行礼,双手抱拳,朗声匯报:“大將军,咱左武卫两千善骑健儿,已全部整装待发!” “等候您的指示!” 声音洪亮如钟,在空旷的校场上迴荡。 “很好!”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陈宴目光缓缓扫过校场上的悍勇府兵,看著其眸中的坚毅与决绝,很是满意,缓缓点头夸讚:“老董你办事倒是麻利!” 董敘清身体躬得更低,语气愈发恭敬:“为大將军效命,岂敢不尽心?” 陈宴抬手拍了拍董敘清的肩膀,鎧甲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隨即,上前几步,举起手中的简易扩音器。 他深吸一口气,朗声大喊:“我左武卫驍勇的將士们,诸君建功立业的时机到了!” 话音刚落,两千府兵犹如打了鸡血般,原本紧绷的身躯愈发挺拔。 目光瞬间变得炽热无比,那掩盖不住的是,想要追隨陈宴大將军,建功立业的期盼与渴望。 他们齐声大喊:“愿隨大將军疆场杀敌!” “愿隨大將军疆场杀敌!” “愿隨大將军疆场杀敌!” ...... 声音震耳欲聋,衝破夜色,直上云霄,將寒风的呼啸都盖过几分。 將士们紧握兵器的手青筋暴起,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早已按耐不住心中的战意。 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奔赴疆场,浴血奋战。 寒夜的左武卫校场,火把的光芒在北风中忽明忽暗,映照著两千府兵挺拔如松的身影。 陈宴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从队列左侧缓缓扫向右侧,每掠过一名府兵,那將士便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膛,眼中的战意愈发炽烈。 “本公的规矩,想必你们皆是有所耳闻的吧?”陈宴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出。 话音刚落,原本刚平静下来的校场,瞬间再次沸腾。 “有!” 府兵们个个两眼放光,脸上洋溢著兴奋与期待,齐声嘶吼:“抢得盆满钵满!” “盆满钵满!” 声音震得地面仿佛都在微微颤抖,寒风似乎也被这股狂热驱散了几分。 站在队列最前列的府兵姜沛,身材高大魁梧,脸上带著一道浅浅的刀疤,更添几分悍勇。 他激动得浑身发抖,猛地扯著嗓子大喊:“咱们要在大將军的率领下,在齐地抢个痛快!” 这声吶喊如同火星落入油锅,瞬间点燃了所有將士的情绪。 在场的两千府兵,仿佛已然置身於齐地的城池之中,眼前浮现出堆积如山的金银財物、綾罗绸缎。 还有那象徵著荣耀与地位的勋爵赏赐。 每个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紧握兵器的双手因用力而指节发白,眸中的渴望几乎要溢出来。 陈宴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讚许的笑容,对著姜沛的方向頷首:“说得对!” 隨即,提高音量,朗声夸讚:“说得好!” 话音未落,他的语调陡然上扬,带著一股凌厉的气势,透过扩音器传遍校场的每一个角落:“要是谁抢得少了,就別说是我陈宴麾下的兵!” “本公丟不起这个人!” 这句话如同惊雷般在將士们耳边炸响,彻底点燃了他们心中的热血。 两千府兵再也按捺不住內心的激昂,齐声高呼:“愿为大將军效死!” “愿为大將军效死!” “愿为大將军效死!” 吶喊声一波高过一波,直衝云霄,將夜空中的寒星都震得仿佛黯淡了几分。 站在一旁的左武卫將军董敘清,將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望著自家大將军的背影,余光中满是仰慕与敬佩,心中不由得暗自讚嘆:“大將军还真是厉害!” “这三言两语,就能煽得儿郎们嗷嗷叫!” “难怪能连战连捷,从无败绩!” 这寥寥数语,比任何战前训话都要管用。 此刻的校场,战意已然达到了顶峰。 两千府兵如同蓄势待发的猛虎。 只待一声令下,便会迅猛出击,在疆场上奋勇拼杀,为了那能出人头地的財富与荣耀,也为了追隨这位能带领他们所向披靡的大將军,不惜拋头颅、洒热血。 寒风依旧呼啸,但在这炽热的战意面前,却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陈宴目光如炬,缓缓扫过队列最前列,那锐利的视线仿佛能穿透夜色,落在每一位將士的脸上。 待目光定格在队列前排的核心位置,陈宴陡然沉声喝道:“骑曹参军事陆溟,中郎將彭宠何在!” 话音刚落,两道身影如离弦之箭般从队列中快步踏出。 左侧的陆溟身高接近两米,身形魁梧如铁塔,玄甲在他身上更显厚重,行走间甲片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脸上稜角分明,眼神刚毅,自带一股慑人的气势。 右侧的彭宠虽不及陆溟高大,却身姿矫健,步伐沉稳,腰间横刀的刀柄在火光下闪著幽光,面容冷峻,透著久经沙场的干练。 二人並肩立定,双手抱拳,齐声高呼:“末將在!” 陈宴頷首,目光中带著期许与威严,沉声道:“本公令你二人为前锋!” 陆溟与彭宠眼中瞬间闪过狂喜之色,能当此先锋重任,既是信任,更是建功立业的绝佳机会。 二人再次躬身,语气坚定:“末將领命!” 陈宴隨即转身,目光在队列旁的將领群中扫过,再次朗声道:“左武卫將军冯牧野何在!” “末將在!”一道沉稳的应答声响起,冯牧野快步出列,恭敬抱拳,静待吩咐。 陈宴扫了他一眼,语气严肃:“本公令你为副,总管后勤粮草转运!” “大军出征,粮草为根本,你需调度有序,不得有丝毫延误!” “末將领命!”冯牧野躬身领命,语气恭敬而坚定。 安排好前锋与后勤,陈宴的声音再次响起:“左武卫將军董敘清何在!” “末將在!”董敘清早已做好准备,闻言立刻上前一步,身姿挺拔如松,双手抱拳行礼,目光灼灼地望著陈宴,等候指令。 陈宴沉声道:“本公领你暂代大將军之权,统管左武卫!” 董敘清心中一振,这是极大的信任与託付,郑重躬身行礼,声音鏗鏘有力:“末將领命!定不辜负大將军所託!” 陈宴目光落在董敘清身上,缓缓点头,沉声嘱託道:“左武卫就交於你了!” 董敘清闻言,心中一凛,当即郑重抱拳,腰杆挺得笔直,语气鏗鏘有力:“大將军放心!” “末將定当竭尽所能,不负所托!” 陈宴微微頷首,隨即抬手摆了摆,声音洪亮地对在场將领吩咐道:“各自去准备吧!” “明日辰时启程,奔赴银州!” “遵命!”眾將领齐声应和,声音响彻夜空。 隨后,將领们纷纷转身离去,各自投入到出征前的筹备工作中。 校场上的两千府兵也有序散去,甲冑摩擦声、脚步声与寒风的呼啸声交织在一起,渐渐远去,只留下校场中央的陈宴等人。 待府兵与將领们悉数离开,一道身影从校场后方缓缓走出。 来人正是游显,身著玄色绣衣,快步走到陈宴面前,微微俯身,恭敬地压低声音匯报:“柱国,您要的金银珠宝,都已经清点完毕......” 陈宴闻言,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缓缓点头回应:“好!” 隨即,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深邃起来,意味深长地吩咐道:“命绣衣使者按原计划,即刻押运北上!” “遵命!”游显恭敬领命,不敢有丝毫耽搁,当即转身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这一幕被站在一旁的宇文泽看在眼里,眉头微微蹙起,一头雾水,心中满是疑惑:“阿兄此次出征,是去与齐国交战,怎的还提前准备了这么多金银珠宝?” “而且还要如此隱秘地押运北上?” “又是意欲何为呢?” 此时的陈宴正双手背於身后,昂首佇立在原地,望著无边的夜色。 夜空深邃如墨,几颗疏星点缀其间。他的余光不经意间瞥向东北方向,那里正是齐国的疆域。 眸中闪烁著复杂的光芒,满是期待与狠戾。 他嘴唇微动,低声喃喃道:“头一次与齐国战场交锋,还真是令人期待啊!” ...... 【“齐帝失德,暴虐黎元。赋役繁苛,物价腾踊,齐境之民,流离失所,饿殍遍野,民不聊生。帝又宠信奸佞,残害忠良,朝堂昏乱,纲纪荡然。 范阳卢氏,累世名族,忠义传家,然遭齐廷构陷,岌岌可危,迫不得已,乃决计归周,献朔州之地以避祸。 时大周太师宇文沪,承天命,顺人心,闻卢氏来附,大悦,遂命高祖率军往迎。詔赐高祖节制银、绥、延三州军政之权,凡军旅庶务,有不决者,无需奏请,便宜行事。 高祖受詔,即日点选左武卫精锐骑兵两千,辞京北上。铁骑奔腾,尘烟蔽日,直指朔州,欲迎卢氏,以安边鄙,以壮周势。” ——《魏史》·高祖文皇帝本纪】 第545章 只能將所能带走的,尽数带走! 二月二十三日。 残冬的寒意尚未完全褪尽,银州境內的旷野上却捲起漫天尘沙。 日过正午,暖阳斜斜悬於天际。 洒下的光芒被疾驰的马蹄搅碎,化作一片流动的金辉。 两千余著玄色戎服的骑兵,如黑色洪流般席捲而过。 马蹄踏地的声响沉闷如雷,震得大地微微颤抖。 骑士们皆是一人三马,换乘有序,胯下战马嘶鸣阵阵,鼻孔喷吐著白雾,四蹄翻飞间捲起丈高烟尘。 玄色戎服在阳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泽。 腰间佩刀的刀柄偶尔闪过寒芒。 整支队伍肃杀之气凛然,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刃,划破旷野的寂静。 队伍最前列,陈宴一身玄色戎服,腰束玉带。 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死死锁定前方地平线,任凭风吹动鬢边髮丝,身形却稳如泰山。 忽然,冯牧野勒马放缓速度,仔细观察了片刻四周的山川地势。 隨即,策马加速来到陈宴身旁,高声匯报:“大將军,此地距离驄马城,还有不到二十里!” 声音在马蹄声中依旧清晰有力,带著几分恭敬。 驄马城,银州治所。 陈宴闻言,缓缓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沉声道:“好。” 话音未落,猛地抬手,声音陡然提高:“全速前进,日落之前,务必要抵达驄马城!” “遵命!”冯牧野轰然应诺,当即拨转马头,高声將命令传达下去。 军令如潮,迅速传遍整个队伍,铁骑的速度再次提升,马蹄声愈发急促,尘沙瀰漫得更盛。 宇文泽望著前方烟尘瀰漫的天际,眸中光芒愈发炽热,心中喃喃自语:“前方就是驄马城了嘛......” 那份期待如火焰般在心底燃烧,让其不由得握紧了手中的马韁。 长这么大,他可还从未踏足过齐境呢! 彭宠则死死盯著前方的道路,心中思绪翻涌:“过了驄马城,就將进入齐境,离朔州便不远了.....” “此次能为大將军做先锋,乃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定要牢牢把握住,立下赫赫战功!” 说著,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啊! 於琂端坐马背,玄色戎服勾勒出挺拔身形。 他目光深邃如古潭,视线越过奔涌的烟尘落在陈宴挺拔的背影上,心中暗忖:“陈柱国此次对上齐军,会如何用兵呢?” 思绪流转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佩刀,眸中满是探究。 於琂此次隨军,乃是於老柱国亲自登门魏国公府,向陈某人求来的。 为的就是用战场上的血与火,再好好磨礪一番自己的嫡长孙! 顺带再攒些战功,並增进与陈宴的情谊..... 另一侧,身高近两米的陆溟,如铁塔般稳坐马背上,魁梧的身形让胯下战马都显得格外矫健。 他望著前方疾驰的队伍,耳畔仿佛又响起姐姐临行前的叮嘱,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关切:“阿溟,此去隨柱国出征,切记首要之事是护住你姐夫的安危,建功立业尚在其次!” 隨即,重重点头,心中默念:“姐放心,有我在,定不让姐夫受半分凶险。” 紧握的马韁让指节泛白,周身的悍勇之气中多了几分坚毅。 就在队伍全速疾驰之际,一道身影如离弦之箭赶来,正是担任斥候的绣衣使者梅敖山。 他身披玄色轻甲,脸上带著风尘,策马来到陈宴身旁,勒马躬身恭敬匯报:“柱国,前方有一队骑士自驄马城方向而来,正朝咱们疾驰!” “是我大周盔甲制式!” 陈宴闻言,眉头微挑,抬手示意队伍稍缓速度。 眾人顺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见远处烟尘瀰漫处,一队骑兵正快速逼近,人数约莫百余。 陆溟主动请缨,拍马而出,魁梧的身影在旷野中格外显眼,策马迎向那支队伍,朗声喝问:“来將何人!” 对方队伍应声放缓速度,领头的女將军勒住马韁,一声“吁”清脆利落。 她身披亮银鎧甲,在阳光下泛著冷冽光泽,身高一米七二的身形骑在战马上威风凛凛。 手臂上賁张的肌肉线条极具爆发力,眉眼间英气逼人。 正是银州都督叶逐溪。 她抬眼望向陆溟,朗声回应:“银州都督叶逐溪!” “本將奉命前来拜见陈宴大將军!” 宇文泽、冯牧野、於琂等诸將目光齐刷刷,落在叶逐溪身上,见其一身戎装,气势如虹,举手投足间尽显武將风范,丝毫不见女儿家的娇柔,反倒如一头蓄势待发的母豹子般剽悍,心中不由得暗自讚嘆:“好一个英姿颯爽的女人!” 彭宠勒马立於阵前,目光直直落在叶逐溪身上,眸中没有半分轻视,唯有纯粹的欣赏。 见她身披亮银甲冑,身姿挺拔如松,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凛然英气,手臂上賁张的肌肉线条,昭示著不俗的战力。 他忍不住在心中讚嘆:“叶都督这身板这气势,上了战场砍起人来指定很厉害!” “难怪能成为我大周唯一掌兵的女將军,果然名不虚传!” 一看武力值就不低。 怪不得能得太祖青睞,以女儿身镇守一方! 冯牧野见状,当即策马上前,对著叶逐溪郑重抱了抱拳,声音洪亮:“叶都督,在下左武卫將军冯牧野!” 说罢,侧身引著叶逐溪来到陈宴面前,抬手介绍道:“这位便是陈大將军!” 叶逐溪闻言,当即翻身下马,动作乾脆利落,双手抱拳於胸前,恭敬行礼:“末將见过大將军!” 陈宴见状,亦翻身下马,上前一步抬手虚扶,沉声道:“叶都督不必多礼!” 话音落下,宇文泽、於琂、陆溟等诸將,也纷纷勒马而下,立於陈宴身侧,目光齐齐投向叶逐溪,神色间各有敬重。 叶逐溪依言起身,抬头之际,目光恰好对上陈宴的面容。 只见他剑眉星目,鼻樑高挺,俊朗的脸庞上带著几分沙场磨礪出的英武之气,比京中流传的画像还要年轻几分,更显雄姿勃发。 她不由得在心中暗赞:“陈柱国竟比画像上还要英武不凡!” 念头转瞬即逝,叶逐溪迅速收敛心神,恢復了往日的沉稳正色,再次抱拳,声音鏗鏘有力地匯报:“大將军,奉您的密令,末將已调集银、绥、延三州共计两万將士,尽数屯於驄马城外!” “將士们士气高昂,军备充足,隨时可以拔营征战,听候您的调遣!” 陈宴闻言,眼中讚许之色更浓,缓缓点头,沉声道:“很好!” 叶逐溪抱拳躬身,继续匯报导:“大將军,刺史亦已按照您的吩咐,在驄马城周边规划好了数片营地与屯驻之地.....” “现阶段足以分散容纳十数万人,后续再加以扩建,再过些时日,便可容纳更多!” 话音落下,一旁的宇文泽先是低声喃喃:“容纳这么多人?” 他眉头微蹙,似在思索其中关节,转瞬之间,像是猛然拨开了迷雾,猛地瞪大双眼,脸上满是惊诧之色,问道:“阿兄,莫非你是打算迁朔州之民?!” 陈宴侧头看向他,缓缓頷首:“然也。” 隨即,抬眼望向远方天际,夕阳的余暉为那俊朗的面容,镀上一层金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朔州毗邻晋阳,又地处黄河以东,此地守肯定是守不住的.....” “那就只能將所能带走的,尽数带走!” 既然註定守不住,那陈某人只能利益最大化了! 以朔州之民,来充实大周北境。 冯牧野闻言,眼前瞬间一亮,眼中闪过精光,当即抚掌讚嘆:“大將军高明!” 顿了顿,声音不自觉提高了几分:“届时给齐国留下一座空城,让他们即便夺回了朔州,也只能得到一片荒芜之地,战略价值大减!” “还能迫使齐主大力气,填充朔州,重新构建防御体系!” 叶逐溪亦是面露钦佩,抱拳道:“大將军深谋远虑,末將佩服!” 风卷沙尘掠过旷野,眾將正为迁民之策讚嘆不已,於琂忽的眉头微挑,似是捕捉到了此前部署中的关键细节。 他抬眼望向陈宴,目光中带著几分探究,上前一步问道:“大將军,此前命人筹备的大量麩糠,莫非是给迁入的齐国百姓准备的?” 陈宴闻言,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转头看向於琂,反问道:“那怎么可能呢?” 隨即,收敛起笑意,神色庄重,振振有词地说道:“这些百姓一旦迁入我大周境內,便不再是齐国之民,而是我大周的子民!” “岂有让子民食用麩糠之理?” 坏自己口碑,以及伤民心之事,陈某人怎么可能会做呢? 更何况是,耗费大力气带那么多麩糠来做..... 话音刚落,彭宠当即高声附和,满脸钦佩地奉承道:“大將军说得极是!” “此举定然能让朔州百姓感恩戴德,归心我大周!” 冯牧野亦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敬重,夸讚道:“大將军仁德之心,属下深感敬佩!” 宇文泽站在一旁,眨了眨眼,目光紧紧注视著陈宴,略作思索后,心中暗自嘀咕:“阿兄向来谋略深远,从不做无的放矢之事.....” “这般强调善待百姓,定然不是表面这般简单,这是又憋了什么招儿对付齐国呢?” 叶逐溪听著陈宴的话语,心中更是感慨万千,由衷地点头讚嘆道:“久闻陈柱国被誉为当世青天,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般体恤民情,爱民如子,难怪能深得將士与百姓的拥戴!” 陈宴微微頷首,隨即翻身上马,勒住马韁,朗声下令:“即刻继续出发!” 话音落下,抬手遥指前方尘烟笼罩的驄马城,声音愈发洪亮:“到驄马城休息一夜,养精蓄锐,明日便直入齐境!” “遵命!”眾將齐声应诺,声音震彻云霄。 彭宠催动战马,率先带领前锋部队开路。 玄色的骑兵阵列再次动了起来,如同一道黑色的洪流,朝著驄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546章 朔州新城 二月二十七日。 朔风如刀,划破新城的寒夜。 朔州治所新城的城头之上,夜色如墨,將天地间的一切都笼罩在深沉的寂静中。 范阳卢氏三兄弟並肩而立,玄色衣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目光皆凝望著西方的天际。 朔州刺史卢勉之身形挺拔,立於城头边缘,任凭刺骨的寒风捲动髮丝,却仿佛感受不到半分寒意。 他眉头紧锁,面色凝重如铁,望著茫茫夜色中西边那片沉寂的旷野,语气中满是焦急与不安:“与周国太师约定的就是今日夜里,怎的还没来呀!” “甚至连个人影都没有!” 言语之中,难掩內心的焦灼,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佩剑。 可卢勉之又如何能不急呢? 他们范阳卢氏此次,可是赌上了家族的命运! 卢回春站在他身侧,强作镇定,双眼微眯成一条缝,同样紧紧注视著西边的方向。 他右手背於身后,指尖却已渗透出细密的汗珠,顺著指缝滑落,沉声道:“勉之,临大事要有静气!” “宇文太师向来持重,不可能轻视延误的,想必已经快了......” 话虽如此,声音中的微颤,却暴露了內心的紧张与忐忑。 目光不时扫过城下的黑暗,生怕出现任何意外。 卢照群眉头紧蹙,重重呼出一口浊气,白雾在寒夜中瞬间消散。 他转头看向两位兄弟,语气中满是担忧:“话虽如此,但多拖一会儿,就多一分危险!” 新城地处齐国边境,紧邻周国。 此番他们暗中与周国联络,一旦事机败露,不仅整个朔州將掀起腥风血雨,卢氏一族更將陷入灭顶之灾。 就在三兄弟心绪不寧之际,站在旁侧的一位身著寻常服饰的男子缓缓开口。 他面容平静,眼神深邃,正是乔装打扮的绣衣使者李观岳。 只见他微微頷首,语气沉稳地安抚道:“几位大人,稍安勿躁!此番前来接应的,是陈宴上柱国!” “陈柱国的大军很快就会抵达了!” 李观岳,潜伏於齐境的天枢卫绣衣使者。 奉命配合卢氏兄弟,清理了新城非卢氏派系官员,彻底控制了朔州,並封锁了消息..... 而陈柱国亲自率军前来接应,便是刚得到的消息! 卢勉之听到这个名字,紧绷的肩头微微鬆弛,心中的焦灼如被清泉涤盪,低声喃喃重复著:“陈宴上柱国?” 过往听闻的种种战绩在脑海中闪过,那位大周军神的威名早已如雷贯耳。 他定了定神,语气沉稳了许多:“他倒是稳妥的,有他前来,想必不会出岔子。” 一旁的卢照群却依旧难掩忧虑,缓缓摇了摇头,望著无边无际的黑暗,低声呢喃:“从未觉得这长夜,有如此难熬过。” 每一秒的流逝都仿佛,拖著沉重的枷锁。 城头的寒风裹挟著未知的凶险,让人心头髮紧。 眾人在焦灼中又等候了一炷香的光景,寒夜依旧沉寂得可怕。 就在这时,西方向的远处夜空,突然撕裂出一道耀眼的蓝光。 如流星划破墨色天幕,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卢回春目光锐利,率先捕捉到这突如其来的异象,眉头瞬间紧蹙,心中顿生警惕,失声诧异道:“这是何动静?!” 夜色深沉,边境之上向来寂静,这般突兀的光芒实在反常。 卢勉之也猛地抬头望去,蓝色光芒在漆黑的夜空中缓缓下坠,眉头紧锁,满脸不解地惊嘆:“这漆黑的夜空,怎会突然出现动静,还有蓝色的光芒?!” 心中刚放下的巨石又瞬间提起。 卢照群望著那抹渐次消散的蓝光,倒吸一口冷气,脸色微微发白,说出一个令人心惊的猜测:“莫非是天相有异?!” “这般异象,不知是吉是凶!” 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任何反常的跡象,都让人难免往最坏的方向设想。 就在卢氏三兄弟心神不寧之际,一旁的李观岳看到那道蓝光,却是瞬间喜上眉梢,眼中闪过明亮的光彩,连忙上前安抚道:“三位勿忧!” “此乃吉兆,並非异象!” 他抬手指向西方,解释道:“此物名唤信號弹,乃是陈柱国所创的传信之物!” 卢照群听闻李观岳的解释,心中的焦虑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抑制的欣喜,几乎是脱口而出:“如此说来,陈柱国是离得不远了?!” 字里行间,满是急切与期盼。 先前的愁云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希望驱散。 李观岳含笑頷首,语气篤定:“正是!” 他抬眼望向西方,望著那道逐渐消散的蓝光,略作沉吟计算,隨即回道:“在下观这光芒的距离与消散速度,陈柱国的大军应该就在十里不到的地方!” 卢回春心神一震,脸上瞬间绽开狂喜之色,先前的镇定全然不见,高声下令:“快!快开城门!” “即刻整顿人手,准备迎接陈柱国的王师!” 声音在寒夜中迴荡,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 守城的士兵早已待命,闻言当即行动起来。 沉重的城门在绞盘的转动下缓缓开启,火把的光芒將城门內外照得一片通明。 半个时辰的光景转瞬即逝。 新城外围的旷野上,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惊雷般打破了夜的寂静。 两千余玄色铁骑疾驰而来,马蹄踏地的声响震得大地微微颤抖,尘沙在夜色中瀰漫。 在队伍最前列,陈宴勒住马韁,一声“吁”沉稳有力,胯下战马应声停下,不安地刨著蹄子。 隨即,抬眼望去,只见黑夜中,新城的西城门大开。 火把的光芒將城门內外映照得如同白昼,隱约可见城门下等候的人影。 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喃喃道:“这就是新城吗?” 西城门外,李观岳领著卢氏三兄弟早已等候多时。 见铁骑逼近,他们快步迎上前去。 待陈宴翻身下马,李观岳上前一步,恭敬地介绍道:“大人,这位便是我大周上柱国,陈宴陈大人!” 隨即又转向陈宴,引荐卢氏三兄弟:“柱国,这三位便是范阳卢氏的卢回春、卢照群、卢勉之三位大人!” 这般年轻的脸庞,竟真的是未及弱冠的年纪!..........卢回春抬眼望向陈宴,目光不经意间掠过他的脸庞,心中不由得暗自惊嘆。 传闻中陈柱国少年成名,驍勇善战,今日亲见,更觉其英气逼人,这般年纪便有如此威望与气度,实属难得。 他收敛心神,上前一步,对著陈宴恭敬行礼:“老夫卢回春,见过陈柱国!” 话音刚落,卢照群便紧隨其后,双手抱拳,躬身行礼,语气中满是敬重:“老夫卢照群,见过陈柱国!” 一旁的卢勉之也不含糊,同样拱手躬身,朗声应道:“老夫卢勉之,见过陈柱国!” 陈宴见状,淡然一笑,上前一步轻轻扶住卢回春的手臂,语气亲和:“三位不必多礼!” “深夜等候,已然辛苦,何须如此拘礼。” 卢回春直起身来,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说道:“有劳陈柱国不远千里前来接应!” “我卢氏一族,乃至朔州百姓,都感念柱国的大恩大德!” 陈宴摆了摆手,神色郑重了几分:“卢公说得哪里话!” “救百姓於水火,本就是你我之辈分內事。” 说罢,与身旁的李观岳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目光交匯间。 隨即,抬手指向大开的新城城门,说道:“夜色已深,不便久留,咱们入城吧!” 卢照群连忙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个请的手势,朗声说道:“柱国请!” “卢某已在城中为柱国及眾將士备下了吃食,一路奔袭,將士们定是饿坏了,入城后也好让大家稍作休整。” 陈宴点头致谢:“有劳卢公费心了。” 说罢,转身对著身后的铁骑挥了挥手,沉声道:“將士们,隨本公入城!” “遵命!”两千余铁骑齐声应诺,紧隨陈宴之后,朝著城內走去。 ~~~~ 夜色如墨泼洒在新城的街巷之上。 刺史府內灯火通明,暖阁中地龙燃得正旺,暖意融融驱散了夜的寒凉。 紫檀木圆桌居中摆放,案上琳琅满目,皆是齐国珍饈:琥珀色的醉蟹膏腴饱满,金丝酥雀色泽金黄,水晶膾晶莹剔透,辅以琉璃盏中琥珀色的佳酿,香气氤氳,令人食指大动。 陈宴居於主位,左首依次坐著宇文泽,於琂,陆溟,冯牧野,彭宠,叶逐溪。 右首则是卢家三兄弟。 陈宴放下酒杯,目光落在身旁的卢回春身上,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讚嘆道:“卢公,你们这菜倒是別有一番风味啊!” 卢回春闻言頷首,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拱手道:“柱国喜欢就好!” 话音刚落,话锋一转,眼神中闪过一丝深意,缓缓说道:“老夫给您介绍一个人.....” 陈宴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眨了眨眼,饶有兴致地说道:“哦?” 卢回春不再多言,缓缓站起身来,抬手轻轻拍了两下。 掌声落下,暖阁的雕木门被轻轻推开,一道身影缓缓走了进来。 来人是一位女子,身著绣著缠枝莲纹的织锦长裙,裙摆曳地,行走间身姿摇曳,尽显雍容华贵。 她髮髻高挽,插著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肌肤虽不復少女娇嫩,却自有一种成熟端庄的风韵。 女子走到席前,敛衽屈膝,施施然行了一礼,声音温婉动听:“见过柱国!” “女人?” 宇文泽的目光早已落在女子身上,原本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眼神中满是探究。 他细细打量著女子,见她眼角虽有细微皱纹,却难掩那份从容气度,心中不禁喃喃:“脸上这皱纹,年纪怕是不小了吧?” “这三位不会是想將,这个徐娘半老的女人献给阿兄吧?” 第547章 元媞姨母 陈宴的目光落在那女子身上,缓缓上下打量。 见女子虽年届不惑,却身姿端方,眉宇间透著一股歷经世事的从容,那身华贵衣饰下的气度,绝非寻常妇人所有。 他指尖摩挲著酒杯的边缘,略作思索,心中虽有几分讶异,却不动声色地转向身旁的卢回春,声音温和却带著几分探究:“卢公,不知这位是......?” 卢回春闻言,脸上笑意更深,缓缓站起身来,迈步走到女子身旁,自然地牵起她的手,转身面向眾人,朗声道:“此乃老夫之妻,崔元媞!” 宇文泽却是身子一怔,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眼中的探究瞬间化为几分错愕,知晓是自己想歪了,又转为一丝赧然。 他心中喃喃:“原来不是献......” 这般念头闪过,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旁的冯牧野与彭宠。 恰巧二人也正朝他看来,三人眼中皆是同款的尷尬。 隨即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端起酒杯各自抿了一口,以此掩饰方才的胡思乱想。 另一侧的於琂却与眾人不同,眉头微微一蹙,將目光从崔元媞身上,缓缓移到卢回春身上,眼神中带著几分深邃的思索。 他心中暗自沉吟:“卢回春官至御史中丞,行事不可能不谨慎周全,今日在这般重要的宴会上,绝非隨便介绍自己的夫人这么简单......” “他这般刻意为之,究竟打得是什么算盘?” “莫非这位卢夫人身上,藏著什么不为人知的门道?” 於琂指尖依旧轻叩著桌案,只是节奏比先前慢了几分。 目光在卢回春与崔元媞之间来回流转,试图从二人的神情中,捕捉到些许蛛丝马跡。 陈宴闻言,缓缓放下手中的筷子,身子微微前倾,抬手頷首抱拳,神色间多了几分郑重:“原来是卢公夫人!” “失敬失敬!” 顿了顿,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又问道:“不知夫人是清河崔氏,还是博陵崔氏?” 崔元媞闻言,脸上的笑意未减,眼底却悄然浮起几分自豪,唇角微扬间更带著一丝世家大族特有的傲气,声音清亮却不失温婉地回道:“老身清河崔氏!” 短短六字,掷地有声。 清河崔氏的声名在北方大地上如雷贯耳,自带一份与生俱来的矜贵。 卢回春握著崔元媞的手轻轻一带,笑著说道:“夫人一路过来也辛苦了,快坐下歇息。” 说罢,便牵著她缓步走回原位,將她安置在自己身旁的空位上。 崔元媞落座时,身姿依旧端庄,抬手理了理裙摆,动作优雅嫻熟,尽显世家主母的风范。 陈宴口中喃喃重复著,“崔元媞”三字,指尖无意识地在桌案上轻点。 他眉头微蹙,似是在回忆著什么,片刻后,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光亮,像是猛然想起了什么,抬眼看向崔元媞,语气中带著几分不確定与探究:“本公记得夫人提及过,岳母好像有个嫡亲妹妹,便唤此名.....” 话音未落,双眼微眯,眸中泛著深邃的光芒,目光紧紧注视著崔元媞,语气陡然加重,问道:“卢夫人莫非是.....?!” “正是!” 崔元媞迎著陈宴探究的目光,缓缓頷首,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坦然回道:“老身与姐姐乃是一母同胞的姐妹,自幼便一同长大,感情篤好无间!” 言及於此,话音微顿,轻轻嘆了口气,眉宇间染上一层淡淡的思恋之色,声音也柔和了许多:“不过姐姐自从当年远嫁入河东裴家后,由於两国此前的征战鲜少返家,这许多年来,竟是一面也未曾再见了.......” “嘶——”这一番话如同平地惊雷,在暖阁內炸开。 宇文泽端著酒杯的手猛地一晃,杯中琥珀色的酒液险些洒出,整个人震惊不已,瞪大了双眼,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这卢夫人竟是阿兄岳母的亲妹妹?!” 於琂也是身子一怔,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酒杯,指节微微泛白,心中惊嘆不已:“卢夫人与柱国居然还有这等隱秘的渊源?!” 他先前还在疑惑卢回春,为何要在这般重要的宴会上,特意介绍自己的夫人,此刻瞬间恍然大悟。 怪不得卢御史如此急切地,向柱国引荐夫人..... 原来是打算借著这层亲戚关係,拉近与柱国的距离! 这一步棋,走得著实巧妙。 冯牧野爽朗的笑容僵在脸上,嘴巴微张,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惊得不轻。 叶逐溪则是睁大了眼睛,看看崔元媞,又看看陈宴,一时之间有些回不过神来。 陈宴脸上的震惊之色不过转瞬便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刻意的喜色,嘴角微微上扬,眼中满是意外,轻嘆了一声,语气中带著几分感慨:“如此说来,卢夫人还是本公的长辈.....” 话音落,对著崔元媞郑重地抱了抱拳,神色恭敬:“见过姨母!” 这一声“姨母”,掷地有声,瞬间让暖阁內的气氛又攀升了一个层次。 崔元媞见状,连忙连连摆手,脸上满是受宠若惊的神色,急忙说道:“柱国不必多礼!折煞老身了!” 她微微前倾身子,目光灼灼地注视著魏国公,眼中真情流露,语气恳切地低声说道:“姐姐能有此等贤婿,老身是真替她感到高兴啊!” 陈宴闻言,缓缓摇了摇头,脸上露出谦逊的笑容,语气平和地说道:“姨母谬讚了!” 顿了顿,又继续道:“待此番返回长安后,姨母便能与岳母,姐妹相见了!” “当真?”崔元媞闻言,眼前骤然一亮,眸中瞬间盛满了期待的光芒,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激动地连声说道:“如此甚好!甚好啊!” 多年的思念之情在这一刻尽数流露。 她眼角微微泛红,显然是喜极而泣。 卢回春坐在一旁,看著妻子这般模样,眼中满是温柔,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安慰道:“夫人莫急,咱们很快就能到长安了!” 陈宴目光缓缓扫过卢氏三兄弟与崔元媞,脸上洋溢著和煦的笑容,感嘆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没想到咱们竟是一家人啊!” 说罢,端起桌上的酒杯,杯中琥珀色的佳酿在灯火下泛著晶莹的光泽,他高举酒杯,环视著席上眾人,朗声道:“来,陈某敬诸位一杯!” 范阳卢氏迁往长安,无论是出於家族名望,还是政治考量,那都是必將受到重用的..... 这通过岳母的关係,搭上线成为亲戚,倒是一桩意外之喜! 卢回春闻言,端起桌上的酒杯,杯中酒液隨动作轻轻晃动,映得他满脸笑容愈发真挚,朗声回道:“柱国,这日后我范阳卢氏迁往长安,还得有劳你多加照拂啊!” 话音刚落,身旁的卢照群便赶忙附和,脸上满是恳切之色,连连点头道:“是啊!我卢氏初到长安,人地生疏,还得多多仰仗柱国!” 陈宴左手稳稳端著酒杯,右手轻轻按了按,开口道:“誒,卢公此言差矣,『柱国』这称呼就不对了!” 他放下按手的动作,身姿微微挺直,神色郑重地看著卢氏兄弟二人:“两位是姨母的家人,论辈分便是我的长辈,日后唤我一声阿宴便好,无需这般见外。” 卢回春与卢照群对视一眼,眼中皆闪过一丝讶异与动容,隨即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朗声应道:“好!那我兄弟二人便托大,唤你一声阿宴!” 陈宴闻言,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抿了抿唇,语气诚恳地说道:“至於说什么照拂,那就更见外了。” 他环视眾人,目光落在卢氏兄弟身上时带著十足的真挚:“一家人岂能说两家话?” “待范阳卢氏迁往长安,內子的裴氏一族与我国公府,都自当竭力帮衬,绝无半分推諉!” 这皆是极大的助力,那自然得尽心竭力地帮扶了! 这番话掷地有声,瞬间让卢回春心中大石落地,笑得极为开怀,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端著酒杯的手微微晃动:“那就多谢阿宴了!有你这句话,我卢氏在长安便安心了!” 卢照群与卢勉之也连忙应声,齐声说道:“多谢阿宴!” 陈宴脸上笑意不减:“无需多礼,自家人互相帮衬本就是分內之事。” 说罢,率先举起酒杯,目光扫过席上眾人:“今日恰逢喜事,又得识亲人,实属难得。” “来,咱们再饮一杯,共贺这缘分相聚!” 宇文泽见状,当即举杯响应,脸上满是爽朗的笑容:“阿兄说得是!这杯酒必须喝!” 於琂也端起酒杯,神色谦和,頷首道:“能见证这般亲缘相聚,实乃幸事,在下陪饮一杯。” 眾人纷纷端起酒杯,酒盏碰撞的清脆声响,在暖阁內此起彼伏。 酒液入喉,醇厚的酒香在舌尖瀰漫。 陈宴將空酒杯轻轻放在桌案上,指尖刚触及紫檀木的纹理,忽然抬手拍了拍额头,脸上露出几分懊恼又带著笑意的神色,朗声道:“譙我这记性,陛下给诸位的任命詔书,都差点忘了拿出来!” 话音未落,便探手向怀中摸索而去。 “任命詔书?!”卢回春、卢照群、卢勉之三兄弟皆是一怔,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彼此交换了一个满是惊诧的眼神,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们虽知晓此次归顺周国,必会得到封赏,却未料想詔书竟会在此刻、在此情此景下颁下。 短暂的惊愕过后,三兄弟不敢有片刻耽搁,连忙整理起身上的衣袍。 衣襟的褶皱被抚平,玉带被重新束紧,每一个动作都透著敬畏。 隨即,三人一同退至暖阁中央的空地,撩衣屈膝,整齐地跪伏於地,齐声高呼:“臣卢回春(卢照群、卢勉之)接旨!” 席上其余眾人见状,也纷纷站起身来,先前的轻鬆愜意一扫而空,脸上皆换上了庄重恭敬之色。 陈宴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詔书,詔书边缘绣著精致的云龙纹,在灯火下泛著庄重的光泽。 他展开詔书,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跪伏在地的卢氏兄弟,隨即朗声宣读:“范阳卢氏,门风淳厚,忠勇传家。” “朔州要地,乃国之藩屏,当烽烟初起,寇氛渐炽之际,卢氏一族挺身而出,捐躯赴难,献土安邦,厥功甚伟。” “兹念其忠勤,特加褒封:卢回春,智略深沉,勋劳卓著,加封左光禄大夫、鄂国公,授上柱国,以彰其德!” 第548章 加封 “鄂国公?” “上柱国?” 宇文泽站在原地,口中无意识地喃喃重复著,这两个分量千钧的名號,眉头微蹙,若有所思。 他抬眼望向跪伏在地的卢回春,眸中满是深邃,心中暗自感嘆:“父亲对范阳卢氏的投诚,当真不是一般的重视啊!” 要知道自家阿兄为大周立下了多少功勋,才荣封的上柱国? 而自己这个独子,都才到柱国..... 跪伏在地的卢回春听到詔书內容,浑身猛地一颤,脸上的震惊之色难以掩饰。 封国公?! 授上柱国?! 这等殊荣远超他的预期,即便是在齐国时,他已官至御史中丞,也未从未有过此等重赏。 左光禄大夫乃从一品文职散官,荣耀至极。 鄂国公更是尊贵的爵位,象徵著无上的荣宠。 而上柱国则是周国的最高勛官,是对其功勋的极致认可。 万万没有想到,竟会给予如此厚重的封赏。 卢回春心中激盪不已,先前的忐忑与不安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感激与振奋,嘴角止不住地上扬,暗自讚嘆:“宇文太师果然不是一个小气之人!” 这般厚封,既是对卢氏功绩的认可,更是对他们未来效忠大周的期许。 此步险棋算是走对了! 陈宴稍作停顿,待暖阁內的沉寂蔓延片刻,便再次展开詔书,继续以庄重浑厚的声音宣读:“卢照群,勇冠三军,所向披靡,加封太中將军、平原侯,授柱国,以酬其功!” “卢勉之,干练果决,治绩斐然,加封小司空、新城侯,授柱国,以嘉其能!” 卢照群原本紧绷的身躯微微一震。 太中將军乃正三品武职,平原侯虽为侯爵,却也是实打实的爵位。 再加上柱国勛衔,这份封赏已然厚重得超乎想像。 此刻得此殊荣,心中的激动难以言表,伏在地上的姿势愈发恭敬。 卢勉之更是惊喜交加,受封柱国与新城侯外,还有小司空这个实权职位。 小司空掌管工程营造,权责重大啊! 於琂站在一旁,不禁眨了眨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心中暗自嘆说:“卢回春封公,其余两人封侯,且三人皆授柱国勛衔,太师这嘉赏不可谓不厚!” 於琂很清楚,太师此举就是在千金买马骨! 给出丰厚待遇,並立成標杆,就是在明晃晃地朝天下世家宣告,投奔大周的锦绣前程! 冯牧野忍不住挑了挑眉,心中暗道:“好傢伙!这卢家当真是一步登天了!” 卢氏三兄弟伏在地上,久久未能平静。 心中的激动与感激化作无尽的忠诚,誓要为大周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陈宴的目光扫过跪伏在地的卢氏三兄弟,声音依旧庄重浑厚,继续宣读詔书的尾声:“尔等当益励忠节,恪尽职守,辅弼社稷,庇佑生民,勿负朕之厚望。钦此!” 最后二字落下,如同宣告著这份荣耀的最终定格,在暖阁內久久迴响。 卢回春、卢照群、卢勉之三人脸上满是极致的欣喜,眸中迸发出难以抑制的激动之色,胸腔中激盪的情绪几乎要溢出来。 他们齐声高呼,声音带著几分哽咽,却愈发鏗鏘有力:“多谢陛下!” “多谢太师!” “多谢柱国!” 这三声感谢,既是对恩宠的由衷感念,也是对效忠太师的郑重回应。 陈宴见状,缓步上前,脸上露出淡然温和的笑容,抬手示意道:“卢公,两位卢侯,免礼吧!” “来接旨吧!” 说罢,將手中那捲承载著,无上荣耀的明黄色詔书缓缓递出。 卢回春颤抖著双手接过詔书,指尖触及那温润的绸缎与精致的龙纹。 心中的激动难以言表,连带著手臂都微微发颤。 他紧紧攥著詔书,仿佛握住了范阳卢氏重振荣光的希望,眸中满是振奋,心中暗自思忖:“有了这些,再加上河东裴氏这层姻亲关係,以及当朝权贵的相助,我范阳卢氏此番迁往长安,总算是能稳稳站稳脚跟了!” 卢照群与卢勉之也缓缓起身,目光落在兄长手中的詔书之上,眼中满是崇敬与感恩。 陈宴看著三人激动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语气轻鬆了几分,缓缓说道:“除了这般加封外,太师还特意为诸位准备了厚赏,在长安城外赐下了三座府邸.....” “皆是雕樑画栋,庭院幽深,府中僕人侍女已然齐备,更有金银绸缎若干,足以供诸位安家置业!” 这话如同又一道惊雷,让卢氏三兄弟皆是一怔,脸上的激动转为深深的动容。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太师不仅给予了极高的爵位与勛衔,还考虑得如此周全,连安家的府邸与財物都一併备齐。 这份恩宠,实在是厚重得让他们无以为报! “多谢太师!”三人再次齐声叩谢,声音中满是感激涕零。 紧接著,卢回春上前一步,双手抱拳,神色无比郑重,振振有词地表態:“我范阳卢氏承蒙太师与陛下如此厚待,无以为报,定当誓死效忠大周,为社稷安寧鞠躬尽瘁,为百姓福祉死而后已!” “若有二心,天地共诛!” 卢照群与卢勉之也紧隨其后,齐声附和:“我等定当誓死效忠大周,绝不辜负陛下与太师的厚望!” 宇文泽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心中愈发领会到了父兄的用意。 这般全方位的厚赏与拉拢,不仅能让卢氏一族死心塌地效忠大周,更能向天下世家彰显朝廷的诚意,可谓是一举多得! 眾人依序回到原位落座。 紫檀圆桌上的珍饈佳肴虽已稍凉,却丝毫不减眾人的兴致,酒盏中的佳酿依旧醇香四溢。 陈宴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琥珀色的酒液,酒气入喉化作一股暖意散开。 他目光转向身旁的卢回春,脸上带著几分探究的好奇,缓缓开口问道:“对了,卢公,在下有一个问题很好奇.....” 卢回春闻言,抬手示意陈宴请说,笑容温和:“阿宴请讲,老夫知无不言。” 陈宴放下酒杯,指尖在桌案上轻轻点了点,若有所思地说道:“朔州地处北齐边境,与晋阳相距不远,消息往来很是便捷.....” “不知卢公將范阳卢氏宗族上下数百口人,都悄悄迁至这新城之中,竟是如何瞒过晋阳那边的耳目,未曾走漏半点风声的?” 这话一出,席上眾人也纷纷竖起了耳朵。 宇文泽、於琂等人心中也早有此疑惑,卢氏一族人口眾多,如此大规模的迁徙,想要做到神不知鬼不觉,绝非易事。 而且,重臣久不出现,晋阳要生疑的吧? 结果现下却是毫无察觉..... 卢回春闻言,朗声大笑起来,笑声爽朗而带著几分自得,捋了捋頜下的鬍鬚,缓缓说道:“阿宴有所不知,此事说难也难,说易也易.....” “是这样的,老夫了重金从江湖上雇了几个精通易容之术的高手,让他们分別易容成老夫、三弟四弟,以及族中几位出仕的子侄模样!” 顿了顿,继续说道:“除此之外,老夫还將族中的庶出子弟大部都留在了范阳老宅,让他们照常打理族中產业,维持表面上的平静!” “而宗族中的嫡系子弟与家眷,则趁著夜半三更,分批乔装成商贩、流民.....” “借著夜色的掩护,从隱秘的小路悄悄撤离范阳,一路辗转来到这朔州新城。” “老夫早已在此地备好安置之所,待眾人抵达后,便闭门不出,严加看管,避免与外界过多接触,如此才算是將此事瞒了下来。” 陈宴闻言,眨了眨眼,眼中的疑惑瞬间烟消云散,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 “卢公这一手真是高啊!” “在下实在钦佩!” 这番谋划周密细致,环环相扣,若非心思縝密、行事果决、不存妇人之仁之人,绝无可能成功。 陈宴看向卢回春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深深的敬佩。 宇文泽心中也是暗自讚嘆,卢回春不仅有勇有谋,更有这般过人的胆识与周密的布局,不枉父亲会如此看重他。 这般人物归顺大周,当真是朝廷之幸。 卢回春闻言,自谦地笑了笑,摆了摆手说道:“阿宴过誉了!” “这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终究瞒得了一时,却瞒不了一世.....” “晋阳方面一旦察觉异样,必会派兵追查,依旧是危机四伏!” “不!”陈宴却突然伸出手,紧紧握住卢回春的手,眸中满是深邃的光芒,语气斩钉截铁地说道:“卢公此言差矣!” “这『一时』很关键!” “甚至至关重要!” 宇文泽站在一旁,望著陈宴这般胸有成竹的模样,心中若有所思,暗自嘀咕:“阿兄这神情,怎的那么像猫嗅到了鱼腥味?” “哦?”卢回春眼中闪过一丝疑惑,眨了眨眼问道:“不知阿宴意欲何为?” 陈宴微微一笑,转头指了指桌旁身姿挺拔的叶逐溪,向卢回春介绍道:“卢公,这位是叶都督!她驍勇善战,治军严明,是我大周难得的將才!” 顿了顿,又继续道:“叶都督麾下所督两万大军,会护送卢公你与范阳卢氏的族人,连同朔州新城的百姓,撤离齐境內,平安抵达大周的!” “你有什么需求,都可以向叶都督提!” “她会儘量满足!” 叶逐溪闻言,当即站起身来,身姿如松,对著卢回春郑重地抱了抱拳,声音鏗鏘有力:“见过卢公!” 卢回春连忙起身回礼,脸上满是感激之色:“此行有劳叶都督了!” 那一刻,他心中悬著的一块大石终於落了地。 有两万大军护送,族人迁徙之路便多了几分保障。 隨即,似是想到了什么,眼中带著一丝不解问道:“阿宴,既然叶都督护送我们前往大周,那你呢?” 陈宴眨了眨眼,似笑非笑,玩味道:“自然是往东而去,弄出些动静,转移晋阳的注意!” “让他们无暇顾及朔州啦!” 第549章 齐国流民:陈宴大人来了,太平就有了! 齐境。 显州之北,二月既望,残寒未消。 斜日西垂,金辉遍洒荒原,朔风捲地,捲起枯草碎屑漫天飞舞。 官道之上,尘烟滚滚如黄龙腾跃,两千余披甲骑兵正疾驰南下。 甲冑鏗鏘碰撞,马蹄踏地如惊雷滚过,震得冻土微微颤慄。 为首之將正是陈宴,端坐在颯露紫之上,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 忽有一骑自疾驰而来,马上骑士身著玄色劲装,正是绣衣使者梅敖山。 他催马掠过队列,溅起阵阵烟尘,片刻便至陈宴身侧,勒马拱手道:“柱国,前方三里外密林之中,探明有齐国流民聚集,约莫两千人上下!” 陈宴闻言,眸中骤然闪过精光,抚掌笑道:“太好了!” 说罢,转头看向身侧的宇文泽、冯牧野诸將,沉声道:“诸位,隨本公前往密林!” “遵命!”眾將齐声应和,声震四野。 陈宴一扬马鞭,战马长嘶一声,率先朝著密林方向奔去。 两千骑兵紧隨其后,马蹄声愈发急促,如雷霆万钧,朝著密林席捲而去。 密林之中,枯枝交错如网,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斑驳光影。 流民们或坐或臥,皆是面黄肌瘦,衣衫襤褸,尽显流离之苦。 靠在老槐树下的青年李二柱,忽觉心神不寧,皱起眉头,侧耳倾听片刻,疑惑地对身旁同伴道:“誒,你们有没有察觉到什么动静?” 眾人闻言皆是一愣,纷纷屏息细听。 李二柱俯身按住地面,感受著细微的震颤,愈发困惑:“这地为何在颤抖?” “何止是地动!”旁边一个中年汉子脸色微变,“你们听,好像还有奔腾的马蹄声!” 眾人凝神细听,果然听到远处传来隱隱约约的“噠噠”声。 且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仿佛有千军万马正在逼近。 “不好!”人群中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猛地站起身,面色惨白,声音颤抖,“这是骑兵!而且数量绝对不在少数!” 此言一出,流民群中顿时炸开了锅。 “咱们只是逃难的百姓,没犯什么事啊!”一个妇人抱著孩子,满脸惊慌,“官府为何要这般兴师动眾地来抓我们?” “莫不是把我们当成乱民了?”有人焦躁地踱步,“这可如何是好?我们手无寸铁,怎敌得过骑兵?” 议论声、担忧声、哭泣声交织在一起,原本还算平静的密林,瞬间被恐慌笼罩。 人人面带惧色,望著马蹄声传来的方向,不知即將面临何种命运。 铁骑奔袭如雷,转瞬便至密林边缘。 陈宴见流民已在视线之內,猛地勒住马韁,沉喝一声:“吁!” 声落瞬间,战马前蹄高扬,发出一声长嘶,稳稳停驻。 紧隨其后的两千骑兵动作整齐划一,马蹄声骤然停歇,如怒涛骤停。 唯有朔风依旧卷著枯草掠过甲冑,发出细碎的声响。 整支队伍阵列严整,玄甲在残阳下泛著冷光,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內敛却威势逼人。 离骑兵最近的几名流民本就满心惊惧,此刻被这如山般的阵仗嚇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便直直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哀求:“军爷!军爷饶命!別打我们!” “草民安分守己,什么都没抢啊!” 他们的哭喊声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千层浪。 越来越多的流民反应过来,纷纷跪倒在地,衣衫襤褸的身影在林间斑驳的光影中此起彼伏。 “给草民一条活路吧!” “求求军爷开恩!” “我们只是逃难的,绝不敢作乱!” 哀求和磕头声交织在一起,尘土被震得飞扬,瀰漫在林间。 那鬚髮皆白的老者跪在最前,抬头望著端坐马上的陈宴,声音颤抖却带著几分小心翼翼:“军爷,我等真是本分百姓,绝无劫掠之事!” “若是军爷需要孝敬,草民们便是倾其所有,也愿为军爷们凑齐!” 话音刚落,周围的流民便纷纷小声附和:“是啊军爷,我们愿意凑!” “只求军爷放过我们!” 陈宴见状,缓缓摇了摇头,翻身下马。 宇文泽、冯牧野、彭宠等人亦紧隨其后翻身下马,动作利落整齐。 朱异与红叶快步跟上,侍立在陈宴身侧。 陈宴迈步走向流民,步伐沉稳,目光扫过眾人惶恐的面容,隨即朗声说道:“老伯,诸位乡亲,你们误会了!” “我等並非齐国之军!” 老者闻言一怔,浑浊的眼睛中满是疑惑,喃喃道:“什么叫並非齐国之军?” 旁边的中年汉子更是惊诧不已,忍不住失声问道:“这在大齐境內,又未曾交战,难道还能有別国的军队?!” 李二柱跪在地上,悄悄抬头打量著陈宴一行人。 见他们虽身披甲冑,却並无凶神恶煞之態,既没有上来便驱赶打骂,反而停下脚步耐心言语,心中微动,略一思索后,对身旁的人低声说道:“这些军爷的做派,倒还真不像那些蛮横的鲜卑兵!” 李二柱的话音刚落,身旁几位流民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陈宴等人的甲冑。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在玄甲之上,折射出规整的冷光,有人压低声音说道:“你这么一说,倒真是如此!” “而且,他们的盔甲制式,看起来也不一样.....” 眾人闻言,纷纷仔细打量起来。 只见周军甲冑锻造精良,甲片细密有序,边缘鐫刻著简洁的云纹,既显威严又不失规整,与齐军常见的样式差异明显。 这细微的发现,让流民们心中的恐慌又淡了几分,困惑却愈发浓重。 陈宴將流民们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目光缓缓环视四周,隨即朗声道:“在下陈宴!” 话音落下,他双手抱拳,高高举起,声音鏗鏘有力,一字一顿地说道:“乃是奉大周天子之命,前来解齐国百姓於倒悬的!” “陈宴?” “陈宴.....” 这两个字如石子投入静水,在流民群中激起阵阵涟漪。 眾人纷纷低声重复著这个名字,眉头微蹙,低头垂目,满脸疑惑地自语:“这个名字怎的如此熟悉?” “我也是!”一个青年流民挠了挠脑袋,脸上满是懊恼,“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可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来了.....” 人群中议论声此起彼伏,大家都在努力搜寻著关於“陈宴”的记忆。 就在这时,那名之前出声质疑的中年汉子猛地身子一震,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双眼圆睁。 他猛地抬头望向陈宴,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隨即惊呼出声:“莫非.....莫非是周国那位会为民做主,爱民如子的当世青天,陈宴陈大人?!” 这声惊呼如同惊雷,瞬间让整个密林陷入一片寂静。 所有流民都齐刷刷地看向中年汉子,又转头望向陈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那鬚髮皆白的老者更是一拍额头,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如梦初醒般连连点头:“是了!是了!周国那位为百姓撑起一片天的父母官,便唤此名!” 他的声音带著难以掩饰的激动,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 “何止是父母官!”李二柱也立刻附和,语气中满是敬佩:“听闻他年少有为,不到二十的年纪便拜上柱国!” “半年多前还率军直捣吐谷浑王庭,逼得他们的大汗不得不签下城下之盟!” 这番话引得流民们阵阵惊嘆,看向陈宴的目光中愈发充满了崇敬。 一旁的彭宠听得满心自豪,当即昂首挺胸,上前一步,抬手指向陈宴,朗声说道:“那自然是我家柱国大人!” “天下间难道还有同名同姓者,能创下这等惊天伟绩?” 话音落下,流民群中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惊呼:“真的是陈宴大人!” “是传说中的陈大人来了!” 老者激动得浑身颤抖,率先伏倒在地,恭恭敬敬地叩拜道:“小老儿见过陈宴大人!” 一石激起千层浪,越来越多的流民紧隨其后,纷纷跪倒在地,此起彼伏的叩拜声震彻密林:“草民见过陈宴大人!” 先前的惶恐与不安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激动与希望。 流民们脸上泪痕未乾,却都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口中不停呼喊著:“陈宴大人来了,咱们有救了!” “有陈宴大人在,往后再无人敢欺凌咱们了!” 陈宴大人来了,太平就有了..... 宇文泽立於陈宴身侧,目睹流民们对陈宴奉若神明般的叩拜,心中巨震,暗自惊嘆:“阿兄这威名,竟已远播至齐国境內!” 他望著眼前群情激奋的流民,愈发感慨,“甚至到了名號一出,便能让齐国百姓俯首跪拜的地步,这般声望,实属罕见!” 目光转向陈宴时,眸中已满是难以掩饰的崇拜与钦佩。 他要学的东西,还很多很多啊! 论名声与人设的重要性..... 但宇文泽殊不知自己的理解,仍旧还差得远.... 另一侧的冯牧野亦是心潮澎湃,心中默默嘆道:“大將军当真厉害!” “连齐国之民都將他奉为青天!” 陈宴亲手扶起跪地的老者,指尖触到老人单薄衣衫下的嶙峋骨骼,目光缓缓环视一周,掠过流民们面黄肌瘦的脸庞与乾瘪的嘴唇,沉声问道:“本公观诸位面色蜡黄,身形憔悴,想必已经许久没进食,没吃过一顿饱饭了吧?” 此言一出,流民们脸上的激动稍缓,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苦涩。 那名中年汉子上前一步,声音沙哑地回道:“不瞒陈宴大人,草民们便是因为实在快饿死了,什么都卖了,才沦为流民的。” 说著,眼中闪过一丝愤懣,“可我们四处逃难,走到哪里,都会被官府与鲜卑兵驱赶打骂,他们视我们如草芥,半点活路也不肯给!” “是啊!官府根本就不管我们的死活!”中年汉子的话音刚落,周围的流民便纷纷附和,声音里满是绝望与愤懣。 “物价飞涨,我们根本吃不起粮食.....”一个衣衫襤褸的青年抹了把眼泪,“官府的粮仓堆得满满当当,却眼睁睁看著我们饿死!” 李二柱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咬牙切齿地愤愤说道:“他们捞钱还来不及呢!” “苛捐杂税层层盘剥,颳得我们家徒四壁,哪儿会有閒暇,管咱这些贱民的死活啊!” 流民们脸上儘是屈辱与不甘,低声的咒骂声在林间悄然蔓延。 陈宴闻言,猛地一拍大腿,故作愤怒地骂了一句:“高氏著实混帐!” 他目光扫过流民们悲愤的脸庞,隨即大义凛然地说道:“齐国官府不管你们,那本公来管!” 说罢,余光瞥向身侧的宇文泽,朗声吩咐道:“宇文將军,传令下去,即刻就地扎营,架锅熬粥!” “务必让每一位乡亲都能吃上一口热饭!” 第550章 陈宴大人真是我们的再生父母啊! “遵命!”宇文泽高声应道,隨即转身面向身后的將士,学得有模有样,振臂高呼:“来啊!儿郎们,架锅熬粥!” “让百姓们好好吃一口饱饭!” “遵命!”两千將士齐声应和,声震林木。 流民们目睹这一幕,个个受宠若惊,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隨即大喜过望,纷纷跪倒在地,对著陈宴连连叩拜:“多谢陈宴大人!” “多谢陈宴大人!” 一位老妇人双手合十,热泪盈眶地说道:“陈宴大人真乃活菩萨啊!” “在我们走投无路之际,唯有大人肯伸出援手,救我们於水火!” “不!是佛陀在世!”旁边一位老者激动地补充道,“大人不仅不欺辱我们,还为我们熬粥,这份大恩大德,我们便是粉身碎骨也难以为报!” 府兵们动作迅速,將特意隨身携带的铁锅,一一架在临时搭建的灶台之上。 枯枝在灶下熊熊燃烧,火焰舔舐著锅底,发出噼啪的声响。 不多时,锅中的清水便咕嘟咕嘟泛起了气泡,蒸腾的热气在林间瀰漫开来。 府兵们將早已准备好的麩糠,一股脑地倒入锅中,木勺在锅內不停搅动,白色的麩糠渐渐与清水融合,化作浓稠的粥糜。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映照在蒸腾的热气上,折射出斑斕的光影。 两千將士分工明確,添柴、搅拌、看火,有条不紊地忙碌著,一个个挺拔的身影在灶台旁穿梭。 “粥好了!”隨著一声吆喝,第一锅麩糠粥终於熬製完成。 浓郁的米香混合著麦麩的气息在空气中飘散,引得流民们纷纷伸长脖颈,眼中满是渴望。 宇文泽大步走到灶台旁,高声喊道:“诸位乡亲,大家排队领粥!” “每人都有份,不够的还能再添,今日管饱!” 话音刚落,流民们瞬间沸腾起来,眼中含满热泪,感动得无以復加,纷纷说道:“太好了!太好了!” “我们终於不会被饿死了!” “陈宴大人真是我们的再生父母啊!” 感慨声中,大家自觉地排起了长队,虽面带急切,却井然有序,没有丝毫混乱。 陈宴走到那位鬚髮皆白的老者身旁,顺势在一块青石上坐下,目光温和地问道:“老伯,这粥可还行?” 老者正捧著一碗热粥,小心翼翼地吹著气,闻言连忙放下碗,连连点头道:“行!太行了!” “小老儿已经许久没有吃过,这样一口热乎的东西了,暖心又暖胃啊!” 说罢,拿起木勺舀了一勺粥送入口中,粗糙的粥糜在舌尖化开,带著淡淡的麦香。 虽算不上美味,却是他连日来吃过最可口的食物,眼眶不由得再次湿润。 旁边的中年汉子正大口扒著粥,粥水顺著嘴角滑落也浑然不觉。 听到陈宴与老者的对话,他抬起头,脸上还掛著粥渍,感激涕零地说道:“能遇上陈宴大人,当真是草民十世修来的福气!” 陈宴闻言微微点头,目光扫过围坐的流民,朗声说道:“快吃吧!多吃些才能恢復气力。” 说罢,抬起手,指了指不远处仍冒著裊裊热气的铁锅,语气温和却掷地有声:“若是不够,那边还能继续添,今日务必让大家吃个痛快!” “陈宴大人真是和善啊!”一位刚领到第二碗粥的流民捧著碗,望著陈宴的背影感慨道,“大周的军爷们也这般亲和,不仅没有打骂咱们,还亲自生火为咱们熬粥.....” “是啊!”旁边几位流民纷纷附和,脸上满是动容,“还是大周好啊!” 讚嘆声在林间此起彼伏,夹杂著喝粥的窸窣声。 李二柱扒了一大口粥,滚烫的粥糜下肚,暖了肠胃也热了心肠,抬起头,眼中闪烁著嚮往的光芒,说道:“我早有耳闻,大周如今推行均田制,让人人都有田种,人人都有衣穿.....” “根本不像在齐国这般,被官府盘剥得无立锥之地,被飞涨的物价逼得活不下去!” “立了军功就有奖赏!” “甚至还能加官进爵!” 言语之中,满是艷羡。 另一个年轻流民放下碗,接过话茬,语气中满是敬佩,“还有陈宴大人,在周国惩奸除恶,为民做主,那些贪官污吏在他面前根本无处遁形,再也不能为祸百姓!” 他越说越激动,可话音未落,脸上的神情便渐渐黯淡下来,语气也变得苦涩:“只可惜,咱们是齐人,只能眼睁睁看著周人过上好日子,而我们却在齐国饱受欺凌,这境遇真是天差地別啊!”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眾人心中,刚刚燃起的喜悦瞬间被冲淡了几分。 流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露出了失落与无奈的神情。 是啊,大周再好,他们此刻终究身处齐境,未来的路依旧渺茫。 就在这时,人群中冷不丁冒出一声感慨:“要是我等是大周百姓该多好啊!” 话音刚落,一个身著补丁短褐的流民放下粥碗,长嘆一声,语气中满是愤懣与失望:“这么一对比起来,大齐....不!是齐国!” “真是烂到根子里去了!” “官府腐败,勛贵吸髓,物价飞涨,假钱泛滥,视百姓如草芥,这样的国家,也该亡了!” 这番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周围的流民们顿时神色一凛。 一位面容怯懦的流民连忙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劝阻:“慎言!慎言啊!” “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可不能乱说!” “小心引来杀身之祸!” “怕什么!”那发表感慨的流民却握著粥碗,脖颈一梗,昂首说道:“如今有陈宴大人在此坐镇,有大周的铁骑在此护卫,我就不信那些遭瘟的鲜卑兵,还能动得了老子一根手指头!” “就是!”边上几个流民纷纷附和。 陈宴立於人群之中,將这一切看在眼里,眸中笑意一闪而过,缓缓开口,目光温和地扫过眾人,问道:“不知诸位下一步打算去往何方?” 老者闻言,缓缓摇了摇头,脸上布满了迷茫与无奈,嘆息著回道:“回陈大人的话,我等皆是流离失所之人,如今还不知晓要往何处去啊!” 顿了顿,声音中带著一丝苦涩,“我们这些人,都是活了今天,不知明日能否存活的黎庶,能走到哪里,全凭天意。” 说罢,老者抬起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擦拭了一下眼角的湿润,又重重嘆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期盼:“若是能有一个能吃饱饭、不受欺凌的地方可去,便已是天大的幸事了!” 这番话道出了所有流民的心声,眾人纷纷点头附和,脸上满是悵然。 陈宴目光陡然一凛,抬手遥指西方,朗声道:“诸位若是无路可去,不妨一路向西,越过黄河,前往大周!” “我大周国泰民安,定有诸位安身立命之所!” 此言一出,流民群中瞬间爆发出热烈的响应,眾人纷纷点头称是:“陈宴大人说得极是!” “齐国早已民不聊生,我们在这里根本活不下去,还不如西去大周,寻求一条生路!” “是啊!”李二柱放下手中的粥碗,脸上露出坚定的神情,长嘆道:“与其在齐国饱受欺凌,不如投奔大周,或许那里还有咱们的立锥之地!” 周围的流民们也纷纷附和,眼中闪烁著对未来的憧憬。 西去大周的念头如同一颗种子,在每个人的心中迅速生根发芽。 陈宴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单手背於身后,高声喊道:“冯將军!” “末將在!”冯牧野应声上前,抱拳肃立,等候吩咐。 陈宴递去一个眼神,沉声道:“將军中储备的粮食,全部都拿过来!” 冯牧野心领神会,再次抱拳应道:“是!” 隨即转身,带领数名府兵快步离去。 不多时,將士们便將大量装袋的麩糠搬了过来,在空地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陈宴迈步走到粮食堆旁,神色凝重而庄严,正色对流民们说道:“诸位,这些粮食全部带走!” 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渴望的脸庞,大义凛然地继续说道:“此去路途遥远,这些粮食足以支撑你们抵达大周。” “路上若是遇到其他流离失所的百姓,也可將粮食分与他们救济!” “並告诉他们,大周王师已至,齐国百姓的苦难即將结束!” 那一刻,站在边上的宇文泽,瞬间明白了麩糠的作用..... 流民们望著眼前堆成小山般的粮食堆,个个大为震撼,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纷纷狠狠咽了口唾沫。 那鬚髮皆白的老者更是激动得浑身颤抖,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声音带著哭腔问道:“这....这些都给我们了?!” “全部都给我们了?!” 陈宴目光坚定,斩钉截铁地回道:“对!都是你们的了!” “带著这些粮食西去大周,好好活下去!” “多谢陈宴大人!多谢陈宴大人!”流民们瞬间沸腾,齐齐跪倒在地,连连叩拜,“大人的大恩大德,草民无以为报!” 人群中,一个青年流民高声喊道:“倘若草民能活著抵达大周,定会为陈宴大人立生祠,日日焚香祭拜,感念大人的救命之恩!” “我等也愿为大人立生祠!”其他流民纷纷附和,声音中满是赤诚。 陈宴抬手按了按,示意眾人起身,沉声道:“诸位,將附近勛贵府邸指给本公.....” 他目光扫过流民们,语气中带著凛然怒意:“本公这就率军前去踏平,给你们出气雪恨!” 此言一出,流民们眼中瞬间燃起復仇的火焰。 他们纷纷站起身,七嘴八舌地爭先恐后指了起来。 待流民们背著粮食,渐渐远去,夕阳已沉至西山,余暉將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 陈宴翻身上马,玄甲在暮色中泛著冷光,目光扫过麾下两千余骑兵,朗声道:“诸君,本公兑现承诺的时候到了!” “前往勛贵府邸!” “给本公放开了抢!” “出发!” 第551章 弟兄们,进去放开了抢! 显州。 残冬的寒意尚未褪尽,西天的夕阳正缓缓沉落,將天际染成一片橘红。 余暉洒在广袤的农田上,给翻整过的土地镀上了一层暖光。 然而这暖景之下,却是一派压抑的忙碌景象。 数以百计的百姓弯腰弓背,在田垄间忙碌地播种,铁犁划过泥土的声响与稀疏的喘息交织在一起,瀰漫在暮色渐浓的田野上。 王二直起酸痛的腰杆,粗糙的手掌在额头上抹了一把,汗水混杂著泥土顺著脸颊滑落,在下巴处匯成水珠滴落在地里。 连续劳作了三个时辰,他的双腿像灌了铅一般沉重,手臂早已酸痛难忍,每一次挥动锄头都要耗费全身的力气。 稍稍侧过身,想趁著夕阳的最后一抹光亮喘口气,目光下意识地瞟向不远处的田埂,却没料到这短暂的停歇竟被人逮了个正著。 “娘的!” “居然敢当著老子的面偷奸耍滑!” 一声粗鄙的怒骂划破田间的寧静。 孟管事挺著微凸的肚皮,从田埂上快步走来,脸上的横肉因愤怒而扭曲。 其手中的牛皮鞭子,在暮色中划出一道残影。 “啪嗒”一声脆响,重重地抽在了王二的背上。 “啊!” 剧痛瞬间传遍全身,王二惨叫一声,单薄的粗布衣衫被鞭子抽得裂开一道口子。 殷红的血痕立刻渗了出来。 他猝不及防,身体一软便重重地摔倒在地,手掌按在冰冷潮湿的泥土里,沾满了泥泞。 孟管事几步走到王二面前,居高临下地站著,手中的鞭子指著他的鼻尖,厉声大喝:“你!麻利点动起来!” “耽误了春耕,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王二忍著剧痛,挣扎著想要爬起来,嘴唇哆嗦著,连连点头:“是.....是!” “小的这就干,这就干!” 声音里带著难以掩饰的恐惧。 额头上的汗水混合著泪水滚落,滴在脚下的土地上。 孟管事冷哼一声,缓缓抬起鞭子,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在场的每一个百姓。 夕阳的余暉照在那狰狞的脸上,更添了几分凶狠。 “你们都给老子听好了!”他的声音洪亮而威严,带著不容置疑的威胁,“眼下正是春耕的要紧时候,谁要是敢偷懒耍滑,耽误了播种的时辰,別说我不客气,就是老爷也饶不了你们!” 田间的百姓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低著头不敢与他对视,嘴里连声附和:“是是是!孟管事说得是,我们不敢偷懒!”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畏惧,没有人嘴上敢有丝毫的怨言。 一个离孟管事最近的中年汉子,脸上堆起諂媚的笑容,小心翼翼地说道:“孟管事,您息怒,大家都在卖力干活呢,没人敢偷懒的。”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著孟管事的神色,生怕触怒了这位煞神。 孟管事斜睨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赶紧动起来!” “別在这里废话,耽误了活计,我第一个拿你是问!” “是是是!”中年汉子连忙应道,不敢再多说一句,立刻转过身拿起锄头,拼命地挖起地来,动作比之前快了数倍。 其他百姓见状,也纷纷加快了手中的动作。 田间的劳作声再次响起,只是比刚才更加急促,也更加压抑。 孟管事满意地看著这一幕,手中的鞭子在掌心轻轻拍打,嘴里不停地骂骂咧咧:“贱皮子!” “一天不抽就不长记性,非得给你们点顏色看看才肯老实干活!” 他慢悠悠地在田埂上踱步。 目光时不时地扫过正在劳作的百姓,像一头巡视领地的恶狼。 时刻警惕著任何一丝“偷懒”的跡象。 中年汉子趁著孟管事转身的间隙,快步走到王二身边,伸手一把將他扶了起来,压低声音急切地说:“快起来!” “別愣著了,赶紧好好干活吧!” “可別再挨一鞭子了,这滋味可不好受!” 王二柱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咬著牙站直身体,儘管背上的疼痛依旧钻心。 但却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拿起身边的锄头,重新投入到劳作中。 就在这时,遥远的天际尽头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起初像是惊雷滚过,渐渐变得清晰,如万马奔腾般撼天动地。 “驾!驾!驾!” 急促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裹挟著尘土席捲而来。 孟管事正把玩著鞭子,眉头猛地一皱,侧耳凝神:“怎么回事?”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打破了田间的压抑,劳作的百姓们也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直起身茫然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脸上满是诧异。 “那是何动静?!”有人低声惊呼,语气中带著不安。 “快看!黑压压的一片是什么?!” 隨著距离拉近,眾人终於看清,远方的土路上扬起冲天烟尘,一支玄甲铁骑正疾驰而来。 甲冑在微弱的天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泽,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朝著农田的方向猛衝过来。 孟管事的脸色瞬间惨白,当他看清那是衝锋中的骑兵,且目標直指自己时,瞳孔骤然收缩,嘴唇哆嗦著挤出两个字:“不好....” 话音未落,铁骑已至眼前。 一马当先的陈宴身披玄甲,身姿挺拔如松,手中马槊寒光闪烁,借著衝锋的势头奋力一挥。 “噗”的一声,锋利的槊尖直接將孟管事挑飞。 “啊!”孟管事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地摔落在远处的田埂上。 鲜血瞬间染红了身下的泥土,气息全无。 其他几个管事见状,惊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反应过来,不约而同地大喊:“快逃啊!” 转身就往田外狂奔。 “逃?” 骑在马上的陆溟身高近两米,玄甲加身更显威猛,见状冷笑一声:“问过我手中的马槊了吗!” 话音未落,他与宇文泽、彭宠等人策马追了上去,手中马槊挥舞如飞。 一道道寒光闪过,那些逃窜的管事接连发出“啊啊啊!”的惨叫。 纷纷倒在血泊之中,瞬间殞命。 周围的百姓目睹这血腥的一幕,嚇得魂飞魄散,纷纷丟掉手中的农具,“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哀求:“军爷!军爷!不要杀我!不要杀我呀!” 离得最近的一个汉子,额头磕得鲜血直流,哽咽著喊道:“草民上有老父老母,下有妻女幼子!” “求求您高抬贵手,饶了我们吧!” 陈宴勒住马韁,玄甲在夜色中泛著冷光,他目光温和地扫过跪地的百姓,朗声安抚道:“乡亲们別怕!” “吾等乃大周王师,此行前来是解救你们的!” 声音洪亮而沉稳,穿透了夜的寂静,传入每个百姓耳中。 夜色渐浓,田埂上的血跡在朦朧月色下泛著暗沉的光。 玄甲铁骑肃立如林,马蹄踏在泥土上的沉稳声响,与百姓们压抑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跪在最前排的王二,背上的鞭伤仍在隱隱作痛,听到“大周王师”四个字时,身子猛地一震,嘴唇哆嗦著喃喃自语:“大周王师?” 这四个字如惊雷在脑中炸开,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溜圆,声音因极度惊诧而变得嘶哑:“周国的骑兵都打到咱们显州来了?!” 这声惊呼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 原本鸦雀无声的农田里,百姓们纷纷交头接耳,议论声此起彼伏。 “显州向来安稳,怎么会突然来了周国的军队?” “这到底是福是祸啊?” “那些管事都被杀了,咱们会不会也.....” 不安与疑惑在人群中蔓延,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复杂的神色。 陈宴勒马佇立,目光扫过躁动的人群,朗声道:“乡亲们,从这一刻开始,你们自由了!” “都回家去吧!” “回家?”百姓们愣住了,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情,纷纷低声重复著这两个字。 有人下意识地掐了自己一把,確认不是在做梦,喃喃道:“他们不杀我们,还要放我们回家?” 长久以来遭受的压迫与欺凌,让他们早已习惯了顺从与恐惧。 突如其来的自由让其一时不知所措。 短暂的沉寂后,几个年轻力壮的汉子率先反应过来,眼中闪过一丝狂喜,其中一人急切地喊道:“快走!” 话音未落,便挣扎著站起身,撒腿就往家的方向狂奔。 有了第一个人的带头,其他百姓也如梦初醒,纷纷起身,顾不上拿起地上的农具,朝著各自的家狂奔而去。 一时间,农田上尘土飞扬,百姓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只留下凌乱的田垄和散落的农具。 就在这时,冯牧野策马来到陈宴身边,抬手遥指前方,只见夜色中隱约可见一片轮廓庞大的建筑群,灯火闪烁,透著几分奢华,“大將军,此前流民描述的那些庄子,就在这不远之处了!” 言语之中,带著一丝兴奋。 陈宴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眼中闪过一抹寒芒,缓缓点头:“那咱们就分头行动,一人带一队兄弟去抢!” “是!”眾將闻言,相视一眼,嘴角不约而同地扬起,齐声应道。 隨即,两千玄甲铁骑迅速分成数队,疾驰而去。 夜色如墨。 一处庄子外。 两盏大红灯笼在门楼上摇曳,昏黄的光线下,守门家丁老刘双手抱胸倚在门框上,眼皮不住地打架。 一阵隱约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他猛地警醒,用手肘顶了顶身旁打盹的家丁老孙:“你听到马蹄声没?” 老孙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侧耳细听,隨即点头:“听到了!” 话音刚落,眉头便紧紧皱起,“而且似乎离咱们越来越近了.....” 两人正疑惑间,老刘眼角的余光瞥见不远处的官道尽头扬起漫天烟尘,借著朦朧月色,隱约可见黑压压的一片人影。 他心头一惊,猛地指向那个方向,大喊:“快看那边!” 只见数百骑玄甲铁骑,如离弦之箭般朝庄子衝来,甲冑在夜色中泛著冷冽的寒光,马蹄声震得大地微微颤抖。 冲在最前面的彭宠怒目圆睁,手中马槊直指门楼,大喝一声:“不想死的就滚开!” 老孙见状又惊又怒,仗著庄子主人的威势厉声斥责:“哪来的骑士!知道这是谁的庄子吗?” “这是乙弗长史的庄子!” “尔等是活腻味了不成.....” “聒噪!”彭宠冷哼一声,不等他把话说完,手中马槊已然挥动,锋利的槊尖带著呼啸的风声,径直將老孙挑飞出去。 “啊!”一声悽厉的惨叫划破夜空,老孙的身体重重摔落在地,瞬间没了气息。 “老孙!”老刘嚇得魂飞魄散,刚要转身逃跑,后面的骑兵已然杀到,一名府兵挥起长刀,直接將他挑飞,又是一声惨叫响彻庄子內外。 彭宠勒住马韁,用马前蹄猛地蹬向庄园的朱漆大门。 “哐当”一声巨响,厚重的大门被踹开一道缝隙。 他顺势举起马槊指向门內,振臂高呼:“弟兄们,进去放开了抢!” “大將军说了,此番能带回去多少东西,就全靠你们自己的本事了!” 身后的数百骑兵早已按捺不住,闻言顿时变得极其亢奋,激动不已地齐声回应:“是!” “冲啊!” 话音未落,骑兵们便迫不及待地涌入庄子。 马蹄声、吶喊声瞬间打破了庄子的寧静。 庄园內的家丁们听到动静,纷纷手持棍棒刀具冲了出来,试图阻拦骑兵。 但这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家丁,哪里是久经沙场的铁骑对手。 玄甲骑兵们挥舞著马槊长刀,如砍瓜切菜般將反抗的家丁一一斩杀,惨叫声此起彼伏。 鲜血很快染红了庄子的青石路面。 解决完反抗的家丁后,骑兵们便开始在庄园內疯狂劫掠。 他们衝进正厅、厢房、库房,將架子上的金银器皿、綾罗绸缎尽数搜刮,撬开宝箱,把里面的珍宝美玉揣入怀中。 有的府兵甚至扛著沉重的木箱,翻箱倒柜,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藏有財物的角落。 西侧的楼阁內烛火摇曳,映照著几位容顏娇美的女子。 她们或临窗低语,或对镜理妆,眉宇间尚带著几分閒適,全然不知庄子已沦为战场。 突然,“哐当”一声巨响,楼阁的雕木门被一脚踹开。 几名身披玄甲的府兵手持利刃闯了进来,甲冑上的血跡在烛光下泛著阴森的光。 女人们嚇得容失色,纷纷缩到角落。 其中一位稍年长的貌美女子强作镇定,反手抓起桌上的剪刀紧紧攥在手中,对著府兵厉声大喝:“你们是什么人!不要过来!” “我们姐妹是长史的妾室!” 为首的府兵握著横刀,刀尖指向地面,目光如饥似渴地从女人们身上扫过,嘴角勾起一抹笑容,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说道:“这狗娘养的狗屁长史,还真会享受啊!” “庄子上竟还养了这么多如似玉的小娘子!” “就是!”旁边的府兵两眼放光,搓著手附和道,“这么多美人,他一个人哪享受得过来吗!” 另一位府兵不耐烦地挥挥手,上前一步猛地打掉,女子手中的剪刀。 剪刀“噹啷”一声落在地上。 他脸上堆著坏笑,伸手就要去拉那名年长女子:“还是咱来替他享受享受吧!” “全部带回大周,给咱传宗接代去!” 女人们嚇得尖叫起来,徒劳地挣扎著。 但在孔武有力的府兵面前,她们的反抗如同螳臂当车。 府兵们粗鲁地拖拽著她们,不顾她们的哭喊哀求,將这些女子强行掳出楼阁,押向庄子外的空地。 一个半时辰后。 一道修长的身影快步走来,绣衣使者梅敖山手持一本文书,神色肃穆地来到陈宴身旁。 他將文书高高举起,沉声匯报:“柱国,此地所有的庄子已尽数查抄完毕,共计收缴粮食四千七百余斛......” 陈宴闻言,不禁咂咂嘴,脸上露出一丝感慨:“嘖!齐国这些官员还真会敛財的.....” 难怪此前假贷通货膨胀计划,能进行得如此顺利,也是多亏了这些的帮助..... 顿了顿,朗声道:“传本公命令,將此地所有的百姓,全部聚集起来!” —— ps:有好久没见的老朋友,开车九百多公里来找晚风,得好好陪同一下,这两天应该加不了更,都是四五千一章,大佬们放心,后面都会补回来的! 第552章 可世道不该是这样的! 夜色已深。 凉风吹过庄子外的空地。 带著泥土与淡淡的血腥气。 数千名齐国百姓被陈宴一道命令召集至此。 密密麻麻地聚集在月光下,人群中瀰漫著不安的窃窃私语,如潮水般此起彼伏。 “这些周国军士將咱们匯聚在这里,是想作甚啊?”一个身著粗布短褂的年轻人,紧紧攥著衣角,低声询问身旁的好友。 他的眼神中满是疑惑,时不时偷瞄著不远处肃立的玄甲府兵,身体微微发颤。 好友挠了挠头,脸上满是茫然,摇头道:“不知道呀!” 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衣衫襤褸的乡亲,若有所思地补充道,“咱们这些庶民,一穷二白的,哪有什么油水可图?” 沉吟片刻,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声音压得更低:“或许是要徵用徭役吧?” “听说打仗的时候,军队常抓百姓去干活.....”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竖著耳朵倾听的人,脸色都微微一变,露出了担忧的神色。 “依我看,恐怕没那么简单.....” 就在这时,人群中一个头髮白的中年汉子,缓缓开口。 他满脸皱纹,眼神浑浊却带著一丝锐利,目光扫过周围浑身透著血腥气的府兵,那些甲冑上未乾的血跡,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 隨即,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测:“他们不会是想把咱们,连带著给一起屠杀了吧?!” “屠杀”二字如同惊雷,在人群中炸开。 周围的百姓瞬间胆寒,原本就紧张的氛围瞬间被恐惧笼罩,窃窃私语声变成了压抑的惊呼。 “不至於吧!”一个老妇人双手合十,不停祈祷,声音颤抖著,“周军应该没这般狠毒吧!” “不好说啊......”旁边一个汉子脸色惨白,嘴唇哆嗦著,“兵荒马乱的,军队哪有什么情理可讲?” “咱们是齐人,他们是周军,万一.....” 话未说完,他已被自己的猜测嚇得浑身发抖。 惧如瘟疫般迅速蔓延开来,人群中的窃窃私语变成了低低的啜泣。 有人紧紧抱住身边的孩子,用身体护住家人。 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缩,想要在人群中寻找一丝安全感。 还有人抬头望著冰冷的月光,眼中充满了绝望。 就在这时,人群前排一个眼尖的百姓突然伸长脖子,盯著庄园方向,冷不丁地大喊出声:“誒,你们看!” “那些军士已经架好了锅,在那边生火!” 他的声音打破了压抑的氛围,眾人纷纷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空地上,数十口大铁锅被稳稳架在,砖石垒起的灶台上。 戎服军士正往灶里添柴,熊熊火焰窜起,映红了半边夜空。 那百姓顿了顿,略作思索,又高声说道:“看起来像是在熬粥!” “还真是耶!”一个中年妇人连忙点头,隨即抽了抽鼻子,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我闻到香味了.....” “淡淡的麦香!” 离灶台较近的百姓,更是使劲吸了吸鼻子,狠狠咽了口唾沫,眼中闪过一丝渴望。 隨著木柴的噼啪燃烧,粥香渐渐瀰漫开来,带著麦子特有的醇厚气息,在凉风中飘散,钻入每个人的鼻腔。 不少百姓瞬间食指大动,纷纷附和:“我也是!” “这香味错不了,用的还是麦子!” “好香啊!” 要知道,普通百姓常年以粗粮度日,甚至常常食不果腹,麦子熬成的粥对他们来说,已是难得的美味。 粥香勾得眾人腹中飢饿感愈发强烈,肚子“咕嚕咕嚕”的声响在人群中此起彼伏。 但隨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疑惑:“他们究竟是意欲何为啊?” 刚刚还在猜测会被徵用徭役、甚至惨遭屠杀的百姓们,看著眼前架起的铁锅和飘来的粥香,满脸都是困惑。 周军的举动实在太过反常,让他们摸不透对方的心思,既期待又忐忑,一时间竟忘了恐惧。 就在眾人议论纷纷之际,冯牧野身著玄甲,大步走上前来。 他手中举著一个简易的扩音器,走到空地中央的高台上,厉声大喝:“肃静!大將军有话要讲!” 这声大喝如同惊雷,瞬间压过了所有的窃窃私语。 百姓们不约而同地闭上嘴,偌大的空地顿时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注视著,高台上的冯牧野,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月光洒在冯牧野冷峻的脸上,也照亮了百姓们满是期待与不安的脸庞。 他们心中开始喃喃嘀咕:“大將军?这好像是个大官儿!” 冯牧野话音刚落,一道挺拔的身影便缓步走出。 陈宴身披玄甲,甲冑在月光下泛著冷冽而庄重的光泽,腰间佩剑隨步履轻晃,每一步都沉稳有力,自带威严气场。 他手中同样举著一个简易扩音器,走到中央站定,目光缓缓扫过下方密密麻麻的百姓,隨即朗声开口: “诸位乡亲父老,在下陈宴,率大周王师前来,对你们没有恶意!” “绝对不会伤大家一分一毫的!” “儘管放心!” 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递开来,洪亮而清晰,穿透了夜的静謐,迴荡在整个空地之上。 “陈宴?”百姓们低声重复著这个名字,眼中满是疑惑,一时之间並未反应过来。 这个名字似乎有些耳熟,却又一时想不起在哪里听闻过。 就在这时,人群中一个身著长衫、看起来颇有见识的年轻人,猛地瞪大了眼睛,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激动地惊呼出声:“不会是周国那位爱民如子的陈宴大人吧?!” 他的惊呼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间在人群中激起千层浪。 一个头髮白的老者闻言,眯起眼睛仔细打量著高台上的陈宴,沉吟片刻后,沉声说道:“听闻周国那位青天未及弱冠,年纪轻轻便战功赫赫,且素来体恤百姓.....” “你们看这年轻人的岁数,倒还真对得上!” 老者的话让眾人纷纷点头,另一个百姓摸著下巴,若有所思地脱口而出:“他们是周军,这位大官儿又恰好叫陈宴,种种跡象来看,怕真是那位传说中的陈宴大人!” “若是真的陈宴大人,那咱们可就有救了!”人群中立刻有人接话,脸上渐渐露出欣喜之色。 “我听说过他的事跡,据说他在周国境內,为百姓平反了不少冤案,还减免赋税,是个难得的好官!” “是啊是啊!”越来越多的百姓加入议论,语气中充满了期待,“真是陈宴大人的话,那咱们就不会有性命之忧了!” 先前因恐惧而紧绷的氛围,在这一刻悄然消散。 百姓们悬著的心放下了不少,脸上的惶惑被惊喜取代,原本躁动不安的人群也渐渐平静下来。 大家纷纷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向高台上的陈宴,眼中充满了期待与信赖。 陈宴手持扩音器,目光扫过台下翘首以盼的百姓,声音抑扬顿挫,带著穿透人心的力量:“本公知晓乡亲父老们,受这些勛贵奸人盘剥已久,苦不堪言!” “此番奉大周天子之令,前来解救!” 话音刚落,人群中便响起一阵低低的附和。 百姓们想起往日所受的欺压,眼中不禁泛起泪光。 陈宴话锋一转,语气柔和了几分:“想必大家都饿了吧?” 隨即,抬起另一只手,指向不远处火光熊熊的灶台方向,“本公已给你们熬好了麦粥!” “什么?!”百姓们满脸诧异,只觉不可思议,纷纷面面相覷,低声议论起来。 “这將我们聚集起来,竟然是为了发放麦粥?”一个中年汉子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敢置信。 在他们的认知里,军队召集百姓,不是徵用徭役便是索要物资..... 这般主动为百姓熬粥的举动,简直闻所未闻! “他恐怕真是陈宴大人了!”人群中,一个百姓激动地说道,语气中充满了篤定。 “也只有传闻中爱民如子的陈宴大人,才能对咱平头老百姓这么好!” “把咱们这些螻蚁当成人来看待!” “说得对!”其他百姓纷纷附和,激动不已,先前心中残存的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大家望著高台上的陈宴,眼中充满了感激与崇敬。 陈宴淡然一笑,对著台下挥了挥手,朗声吩咐道:“大家排队吧!” “人人皆有份,不要爭抢!” 话音刚落,百姓们便自觉地排起了长队,队伍如同长龙般蜿蜒伸展。 玄甲军士们手持木勺,有条不紊地为百姓们盛粥。 当第一个百姓接过一碗热气腾腾、飘著浓郁麦香的粥时,愣在原地,只觉有些恍惚,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低头看著手中的碗,温热的触感透过粗瓷碗壁传来,麦粥的香气扑鼻而来,忍不住惊呼出声:“麦粥!是热麦粥!” “真的是热麦粥!” 这声惊呼感染了周围的人,大家接过粥碗后,都露出了惊喜的神情。 不少百姓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端起碗便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滚烫的粥水烫得他们直咧嘴,却依旧捨不得停下。 “好吃!” “太好吃了!” 讚嘆声此起彼伏。 简单的麦粥在他们口中,竟比山珍海味还要美味。 毕竟,在如今通货膨胀的状况下,能吃到麦粥,就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一碗碗热粥下肚,驱散了夜晚的寒意,也温暖了百姓们饱受创伤的心。 此前对周军的戒备与恐惧,彻底荡然无存,只剩下满满的感激。 大家一边吃著粥,一边望向前方的陈宴,眼中充满了敬意。 灶台边的火光跳跃,映照著宇文泽一身戎装的身影。 他手持木勺,正有条不紊地为排队的百姓盛著麦粥,滚烫的粥水冒著氤氳热气,將那俊美的脸庞熏得微红。 目光却时不时飘向高台之上的阿兄,手中的动作慢了半拍,心中暗自思忖:“阿兄这又发起了粥.....” “这一回,又是在盘算著些什么呢?” 一日之內,发了两回粥..... 不远处,於琂正来回踱步维持秩序,一身戎服衬得身姿挺拔。 他双眼微眯,目光扫过那些因一碗热粥而面露感激的百姓,又望向从容佇立的陈宴,心中不断分析:“大將军此举,绝非只为博一个爱民的好名声那般简单吧!” 对於这位爷,於琂还是了解几分的,向来谋定而后动,从不隨意落子...... 这一碗碗麦粥的背后,必定藏著某种的深意! 隨著时间推移,百姓们大多已喝得酣畅淋漓,脸上洋溢著满足的笑容。 陈宴再次举起扩音器,朗声道:“乡亲父老们!这麦粥可还香甜否?” “香甜!”百姓们齐声回应,声音洪亮而真挚,在夜空中久久迴荡。 “可还饱腹否?”陈宴又问。 “饱腹!”眾人的回答依旧整齐划一,语气中充满了感激。 紧接著,人群中便有百姓七嘴八舌地说道:“托陈宴大人您的福,我们这些黎庶也能大口喝上麦粥了!” “是啊是啊,平日里哪敢奢望这般好的吃食!” 陈宴闻言,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双眼微眯,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他清了清嗓子,话锋陡然一转:“可世道不该是这样的!” 话音落下,空地上瞬间安静了几分。 陈宴的情绪开始变得激动,提高音量继续说道:“大家本来就应该有饭吃!有衣穿!有地种!” “能跟父母妻儿一起过上安稳幸福的生活!” “这才是该有的日子啊!” 这番话如同惊雷,狠狠砸在百姓们的心头。 长久以来,他们早已习惯了苛政下的饥寒交迫,从未敢奢望这样的生活。 此刻被陈宴一语点破,积压在心底的渴望瞬间爆发,纷纷激动地附和:“对!陈宴大人说得太对了!” “我们就该过这样的日子!” 呼声此起彼伏。 陈宴的声音愈发激昂,如同惊雷在夜空中炸响:“可是那些王族勛贵、贪官污吏、乡绅恶霸,他们每天躺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干,就可以肆无忌惮地拿走大家的劳动所得!” “我们凭什么忍气吞声?” “我们要拿回那些属於自己的一切!” 这番话字字鏗鏘,精准戳中了百姓们心中积压已久的怨气。 长久以来遭受的盘剥与欺压,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眾人纷纷攥紧拳头,高声附和:“对!说得对!我们要拿回属於自己的东西!” 陈宴目光凌厉如剑,缓缓扫过人群,直击心弦地高声问道:“诸君乃顶天立地的男儿,可愿拿起武器,保卫自己的父母妻儿,保卫自己的家园?” “愿意!” “愿意!” “愿意!” 百姓们的情绪彻底沸腾,压抑多年的血性被唤醒。 他们纷纷站起身来,高举著手中的空碗,声音响彻云霄,带著破釜沉舟的决心。 原本温顺隱忍的眼神,此刻燃起了熊熊怒火,望向陈宴的目光中充满了坚定。 陈宴见状,嘴角微微上扬,转头看向身旁的冯牧野,沉声吩咐:“来啊!將此次查抄所得的兵器,以及大部分粮食,全部分发给百姓们!” ...... 【“齐之显州,吏绅肆虐,剥民脂膏,百姓受迫,苦不堪言,陷於水火,倒悬难解。 幸高祖神兵骤至,救民於危厄。 遂诛显州城外勛贵庄中家奴,查抄其搜刮之积財,悉还於民;所掳女子,尽释其缚,復其自由。 又发麦粟,煮粥賑济,使流离困馁之民,皆得果腹。 高祖仁心普惠,爱民如子,恩被一方,万民称颂。” ——《魏史》·高祖文皇帝本纪】 第553章 倾巢而出 显州。 治所石城。 深夜的风卷著沙尘,在街巷间呼啸穿行,如同鬼魅的低语。 城墙巍峨的影子投在地面,与沉沉夜色交融。 唯有城门楼上几盏油灯摇曳,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著周遭的黑暗。 纪柏渝踉蹌著扑到城门下,粗糙的石板路硌得他膝盖生疼。 他身上那件原本还算体面的家丁服饰,此刻早已破烂不堪,衣料被划开数道口子。 露出的肌肤上混杂著黑灰与乾涸的血跡,凝结成一块块骯脏的痂。 头髮散乱地黏在额前,遮住了大半张脸,只余下一双眼睛,在夜色中透著焦灼与惊惶,如同被野兽追赶的猎物。 “快开城门!” “开城门啊!” 他扶著冰冷的城门立柱,嘶哑的嗓音衝破夜色,带著哭腔的嘶吼在空旷的城门前迴荡,“我有紧急的重大军情,要立刻向上匯报!” 城门楼上,原本蜷缩在角落打盹的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声惊醒,猛地一个激灵,揉著惺忪的睡眼踉蹌著走到城墙边。 他手按腰间佩刀,探出头向下望去,凌厉的目光在纪柏渝身上扫过,厉声喝问:“你是什么人!” “有何紧急的重大军情!” 其余几名值夜的士兵也被惊动,纷纷从各自的岗位起身,端著长枪聚拢到城墙边。 一道道目光如同探照灯般,聚焦在城下那个狼狈的身影上,空气中瞬间瀰漫起紧张的气息。 纪柏渝抬起头,朝著城楼上的士兵用力喊道:“我乃长史大人在城外庄子上的僕人!” 话音未落,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景象,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隨即歇斯底里地大声嘶吼:“庄子上的那些贱民们反了!” “他们拿著锄头镰刀,杀了管事的,现在已经聚集了几千上万號人,很快就要打到咱石城了!” “什么?!” 城楼上的士兵们闻言,顿时惊得目瞪口呆,脸上的睡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名年轻士兵失声叫道:“那些平日里替大人们耕种的农户,居然都反了?!”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身旁的同伴们也纷纷面露震惊。 你看我我看你,一时间竟忘了回应。 只余下夜风吹过城楼的呜咽声。 纪柏渝看著城楼上士兵们迟疑的模样,心中的焦灼更甚,用力拍打著城门,声音带著哭腔催促道:“別愣著了!” “快打开城门啊!” “那些反贼凶得很,再拖下去,他们就该兵临城下了!” “到时候城池被破,咱们谁也担待不起的!” 领头的士兵是个年过四十的老兵,此刻也慌了神。 诸位大人在城外的庄子,他是知道的,那里有大量农户耕种,若是真的造反,后果不堪设想。 他来不及多想,也顾不上仔细盘问,连声朝著身后的士兵喊道:“快快快!將城门打开,放此人进来!” “小三,你立刻跑步去刺史大人府上通报,就说城外庄子农户造反,即將兵临城下,让大人速速定夺!” “是!”名叫小三的士兵应声,转身抓起一盏油灯,便沿著城楼的石阶匆匆跑下。 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急促。 其余几名士兵也不敢耽搁,纷纷跑向城门的绞车旁。 沉重的木门在绞车的转动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如同老牛的哀鸣,在深夜的石城上空迴荡。 ~~~~ 刺史府的偏厅內,烛火摇曳,將四壁的暗影拉得忽长忽短。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松烟味。 纪柏渝侷促地站在厅中央,双手紧张地绞著破烂的衣角,身上的黑灰与血跡在昏黄的灯光下更显狼狈。 他时不时抬头望向厅门,眼神里满是焦灼与不安。 厅外的庭院里,脚步声由远及近,带著急促的节奏打破了深夜的静謐。 守在厅外的兵卒与官吏们闻声而动,纷纷整了整衣冠,垂手肃立。 当三道身影出现在庭院门口时,眾人齐齐躬身行礼,声音整齐划一:“参见游刺史!参见乙弗长史!参见高参军事!” 为首的游朔安身著官袍,腰间束著玉带,虽已年过四旬,却依旧身姿挺拔。 脸上带著明显的倦意,显然是从睡梦中被紧急唤醒,但此刻眉头紧蹙,眼神锐利,全然不见半分慵懒。 听到下属的行礼声,他摆了摆手,语气急促:“免礼免礼!” 隨即目光扫过厅门,焦急地问道:“人呢?带来消息的人在哪里?” 一旁的官吏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回稟:“回刺史,人就在厅內等候。” “快带我们进去!”游朔安说罢,率先迈步朝著厅內走去。 身后的长史乙弗枫与中兵参军事高临越,紧隨其后。 三人快步走进厅中,目光瞬间聚焦在纪柏渝身上。 游朔安上下打量著他衣衫襤褸的模样,以及脸上凝结的黑灰与血跡,眉头皱得更紧,沉声问道:“就是你带回消息,说城外庄子上的那些农户反了?” 纪柏渝见状,连忙双膝跪地,磕了个头,声音带著一丝颤抖:“正是小人!” 他抬起头,脸上满是惊魂未定的神色,“小人是拼死从庄子上逃回来报信的,若不是跑得快,恐怕早已成了那些反贼的刀下亡魂!” 游朔安走到厅中的案几旁坐下,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沉声道:“起来回话!” “给本官详细说说,庄子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些农户为何突然造反?” 纪柏渝缓缓站起身,双手依旧不停地颤抖。 一想到当时的场景,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著,眼泪不由自主地涌了出来,边哭边说道:“回刺史大人,今日天刚黑下来,原本平静的庄子突然就乱了!” “那些平日里看似老实的贱民,不知道受了谁的挑唆,趁著夜色突然暴起!” “他们手里拿著锄头、镰刀,还有一些藏匿的柴刀,像是疯了一样冲向,各个庄子的管事住处!” 顿了顿,似乎在平復內心的恐惧,声音哽咽著继续说道:“小人当时正在厨房帮工,听到外面传来喊杀声,赶紧跑出去看.....” “只见管事的被几个农户按在地上,一锄头下去就没了动静!” “紧接著,他们就开始抢库房里的武器和粮食,凡是阻拦的人,都被他们活活打死!” “整个庄子瞬间就变成了人间炼狱,火光冲天,哭喊声响彻云霄!” 乙弗枫听到这里,脸色骤变,忍不住追问道:“你可看清为首的是谁?” “那些农户大概有多少人?” 纪柏渝摇了摇头,脸上满是茫然与恐惧:“小人当时嚇得魂都没了,只顾著逃跑,哪里看得清为首的是谁!” “不过粗略一看,至少有几千號人!” “他们聚集在一起,浩浩荡荡的,沿途还在不断吸纳其他庄子的农户,恐怕现在人数已经更多了!” 厅內烛火跳动,將游朔安的身影投射在身后的屏风上,忽明忽暗。 他端坐在案几旁,双手交叠置於案上,双眼微眯,目光深邃地望著地面,仿佛要將地砖上的纹路看穿。 指尖有节奏地轻敲著案面。 “篤、篤、篤”的声响,在寂静的厅中格外清晰,每一声都透著他內心的焦灼与思索。 “我显州怎的也闹上民变了?”他喃喃自语,语气中满是困惑与凝重,“近来虽偶有因,物价飞涨导致的流民滋事,却也都能妥善处置,怎会突然爆发如此大规模的农户叛乱?” “还来得这般毫无徵兆!” 显州向来还算安稳,农桑有序,从未有过这般剧烈的动盪。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其深感棘手。 就在此时,纪柏渝猛地双膝跪地,膝行几步爬到乙弗枫脚边,双手紧紧抱住他的裤腿,声音悽厉地哭喊:“老爷!咱庄子上的粮食,全都被那些乱民抢完了!” “您在庄子上安置的夫人们,也被他们给全部掠走了!” 乙弗枫原本正低头沉思,听闻这话,如遭雷击,猛地瞪大双眼,厉声喝问:“你说什么?!” 他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凌厉,原本清瘦的面容因愤怒而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那些混帐暴民!”乙弗枫咬牙切齿地怒骂,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竟敢劫掠我的家眷,抢夺我的財物,真是无法无天!该被千刀万剐!” 此刻他心中的怒火如同喷发的火山,几乎要將其吞噬。 纪柏渝哭得愈发伤心,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继续哭诉:“老爷,小的逃出来时,亲眼看到夫人们被他们拖拽著,哭喊声震天动地!” “那些暴民一个个面目狰狞,恐怕.....” “恐怕夫人们都已经被他们凌辱了.....” “岂有此理!是可忍孰不可忍!”乙弗枫听得怒火中烧,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甚至微微颤抖。 剧烈的噁心感与屈辱感,如同潮水般疯狂上涌,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螻蚁竟跟自己成为了同道中人? 而且,其中还有自己不少喜欢的女人.....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翻腾,快步走到游朔安面前,眸中燃烧著熊熊恨意,躬身抱拳,声音鏗鏘有力地说道:“游刺史,军情如火,片刻也拖不得啊!” “那些暴民残暴不仁,若不儘快剿灭,不仅下官的家眷难保,恐怕整个石城都会陷入危机!” “还请让下官带兵平乱!” “下官定要將这些暴民斩尽杀绝,以泄心头之恨!” 厅內烛火的光晕,在游朔安脸上流转,斜眸扫过乙弗枫因怒火而涨红的面颊,见对方眸中除了恨意,更藏著几分急切的躁动,心中不由得暗自嘀咕:“这乙弗枫莫非是想独吞这份平乱之功?” 心念及此,游朔安缓缓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襟,目光扫过厅內眾人,振振有词地说道:“平乱乃是关乎显州安危的头等大事,岂能让长史独自前往?” “如此大事,本官岂有不亲去之理?” 乙弗枫闻言一愣,脸上的怒容瞬间僵住,下意识地开口:“这....” 他显然没料到游朔安,会突然提出要亲自出征,一时间有些措手不及。 下一刻,猛地意识到了什么,在心中嘀咕:“这姓游的不会是怕我,抢了他的头功吧?” 游朔安转头看向高临越,朗声吩咐:“高参军事,点兵!” 高临越闻言,立刻躬身领命:“遵命!” 转身便快步走出厅外,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游朔安抬手按在腰间的玉带上,豪气干云地说道:“今日,本官便要亲率大军,出城迎敌,一举荡平这些乱民,还显州一个安寧!” 那眼眸之中,闪烁著自信的光芒,仿佛已然胜券在握。 ~~~~ 大军浩浩荡荡地朝著城外进发,夜色中,火把的光芒连成一片,如同一条火龙穿梭在黑暗之中。 行至半途,远远便能望见城外的庄子方向火光冲天,染红了半边夜空,空气中隱约传来嘈杂的呼喊声与兵器的碰撞声。 乙弗枫骑在马上,望著那片熊熊燃烧的火光,心如同被烈火灼烧般疼痛,死死攥著韁绳,咬牙切齿地说道:“我的庄子啊!” “那些该死的乱民,竟敢如此毁坏我的家业!” 眼中的恨意几乎要化为实质。 不止乙弗枫心痛不已,同行的几位高官也面色凝重。 他们中不少人在城外都有產业田庄,如今眼见庄子被乱民劫掠焚烧,心中亦是滴血。 纪柏渝骑在一匹劣马背上,刻意落在队伍中后段,手指著前方被烈焰吞噬的村落轮廓,高声对前方的游朔安等人喊道:“诸位大人,庄子就在前方了!” “那些乱民的喊杀声,还听得真切呢!” 高临越勒马驻足,双眼微眯,顺著纪柏渝所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庄子內火光熊熊,隱约能看到人影在火光中晃动,偶尔还传来器物破碎与哄抢的喧闹声,显然乱民们仍在肆意劫掠。 他咬牙切齿,语气中满是恨意:“刺史大人,你看!” “那些乱民还没有离去!” “瞧这架势,抢得不是一般痛快啊!” 游朔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好,很好!” “竟敢在显州地界如此放肆,真当本官的剑不利吗?” 话音未落,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身在火把光芒下折射出凛冽的寒光。 “传本官之命!全军发起衝锋,不留一个活口!” 一声令下,全军沸腾。 “杀啊!” 一千名身披铁甲的兵卒率先提速,铁甲碰撞发出“鏗鏘”声响,如同惊雷滚过夜空。 紧隨其后的五千名无甲兵卒,也握紧手中的刀枪剑戟,嗷嗷叫著朝庄子方向奔腾衝杀而去。 一时间,马蹄声、吶喊声、兵器摩擦声交织在一起,震得周遭的空气都在颤抖。 而人群中的纪柏渝,在大军衝锋的瞬间,趁乱勒住马韁,悄悄调转马头。 隨即,警惕地扫视了一眼,身后汹涌向前的人潮,见没人注意到自己,便迅速拨转马头,朝著路边的黑暗处疾驰而去。 不多时,他的身影便彻底融入了沉沉夜色。 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从未出现在这支平乱大军中。 与此同时。 在官道不远处的密林之中,彭宠正斜倚在一棵老槐树上,目光如鹰隼般注视著齐国大军的动向。 身著玄色鎧甲,腰间挎著一柄横刀,脸上带著几分玩味的笑意。 看著齐国军队拉得老长、前后脱节、毫无军阵可言的散乱队形,他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低声感嘆:“这显州守军还真是心急啊!” 话音刚落,彭宠猛地直起身,转头看向身后。 密林深处,数百名身披玄甲的府兵,早已跨坐在战马上,手中马槊斜指地面。 刀刃在月光下泛著森冷的光泽。 他们个个眼神锐利,气息沉稳,如同蓄势待发的猛虎,枕戈待旦,只待一声令下。 “弟兄们!”彭宠抬手拔出横刀,手臂一挥,朗声大喊,声音洪亮如钟,在夜空中迴荡,“送战功的来了,咱该收玉米了!” “建功立业就在今日!” 第554章 全歼显州平叛之军,彻底武装显州百姓 “杀!”数百名玄甲府兵齐声应和,声音震耳欲聋。 他们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嘶鸣著衝出密林,如同黑色的洪流般朝著齐国大军的尾部席捲而去。 而在其身后,更远处的林间,一千余名玄甲骑兵紧隨其后。 马蹄踏地的声音如同惊雷滚滚,瞬间打破了夜色的寧静。 此时的齐国大军,正疯狂朝著庄子衝锋,队伍拉得足有数里之长。 后段的士兵甚至能清晰听到,前方的喊杀声,却丝毫没有察觉身后的致命危机。 高临越作为中兵参军事,本应殿后督阵,可因急於建功,也隨著人流向前衝去。 就在他即將踏入庄子外围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地面都在微微震颤。 “这是什么动静?”高临越心中一动,下意识地勒住马韁,回头望去。 夜色中,只见一片黑色的洪流,正朝著大军尾部猛衝过来。 玄甲在月光下,闪烁著冰冷的光泽,马槊的尖端如同死神的镰刀,透著令人胆寒的杀气。 “是骑兵?!”高临越猛地反应过来,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得意瞬间被惊恐取代。 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大喊:“快回撤!有埋伏!快结阵御敌!” 然而,话还没说完,玄甲骑兵已经衝到了近前。 两千余骑兵如同猛虎下山,势不可挡,直接撞入了毫无防备的齐国军阵尾部。 马蹄翻飞间,无数齐国士兵被撞倒在地,隨即被飞驰的战马踏成肉泥。 一名身披铁甲的齐国兵卒,正奋力向前衝锋。 突然听到身后的惊呼声,刚转过头,便看到一匹战马如离弦之箭般朝自己衝来。 马上的周国玄甲府兵手持马槊,眼神冰冷,手臂一挥,锋利的槊尖直刺而来。 兵卒瞬间傻眼了,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恐,失声惊呼:“骑兵?!” “哪来的骑兵?!” “怎么回.....啊!” 悽厉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马槊穿透了他的铁甲,从胸前刺入,背后穿出,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身前的地面。 他的身体被马槊挑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隨后重重摔落在地,再无生息。 彭宠挥舞著手中丈八马槊,槊尖寒光过处,两名无甲齐兵应声倒地。 鲜血顺著槊身蜿蜒而下,滴落在马蹄扬起的尘土中。 他勒马转身,避开一名齐兵临死前的反扑,反手一槊刺穿对方咽喉,脸上溅上温热的血珠,却愈发亢奋,连声喊道:“畅快!畅快啊!” 马槊横扫,又一名试图逃窜的齐兵被拦腰斩断,內臟混著鲜血泼洒在地。 彭宠放声大笑,声音震彻夜空:“隨大將军征战这么久,可算是有机会杀齐狗了!” “哈哈哈哈!” 笑声中满是压抑已久的快意,马蹄踏过尸骸,继续朝著军阵深处衝杀而去。 所到之处,齐兵无不望风披靡。 不远处,冯牧野一身玄甲早已被鲜血浸透,暗红的血渍凝结在甲冑缝隙间,宛如开出的地狱之。 他手持马槊,杀得三进三出,身边倒下的齐兵尸骸堆积如山。 此刻他双目赤红,鬚髮皆张,挥舞著马槊將一名北齐小校挑落马下,高声对周围的府兵大喊:“儿郎们,杀光这群齐狗!” “让他们成为咱军功簿上的一笔!” “杀!”周围的玄甲府兵齐声呼应,士气如虹。 在冯牧野的带领下,骑兵们如同尖刀般撕开齐军的挣扎,朝著队伍中段猛衝。 马槊穿刺的锐响、兵刃碰撞的鏗鏘、临死前的哀嚎交织在一起,匯成一曲死亡的交响。 齐国大军早已阵脚大乱,原本的衝锋阵型彻底溃散。 后队的士兵见周国骑兵势不可挡,早已没了抵抗的勇气,纷纷丟掉兵器,四散奔逃。 有人朝著石城方向狂奔。 有人慌不择路钻进路边的草丛。 整个队伍乱作一团,如同没头苍蝇般四处乱窜,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 高临越策马在乱军中穿行,身上的劲装被划开数道口子,脸上满是焦急与狼狈。 他好不容易衝到游朔安身边,高声嘶吼:“刺史!这不是乱民!是周军!” “是周国的骑兵!” “咱们中了埋伏!” 游朔安此刻正被几名亲兵护在中间,脸色苍白如纸,双手紧紧握著佩剑。 听到高临越的呼喊,他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声音颤抖:“这是哪来的骑兵?!” “我显州乃大齐腹地,毗邻晋阳,重兵环伺,怎会有如此数量的周国骑兵潜入?!” 游朔安实在无法理解,边境防线向来严密,北边可是有朔州的啊! 这也是他敢亲自,领兵平乱的根源之所在..... 周国骑兵何以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显州腹地,还设下如此周密的陷阱?! “刺史,我的游刺史啊!”高临越急得满头大汗,战马在乱军中不断闪避,“现在不是追查缘由的时候了!” “周国骑兵战力凶悍,我军已然溃散,倘若再不撤离,咱们所有人都要交代在这里了!” 游朔安看著身边士兵一个个倒下,听著耳边不断传来的惨叫与喊杀声,终於回过神来,求生的欲望压过了所有的震惊与困惑。 他连连点头,声音带著哭腔:“对!对!得赶紧撤回石城!” “先保住性命要紧!”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正是!”高临越连忙应声,抬手指向石城方向,又指向远处一骑狂奔的人影,“您看!” “乙弗长史都已经跑出老远了!” “咱们也得快些,再晚就来不及了!” 游朔安顺著高临越所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一道狼狈的身影正策马狂奔,看那服饰与身形,正是乙弗枫。 想到平乱最积极的是他,跑路最快的还是他,游朔安气得浑身发抖,咬牙切齿地怒骂:“乙弗枫这该死的混蛋!贪生怕死之辈!” “待本官回城,定要治他个临阵脱逃之罪!” 夜色如墨,逃亡的马蹄声在荒僻小路上急促作响。 乙弗枫伏在马背上,衣衫凌乱,髮髻散乱,只顾著拼命抽打战马,只想儘快逃离身后的修罗场。 他心中满是恐惧与庆幸,恐惧於周国骑兵的凶悍,庆幸自己跑得快,捡回一条性命。 就在此时,一道寒光划破夜空,“嗖”的一声锐响。 一支羽箭带著凌厉的破空声,精准地射中了乙弗枫的后心。 “啊!”悽厉的惨叫划破寂静的夜色。 乙弗枫身体猛地一僵,嘴角溢出鲜血。 双手无力地鬆开韁绳,从马背上直直滚落。 战马受惊奔逃,他重重摔在坚硬的石板路上。 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声息,眼睛圆睁,满是不甘与惊恐。 不远处,游朔安正被亲兵护著奔逃,目睹这一幕,整个人瞬间傻眼了。 他看著乙弗枫的尸体,心中五味杂陈,既有些解气,又有些深深的恐惧。 这个临阵脱逃的混蛋终究没能逃掉,可连跑得最快的乙弗枫都难逃一死,自己又能逃到哪里去? 一时间,竟忘了继续逃亡,只是呆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刺史!別愣著了!”身旁的亲兵焦急地催促,“周军的骑兵快追上来了,先离开这是非之地再说!” 游朔安这才回过神来,刚要策马继续逃窜,一道高大的身影突然从斜刺里衝出。 那是一名身高接近两米的壮汉,身披厚重玄甲,甲冑上的血渍在月光下泛著暗红的光,如同地狱里走出的魔神。 他骑在一匹神骏的战马上,手持一柄丈许长的马槊,槊尖还滴著鲜血,正是陆溟。 “离开?” 陆溟勒住战马,居高临下地看著游朔安一行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声如洪钟般大喝:“问过某手中的马槊否!” 那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让游朔安瞬间被嚇破了胆,浑身剧烈颤抖,脸色苍白如纸,牙齿打颤,连连摆手求饶:“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乃显州刺.....” 然而,这表明身份的话还没说完。 陆溟眼中寒光一闪,手臂猛地发力,手中的马槊如毒蛇出洞,径直朝著游朔安胸口刺去。 “啊!”又是一声悽厉的惨叫,马槊穿透了游朔安的胸膛,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身前的衣袍。 他双眼圆睁,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绝望。 身体软软地倒在马背上,瞬间殞命。 陆溟拔出马槊,隨手將游朔安的尸体挑落在地,目光转而投向一旁的高临越,手中的马槊直指其咽喉,冷声道:“轮到你了!” 高临越看著眼前如同小山般壮硕的陆溟,感受著对方身上凛冽的杀气,嚇得魂飞魄散。 他咽了口唾沫,恐惧地喃喃自语:“这生得跟小山一样的傢伙,是什么怪物啊!” 片刻后,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咬牙下定决心:“只能拼了!” 隨即,握紧手中的佩刀,猛地一拍战马,朝著陆溟策马衝去,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然而,实力的差距如同天堑。 陆溟只是微微侧身,避开高临越的刀锋。 反手马槊横扫而出,重重地砸在高临越的胸口。 “啊!”惨叫声戛然而止,高临越的肋骨瞬间被砸断数根,一口鲜血喷出。 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箏般从马背上飞出,重重摔落在地,抽搐了几下便没了气息。 “拼?”陆溟撇了撇嘴,不屑地看著高临越的尸体,语气中满是嫌弃:“你还不够格!” 说完,翻身下马,抽出腰间的横刀,利落地下手,將游朔安和高临越的首级割下,用绳索系住,掛在马颈之下。 隨后,翻身上马,看了一眼周围残存的亲兵。 那些亲兵早已嚇得魂不附体,纷纷丟掉兵器跪地求饶。 陆溟懒得理会这些降兵,调转马头,朝著战场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颈下的两颗首级,隨著战马的奔跑来回晃动。 此时,战场之上的廝杀已然接近尾声,府兵们正在有条不紊地打扫战场。 夜色將尽。 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 庄子外围的高坡上,寒风吹动著衣袂猎猎作响。 陈宴一身玄甲,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注视著下方渐渐沉寂的战场。 火光已渐次熄灭,只余下满地尸骸与暗红的血跡,在熹微晨光中透著几分惨烈。 宇文泽与於琂分立陈宴两侧,一同望著这场落下帷幕的突袭战。 绣衣使者纪柏渝站在一旁,身上依旧是那身破烂的家丁服饰,黑灰与血跡未拭,却难掩眉宇间的亢奋。 他对著陈宴恭敬躬身,声音清晰地匯报:“柱国,这显州的刺史、长史等一眾高官,为了抢夺平乱之功,几乎是倾巢而出!” 陈宴闻言,淡然一笑,目光中带著几分瞭然与讚许:“柏渝,你此番当记头功啊!” 纪柏渝连忙满脸堆笑,躬身拱手,语气谦卑又恭敬:“全是柱国神机妙算,运筹帷幄!” “属下只是依令行事,不敢居功!” 陈宴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纪柏渝襤褸的衣衫,布料上的尘土簌簌落下:“没有你小子乔装打扮,冒著性命危险混进石城报信,哪儿能引得出这么多大鱼?” “这头功,你当得起!” 这其中承担了多大的风险,陈宴心中是很清楚的。 万一露出破绽別识破,等著他的就只有一个死字..... 纪柏渝闻言大喜过望,眼中瞬间迸发出激动的光芒,连忙单膝跪地,高声道:“多谢柱国!” “起来吧。”陈宴抬手示意,目光重新投向战场。 一旁的於琂注视著下方收拾残局的府兵,忍不住喃喃说道:“灭了显州守军,石城也就是囊中之物了!” “於將军!”陈宴突然开口唤道。 於琂立刻上前一步,抱拳躬身,高声回应:“在!” 陈宴抬手,指了指下方战场中散落的齐军尸骸,沉声吩咐:“待会你带人下去,將战死齐兵身上的甲冑全部扒下来,连同他们所持的兵器,一同清点整理,分发给显州境內的百姓!” 没了守军,披甲百姓就隨便能,將这石城给拿下了...... “遵命!”於琂頷首回道。 站在一旁的宇文泽听到这话,若有所思,心中暗自喃喃:“阿兄这是要彻底武装显州百姓啊!” 让百姓拿起兵器,与齐国为敌,如此一来,显州便再也没有回头之路...... 陈宴单手背於身后,望著东方天际渐渐亮起的晨光,朗声吩咐道:“传令下去,迅速打扫战场!” 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而悠远,语气中带著几分意味深长:“咱们接下来,要继续向东进军!” “齐国这盘棋,现在下得还远远不够呢!” —— ps:今天两章九千,相当於四更的量哦,晚风向来说到做到,答应了补就肯定会补的,(?>?<)? 第555章 震怒的高浧 三月初三。 晋阳宫。 崇德殿。 鎏金铜炉里,沉香燃尽的余烟裊裊升起,却驱不散殿中凝滯如铁的寒气。 殿外春风料峭,卷著晋阳城郊的沙尘拍打窗欞,殿內却静得能听见龙袍衣角摩擦锦缎的细碎声响。 身著赭黄盘龙袍的齐帝高浧,立于丹陛之上,本是英挺俊朗的面容,此刻却因盛怒而青筋暴起,眼底翻涌著雷霆怒意。 他手中那封染著墨痕的文书,被攥得边角发皱,猛地掷向阶下,“啪”的一声重重砸在金砖地面上,墨跡溅开,如点点血痕。 “朔州!恆州!北燕州!”高浧的声音沉如惊雷,每一个字都带著咬牙切齿的力道,“相继民乱!” “显州最是荒唐,连治所石城都被暴民攻陷,刺史弃城而逃!” “更可恨的是,这数州边境,竟出现了周国小股骑兵流窜劫掠!” 他猛地一拍御案,案上的玉圭镇纸应声弹起,滚落在地发出清脆声响,“你们今日便给朕说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阶下站著的几位大臣,皆是军方大佬与齐帝心腹,身著绣著不同纹样的紫袍,腰束玉带,此刻却都垂首敛目,大气不敢出。 崔宜束瞥了眼地上的文书,见上面不过是地方官的急报,便上前一步,双手抱拳躬身道:“陛下息怒!” 直起身时,他脸上竟带著几分不以为意的神色,语气轻缓:“此等民乱,不过是疥癣之疾而已.....” “数月来物价飞涨,百姓缺衣少食,一时聚眾闹事也是常情。” “待陛下派遣使者前往安抚,再调拨些粮草賑济,自然便能平息。” “至於周国骑兵,想来不过是边境游骑,劫掠些財物便会退去,不足为惧!” 这其中唯一值得重视的只有周军..... 但真打进来,晋阳离得这么近,早就得到消息了! “是啊陛下!”站在旁侧的娄绪便连忙附和:“崔大人所言极是!” “这些暴民皆是乌合之眾,无兵器无章法,成不了气候的......” “各州守军足以镇压,周国也未必敢真的撕破脸,陛下无需为这点小事动怒,伤了龙体!” “疥癣之疾?” “成不了气候?” 高浧闻言,怒极反笑,笑声中满是寒意。 他缓缓走下丹陛,龙靴踩在金砖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眾人心头。 走到崔宜束与娄绪面前,停下脚步,双眼微眯,锐利的目光如刀锋般扫过两人面颊,“等大齐各地都接连乱起来,那怕是心腹大患了!” 这些事就本身而言,的確是不足为虑..... 但怕的是牵一髮而动全身啊! 別忘了河南之地,可是有个蠢蠢欲动的侯万景! 段湘上前一步,眉头紧蹙,沉声道:“陛下所言极是!” 他躬身行了一礼,语气凝重如铁:“臣以为,此事绝不可疏忽大意,掉以轻心!” 高浧深吸一口气,胸腔中翻涌的戾气一点点沉淀,英挺的眉宇间褪去了几分暴怒,多了几分沉稳。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目光掠过仍躬身侍立的崔宜束与娄绪,最终落在了阶下一直沉默不语的斛律垙身上。 斛律垙依旧保持著恭敬的姿態,紫袍上绣著的虎纹,在殿內昏暗的光线下若隱若现。 刚毅的面庞如同凿刻的岩石,不见丝毫慌乱。 “斛律卿。”高浧的声音已不復先前的暴怒,沉声开口,“你久在军旅,深諳边事,依你之见,此事该如何处置?” 斛律垙闻言,上前一步,双手抱拳躬身行礼,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过殿內眾人,最终定格在高浧脸上,语气斩钉截铁,掷地有声:“陛下,当从速派兵剿灭!” 顿了顿,又继续道:“若再拖延,乱民势眾,一旦与周国骑兵勾结,或有其他州府响应,便会如野火燎原,难以遏制!” “唯有快刀斩乱麻,派遣精锐之师前往镇压,扼杀其进一步扩大的可能性,方能稳住北地局势!” 高浧闻言,缓缓点头,眼底闪过一丝讚许:“朕亦是此意!” “姑息养奸,只会养虎为患!” “乱局当前,唯有雷霆手段,方能安定民心,震慑外敌!”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如电,朗声喊道:“娄绪!” 娄绪连忙上前一步,躬身抱拳,声音带著几分急促:“臣在!” “你即刻点兵两万,三日內启程,前往平乱!”高浧沉声吩咐。 “臣遵命!”娄绪心头一凛,不敢有丝毫懈怠,重重頷首领命。 高浧隨即转向段湘,语气稍缓,却依旧郑重:“段卿,待乱局平定后,便由你主持北方数州的安抚善后之事。” 顿了顿,详细吩咐道:“一方面,严查各州吏治,惩治贪污腐败、漠视民生之辈,追究显州刺史弃城而逃之罪.....” “另一方面,开仓放粮,賑济庶民,妥善安置流离失所之人,恢復地方秩序。” “务必让百姓感受到朝廷的恩威,杜绝再次叛乱的可能!” 段湘躬身领命,声音沉稳:“臣遵旨!定不辜负陛下所託!” 高浧看著两人领命,又扫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崔宜束与库狄淦,沉声道:“崔宜束,你前往粮仓调拨粮草,配合库狄淦统筹调度,务必保障平乱大军与北方各州的粮草供应,不得有误!” 诸事安排妥当,高浧转过身,迈步走向丹陛之上的御座。 龙袍曳地,留下一串细碎的声响,他走到御座前,並未坐下,只是摆了摆手,语气带著几分疲惫,却依旧威严:“行了!诸事已定,你们各自下去准备吧!” “务必各司其职,早日平定乱局,稳固我大齐江山!” “臣等告退!”阶下眾人齐声躬身行礼。 隨后,依次退出大殿。 崇德殿的朱漆大门在身后缓缓闭合,隔绝了殿內的沉凝气息。 三月的晋阳风依旧凛冽,卷著沙尘掠过宫墙,吹动眾人紫袍的衣角,发出簌簌声响。 斛律垙刚走出宫门前的白玉桥,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著是一道低沉的呼喊:“斛律兄,留步!” 斛律垙脚步一顿,转过身来,见库狄淦正快步向自己走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喃喃道:“库狄兄?” 隨即,问道,“可是有事?” 库狄淦快步走到他身边,与他並肩沿著宫道缓步前行,目光扫过四周往来的禁军侍卫,压低了声音,眉头微蹙:“斛律兄,你我相交多年,今日殿上之事,我心中始终存著一桩疑虑,不知当讲不当讲.....” “兄台但说无妨。”斛律垙頷首,心中隱约猜到几分来意。 库狄淦的声音沉凝,每一个字都带著深思,“斛律兄,你觉得此次北地民乱,与前不久的物价飞涨,以及晋阳、鄴城等各要地的暴动之间,有没有关联?” 斛律垙闻言,眉头微微一挑,目光望向北方天际,语气凝重:“库狄兄,原来你也察觉到不对劲之处了?” “正是如此!”库狄淦重重頷首,目光投向殿外灰濛濛的天空,长风捲起鬢髮,神色愈发沉凝,“总感觉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背后操纵著这一切!” 顿了顿,带著几分明显的忧虑:“而且周国怕是在筹谋著什么!” “周国.....”斛律垙低声重复著这两个字,重重嘆了口气,语气中满是忧思,“不可不防啊!” “得提醒娄侯此番平乱,得谨慎提防些!” 宇文沪此人野心勃勃,怕是在暗中筹谋酝酿著,一场更大的图谋..... ~~~~ 三月初六。 晨光熹微。 显州治所石城以南二十几里外的平原上。 尚未褪去的寒意,被初生的朝阳染上几分暖意。 旷野上长草枯黄,绵延数里,在晨风中起伏如浪,恰好遮蔽了隱蔽在土坡后的数千人影。 这些人皆是寻常百姓打扮,却身著各式各样的旧鎧甲。 有的是磨损的步兵皮甲,有的是拼凑的骑兵鳞甲,甚至还有人穿著缝补过的民夫短甲,鎧甲大小不一。 却紧紧贴在他们精瘦却结实的身躯上。 每个人手中都握著兵器,刀剑斧鉞参差不齐,有的是磨得发亮的农用铁锄改造而成,有的是锈跡斑斑的旧兵器,却都被攥得紧紧的。 黎云野站在土坡最高处,身材高大魁梧,身上那件褐色皮甲明显短了一截,露出小臂上结实的肌肉。 甲冑边缘磨损严重,边角处还缝著几块补丁。 他手中紧握著一把长柄朴刀,刀刃虽有缺口,却被擦拭得寒光凛冽。 “弟兄们!”黎云野的声音洪亮如钟,在晨风中迴荡,“陈宴大人临行前再三叮嘱咱们,父母儿女、亲人家园的命运,从来都不是握在別人手里,而是攥在自己掌心!” 隨即,举起朴刀,语气愈发激昂,“咱们先前受够了那些奸恶勛贵的盘剥,受够了鲜卑贵族的欺压,多少弟兄的亲人饿死在路边,多少人家的田地被强行霸占!” “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寧,绝不能再被夺走!” 站在边上的朱五连忙附和,声音鏗鏘有力:“黎大哥说得对!陈宴大人说得更对!” “大丈夫生於天地之间,岂能让妻儿老小再受顛沛流离之苦?” “咱们要拿手中的武器,为他们撑起一片天,守住这好不容易换来的幸福!” “那些鲜卑勛贵、贪官污吏,吸咱们的血、剥咱们的皮,此番定要让他们血债血偿,绝不能再受他们的压迫!” “说得好!”人群中有人低声附和,隨即响应声此起彼伏,如浪潮般扩散开来。 “没错!”黎云野重重頷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猛地將朴刀高高举起,激昂地朗声喊道:“我汉家儿郎,顶天立地,岂能再受制於那些鲜卑杂碎!” “他们占我土地、毁我家园、害我亲人,这笔帐,今日便要连本带利討回来!” 这句话如同一颗火星,点燃了所有人心中的怒火。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震天动地的呼喊:“討回来!血债血偿!” 声音直衝云霄,惊得远处田埂上的几只麻雀扑稜稜飞起,消失在天际。 就在这时,一名手持短矛的年轻百姓快步从队伍前方跑来,脸上沾著尘土,神色急促,跑到黎云野面前,高声匯报:“黎大哥!南边五里外发现齐军踪跡! “来了!”朱五眼中精光一闪,振奋不已,攥紧拳头重重捶了一下手心,“可算是来了!” 周围的百姓们也纷纷沸腾起来,脸上的紧张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兴奋与决绝。 有人握紧了手中的兵器,发出“咔咔”的声响。 有人低声咒骂著齐军,眼中满是仇恨。 还有人相互鼓劲,脸上带著视死如归的坚定。 黎云野脸上露出一抹果决的笑容,眸中闪烁著期待与自信的光芒。 他將朴刀向前一指,朗声下令:“弟兄们,都打起精神来!” “传令下去,即刻准备迎战!” “按照咱们先前商议好的计策,左翼弟兄守住东侧土坡,右翼弟兄埋伏在西侧草丛,中路弟兄隨我正面迎敌!” “待齐军进入埋伏圈,听我號令,三面夹击,务必將这些鲜卑贼兵一网打尽!” 百姓们迅速行动起来,按照既定部署各自就位。 黎云野再次望向南方,朝阳的光芒洒在脸上,低声怒吼:“此番以逸待劳,设伏於此,务必全歼这些鲜卑贼兵!” “送这些狗娘养的畜生,下阴曹地府去!” 第556章 平原设伏 朝阳已升至半空,驱散了晨雾,將显州南边的平原,映照得一片敞亮。 枯黄的长草在风中倒伏,露出一条被马蹄踏得坚实的土路, 两万齐军沿著道路浩浩荡荡向北挺进,队列严整如铁,甲冑在阳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寒光。 这些士兵皆是鲜卑精锐,身著统一的玄色札甲,甲片层层叠叠,边缘镶嵌著铜钉。 腰间佩刀,手中紧握长矛或长戟,步伐沉稳,行进间不闻喧譁,唯有鎧甲摩擦的鏗鏘声与马蹄踏地的轰鸣。 娄绪骑在一匹神骏的乌騅马上,身著亮银锁子甲,外罩一件猩红披风,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手中紧握一桿虎头湛金枪,枪身雕鎏金,枪尖寒光凛冽,映出眼中的桀驁与狠厉。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副將娄平,问道:“此地距石城还有多远?” 娄平勒住马韁,抬眼望向北方天际,估算片刻后躬身回道:“回侯爷,再有二十余里地便能抵达石城。” “好!”娄绪眼中闪过一丝急切,朗声吩咐,“传令下去,全军全速行军!” “今日务必赶到石城!” 第一战拿显州开刀,重挫了暴民气焰..... 接下来就好办了,完全可以不战而屈人之兵,传檄定其余有民乱之州。 “遵命!”娄平高声应道,隨即调转马头,衝著身后的军队高声传令:“侯爷有令,全速行军!今日务必抵达石城!” 军令如雷,两万齐军瞬间加快了步伐,队列依旧整齐,只是行进速度陡然提升,马蹄声愈发密集,如惊雷滚过平原。 娄绪握紧手中的虎头湛金枪,目光望向北方石城的方向,眸中闪过一抹狠戾之色,语气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杀意:“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贱民,也敢覬覦州府治所!” “待本侯收復石城,定要將这些乱党斩尽杀绝,让他们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话音刚落,异变陡生! “冲啊!” “杀光鲜卑贼子,復我汉家河山!” 震天动地的喊杀声,突然从道路两侧的枯草与土坡后爆发出来。 如惊雷破空,震得人耳膜发颤。 紧接著,数千身著各式旧鎧甲的百姓,从隱蔽处蜂拥而出,挥舞著手中的刀斧锄矛,如潮水般朝著齐军衝杀而来。 他们脸上带著决绝的怒容,口中高声吶喊。 声音里满是压抑已久的仇恨与不甘,即便手中兵器简陋,却依旧悍不畏死。 娄绪神色一怔,下意识喃喃道:“有埋伏?” 隨即,看清衝上来的不过是些装备低劣的百姓,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哼:“呵!” 他猛地將虎头湛金枪向前一指,眼中杀意暴涨,大喝一声:“来啊!” “隨本侯诛杀这些乱臣贼子!” 话音未落,双腿一夹马腹,乌騅马嘶鸣一声,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娄绪一马当先,枪尖直指冲在最前面的一名百姓。 那百姓手持一把生锈的铁刀,见状也不畏惧,挥刀便向娄绪砍去。 娄绪眼中闪过一丝轻蔑,手腕一转,虎头湛金枪精准地格开铁刀,隨即枪尖顺势前刺。 “噗嗤”一声便刺穿了那百姓的胸膛。 鲜血喷涌而出,溅在娄绪的亮银鎧甲上,如红梅绽放。 娄绪抽出长枪,枪尖滴落的鲜血染红了地面,厉声喝道:“叛大齐者死!” 隨即,策马冲入乱民之中。 亮银鎧甲在乱民中如一道闪电,虎头湛金枪上下翻飞,每一次挥舞都能带起一片血。 那些百姓虽悍勇,却哪里是久经战阵的娄绪的对手。 往往刚衝到近前,便被他一枪刺穿..... 或被他侧身避开后,反手一刀斩杀。 娄绪在乱民中杀得七进七出,如入无人之境。 他的乌騅马踏翻了数名百姓,马蹄下血肉模糊。 而其身上的鎧甲虽沾满鲜血,却依旧完好无损,手中的虎头湛金枪更是愈发锋利。 局势从一开始,便呈现出一边倒的態势。 齐军虽在最初的突袭中有些措手不及,队列出现了短暂的混乱,但很快便在各级將领的指挥下,稳住了阵脚。 这些晋阳鲜卑精锐训练有素,单兵作战能力远超乱民,他们迅速结成方阵。 长矛如林,向外刺出。 將衝上来的百姓一批批挑翻在地。 玄色的齐军阵列如同一座铜墙铁壁,而那些身著各色旧鎧甲的百姓,就如同撞向铜墙的潮水。 一次次被撞得头破血流。 他们手中的简陋兵器,根本无法击穿齐军的重甲。 往往拼尽全力砍在齐军的札甲上,也只能留下一道白痕。 而齐军的长矛与佩刀,却能轻易撕裂他们的皮肉。 “噗嗤!”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鲜血染红了枯黄的长草,尸体在道路两侧堆积如山。 一名百姓挥舞著铁锄,冲向一名齐军士兵,却被那士兵侧身避开。 隨即一刀砍断了他的手臂,鲜血喷涌而出,那百姓惨叫著倒地。 很快便被后续的齐军士兵,补上一刀,气绝身亡。 另一名百姓试图偷袭一名齐军將领,却被將领身后的亲兵一枪刺穿喉咙,当场毙命。 黎云野浑身浴血,身上的旧皮甲被划开了数道口子,鲜血从伤口渗出,染红了衣衫。 他手中的长柄朴刀早已卷刃,却依旧死死攥著,奋力砍向一名齐军士兵。 可那齐军士兵反应极快,用长矛挡住朴刀,隨即一脚將他踹倒在地。 黎云野挣扎著爬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喘著粗气,看著眼前如砍瓜切菜般屠杀著弟兄们的齐军,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失声惊呼:“这.....这些齐兵怎的如此生猛?!” 同样是披甲,有兵器,却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存在。 作战素质差距太大了..... 平原上的廝杀声震彻天地,浓重的血腥味呛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朱五靠著一截断裂的土坡,勉强支撑著身躯,左臂的伤口早已血肉模糊。 鲜血浸透了残破的鎧甲,顺著指尖滴落在地,在黄土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 他的短刀早已不知丟在了何处,右手紧紧攥著一块锋利的碎石,指节被割得鲜血淋漓,却依旧不肯鬆开。 “云野大哥!”朱五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带著浓重的喘息,“弟兄们.....弟兄们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齐军实在太猛,咱们根本顶不住!” “现在该如何是好?” 周围的百姓们也已是强弩之末,有的躺在地上奄奄一息,有的靠著同伴勉强站立。 手中的兵器早已失去了章法,只是本能地挥舞著。 齐军的方阵如同绞肉机一般,不断向前推进,每一次长矛的刺出,都能带走一条生命。 黎云野猛地咳出一口鲜血,血沫溅在胸前的鎧甲上,却像是毫无所觉,死死盯著眼前步步紧逼的齐军。 眼中闪过一丝绝望,隨即被更浓烈的决绝所取代。 他把心一横,咬牙切齿地说道:“鲜卑贼狗残暴成性,咱们就算投降,也绝不会有好下场!” “与其被他们生擒折磨而死,不如跟他们拼了!” “今日能弄死一个算一个,弄死两个就是赚了!” “就算是死,也要拉上几个垫背的!” “云野大哥说得对!”旁边一名断了右腿的百姓嘶吼著,用手中的锈剑支撑著身体,猛地站起来,“咱们反了就是为了不再受压迫,就算死,也不能死得窝囊!” “哪怕是死,也得拖几个鲜卑贼狗去陪葬!” 说罢,拖著断腿,一瘸一拐地朝著齐军方阵衝去,口中高声吶喊:“鲜卑贼子,拿命来!” 可刚衝出去没几步,便被两名齐军士兵盯上。 两根长矛同时刺出,精准地刺穿了他的胸膛。 那百姓闷哼一声,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 身体软软地倒在地上,手中的锈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拼了!” “跟他们拼了!” 越来越多的百姓被点燃了血性,哪怕遍体鳞伤,哪怕明知是死,也依旧嘶吼著发起了衝锋。 他们有的抱著齐军士兵的腿,试图將其绊倒。 有的用头去撞齐军的鎧甲,哪怕被撞得头破血流。 有的则捡起地上的石块、断刀,拼命朝著齐军砸去。 “既然活是活不了了,那就得崩他们两颗牙!”一名年轻的百姓眼中满是决绝,手中紧紧攥著一把生锈的短刀,“让这些鲜卑贼子看看,咱汉家儿郎的血性!冲啊!” 可这样的衝锋,在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齐军面前,终究只是徒劳。 齐军的长矛如林,佩刀如电,每一次挥舞都能带起一片血。 衝上去的百姓如同飞蛾扑火,一大片一大片地倒下,尸体在平原上堆积如山,鲜血顺著地势流淌,匯成了一条条暗红色的小溪。 朱五看著身边的弟兄们一个个倒下,心中涌起一股撕心裂肺的痛楚。 他猛地嘶吼一声,攥著碎石朝著一名齐军士兵衝去,拼尽全力將碎石砸向对方的头盔。 那齐军士兵吃了一惊,下意识地侧身避开,隨即反手一刀,砍在了朱五的肩头。 “啊!”朱五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身体重重地倒在地上,肩头的鲜血喷涌而出。 他挣扎著想要爬起来,却发现身体已经不听使唤。 只能眼睁睁地看著齐军士兵一步步逼近,眼中满是绝望。 黎云野看到朱五倒下,心中一紧,想要衝过去救援,却被两名齐军士兵缠住。 他挥舞著半截刀柄,奋力抵抗,却终究寡不敌眾,被一名齐军士兵一脚踹倒在地。 冰冷的长矛抵住了他的脖颈,锋利的枪尖刺破了皮肤,带来一阵刺痛。 半个时辰后,平原上的抵抗渐渐平息,只剩下零星几个百姓还在做著最后的挣扎,很快便被齐军士兵一一斩杀。 原本震天的喊杀声、惨叫声渐渐消失。 只剩下齐军士兵整理战场的脚步声,以及风吹过尸山血海的呜咽声。 娄绪骑在乌騅马上,身上的亮银鎧甲早已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手中的虎头湛金枪上还滴著血珠。 他神色冷漠地扫视著眼前的惨状,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刚才的屠杀不过是一场微不足道的游戏。 这时,娄平快步走到他的身旁,匯报导:“侯爷,乱党已基本肃清,生擒了叛军贼首!” “压过来!”娄绪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是!”娄平高声应道,隨即转头喝道,“把那贼首带上来!” 两名身著玄色札甲的齐军士兵,立刻押著黎云野走了过来。 黎云野被反绑著双手,身上的伤口还在不断流血,每走一步都留下一个血脚印。 他的脸上、身上满是血污和尘土,却依旧高昂著头,不肯有丝毫屈服。 两名齐军士兵將黎云野,按在娄绪的马前,强迫他跪下,可黎云野却奋力挣扎,硬是不肯屈膝,依旧昂首挺立。 娄绪居高临下地打量著他,目光如同刀锋般锐利,扫过其满身的伤痕,缓缓开口问道:“你就是领头的?” 黎云野浑身是伤,全身浴血,胸口剧烈起伏,喘著粗气,却依旧怒视著娄绪,眼中满是仇恨与不屑,朗声回道:“正是!” “你叫什么名字?”娄绪的语气依旧冰冷,带著一丝审视。 黎云野猛地抬起头,死死盯著娄绪,一字一句地吼道:“你爷爷黎云野!” “混帐!”副將娄平见状,顿时怒不可遏,厉声骂道,“大胆逆贼,竟敢对侯爷出言不逊!” “真是活腻味了!” 说罢,不等娄绪下令,便快步上前,扬起拳头,对著黎云野的胸口、腹部重重砸了几拳。 拳头带著风声,狠狠落在黎云野的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黎云野本就身受重伤,哪里经得起这样的重击,当即喷出一口鲜血。 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箏一般,重重地倒在地上。 他挣扎著想要爬起来,却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像是散了架一般,剧痛难忍,只能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娄绪低头看著趴在地上兀自挣扎的黎云野,嘴角勾起一抹极度轻蔑的笑容,眼中满是不加掩饰的嘲弄。 他手中的虎头湛金枪轻轻点地,枪尖戳在黄土上,溅起细小的尘埃,语气带著几分戏謔:“真以为拿了兵器,披上了甲,自己就是兵了?” “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竟敢学人家设伏?” 顿了顿,嗤笑一声,语气愈发不屑:“兵法一道,博大精深,岂是你们这些贱民能懂的?” “以为躲在草丛里衝出来,就能打垮我大齐精锐?” “简直是异想天开!” 平原设伏? 没见过这些脑瘫的..... “侯爷说得极是!”副將娄平立刻附和,上前一步,对著黎云野的后腰又是狠狠一脚。 黎云野本就重伤在身,被这一脚踹得踉蹌著向前扑去。 一口鲜血再次喷涌而出,却依旧死死咬著牙,不肯发出一声求饶。 娄平居高临下地看著他,脸上满是讥讽:“还有你这蠢货,放著好好的城池不守,偏偏要跑出来跟咱们野战!” “真当我大齐精锐是吃素的?” “愚不可及的蠢货啊!” 守城说不定还有一丝微弱的机会.... 真不知道谁给他们的自信!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黎云野艰难地撑起上半身,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著撕裂般的疼痛。 他抬起头,布满血污的脸上,一双眼睛依旧怒视著娄绪等人,咬牙切齿地说道:“不过是一死而已,又何必如此羞辱人!” “你们这些鲜卑贼狗,残暴不仁,欺压百姓,早晚有一日,会被我汉家儿郎屠杀殆尽,血债血偿!” “呵,口气倒是不小。” 娄绪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愈发冰冷,眼中杀意毕现,“可惜啊,那一日,你黎云野是註定看不见了!” 隨即,挥了挥手,语气斩钉截铁,“拖下去,乱刀砍死,以儆效尤!” “遵命!”两名齐军士兵立刻上前,架起浑身是伤的黎云野,便要向一旁拖去。 “鲜卑贼子,你们等著!” 黎云野被架著双臂,双脚离地,却依旧梗著脖子,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高声嘶吼:“陈宴大人早晚会率领大军赶来,收了你们的狗命!” “我汉家河山,绝不容你们肆意践踏!” “陈宴?”娄绪听到这个名字,眉头微微一挑,隨即嘴角勾起一抹更加不屑的冷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说的是周国那个乳臭未乾的小崽子?” “他也配?” 在娄绪看来,周国的陈宴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徒有虚名而已,根本不足为惧。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名骑兵身披甲冑,策马疾驰而来。 脸上满是惊慌之色,甚至连头盔都歪在了一边。 他一路狂奔至娄绪面前,勒住马韁,由於冲势太猛,险些从马上摔下来。 “侯爷!大事不好了!”那骑兵一边急促地喘著粗气,一边高声呼喊,声音里带著难以掩饰的惊恐。 娄绪眉头顿时皱起,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几分不悦。 他刚刚打了一场大胜仗,正意气风发,闻言沉声道:“本侯刚取得出征以来的第一场大胜,出师大捷,军心振奋,哪有什么不好的事情?” “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骑兵急得满头大汗,脸色惨白如纸,嘴唇颤抖著,声音带著明显的颤音,“北.....北方向....大约五里外的地方,突然出现了大量骑兵!” “看旗號.....看旗號像是突厥人,足足有上万余骑.....正朝著咱们这里疾驰而来啊!” 第557章 覆灭 “什么?!”娄绪脸上的不悦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他猛地转过身,死死盯著那名骑兵,厉声追问道:“你再说一遍!多少突厥骑兵?” “他们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不仅是娄绪,周围的齐军將领和士兵们,听到这个消息,也都纷纷变了脸色。 脸上的得意与轻鬆瞬间被恐慌所取代。 突厥骑兵素来以驍勇善战、来去如风著称,战斗力极强。 如今突然出现上万余骑,直奔他们而来,无疑是晴天霹雳。 那骑兵被娄绪的气势嚇得一哆嗦,却还是连忙回道:“回侯爷,千真万確!” “属下看得清清楚楚,至少有上万骑兵,皆是突厥装束,胯下骏马,手中弯刀,来势汹汹,看样子用不了多久就会抵达这里!” 娄绪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如水,猛地抬头望向北方,目光锐利如电。 仿佛要穿透遥远的距离,看清那些突厥骑兵的动向。 他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突厥人自崛起以来,向来与大齐井水不犯河水,偶尔有小规模的边境衝突,也从未出动过如此多的兵力..... 此次突然大举南下,直奔显州而来,究竟是何用意? “上、上万余突厥骑兵?!” 段规踉蹌著后退半步,双手死死按住腰间的佩刀刀柄。 此刻那张素来刚毅的脸庞,却血色尽褪,瞳孔骤缩如针,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恐。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慌乱的士兵,又落在北方天际线处渐渐隆起的烟尘上。 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连呼吸都变得滯涩。 刚刚经歷过一场血战,虽说没有太大的伤亡,却有不小的消耗,现在又要面临一场更加凶险的大战..... 局势是何等的危急啊! “朔州主事的那些废物,究竟是在干什么吃的?!” 娄绪的怒吼陡然炸响,震得人耳膜发疼。 说著,猛地勒紧马韁,乌騅马烦躁地刨著蹄子,扬起阵阵尘土。 同时,手中的虎头湛金枪重重戳在地上,枪桿嗡嗡作响,枪尖深深嵌入黄土之中。 “不仅將突厥骑兵放了进来,甚至连一点消息都没传来?!” 他的脸色铁青如铁,额角青筋暴起,眼中满是滔天怒火与杀意,“平日里拿著朝廷的俸禄,享著荣华富贵,关键时刻连个预警都做不到!” “一群酒囊饭袋!” “无能之徒!” 副將娄平立刻附和,气得满脸通红,快步衝到娄绪面前,抱拳高声道:“侯爷,此等失职之罪绝不能轻饶!” “回了晋阳您一定要將卢勉之那混帐东西治罪,抄家问斩都不为过,以儆效尤!”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了!”段规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几分急切的嘶吼。 他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拉住娄绪的马韁绳,神色异常焦灼,额头上的冷汗顺著脸颊滑落,浸湿了頜下的鬍鬚,“侯爷,突厥骑兵已经距我军不足五里!” “烟尘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再耽搁下去就晚了,该当如何是好呀!” “这周围都是平原,根本连防守的倚仗都没有!”娄绪咬牙切齿地说道,心中愈发沉重。 他麾下的虽说都是精锐,却是多是步卒..... 而且如今士兵们刚经歷一场血战,已经疲惫,尚未修整,军械也有损耗。 紧接著面对养精蓄锐、来势汹汹的突厥骑兵,胜算可谓是渺茫! 就在这时,一个可怕的念头猛地窜入脑海,使其脊背发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他猛地攥紧拳头,狠狠骂道:“狗娘养的!中计了!” 显州乱民埋伏,自己率军前来平叛,刚打胜仗就遭遇突厥骑兵..... 这一切太过巧合,分明是有人早有预谋,將大军引入了这个绝境! 段规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此刻慌乱无用,唯有儘快想出对策才能自救。 隨即,脑中飞速运转,目光扫过麾下的士兵,沉声道:“侯爷,我军不能坐以待毙!” “为今之计,只能立刻结阵,先迎战突厥骑兵,拖延时间!” “同时,立刻派人快马加鞭向晋阳求援,详述此处险境,请求陛下派兵增援!” “只要能拖到援兵抵达,这一关就算是过去了!” “段將军说得在理!”娄平眼中精光一闪,重重点头,眸中陡然掠过一抹凌厉的狠色,振振有词道,“突厥人远道而来,未必能久战,咱们借著阵形之利死守,再拖到援兵抵达.....” “说不定还能將那万余突厥骑兵,连带著一同彻底留在此地!” 娄绪闻言,双眼微眯,深邃的目光扫过麾下將士,心中迅速权衡利弊。 眼下无险可守,结阵迎敌与求援拖延本就是唯一的生路。 他猛地抬手,虎头湛金枪直指北方,朗声吩咐:“传本侯之命,结方营阵!” “盾兵在外,层层叠叠筑牢壁垒,弓弩手藏於盾后,听令齐射!” “步兵居中,持刀盾隨时补位,骑兵分守四角,不得擅自衝锋!” 顿了顿,语气愈发沉凝,“再依段將军所言,选三名精锐骑手,换最快的战马,即刻向晋阳求援!” “告诉陛下,显州遭遇突厥万余骑兵突袭,我军被困平原,恳请火速派兵增援,迟则恐有不测!” “遵命!”周围的眾將齐声应和,声音鏗鏘有力,方才的慌乱已然被军令的威严压下。 三名骑手立刻牵过最快的战马,翻身上马,几乎没有片刻耽搁,便朝著晋阳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扬起的尘土在平原上,划出三道急促的弧线。 此时,战场上的齐军將士,不过一万八千余人,皆是刚经歷过平叛血战之人。 甲冑上还沾著乱民的血污,刀刃上的缺口尚未打磨。 不少人的臂膀、肩头还带著轻伤,汗水与血水混杂在一起,顺著脸颊滑落。 但军令如山,他们强撑著疲惫的身躯,迅速行动起来。 盾兵们相互配合,將厚重的步兵盾层层拼接,如同城墙般围出方形营阵。 盾与盾之间用铁鉤相连,缝隙处插上长矛,形成第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 弓弩手们弯腰藏在盾后,手指搭在弓弦上,箭矢早已上膛,目光紧盯著北方烟尘瀰漫的方向,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步兵们手持刀盾,在阵內排列成整齐的队列,握著兵器的手稳如磐石,眼神中透著死战到底的决绝。 娄绪、段规、娄平等將领居於阵中央,观察著战局,隨时准备调整部署。 很快,北方的烟尘已然遮天蔽日。 沉闷的马蹄声如同惊雷滚地,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上万余突厥骑兵风驰电掣般衝来,马蹄踏过黄土,捲起漫天尘埃。 远远望去,如同一条奔腾的黑色洪流,势不可挡。 领军的仍旧是特勤莫贺咄,身著银质鎧甲,腰间掛著镶嵌宝石的弯刀,面容桀驁。 左右两侧,围著数名身形魁梧的大將。 莫贺咄望著不远处严阵以待的齐军,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容,猛地拔出弯刀,刀尖直指齐军,大喝道:“齐军就在前方!” “儿郎们,衝上去吃掉他们!” “破阵之后,金银財宝、粮食女人,任凭你们抢夺,在齐国的土地上,彻底抢个痛快!” “杀!抢个痛快!”突厥骑兵们顿时爆发出震天的呼喊,如同打了鸡血一般,眼中闪烁著贪婪与嗜血的光芒。 在莫贺咄与诸位大將的率领下,他们疯狂加速,马蹄声愈发急促,如同密集的鼓点,朝著齐军阵形猛衝而去,口中不断高喊著:“杀啊!屠了这些齐狗!” 莫贺咄勒马立於阵后,看著麾下骑兵如同潮水般涌向齐军,轻哼一声,冷笑喃喃:“这一次本特勤就不信,还能出现什么意外!” 天降黄沙这种事太偶然了..... 可一不可再! 而且,齐军才经歷了一战,有了不小的消耗,优势在我! 话音未落,突厥骑兵已然逼近,齐军阵前百米之处。 他们纷纷取下背上的牛角弓,双腿夹紧马腹,单手控韁,另一只手搭箭上弦,箭矢如同流星般朝著齐军阵形射去。 剎那间,漫天箭雨遮天蔽日,带著尖锐的呼啸声,密密麻麻地落在齐军的盾墙上。 发出“叮叮噹噹”的巨响,火星四溅。 有些箭矢力道极强,竟穿透了第一层盾牌的缝隙,射中了后面的弓弩手。 惨叫声此起彼伏,几名齐军士兵中箭倒地,鲜血瞬间染红了脚下的黄土。 但盾后的弓弩手並未慌乱,在队长的號令下,齐齐起身,朝著衝来的突厥骑兵射出反击的箭雨。 两支箭阵在空中交错,不少突厥骑兵中箭落马,被后面疾驰的战马踏成肉泥..... 但这丝毫未能阻挡突厥人的攻势。 上万余突厥骑兵分成三股洪流,左路由突利失烈率领,右路归契苾歌楞统领,中路则由执失思力带队。 如同三把锋利的尖刀,朝著齐军方营阵猛插而去。 左路的突利失烈目光如炬,在疾驰中不断观察著齐军阵形。 他自幼在马背上长大,对军阵弱点有著惊人的洞察力。 很快便发现齐军左侧,因刚才平叛时消耗较大,盾墙相对薄弱,且弓弩手的密度也不如其他方向。 “儿郎们,齐军薄弱处在那!”突利失烈挥舞著弯刀,刀锋划破空气,发出刺耳的锐响,大声喝道,“隨我衝杀进去!” “衝散齐军的阵型,破阵者重重有赏!” 话音刚落,双腿猛地一夹马腹,胯下战马如同离弦之箭般衝出。 他本人则俯身贴在马背上,避开迎面而来的箭矢,手中弯刀带著呼啸的风声,朝著齐军左侧盾墙猛劈而去。 “鐺”的一声巨响,厚重的步兵盾被他一刀劈开一道裂痕。 盾后的齐军士兵猝不及防,被震得虎口发麻,手中的长矛险些脱手。 突利失烈勇武过人,紧接著又是一刀,直接將那面盾牌劈成两半。 隨即,纵身一跃,弯刀横扫,將两名来不及反应的齐军士兵砍翻在地,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他的鎧甲。 身后的突厥骑兵紧隨其后,如同饿狼扑食般涌入缺口,挥舞著弯刀,不断將周围的齐军砍翻。 有的齐军士兵试图用长矛反击,却被突厥骑兵的战马撞得人仰马翻,隨即被乱刀砍死。 有的则结成小队顽抗,但在突厥骑兵的轮番衝击下,很快便被衝散,只能各自为战,渐渐陷入绝境。 左侧盾墙的缺口越来越大,突厥骑兵如同潮水般不断涌入。 齐军的阵形开始出现动摇,惨叫声、兵器碰撞声、战马嘶鸣声交织在一起,平原上的血腥味愈发浓烈。 一场更为惨烈的廝杀已然进入白热化。 右路战场之上,契苾歌楞挥舞著沉重的铁鞭,如同凶神恶煞般衝杀在齐军之中。 他胯下的战马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踏过之处,齐军士兵纷纷倒地。 铁鞭带著呼啸的风声,每一次落下都伴隨著骨骼碎裂的脆响,一名齐军步兵刚举起盾牌想要格挡,便被铁鞭狠狠砸中,盾牌瞬间凹陷。 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箏般飞了出去,口中喷出的鲜血在空中划出一道猩红的弧线。 “杀!杀个痛快!”契苾歌楞双目赤红,脸上的疤痕因兴奋而扭曲,铁鞭横扫,又將两名试图靠近的齐军士兵抽翻在地。 他身上的鎧甲早已被鲜血浸透,却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反而越战越勇,胯下战马奔腾跳跃,不断在齐军阵中撕开新的缺口。 突厥骑兵紧隨其后,弯刀挥舞如轮,不断收割著生命。 齐军士兵本就疲惫不堪,面对如此凶悍的衝击,渐渐难以支撑,阵型节节败退。 契苾歌楞策马奔腾,铁鞭一次次砸落,脸上满是酣畅淋漓的笑容,喘著粗气大笑:“呼呼呼!就是这个感觉!” 那一刻,將上次在周国憋的气,全部给杀了出来..... 与此同时,中路战场的廝杀也进入了白热化。 执失思力手持长柄战斧,劈开迎面射来的箭矢,直奔阵中央的娄绪而去。 他胯下的战马速度极快,转眼间便衝破了两道步兵防线,战斧横扫,將挡路的齐军士兵尽数砍翻,径直来到娄绪面前。 “鐺!鐺!鐺!” 虎头湛金枪与长柄战斧猛烈碰撞,火星四溅,兵器相撞的巨响在战场上格外刺耳。 娄绪骑在乌騅马上,枪法精妙,招招直指执失思力的要害。 而执失思力则凭藉著过人的力量与精湛的骑术,战斧大开大合,硬生生接下了娄绪的数轮猛攻。 两人你来我往,战马交错盘旋,转眼间便激战了数十回合。 执失思力架开娄绪刺来的长枪,勒住马韁,居高临下地注视著娄绪,眼中带著几分玩味,用生硬的鲜卑话说道:“齐將,你倒算是还有几分本事嘛!” 娄绪冷哼一声:“呵!” 眼中满是不屑与浓烈的战意,他猛地握紧长枪,枪尖直指执失思力,大喝:“那就让你这蛮夷,瞧瞧本侯的枪法!” “驾!” 话音未落,乌騅马猛地加速,娄绪俯身贴在马背上。 手中长枪如同毒蛇出洞,带著凌厉的风声,朝著执失思力的胸口刺去。 “哦?”执失思力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没有直接格挡,反而双腿夹紧马腹,胯下战马向侧面一跃,避开了这致命一击。 与此同时,他悄悄给周围两名心腹骑兵,递了个眼神。 两人立刻会意,趁著战场混乱,悄悄绕到了娄绪的身后,手中弯刀紧握,目光死死盯著娄绪的后背。 “鐺!” 又是一声巨响,娄绪的长枪再次被执失思力的战斧架开,两人的战马相互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嘶鸣。 娄绪稳住身形,眼中闪过一丝讥讽,嘲讽道:“突厥將领不过如此!” 执失思力笑了笑,反问:“是嘛?” 就在这时,娄绪的直觉突然疯狂示警,一股强烈的危机感从身后传来。 他猛地转头,便看到两名突厥骑兵正策马疾驰而来,手中弯刀闪烁著冰冷的寒光,已然逼近身前。 “不好!”娄绪心中大惊,想要调转马头抵挡,却已然来不及。 两名突厥骑兵脸上闪过一抹冷笑,齐声喝道:“晚了!” 弯刀带著呼啸的风声,狠狠砍向娄绪的后背。 娄绪只觉得后背一阵剧痛,甲冑被瞬间劈开,鲜血喷涌而出。 他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啊!” 身体不受控制地从马背上摔落,重重砸在地上。 乌騅马发出一声悲鸣,想要回身保护主人,却被两名突厥骑兵顺势砍断了马腿,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娄绪趴在地上,鲜血不断从伤口涌出,染红了身下的黄土。 他艰难地想要抬头,却看到执失思力策马来到他面前,战斧高高举起。 隨即狠狠落下,终结了他的性命。 不远处,娄平正与一名突厥骑兵激战,眼角余光瞥见娄绪落马殞命,顿时目眥欲裂,失声惊呼:“侯爷!” 他心中悲痛欲绝,招式瞬间出现破绽。 与他交战的突厥骑兵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冷笑一声:“还敢分神?” “你也去陪你的侯爷吧!” 话音未落,弯刀趁虚而入,径直刺入娄平的胸膛。 娄平瞪大了眼睛,口中喷出一口鲜血,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临死前,他的目光依旧望著娄绪殞命的方向,满是不甘与绝望。 主將与副將接连战死,齐军將士士气大受打击,阵形愈发混乱。 突厥骑兵见状,攻势愈发猛烈,弯刀挥舞,铁鞭砸落,不断將齐军士兵砍翻在地。 平原之上,鲜血成河,尸体堆积如山。 齐军的防线摇摇欲坠,覆灭的阴影已然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夕阳西斜,平原上的廝杀渐渐平息。 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瀰漫在空气中,与尘土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残破的齐军方营阵早已不復存在,遍地都是尸体与断裂的兵器,鲜血匯成溪流,顺著地势低洼处缓缓流淌,染红了大片黄土。 一个时辰后,执失思力策马来到莫贺咄面前,手中高高提著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正是娄绪的首级。 他脸上带著得意的笑容,將人头掷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对著莫贺咄抱拳道:“特勤,齐军主將娄绪人头在此!” 莫贺咄低头望去,看著娄绪死不瞑目的双眼,脸上顿时露出大喜之色,只觉一股畅快之意从心底直衝头顶,心旷神怡。 他畅快地大笑起来,声音洪亮,带著征服者的傲慢:“很好!做得很好!” 那一刻的莫贺咄,瞬间找回了自信! 果然不是所有人,都是陈宴那种变態,那么难对付..... 就在这时,突利失烈策马而来,身后跟著一队突厥骑兵,押解著数千名双手被反绑的齐军降兵。 这些降兵个个面带惊恐,衣衫襤褸,身上或多或少都带著伤势,眼神中满是绝望。 突利失烈来到莫贺咄面前,抱拳道:“特勤,此战我军大获全胜,共俘获齐军降兵四千余人,该如何处置?” 莫贺咄闻言,眸中瞬间闪过一抹狠戾之色,眉头微蹙,沉声说道:“都杀咯!” “一个都別放回晋阳!” 他的声音冰冷刺骨,没有丝毫犹豫:“这些齐狗皆是精锐,今日放他们回去,明日便会再次拿起兵器与我军为敌!” “斩草需除根,不留后患!” 只有摧毁齐军的有生力量,才能方便日后南下侵齐。 “遵命!”突利失烈頷首应道,眼中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接到了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命令。 他转身对著身后的突厥骑兵,挥了挥手,冷声道:“將这些降兵带到一旁,尽数斩杀,一个不留!” 突厥骑兵们立刻应和,押著数千名齐军降兵,朝著战场边缘走去。 降兵们见状,顿时爆发出绝望的哭喊与求饶声。 但突厥骑兵们不为所动,弯刀挥舞间,鲜血再次喷涌而出,惨叫声响彻平原。 契苾歌楞策马立於一旁,眺望著重尸累累、堆积如山的战场,脸上带著几分感慨,缓缓说道:“这周国的陈柱国,当真是神机妙算啊!” 这场酣畅淋漓的大胜,除了突厥兵锋外,还是基於那位的助力..... 若不是他事先送来消息,又规划了进军路线,怎能如此顺利地覆灭齐军? 莫贺咄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转头看向契苾歌楞,说道:“不然周国凭什么,做我大突厥的盟友呢?” 契苾歌楞深以为然,点了点头,嘆道:“这日后与周国联手,瓜分齐国倒不是什么难事了!” “行了,还是说正事吧!”莫贺咄挥了挥手,打断了契苾歌楞的畅想。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摺叠整齐的地图,递到身旁的亲兵手中。 亲兵立刻將地图展开,铺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板上。 莫贺咄俯身指著地图上標註的几个红点,沉声道:“按这地图所示,陈兄让咱们接下来,自显州向东,从恆州抢到北燕州!” 他直起身,眼中闪烁著贪婪的光芒,朗声喝道:“来啊!事不宜迟,告诉儿郎们,此番要抢个痛快!” “粮草、金银、女人,只要是咱们想要的,尽可自取!” “全军休整半个时辰,隨即出发,目標恆州!” “抢个痛快!进军恆州!”突厥骑兵们顿时爆发出震天的呼喊,眼中闪烁著贪婪的光芒。 方才廝杀的疲惫仿佛瞬间被驱散。 他们纷纷下马休整,擦拭兵器,餵养战马,脸上满是对即將到来的劫掠的期待。 半个时辰后,莫贺咄翻身上马,手中弯刀直指东方,大喝一声:“出发!” 上万余突厥骑兵再次集结,如同一条黑色的洪流,朝著恆州方向疾驰而去。 ...... 【“朔州、恆州、北燕州民乱踵起,显州治所竟为飢困之民所陷。高祖震怒,命娄绪將兵二万往討。 显州义士伏於石城二十里外平原,力不敌大军,为绪所破,尽遭屠戮,俘虏亦悉被斩,暴虐无仁,莫之能及。 天道循环,报应不爽。绪军既经血战,未及休整,俄而遇突厥特勤莫贺咄所领精锐骑万余。 绪军先已耗损,且多步卒,困於平原,仓猝接战,全军几没,绪身首异处,被俘兵卒数千亦为突厥所害。” ——《齐史》·娄绪传】 第558章 借突厥人的刀,削齐国的势,陈宴坐收渔利! 齐境。 朔州。 新城。 三月中旬。 春阳斜斜悬於西天,透过刺史府厅堂的雕窗欞,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青砖地面上,添了几分暖意。 厅內陈设简约,案几上燃著一炉清香,烟气裊裊升腾。 身著玄色戎服的陈宴端坐案前,腰间玉带束紧,勾勒出挺拔身形,戎服上的银线纹路在阳光下泛著微光。 他对面,同样身著戎服的宇文泽,正蹙眉凝视棋盘,手指捏著一枚黑子,迟迟未落下。 案上棋盘黑白交错,局势已然胶著。 陈宴手中拈著一枚白子,轻轻落在棋盘一角,目光掠过宇文泽,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阿泽,你现在这对盖饭,还真不是一般的痴迷呀!” 某位姓宇文的同志,可是抢了好几对呢.... 返回新城后,那叫一个夜夜笙歌! 宇文泽闻言,黑子终於落下,抬眼时眼底带著几分笑意,耸耸肩,语气隨性:“没办法!” 他指尖摩挲著棋盘边缘,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戏謔的神色,“这不老酒醇香,新酒清爽嘛!” “一处温婉缠绵,一处灵动娇俏,换著喝著实別有一番风味.....” 陈宴闻言,左手把玩著棋子,右手抬起指了指宇文泽:“你小子啊!” 站在一旁的於琂同样身著戎服,闻言上前一步,朗声说道:“末將与王爷不同,倒是姐妹更吸引末將!” 他脸上露出几分陶醉的神情,眼神中带著回味,“两张相似又不尽相同的脸,一个温婉如水,一个泼辣似火,相处起来,有滋味的很!” “比起单一的调调,这般错落风情,才更让人上头!” 话音刚落,另一侧的冯牧野抬手抹了抹腰侧,脸上带著几分赧然又无奈的嘆道:“要说风情,自然是各有妙处,只是这放纵了好几日,腰子有点受不了!” “昨日骑马都觉得腰身发虚,怕是再这般下去,连拉弓射箭都要费力了.....” 宇文泽闻言摆了摆手,语气满是不以为意:“无妨无妨!” 隨即,转头朝冯牧野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你家大將军手中,可是藏著壮阳秘方的,保管药到病除,让你重振雄风!” 陈宴落下一子,白子精准地截断了宇文泽的攻势,闻言朗声应道:“好说好说!” 他放下棋子,仰头大笑起来,声音爽朗:“本公这秘方可是祖传的,用过的人无不说好!” “回头让人给你取来几剂,按方服用,绝对让你再来十个八个,依旧是龙精虎猛的!” “哈哈哈哈!”厅內眾人闻言,齐齐开怀大笑起来,笑声震得窗欞微微作响。 站在冯牧野身侧的彭宠,忽然动了动,此刻似是想到了什么,抬手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疑惑不解的神情,朗声问道:“话说大將军怎的没挑个伺候?” “是没有心仪的吗?” 彭宠可是记得,以前征战时,大將军都是与弟兄们同乐的..... 这话一出,厅內顿时安静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陈宴。 连棋盘上的局势,都暂时被拋到了脑后。 宇文泽闻言,放下手中的棋子,朝著彭宠挤眉弄眼,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语气意味深长地说:“我阿兄不是不想挑,而是不能挑!”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眼底藏著几分狡黠,引得眾人愈发好奇。 没办法,今时不同往日,某位未来的嫂子在,自家阿兄得注意形象..... 彭宠往前凑了两步,追问道:“不知王爷指的是.....?” 其余诸將也纷纷露出了八卦的神情。 於琂摸著下巴,冯牧野眼中满是探究,连於琂都竖起了耳朵,等著宇文泽揭晓答案。 陈宴见状,手中捏著的白子,轻轻敲了敲棋盘,及时开口打断了话题,目光转向宇文泽,催促道:“阿泽,该你落子了!” 宇文泽见状,嘿嘿一笑:“好嘞!” 隨即,低头凝视棋盘,思索片刻后,將黑子落在了白子包围圈的薄弱处,试图突围。 就在这时,绣衣使者梅敖山身著黑色劲装,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 他面色凝重,额头上带著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梅敖山径直来到陈宴面前,双手抱拳,恭敬地说道:“柱国,刚传回来的最新消息.....” “说!”陈宴脱口而出。 厅內眾人瞬间收敛了玩笑之色,脸上的笑容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与肃穆。 梅敖山略做措辞,语速极快地匯报:“突厥的莫贺咄特勤率军,在石城以南与齐国娄绪所部两万大军遭遇,一场血战之后,齐军被全歼,主將娄绪、副將娄平与段规皆战死!” 顿了顿,又继续说道:“莫贺咄特勤如今已率军东向,沿著恆州、北燕州一线,肆虐齐国北境,所到之处烧杀劫掠!” “齐主得知消息后震怒,已调集了重兵,任命斛律垙为帅,开始对突厥骑兵进行围剿!” 梅敖山的话音刚落,宇文泽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瞬间露出大喜之色,手中紧握的黑子被捏得微微泛白,仰头大笑:“好啊!太好了!” “这莫贺咄倒还真有几分本事的!” 他笑得畅快淋漓,眼底满是兴奋。 方才棋盘上的焦灼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对战局的期待。 陈宴闻言,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却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不是莫贺咄厉害,是突厥骑兵厉害!” 突厥,那可是继柔然之后的,又一代草原霸主。 现在草原两分,柔然突厥各占一半,该筹备草原均势了..... 不能让突厥进一步做大,真正成了气候,为大周之敌! 於琂上前一步,脸上满是振奋不已的神情,由衷称讚道,“大將军这一手太妙了!” “借突厥人的刀,削齐国的势,让他们代替咱们去跟齐军死磕,咱们坐收渔利!” “既削弱了北齐的兵力,又让他们陷入內忧外患,实在是高!” 虽说突厥大胜后,劫掠了齐国北境,却在那一战中,以及被围剿中,皆会有损失..... 只有大周在这一局中,坐收渔利,利益最大化! 而且,其中的所有损失与矛头,都是由突厥承担的..... 论“盟友”的作用! 冯牧野连忙附和,朝著陈宴抱拳躬身,语气中满是钦佩:“是啊!末將算是见识到什么叫运筹帷幄了!” “大將军用兵如神,翻手之间就搅得齐国北疆大乱,这般谋略,末將望尘莫及!” 彭宠也跟著上前,脸上满是折服,双手抱拳郑重说道:“末將钦佩至极!” “哈哈哈!”陈宴开怀大笑。 隨即,抬手按了按,示意眾人安静,目光转向梅敖山,沉声问道:“现在朔州百姓,迁移得如何了?” 梅敖山连忙回道:“回柱国,再有一日,便可全部迁移完毕!” “好!”陈宴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走到窗边,推开雕窗扇。 三月中旬的晚风,带著些许暖意,吹拂著戎服下摆,猎猎作响。 他望著窗外新城的轮廓,远处的炊烟裊裊升起,隱约能听到百姓迁移的嘈杂声,眼中闪过一丝深邃,意味深长地说:“那就將范阳卢氏已投诚我大周的消息,昭告天下!” 眾人闻言,皆是一愣,隨即眼中闪过明悟之色。 陈宴转过身,目光扫过眾將,似笑非笑:“让晋阳那边好好体验体验,什么叫屋漏偏逢连夜雨的滋味!” 第559章 屋漏偏逢连夜雨 三月中下旬。 晋阳。 傍晚的暮色如同浸了墨的绒布,正缓缓笼罩著巍峨的皇宫。 殿內烛火通明,数十支大烛將殿中映照得亮如白昼,跳动的火光在墙壁上投下幢幢暗影,与殿內凝重如铁的气氛相得益彰。 殿中央铺著一幅巨大的绢质舆图,青色的丝线勾勒出山川河流,黑色墨点標记著州县关隘。 而北境一带密密麻麻的朱红印记,正是突厥骑兵近期劫掠的轨跡。 高浧身著赭黄龙袍,腰间束著镶嵌著七宝珠玉的玉带,面容俊朗却凝著寒霜,剑眉紧蹙,目光如炬地落在舆图之上。 舆图周围,几位身著紫色官袍的重臣肃立。 库狄淦紫袍袖口因握拳而微微褶皱,俯身盯著舆图,眉宇间满是郁色,忽然重重一拳捶在旁边的案几上,案上的茶杯应声晃动,茶水溅出几滴。 “陛下,这突厥骑兵简直狡猾至极!”他的声音带著几分压抑的愤懣,浑厚而低沉,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说罢,伸出手指,在舆图上的北境一带接连点了几下,指尖划过的痕跡在绢帛上留下淡淡的白印:“斛律大將军几番率领铁骑在这几处要地设伏截击,可他们却始终避而不战.....” “我军严阵以待时,他们便化整为零,沿著小道流窜.....” “好不容易逮到一股主力,没等合围,又弃了劫掠的財物,轻骑突围,一溜烟就遁走,追都追不上!” 这突厥骑兵不仅会抓机会,趁著民乱大肆劫掠,抢完就走。 还將骑兵的优势发挥到了极致,来去如风,根本连一点要交战的意思都没有! 高浧的目光隨著库狄淦的手指移动,看著那些朱红印记如同附骨之疽般蔓延在北境州县,想到奏报中提及的烧杀抢掠,百姓流离失所的惨状,不由得冷哼一声,齿间迸出几个字,带著咬牙切齿的狠厉:“这突厥骑兵真是,滑的跟泥鰍一样!” “混帐东西!” 那声音不高,却透著彻骨的寒意,让殿內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 自己不去打他们,反而还上赶著来找事..... 简直就是蹬鼻子上脸! 站在一旁的尉縉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躬身拱手,难掩焦灼:“陛下息怒!” “龙体为重,不可因这群草原蛮夷动了肝火。” 顿了顿,斟酌著语气补充道:“以斛律大將军过人的谋略,和將士们的用命,应当很快就能寻得突厥骑兵的踪跡,將这万余流寇驱逐出我大齐疆域!” 然而,尉縉的劝慰,並未平息高浧的怒火。 他看著舆图上那片被突厥骑兵蹂躪的土地,想到不久前传来的急报...... 两万前去平乱的大齐精锐,在显州遭遇突厥埋伏,全军覆没,连主將汝南侯娄绪都力战殉国,尸骨无存。 高浧的眼神愈发赤红,双手紧紧攥成拳头,龙袍的袖口被攥得紧紧的,指腹几乎要嵌进掌心。 “驱逐?”他厉声喝道,声音陡然拔高,带著雷霆之怒,“这突厥骑兵先在我国境之內奔袭,覆灭我大齐两万精锐,又一路烧杀劫掠,屠戮州县,搅得北境鸡犬不寧,民不聊生!” “此等血海深仇,岂是一句『驱逐』便能了结的?是可忍孰不可忍!” 殿內眾人被高浧的盛怒震慑,皆垂首屏息,无人敢接话。 烛火跳动得愈发剧烈,將高浧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舆图上,仿佛要將那些朱红印记彻底覆盖。 片刻后,高浧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怒火,目光锐利如刀,落在站在左侧的段湘身上,沉声道:“段卿!” 段湘年约三十五,身形魁梧,面容稜角分明,紫袍之下隱约可见结实的肌肉线条,立刻上前一步,双手抱拳,声音鏗鏘有力:“臣在!” “朕命你领一万精骑,星夜兼程前去襄助斛律卿!”高浧的声音沉稳而坚定,“你二人合力,务必將那万余突厥骑兵围堵在北境之內,断其退路,绝其粮草!” “朕要这群草原蛮夷,彻底留在我大齐境內,为我两万精锐勇士殉葬!” 段湘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炽热的战意,重重頷首:“臣领旨!” 他猛地直起身,胸膛挺直如松,目光灼灼地看著高浧,振振有词地说道:“臣必倾尽全力,率领麾下將士奋勇杀敌,剿灭这万余突厥骑兵,直捣其巢穴,扬我大齐军威!” 说到此处,他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哽咽,眼神也变得愈发坚定:“也为汝南侯报仇雪恨,告慰两万英灵在天之灵!” 那葬身於显州的,可都是曾经的袍泽兄弟啊...... 高浧看著段湘决绝的神情,紧绷的面容稍稍缓和了几分,缓缓点了点头,沉声道:“好!朕在晋阳静候佳音!” “若能大捷,朕必不吝封赏,与诸位卿家共庆功!” 库狄淦与尉縉见状,连忙一同上前躬身道:“陛下英明!祝段將军旗开得胜,早传捷报!” 就在这时,殿门处忽然传来一阵轻缓的响动。 一个身著青色內侍服的小宦官低著头,快步走了进来,对著高浧深深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得近乎谦卑:“陛下,崔大人求见!” 说罢,微微抬起头,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过殿內眾人,又连忙低下头补充道:“说是有要事稟报.....” 高浧正盯著舆图上的北境疆线出神,闻言眉头微蹙,脸上的怒色尚未完全褪去,语气带著几分不耐:“宣他进来!” “是。”內侍应声退下,转身时脚步都比来时快了几分。 殿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暮色与风声。 不过片刻,殿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隨著粗重的喘息声,显然来人跑得极为匆忙。 紧接著,殿门被推开,身著紫色官袍的崔宜束,踉蹌著跑了进来。 平日里总是衣冠整齐、举止端庄,此刻却髮髻微散,紫袍的领口歪斜著,袖口沾著些许尘土,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 他衝到高浧面前,连最基本的礼都来不及行,双手撑著膝盖大口喘气,脸色苍白如纸。 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顺著脸颊滚落,砸在身前的金砖上,发出点点湿痕。 “陛下,出大事了!” “出大事了!” 他的声音带著明显的颤抖,急促而嘶哑,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一般。 高浧见状,眉头皱得更紧,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沉声喝问:“何事如此惊慌?慢慢说!” 殿內的库狄淦、尉縉、段湘等人,也齐齐將目光投向崔宜束,脸上满是疑惑与凝重。 崔宜束深吸几口气,勉强稳住急促的呼吸,站直身体,眼神里满是惊惶与焦灼,沉声道:“范.....范阳卢氏投靠了周国!” 一句话如同惊雷般在大殿中炸响,殿內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崔宜束又呼出一口浊气,语速极快地补充道:“不仅如此,朔州刺史卢勉之,更是直接献朔州於周国,作为投名状!” “什么?!”库狄淦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愤怒。 他猛地向前一步,双手攥紧拳头,指节咔咔作响,脸上的刚毅瞬间被凶光取代:“卢勉之这混帐羔子怎么敢的?!” 尉縉也是脸色骤变。 朔州地处北境,与突厥、周国接壤,乃是军事要地,一旦落入周国之手,北境防线將出现巨大缺口,后果不堪设想。 高浧整个人如遭雷击,愣在原地,脸上的怒色瞬间被错愕与难以置信取代。 他怔怔地看著崔宜束,仿佛没听清那话一般,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努力保持镇定,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崔卿,你这是哪儿的消息?” “可曾核实?” 崔宜束咽了口唾沫,从怀中掏出一封密封的书信,双手奉上,语气无比肯定:“陛下,这是长安那边快马加鞭传来的急报!” “周国已经昭告了天下,赏赐无数!” “此事千真万確啊!” 內侍连忙上前接过书信,呈给高浧。 高浧一把抓过书信,扯开封蜡,展开信纸快速瀏览。 只见上面的字跡工整,却字字如刀,清晰地写著周国接纳范阳卢氏、卢勉之献朔州归降的消息..... 看完书信,高浧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周身散发出的寒意,比之前怒视突厥之事时更甚。 隨即,將书信狠狠掷在案几上,纸张散落开来,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库狄淦见状,怒不可遏,眸中闪过一抹狠厉的凶光,攥紧的拳头几乎要捏碎,咬牙切齿地说:“范阳卢氏通敌叛国,此等大逆不道之举,必须连根拔起!” “诛其九族,抄没家產,以震慑天下宵小,让那些怀有异志之人,不敢再有二心!” 尉縉连忙点头附和,快步上前一步,朝高浧抱拳躬身道:“库狄公所言极是!” “范阳卢氏在晋阳,尚有不少族人......” “还请陛下即刻下旨,將他们全部控制起来,严加审讯,可不能让他们趁机逃了,或是传递消息给周国!” 高浧沉默著,手指紧紧抠著案几的边缘,指腹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范阳卢氏的背叛,如同在其胸口狠狠捅了一刀,比突厥覆灭两万精锐更让他震怒与心痛。 “两位卿家说得在理!”他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惊惶渐渐被决绝取代,沉声说道:“就照这么办!” 说罢,转头看向一旁的內侍,语气冰冷如铁:“传朕旨意,命禁军即刻包围,范阳卢氏在晋阳的所有宅邸,不许任何人出入!” “將范阳卢氏族中核心人物全部抓捕入狱,严加看管,不得有误!” “若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崔宜束望著高浧紧绷的面容,脸上瞬间堆满了难色,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 他嘴唇囁嚅了几下,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著几分试探与惶恐:“陛下,其实在刚拿到长安急报之时,臣便料到此事事关重大,不敢耽搁,已连夜派人去包围了,范阳卢氏在晋阳的宅邸,但.....” 说到此处,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一般。 声音戛然而止,眼神躲闪著,不敢与高浧对视。 “但什么但!” 高浧本就因北境被搅得糜烂、卢氏叛国之事心头火起,此刻见崔宜束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模样,眉头皱得愈发紧,眉宇间的不悦几乎要溢出来。 他猛地一拍案几,案上的烛台被震得晃动,烛火跳跃,光影斑驳:“有话就痛痛快快说!” “別在这儿吞吞吐吐,误了大事!” 呵斥声在大殿中迴荡,带著帝王的雷霆之威,崔宜束嚇得身子一哆嗦,连忙低下头去。 一旁的库狄淦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焦躁,附和道:“是啊!” 顿了顿,语气中带著几分不以为意,又继续道,“他卢回春那么大个活人,总不可能凭空不见了吧?” 崔宜束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抬起头来,目光快速扫过眾人,隨即爆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还真不见了!” “什么?!”尉縉惊得失声叫道,下意识地向前一步,眼中满是难以置信,“怎么会说不见就不见?” 库狄淦也是满脸震惊,方才的篤定荡然无存,猛地攥紧拳头,惊呼道:“这怎么可能呢!?” 高浧更是瞪大了双眼,眸中满是诧异,盯著崔宜束,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敢置信的荒谬:“莫非是凭空蒸发了不成?!” 崔宜束连忙摇了摇头,脸上的血色褪去不少,声音带著几分沙哑地解释道:“倒不是真的凭空消失了.....” “而是,卢府中的卢回春、卢照群,是人易容假扮的!” “真正的卢氏兄弟,早已不知所踪!” 这话一出,殿內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在空气中迴荡。 眾人脸上的震惊更甚,没想到范阳卢氏竟然早已做到了这一步,连替身都准备好了。 库狄淦双眼微眯,眸中闪过一丝寒光,沉吟片刻,沉声说道:“如此看来,卢回春与卢勉之怕是早就在暗中布局了!” “卢勉之献朔州投周国绝非一时起意,而是蓄谋已久的背叛!” 崔宜束抿了抿乾裂的嘴唇,脸色愈发难看,犹豫了一下,又补充了一个更令人心惊的消息:“不仅如此,臣派去的人仔细搜查了卢府,又盘问了府中剩下的僕从.....” “才得知范阳卢氏的嫡系族人,早就以探亲、游学的名义分批离开了京城,如今早已不知所踪!” “留在府中的,都是些庶出旁支和僕从,对嫡系的行踪一无所知!” 说到最后,头越来越低,几乎要垂到胸口。 根本不敢与高浧那双,满是怒火的眼睛对视。 “岂有此理!”库狄淦怒不可遏,猛地一拳捶在案几上,案上的茶杯应声落地,碎裂开来,茶水溅了一地,“这两个混帐羔子,竟敢如此欺瞒陛下,背叛大齐!” 他的声音带著浓浓的杀意,眸中凶光毕露:“范阳卢氏世受皇恩,却暗中通敌叛国,献城求荣,如今还妄图全身而退,此等行径,简直罪该万死!” “绝不可姑息!” 段湘眉头紧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的玉带,目光在舆图上朔州的位置反覆逡巡。 他略作思索,权衡利弊后,上前一步,对著高浧躬身抱拳,沉声提醒:“陛下,如何处置他们,可以暂且先搁置一旁!” 顿了顿,语气愈发凝重:“当务之急,是立刻出兵夺回朔州!” “朔州乃北境咽喉,绝不能让周国站稳脚跟,加固城防!” “否则,这对我大齐而言,將会是后患无穷啊!” 话音刚落,一旁气愤不已的库狄淦早已按捺不住,猛地向前一步,躬身抱拳,朗声道:“陛下,臣请出战!” 高浧却没有立刻应允,沉默著踱步到舆图前,手指轻轻点在朔州周边的州县,眉头紧锁,似在思索著什么。 殿內眾人皆屏息等待,连烛火燃烧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片刻后,高浧抬起头,抬手否决了库狄淦的请求:“不!” 库狄淦脸上的急切瞬间凝固,满是不解地看向高浧。 高浧的目光却越过他,落在尉縉身上,沉声道:“尉卿,朕命你领兵十万,即刻整备粮草军械,前去收復朔州!” 尉縉闻言,毫不犹豫地躬身抱拳,声音鏗鏘有力:“臣遵旨!” “陛下为何呀?”库狄淦忍不住开口问道,语气中带著几分委屈与困惑。 高浧眸中闪过一丝深邃,拍了拍库狄淦的肩膀,沉声道:“库狄卿,並非朕不信你,而是朕还有更重要的事,要交託於你!” 库狄淦心中一凛,连忙躬身道:“还请陛下吩咐!臣定当全力以赴!” 高浧缓缓走到殿门口,目光望向南方的夜空,眼神变得愈发幽深,双眼微眯,一字一句地说道:“盯紧南边!” “若有风吹草动,即刻来报!” 库狄淦这才恍然大悟,心中的不解瞬间消散,连忙再次抱拳,沉声应道:“臣遵旨!” 高浧点了点头,隨即转过身去,背对眾人。 烛火的光芒勾勒出,那挺拔却孤寂的背影,龙袍下摆的五爪金龙在暗影中若隱若现。 眾人看不到他的表情,却能感受到这位天子周身,散发出的浓烈怨气与杀意。 过了许久,高浧才从齿间挤出几句,低沉而狠厉的话语,咬牙切齿地喃喃道:“该死的周国!” “该死的范阳卢氏!” 第560章 返程前夜 三月中下旬。 银州。 正午的日头正烈,金灿灿的阳光泼洒在刺史府的青瓦之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府內议事堂中,却无半分燥热,穿堂而过的风裹挟著塞外的清冽,吹散了空气中的沉闷。 堂內陈设简洁,正中一张宽大的案几上,铺著泛黄的舆图。 四周摆放著数把梨木椅,陈宴等人围坐其间,正低声商討著军务。 就在这时,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绣衣使者梅敖山快步走了进来。 他脸上带著几分急切,对著陈宴恭敬躬身行礼,声音洪亮:“大將军,齐国那边刚传来了最新的情报!” “哦?” “如何?” 陈宴眉头一挑,眼中闪过一丝兴味,饶有兴致地问道:“莫贺咄那傢伙打到哪儿了?” 梅敖山却摇了摇头,语气凝重了几分:“回大將军,並非是关於突厥特勤的.....” 顿了顿,清晰地匯报:“而是齐主从晋阳调遣了十万大军,直扑朔州新城而去!” “十万大军?”宇文泽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隨即喃喃重复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紧接著便阴阳怪气地戏謔调侃起来,“还真是大阵仗啊!” “看来这是想打咱们一个立足未稳,速战速决夺回朔州呢!” “可惜啊.....”陈宴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中露出刻意为之的惋惜之色,语气玩味地说道:“他如此兴师动眾,劳民伤財前去爭夺的,不过是一座空城而已!” “哈哈哈哈!”话音刚落,议事堂內便响起一阵开怀大笑。 朔州早就被迁空了。 不知道扑空之后,会是怎样精彩的表情..... 就在眾人笑声未歇之际,堂外又传来两道脚步声,一沉稳一轻快。 只见三十多岁的银州刺史江岸阔,与银州都督叶逐溪一同走了进来。 江岸阔面容方正,眼神恳切,一看便是务实之人。 身旁的叶逐溪身著戎服,腰束玉带,裙摆收紧,勾勒出高挑挺拔的身形。 她长发高束,用一枚银色发冠固定,露出光洁的额头与英气的眉眼,腰间悬掛的长剑,隨著步伐轻轻晃动。 二人进门后,江岸阔率先上前一步,对著陈宴抱拳躬身,声音洪亮地匯报:“大將军,按照您的吩咐,从朔州迁移而来的百姓,已经全部安置妥当了!” “分散安置在银州、绥州、延州三州之地,每处都安排了专人照料,食宿皆已齐备。” 陈宴闻言,缓缓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夸讚道:“很好!” “江刺史办事,果然稳妥可靠!” 顿了顿,又沉声吩咐:“这些百姓背井离乡,心中定然不安.....” “你当儘快为他们登记造册,建立户籍,授予他们大周的身份,並按照均田制的规定,分配足额田亩与耕具,让他们能安心耕作,早日安定下来!” 这件事不仅得办好,还得立成標杆..... 毕竟,这是做给万千齐人看的! “是!”江岸阔连忙应声,语气恭敬,“下官这两日便著手办理此事,定不辜负大將军的嘱託!” 陈宴淡然一笑,眸中满是欣赏,看著江岸阔说道:“江刺史,办好了此事,本公会亲自为你向太师请功!” 江岸阔闻言,顿时大喜过望,脸上露出激动的神色。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只是奉命办理百姓安置之事,竟能得到陈宴大人如此赏识,甚至愿意为他向太师请功。 隨即,连忙再次躬身行礼,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朗声说道:“多谢大將军!” “下官定当竭尽全力,將此事办得妥妥噹噹,为大將军分忧,为大周效力!” 叶逐溪见状,上前一步,对著陈宴抱拳躬身,声音清脆利落:“大將军,末將也已按照您的吩咐,先行派兵护送前往长安了!” 顿了顿,目光清亮,补充道:“护送的將士皆是精锐,算算行程与时间,此刻应该已经快要抵达长安了.....” 陈宴缓缓点头,脸上露出讚许的神色,夸讚道:“很好!” 他转头看向窗外,正午的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嘴角勾起一抹轻笑:“此番太师交代的差事,算是彻底大功告成了.....” ~~~~ 夜色渐浓。 银州刺史府的院子里,静謐无声。 一轮皎洁的明月,悬掛在深蓝色的夜空,洒下清辉,將庭院中的木、石桌石凳,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银纱之中。 晚风轻拂,带来阵阵草木的清香。 陈宴与宇文泽相对而坐於石桌旁,桌上摆著几碟精致的小菜,却未曾动过。 宇文泽仰头望著夜空中的明月,眼中带著几分慵懒,轻声说道:“明日就要启程,返回长安了.....” 说罢,长长地嘆了一口气,感慨道:“阿兄,这还是咱们领兵出征以来,最快返程的一次吧?” 陈宴微微頷首,指尖轻轻摩挲著石桌的纹路,嘴角也带著一丝笑意:“还真是!” 他抬头望向漫天繁星,月光映照在那俊朗的脸上,说道:“不过虽说快,却是收穫不小的.....” 继物价飞涨之后,又一次狠削齐国国力,扰乱齐国民生! 还耗费了齐国大量的人力物力! 此消彼长间,对大周可谓双重增益..... 宇文泽的目光渐渐飘向西南方向,仿佛穿透了夜色,抵达了千里之外的长安。 他的眸中满是温柔的思念,嘴角带著浅浅的笑意,喃喃说道:“也不知道疏莹的肚子,是不是又大了一圈.....” 就在这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从院门外传来,打破了庭院的寧静。 只见叶逐溪换了一身,月白色的修身男装,长发依旧高束,用一根黑色髮带固定,少了几分戎装的凌厉,多了几分洒脱自在,却依旧难掩眉宇间的英气。 她手中拎著两坛封口的酒,步伐稳健地走了进来。 “大將军,王爷!”她的声音清脆,打破了两人间的静謐。 “叶都督来了?” 宇文泽循声望去,见是叶逐溪,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隨即瞥见她手中的酒罈,眨了眨眼,打趣道:“你这是找我阿兄有事?” 叶逐溪脸颊微微泛红,却並未扭捏,坦然点头:“嗯。” 宇文泽见状,嘴角止不住地上扬,立刻站起身来,连连说道:“那你们聊,你们聊!” “本王就不在这里打扰了.....” 说罢,对著陈宴挤了挤眼睛,招呼著一旁侍立的陆藏锋,很是识趣地转身离去。 脚步轻快,转眼间便消失在庭院门口,只留下陈宴与叶逐溪二人。 庭院內再次恢復了寧静,只有晚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叶逐溪走上前,將手中的一坛酒递到陈宴面前,目光清澈:“大將军,喝一杯?” 陈宴淡然一笑,伸手接过酒罈,指尖触碰到微凉的陶土坛身,语气温和:“叶都督相邀,本公岂可不从?” 隨即,抬手拍开酒罈的封口,一股浓郁的酒香瞬间瀰漫开来,清冽中带著几分醇厚。 陈宴仰头,对著酒罈喝了一大口,酒水顺著喉咙滑落,带著辛辣的暖意,驱散了夜间的微凉。 他放下酒罈,脸上露出满足的神色,讚嘆道:“好酒啊!” “入口辛辣,回味甘甜,倒是难得的佳酿.....” 叶逐溪在石凳上坐下,动作利落洒脱,不见半分女儿家的扭捏。 隨即,抬手举起酒罈,仰头便喝了一大口,酒水顺著嘴角滑落几滴,浸湿了月白色的衣襟,却更添了几分豪迈。 放下酒罈时,她眼中带著明亮的光,望著陈宴,由衷地称讚道:“陈大將军,你著实厉害!” “果然名不虚传!” 说罢,她再次朝陈宴抱了抱拳,语气中满是敬佩:“此番布局,竟能以如此小的代价,便搅得齐国北境烽烟四起、內乱丛生,这份谋略与胆识,末將著实佩服!” 陈宴闻言,抬手按了按,脸上依旧是淡然的笑意,语气谦逊:“叶都督谬讚了!” “雕虫小技而已,不值一提!” 叶逐溪抿了抿唇,指尖轻轻摩挲著酒罈边缘,目光飞快地瞥了陈宴一眼后,望向了夜空中的明月,清辉洒在女人的脸上,映出几分认真。 她没有再绕弯子,直入主题地问道:“大將军应该知晓咱俩的赐婚了吧?” 陈宴微微頷首,语气平静:“太师许久之前就告知了!” “也是!”叶逐溪轻轻頷首,嘴角勾起一抹浅笑,“你乃太师心腹.....” 月光下,陈宴的目光落在叶逐溪的侧脸上,她的轮廓在银辉中显得格外柔和,却依旧透著一股坚韧。 他捧著酒罈喝了一口,缓缓问道:“叶都督对这场婚事,可是不愿?” “並非!”叶逐溪没有任何犹豫,脱口而出。 顿了顿,猛地转过头来,目光直直对上陈宴的眼睛,眼神坚定而郑重,一字一句地表示:“能入国公府,成为堂堂陈柱国的侧室,是我叶逐溪的荣幸!” 面前的男人身为大周上柱国、魏国公,权倾朝野且谋略过人..... 能嫁与这样的人,於情於理,都是她的良配,甚至还是她高攀了! 陈宴眨了眨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露出意味深长的神色,追问道:“那叶都督这是.....?” 叶逐溪轻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略带苦涩,却又带著期许的轻笑,悠悠开口:“今夜冒昧到访,並非有什么不满,只是想问大將军一句.....” “不知日后入了国公府,我可还有再领兵出征的机会?” 这才是叶逐溪真正关心的事。 她不愿做那深宅大院中,相夫教子的妇人,更渴望驰骋疆场,挥舞马槊,为大周效力,实现自己的志向。 陈宴闻言,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定与赏识,斩钉截铁地回道:“那是当然!” 话音刚落,眉头一挑,朗声说道:“叶都督乃是將才,若是被困於宅院,蹉跎於琐碎之中,岂不可惜?” 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合该驰骋於疆场之上,挥斥方遒,为国建功!” 叶逐溪听著这豪气干云的答覆,整个人陷入怔愣,一股暖流涌上心头,眼中闪过一丝激动与感激,当即再次举起酒罈,声音清脆而坚定:“大將军,我敬你!” 那一刻,叶逐溪彻底被眼前这个男人折服了。 她原以为,无论嫁给何等人物,女子出嫁后总要以家庭为重,放弃自己的抱负。 却未曾想,陈宴竟有如此气魄与胸怀,不仅不反对她领兵,反而这般支持她的志向。 陈宴见状,开怀大笑起来,笑声爽朗,在寂静的庭院中迴荡。 他举起手中的酒罈,朝著叶逐溪的酒罈重重一碰,发出“哐当”一声脆响,朗声说道:“敬我大周繁荣昌盛!” 第561章 范阳卢氏抵长安 三月中下旬。 辰时末的日头已爬过天际,暖融融洒在关中平原上。 春风卷著细尘,拂过连绵的车驾队伍。 数十辆青帷马车轔轔前行,车轮碾过土路的声响沉稳而规律,车身上暗绣的卢氏家纹,在阳光下若隱若现。 车厢內端坐的范阳卢氏族人,或凝神远眺,或低声交谈,眉宇间皆带著几分对未知的期许与忐忑。 马车四周,与银州兵交接后的左武卫府兵身著玄甲,腰佩横刀,步伐矫健如虎。 甲冑碰撞的鏗鏘声与马蹄声交织,护得整支队伍严丝合缝。 队伍最前方,绣衣使者李观岳勒住韁绳,胯下枣红马打了个响鼻。 他身著玄色绣衣,腰束玉带,面容刚毅,目光灼灼地望著前方那片逐渐清晰的城郭。 连绵的城墙巍峨耸立,青砖黛瓦在日光下泛著厚重的光泽。 朱雀大街的轮廓隱约可辨,往来行人车马如螻蚁般蠕动,却透著勃勃生机。 李观岳胸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猛地抬手朝后高声喊道:“前方就是长安了!” “我大周的都城!” 声音洪亮,穿透了春风,传遍整个队伍。 其中一辆装饰稍显素雅的马车中,卢勉之掀开车帘,纵身跃下。 身著月白长衫,腰束墨玉带,三十多岁的年纪,面容清俊,頜下留著一缕短须,眼神深邃。 站稳身形后,他抬眼望向远方的长安,目光从巍峨的城墙扫到隱约可见的宫闕,嘴唇微动,喃喃自语:“这就是长安么.....” 风拂过衣袂,猎猎作响,卢勉之驻足良久,细细打量著这座雄城。 城墙高逾数丈,绵延不绝,城门处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即便是远在数里之外,也能感受到那份独有的繁华与厚重。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忍不住讚嘆出声:“还真是恢宏盛大啊!” “丝毫不输於晋阳与鄴城!” 想之前在齐国,晋阳的坚城、鄴城的富庶曾让他嘆为观止。 如今见了长安,才知何为气象万千。 这股包容四海、吞吐天地的气势,远非其他城池可比。 紧邻的一辆马车中,卢韞缓缓走了下来。 他年约四十,身著深色锦袍,面容儒雅,眼角带著几分岁月沉淀的沧桑。 手中握著一把摺扇,扇面上题著寥寥数笔山水。 作为卢氏一族中,精通望气之术的长者,他抬眼望向长安上空,凝神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惊异,隨即化为深深的讚嘆:“这长安不愧是自前汉以来的都城,王气縈绕,连绵不绝!” 旁人只见长安的繁华,他却能望见那层笼罩在城池上空的淡淡紫气,如龙盘虎踞,绵延数里。 紫气中透著沉稳厚重的气象,显然是帝王之都应有的祥瑞之兆。 “大周定都於此,实乃天命所归,” 卢韞捋了捋鬍鬚,心中对此次举族迁徙的疑虑,顿时消散了大半。 而且,愈发觉得入周的决定,是无比正確的..... 这是远胜於齐国两都的王气。 与齐繁荣中透著的衰败之势,截然不同! 这时,另一辆马车的车帘,被轻轻撩起,露出一张姣好面容。 崔元媞身著淡粉衣裙,鬢边斜插一支珍珠釵,四十出头的年纪,肌肤依旧白皙细腻。 眉眼间带著几分温婉,又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忧愁。 她扶著车辕,探身望向长安,目光中满是复杂的情绪,喃喃说道:“这就是日后的家了吗?” 声音轻柔,带著几分不確定。 范阳卢氏举族归附大周,迁徙长安,对她而言,既是新的开始,也意味著远离了故土。 崔元媞抿了抿唇,指尖微微收紧,眼中闪过一丝思念:“不知何时能见到姐姐.....” 队伍中最热闹的,当属那辆载著三位少女的马车。 车帘一掀,三个身著各色罗裙的少女,相继跳下车来,个个生得容月貌。 十六七的年纪,正是豆蔻年华,眉眼间满是灵动之气。 卢似月身著鹅黄衣裙,梳著双丫髻,眨著一双水汪汪的美眸,望著长安的方向,语气中满是期待:“听说长安有不少的美食!” “什么胡饼、肉羹、酥酪,还有西域传来的葡萄酿,咱们之后可都得去尝尝啊!” 一边说,一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模样娇憨可爱。 边上的卢引珠穿著浅绿衣裙,梳著垂鬟分肖髻,闻言连连点头,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附和道:“好呀好呀!我要尝遍长安美食!” “听说西市还有不少新奇玩意儿,咱们也得去逛逛!” 她性子活泼,对长安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说起美食和游玩,两眼亮晶晶的,满是嚮往。 卢玉鳧是三人中年纪稍长的,身著淡蓝衣裙,梳著高髻,簪著一支玉簪,气质温婉嫻静。 她抬手,用纤细的手指,轻轻点了点两人的额头,轻笑出声:“你俩就知道吃!” 声音清脆悦耳,带著几分娇嗔。 隨即,抬眼望向长安,眼中满是嚮往,轻轻嘆道:“长安可还有不少文才惊世的才子才女!” 卢玉鳧自幼酷爱读书,对长安的文化底蕴早已心生嚮往。 如今终於有机会来到长安,心中的激动难以言表。 卢似月闻言,眼珠一转,似是想到了什么,连忙说道:“说起才子,来接咱们的陈柱国,可不就是长安第一才子嘛!” 言语之中,满是崇拜。 “当年在曲江畔的诗会上,力挫王谢子弟,一举贏得大周诗仙的名號!” “那是何等风采啊!” 说著,忍不住握紧了拳头,仿佛亲眼见到了当时的盛况。 卢引珠一听“陈柱国”三个字,顿时两眼放光,脸上泛起红晕,笑顏如,带著几分痴的模样,说道:“人家陈柱国不仅诗写得好,文采斐然,还能征善战,功勋赫赫!” “年仅十九就拜上柱国了!”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低了下去,眼神中带著几分羞涩,喃喃说道:“关键是长得还极其俊朗,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我此前远远地看过一眼,至今都记得清清楚楚.....” 卢玉鳧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颊,打趣道:“瞧你这模样!” “魂都要被陈柱国勾走了!” 隨即收起笑容,认真说道:“可別惦记陈柱国了,人家早已迎娶了河东裴氏为正妻,裴氏乃关中名门望族,夫妻二人琴瑟和鸣,感情甚篤,哪里有你的份啦!” 卢引珠被说得脸颊通红,娇嗔著拍开卢玉鳧的手:“我就是说说嘛!” 嘴上虽这般说,心中却难免有些失落。 春风猎猎,捲起车帘边角翻飞,卢回春的身影从队伍前方那辆,最显庄重的黑漆马车中缓缓踏出。 身著玄色暗纹锦袍,腰束玉带,气度沉稳。 双手扶著车辕站稳,目光越过前方涌动的人潮车影,直直落在那座横亘天际的长安雄城上。 深邃的眼眸中,翻涌著难辨的复杂情绪..... 有对千年古都的敬畏,有对举族迁徙的审慎,更有几分深藏的忐忑。 他抬手理了理袍角的褶皱,指尖微微收紧,望著城墙之上飘扬的大周旗帜,口中喃喃低语:“终於到长安了.....” 声音低沉,带著几分释然。 更藏著无尽的疑虑。 范阳卢氏自魏晋以来,便是名门望族,根基深植北方,此番背离齐国、举族归附大周..... 虽是深思熟虑的抉择,可前路未卜,长安城內派系林立,帝王心术难测..... 这一步棋究竟是让家族再攀高峰,还是踏入未知的险境? 他心中实在没底。 目光扫过城下往来的人群,感受著这座都城蓬勃,却又暗藏锋芒的气息,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心事重重。 就在此时,身旁另一辆马车中,卢照群也掀帘而出。 目光刚落在长安北城门方向,便察觉到了异样。 城门两侧旌旗林立,玄甲士兵列阵排开。 更有不少身著紫袍、緋袍的官员肃立等候。 他心头一动,转头望向不远处的绣衣使者李观岳,高声问道:“李使者,前方城门处,怎的如此大的阵仗?” 话音未落,又想起长安城中时常有文人雅集、市集盛会,便又好气地补充一句:“可是近来长安有何盛会?” 李观岳闻言,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自得与郑重。 他勒住马韁,目光注视著城门处那片显眼的官员队列,声音洪亮而清晰:“非是盛会,乃是太师、太傅、太保及一眾柱国重臣,出城来相迎了!” 这话一出,如同惊雷乍响,瞬间传遍周遭。 卢回春正凝神思索,闻言浑身一震,猛地转头看向李观岳,眼中的复杂瞬间被震惊取代。 卢照群脸上的疑惑也瞬间凝固,嘴巴微张,显然不敢置信。 不远处的卢勉之刚与卢韞交谈几句,听到这话更是踉蹌一步,三人几乎同时瞪大了双眼,异口同声地脱口而出:“什么?!你说谁?!” 声音中满是错愕,眼神交匯间,皆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太师? 那不就是宇文沪? 大周实际上的掌控者! 有实无名的国主! 再加上一眾战功赫赫、权倾朝野的柱国重臣,这般规格的迎接,即便是皇室宗亲也未必能得此殊荣。 李观岳见三人这般模样,再次沉声郑重复述:“正是太师、太傅、太保及一眾柱国重臣!” 卢回春最先回过神来,当下不敢有半分迟疑,连忙抬手整理自己的锦袍,又顺了顺鬢角的髮丝,声音带著几分急促却依旧沉稳:“快!” “咱们得赶紧去拜见!” 人家都给出这种崇高规格的待遇了,可不能摆什么谱和架子..... 卢照群与卢勉之也回过神来,慌忙整理衣衫,抚平袍角的褶皱。 卢勉之更是快步上前,与卢回春、卢照群並肩而立。 三人皆是神色肃穆,不敢有半分懈怠,隨即迈开大步,朝著城门方向快步走去。 此时的长安北城门下,早已是旌旗飘扬,气氛庄重。 宇文沪身著四爪蟒袍,蟒纹栩栩如生,腰间繫著金玉带。 面容威严,目光深邃。 站在官员队列的最前列,目光灼灼地望著远处驶来的卢氏队伍。 见队伍渐渐靠近,他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转头对身旁的宇文横、於玠说道:“於老柱国,阿横,总算是將这范阳卢氏,给盼来了!” 宇文横闻言,含笑点头:“是啊!范阳卢氏乃河北望族,人才济济,此番归附,实乃我大周之幸!” 於玠满头白髮,精神矍鑠,手中握著一柄拐杖,闻言也缓缓点头,声音苍老却有力:“卢氏一族风骨卓然,歷代英才辈出,如今能为大周效力,实乃美事一桩!” 身后的一眾柱国重臣与文武官员也纷纷附和。 卢回春三兄弟一路(达康)小跑,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清脆作响,片刻便来到城门下的官员队列前。 三人齐齐停下脚步,整理好衣衫,而后深深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语气恭敬至极:“范阳卢氏卢回春(卢照群、卢勉之),见过太师!见过太傅!见过太保!” 宇文沪见状,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扶住卢回春的手臂,力道沉稳而温和,含笑说道:“无需多礼!” 隨即,轻轻拍了拍卢回春的手背,目光扫过三人,眼中满是讚赏:“三位,久仰大名!” 卢回春闻言,连忙摆手,脸上满是惶恐与谦逊,连声说道:“不敢当!不敢当!” 话音未落,他便缓缓退后一步,整理好玄色锦袍的衣襟,而后深深躬身,朝著宇文沪及一眾重臣恭敬一拜,腰杆弯至几乎与地面平行,语气中满是感激:“我范阳卢氏一族何德何能,能有劳太师及诸位大人亲自出城相迎啊!” 言罢,额头几乎触碰到衣袍下摆。 卢照群与卢勉之见状,也连忙紧隨其后,二人齐齐退后一步,与卢回春並肩而立,深深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语气恭敬至极:“是啊!” “太师与诸位大人这般厚爱,太过折煞我等了!” 宇文沪见三人如此谦恭,眼中笑意更浓,举起双臂,朗声说道:“范阳卢氏举族迁往我大周,弃暗投明,归顺王化,岂有轻视之理?” “自当以礼相待!” “卢氏乃河北望族,世代书香,英才辈出,此番来投,实乃大周之福!” “陛下更是念及卢氏一族的风骨与才学,特意叮嘱本王等务必隆重相迎,以表朝廷的重视与期许!” 身后的宇文横、於玠及一眾柱国重臣,纷纷頷首附和。 卢回春三兄弟直起身来,脸上是深深的感动。 三人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震撼与感激,隨即齐齐对著宇文沪及眾臣拱手,连声说道:“多谢太师!多谢太傅!多谢太保!多谢诸位大人!” 宇文沪见状,满意地点点头,上前再次握住卢回春的手,掌心的温度沉稳而有力,又抬眼扫过卢照群与卢勉之,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笑问道:“卢公,还有两位卢侯,可拿到本王托陈柱国带去的詔书了?” 卢回春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郑重,连忙頷首说道:“多谢太师的厚爱!” “陈柱国早已將詔书,送至我等手中,陛下的恩宠与太师的关照,我范阳卢氏一族没齿难忘,必以死相报!” 宇文沪闻言,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笑道:“这大喜之日,说什么死不死的?” 隨即,他目光扫过在场眾人,振振有词地说道:“如今大周正值用人之际,正是诸位建功立业、光宗耀祖之时......” “咱们可得好好活著,为大周尽心效忠,辅佐陛下开创万世基业,这才是正事!” 卢照群与卢勉之闻言,连忙附和道:“太师说得极是!” “得好好活著,为大周尽心效忠!” 太师宇文沪哈哈大笑,拍了拍卢回春的手背,说道:“这便对了!” 隨即,抬手朝著长安城门方向示意,笑容满面地说道:“走!” “城中已为诸君摆好了接风宴席,美酒佳肴早已备好,诸位一路舟车劳顿,今日且先开怀畅饮,好好歇息一番!” 说罢,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卢回春连忙躬身,对著宇文沪恭敬地做了个“请”的手势,声音恭敬至极:“太师请!” ...... 【“范阳卢氏,携宗族徙长安,大军护从,朝廷重之。 既至之日,太师宇文沪、太傅宇文横、太保於玠暨朝中文武重臣,悉出郭相迎,礼渥殊甚。 卢氏宗族感怀至深,誓以死效命,竭诚尽忠,以报隆遇。” ——《周史》·宇文沪传】 第562章 左武侯大將军! 三月下旬。 长安。 夜色如墨浸染。 晋王府中却烛火通明,暖意融融。 雅阁之內,雕樑画栋间悬掛著淡青色纱帘,微风拂过,纱帘轻摇,映得桌上烛火忽明忽暗。 八仙桌案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丰盛菜餚,琳琅满目,尽显奢华。 油光鋥亮的烤羊腿外皮焦脆,滋滋冒著油。 清蒸鱸鱼色泽莹白,淋著琥珀色的酱汁,香气扑鼻。 还有鹿肉羹、驼峰炙、水晶虾饺等水陆珍饈,搭配著几碟清爽的时蔬,荤素相宜。 桌案一角,並排摆放著三坛封口的好酒。 酒罈上贴著“长安春”的红纸標籤,酒香透过坛口的缝隙隱隱渗出,醇厚绵长。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身著玄色常服的宇文沪,端坐於主位之上。 手中把玩著一枚玉佩,目光落在桌案上的菜餚,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似在等候著什么。 就在此时,雅阁门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隨即一名亲卫躬身走了进来,恭敬稟报:“太师,陈柱国与世子到了!” “哦?” 宇文沪闻言,眼中瞬间闪过一抹亮色,喜上眉梢,嘴角止不住地上扬,连日来处理朝政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说道:“这俩孩子可算是回来了.....” 语气中满是急切与欣慰。 隨即,对著亲卫催促道:“快叫他们进来!” 亲卫应声起身,快步退了出去。 片刻后便引著两人前来。 雅阁门帘被轻轻掀开,率先走入的是陈宴。 身著玄色锦袍,袍角绣著暗金色的祥云纹,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松。 紧隨其后的是宇文泽,身著褐色锦袍,领口袖口绣著精致的回纹。 两人一进门,便齐齐停下脚步。 陈宴微微躬身,语气恭敬:“见过太师!” 宇文泽则对著宇文沪深深一揖,喊道:“见过父亲!” 宇文沪抬眼打量著两人,摆了摆手,笑道:“又没外人,无需多礼!” 隨即,指了指自己左右两边的空位,语气温和:“別站著了,来,坐下说话!” “是!”两人齐声应道,而后各自移步,分坐在宇文沪两侧的椅子上。 宇文沪看著眼前这两个,自己寄予厚望的儿子,心中满是欣慰。 他抬起左右手,分別拍在陈宴与宇文泽的肩上,掌心的力道沉稳而有力,语气中带著毫不掩饰的夸讚:“你们俩此番干得好啊!” 说到这里,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骄傲与自豪,声音也提高了几分:“出去接应范阳卢氏一趟,本是稳妥为重,没想到你们顺带还將齐国搅得那是天翻地覆!” 宇文泽闻言,连忙朝陈宴抱了抱拳,脸上带著真诚的笑意:“都是阿兄谋划得好!” 隨即,又笑著补充道:“此行孩儿亦是受益匪浅啊!” “跟著阿兄学到了,不少应变之策!” 陈宴听了,连忙侧身朝宇文沪抱拳,语气恭敬而朗声:“太师谬讚!” 他神色谦逊,目光诚恳:“此番能顺利达成目標,皆仰赖太师的福泽庇佑,更离不开太师在长安的坐镇调度,居中协调各方势力,为我们在外行事,提供了诸多便利与支持!” “否则,仅凭我兄弟二人之力,断难搅动齐国局势!” 宇文沪闻言,哈哈大笑起来,抬起手来,用指尖点了点陈宴的肩头,笑道:“你这孩子啊,越来越会说话了!” 自家这孩子不仅文武双全,行事稳妥,更难得的是懂得谦逊,从不居功自傲..... 能不让人喜欢吗? 说罢,拿起桌案上的一坛好酒,拍开坛口的泥封。 醇厚的酒香瞬间瀰漫开来,令人食指大动。 宇文泽亲自为陈宴与宇文泽各倒了一碗酒,酒液清澈透亮,在烛火下泛著琥珀色的光泽。 而后又为自己倒满一碗,將酒罈放回桌案,推到三人中间,说道:“咱爷三今日可得好好喝一杯,一来为你们接风洗尘,二来庆贺此番大功告成!” 陈宴连忙举起手中的酒碗,目光灼灼地望著宇文沪,语气恭敬:“太师,臣下敬您!” 宇文泽也跟著举起酒碗,脸上满是孺慕之情:“父亲,孩儿敬您!” 宇文沪看著两人,眼中满是慈爱与期许,举起自己的酒碗,与两人的酒碗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干!” 一声轻喝,三人同时仰头,將碗中的烈酒一饮而尽。 宇文沪放下酒杯,拿起筷子,目光扫过桌案上的珍饈,先是夹了一箸鲜嫩的驼峰炙,放入陈宴碗中。 又挑了块肥瘦相间的鹿肉,添到宇文泽面前的碟子里。 隨即,放下筷子,神色忽然变得郑重起来,缓缓说道:“阿宴,阿泽,方才刚到的消息.....” “在你们返程的途中,突厥那边行至恆州地界,遭了齐国大將的设伏,损失了四千余骑兵!” 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继续说道:“不过,那莫贺咄倒是果决,见势不妙便率军突围,终究是率剩下所部,成功撤离了恆州,未曾被齐军一网打尽.....” 陈宴闻言,神色依旧沉稳,只是微微頷首。 隨即,拿起桌案上的“长安春”酒罈,拔起塞子,酒液如银练般倾泻而出。 依次將三人的空酒杯满上,酒泛起,香气更浓。 “突厥人贪婪成性,此次出兵本就意在劫掠,难免轻敌鬆懈,” 他放下酒罈,坐直身子,夹起碗中太师添的驼峰炙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后才缓缓说道:“而齐国大將斛律垙、段湘,又皆是极善用兵之辈......” “出现这个结果,臣下並不意外!” 那可是北齐三杰之二啊! 所以陈某人对此,早有预料.... 只不过却是故意没有提醒莫贺咄的..... 宇文泽也夹了一筷子鹿肉,入口鲜香醇厚,嚼得津津有味,闻言后放下筷子,脸上露出几分得意之色,朗声说道:“如此一来,这场牌局之上,收穫最大的只有咱们大周!” 大周既得范阳卢氏,又迁朔州之民,又借突厥牵制了齐国,爭取到了足够的时间,还坐观两者相斗、两败俱伤..... 毋庸置疑的最大贏家! 宇文沪心情愈发畅快,抬手拍了拍桌面,笑道:“你俩孩子居功至伟!” 说罢,再次端起身前的酒杯,眼中满是讚许:“来,再饮一杯!” “敬太师!”陈宴连忙端起酒杯,语气恭敬。 “敬父亲!”宇文泽紧隨其后,举杯响应,脸上满是意气风发。 三只酒杯再次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三人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更添几分豪情。 宇文沪放下酒杯,摩挲著玉扳指,玉质温润,触感细腻,神色却渐渐凝重起来,话锋一转,沉声说道:“不过,咱们也不能高兴得太早了......” “毕竟,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更何况齐国可是,占据著河北膏腴之地,粮草充足,兵源雄厚......” 作为大周的最高掌权者,宇文沪深知齐国根基深厚,绝非一次两次的损耗便能轻易撼动的,必须时刻保持警醒。 而且,对那物產丰饶,人口眾多的河北之地,说不眼馋那是假的..... 陈宴深以为然,頷首说道:“太师所言极是,齐国的底子不是一般的厚,想要一举攻克绝非易事!” 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眸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意味深长地补充道:“但咱们可以循序渐进,不断削弱齐国的实力.....” “挑拨其內部矛盾,消耗其粮草兵源,破坏其农桑生產,慢慢磨平这个差距,待其元气大伤,便是我大周用兵之时!” 陈某人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没错!”宇文泽朗声附和,眼中闪烁著建功立业的渴望。 他猛地站起身来,拿起酒罈,再次为三人的空酒杯满上,酒液溅起细小的酒,“咱有的是时间,待齐国虚弱不堪、內外交困之际,便是我大周举兵东向,一统河北之时!” 宇文沪听著两人意气风发的话语,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抬手摆了摆,声音放缓了几分:“说这个还为时尚早,还是来聊聊给你俩的封赏吧!” “封赏?” 宇文泽闻言,眼前瞬间一亮,方才还挺直的身子立刻坐了下来,脸上堆满了討好的笑容,连忙朝宇文沪抱拳,语气恭敬却难掩急切:“父亲,孩儿与阿兄为国效力,分忧解难,这都是分內之事,本就是应该的......” 说著,还故意板起脸,振振有词地补充道:“可不是衝著封赏去的!” 儘管嘴上虽是这般说,宇文泽那双明亮的眼睛,却无比诚实,闪烁著期待的光芒,紧紧盯著自己父亲,生怕错过什么。 “哦?” 宇文沪见他这口是心非的模样,眉头微微一挑,眼中闪过一丝玩味,故意看向儿子,慢悠悠地说道:“既然如此,那你那份封赏就免了,只给阿宴一人吧!” “別!”宇文泽顿时慌了神,脸色一变,脱口而出。 他连忙放下抱拳的手,急切地解释道:“父亲,孩儿就是隨口一说,玩笑话!” “封赏还是要的,要的!” 那急切的模样,与方才的故作清高判若两人。 边上的陈宴目睹这一幕,再也忍不住,开怀大笑起来:“哈哈哈哈!” 笑声爽朗,打破了雅阁內此前的郑重气氛,满是轻鬆愜意。 宇文沪也被儿子的窘態逗笑,抬手按了按,示意眾人安静:“好了,有功岂会不赏?” “若是让外人知晓,定会说为父赏罚不公.....” 说罢,收敛了笑意,目光落在陈宴身上,神色郑重却带著笑意:“阿宴,你肩上的担子得再加一加了.....” “从今日起,把左武侯大將军也兼上吧!” 左武侯大將军掌管京畿防务,手握精锐重兵,乃是实打实的实权要职。 左武侯大將军?!...........陈宴闻言,心中一喜,嘴角止不住地上扬,连忙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玄色锦袍的衣襟,朝著太师爸爸深深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而恳切:“多谢太师厚爱!” “臣下必不负所托,殫精竭虑,为大周镇守疆土,辅佐太师与陛下!” 要知道二凤就曾领左右武侯大將军..... 宇文沪满意地点了点头,瞥了一眼身旁的宇文泽,故意拉长了声音:“至於阿泽嘛.....” 宇文泽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眼神中满是紧张与期待,连大气都不敢喘。 宇文沪见状,不再逗这个傻儿子,抬手重重拍在了他的肩上,力道沉稳:“你便领右武侯大將军一职,与阿宴一同执掌京畿防务.....” “遇事不决之时,多向你阿兄请教!” 第563章 宇文沪的落子与期许 宇文泽瞥见父亲虽面带笑意,目光扫过自己时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那眼神並非不信任,反倒像是捧著易碎的珍宝,满是审慎与期许。 宇文泽心中当即明了,右武侯大將军关乎长安安危,乃至大周根基,这般关键的位置,父亲自然不敢有半分疏忽。 自己远不如阿兄那般沉稳有谋,父亲这般神色,是怕担不起这千斤重担。 念及此,宇文泽猛地站起身来,腰身挺得笔直,如劲松般立在当地,双手郑重抱拳,虎口相对,手臂稳稳贴於身侧,动作標准而恭敬。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宇文沪,声音洪亮如钟,穿透雅阁內的酒香,掷地有声:“父亲放心!” 这四个字饱含赤诚,没有半分虚浮。 话音刚落,便侧过身,目光转向旁侧的阿兄,脸上褪去了往日的跳脱,多了几分恳切与认真,语气依旧坚定:“孩儿定勤向阿兄请教!” “日后军中大小事务,但凡拿不定主意,必先来徵询阿兄意见,绝不敢自作主张,辜负父亲与阿兄的信任!” 陈宴也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襟,同样朝宇文沪抱拳躬身,声如洪钟般保证:“臣下也会多多帮衬阿泽的!” “定会助力阿泽儘快熟悉军务、掌控右武侯卫,不负太师重託!” 陈某人又怎会不知,太师爸爸的顾虑呢? 阿泽是有军功但缺威望,下边那些大头兵,可不是老油子官员,才不会管你是谁的儿子..... 所以这初次独当一面,挑右武侯卫的重担,还是得自己这个做兄长的站台! 宇文沪看著两人,眼中的凝重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欣慰与畅快。 他朗声大笑起来,眼角的细纹都因笑意而舒展:“好,很好!” 说著,抬手端起桌上的酒杯,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映著烛火泛起粼粼波光,“执掌京畿防务,非同小可,就得这般兄弟齐心,才能其利断金!” “有你们二人相辅相成,本王也能放心不少!” 宇文沪要的就是,这两兄弟互相扶持..... 陈宴与宇文泽相视一眼,眼中皆闪过默契的光芒。 两人重重点头,齐声应道:“太师(父亲)说得极是!” 宇文沪笑著按了按手,示意两人坐下:“都坐吧....” 两人依言落座,身姿依旧端正,只是眉宇间的意气愈发昂扬。 雅阁內的烛火依旧摇曳,酒香与菜餚的香气愈发浓郁。 宇文沪夹了一筷子鲜嫩的笋尖,放入陈宴碗中,语气隨意却带著几分试探地问道:“阿宴,本王擬升於琂为右武侯將军,同阿泽搭班子,辅佐他打理右武侯卫的事务,你以为如何?” 陈宴先是微微一怔,眨了眨眼,眼中闪过一丝思索,脑中飞速运转起来,权衡其中利弊,片刻之间,脸上露出篤定的笑容,语气恳切地回道:“臣下觉得甚好!” “哦?” 宇文沪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讚许,又给陈宴添了些菜,笑道:“说说你觉得好的理由!” 陈宴放下手中的筷子,略作措辞,便有条不紊地说道:“一来,於琂多番立下勋劳,是该升迁了.....” 说到此处,稍作停顿,目光扫过宇文沪,见其神色平和,便继续说道:“二来嘛,於琂將军是老柱国最看重的孙子....” “老柱国为我大周鞠躬尽瘁,当年隨太祖皇帝南征北战,平定四方,又辅佐陛下登基,稳固江山,劳苦功高,是我大周的定海神针般的人物。” “如今老柱国年事已高,对其后辈多加培养提携,既是感念老柱国的功绩,也是彰显朝廷对功臣之后的厚待.....” “能让天下人知晓,太师与陛下不忘旧恩,有功者必赏,有功之臣的后辈亦能得朝廷重用,如此一来,方能激励更多將士为国效力!” 宇文泽闻言,心中忍不住暗自讚嘆:“阿兄看得真是透彻啊!” 自己只想著於琂本事不差,与他搭班子或许能省心些。 却从未想到这背后还牵扯著,安抚老柱国、收拢人心的深意。 这般深远的考量,自己確实还差得远。 宇文沪边吃菜,边听著陈宴的分析,不住地点头,眼中的讚许之色愈发浓厚。 陈宴便端起桌上的酒杯,浅抿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却未冲淡眼底的清明,反倒让那双眼眸骤然闪过一丝凌厉,如寒刃出鞘。 放下酒杯,他隨即沉声开口,语气比先前多了几分果决:“这三来,便是能藉此机会拉近,阿泽与於琂之间的关係!” 他目光扫过身旁的宇文泽,又落回宇文沪脸上,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於琂乃郑国公府嫡孙,老柱国一脉在朝野与军中皆有举足轻重的分量。” “让他们二人搭班子,朝夕相处,既能让阿泽与於琂结下袍泽之谊,更能让郑国公一脉,永远与咱们站在一起!” 话音稍作停顿,陈宴深吸一口气,语调陡扬,如惊雷乍响,朗声续道:“更重要的是,老柱国戎马一生,在军中威望极高,门生故吏遍布各营.....” “有於琂在阿泽身边辅佐,便能藉助老柱国的余威,让右武侯卫的將士们更快信服阿泽....” “帮助阿泽进一步,顺利掌控右武侯卫的兵权,免去诸多掣肘!” 这番话直击要害,將朝堂派系拉拢,与军中权力稳固的深层考量尽数点破,听得宇文沪眼中精光一闪。 隨即,放下手中的筷子,目光沉沉地打量著陈宴,嘴角的笑意愈发浓厚,忽然抬起手指了指他,朗声夸讚:“你这孩子,看事情还是一如既往地犀利啊!” “句句都说到了点子上,与本王心中考虑的,分毫不差!” 正所谓,父母之爱子,必为之计深远。 自己这个当爹的,自然是为资质平庸的儿子,多铺路了,让阿泽走得顺遂一点.... 旁侧的宇文泽早已听得心神激盪。 他此前只知父亲提拔於琂是为了帮自己分担军务,却从未想过这背后竟藏著,如此深远的谋划..... 既要拉拢郑国公一脉稳固朝堂,又要借老柱国的威望,帮自己站稳脚跟,事事都为他铺平道路。 想到父亲平日里对自己严厉有加,看似不苟言笑,实则为自己的前程,事无巨细地筹谋,这份深沉的舐犊之情如暖流般涌入心底,让他鼻尖一酸,心中忍不住惊呼:“父亲竟为我设想了这么多?!” 陈宴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淡然的笑容,起身朝宇文沪恭敬抱拳,语气谦逊:“太师谬讚了!” “臣下能有今日的见识,全仰赖太师您平日里的悉心培养与谆谆点拨,否则臣断难想得如此周全!” 与陈宴的沉稳不同,宇文泽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 他眼眶微微泛红,猛地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襟,朝著宇文沪深深躬身一拜,腰杆弯得极低,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多谢父亲!” 宇文沪看著他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柔软,打趣道:“都多大的人了,身居武侯大將军之位,还哭什么鼻子?” “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 话虽带著调侃,语气里却满是疼惜。 顿了顿,脸上露出理所应当的神色,缓缓说道:“为父就你这么一个儿子,自是要多为你谋划的!” 这番朴实无华的话,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能触动人心。 宇文泽鼻头更酸,眼眶彻底红了。 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地连连点头。 胸腔里翻涌的感动,几乎要溢出来。 他知道,父亲的爱从不是掛在嘴边的温言软语,而是藏在每一次严厉的教诲、每一次深思熟虑的谋划里..... 厚重而深沉。 宇文沪望著他通红的眼眶,轻轻嘆了口气,语气中带著几分期许:“要是你能有你阿兄一半,不!” “十一的本事,为父就省心啦!” 宇文泽猛地抬起头,眼中虽仍含著泪光,却多了几分坚定与决绝。 他挺直腰身,双手抱拳,声音洪亮而恳切,带著破釜沉舟的决心:“孩儿会努力的!” 宇文沪见宇文泽躬身立在那里,眼眶仍带著红意,便抬手按了按,语气温和:“坐吧,不必一直站著。” 宇文泽依言落座,指尖仍有些微颤,心中那份感动尚未完全平復。 宇文沪目光转向陈宴,手中银箸夹了一筷子清蒸鱸鱼,细细咀嚼后,缓缓开口:“冯牧野与彭宠佐有功绩,不可不赏....” 他放下银箸,指尖轻叩案几,沉声道:“冯牧野便加平东將军,彭宠授寧远將军吧!” 话音刚落,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陈宴身上,眉头微微一挑,带著几分玩味与考量:“你的小舅子陆溟嘛,就加明威將军!” “其余人等各有赏赐!” 陈宴当即站起身来,整理衣襟,朝宇文沪深深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臣下代他们,谢过太师隆恩!” 宇文沪一想到齐国经此连环几役,损兵折將,元气大伤,便心情大好,猛地抚掌大笑起来:“哈哈哈哈!” 关键是做到这一切的,还不是外人.... 根本不用担心功高震主! 笑声爽朗,震得雅阁內烛火微微晃动。 他抬手端起桌上的酒杯,酒液满溢,却毫不在意,朗声说道:“来,咱爷仨今日不醉不归,继续喝!” 陈宴与宇文泽连忙端起酒杯,齐声应和:“遵太师(父亲)吩咐!” 三只酒杯再次碰撞,酒液飞溅,却挡不住三人心中的畅快。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一个多时辰转瞬即逝,雅阁內酒香瀰漫,三人脸上皆泛起红晕。 宇文泽端著酒杯,正要再敬父亲一杯,脑中忽然闪过一道倩影,似是想起了什么,动作一顿,放下酒碗,脸上带著几分靦腆与急切,看向宇文沪问道:“父亲,疏莹近来可还好呀?” 宇文沪正端著酒碗抿了一口,闻言斜睨了他一眼,故意板起脸,带著几分嗔怪打趣道:“你这小子,真是有了媳妇儿忘了爹!” “连一句问候为父好不好的话都没有,如今倒想起疏莹了?” 宇文泽被父亲说得脸颊一红,尷尬地笑了笑,抬手挠了挠头,语气带著几分辩解与討好:“父亲,您这不就好好坐在这儿嘛.....” “精神矍鑠,气色红润,孩儿一眼便知您身体康健,无需多问!” 宇文沪见他急得面红耳赤的模样,心中暗自好笑,脸上却故作严肃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瞧你那急不可耐的样子,赶紧去吧!” “回房去看看疏莹,她盼你回来,可盼了不少日子。” 宇文泽闻言,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连忙站起身来,朝宇文沪躬身行了一礼,语气急切:“是,孩儿告退!” 说罢,便转身快步离去。 陈宴见宇文泽离去,也站起身来,朝宇文沪躬身行礼:“太师,那臣下也告退了!” 宇文沪点了点头,叮嘱道:“回去好好歇息!” “是。”陈宴恭敬应道,再次躬身一礼,隨后转身稳步离去。 雅阁內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宇文沪一人。 他端著酒杯,望著门口方向,脸上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 第564章 岁晚,你好香啊! 夜凉如水,银辉透过云层,洒在魏国公府的青瓦之上,映出一片朦朧清寂。 府中各处灯火渐次熄灭。 唯有主院的臥房內,还亮著一盏昏黄的烛火,如同一颗温暖的星辰,静静等候著归人。 陈宴刚从晋王府回来,脚步带著几分酒意的虚浮,却难掩心中的畅快。 他尚未踏入院门,便已按捺不住心中的思念,对著臥房方向朗声喊道:“岁晚!” 声音带著酒后的沙哑,却充满了磁性,穿透了夜色,传入房內。 此刻,裴岁晚正斜倚在床榻上,身上穿著一袭月白色的软缎睡袍。 乌黑的长髮鬆鬆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颈间,添了几分温婉。 手中捧著一卷书,烛光映照在清丽的脸庞上,眉眼间满是恬静。 听到这熟悉又略带急切的声音,她心中一动,手中的书卷不自觉地滑落,脱口而出:“夫君回来了?” 言语之中,带著难以掩饰的惊喜。 话音未落,便已起身,裙摆轻扬,快步朝著门口迎去。 刚踏出房门,便撞入一个带著浓重酒气的怀抱。 陈宴身姿挺拔,带著一身的风尘与暖意,將她紧紧拥入怀中。 裴岁晚鼻尖縈绕著他身上熟悉的气息,那酒气虽重,却让人莫名安心。 她抬手轻轻环住他的腰,俏脸上满是担忧,仰起头,目光灼灼地打量著自家男人,柔声问道:“夫君此行没受伤吧?” 这些时日,裴岁晚虽在府中安稳度日,却日日牵掛著前往齐国的丈夫。 生怕在战场上有丝毫闪失。 如今见他平安归来,心中的巨石总算落地,可还是忍不住细细確认。 陈宴將头埋在她的颈间,深深吸了一口发间的幽香,那淡淡的兰芷香气驱散了不少酒意与疲惫。 他嘴角勾起一抹慵懒的笑意,带著几分打趣的语气说道:“有夫人日日在府中为我佛前祈福,上天庇佑,那自是毫髮无伤!” 裴岁晚闻言,脸颊微微一红,轻哼一声,口是心非地回道:“妾身才没有日日为你祈福呢!” 话虽如此,手臂却下意识地收紧。 將男人抱得更紧了些,仿佛要將这些时日的思念与担忧,都融入这拥抱之中。 陈宴感受到她怀中的暖意与依赖,心中一片柔软。 隨即,似是想起了什么,轻轻拍了拍女人的后背,语气渐渐变得认真起来:“岁晚,有件事,还得交由你来办一下.....” “何事?” 裴岁晚闻言,缓缓抬起头,眨了眨清澈的美眸,眼中满是疑惑,柔声说道:“夫君只管交代便是,妾身定竭尽所能去办!” 陈宴握住裴岁晚柔软的手,指尖传来细腻的触感,拉著她转身,一同走进房中,来到桌边坐下。 烛火摇曳,將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拿起桌上的茶壶,为裴岁晚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她手中,才缓缓开口:“倒也没那么严重.....” 顿了顿,目光落在俏脸上,问道:“岁晚,你还记得此前太师吩咐我去朔州,是为了做什么吗?” 裴岁晚捧著水杯,指尖感受著温热的触感,闻言微微頷首,语气篤定地回道:“嗯,夫君是去朔州接应范阳卢氏回长安!” “前几日,太师领著父亲他们,还亲自出城去相迎了.....” 此事在长安城中早已传开。 那一日,裴岁晚还与杜疏莹,带著云汐她们几个,去看了看热闹.... 陈宴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抹笑意,继续说道:“那鄂国公卢回春之妻,是岳母的嫡亲妹妹!” “此次也一同隨卢氏回长安了.....” 裴岁晚略作回忆思索,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隨即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的眼前一亮,脸上满是惊诧,失声说道:“莫非是元媞姨母?!” 她曾听母亲提及,有一位同胞嫡亲妹妹,嫁入了范阳卢氏..... 只是多年来路途遥远,战乱不休,早已断了联繫。 母亲时常念及,心中颇为牵掛。 却万万没有想到,此次归顺的卢氏一族中,竟有元媞姨母。 陈宴淡然一笑,点头確认:“正是!” 从裴岁晚的反应中,陈某人也知晓了,卢回春並没有急著联繫裴氏一族..... 应该是在等他回来! 得到肯定答覆,裴岁晚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眉眼弯弯,如沐春风,连连说道:“那太好了!” “母亲若是知晓元媞姨母平安归来,定然会十分高兴!” “这些年,母亲不知多少次,在妾身面前念叨姨母,如今总算能团聚了。” “嗯。”陈宴见状,轻轻应了一声。 裴岁晚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似是忽然反应过来,方才夫君只说託付一事,却未言明具体是什么。 她抬眸望向陈宴,一双大大的美眸清澈明亮,带著几分不解与好奇,轻声问道:“那夫君要妾身做的事是.....?” 烛光下,眼底闪烁著疑惑的光芒,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模样娇俏动人。 陈宴看著她这副模样,心中愈发柔软,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缓缓说道:“元媞姨母与岳母姐妹分离多年,如今好不容易可以团聚.....” “过些时日,待卢氏一族安顿妥当,你便遣人去请岳父岳母与卢公、姨母前来.....” “在咱们府中办一场家宴,让她们姐妹相见,好好敘旧!” 裴岁晚闻言,莞尔一笑,眉眼弯弯如新月,没有任何犹豫,当即点头答应:“此事甚好!” “夫君放心,这事儿就交给妾身来办!” 不过,裴岁晚也大概猜到了,自家男人的意图.... 成全姐妹相见只是一部分,主要还是拉近三家的关係! 陈宴微微倾身,贴近裴岁晚,將头靠在肩上,鼻尖縈绕著那淡淡的兰芷香气,清新雅致,驱散了酒气与疲惫。 他轻轻吸了吸,在她的耳边低声说道:“岁晚,你好香啊!” 温热的气息拂过裴岁晚的耳畔,带著几分酒意的沙哑,却格外撩人。 裴岁晚的脸颊瞬间泛起红晕,如同染上了胭脂。 陈宴嘴角微微上扬,目光中带著几分戏謔与深情,意味深长地问道:“这天色也不早了.....” “咱们是不是该办点正事了?” 话音未落,手臂便顺势环住了,裴岁晚纤细的腰肢,指尖轻轻摩挲著她软缎睡袍的布料,坏笑著补充道:“爭取再给济安与疏影,添个弟弟妹妹!” 夫妻分別这好些日子,陈某人已经迫不及待,想面壁思过了..... 被这般直白地调侃,裴岁晚的脸颊愈发緋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红。 她轻轻推了推陈宴的胸膛,力道轻柔,带著几分娇嗔,声音细若蚊蚋:“你这刚从晋王府回来,一身酒气的....” “难闻得很,先去沐浴更衣!” 话虽如此,女人的眼神中却没有丝毫真的嗔怪,反倒带著几分羞涩与期待。 陈宴看著裴岁晚娇羞的模样,心中愈发燥热,哪里肯依。 他猛地站起身来,双臂一用力,一把將裴岁晚横抱了起来。 裴岁晚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颈,脸颊紧紧贴在胸膛上,感受著沉稳有力的心跳。 “那岁晚得陪我一起去!”陈宴低头看著怀中娇羞不已的妻子,朗声大笑道,“走嘍!” 说罢,便抱著裴岁晚,大步朝著內室的浴房走去。 玄色的锦袍与月白色的睡袍,相互映衬,在烛火的映照下,勾勒出温馨而旖旎的轮廓。 第565章 本王与陈宴的私仇,可还没算呢! 三月底。 长安。 午后的阳光透过,譙王府书房的雕窗欞,在青砖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檐外的垂柳抽了新绿,风过处,柔枝轻摇,捎来淡淡的草木清香,却驱不散书房內凝重的气氛。 宇文卬端坐於主位之上,身著月白色锦袍,领口袖口绣著暗金色的流云纹,乌髮用玉冠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 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目光扫过桌前围坐的几位幕僚。 少年人的脸庞上不见寻常的青涩,反倒透著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锐利。 桌案上摊著几张素笺,上面密密麻麻写著字跡,墨跡未乾,显然是方才商议的核心。 几位幕僚皆是年过而立的文士,或身著青色儒衫,或穿灰色布袍。 此刻正敛声屏气,等待著这位年轻王爷的最终决断。 方才半个时辰,他们各抒己见,从朝堂局势到人脉调度,细细推演了数遍,终是敲定了一套周密的计划。 宇文卬的指尖轻轻敲击著桌面,发出清脆的篤篤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他沉吟片刻,目光再次掠过眾人,確认没有遗漏的紕漏,隨即猛地收敛心神,眼中闪过一丝果决,“好,就按方才商量的办!” 说罢,抬手摆了摆,语气恢復了几分平静:“你们去各行其是吧,务必谨慎行事,切勿走漏半点风声。” “是,王爷!”幕僚们齐声应道,声音恭敬整齐。 眾人纷纷起身,对著宇文卬躬身行了一礼,齐声道:“我等告退!” 隨后便依次转身,轻手轻脚地向书房外走去。 然而,当为首的幕僚踏出书房门槛时,却骤然停住了脚步。 只见书房门外的迴廊下,俏生生立著一位女子,正是譙王妃上官溯晴。 她身著一袭淡粉色襦裙,裙摆绣著细密的缠枝莲纹。 乌黑的长髮挽成螺髻,仅用一支羊脂玉簪固定。 素净的脸庞上带著温婉的笑意,手中拎著一个精致的描金食盒,显然已在此等候多时。 幕僚们见状,连忙齐齐停下脚步,对著上官溯晴躬身行礼,口中恭敬地道:“见过王妃。” 上官溯晴微微頷首,轻声道:“诸位先生不必多礼,快去吧。” 眾人再次躬身致谢后,才小心翼翼地从她身侧绕过,悄然离去。 幕僚们的行礼声惊动了,书房內的宇文卬。 他抬眸望去,正好对上上官溯晴望过来的目光,也瞧见了她手中那只熟悉的食盒。 待所有人都走远,上官溯晴便提著食盒,轻手轻脚地走进了书房,脚步声轻柔得几乎听不见。 她径直走到桌前,將食盒放在案几一侧,打开盒盖。 一股浓郁的鲜香瞬间瀰漫开来,混杂著药材的微甘,沁人心脾。 食盒內铺著厚厚的垫,垫著一只白瓷碗。 碗中盛著乳白浓稠的羹汤,热气裊裊升起,在空气中凝结成淡淡的水雾。 上官溯晴端起白瓷碗,小心翼翼地递到宇文卬面前,声音温柔得如同春日的细雨:“王爷,忙活了这许久,想必也累了.....” “喝点妾身刚熬的鹿髓羹吧,特意加了些温补的药材,趁热喝暖身子。” 宇文卬的目光从碗中移开,落在上官溯晴带著浅笑的脸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语气平淡地问道:“王妃,你是何时来的?” 上官溯晴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抿了抿唇,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如实回答:“来了有一会儿了,见王爷正与诸位先生议事,便没敢进来打扰.....” 宇文卬的双眼微微眯起,锐利的目光如同出鞘的利剑,紧紧注视著眼前的女人,语气中带著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意:“那你方才,应该什么都听见了吧?” 书房內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凝滯。 上官溯晴握著碗沿的手指微微收紧,她轻轻頷首,声音低了些:“嗯.....” 她原本以为,自从上次宇文卬与魏国公陈宴联手,算计了齐国高长敬,立下赫赫功勋,太师又恢復了王爵,给了大量的赏赐..... 两人之间过往的嫌隙,便应该已尽数冰释。 可方才听见书房內的商议,才知晓,自家王爷居然从未放弃过与陈宴为敌的念头。 纠结再三,上官溯晴脸上的温婉,被浓浓的担忧取代,抬起头,目光中带著一丝恳求:“王爷,妾身实在不明白.....” “你与陈柱国联手,精诚合作,为咱们大周立下了不世之功,如今王爷的王爵也已恢復,声望日隆,为何还要执著於与陈柱国为敌呢?” “这般行事,万一被人察觉,岂不是会影响王爷的前程?” 宇文卬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突然冷笑连连,笑声中带著难以抑制的愤懣与不甘。 他猛地抬手,重重拍在桌案上,桌上的笔墨纸砚被震得微微作响,“本王与陈宴那廝联手对外,那是为公!” “是因为本王乃宇文皇族,岂能眼睁睁看著齐国算计我大周?” “可私仇,另当別论!” 不计前嫌的联手,是因为他宇文卬拎得清,什么叫覆巢之下无完卵! 但一码归一码..... 上官溯晴被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嚇了一跳,手中的碗微微晃动,险些將羹汤洒出来。 她抿了抿唇,想说些什么劝解的话,却见宇文卬脸上满是怒意,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能陷入沉默。 宇文卬一想起那些过往的旧事,心头就像堵了一块巨石,憋得喘不过气来。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著,眼中的怒火几乎要燃烧起来,声音也陡然拔高,带著几分厉声:“本王与陈宴的私仇,可还没算呢!” 他的手指紧紧攥起,语气中充满了咬牙切齿的恨意:“那口气,本王咽不下去!” 书房內只剩下宇文卬粗重的喘息声,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却仿佛无法穿透这浓重的仇怨。 只能在少年王爷愤怒的脸庞上,投下明暗交织的光影。 上官溯晴望著宇文卬眼中翻涌的恨意,那股近乎偏执的戾气让其心头一紧。 她咬著嫣红的红唇,长长的睫毛上仿佛凝了一层淡淡的愁绪,半晌才轻轻嘆了口气,声音带著难以掩饰的忌惮:“但陈柱国的手段,那是何等恐怖!” “朝野上下谁不知晓,他心思縝密,狠辣果决,连两大柱国都是他辅佐太师扳倒的!” “妾身担心....” “担心本王玩火自焚?”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宇文卬冷冷打断。 少年王爷撇了撇嘴,嘴角勾起一抹带著嘲讽的轻哼,目光锐利地看穿了她未说出口的忧虑。 上官溯晴没有否认,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像蚊蚋,尾音拖得极长,满是无奈与焦灼:“嗯.....” “哼!”宇文卬猛地攥紧了拳头,咬牙切齿地厉声说道,“本王岂会不知陈宴那廝厉害?” “他手握兵权,又有太师为靠山,势力盘根错节,本王自然不会傻到与他硬碰硬!” 话音刚落,眸中骤然闪过一抹阴鷙的凶戾,脸上浮现出狰狞阴冷的神色,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本王要做的,是玩阴的!” “慢慢给他下慢性毒药,让他在不知不觉中受尽折磨,最后痛苦死去!” “什么?!”上官溯晴浑身一震,手中的白瓷碗险些脱手而出。 她难以置信地望著眼前的男人,那张尚带著几分青涩的脸庞上,此刻却写满了与年龄不符的狠辣。 上官溯晴望著宇文卬眼中,那浓烈的杀意与恨意,心中五味杂陈,只能再次重重嘆气,语气中满是不解与劝诫:“王爷,如今你王爵恢復,前程似锦,安享一世荣华富贵不好吗?” “为何非要这般执著於復仇,拿自己的性命去赌呢?” 宇文卬嗤笑一声,脸上满是自信满满,“正所谓吃一堑长一智,本王之前栽在陈宴手里,只不过是意外与疏忽.....” “此次本王谋划周密,从药材选购到下毒时机,每一步都经过反覆推演,定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要了陈宴的狗命!” “可.....”上官溯晴依旧满心担忧,还想再说些什么劝阻的话,试图让他回心转意。 “没什么可是的!”宇文卬再次厉声打断了她,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不容置喙的决绝。 他抬起手,重重一挥,振振有词地说道:“王妃无需多言!此事本王心意已决,不容更改!” “在这长安城里,有我宇文卬在,便没有陈宴的立足之地!” “有他陈宴活著,本王便一日不得安寧!” “总之,有我没他,有他没我!” 上官溯晴看著他態度坚决,知道自己再劝也是徒劳。 她眼中的光彩渐渐黯淡下去,轻轻垂下眼帘,声音带著一丝无力的顺从:“是.....” 女人终究还是选择了闭嘴。 见上官溯晴不再多言,宇文卬的情绪,也渐渐平復了些许。 他摆了摆手,像是要驱散空气中关於陈宴的不快,语气缓和了不少:“罢了,咱不提那遭瘟的傢伙了,免得污了耳朵。” 隨即,目光落在桌案上,那只还冒著热气的白瓷碗上,脸上露出一抹难得的温和笑意,问道:“王妃,今日又给本王熬了什么汤?” “闻著倒是格外香浓!” “是鹿髓羹。”上官溯晴连忙收敛心神,將碗轻轻往前递了递,声音又恢復了往日的温柔,“王爷快趁热喝些吧,补补身子....” “好。”宇文卬笑著应道,伸手接过碗,没有丝毫犹豫,仰头便大口喝了起来。 温热的羹汤滑入喉咙,带著浓郁的鲜香与淡淡的药味,暖意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放下碗,脸上满是满足的神色,看著眼前这个始终对自己不离不弃、温柔体贴的女人,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隨即,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而有力,眼神坚定地信誓旦旦道:“王妃,有你真好!” “待本王除掉陈宴,扫清障碍,日后必会让你成为大周第二尊贵的女.....唔!” 话音未落,宇文卬的脸色,骤然剧变! 他猛地捂住喉咙,双眼圆睁。 脸上露出极度痛苦的神色,嘴角、鼻孔、眼角瞬间涌出乌黑的血液,顺著脸颊缓缓滑落,狰狞可怖。 身体一软,手中的白瓷碗“哐当”一声摔落在地。 碎裂成几片,羹汤溅湿了他的衣袍。 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一般,瘫倒在紫檀木椅上,双眼紧闭,彻底昏死过去。 “王爷!你怎么了?” 上官溯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嚇得魂飞魄散,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失声惊呼起来。 她连忙扑上前去,双手紧紧推著宇文卬的身体,声音带著哭腔,放声呼唤:“王爷!別嚇妾身啊!” “你快醒醒!” “快来人啊!” 书房外院中的僕人和侍女们,原本正各司其职,忽然听到书房內传来王妃悽厉的呼救声,心中一惊,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快步朝著书房衝去。 “王妃!这是出什么事了?”第一个衝进书房的侍女,口中急切地问道,可当她看清椅上宇文卬七窍流黑血的模样时,顿时被嚇得魂不附体,失声尖叫:“啊——!” 紧隨其后的僕人们也纷纷涌入,看到眼前的景象,一个个都嚇得面无人色,浑身颤抖。 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快去宫中请太医!” “快去找太医啊!” 上官溯晴猛地转过身,对著僕人们情绪激动地催促大喊,声音因为过度紧张而变得嘶哑,眼中已满是泪水。 僕人们这才如梦初醒,纷纷回过神来,连忙点头应道:“是....是!小的这就去!” 第566章 譙王宇文卬薨 半个时辰的光景,譙王府內已是乱作一团。 宇文卬被僕人们小心翼翼地从书房,移至內室的床榻上。 褪去了沾染黑血与羹汤的锦袍,换上了一身乾净的素色寢衣。 他面色青紫如死灰,双目紧闭。 原本英气的脸庞此刻毫无血色,七窍残留的黑血已然凝固,透著一股触目惊心的诡异。 上官溯晴跪坐在床榻边,鬢髮微散,眼眶红肿得如同核桃。 她手中捏著一方洁白的锦帕,蘸了温热的清水,正轻柔却急切地擦拭著宇文卬脸颊、唇角的黑血。 指尖触及的肌肤冰冷刺骨,让其心头一阵阵地发紧。 锦帕很快被染成暗沉的顏色,她便隨手丟在一旁,又拿起一方新的,动作不停,口中还在碎碎念著,声音带著浓重的鼻音,满是绝望的祈求:“王爷,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你快醒醒,睁开眼看看妾身,好不好?”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哽咽著几乎说不下去。 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砸在床榻的锦被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周围的侍女们站在一旁,皆是满脸惶恐,大气不敢出,只能偷偷抹著眼泪。 就在这时,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著是僕人的高声通报,带著几分气喘吁吁的急切:“王妃!太医来了!” “太医请到了!” 话音未落,那僕人已掀帘而入,侧身对著身后躬身道:“韩太医,严太医,这边请!” 上官溯晴猛地从床榻边站起身,踉蹌了一下才稳住身形。 她抬眼望去,只见两位身著緋色官袍、鬚髮皆白的老者,各拎著一只沉甸甸的药箱,在僕人的引路下走了进来。 正是太医院中,经验最为丰富的韩太医与严太医。 看到二人的身影,上官溯晴仿佛在溺水时,抓住了救命稻草,眼中瞬间迸发出一丝光亮。 她快步迎上前去,双手紧紧攥住韩太医的衣袖,声音急切得发颤,带著近乎哀求的语气:“两位太医,快!快救治王爷!” “只要你们治好了王爷,无论要多少赏赐,金银珠宝、良田美宅,妾身都能做主给你们!” 韩太医沉声道:“王妃稍安勿躁!” “还请容老朽二人先为王爷搭脉诊视,查明病因再说。” “好好好!” “二位请!” “快请!”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上官溯晴连忙应声,急切地侧身让出位置。 目光紧紧盯著床榻上的宇文卬,手心早已被汗水浸湿。 韩太医与严太医对视一眼,各自放下药箱,走到床榻边坐下。 两人分別伸出手指,搭在宇文卬的左右手腕上,闭目凝神,神色专注地诊脉。 书房內顿时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以及上官溯晴压抑不住的急促心跳。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上官溯晴站在一旁,只觉得每一刻都如同煎熬。 她紧盯著两位太医的神色,见他们眉头越皱越紧,脸色渐渐变得凝重。 心中的不安也愈发强烈。 忽然,韩太医与严太医同时睁开眼睛,猛地抬起头来,四目相对。 两人眼中都写满了难以掩饰的震惊与错愕,仿佛诊出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结果,异口同声地惊呼出声:“这.....?!” “如何了?两位太医!”上官溯晴再也按捺不住,连忙上前一步,声音带著哭腔追问,“王爷他到底怎么样了?” “是中了毒吗?” “还有救对不对?” 韩太医缓缓收回手,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一口唾沫,才勉强平復了心绪。 他与严太医一同站起身,对著上官溯晴躬身行了一礼,声音带著难以抑制的颤抖,一字一句地说道:“王.....王爷他.....他已经薨了.....” “薨了?”上官溯晴愣住了,一时没能反应过来这两个字的含义。 严太医补充道,语气同样沉重:“根据脉象与症状来看,王爷大约在半炷香前,便已毒血攻心,气绝身亡了。” “老朽二人无能为力,还请王妃节哀!” “什么?!”如同一道惊雷在头顶炸响,上官溯晴只觉得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大脑一片空白,“不——!” 她踉蹌著后退了几步,难以置信地摇著头,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片刻后,猛地扑到床榻边,双手紧紧抱住宇文卬冰冷的身体,將脸颊贴在他毫无温度的胸膛上,放声大哭起来:“王爷!你醒醒啊!你不能死!” “你怎么能丟下妾身一个人啊!” “睁开眼看看妾身好不好?” “求求你了,王爷!” 她的哭声悽厉婉转,充满了无尽的悲痛与绝望,听得在场的僕人与侍女们无不心酸。 眾人纷纷跪倒在地,低著头失声痛哭,整个內室被一片悲戚的氛围笼罩。 上官溯晴哭了许久,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呜咽。 她抬起布满泪痕的脸,红肿的双眼死死盯著床榻上,宇文卬那毫无生气的脸庞,声音嘶哑地哀嚎:“王爷,究竟是谁害了你啊?” “是谁这么狠心,要对你下此毒手?” 严太医见王妃的情绪稍稍平復了一些,便上前一步,神色凝重地说道:“王妃,老朽二人方才仔细查验了王爷的症状,七窍流黑血,面色青紫,脉象断绝前紊乱如丝,且尸身已有轻微僵硬.....” “根据这些特徵推断,王爷所中之毒,应是齐国秘制的奇毒『滴水观音』!” “滴水观音?”上官溯晴喃喃重复著这个名字,眼中满是茫然与恨意。 韩太医点了点头,附和道:“老朽与严太医的判断一致!” “此毒无色无味,极易溶於汤羹酒水之中,不易察觉。” “且毒性猛烈,潜伏期却长,至少在半月前便已被人下在王爷的饮食之中,日积月累,今日才突然发作,毒发即毙,无解可寻!” ~~~~ 夜色如墨,泼洒在长安的街巷之上。 譙王府內是一片死寂的悲戚。 唯有白幡在晚风中猎猎作响,如同亡魂的呜咽。 府中各处都掛上了素白的縞素,廊下的灯笼也换成了白烛。 昏黄的光线下,每一处角落都透著刺骨的寒凉。 上至主母下至僕役,人人身著粗麻布孝服,腰间繫著白麻带。 脸上掛著泪痕,行走间步履沉重,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惊扰了那位骤然离世的王爷。 府中庭院的中央,早已搭起了临时的灵棚。 宇文卬的尸体,被安置在铺著白綾的灵床上,身上盖著绣著蟠龙纹的锦被,只露出一张依旧青紫的脸庞。 七窍的黑血已被擦拭乾净,却依旧难掩临死前的痛苦。 灵床四周点著数盏长明灯,跳跃的火光映得周围人影幢幢,更添了几分阴森。 四个身著劲装的绣衣使者,围在灵床旁,正小心翼翼地查验著尸体。 他们动作嫻熟而谨慎,时而翻检衣物,时而用银簪试探尸身,眉头紧锁,神色凝重。 灵棚外,李璮负手而立。 目光锐利如鹰,扫过灵床上的尸体,又掠过周围的人。 眼神中没有丝毫波澜,只有公事公办的冷漠。 陈宴就站在他的边上。 目光平静地注视著灵床上宇文卬的尸体,面无表情,仿佛只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他心中却在冷冷地喃喃:“宇文卬,下辈子还是老老实实,做个草包吧!” 陈某人曾经见过,太多半步化龙的陨落.... 所以不可能给自己,留下任何的隱患! 灵棚一侧,上官溯晴被两个侍女搀扶著,一身白衣孝服,更显得肌肤胜雪。 她鬢髮散乱,脸上泪痕未乾,一双红肿的眼眸死死盯著灵床上的尸体,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口中不停歇地悲呼:“王爷!王爷啊!” “你怎么能就这样丟下妾身.....” “你走了,妾身该怎么办啊!” 上官溯晴的哭声淒婉动人,听得周围的僕役们无不心酸,纷纷低下头抹泪。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那几位绣衣使者终於查验完毕。 他们整理好手中的记录,快步走到陈宴与李璮面前,齐齐躬身行礼,声音恭敬而低沉:“柱国,督主,验尸结果已经出来了.....” 陈宴微微頷首,淡淡道:“说。” 为首的绣衣使者直起身,匯报导,“经过我等仔细查验,譙王爷所中之毒,与先前两位太医的判断一致!” “確是齐国秘制的奇毒『滴水观音』无疑!” “此毒侵入肌理,早已蔓延全身,毒发时迅猛无匹,確係毒血攻心而亡.....” 李璮闻言,眸中满是深邃,並未多言。 陈宴的目光,则不经意地扫过一旁的上官溯晴。 只见她身著孝服,梨带雨,原本就清丽的容顏此刻更添了几分楚楚可怜的风韵,当真是应了那句“要想俏,一身孝”。 他心中微微一动,隨即收敛心神,迈步走到上官溯晴面前,双手抱拳,语气沉痛而冠冕堂皇:“王妃,譙王不幸遇害,实属大周之憾!” “还请王妃节哀顺变,保重身体才是!” 顿了顿,话锋一转,眼神变得凛然起来,沉声道:“谋害皇族亲王,乃是滔天大罪!” “本公定会彻查此事,將幕后真凶绳之以法的!” 站在一旁的李璮见状,立刻满脸愤慨地附和道:“没错!陈柱国所言极是!” 他握紧了拳头,振振有词地表示:“我明镜司绝不会让,毒害王爷的凶徒,逍遥法外的!” 两人一番慷慨陈词,说得那叫一个义正辞严。 周围的僕役们无不面露敬佩之色。 然而,上官溯晴却突然挣脱侍女的搀扶,“噗通”一声跪倒在陈宴面前。 双膝著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泪水混合著地上的尘土,沾满了她的脸颊。 “王妃!你这是作甚呀!”陈宴显然没料到她会有此举动,微微一怔,隨即故作焦急地俯身想去扶她,“快快请起!有话好好说!” 上官溯晴却没有起身,抬起头来,泪眼婆娑地望著陈宴,眼中满是哀求与绝望,声音嘶哑地哭道:“陈柱国!求求你,一定要为我家王爷做主啊!” “王妃放心!”陈宴连忙伸手將她扶起,语气诚恳地安抚道,“此事本公与督主定会一查到底,绝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跡!” 他扶著上官溯晴的手臂,故作大义凛然地说道:“无论幕后黑手是谁,有何背景,只要被我等查出,定当处以极刑,让其血债血偿!” 上官溯晴本还在低声呜咽,闻言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美眸骤然瞪大,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几分破釜沉舟的决绝:“陈柱国!我知晓凶手是谁!” “你知晓?”陈宴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目光紧紧锁住她,仿佛在探究这话的真假。 “是高长敬!” “一定是那个齐国的高长敬!” 上官溯晴几乎是脱口而出,语速快得惊人,带著难以抑制的激动。 她胸口剧烈起伏著,像是认定了这个答案,隨即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声音尖锐而嘶哑:“上次王爷与你联手算计了他,让他损兵折將,狼狈逃窜!” “他定是怀恨在心,暗中潜回长安,用这齐国的滴水观音毒杀了我家王爷!” “这一定是他的报復!” 女人的话语掷地有声,带著浓浓的恨意,仿佛已经亲眼目睹了高长敬下毒的全过程。 李璮与陈宴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眸中都飞快地闪过一丝玩味,隨即又迅速隱去。 李璮率先朗声附和,语气中满是“恍然大悟”:“陈柱国,王妃说得不无道理!” “这滴水观音本就是齐国秘制的奇毒,寻常人根本无从获取.....” “那高长敬身为齐国宗室,定是他的手笔无疑!” 陈宴顺著他的话头,立刻装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狠狠一拍大腿,怒骂道:“这高长敬还真是歹毒啊!” “堂堂高氏皇族却输不起,竟用如此卑鄙无耻的手段暗害王爷!” “当真是小人行径,令人不齿!” 陈某人咬牙切齿,眼中仿佛要喷出火来。 將那份“恨意”演绎得淋漓尽致。 上官溯晴见两人都认同自己的说法,心中的悲痛与愤怒更甚。 她望著陈宴,泪水再次汹涌而出,边哭边哀嚎:“陈柱国!我家王爷乃是大周功臣,为大周立下赫赫战功,以身犯险,却落得这般下场!” “你可不能看著他含冤而死,死不瞑目啊!” “一定要为他报仇雪恨!” 陈宴眸中飞快地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隨即被无比的严肃取代。 他举起右手,神色庄重,振振有词地说道:“王妃,本公在此向你保证.....” 隨即,语气鏗鏘有力,信誓旦旦道:“无论这高长敬逃至天涯海角,也定会將他擒回长安!” “届时定要將此贼子千刀万剐,五马分尸,让他受尽世间最残酷的刑罚,以告慰譙王爷的在天之灵!” 这番话掷地有声,听得周围的僕役们无不敬佩。 上官溯晴更是泣不成声,对著陈宴连连叩首:“多谢陈柱国!多谢陈柱国!王爷泉下有知,定会感念你的大恩!” ...... 【“保定二年,譙王宇文卬薨。王昔曾迷途,既而幡然悔悟,浪子回头,克改前非,为时所称。 惜遭齐谍高长敬潜伏长安,阴施毒计,猝遭戕害,天不假年。 朝野震悼,呜呼哀哉!” ——《周史》·宇文卬传】 第567章 高长敬:宇文卬薨了?!还是我乾的?!! 长安。 四月初。 正是春和景明之时。 午间的日头褪去了晨露的微凉,透过坊市间鳞次櫛比的青瓦飞檐,在青石路面投下斑驳光影。 朱雀大街东侧的“清风茶馆”里,已是座无虚席。 茶烟裊裊中夹杂著,说书人的拍案声与茶客们的閒谈,一派市井繁华景象。 刚过未时,茶馆角落的方桌旁,一个身著青布襴衫的年轻男子正襟而坐。 他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俊,腰间悬著一柄普通的铁剑,瞧著像是往来长安的游学之士。 正端起身前的白瓷茶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碗壁,氤氳的茶香扑面而来。 他浅啜一口穀雨新茶,茶汤清甜回甘,却压不住眉宇间的几分鬱结,转头对身旁身著皂衣的同伴说道:“誒,李兄,听说没?” “那位譙王爷,没了.....” 话音刚落,对面的皂衣男子也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滚烫的茶汤滑过喉咙,却像是毫不在意,眉头猛地一挑,眼中闪过一丝“你才知道”的诧异,反问道:“这事儿?如今长安的大街小巷都传疯了,茶楼酒肆哪个不在说?” “我昨儿个在西市买布,连布庄的老板娘都在念叨,怎能没听说?” 说著,放下茶碗,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却难掩兴致勃勃:“而且啊,传闻譙王爷並非病逝,是被人毒死的!” 邻桌一个穿著短褐、留著络腮鬍的汉子闻言,立刻放下手中的茶碗凑了过来,语气急切地附和,“对!我也有所耳闻!” 他捧著茶碗,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凶手也有了眉目,说是此前被明镜司通缉的齐国奸细,叫高....高.....” 话到嘴边,却突然卡壳,眉头紧锁,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著名,“高什么来著?” “三个字的名字,前几日还听人说起,怎么这会儿就想不起来了!” 汉子急得抓耳挠腮,周围几桌的茶客也都停下了閒谈。 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等著他说出那个名字。 就在这时,站在柜檯后擦拭茶碗的茶馆老板,突然脱口而出:“叫高长敬!” 老板约莫四十多岁,留著山羊鬍。 “对!就是那个高长敬!”络腮鬍汉子一拍额头,恍然大悟地说道,语气中满是释然。 青布襴衫的年轻男子听到“高长敬”三字,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握著茶碗的手微微收紧,咬牙切齿地说道:“那高长敬就是个心眼子贼多的奸细!” “仗著几分小聪明,在长安兴风作浪,不知害了多少忠良!” 说到此处,语气中满是不甘,又愤愤补充道:“陈宴大人当初布下天罗地网,差一点就將他们这群齐国奸细,给全部一网打尽了!” “可惜啊,终究是让他给跑了!” 话语间带著浓浓的惋惜,仿佛亲眼见证了那场抓捕一般。 皂衣男子摇了摇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缓缓说道:“这也不能怪陈宴大人!” “此次能揪出齐国潜伏的大半势力,已经是天大的功劳了!” 说著,撇了撇嘴,语气陡然变得厉声起来:“要我说,都是高长敬那奸贼、恶贼、逆贼太过於狡猾!” “眼看大势已去,竟然乔装成乞丐,从鬼市的狗洞钻了出去,躲过了明镜司的层层盘查,当真是丧心病狂!” 周围的茶客们纷纷点头附和。 对著高长敬的名字唾骂不已,茶馆里的气氛顿时变得热烈起来。 这时,斜对面一桌一个做商人打扮的中年男人听了半天,终於按捺不住好奇心,起身走到眾人桌旁,拱手问道:“诸位兄台,在下有一事不明,还望赐教.....” 他身著锦缎长袍,腰间掛著玉佩,瞧著像是常年在外行商的模样,“你们说的这高长敬,为何要特意毒杀譙王殿下?” “譙王乃是大周宗室,身份尊贵,他们之间难道有什么不共戴天的仇怨吗?” 茶馆老板闻言,脸上露出几分诧异的神色,反问道:“这位客官,这事儿你都不知晓?” 中年商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解释道:“不瞒诸位,在下此前一直在南边的梁州行商,昨日才刚刚返回长安,一路上风尘僕僕.....” “还没来得及打听城里的新鲜事,没想到竟错过了这么大的变故。” 他再次抱了抱拳,语气诚恳地说道:“譙王殿下遇害乃是大事,高长敬的恶行也令人髮指,还请诸位兄台详细讲讲其中的缘由,让在下也知晓知晓!” “客官既然刚回长安,那我便给你说道说道!”茶馆老板清了清嗓子,脸上立刻露出眉飞色舞的神情,显然对这桩公案的来龙去脉了如指掌。 他伸手比划著名,声音洪亮地说道:“要说这事儿,还得从四个月前说起.....” “当时高长敬在长安,暗中联络反贼,企图里应外合,顛覆我大周江山。” “譙王殿下与陈宴大人识破了,他们的阴谋,便定下了一条妙计——” “由譙王殿下假意投靠高长敬,骗取了高长敬的信任!” 说到“陈宴大人”四字时,茶馆老板的眼中满是崇拜,语气也带著几分恭敬:“陈大人则在暗中布局,一举重创了齐国潜伏潜伏在我长安的势力!” 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嘆了口气,很是惋惜地说道:“也就是高长敬逃得快,没被陈宴大人当场擒住,留下了这桩后患!” 青布襴衫的年轻男子接过话茬,胸膛微微起伏,斩钉截铁地朗声说道:“正是因为如此,高长敬那廝才怀恨在心!” “自知大势已去,无法再与大周抗衡,便將所有怨气都撒在了譙王殿下身上!” “他清楚譙王殿下是此次破局的关键,更是陈宴大人的得力帮手,所以才鋌而走险,暗中潜入譙王府.....” “用毒药害死了譙王殿下,妄图报復我大周,扰乱人心!” “原来如此!”中年商人拍了下手,脸上满是恍然大悟的神色,紧接著长嘆一声,目光望向茶馆外朱雀大街的方向,语气中满是讚嘆与崇敬,“陈宴大人当真是咱长安的守护神啊!” “危急关头能识破奸计,布局擒贼,既护了大周江山,又保了百姓安寧,这样的忠臣良將,实在是难得!” 话音刚落,邻桌一个鬚髮半白的老者便放下茶碗,连连点头附和:“谁说不是呢!” 老者捋了捋稀疏的鬍鬚,眼中满是信赖与崇敬,“有陈宴大人在长安坐镇,这日子总能太平不少,也让人打心底里安稳......” “唉,就是可惜了譙王殿下啊!” 茶馆老板听著眾人对陈宴大人的称讚,脸上却泛起几分惋惜,拿起桌上的铜壶给眾人添了茶,长嘆一声说道,“那位殿下先前確实有些顽劣,仗著宗室身份在坊间惹过些是非,可自从跟著陈宴大人办事,整个人都变了模样!” “行事沉稳了,也懂得体恤百姓,分明是刚被陈宴大人,教导得改过自新.....” “正要为大周出力,本是块栋樑之才,却偏偏遭了高长敬那奸贼的毒手,实在是令人痛心!” 皂衣男子深有同感地附和:“是啊!譙王殿下这次假意投靠高长敬,可是把脑袋系在裤腰带上办事.....” “若不是他捨身取信於敌,陈宴大人也未必能如此顺利地端掉齐国的潜伏势力!” “这般功绩,本该受万民敬仰,却落得个惨死的下场,真是太冤了!” 青布襴衫的年轻男子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汤的温热也暖不透心底的寒凉,缓缓说道:“听说,譙王的葬礼,都是由陈宴大人亲自主持的!” 顿了顿,语气中满是心疼,“陈大人与譙王殿下胜似兄弟,这次亲手送挚友下葬,不知道陈宴大人心里该有多伤心,多难受啊!” “定然是心如刀割!”中年商人点点头,脸上露出感同身受的神色,沉声说道,“换做是谁,痛失並肩作战的挚友,又眼睁睁看著对方因自己布下的计策而遭报復遇害,怕是都难以释怀.....” “想必陈宴大人此刻,仍旧沉浸在悲痛之中,只是不得不强撑著,处理后续事宜,实在是不易.....” 眾人闻言,都沉默了下来,茶馆里一时间只剩下茶碗碰撞的轻响,空气中瀰漫著惋惜与沉重。 就在这时,斜对面一桌一个三十多岁的胖子突然拍了下大腿,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脸上露出几分玩味的神色,意味深长地说道:“诸位兄台,你们可还记得明镜司张贴的通缉令?” “那高长敬的画像画得真真的,长得那叫一个貌美,细皮嫩肉的,眉眼如画,鼻樑挺直,有鼻子有眼的,竟跟个美娘们一样俊俏!” 说著,吞了口唾沫,双手不自觉地搓了搓,脸上露出几分夸张的神情,加重语气说道:“说实话,比咱们长安城里,那些有名的歌姬还要美上几分!” “我活了三十多年,还是头一回见长得比女人还美的男子!” 胖子的同伴是个瘦高个,闻言眸中闪过一丝玩味之色,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嘿嘿笑道:“这要是被抓住了,可不能就这么轻易杀了!” “依我看,就该把他送去青楼里,再找十个八个精壮的汉子伺候,让他也尝尝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 青布襴衫的年轻男子听了这话,嘴角止不住上扬,抬手指了指瘦高个,打趣说道:“我看你哪里是想替譙王报仇,分明是馋人家身子,想借著报仇的由头去瞧个新鲜吧!” “嘿,你这话说的!”胖子挑了挑眉,脸上非但没有丝毫羞愧,反而理直气壮地说道,“就算是馋,那又如何?” “这般美人儿,错过了多可惜!” “再说了,咱到时候去光顾光顾,既能饱饱眼福,享受享受,又能替譙王爷出口恶气,岂不是一举两得?” 说著,转头看向周围的茶客,振振有词地补充道,“你们说,这难道不算是给譙王爷报仇了?” 周围的茶客们被他这番话逗得哈哈大笑,先前沉重的气氛顿时消散了不少。 眾人脸上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坏笑,纷纷点头附和:“是极是极!” “说得在理!” “若真能如此,也算是让高长敬那奸贼付出代价了!” “到时候算我一个,我也去瞧瞧这比美人还美的奸细,到底长什么样!” ~~~~ 夜色如墨,泼洒在长安城西,一处僻静的宅院上空。 院墙高耸,墙头爬满了墨绿色的藤蔓,將院內的灯火遮得只剩点点微光,在沉沉夜色中若隱若现。 院內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梧桐叶的沙沙声。 偶尔传来几声远处坊市关闭的梆子响,更添了几分寂寥。 高长敬斜倚在堂屋的梨木椅上,身上褪去了往日的锦缎华服,换了一身灰布短打。 那张原本足以令长安歌姬失色的俊美容顏,此刻被几缕粗硬的鬍鬚遮去了大半。 眉峰被炭笔描得略粗,眼角也用脂粉修饰得暗沉了些。 乍一看去,只像是个寻常的市井商贩,再也寻不到半分通缉令上的绝色影子。 唯有那双眸子,依旧清亮锐利,藏著未凉的锋芒。 “宇文卬薨了?!” “被滴水观音毒死的?!” 高长敬在听完崔颐宗的匯报后,猛地坐直身子,诧异不已,仿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他盯著崔颐宗,確认对方不是在说笑,隨即抬起手来,指著自己的鼻尖,声音陡然拔高,满是难以置信的惊诧:“还是我乾的?!”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脱口而出。 语气中带著难以掩饰的荒谬与震惊。 “正是!” 崔颐宗重重地点了点头,神色愈发沉重:“如今长安城里已经传遍了,从京兆府到市井街巷,上上下下都认定,是公子你为了报復譙王此前的假意投靠,才暗中潜入譙王府,用滴水观音毒杀了他.....” “报復?”高长敬只觉得一股怒火直衝头顶,胸前剧烈地上下起伏著,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烛火被震得摇曳不定,火星四溅。 他厉声大喝,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这他娘的简直就是栽赃陷害!” “赤裸裸的诬衊!” 这声怒喝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高长敬胸口剧烈起伏,双手紧握成拳。 他那张被鬍鬚遮掩的脸上,此刻满是狰狞的怒意,眼中像是要喷出火来。 在屋內踱了几步,脚下的青砖被踩得咚咚作响,显然是怒到了极点。 隨即,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崔颐宗,语气中满是愤愤不平,“宇文卬那废物,胸无大志,能力平庸,除了仗著宗室身份作威作福,一无是处!” “毒死他,对我大齐又有何好处?” “反而会打草惊蛇,坏了我们在长安的布局!” 怒火如同潮水般褪去后,高长敬的情绪渐渐平復下来,眸中却泛起了刺骨的寒光。 他紧咬著牙关,一字一顿地说:“长安这些愚昧的东西,难道都不会用脑子想一想吗!” “仅凭几句传言,就认定是我所为!” 那一瞬间,好似意识到了什么.... 这根本就是有人精心策划的阴谋,目的就是给自己扣上这顶黑锅! “公子息怒。” 崔颐宗见他怒意稍减,连忙上前一步,低声安抚劝说:“如今满城风雨,流言早已深入人心,这种事咱们就算有百口也难辩,根本没办法解释啊.....” 此时此刻的他们,犹如哑巴吃黄连一般,有苦说不出! 高长敬撇了撇嘴,眼中闪过一丝冷笑,双眼微眯,目光沉沉地望向窗外的夜色,低声喃喃,语气中带著几分篤定:“这恐怕是陈宴的那傢伙手笔.....” 除了那个心思縝密、手段狠辣的偽君子青天,谁还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编造出如此天衣无缝的谎言,让全城的人都信以为真? 就在这时,院门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身著黑色劲装的汉子快步走了进来。 他身形魁梧,脸上带著一道浅浅的刀疤,正是高长敬的另一个手下石纪。 石纪径直走到高长敬面前,双手抱拳,声音洪亮地匯报:“公子,晋阳刚传回来的紧急消息!” 高长敬收敛心神,沉声道:“说。” “上面传来命令,”石纪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一字一句地说道,“让咱们不惜一切代价,用尽所有手段,杀光背叛大齐、投靠周国的范阳卢氏族人!一个不留!” 第568章 家宴,姐妹相见 四月上旬。 长安。 傍晚。 褪去了白日的燥热,天边染著一层淡淡的橘粉霞光,將朱雀大街两侧的朱红宫墙、青瓦飞檐都镀上了一层暖绒。 晚风轻拂,带著街边槐树的清香,捲起几片飘落的瓣,慢悠悠地掠过鳞次櫛比的坊市宅院,最后停在一处气势恢宏的府邸前。 那便是魏国公府的朱漆大门! 两匹骏马拉著一辆装饰雅致的马车,缓缓停在国公府门前。 车帘被小廝轻轻掀开,卢回春率先走了下来。 刚一站稳,他便抬眼望向眼前的府邸,目光从高达丈余的朱漆大门扫过。 门上悬掛著一块鎏金匾额,“魏国公府”四个大字笔力遒劲,熠熠生辉。 门前两侧立著一对威武的石狮子,鬃毛捲曲,怒目圆睁,透著不可侵犯的威严。 院墙高耸,墙头覆盖著琉璃瓦。 卢回春忍不住在心中暗暗讚嘆:“这就是魏国公府吗?果然名不虚传!” “朱门巍峨,气势磅礴,当真是恢宏气派!” “不愧是深受太师倚重、手握大权的大周柱国,这般规制,寻常官员连望其项背的资格都没有!” 紧隨其后,崔元媞扶著小廝的手走下马车。 她穿著一身藕荷色的锦裙,裙摆绣著细密的缠枝莲纹,头上梳著回鶻髻,插著一支碧玉簪,面容温婉,眉眼间带著几分急切与期待。 卢应暄也跟著走下车来,身著宝蓝色的锦袍,腰间掛著一柄小巧的玉佩,身姿挺拔,眼神明亮。 卢应暄也仰头打量著魏国公府的门面,心中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自幼在范阳卢氏的宅院长大,自认家族已是北方大族,財力雄厚,可如今见了魏国公府的气派,才知什么是真正的权贵。 忍不住在心中暗暗讚嘆:“这陈柱国的財力,著实不是一般的雄厚!” 崔元媞的目光,却没在府邸的气派上多做停留,望著那扇朱漆大门,指尖微微收紧,口中喃喃自语:“可算是到魏国公府了....” “姐姐,我终於要见到你了....” 话音里带著几分哽咽,眼中闪烁著抑制不住的泪光。 二十余年未曾相见,今日能在长安团聚,她心中的激动与思念,早已难以言表。 就在这时,府门前等候的温润,快步迎了上来。 他走到三人面前,微微躬身行礼,声音温和有礼:“见过卢公!见过崔夫人!见过卢公子!” 行礼完毕,直起身来,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笑容,抬手指向府內的方向,说道:“柱国已在府中恭候多时了,三位这边请!” 卢回春拱手回礼。 隨后便在温润的引路下,走进了国公府。 刚一踏入府门,一股浓郁的草木清香便扑面而来,与府外的市井气息截然不同。 脚下是平整光滑的青石板路,两侧是修剪整齐的圃,各色名贵的草竞相开放,爭奇斗艳,不少是卢应暄从未见过的品种。 沿著石板路往前走,穿过一座雕刻精美的石拱桥,桥下是潺潺流淌的活水,水中锦鲤嬉戏,岸边垂柳依依。 沿途的亭台楼阁错落有致,皆是雕樑画栋,飞檐翘角,屋顶覆盖著琉璃瓦,在夕阳的余暉下折射出五彩的光芒。 楼阁的门窗上雕刻著繁复的纹,有松鹤延年,有喜上眉梢,每一处细节都透著精致与奢华。 路边种植著不少名贵的树木,有千年的古松,有挺拔的翠柏,还有枝繁叶茂的梧桐,绿荫如盖,將府內映衬得愈发清幽雅致。 卢应暄一边走,一边好奇地打量著四周,眼中满是惊嘆。 他原本以为府门外的气派已是极致,没想到內里的景致更是令人震撼。 那些亭台楼阁的用料考究,雕刻精美,连路边的石灯、栏杆都透著不凡的工艺,远非寻常皇族宗室的府邸所能比擬。 他忍不住呼出一口浊气,心中暗自感嘆:“魏国公府的这內里,才是真正的奢华啊!” 一路引著三人穿过几重院落,绕过一片竹林,终於来到一处雅致的雅阁前。 这雅阁坐落在一片荷塘边,周围环绕著青翠的竹子,门前悬掛著竹帘,帘上绣著淡淡的兰草纹,透著几分清雅。 雅阁的窗户敞开著,能看到屋內跳动的烛火,还能隱约闻到阵阵菜餚的香气。 温润停下脚步,转身对著三人笑著说道:“卢公、崔夫人、卢公子,柱国他们都在里面等候,请三位入內吧!” 说罢,走上前,轻轻掀开了竹帘。 竹帘一掀,屋內的景象便映入眼帘。 雅阁內宽敞明亮,地上铺著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正中央摆放著一张巨大的圆桌,桌面是上好的紫檀木所制,打磨得光滑如镜。 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菜餚,琳琅满目,香气扑鼻。 有油光鋥亮的烤全羊,外皮酥脆,肉质鲜嫩。 有清蒸的鱸鱼,色泽洁白,点缀著葱薑丝,透著鲜香。 还有红烧鹿肉、琥珀桃仁、琉璃珠翠般的素斋,以及各种精致的点心、果盘。 每一道菜餚都製作得极为精美,一看便知用料奢华,厨艺精湛。 圆桌旁围坐著四人,为首的正是裴洵与崔元容。 裴洵身著一身藏青色的襴衫。 崔元容则穿著一身湖蓝色的锦裙,头上插著一支赤金点翠步摇,面容与崔元媞有七分相似,只是眼角多了几分岁月的沉淀,显得更为端庄雍容。 他陈宴坐在旁侧,身著一袭暗红色的锦袍,衣料上绣著金线麒麟纹。 身旁坐著的是裴岁晚,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锦裙,裙摆绣著银线缠枝莲。 面容清丽,气质温婉,眼神温柔,正含笑望著门口的方向。 崔元容刚听到门外的动静,便立刻站起身来,目光紧紧盯著门口,口中脱口而出:“元媞!” “是元媞他们到了!” 语气中满是激动与喜悦。 隨著竹帘完全掀开,崔元媞跟著卢回春、卢应暄走了进来。 崔元容见状,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思念,快步迎了上去,口中急切地喊著:“元媞!” “姐姐!”崔元媞一眼便看到了,朝自己走来的崔元容,眼中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隨即,快步上前,扑进崔元容的怀里,紧紧抱住了她。 姐妹俩相拥而泣,肩膀微微颤抖。 压抑了十余年的思念与牵掛,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泪水流淌出来。 两张极为相似的脸上,都写满了无尽的思念与重逢的喜悦。 陈宴、裴岁晚、裴洵三人站在原地,脸上带著温和的笑容,静静地看著这一幕,没有上前打扰。 屋內的烛火跳动著,將姐妹俩相拥的身影,映照得格外温暖。 空气中瀰漫著菜餚的香气与淡淡的温情。 许久,姐妹俩才渐渐止住了哭声。 崔元容鬆开崔元媞,双手紧紧握著她的手,目光细细地打量著她的脸,眼中满是疼惜,哽咽著问道:“元媞,这些年你过得可还好?” 崔元媞连连点头,擦了擦脸上的泪水,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嗯嗯!” 她望著崔元容,眼中满是感慨,“我真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与姐姐团聚.....” “这一路走来,我总担心会出什么变故,如今能亲眼见到你,当真是佛祖庇佑啊!” 崔元容望著妹妹泛红的眼眶,连连点头,眼中满是动容,声音带著几分哽咽:“是啊,都是佛祖的慈悲,让咱们姐妹还能再次相见!” “若非天意眷顾,怕是这辈子都难有这般缘分.....” 说著,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指了指站在身后的裴洵,笑著说道:“对了元媞,光顾著敘旧,倒忘了给你们介绍....” “这是你姐夫,裴洵!” 裴洵闻言,往前迈了一步,脸上带著温和的笑容,朗声说道:“日后在长安,若是遇到什么难事,或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儘管来寻老夫与你姐姐.....” 说罢,又看向卢回春,微微頷首致意。 崔元媞连忙躬身道谢,眼中满是感激:“多谢姐夫体谅与照拂!” “都是自家人,何须言谢。”崔元容笑著摆了摆手,又抬手指向身旁的陈宴与裴岁晚,继续给妹妹介绍,“元媞你瞧,这是我的女儿岁晚,还有她的夫婿,阿宴!” 来长安这些日子,崔元媞早就听闻了陈宴的各种事跡。 此刻见他身著暗红色锦袍,身姿挺拔,气质沉稳,与裴岁晚並肩而立,郎才女貌,般配至极,不由得拉著崔元容的手,满眼羡慕地感嘆道:“岁晚真是好福气,嫁得夫婿可不是一般的优秀啊!” “真是羡煞旁人了!” 崔元容闻言,脸上笑开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语气中满是欣慰:“这都是天定的良缘.....” 崔元媞笑著点点头,隨即转头看向身旁的卢回春,拉著他的衣袖说道:“姐姐,我也给你介绍一下....” “这是你的妹夫,卢回春!” 说著,又指向一旁的卢应暄,眼中满是慈爱,“这是你的侄儿,卢应暄!” 卢回春与卢应暄闻言,连忙对著眾人拱手行礼,脸上带著温和的笑容。 陈宴牵著裴岁晚的手,脸上始终掛著温和的笑容,见状开口说道:“咱们先入席吧!正好边饮酒边敘旧!” “阿宴说得极是。”崔元容连忙附和。 陈宴对著桌上的空位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恭敬:“姨父、姨母,岳父、岳母,还有应暄,快请入座!” 眾人纷纷应声,依次在圆桌旁落座。 崔元容特意拉著崔元媞坐在自己身边,两人刚一坐下,便又絮絮叨叨地聊了起来。 从当年在家时的趣事,到这些年各自的生活,话语间满是化不开的思念。 裴洵、卢回春与陈宴则坐在另一侧,三人从北地的文风聊到长安的政事,再到边境的军情..... 裴岁晚坐在陈宴身旁,不时拿起酒壶给眾人添酒,动作温婉,眼神温柔。 桌上的菜餚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烤全羊外焦里嫩,蘸上特製的酱料,满口鲜香;清蒸鱸鱼肉质细嫩,入口即化,带著淡淡的姜葱香气;红烧鹿肉色泽红亮,肥而不腻,越嚼越香。 眾人一边品尝著佳肴,一边畅聊敘旧,席间欢声笑语不断,烛火摇曳,將每个人的脸庞都映照得格外温暖。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陈宴放下手中的酒盏,脸上露出一抹淡然的笑容,目光转向卢回春,缓缓说道:“姨父,值此团聚的大喜之日,应当喜上加喜啊!” 卢回春闻言,心中一动,放下酒杯,脸上满是好奇地问道:“哦?不知阿宴怎么一个喜上加喜法儿?” 陈宴眨了眨眼,语气带著几分神秘:“听闻姨父姨母膝下有一女,名唤玉鳧,生得容月貌,性情温婉.....” 卢回春顿时瞭然,脸上露出期待的神色,连忙追问道:“不知阿宴为小女,挑中了哪位青年才俊?” 桌上的眾人闻言,也都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陈宴,眼中满是好奇。 陈宴迎著眾人期待的目光,嘴角微微上扬,眉峰轻轻一挑,语气意味深长地问道:“姨父觉得咱大周那位,战功赫赫的安成郡王,柱国,右武侯大將军,如何?” 第569章 能与太师结成姻亲,当然是再好不过了! 陈宴的话音落下,满座寂静。 唯有烛火噼啪作响,將眾人脸上的惊愕映照得愈发清晰。 卢回春端著酒盏的手顿在半空,指尖微微收紧,杯中晃动的酒水溅出几滴,落在衣袖上。 却浑然未觉,只眉头微蹙,陷入了沉思。 这两个称谓,脑中飞速运转,將此前过目瀏览的朝堂宗室名录一一调取对应。 大周宗室子弟眾多,能得柱国与右武侯大將军双职在身,又战功赫赫的,本就寥寥无几,已將范围缩至极小。 可心头总觉有几分异样,这称谓与记忆中某个人物的关联,似是隔著一层薄雾,隱约能触到轮廓,却迟迟未能完全重合。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酒盏边缘,目光落在桌案上热气氤氳的菜餚,思绪却早已飘远。 柱国之职是朝廷第二高勛阶。 右武侯大將军掌京畿防卫与边疆征战。 这般权势与尊荣,放眼宗室,唯有那几位深得太师倚重的核心子弟,方能有机会企及。 宇文氏宗室分支繁杂,可真正能让陈宴这般权臣主动提及、且愿为之牵线的,绝非寻常旁支。 忽然,脑中灵光一闪,一道模糊的身影渐渐清晰,与这几个称谓彻底对应上。 卢回春瞳孔骤然紧缩,酒盏险些脱手坠落在地,猛地抬眼看向陈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语气带著难以掩饰的诧异,声音都比平日里高了几分:“老夫要是没记错的话,阿宴你口中这位,似乎是太师的那位独子?!” “是那位宇文泽宇文郡王?!” 要知道前面那些头衔,是权力尊荣的象徵,却皆没有太师独子二字恐怖..... 这註定是未来的掌权者! 裴洵捋著鬍鬚的手顿住了,眼中闪过一丝瞭然,隨即又添了几分郑重。 陈宴迎著眾人的目光,脸上依旧是从容淡然的笑容,缓缓頷首,语气篤定:“正是阿泽!” 话音落下,抬手端起桌上的酒盏,浅酌一口,目光扫过卢回春与崔元媞,嘴角噙著温和的笑意,轻声问道:“姨父姨母以为如何?” “这门亲事,配得上玉鳧吗?” 卢回春心头的震惊尚未平復,闻言只觉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从心底翻涌而上,瞬间衝散了所有疑虑。 他猛地放下酒盏,手掌重重拍在桌案上,引得杯盘微微震颤,脸上满是激动,脱口而出:“倘若能与太师结亲,那自是求之不得的天大好事!” “是玉鳧的福气,更是我们卢家的殊荣!” 崔元媞也早已回过神来,眼中满是欣喜,连忙附和道:“是啊,这可真是太好了!” 她语气中皆是满意,语速都快了几分,“这位郡王文武双全,品行更是端正谦和,从无宗室子弟的骄纵之气。” “去年还亲自指挥大军,逼迫吐谷浑签了城下之盟.....” “这般才干与胆识,放眼长安城里的青年才俊,实属难得!” 说著,拉了拉卢回春的衣袖,眼中满是欢喜。 字里行间都是,对这门亲事的认可,显然已是极为满意。 卢回春脸上的激动渐渐褪去几分,神色收敛了些许,眼中多了几分审慎。 他看向陈宴,语气放缓,带著几分意味深长的试探,缓缓问道:“可安成郡王那是,何等尊贵的身份,会同意这桩婚事吗?” 关於宇文泽这个人,卢回春在新城时接触过,来到长安后也有所耳闻..... 的確是不可多得的良配! 但这种事,得太师点头应允吧? 否则一切皆是空谈。 崔元媞也瞬间明白了丈夫的顾虑,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目光灼灼地看向陈宴。 陈宴闻言,眼中闪过一抹深邃,目光如炬,扫过卢回春夫妇眼中的担忧,端起桌上的酒盏,指尖摩挲著杯沿,回道:“不瞒姨父,这门亲事,其实是太师的意思.....” 这是此前陈某人与太师爸爸,达成的共识。 毕竟,最快拉拢范阳卢氏的方式,只能是联姻! 而最合適的人选,莫过於太师独子,未来的晋王.... 也是给予范阳卢氏,足够的重视与尊重! 更是给阿泽,积蓄更多的政治冗余..... 短短一句话,却似惊雷般在卢回春耳边炸响,脸上的审慎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抑制的狂喜。 那眼中满是光芒,连带著声音都染上了几分颤抖,却难掩激动:“竟是太师的意思?!” 他反覆確认了一句,见陈宴含笑点头,当即放声大笑起来,手掌再次拍在桌案上,语气中满是庆幸与喜悦,“能与太师府结成姻亲,当然是再好不过了!” 这个女婿虽说比面前这位差了点,但却也是人中龙凤了! 陈宴迎著卢回春夫妇满是期待的目光,缓缓放下手中的酒盏,指尖在杯沿轻轻一顿,面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语气也沉了些许,话锋陡然一转:“不过,有一事,我需提前与姨父姨母说清楚,免得日后生出误会.....” 卢回春夫妇心头皆是一紧,对视一眼,眼中的喜色褪去大半,连忙屏息凝神,静待下文。 崔元容也收了笑容,微微前倾身子,神色多了几分凝重。 裴洵捋著鬍鬚的手也慢了下来,目光落在陈宴身上,似是早已猜到了那几分未尽之言。 陈宴端起酒盏,浅抿一口,温热的酒水滑过喉咙,却未冲淡他语气中的郑重,抬眼看向卢回春夫妇,目光坦诚,缓缓说道:“阿泽已有正妻,若是迎娶玉鳧妹妹,怕是要委屈她,以侧室之礼入府了.....” 话音落下,雅阁內的气氛瞬间凝滯,烛火摇曳间,眾人脸上的神情各不相同。 崔元容眉头微蹙,轻轻嘆了口气,宗室权贵多有三妻四妾,侧室之位本属寻常。 可玉鳧是崔家嫡女,卢家掌上明珠,骤然要屈居人下,难免让人心里不是滋味。 陈宴放下酒盏,指尖交叠放在桌案上。 目光稳稳落在卢回春夫妇脸上,仔细观察著两人的神色变化,未再多言,只静静等待他们的答覆。 他知晓这话或许会让两人心生波澜,毕竟侧室与正妻天差地別,换作寻常人家,怕是难以接受。 可太师与安成郡王的身份摆在眼前,这已是最优解,剩下的,便要看卢家的取捨。 谁知,卢回春闻言,脸上非但没有半分不悦,反而连连摆手,语气急切又恳切,生怕陈宴误会他们心存不满:“不委屈不委屈!” 他身子微微前倾,眼中满是篤定,振振有词道:“能嫁与安成郡王,便已是小女天大的福气了!” “多少名门贵女求都求不来,又何来委屈之说?侧室又如何?” 堂堂范阳卢氏嫡女,嫁与別人为妾当然不行..... 但那是太师独子,只要太师更进一步,那自己女儿未来就是..... 而且,单论眼前而言,无论是家族发展,还是儿子的仕途,都能得到莫大助力,这般机遇,绝无错过的道理。 崔元媞身为当家主母,亦是不缺眼光的,也连忙跟著附和,眼中满是认同,语气中带著几分激动:“是啊阿宴,回春说得极是!” “能得太师青睞,让玉鳧有机会嫁入郡王府,是小女十世修来的福气,哪里会委屈?” “寻常人家的女儿,一辈子都难有这般际遇,我们唯有感恩,感激阿宴费心牵线,更感激太师与郡王的看重,断不会有半分怨言!” 陈宴见两人神色恳切,眼中满是真切的欢喜,没有半分勉强,脸上终於重新绽开笑容,端起酒盏轻轻晃动了一下,笑著问道:“这么说,姨父姨母这是同意了?” 卢回春夫妇几乎是异口同声,眼中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语气急切又篤定:“同意同意!自然是同意的!” 两人相视一眼,眸中满是大喜与期待。 只觉心中一块大石彻底落地,往后卢家的未来,因这门亲事变得一片光明。 坐在角落的卢应暄,自始至终都静静听著眾人谈话,未曾插话。 可脸上的神情,却隨著眾人的对话不断变化,从最初的震惊,到后来的期待,再到此刻的狂喜。 他望著父母与陈宴交谈的身影,心中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暗自惊呼:“妹妹嫁入了晋王府,成了安成郡王的侧妃,那我岂不是郡王的大舅子了?!” 一想到这里,只觉浑身热血沸腾,眼中满是憧憬。有了安成郡王与太师这层姻亲关係,自己日后的仕途发展,必然会顺遂许多,再也不用像从前那般步步谨慎。 甚至有望得到更多机遇,前途一片坦荡。 陈宴见状,缓缓頷首,脸上的笑容愈发温和,语气篤定地说道:“那我明日就给,太师他老人家回话了.....” 卢回春连忙站起身,对著陈宴深深抱拳,语气中满是感激与恭敬:“有劳阿宴了!” “此事劳烦你多费心,往后卢家定当铭记这份恩情,不敢忘怀!” 陈宴连忙抬手按了按,笑著说道:“誒,姨父这就见外了!” “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玉鳧是岁晚的表妹,我为她牵线搭桥本就是分內之事,何须言谢?” “阿宴说得对!”坐在一旁的裴洵也跟著附和,脸上满是笑意,看向卢回春的眼神愈发亲和,笑著说道:“妹夫,咱一家人可不就得,多多帮衬扶持?” 卢回春连连点头,脸上满是认同,语气恳切又爽朗:“是极是极!” 说罢,抬手端起桌上的酒盏,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映著烛火泛出暖黄的光晕,对著满座眾人扬了扬酒盏,高声说道:“来,咱们喝酒!” “今日喜上加喜,当浮一大白,莫要辜负了这满桌佳肴与良辰美景!” 陈宴见状,当即起身,手中酒盏稳稳端起,杯沿与卢回春的酒盏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朗声笑道:“那咱们便满饮此杯,为玉鳧与阿泽这一桩大喜事庆贺,也为咱们两家往后的情谊,好好喝上一杯!” 话音刚落,桌上眾人纷纷起身,各自端起面前的酒盏。 杯盏相碰的脆响此起彼伏,与烛火噼啪声交织在一起,格外热闹。 “干!”眾人齐声附和,语气中满是欢喜与畅快,仰头將杯中酒水一饮而尽。 重新落座后,卢回春拿起公筷,给身旁的崔元媞夹了一筷红烧鹿肉,目光却落在卢应暄身上,脸上掠过一丝惋惜,语气带著几分遗憾说道:“若非应暄这孩子早年便已成亲,不然真想托姐夫与姐姐费心,让他娶个裴氏的女儿,这般一来,咱们两家便能再亲一层,真正做到亲上加亲,多好的缘分,倒是错过了!” 说罢,长长嘆了口气,眼中满是惋惜,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遗憾。 裴洵双眼微眯,指尖轻轻摩挲著鬍鬚,听了卢回春的话,忽然转头看向身旁的崔元容,语气带著几分探寻问道:“夫人,二弟家的听潮那孩子,好像新鰥不久.....” 崔元容闻言,当即会意,眼中闪过一丝瞭然,莞尔轻笑,顺著裴洵的话说道:“没错,二弟近来正愁著给他挑续弦的姑娘,寻遍了长安的名门世家,总觉得还差些缘分,迟迟未能定下!” 卢回春闻言,眼前瞬间一亮,猛地抬手一拍桌案,笑道:“这巧了不是!” 说罢,看向裴洵,眼中满是热切,笑著说道:“老夫三弟膝下有个嫡女,名唤似月,今年刚满十六,生得貌美如,性子温婉嫻静,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平日里孝顺懂事,是三弟夫妇的掌上明珠,配听潮那孩子,再好不过了!” 裴洵眸中满是深邃深邃,脸上露出几分感慨,语气意味深长地说道:“这般说来,当真是缘分天定啊!” 卢回春连连頷首,满是认同,说道:“看来上天都有意,让咱们亲上加亲!” 说罢,与裴洵对视一眼,两人眼中皆是瞭然与畅快,隨即不约而同地开怀大笑起来:“哈哈哈哈!” 第570章 韦韶宽归返长安 四月中旬。 清晨。 东方天际泛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薄雾如轻纱般笼罩在旷野之上,带著几分微凉的水汽。 漫过路边初生的嫩草,沾湿了枝头新抽的嫩芽。 长安东北方向十里外的官道上,一行车队正缓缓前行,十辆乌木马车首尾相接,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稳的軲轆声,打破了清晨的静謐。 马车两侧,数十名身著劲装的私兵,身姿挺拔如松,步伐整齐划一。 腰间佩刀寒光凛冽,眼神锐利如鹰,警惕地扫视著四周,將车队护得严严实实。 他们皆是跟隨主人多年的亲信,身手矫健,气势沉稳。 一举一动间都透著军人的干练与肃杀,显然是经歷过沙场磨礪的精锐。 最前面的一辆马车格外华贵,乌木车身上雕刻著繁复的云纹,边角镶嵌著温润的玉石。 车帘低垂,遮住了车內的景象,只隱约能看到帘幕缝隙间透出的暖光。 行至一处高坡,马车缓缓停下,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一道高大的身影从中走了出来。 此人名唤是韦韶宽,年逾四十,身材魁梧高大,肩宽背厚,身形挺拔如峰。 虽身著一袭玄色锦袍,未著鎧甲,却难掩周身的武將气度,举手投足间带著几分久经沙场的沉稳与凌厉。 他面容刚毅,眉眼深邃,眼角虽有几分细纹,却更添了几分岁月沉淀的威严。 目光望向远方,深邃的眼眸中情绪复杂难辨,有归乡的悵惘,有对过往的追忆。 隱隱间还藏著,几分难以察觉的不满,似是对这些年的境遇多有不甘。 韦韶宽佇立在高坡之上,迎著清晨微凉的风,目光远眺前方那片隱约可见的城池轮廓。 那便是自己阔別多年的故乡——长安。 他静静凝望了许久,喉结微微滚动,隨即低声呢喃,语气中满是感慨,细细算来,声音带著几分沙哑:“不知不觉,竟已有快二十年没回长安了......” 话音落下,身后传来一阵轻柔的脚步声,一道纤细的身影从马车上走了下来,正是他的独女韦映雪。 映雪年方十六,身形窈窕纤细,身著一袭淡粉色襦裙。 裙摆绣著细碎的桃纹样,隨风轻轻飘动,衬得肌肤胜雪,眉眼如画。 她面容娇美,眉眼温婉,一双杏眼清澈灵动,带著少女独有的纯真与乖巧,看向远方的眼神中满是好奇,脚步轻轻落在韦韶宽身旁,声音轻柔如絮:“女儿还从来没来过长安呢.....” 说罢,抬眼望向远方那片模糊的城池轮廓,眼中满是期待,微微歪著头,柔声问道:“阿爹,长安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不知比玉璧如何?” 韦映雪出生就在玉璧,那里地处边疆,土地贫瘠,城池荒凉,从未见过像样的繁华景象。 韦韶宽闻言,缓缓转头看向女儿,眼中的复杂情绪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宠溺,语气也柔和了许多。 想起在玉璧驻守的这些年,那片荒凉贫瘠的土地,他眉头微微蹙起,脸上露出几分明显的嫌弃,语气带著几分不屑说道:“映雪,长安可比玉璧那破地方繁华多了,何止千倍,万倍不止呢!” 顿了顿,似是在回忆长安的景象,语气中满是自豪:“长安乃是大周都城,城池巍峨,街道宽阔,商铺林立,车水马龙,平日里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街边有各色小吃摊贩,酒楼茶肆隨处可见,还有琳琅满目的珍宝首饰、綾罗绸缎,远比玉璧那穷乡僻壤强得多,你到了便知,定不会让你失望!” 韦映雪闻言,美眸瞬间亮了起来,眼中满是嚮往,嘴角扬起一抹清甜的笑容,笑靨如,语气中带著几分憧憬,柔声说道:“听闻长安乃是咱们大周的首善之地.....” 对於长安的了解,都是从书本上了解到的。 那是阿爹的故乡,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 韦韶宽缓缓点头,目光再次望向长安的方向,深深吸了一口气,清晨的风迎面吹来,带著几分故乡独有的气息,拂过脸颊,暖意渐渐蔓延开来。 他闭上眼,享受著这久违的风,似是在感受故乡的气息,隨即缓缓睁开眼,语气中满是感慨:“是啊,天下繁华,尽聚於此.....” “单是这迎面而来的风,都不知比玉璧强了几何,玉璧的风,满是沙尘与萧瑟,哪有这般清爽愜意!” 韦映雪静静站在父亲身旁,轻轻点头,感受著风中的暖意,心中对长安的嚮往愈发浓烈。 她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抬眼看向韦韶宽,眼神中带著几分疑惑,声音轻柔地问道:“阿爹,咱们此次到长安,是只待几日,还是要待许久呀?” 虽嚮往长安,却也担心只是短暂停留,终究要回到那荒凉的玉璧。 韦韶宽低头看向女儿眼中的疑惑与期待,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语气篤定地回道:“映雪,回了长安以后,咱们就不走了.....” “真的吗?!”韦映雪闻言,眼中满是惊喜,声音都比平日里高了几分,满脸的不敢置信,连忙追问道,生怕自己听错了。 韦韶宽重重頷首,眼中满是认真,语气郑重地说道:“当然是真的,阿爹何时骗过你?” 说罢,挺直脊背,双手背於身后,望向长安的方向,语气变得鏗鏘有力,朗声说道:“往后,咱们便在长安定居,再也不回玉璧那地方了....” “待进城后,阿爹就带你先回韦府,去拜见大伯他们!” 这些年驻守边疆,承受了太多太多..... 如今终得机会返回故乡,心中满是感慨与期许,只盼著能让女儿在长安过上安稳繁华的日子,弥补这些年的亏欠。 韦映雪闻言,眼中闪烁著激动的光芒,连连点头,语气中满是雀跃与欢喜:“那太好了!” 韦韶宽佇立在高坡上,望著长安的方向,思绪渐渐飘远。 忽的,脑中闪过一事,眼中的悵惘与不满褪去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几分释然与感激。 他想起太师宇文沪,终究是看到了自己这些年,在玉璧的功劳与苦劳,没有继续將他摁在那个鸟不拉屎的荒凉之地。 不仅给了返回长安任职的机会,还特意为爱女映雪挑选了一门无可挑剔的好婚事..... 这份恩情,他记在心里。 韦韶宽轻哼一声,语气中带著几分对过往境遇的不悦,又夹杂著对宇文沪的感激,缓缓嘆道:“这宇文沪可比宇文信那廝有良心多了!” “还替你定了一门这般好的婚事,总算是没辜负为父这些年的隱忍与付出!” 这话一出,身旁的韦映雪脸色骤然一变,瞳孔微微紧缩,连忙抬手拉了拉韦韶宽的衣袖,眼神中满是紧张与担忧,生怕这话被外人听去,引火上身,当即压低声音急切提醒:“阿爹慎言!” “怎可直呼太祖与太师名讳!” 韦映雪是真怕自己阿爹,因此招来祸事..... 尤其是,言语间还有几分不敬之意,若是被有心之人听去,后果不堪设想。 韦韶宽却不以为意,抬手摆了摆手,脸上满是从容,语气平静地说道:“无妨无妨!” “这里地处旷野,除了咱们的人,连个鬼影都没有,又没外人,说几句有何妨碍?” 说罢,呼出一口浊气,胸口的鬱气消散了不少,提及太师时,语气中透著明显的敬重与感激,“再说了,太师心胸宽广,素有容人之量,纵使真的听到了,也不会这般小肚鸡肠计较的!” 韦映雪轻轻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只是眼神依旧带著几分谨慎,悄悄扫视了一眼四周,確认无人后,才稍稍放下心来。 似是忽然想起了父亲口中的婚事,韦映雪脸颊微微泛红,咬著红唇,眼神中带著几分好奇与羞涩,声音轻柔地问道:“阿爹,太师为女儿定下的夫婿,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呀?” 韦韶宽闻言,当即昂首挺胸,眼中满是欣赏与自豪。 脑海中浮现出曾经在画像上见过的那张脸..... 年轻英武,眉眼锐利,自带一股沉稳凌厉的气势,与老领导有七八分的神似。 他语气篤定,满是讚赏地评价道:“算是咱们大周不世出的文武全才,放眼整个长安,乃至天下,都找不出几个能与之比肩的人物!” 顿了顿,隨即毫不吝嗇地大肆讚赏,语气中满是钦佩:“这小子才华横溢,有诗仙之名。” “不仅如此,还能征善战,武艺高强,领兵作战的本事更是厉害.....” “秦州戡乱,涇州剿匪,河州平叛,一路追击,直捣吐谷浑王庭,逼得吐谷浑遣使求和,签下城下之盟,可谓是无一败绩,战功赫赫!” “前些时日,还奉命前往朔州,接应范阳卢氏迁居长安,途中还顺路搅得齐国北境大乱!” 韦韶宽说起陈宴的事跡,如数家珍。 言语之中满是讚赏,对这个未来的女婿极为满意。 这小子丝毫不逊色於他的祖父。 甚至青出於蓝而胜於蓝! 韦映雪静静听著,眼中满是惊讶与敬佩,美眸微微睁大,没想到自己的未婚夫婿,竟是这般厉害的人物。 心中的忐忑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几分羞涩与期待。 她眨了眨眼,带著几分俏皮与好奇,轻声问道:“那比之阿爹你如何?” 韦韶宽闻言,当即开怀大笑起来,笑声爽朗,带著几分豪迈与自信:“哈哈哈哈!这小子年轻有为,本事確实不小,但若真要论高低,那就只有对上才知晓了!” “不过,为父老了,早已不復当年之勇,这天下终究是年轻人的天下!” “陈宴这小子前途不可限量,日后的成就,怕是远在我之上啊!” 说罢,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女儿娇美的脸庞上,眼中满是宠溺,语气带著几分调侃与满意:“不过,拋开这些不谈,这小子长得俊朗挺拔,身姿魁梧,气质沉稳,模样周正,倒是配得上我家映雪的容月貌!” 韦映雪闻言,脸颊愈发緋红,羞涩地低下头,指尖轻轻绞著裙摆,心中的期待愈发浓烈。 可隨即又想起,长安城內的世家大族,那些大家闺秀皆是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而反观自己,常年居於边疆,虽也跟著父亲读书识字,却终究比不得那些世家女子,心中难免生出几分自卑。 她抿了抿唇,声音轻柔又带著几分担忧,轻声说道:“阿爹,长安城內世家眾多,那些大家闺秀皆是才情出眾,容貌倾城,女儿常年在玉璧,见识浅薄,你说那陈宴大人,会不会嫌弃女儿啊?” 韦韶宽闻言,当即板起脸来,眼神严肃,语气坚定地说道:“他敢!” 说罢,目光灼灼地看著女儿,语气瞬间柔和下来,满是宠溺与心疼,“有阿爹给你撑腰,谁都不能让映雪受委屈!” 韦映雪看著父亲坚定的眼神,听著他暖心的话语,心中的担忧瞬间烟消云散,脸上露出一抹嫣然的笑容,眉眼弯弯,语气中满是感动与依赖,轻声说道:“谢谢阿爹!” “有阿爹在,女儿什么都不怕了!” 韦韶宽看著女儿明媚的笑容,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想起了陈宴在长安的事跡与名声,语气柔和了几分,笑著安抚道:“映雪也可以放心,那小子虽身居高位,权势滔天,却並非那般恃强凌弱、眼高於顶之人!” “他在长安有口皆碑,为官清廉,体恤百姓,深受百姓爱戴,待人谦和有礼,处事公正明事理,是个难得的好后生!” 韦映雪连连点头,眼中满是安心与期待,轻声应道:“嗯嗯!” 风势渐烈,捲起高坡上的枯草碎屑,猎猎掠过衣摆,將父女俩望向长安的思绪稍稍拉回。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沉稳急促的脚步声,韦韶宽麾下的私兵头领快步上前,身形挺拔如松。 到了两人身后便驻足立定,双手抱拳躬身,语气恭敬又带著几分急切地低声匯报:“主上,前方有大量军士正朝咱们这边赶来,看阵型规整,似是长安禁军,距离已不足百丈!” 韦韶宽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转身望向私兵头领所指的方向,目光锐利如鹰,扫过远处地平线。 韦映雪也心头一紧,下意识往父亲身后缩了缩,小手攥紧了裙摆,眼神中掠过几分戒备,顺著父亲的目光望去,只见远处尘烟滚滚。 隱约可见一片玄色身影正朝著这边疾驰而来,马蹄声沉闷有力,隔著老远便能感受到,那股肃杀凌厉的气势。 显然来者皆是训练有素的精锐。 不过片刻,那队人马便已近前,为首三人骑著高头大马,身姿挺拔,气度不凡。 身后跟著一千名身著统一甲冑的府兵,队列整齐,步伐鏗鏘。 到了高坡下便齐齐停下,动作利落划一,尽显精锐本色。 三人翻身下马,动作行云流水,皆是英气逼人,为首的年轻男子身著玄色锦袍,腰束玉带,墨发以玉冠束起,面容俊朗英武,眉眼锐利深邃,自带一股沉稳凌厉的气场,正是陈宴。 身旁一人身著青色劲装,眉目间带著几分贵气,神色沉稳恭敬,乃是宇文泽。 另一侧则是个面容俊朗、气质谦和的年轻男子,眉眼间与韦韶宽有几分相似,正是他的侄儿韦鹤卿。 三人快步上前,到了韦韶宽面前数步外驻足,齐齐抱拳躬身,姿態恭敬至极。 陈宴率先开口,朗声道:“晚辈陈宴,奉太师之命,前来迎候韦公归返长安!” 第571章 封郧国公,授上柱国,擢左卫大將军,食邑一千户! 宇文泽紧隨其后,身形微躬,语气郑重,朗声附和:“晚辈宇文泽,奉家父之命,前来迎候韦公归返长安!” 韦鹤卿也同步躬身行礼,眼中满是孺慕与敬重,朗声说道:“侄儿韦鹤卿,前来迎候三叔回家!” 三人话音落下,身后的一千名精锐府兵齐齐抬手行军礼,甲冑碰撞之声清脆作响,整齐划一的声音响彻旷野,震得枯草轻颤:“见过韦公!” 声浪裹挟著风势传开,带著难以言喻的肃穆与尊崇,迴荡在高坡上下。 韦韶宽立於原地,看著眼前这阵仗,瞳孔微微一缩,心中掀起几分波澜,显然没料到会有这般礼遇。 陈宴躬身行礼时,余光已不著痕跡地扫过韦韶宽,细细打量著眼前这位传说中的名將。 只见韦韶宽虽已两鬢染霜,脸庞刻满了岁月与风霜的痕跡,却依旧身形挺拔。 脊背笔直如松,眼神锐利沉稳,不见半分老態。 反倒透著一股,歷经沙场沉淀的矍鑠气度。 陈宴心中暗暗思忖:“这就是那位在玉璧城下,被高王抬进武庙,又仅凭几句流言,便除掉北齐三杰其一的韦韶宽吗?” “这般气度,不愧是当世名將!” “纵使歷经多年边疆蹉跎,依旧风骨卓然!”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老韦:高王带弟兄们再冲一次吧!) 面前这位能返回长安,没有继续在玉璧枯守,蹉跎岁月,全得益於他多番,向太师爸爸进言..... 因为陈某人要堵住漏洞,避免隱患,顺带截取普六茹的气运! 毕竟,歷史上那位,给陈宴最大的记忆点,就是临死前替普六茹坚,平定了来自宇文氏的反扑..... 宇文泽躬身之际,目光也紧紧落在韦韶宽身上,眸中满是难以掩饰的尊崇与仰慕,心中喃喃:“他就是凭玉璧一城,硬生生挡住齐神武十万大军的韦韶宽吗!” 韦映雪躲在父亲身后,只探出小半张脸,一双清澈的眼眸小心翼翼地扫过眼前眾人。 目光先是掠过宇文泽与韦鹤卿,隨即便被为首的陈宴深深吸引,再也移不开半分。 眼前的男子英武俊朗,身姿挺拔如竹,眉眼间的沉稳凌厉与俊朗风姿交织在一起,自带一股令人心动的气场。 比父亲口中描述的还要出眾几分。 她脸颊瞬间泛起一抹緋红,连忙低下头,轻抿著红唇,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指尖悄悄绞著裙摆,心中暗暗想著:“这个英武俊朗的郎君,就是我未来的夫婿吗?” 韦韶宽回过神来,看著眼前躬身行礼的陈宴与宇文泽,又听著身后一千府兵整齐的问候,心中百感交集。 陈宴乃是太师的左膀右臂,文武双全,战功赫赫。 说是三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也不为过。 宇文泽则是太师之子,身份尊贵。 两人皆是长安城內举足轻重的人物,如今竟双双奉太师之命前来相迎,这份礼遇,远超预料。 他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缓缓抬手抱拳,朝著二人躬身回礼,语气中满是感慨,长嘆一声说道:“老夫何德何能,竟能得太师如此重视,还劳烦你二位亲自前来相迎!” “这般殊荣,老夫实在受不起啊!” 说罢,直起身,目光落在陈宴与宇文泽身上,眼中满是动容。 韦韶宽很清楚,若非太师真正看重,绝不会轻易派这般重要的人物前来相迎! 这份心意,他自然明白,心中对太师的感激又深了几分。 陈宴见状,率先直起身,脸上露出一抹淡然温和的笑容,上前一步,语气恭敬却不失从容地说道:“韦公说得哪里话?” 话音落下,微微抬眸,目光中满是敬重,朗声说道:“您老镇守玉璧十七年,凭一城之地抵御齐国大军数次猛攻,护我大周北疆安稳,为我大周立下赫赫战功,百姓安居乐业,边疆无虞.....” “皆是您老的功劳,什么样的殊荣您都受得起!” 宇文泽也跟著直起身,頷首附和,目光郑重地看向韦韶宽,语气诚恳地说道:“是啊韦公,阿兄说得极是!” “您可是咱大周的开国功臣,是当之无愧的国之柱石,多少年来,长安城內的百姓与朝臣,无不对您老心怀敬仰。” “能有机会前来相迎您归返长安,是晚辈的荣幸!” 韦韶宽望著眼前陈宴与宇文泽恭敬的姿態,听著两人发自肺腑的敬重之言。 又瞥见身后一千府兵肃立如松的模样,胸腔中暖意翻涌。 积压十七年的边疆风霜与委屈,尽数被这份沉甸甸的礼遇消融。 他鼻尖微酸,目光望向长安的方向,那里藏著太师宇文沪的器重,藏著自己半生渴求的认可。 隨即,缓缓抬手,双手抱拳过顶,身姿挺拔如昔,声音洪亮而恳切,带著难以掩饰的动容,发自內心地朗声喊道:“多谢太师厚爱!” 声浪裹挟著风势飘向远方,满是赤诚与感念,迴荡在旷野之上。 陈宴立於一旁,见状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眼中满是瞭然,待韦韶宽放下手,便上前一步,语气郑重又带著几分从容说道:“韦公,有旨意!” 话音落下,抬手从怀中取出一道精致的捲轴。 捲轴以明黄绸缎包裹,边角绣著繁复的云纹,正是装著詔书的御旨。 韦韶宽闻言,神色骤然一凛,不敢有半分怠慢,双腿屈膝,缓缓跪伏在地,脊背依旧挺直,声音洪亮而恭敬,朗声说道:“臣韦韶宽,接旨!” 躲在他身后的韦映雪先是一怔,反应过来后,连忙跟著屈膝跪下。 小手紧紧贴在膝前裙摆上,眼神中满是肃穆,不敢有丝毫轻慢。 韦韶宽隨行的家眷与私兵见状,也纷纷紧隨其后跪下。 陈宴手持詔书,立於眾人面前,身姿挺拔,神色肃穆,缓缓展开明黄绸缎,取出內里的詔书捲轴,指尖轻捻捲轴边缘,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跪伏在地的眾人。 隨即,朗声宣读,穿透力极强,每一字每一句都清晰地传入眾人耳中:“大周皇帝令:韦卿,忠勇冠世,智略超群,镇守玉璧一十七载,拒强敌於疆陲,固关隘於金城。” “东寇压境之日,临危不乱,以寡御眾,坚壁固守,挫敌锋锐,保我疆土无虞,安我生民无忧,厥功甚伟,劳苦功高,朝野咸钦。” “念其宿將勋劳,宜隆爵赏,以旌忠烈。” “今特加封韦卿为郧国公,授上柱国,擢左卫大將军,食邑一千户。钦此!” 詔书宣读完毕,旷野上寂静无声,唯有风声依旧。 跪伏在地的韦韶宽浑身一震,瞳孔猛地紧缩,耳边反覆迴响著詔书中的字句,尤其是“左卫大將军”五字,更是让其心头剧跳,在心中满是诧异:“左卫大將军?!” 这可比宇文信大方多了,也更有气魄,是实实在在的提拔! 诧异过后,一股难以言喻的欣喜与激动涌上心头,嘴角止不住地上扬,眸中闪烁著明亮的光芒,满是欣喜与对太师的尊崇,心中忍不住高呼:“太师不愧是太师,出手便是这般大手笔!” “十七年玉璧坚守,终究是没白费,这般知遇之恩,值得我韦韶宽此生倾力效忠,万死不辞!” 他身形微微颤抖,不是畏惧,而是激动。 半生征战与隱忍,此刻尽数化作荣耀与认可,沉甸甸地落在心头,让他满心滚烫。 跪在韦韶宽身后的韦映雪,听到詔书中的內容,也惊得瞳孔微缩,小巧的下巴微微扬起,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在心中反覆惊诧默念:“国公?阿爹竟被加封郧国公!” “还有上柱国,那可是我大周最高的勛官爵位,更別提左卫大將军这般要职.....” 她虽久居边疆深闺,却也从父亲口中听闻过,朝廷勋爵与官职的等级,瞬间便明白这份封赏的分量,心中快速得出判断:“太师这是要重用阿爹!” 站在陈宴身后的韦鹤卿,脸上依旧保持著沉稳的神色,波澜不惊,可心中早已笑开了,满是振奋与期许,心中暗自感嘆:“我京兆韦氏要大兴了!” 自己父亲与三叔,一文一武坐镇朝堂,又有堂妹与陈兄的赐婚,岂有不兴之理? 韦韶宽压下胸中的激动,深深吸了口气,再次俯身叩首,声音洪亮而恳切,满是感激地朗声说道:“臣,谢陛下隆恩!” “谢太师厚爱!” “臣定当恪尽职守,效忠大周,为太师分忧,为社稷安寧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陈宴见状,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上前一步,將手中的詔书轻轻递到韦韶宽的手中,语气温和而恭敬地说道:“韦公快快请起!” 说罢,伸出手,稳稳地搀扶住韦韶宽的手臂。 稍一用力,便將韦韶宽从地上扶了起来。 韦韶宽被陈宴搀扶著起身,双手依旧紧紧捧著那份明黄詔书,指尖的温热顺著绸缎蔓延至心底。 激盪的情绪尚未完全平復,眸中仍带著几分难掩的欣喜与郑重。 他缓缓抬眸,目光落在眼前的陈宴身上,细细打量著这位年轻俊朗的陈宴..... 玉冠束起的墨发下,眉眼锐利深邃,既有少年人的英气勃发,又有歷经沙场沉淀的沉稳凌厉。 周身气场內敛而厚重,丝毫不见半分年少得志的浮躁。 越看,韦韶宽心中的欣赏便越浓烈,忍不住缓缓开口,眸中满是讚赏,嘆道:“陈柱国,大名如雷贯耳啊!” “老夫在玉璧这些年,虽远隔朝堂,却也时常听闻你的事跡.....” “平定叛乱、征伐外敌,无一败绩,战功赫赫,这般功勋,比之当年的陈老柱国,怕是都不遑多让了!” 话语间满是推崇,韦韶宽曾在陈虎老柱国麾下,效力一段时日,知晓那位军神的本事。 而陈宴年纪轻轻,便能创下这般基业,丝毫不输祖父当年的风采,这份能力与胆识,实在令人钦佩。 陈宴闻言,当即轻轻摇了摇头,神色依旧沉稳,没有半分自得,语气谦和而恳切地回道:“韦公过誉了!” “晚辈不过是恰逢其会,些许战功,皆是仰仗陛下信任、太师提携,还有麾下將士拼死效力,怎敢与祖父相提並论?” “晚辈比之祖父,还差得远呢!” “祖父一生征战,忠勇无双,谋略深远,晚辈要向祖父学习,要向韦公这般的长辈请教,往后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很多!” 韦韶宽朗声笑了起来,笑声爽朗,带著几分豪迈,语气中满是夸讚:“陈柱国还真是谦逊啊!” “年少有为却不骄不躁,沉稳內敛,有乃祖之风!” 陈宴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淡然温和的笑容,目光中满是恭敬,轻轻頷首说道:“韦公,您这声『陈柱国』实在太生分了.....” “您若是不嫌弃,唤晚辈一声『阿宴』便好!” 韦韶宽闻言,眼中闪过几分笑意,点了点头,语气愈发亲和,顺势改口道:“阿宴,老柱国一生忠勇,为国操劳半生,如今有你这个贤孙承继衣钵,他若是泉下有知,当含笑九泉矣!” “韦公谬讚了!”陈宴双手抱拳。 两人话音刚落,一旁的韦鹤卿便快步上前,走到韦韶宽面前,双手抱拳躬身行礼,语气中满是孺慕与敬重,轻轻唤道:“三叔。” 韦韶宽的目光隨即落在侄儿身上,细细打量著眼前的年轻人。 当年他出镇玉璧之时,韦鹤卿还只是个懵懂孩童。 如今再见,已是身形挺拔、面容俊朗的青年。 眉眼间褪去了孩童的稚气,多了几分沉稳干练,周身气质谦和而內敛,显然这些年也成长了不少。 韦韶宽心中涌起几分暖意与感慨,抬手拍了拍韦鹤卿的肩膀,手掌落下,能感受到其肩头的厚实有力,语气中带著几分欣慰说道:“鹤卿,多年不见,倒是长成大小伙儿了!” “身形也拽实了!” 韦鹤卿微微頷首,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语气中带著几分怀念与感慨,轻声回道:“是啊三叔,您当年出镇玉璧的时候,侄儿才刚到您的膝盖呢!” 想起当年离京的场景,再看如今眼前的侄儿,韦韶宽心中满是感慨与唏嘘,忍不住缓缓嘆了口气,声音中带著几分岁月沉淀的沧桑,语气复杂地说道:“一转眼,十七年就过去了啊.....” “三叔都老咯!” 十七年的边疆风霜,在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跡。 两鬢的青丝早已染霜,眼角的皱纹也愈发深刻,岁月的流逝在身上留下了清晰的印记。 遥想当年出镇玉璧时,自己尚且正值壮年,意气风发.... 如今归来,已是年近五旬的老者,心中难免生出几分对时光匆匆的唏嘘。 韦鹤卿上前一步,语气恳切又带著几分振奋地说道:“三叔说笑了,您正值壮年,精神矍鑠,如今重回长安,又得陛下与太师重用,加封国公,执掌左卫大將军之职,正是为咱大周建功立业的大好年纪!” 话音落下,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继续说道:“对了三叔,父亲知晓您今日归京,早已在府中设下了丰盛的宴席,家人故友也都已等候多时,就等著为您接风洗尘!” “咱这就先启程回长安吧?” 韦韶宽闻言,缓缓摆了摆手,脸上带著几分从容,语气淡然道:“不急!” 说罢,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身旁的陈宴身上,眼中闪过几分笑意,语气亲和地说道:“阿宴,老夫来给你介绍一个人.....” ...... 【“韦韶宽,镇守玉璧一十七载,捍疆御侮,厥功甚伟,劳苦功高,朝野咸仰。太师宇文沪嘉其勋绩,特詔征还长安。 时高祖为上柱国,闻韶宽归,亲率部伍,出郊十里迎迓。 及相见,高祖宣詔,封韶宽为郧国公,授上柱国,擢左卫大將军,食邑千户。金帛珠玉,奴婢田宅之赐,不可胜计。” ——《魏史》·韦韶宽传】 第572章 韦韶宽下定的决心 站在不远处的宇文泽將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不由得暗暗嘀咕:“介绍人?阿兄这未来的老丈人,特意要介绍的人,难道是.....” 想到这里,他的目光下意识地瞟向韦韶宽身后,落在了那个身形纤细、眉眼羞怯的少女身上。 心中瞬间瞭然,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看来是要让阿兄与未过门的侧夫人,正式相见了,这般场景,倒是有趣得很。 韦韶宽缓缓侧过身,抬手轻轻將身后的韦映雪,往前带了带,將其从自己身后引至身前。 目光落在女儿身上时,语气瞬间柔和了几分。 隨即,抬眸看向陈宴,郑重其事地介绍道:“阿宴,这是小女映雪,这些年一直跟著老夫在玉璧,性子靦腆了些,少见这般大的场面,你多担待!” 韦映雪被父亲推到身前,脸颊瞬间泛起一抹緋红,双手紧张地攥著裙摆,眼神躲闪著不敢直视眾人,只敢低著头。 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周身透著一股怯生生的娇憨,尽显少女的羞涩与懵懂。 陈宴的目光,落在眼前的少女身上,细细打量起来。 只见韦映雪身著一袭素雅的浅粉色衣裙,裙摆绣著淡淡的兰纹样,衬得身形纤细窈窕,肌肤白皙如玉。 墨发以简单的玉簪束起,几缕碎发垂在脸颊两侧,遮住了大半容顏,只露出小巧的下巴与泛红的耳尖。 眉眼弯弯,眼神清澈灵动,虽带著几分羞怯躲闪,却难掩那份天然的娇美温婉,气质嫻静柔和。 老韦的小袄?倒是个胆小可爱的小姑娘........思忖间,陈宴微微躬身,双手抱拳,语气谦和而郑重地朝著韦映雪行了一礼,朗声说道:“见过映雪姑娘!” 韦韶宽见女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低著头,脸颊緋红,显然是紧张得忘了行礼,连忙轻声提醒道:“映雪,还不行礼?” 韦映雪被父亲的声音唤醒,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抬起头,飞快地扫了陈宴一眼,便又匆匆低下头,脸颊愈发緋红,声音细若蚊蚋,带著几分怯生生的软糯,微微躬身行礼,说道:“见过陈柱国。” 她的声音轻柔温婉,带著少女独有的娇憨,听得人心头一暖。 陈宴见状,淡然一笑,目光中满是柔和,语气诚恳地夸讚道:“映雪姑娘仪容嫻雅,端方温婉,真乃闺阁翘楚!” 这般直白的夸讚,让韦映雪的脸颊愈发滚烫,羞涩得几乎要滴出血来,连耳根都染上了一层緋红。 她紧紧咬著下唇,不敢再抬头直视陈宴的目光,声音愈发轻柔,带著几分慌乱地回道:“陈柱国谬讚了!” “小女子不过是乡野间长大的女子,哪里当得起这般夸讚,愧不敢当!”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韦韶宽看著女儿羞涩的模样,又看了看陈宴的神情,眼中满是欣慰。 隨即抬起手,指了指身旁不远处一片空旷的草地,那里远离眾人,僻静清幽。 他看向陈宴,语气郑重地说道:“阿宴,借一步说话?” 陈宴闻言,抬手朝著韦韶宽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恭敬地说道:“韦公请!” 韦韶宽点了点头,隨即转过身,目光落在身旁的侄儿韦鹤卿身上,语气严肃地叮嘱道:“鹤卿,照顾好你妹妹!” 韦鹤卿连忙躬身頷首,语气郑重而恭敬地说道:“是,三叔放心!” 韦韶宽见状,便不再多言,转身朝著那片空旷的草地走去。 陈宴紧隨其后。 两人一前一后,很快便走到了草地中央,这里远离了眾人的视线,也听不到身后的嘈杂声。 唯有风吹过草地的沙沙声,显得格外静謐。 韦韶宽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双手背在身后,目光落在眼前的陈宴身上,眼神锐利而深邃,带著几分审视,又带著几分郑重,沉默了片刻后,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地说道:“阿宴,你乃陈虎老大哥的嫡长孙.....” “老夫与你祖父乃是生死之交,当年一同隨大丞相征战,出生入死,情谊深厚!” 言及於此,顿了顿,语气中多了几分恳切,继续说道:“如今你一表人才,年纪轻轻便已战功赫赫,身居高位,品行端正,谦逊有礼,没有半分少年得志的浮躁,老夫对太师为小女映雪定下的这桩婚事,是极为满意的.....” 陈宴静静站在原地,看透了韦韶宽的心思,语气意味深长地问道:“晚辈斗胆猜测,韦公是担心映雪姑娘,自幼长在玉璧,性子单纯怯懦,入了我魏国公府后,会受委屈吧?” 韦韶宽闻言,缓缓点头,应道:“正是。” 话音落下,轻嘆一声,目光掠过眼前的陈宴,缓缓回眸望向不远处的女儿,只见韦映雪正站在韦鹤卿身旁,依旧是那副怯生生的模样。 双手攥著裙摆,眉眼间满是单纯懵懂,阳光洒在她身上,衬得肌肤愈发白皙。 宛若一朵未经世事雕琢的娇。 韦韶宽的眼神瞬间柔和下来,语气中带著几分心疼与担忧,沉声说道:“映雪这孩子,打小就天真烂漫,单纯善良,心思简单得很,这些年在玉璧,跟著老夫吃了不少苦,见的都是边疆的风沙.....” “哪里懂什么高门大户中的弯弯绕绕,更不晓得如何与人勾心斗角!” “老夫倒不是怕她受什么天大的委屈,只是心疼她性子软,若是真遇上些糟心事,怕是连辩解都不知如何开口,只会自己憋著,老夫实在放心不下.....” 陈宴將韦韶宽回眸望女儿时的温柔与担忧,尽收眼底。 那眼神中的宠溺与牵掛,藏著一位父亲对女儿最深沉的爱,没有半分掩饰。 他抿唇轻笑,心中生出几分感慨,语气诚恳地说道:“果然是父母之爱子,必为之计深远啊!” 韦韶宽收回目光,望著眼前的旷野,思绪渐渐飘回了在玉璧的十七载岁月。 那些风沙漫天的日子,那些枕戈待旦的夜晚,女儿的陪伴是他唯一的慰藉。 他缓缓呼出一口浊气,胸口的鬱气消散不少,语气中带著几分沧桑与珍视,沉声说道:“老夫这辈子,儿子不少,可女儿就这么一个.....” “这十七年,皆是映雪陪著老夫,守著那座孤城,熬过了一个又一个艰难的日夜.....” 韦映雪既是韦韶宽的女儿,更是其精神支柱。 倒不是不想带儿子,而是儿子是要留在长安做人质的..... 陈宴淡然一笑,说道:“晚辈知晓韦公您作为父亲的担忧,这份牵掛,晚辈能懂,也绝不会辜负您的这份信任。” 说罢,眸中闪过一抹深邃,语气意味深长地补充道:“不过韦公放心,日后映雪姑娘嫁入我魏国公府,每日都可回郧国公府向您请安!” 这话的弦外之音再明显不过..... 即便韦映雪在国公府受了半点委屈,隨时都能回娘家告状。 有韦韶宽这位新晋的郧国公、上柱国、左卫大將军撑腰,没人敢真正为难她。 韦韶宽何等通透,瞬间便听懂了陈宴的心思,抬手指了指陈宴,脸上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语气中带著几分调侃与讚赏,说道:“你小子!” “难怪太师会如此倚重於你!” 说罢,两人对视一眼,皆是心领神会。 隨即,不约而同地开怀大笑起来,笑声爽朗豪迈,迴荡在空旷的旷野之上。 驱散了此前所有的担忧与拘谨,只剩下彼此间的信任与默契。 “哈哈哈哈!” 笑声落下,旷野上的风似乎都柔和了几分,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暖意融融。 陈宴率先收敛笑意,神色瞬间变得郑重起来,目光坚定地看著韦韶宽,语气诚恳地说道:“而且,国公府的主母,是个明事理、心性宽厚之人,断然不会刁难映雪姑娘!” “只会將她当亲妹妹看待.....” 韦韶宽闻言,心中的最后一丝顾虑也彻底消散了。 他朗声说道:“好!那映雪就託付给你了!” 陈宴当即双手抱拳,躬身朝著韦韶宽深深行了一礼,语气郑重无比,一字一句地说道:“岳父放心,小婿会护映雪一生周全的!” 一声“岳父”,既是认可,也是承诺,彻底敲定了两人之间的翁婿关係。 韦韶宽满意地点了点头,缓缓抬手扶起陈宴,语气柔和道:“嗯。” 说罢,沉吟片刻,目光落在陈宴身上,语气郑重地叮嘱道:“阿宴,早些挑个良辰吉日,將映雪迎入门吧!” 那一刻,韦韶宽下定了决心..... 有生之年,会倾尽全力扶持这个女婿! 陈宴连忙頷首应允,语气恭敬地回道:“是。” 韦韶宽点了点头,不再多言,缓缓抬眸,望向不远处那座轮廓愈发清晰的都城,那是阔別了十七年的故乡..... 长安。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中带著几分释然与坚定,说道:“走吧,该回长安了!” 第573章 故友来访 四月下旬。 长安。 暑气尚未浓烈,晨光倒是清透得喜人。 天刚破晓时还飘了阵细碎的晨雾。 辰时一至,日头便穿破云层,洒下暖融融的光,漫过魏国公府朱红的廊柱,落在庭院青砖上。 映得砖缝里新冒的草芽,都泛著嫩青。 庭院开阔,中央铺著平整的青石板,周遭种著几株老槐与新栽的海棠。 槐枝舒展,绿意浓得化不开,海棠瓣落了满地。 粉白一片,风一吹便打著旋儿飘,混著草木的清润气息,格外沁人。 陈宴就立在青石板中央,身著一袭月白色的宽鬆锦袍,锦纹暗绣著流云纹样,隨著动作轻轻晃动,衬得身姿愈发挺拔修长。 他刚收了八段锦的招式,双手自然垂落身侧,双目微闔,气息缓缓吐纳。 眉宇间带著几分刚练完功的舒展,额角沁出薄汗,顺著光洁的下頜线滑落。 在静立片刻,待气息渐渐平稳后,指尖微动,抬手开始五禽戏的起势。 老槐树枝繁叶茂,浓荫遮了大半晨光,树下立著位十六岁的少女,正是韦映雪。 身著一袭淡粉色的襦裙,裙摆绣著细碎的缠枝莲纹,料子是上好的云锦,触手温润,衬得肌肤胜雪,眉眼如画。 她身形纤细,脊背挺直,怀中端著个素白的瓷碗。 碗上盖著青瓷盖,隱隱有温热的气息从缝隙里溢出,混著食材的鲜香,在风里漫开。 韦映雪的目光,落在青石板上的陈宴身上,眼底满是羞怯与爱慕,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他。 昨日入府为侧夫人,今日一早便想著亲手熬碗羹汤送来,既是尽份心意,也想多见新婚丈夫几分。 瓷碗有些沉,她端了许久,手臂微微发酸,却半点不肯挪动脚步。 只静静望著那道月白色的身影。 身后忽然传来轻缓的脚步声,韦映雪满心都在陈宴身上,竟全然未曾留意。 直到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拍在她的肩膀上,伴著一道清脆爽朗的女声响起:“你这是想过去送羹汤吗?” 突如其来的动静,让韦映雪嚇了一跳,身子猛地一颤,手中的瓷碗险些脱手,惊呼一声“啊.....”。 声音又轻又软,带著几分惊魂未定。 她连忙稳住身形,转身望去,见身后立著位比自己大一些的姑娘。 模样生得极美,眉眼灵动,一双大眼睛像盛著星光。 身著碧色罗裙,裙摆绣著银线水波纹,身姿窈窕,气质鲜活,笑盈盈地望著自己,並无半分恶意。 韦映雪这才鬆了口气,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带著几分尷尬,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嗯嗯。” 云汐收回手,鼻尖动了动,瞬间被韦映雪手中瓷碗里,飘出的香味勾住了心神。 那香味醇厚绵长,混著穀物的清甜与食材的鲜润,不浓不烈,却格外勾人馋虫。 她眼眸一亮,目光直勾勾地落在那素白瓷碗上,语气里满是讚嘆:“你这熬的羹汤好香啊!” “她是谁?” “什么时候到我身后的?” “方才竟半点声响都没听见.....” 韦映雪被她直白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小心翼翼地打量著云汐,心头暗自嘀咕。 她细细瞧著云汐的面相,眉眼弯弯,神色爽朗,看著便不像坏人,又想起魏国公府戒备森严,还有绣衣使者暗中巡查,无关人等根本进不来,悬著的心渐渐放下,轻声回应道:“嗯,我阿爹平日里最喜欢喝我熬的羹汤.....” 云汐收回落在羹汤上的目光,也细细打量著韦映雪,只觉这少女生得极美,眉眼温婉,肌肤莹白,气质清雅,看著眼生得很,从未在府中见过。 她衣著华贵,料子精良,绝非府上侍女的装扮,手还这么巧,心中愈发好奇,笑著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呀?” “怎的从未在府上见到过你?” 韦映雪轻抿了抿红唇,指尖微微攥著襦裙的裙摆,声音低低的,带著几分拘谨:“我姓韦,闺名映雪.....” “韦.....映雪?!” 云汐喃喃重复著这个名字,先是愣了愣,隨即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眼睛猛地睁大,表情渐渐变得惊讶,脱口而出道:“你就是昨日那位刚进府的侧夫人呀!” 话音落下,目光在韦映雪身上,又打量了一番,眸中没有半分轻视,只有对美人纯粹的欣赏,语气里满是真切的夸讚:“果然是真真儿的美人!” 被这般直白地夸讚,韦映雪的脸颊瞬间染上一层緋红,像晕开的胭脂,格外动人。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遮住了眼底的羞怯,声音更轻了些,轻轻应了两声:“嗯嗯。” 片刻后,才抬起头来,望著云汐,眼底带著几分好奇,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云汐眨了眨大眼睛,性子本就爽朗,闻言立刻笑著回应,声音清脆悦耳:“我叫云汐!云朵的云,潮汐的汐.....” “云汐?” 韦映雪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细细品了品,莞尔一笑,眉眼弯弯,眼底满是真诚,轻声夸讚道:“真是个好听的名儿,清雅又灵动,和你很配.....” 韦映雪的夸讚温软真切,落在耳中格外顺意,云汐眉眼瞬间弯成了月牙,笑靨如,眼底盛著满满的欢喜,连语调都轻快了几分,当即回了句:“你的名儿也好听呢!” “映雪,映著落雪的模样,清雅又温婉,和你这般模样再配不过了!” 话音落定,她目光扫过韦映雪,依旧紧握著瓷碗的手,又想起她方才望向陈宴时,那副羞怯踟躕的模样..... 忽然反应过来,这姑娘在槐树下站了许久,羹汤的热气散了些,脚步却始终没挪动半分,显然是心里犯怯,不好意思上前。 云汐心思活络,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困境,笑著问道:“所以,你在这儿站了半天,是不好意思过去送羹汤?” 韦映雪被说中心事,脸颊泛起更深的红晕,眼神有些闪躲,却也没隱瞒,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弱,如实应道:“嗯嗯。” 她昨日刚入府,与陈宴相处尚浅,心中满是敬畏与羞怯。 独自上前总觉得侷促,故而在树下耽搁了许久,迟迟不敢迈步。 云汐见状,嫣然一笑,性子本就爽朗热络,提议道:“那要不我陪你一起过去吧?” 韦映雪闻言,却下意识地犹豫了,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几分顾虑:“这不好吧.....” 说著,抬眸望向远处的陈宴,见他正专注地练著五禽戏,动作舒展利落,周身透著沉稳气场,愈发觉得唐突上前不妥,话到嘴边又顿了顿,小声道:“会不会打扰到......” 话还没说完,便被云汐笑著打断:“没事的!” 她语气篤定,振振有词地说道:“阿宴哥哥人可好了,性子温和,才不会因为这种小事而生气呢!” “何况你是特意送羹汤来的,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咱们走!” 话音未落,云汐便伸手牵住了韦映雪的手腕,指尖温热,力道轻柔却带著暖意,拉著她便往前走去。 韦映雪被云汐拉著,脚步有些踉蹌。 心中的侷促,渐渐被这份热络冲淡了些,握著瓷碗的手紧了紧,目光落在前方陈宴的身影上,脸颊依旧泛著微红。 却也顺著云汐的力道,慢慢朝著前方走去。 此时陈宴正练到五禽戏中的猿戏,身形灵活,动作轻快,双手效仿猿猴攀援之態。 手臂轻扬,锦袍翻飞,身姿矫健又不失灵动,周身气息沉稳,全然沉浸在招式之中。 忽然,一阵清脆爽朗的喊声从远处传来,人未到声先至,格外熟悉:“阿宴哥哥!阿宴哥哥!” 陈宴动作一顿,循著声音望去,一听这语调便知道是云汐,眼底添了几分柔和,隨口应道:“汐儿?” 目光扫过,见云汐身旁还跟著一人,身著淡粉襦裙,身姿纤细,正是昨日刚入府才圆房的韦映雪,不由得愣了愣,隨即问道:“还有映雪?” “你们怎么一起来了?” 说著,便收了招式,双手自然垂落,静静立在青石板上,目光温和地望向两人。 云汐拉著韦映雪走到近前,见状,立马將身后羞怯不已的韦映雪往前推了推,自己则站在一旁,大大咧咧地笑著说道:“阿宴哥哥快来尝尝,映雪妹妹亲手为你做的羹汤!” “闻著可香啦!” “哦?”陈宴闻言,眨了眨眼,目光落在韦映雪手中的瓷碗上,眼底闪过几分讶异,隨即勾起一抹浅笑,语气带著几分期待:“映雪亲手做的?” “那我可得好好品尝一番!” 韦映雪被推到前面,脸颊滚烫,不敢与陈宴对视,只低著头,双手捧著瓷碗,缓缓递到陈宴面前,动作轻柔,带著几分小心翼翼。 阳光落在她的发顶,衬得肌肤愈发莹白,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模样格外温婉动人。 陈宴接过瓷碗,隨手放在一旁的石桌上,拿起碗边的银勺,径直舀了一勺羹汤送入口中。 温热的羹汤滑入喉间,带著穀物的清甜与食材的鲜润,口感醇厚细腻,滋味绝佳,恰好解了练完功后的些许燥意。 云汐站在一旁,目光紧紧注视著陈宴的神色,连呼吸都放轻了些,见他咽下后,当即迫不及待地追问道:“如何如何?” “阿宴哥哥,是不是很好吃?” 陈宴细细品味著口中的余味,缓缓点头,眼底满是认可,语气真诚地夸讚道:“很是美味可口,火候刚好,滋味也醇正,比府里厨娘熬的还要地道!” 听到夸讚,韦映雪一直悬著的心,终於落了下来,起初还满是忐忑,怕自己熬的羹汤不合陈宴口味。 此刻紧绷的神情渐渐舒展,她眉眼间添了几分笑意,声音轻柔地说道:“夫君喜欢就好了.....” 云汐向来有分寸,知道这羹汤是韦映雪,特意为陈宴熬製的,故而方才在树下虽馋得厉害,也没好意思开口要求品尝。 只静静等著陈宴品尝后的评价。 可眼见陈宴吃得愈发畅快,一勺接一勺,碗里的羹汤转眼便快见了底,她当即急了,连忙上前一步,拉了拉陈宴的衣袖,语气带著几分急切与委屈:“阿宴哥哥你吃慢点,给我留一点呀!” “方才映雪妹妹说是特意给你熬的,我都没好意思先尝一口,你再吃就没啦!” 陈宴闻言,抬眸看向云汐,见她鼓著脸颊,眼底满是馋意,模样娇憨可爱,不由得失笑,眼底满是宠溺,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无奈又好笑地说:“你这小馋鬼,就知道惦记吃的!” “来来来,分你一些!” 说著,拿起银勺,舀起碗里的一大勺羹汤,递到云汐嘴边。 云汐立马凑上前,张口將羹汤咽下。 温热的滋味在口中散开,比想像中还要美味,清甜不腻,鲜润爽口,她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藏了星光,连连点头,语气满是惊艷与夸讚:“好吃,太好吃了!” “映雪妹妹,你的手也太巧了吧!” 云汐的夸讚直白又热烈,眼底的惊艷毫不掩饰。 韦映雪听著心头暖意渐生,脸颊上泛起一抹浅浅的笑意,眉眼弯弯,褪去了几分初时的羞怯,语气轻柔却带著真切的暖意,轻声道:“汐儿喜欢的话,以后我可以常熬的.....” “往后你若想吃,提前跟我说便是。” 这话正对了云汐的心意,当即眼睛一亮,满是欣喜地连连点头,语气轻快又雀跃:“好啊好啊!谢谢映雪!” “有你这话,我往后可有口福了!” 说著,眉眼间满是雀跃。 全然是孩童般,得到喜爱之物的欢喜模样。 韦映雪望著她爽朗娇憨的模样,心中愈发觉得亲近,轻轻点了点头,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些。 云汐性子本就热络,当即拍著胸脯,信誓旦旦地说道:“你平日里身子哪儿不爽利,都可以来寻我!” “我医术还算勉勉强强!” 韦映雪闻言,心中一暖,望著云汐真诚的眼眸,浅浅一笑,声音轻柔地应道:“好,多谢汐儿!” 初入魏国公府,她本还有几分不安与生疏。 此刻被云汐这般热络相待,那份陌生感渐渐消散,只觉心头暖意融融。 陈宴立在一旁,静静看著两人这般投契,一个爽朗鲜活,一个温婉柔和,相处间满是融洽,不由得淡然一笑,眼底满是欣慰。 他转头看向云汐,语气温和地叮嘱道:“汐儿,映雪初来长安,在这边没什么亲友故交,平日里难免孤单.....” “你俩年纪相仿,性子也合得来,日后你去玩什么、吃什么,便多带著点儿映雪,也好让她熟悉熟悉长安!” 云汐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连连点头,语气格外篤定:“好啊好啊!” “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说著,转头看向韦映雪,眼底满是自信,振振有词地说道:“映雪,长安我可熟了,城里哪儿的点心最精致,哪儿的酒楼滋味最绝,还有哪儿的景致最是好看,我都门清得很!” “日后我挨个带你去逛,保准让你把长安的好东西都尝遍,好景致都看遍!” 韦映雪从未踏足过长安,对这座繁华都城本就满是好奇,此刻听闻云汐要带自己四处逛逛,心中满是欢喜,连忙轻轻点头,语气里带著几分期待:“嗯嗯,多谢汐儿,劳烦你了!”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庭院外传来。 只见一名身著玄色劲装的男子快步走上前来,身形挺拔,面容肃穆,正是府上的私兵陈何易。 他走到陈宴面前,恭敬地躬身行礼,动作標准利落,隨即抬眸,语气恭敬地匯报导:“柱国,府外有两位並未事先递拜帖的大人,说是您的故友.....” “此刻正在府外等候!” 陈宴闻言,眉头微微一蹙,脸上的笑意淡去几分,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低声喃喃道:“故友?” 这平日里往来的,皆是朝中重臣或世家亲友。 寻常官员拜访,大多会提前递帖,这般贸然上门的情形,倒是少见。 沉吟片刻,陈宴抬眸看向陈何易,语气沉稳地问道:“那两位大人姓甚名谁?可有通传姓名?” 陈何易垂首,如实回应道:“一位姓柳,另一位姓阳.....” 第574章 河州土特產 陈宴眉峰微蹙间忽然眸光一亮,心头豁然开朗,此前的疑虑尽数散去,嘴角勾起一抹瞭然的笑意,朗声道:“原来是他二人啊!” 话音落定,抬眸看向躬身等候的陈何易,语气里添了几分急切,吩咐道:“快快有请!” “直接带去书房,本公隨后便到!” “是,柱国。”陈何易恭敬应声,腰身微躬。 隨即,转身快步朝著府门方向走去,步履匆匆,不敢有半分耽搁。 陈宴转头看向身旁的云汐与韦映雪,脸上带著几分歉意,语气温和地说道:“汐儿,映雪,我这边有故友到访,怕是要忙著应酬,一时半会儿陪不了你们了.....” “映雪初来乍到,府里的事还不熟悉,今日便先交给你照看了!” 云汐很是善解人意,知晓公务与私交皆不可怠慢,摆了摆手,爽朗地笑道:“阿宴哥哥你放心去忙吧!” 说著,眨了眨灵动的大眼睛,伸手亲昵地挽住韦映雪的手臂,语气雀跃地补充道:“我待会儿就带映雪妹妹出去逛逛,好好瞧瞧长安的景致!” 陈宴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忽然似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眉头微挑,又叮嘱道:“汐儿,在出去玩之前,先带映雪在府里认认人!” “好嘞!”云汐爽快应下,“阿宴哥哥放心,我都记著呢!” 说罢,便拉著韦映雪的手臂,朝著庭院外走去,脚步轻快,语气热情洋溢地说道:“映雪,我跟你讲,咱们魏国公府上的姐姐们,人都可好了.....” 韦映雪被她拉著,脚步轻快地跟著,耳边听著云汐滔滔不绝的介绍,脸颊带著浅浅的笑意,时不时轻轻点头回应。 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庭院的迴廊尽头,只留下满院的草木清香与散落的海棠瓣。 ~~~~ 与此同时,魏国公府的书房內。 两名三十多岁的男子,正坐在桌旁的梨木椅子上,皆是身著华贵的锦袍,料子精良,暗纹精致,一看便知身份不凡。 左侧男子面容温润,眉眼间带著几分书卷气,身形頎长,坐姿端正,正是柳庄。 右侧男子则身形魁梧,面容刚毅,眉宇间透著几分挥之不去的行伍气息,坐姿挺拔如松,举手投足间皆显利落干练,便是阳朗惠。 两人刚被私兵带进书房不久,便有两名身著青色侍女服的侍女端著茶具缓步走入。 动作轻柔地將茶盘放在桌上,为两人沏好了热茶,茶汤清澈透亮,茶香裊裊散开,沁人心脾。 侍女们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地说道:“两位大人请先用茶!” “我家柱国处理完琐事便会过来,还请稍候片刻!” 柳庄微微頷首,声音温和地应了声:“嗯,有劳姑娘们了。”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侍女们见状,不再多言,躬身退后几步。 隨即,转身轻手轻脚地退出了书房,將房门轻轻合上,只留下柳庄与阳朗惠二人在屋內等候。 阳朗惠端起桌上的青瓷茶杯,指尖摩挲著杯壁,凑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滑入喉间,茶香醇厚,回甘悠长,眼睛一亮,忍不住出声夸讚:“好茶啊!” 柳庄也端起茶杯,浅酌一口,细细品味著茶汤的滋味,隨即朗声笑道:“这可是上好的雨前龙井,採摘於清明雨前,芽叶鲜嫩,工艺精湛,滋味鲜爽醇厚,乃是茶中佳品!” 阳朗惠闻言,连连点头,又喝了几口,眼底满是讚嘆。 不多时,书房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伴隨著轻微的推门声,陈宴快步而入,刚一进门便朗声笑道:“老柳,老阳,让你们久等了!” 说著,快步走近,朝著两人拱手行礼,语气恳切地说道:“两位仁兄,自河州一別,好久不见啊!” 柳庄与阳朗惠见状,当即站起身来,脸上皆是露出热络的笑意。 柳庄注视著陈宴,双手抱拳,语气熟络地回应道:“陈柱国河州一別,半年多不见,別来无恙啊!” 陈宴闻言,哈哈一笑,摆了摆手道:“无恙无恙!” 一旁的阳朗惠也目光灼灼地注视著陈宴,脸上带著真切的讚嘆,笑道:“陈柱国如今比之在河州时,可更显英姿勃发了!” 陈宴抬手,笑著指了指阳朗惠,语气带著几分打趣地说道:“老阳,你还是这么会说话!” 说著,走上前,伸手拍了拍两人的肩膀,力道沉稳,满是老友相见的亲昵,又道:“你俩也不差啊!” 话音落下,三人皆是相视一笑。 “哈哈哈哈!” 爽朗的笑声在书房內迴荡开来,驱散了初见时的些许拘谨,满是老友重逢的畅快与热络。 笑声落下后,陈宴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两人身后,瞥见墙角立著两个沉甸甸的大木箱子。 箱体厚重,表面打磨光滑,瞧著分量不轻,显然是特意带来的物件。 他眼底闪过一丝讶异,笑著打趣道:“你俩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呀!” 说著,抬手指了指那两个木箱子,语气里满是熟络的隨意。 柳庄闻言,温润一笑,抬手轻捋了捋衣袖,语气平和地回应道:“就一些咱们河州的土特產......” 阳朗惠在一旁连忙附和,用力点头道:“是啊是啊!” 说著,双手搓了搓,脸上带著几分憨厚的笑意,语气诚恳地补充道:“这来柱国府上拜访,总不能空手而来吧?” 陈宴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噙著笑意,说道:“都自家兄弟,真是客气!” 柳庄眨了眨眼,目光落在身后的木箱子上,眸底闪过一丝狡黠,笑著提议道:“柱国,要不瞧瞧?” 陈宴本就对这两个沉甸甸的木箱子有些好奇,听闻柳庄提议,当即点头应道:“那就瞧瞧!” 话音刚落,柳庄与阳朗惠便起身,走到木箱子旁,两人合力將第一个木箱子的箱盖掀开,隨即又將第二个箱子也一併打开。 箱盖刚一掀开,满箱黄灿灿的光芒,便映入眼帘。 竟是满满两箱子的金饼。 每一枚金饼都打磨得光滑圆润,色泽鲜亮,在书房的光影下泛著耀眼的光泽。 沉甸甸的分量显而易见,瞧著便价值不菲。 陈宴注视著箱中这些黄灿灿的金饼,脸上笑意愈发深邃,意味深长地看了柳庄与阳朗惠两人一眼,语气带著几分调侃:“你俩还真是大手笔啊!” 柳庄与阳朗惠相视一眼,隨即一同朝著陈宴躬身抱拳,腰身弯得极低,脸上堆著恭敬的笑意,语气恳切又郑重地说道:“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还望柱国笑纳!” 陈宴目光落在满箱金饼上,淡然一笑,故作推辞道:“本公无功不受禄啊!” 柳庄闻言,朗声开口,语气恳切又郑重,直言道:“柳某与阳兄今日能安稳站在这里,未曾被革职查办,免受朝廷责罚,可不都仰赖於柱国您在朝中的斡旋与周全嘛!” “这份恩情,我二人没齿难忘,这点东西,哪里及得上柱国相助之情的万分之一!” “是啊!”阳朗惠在一旁赶忙附和,连连点头,语气情真意切,眼底满是感激,顺著柳庄的话补充道:“柱国您的大恩大德,属下与柳兄皆是铭记於心,从未敢忘!” “若非您出手相助,我二人怕是早已前途尽毁,甚至性命难保.....” “这不刚进长安,就来您府上拜访了!” 陈宴开怀大笑起来,走上前去,伸手分別勾住柳庄与阳朗惠的肩膀,力道沉稳,带著老友间的亲昵,语气却故作数落地说道:“咱都是在沙场並肩作战、同生共死的兄弟,说这些就见外了啊!” 说罢,轻轻拍了拍两人的后背,拉著他们在桌旁坐下。 陈宴端起茶杯浅酌一口,话锋一转,意味深长地问道:“听说你老柳调任银州刺史,你老阳要出镇玉璧了?” 柳庄闻言,会心一笑,起身拱手,语气恭敬地回应道:“这不都得益於,柱国您的举荐与提携嘛!” 阳朗惠的感激之情,溢於言表,语气恳切地说道:“若非有柱国您的鼎力相助与悉心举荐,以我二人此前在河州的境遇,仕途恐怕真就无望了!” “又怎会有今日的重用呢?” 第575章 敘旧与点拨 陈宴听著两人言辞恳切的表態,指尖摩挲著茶杯边缘,温热的触感顺著指尖蔓延,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 他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似浅非浅的弧度,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忽视的分量,缓缓开口:“这话既对,也不全对!” 话音落下,书房內的茶香似是凝滯了几分。 柳庄与阳朗惠脸上的恭敬笑意微微一顿,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困惑。 一时不知这话里藏著什么玄机,只得屏息凝神,静待下文。 陈宴抬眸扫过两人茫然的神色,端起茶杯浅酌一口,茶水入喉,温润回甘,放下茶杯时,指尖轻叩杯沿,声音压得略低,满是暗示的意味,说道:“本公只是举荐,最后真正拍板的其实是,太师他老人家......” 这话一出,柳庄先是一愣,紧接著反应过来,只当陈宴是提醒他们莫要忘了太师的恩情,当即顺著话头起身拱手,语气愈发恭敬,朗声表態:“柱国说得极是!” “太师的拔擢之恩,我二人铭记五內,不敢有半分懈怠。” “此番赴任之后,必竭尽所能,恪尽职守,以报效大周,不负太师与柱国的厚爱!” 话语间字字恳切,姿態愈发郑重,眼底满是赤诚。 阳朗惠本就性情直爽,再加上又是个不擅琢磨深层心思的武人,闻言更是未曾多想,赶忙跟著附和,连连点头:“没错!” 说著,双手抱拳,胸膛挺直,语气振振有词,满是坚定地补充道:“属下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往后在任上定然尽心竭力,守好一方疆土与百姓,绝不辜负太师的提携,更不辜负柱国的举荐之恩!” 话音鏗鏘,满是武將的豪迈与赤诚。 看著两人这般直白的表態,全然未曾领会到自己话中的深意,陈宴无奈地摇了摇头。 顿了顿,双眼微微眯起,眼底闪过一丝玩味,唇角勾起一抹轻笑,语气带著几分调侃,又藏著几分点拨:“看来你俩並没有听懂,本公究竟是何意呀.....” 阳朗惠闻言,脸上的坚定之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茫然。 他挠了挠头,眼神困惑不已,喃喃开口:“这.....” 阳朗惠实在想不明白,自己方才的表態哪里说错了.... 明明已经將太师与柱国的恩情,都记在了心上,也表明了报效之心,怎会说没听懂呢? 柳庄站在一旁,眉头微微蹙起,心里也犯了嘀咕,反覆琢磨著陈柱国方才的话语。 可思来想去,只觉得是提醒他们感恩太师,一时也摸不透更深的门道。 他正欲开口询问之时,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像是被什么东西点透了一般,瞳孔骤然收缩,猛地恍然大悟,惊呼出声:“柱国,您莫非指的是.....?!” 话到嘴边,又猛地顿住,眼神里满是震惊与瞭然。 隨即,眉头紧紧蹙起,语气沉了下来,带著几分迟疑与为难,沉声说道:“可下官与阳兄此前虽有念头,却也知晓太师身份尊贵,事务繁忙,寻常官员轻易不得覲见.....” “我二人前去晋王府谢恩,怕是.....见不到太师他老人家的!” 此时此刻的他们,就正处於想拜谢送礼,都没有门路的境地。 陈宴见状,抬手轻轻指了指,语气带著几分玩味,笑道:“浮於表面了不是?” 说著,身子微微前倾,眉头微挑,目光扫过两人,不徐不疾地问道:“本公且问你们,安成郡王与太师之间,是什么关係?” “你们与安成郡王又是何交情?” 这一问,犹如醍醐灌顶,瞬间点醒了柳庄。 他瞳孔一亮,脸上的困惑与为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通透,连忙说道:“是啊!” 太师见不到,难道还见不到郡王吗? 意义都是一样的.... 甚至,对两人的仕途而言,也更有价值! 这话刚落,阳朗惠也终於反应过来,脸上的茫然尽数褪去,眼睛猛地睁大,惊呼出声:“对啊!” 郡王性情隨和,此前在河州便与他们交好。 如今他们若是登门拜访,以旧友的身份敘旧,定然能见到。 而见到了安成郡王,便是有了向太师传递心意的门路..... 这份恩情也能真正送到太师跟前,远比空记在心里有用得多! 那一刻,两人心中的豁然开朗难以言表。 只觉得此前的困惑皆是庸人自扰,若非陈柱国这般点拨,他们怕是要错失这般关键的机会,辜负了这份提携之恩。 陈宴目睹这一幕,抿唇轻笑,眼底带著几分欣慰,语气平和地开口:“看来两位这回是懂了......” 柳庄与阳朗惠心中满是感激,当即双双抱拳,腰身躬下,姿態恭敬至极,齐声说道:“多谢柱国点拨!” 果然跟陈柱国打好关係,还送土特產,是最正確的选择,没有之一! 陈宴起身,左右手分別伸出,稳稳扶住柳庄与阳朗惠的胳膊,掌心传来的力道沉稳而温暖。 他唇角噙著笑意,语气亲和,不见半分上位者的疏离,朗声说道:“都是自家兄弟,曾在沙场一同扛过刀、受过伤,本公当然得尽心帮了!” 说著,眸中闪过一抹深邃之色。 这些承过恩情的官员,日后可都是他陈某人的班底..... 柳庄与阳朗惠只觉一股暖意,从胳膊蔓延至心底,眼眶微微发热。 两人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动容与感激,隨即一同抬眸看向陈宴,语气情真意切,带著几分哽咽与赤诚,齐声说道:“能与柱国相交,得柱国这般扶持与照料,是下官十世修来的福气!” “这份恩情,我二人此生难忘,往后柱国若有差遣,我二人定然万死不辞!” 陈宴笑著摆了摆手,拉著两人重新在桌旁坐下,指尖摩挲著微凉的桌沿,略作回忆,似是想起了什么,抬眸看向两人,语气带著几分关切问道:“方才听老阳你说,刚踏入长安,就直接来了本公府上....” “想必还没来得及找落脚之处吧?” 柳庄与阳朗惠闻言,皆是一愣,隨即坦然点头,齐声回应:“正是!” 陈宴闻言,淡然一笑,没有半分迟疑,朗声说道:“既然如此,今晚就住在本公府上吧!” “府中院落宽敞,空房颇多,收拾出来便能住得安稳。” “正好咱们好好喝一杯,敘敘旧!” 柳庄闻言,心中满是感激,知晓柱国是体恤他们奔波,不愿他们再折腾,赶忙起身拱手,语气恭敬又带著几分欣喜,朗声回应:“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今晚便叨扰柱国了!” 阳朗惠此刻脸上满是欢喜,嘴角止不住地上扬,眉眼间皆是畅快,连忙跟著点头附和,语气热切地说道:“多谢柱国!” 陈宴朝书房门外轻声唤道:“红叶!”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红叶快步走进来,躬身行礼,声音清脆利落:“在。” 陈宴抬眸看向红叶,语气平和地吩咐道:“去告诉厨房,准备一桌子丰盛的好菜,再从库房里开几坛陈年好酒.....” “是。”红叶应下,再次躬身行礼后,便转身快步离去,脚步轻快,不敢有半分耽搁。 柳庄与阳朗惠坐在一旁,看著陈宴这般细致安排,心中愈发感激,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只能將这份暖意默默记在心底,只觉有这样一位重情重义的老友,是此生莫大的幸运。 半个时辰转瞬即逝。 前厅早已收拾妥当,桌上摆满了丰盛又奢华的菜餚。 色泽鲜亮,香气扑鼻,荤素搭配得当,既有山珍海味,也有家常小炒,皆是精致可口。 几坛陈年好酒被整齐摆放在桌角,酒罈开封,浓郁的酒香四溢,顺著门窗飘散开来,引人垂涎。 陈宴带著柳庄与阳朗惠来到前厅。 陈宴自然地坐在主位上,柳庄与阳朗惠分坐左右两侧。 侍女適时为三人斟满酒杯,清澈的酒水在杯中晃动,泛著淡淡的光泽。 柳庄端起酒杯,目光灼灼地看向陈宴,语气恭敬又恳切,朗声说道:“柱国,此番多蒙您提携与照料,无以为报,下官借这杯薄酒,敬您一杯!” 阳朗惠也赶忙端起酒杯,胸膛挺直,语气豪迈又赤诚,跟著说道:“属下也敬柱国一杯!” “多谢柱国的举荐之恩与悉心照料!” 陈宴笑著端起酒杯,朝著两人举了举,杯沿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眼底满是笑意,朗声说道:“来,咱共饮此杯!” 说罢,三人皆是仰头,將杯中酒水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水入喉,却带著醇厚的回甘。 暖意顺著喉咙,蔓延至四肢百骸,浑身都透著舒坦。 柳庄放下酒杯,拿起桌角的酒壶,亲自为陈宴与阳朗惠斟满酒水,动作嫻熟,眼神中满是周到。 斟酒间隙,他似是想到了什么,眼底闪过一丝惋惜,语气带著几分遗憾说道:“在来国公府的路上,听闻柱国昨日迎娶了,京兆韦氏的侧夫人......” “只可惜我二人来晚了一日,没能赶上您的喜宴,未能当面道贺,实在遗憾!” 阳朗惠也跟著点头,脸上满是惋惜,附和道:“是啊是啊,没能喝到柱国的喜酒,实在可惜!” 陈宴闻言,淡然一笑,朗声说道:“咱今日不也喝上了吗?” “还能好好喝个一醉方休!” 柳庄闻言,当即頷首附和,端起酒杯,再次看向陈宴,语气热切地说道:“柱国说得极是,那咱们便再饮一杯,庆贺柱国新婚之喜!”陈宴与阳朗惠纷纷举起酒杯,脸上皆是笑意,齐声说道:“再饮!” 三人再次举杯相撞,酒水一饮而尽,杯中酒空。 阳朗惠放下酒杯,抹了抹嘴角的酒渍,只觉浑身畅快,积压多日的鬱结与疲惫尽数消散,当即畅快感慨道:“痛快,痛快啊!” 宴席过半,厅內酒香愈发浓郁。 暖黄灯火映著三人泛红的面颊,杯盏碰撞声与爽朗笑声交织,满是酣畅愜意。 桌上菜餚虽已动了大半,却依旧热气氤氳,鲜美的滋味伴著酒香縈绕鼻尖,驱散了长安暮春的微凉。 陈宴放下酒杯,指尖轻叩桌面,目光扫过身旁两人,眼底闪过一丝深意,侧身將手稳稳搭在柳庄的肩上,力道不轻不重,语气意味深长地问道:“老柳,知晓为何本公要將你从河州,调往银州任刺史吗?” 柳庄端著酒杯的手,骤然一顿,杯中酒水微微晃动,溅起细小的酒。 他抬眸看向陈宴,眼底的笑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凝重与思索,沉吟片刻后,沉声回应:“银州毗邻齐国边境,常年战事频发,是建功立业的好地方!” 这话並非妄言,银州作为大周与齐国交锋的前沿阵地,守好了能保一方安稳。 若能伺机立下战功,仕途必然顺遂。 陈宴闻言,缓缓点头,唇角噙著一抹浅淡的笑意,轻声应道:“然也!” 话音稍顿,眼底的笑意渐敛,眸中泛起深邃的光芒,语气沉了几分,补充道:“但更重要的原因是,如今的银州,正处於容易出政绩的风口之上.....” “这份机遇,远比单纯的战功更为难得!” “风口之上?”柳庄闻言,心头一震,脸上满是困惑,端著酒杯的手僵在半空,一时未能领会这话中的深意。 他当即放下酒杯,躬身拱手,语气谦逊地说道:“下官愚钝!” “不知柱国指的是.....?” 一旁的阳朗惠也停下了饮酒的动作,侧耳倾听,眼底满是好奇。 虽不懂朝堂之上的弯弯绕绕,却也知晓陈柱国这话,定然藏著关键考量,不敢有半分疏忽。 陈宴淡然一笑,指尖轻轻拍了拍柳庄的肩膀,缓缓吐出四个字:“齐国百姓!” 这四字一出,柳庄如遭雷击,瞳孔骤然收缩,脑海中灵光一闪,猛地恍然大悟,眼底瞬间亮了起来,当即起身拱手,语气难掩激动,脱口而出:“下官懂了!” 说罢,脸上露出会心一笑,眼神愈发坚定,语气恭敬又带著几分篤定,说道:“赴任银州后,属下定会好好照料,此前柱国迁往银州的齐国百姓.....” “妥善安置他们的生计,让他们安居乐业,以此彰显大周的仁德与宽厚!” “后续再因地制宜推出惠民政令,减免赋税、开垦荒地,源源不断地吸纳更多,饱受战乱之苦的齐国百姓前来投奔!” “既充实了银州的人口,壮大了边境的实力,也能削弱齐国的根基,这般政绩,確实远胜战功,更是利国利民的长远之策!” “你老柳果然是个聪明人!”陈宴看著柳庄瞬间通透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讚许,抬手轻轻指了指他,朗声夸讚道:“一点就透!” 柳庄连忙躬身行礼,语气谦逊恭敬:“皆是柱国点拨规划得好!” 陈宴笑著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隨即转身看向身旁的阳朗惠,將手搭在他的肩上。 阳朗惠身形一正,连忙放下酒杯,目光灼灼地看向陈宴,神情满是郑重,等候叮嘱。 陈宴看著阳朗惠,语气沉了几分,缓缓说道:“老阳,你要去的玉璧,与银州不同,乃是大周防守齐国的重镇,当年齐国曾在玉璧这个地方吃过大亏,数十万大军久攻不下,损兵折將无数,就连齐神武,也因玉璧之战失利,忧愤交加之下崩逝.....” 阳朗惠闻言,连连点头,沉声应道:“属下知晓此事,玉璧乃是兵家必爭之地,更是大周的屏障,绝不容有失。” “你知晓便好。”陈宴頷首,继续说道:“正因如此,齐国大概率是不会大举进攻玉璧.....” “毕竟前车之鑑摆在眼前,他们不敢轻易再犯险。” 话音刚落,话锋一转,眼底闪过一丝锐利,语重心长地叮嘱道:“但防守依旧不可鬆懈,越是看似安稳,越要打起十二分精神.....” “边境之事瞬息万变,容不得半分马虎,一旦掉以轻心,便可能酿成大祸!” 阳朗惠猛地挺直胸膛,双手抱拳,语气鏗鏘有力,郑重回应:“属下明白!” “赴任之后,定当效仿韦柱国当年镇守玉璧的风范,严阵以待,加固城防,巡视边疆,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定会守住玉璧这道屏障,不让齐国军队越雷池一步!” 陈宴看著阳朗惠坚定的模样,双眼微微眯起,语气带著几分期许,补充道:“光有防守还不够,还得勤加练兵,挑选精锐士卒,打磨战术,提升军队的战斗力!” 说罢,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酒水入喉,眼底闪过一丝深邃,意味深长地说道:“玉璧不仅是防守的重镇,更是大周牵制齐国的关键之地......” “他日若朝堂之上有东征之意,机会来临之时,你麾下的大军,那就是突袭齐国的尖刀!” 第576章 范阳卢氏大儒 四月底。 清晨。 长安城內尚带著几分暮春的微凉,薄雾尚未散尽,似轻纱般笼罩著街巷楼宇。 太学的朱红大门早已敞开,晨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在青石板路上,映出斑驳的光影。 讲堂內,太学生们早早便已到齐,各自端坐於案前。 案上整齐摆放著经卷与笔墨,空气中瀰漫著纸张的清冽与墨香,静謐之中透著几分求知的肃穆。 座位靠前的太学生楼观雪,指尖轻轻摩挲著经卷边缘,目光却悄悄瞟向,身旁正在整理书本的同桌沈在舟。 他见周围同学大多低声交谈,便趁著这间隙,用手肘轻轻顶了顶沈在舟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带著几分好奇与期待问道:“听说没,新来的那位博士,今日要给咱们讲课.....” “这可是他到太学任职后的第一堂课,不知学识如何?” 沈在舟整理书本的动作骤然一顿,抬眸看向楼观雪,眼神中满是篤定,斩钉截铁地回应:“那肯定呀!” “既然已经到任,自然要儘快给咱们授课,总不能一直搁置课业.....” 话音稍顿,脸上渐渐露出仰慕之色,语气中满是敬佩,压低声音继续说道:“你可別忘了,这位新来的博士,可是来自范阳卢氏的大儒!” “范阳卢氏乃是百年望族,世代研习经义,出过无数名士贤臣!” “能出自这样的世家,定然是满腹经纶、学识渊博,今日能听他讲课,可是难得的机遇!” 两人的交谈声虽轻,却还是传到了后排,坐在后边的太学生林雾刻,正翻看著手中的经卷,闻言缓缓將书合上。 他指尖轻叩案面,语气中带著几分郑重与欣喜,朝著两人的方向轻声说道:“能得范阳卢氏的大儒,亲自给咱们授业解惑,属实是咱们的荣幸!” “等会儿可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好好听讲,莫要错过半点学识!” “若是能得到博士的点拨,日后研读经义也能少走许多弯路!” 林雾刻身旁的宋听梧连连点头,附和道:“是啊,范阳卢氏的名头摆在那里,卢博士的学识定然毋庸置疑,今日这堂课,確实得好好把握。” 说著,轻轻嘆了口气,语气中带著几分悵然与无奈,目光扫过讲堂內的同窗,低声感慨道:“咱们可比不上,那些大世家望族的子弟,他们即便学业平平,也能凭藉门荫直接入仕,无需这般苦读.....” “咱们唯有加倍精进课业,好好研习经义,日后或许才能通过徵辟谋个一官半职,不负多年苦读之功,也不负家中期盼!” 这话一出,周围几位太学生皆是默然,脸上或多或少露出几分共鸣之色。 如今世家大族势力雄厚,门荫入仕乃是常態。 寻常子弟想要躋身朝堂,唯有依靠自身学识,通过徵辟、察举等途径,难度远超世家子弟..... 这份落差,他们心中早已瞭然,也更添了几分苦读的决心。 就在眾人低声交谈之际,靠门位置的一名太学生忽然眼睛一亮,瞥见门外走来的身影,当即压低声音喊了一声:“博士来了!” 话音落下,讲堂內瞬间安静下来,原本低声交谈的太学生们纷纷坐直身子,整理好衣衫,目光齐齐投向讲堂门口。 只见一名四十多岁的男子缓步走进来,身著青色官袍,衣袂飘飘,身形挺拔,面容清癯。 眉宇间透著几分儒雅沉稳,眼神深邃而平和。 自带一股大儒的气度。 正是新来的太学博士卢櫞。 卢櫞走到讲堂前方的案前站定,目光缓缓扫过堂內的太学生们,神情温和而肃穆。 太学生们见状,纷纷起身,整理好衣袖,朝著卢櫞躬身拱手,动作整齐划一,声音洪亮而恭敬,齐声说道:“弟子拜见博士,愿受教诲!” 这是太学內的拜师礼,既是对授课博士的尊重,也是学子求知的诚意。 卢櫞看著眼前一眾朝气蓬勃的太学生,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微微抬手,面向眾学生拱手回礼,声音沉稳而清朗,缓缓说道:“诸生请坐,今日共研经义!” 眾太学生齐声应道:“是,弟子遵嘱!” 隨即,纷纷落座,坐姿端正,目光皆集中在卢櫞身上,满是期待与敬重。 楼观雪坐下后,悄悄与沈在舟对视一眼,两人眼中皆带著讚嘆,在心中暗自感慨:“这就是来自范阳卢氏的卢博士!” “这般儒雅沉稳的气度,果然不负大儒之名,定是学识渊博之人,今日这堂课,定然能学有所获!” 周围的林雾刻、宋听梧等人,也皆是目光专注地看著卢櫞。 神情肃穆,早已做好了听讲的准备,生怕错过任何一处关键讲解。 然而,在讲堂的后排,一名身著素色衣衫的太学生徐悠,同样在打量著卢櫞,眼神却与其他同窗截然不同。 他斜靠在案边,姿態隨意,脸上没有半分敬重与期待,反倒透著三分轻蔑,三分不屑,还有三分玩味,余下一分则是漫不经心..... 待卢櫞回礼落座后,徐悠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心中轻哼一声:“他就是卢櫞呀.....” 隨即,慵懒地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 卢櫞抬手从案上拿起一卷泛黄的经卷,指尖轻拂过书页边缘,目光扫过堂內端坐的太学生们,神情肃穆而温和,隨即朗声开口:“今日讲《礼记·曲礼上》.....” “先诵开篇章节,诸位隨我共读,熟稔文句,再探其深意。” 话音落下,他缓缓展开经卷,目光落在书页之上,清越沉稳的声音率先响起:“曲礼曰:毋不敬,儼若思,安定辞,安民哉.....” 太学生们纷纷挺直脊背,目光聚焦於自身案前的经卷,齐声跟读,声音洪亮整齐。 朗朗书声穿透讲堂,伴著晨光漫出窗外,与太学內的晨露气息交织,满是求知的庄重。 楼观雪、沈在舟等人神情专注,字字清晰,生怕错漏一字。 片刻后,开篇诵读完毕,堂內恢復静謐,只余纸张轻响。 卢櫞合上经卷,缓步走下讲台,沿著太学生们的案前缓缓踱步,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庞,语气沉了几分,郑重说道:“方才所诵之句,乃是《曲礼》总纲,短短十二字,藏著礼之精髓.....” “而『毋不敬』三字,更是通篇经义的核心,诸位需细细体悟。” 话音稍顿,停下脚步,环视整个课堂,目光带著几分探寻,缓缓问道:“诸位跟隨经义多年,对『敬』字各有体悟,不妨直言,诸位以为,何为『敬』?” 话音刚落,讲堂內便有学子低头思索,指尖轻叩案面,神情专注。 片刻后,林雾刻率先起身,躬身拱手,语气恭敬地回应:“博士,弟子以为,敬乃立身之本,首重仪节。” “待师长躬身行礼,以示尊崇;待同窗谦和相待,不爭不扰;待经义潜心研读,不敢轻慢,言行间守礼有度,便是敬。” 卢櫞微微頷首,未置可否,目光继续扫过眾人,轻声追问:“此说有理,却未尽然,另有高见否?” 沈在舟早已在心中斟酌妥当,见状当即起身,拱手作答,语气篤定而恳切:“弟子以为,敬不止於形,更在於心。” “若心无敬畏,即便躬身揖让,也只是流於表面的虚礼,毫无诚意。” “唯有心存敬畏,对天地有敬,便不敢肆意妄为。” “对君亲有敬,便恪守忠孝之道。” “对礼法有敬,便言行皆合规矩,內外相融,方为真敬。” 卢櫞眼中闪过一丝讚许,缓缓点头,语气郑重地肯定道:“此言切中要害,深得礼之真諦。” 他抬手示意两人落座,隨即缓步走回讲台,目光扫过眾学子,朗声讲解:“礼分內外,外为进退揖让之仪节,內为赤诚恭敬之诚心,二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昔者周公制礼作乐,非仅为定朝野上下、市井之间的进退规矩,更在以礼立人心之序,导万民向善。” 顿了顿,指尖轻叩案上经卷,继续说道:“『儼若思』,是敬之形,举止端庄、神情肃穆,不浮躁轻佻,便是將敬藏於姿態之中。” “『安定辞』,是敬之言,言语沉稳平和、分寸得当,不妄言、不躁语,便是將敬融於言辞之內。” “言行皆敬,则自身立得正,人心有了规矩,便能教化万民守礼向善,社会安定、百姓安康,此便是『安民哉』三字的深层意蕴,也是礼之终极所求。” 卢櫞的讲解刚落,堂內学子们正低头批註。 楼观雪盯著经卷上“入境而问禁,入国而问俗,入门而问讳”一句,指尖反覆划过字句,略作斟酌措辞后,起身躬身拱手,语气恭敬地发问:“博士,《曲礼》此句专论处世之道,弟子愚钝,不解何为『问禁』『问俗』『问讳』?” “三者並列提及,看似各言一事,背后又藏著怎样的深层意蕴?” 卢櫞闻言,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目光落在楼观雪身上,语气耐心而沉稳,缓缓作答:“此句讲的是为人处世的基本礼仪,核心要义仍不离『谨』与『敬』二字。” “『入境而问禁』,是踏入他国疆界,必先打听清楚当地的禁令律法,知晓何为不可为,不违背当地规矩,这是避祸之谨。” “『入国而问俗』,是进入都城或邦邑,要主动打听本地的风土人情、乡规民约,顺应地方习性,不悖逆民心民情,这是合情之敬。” “『入门而问讳』,是走进他人府邸,需先问及主人家的避讳之名、忌讳之事,言语举止不触犯忌讳,这是待人之礼。” 顿了顿,目光扫过眾学子,继续说道:“三者看似皆是日常小事,实则藏著对他人、对地方的敬畏之心。” “人处世间,不可依仗自身所学便轻慢外物、恣意行事,问禁可避无妄之灾,问俗能顺地方之情,问讳显待人之诚.....” “如此行止方能无失,与人相处方能相安无事,这便是处世的中庸之道,也是礼教会人立身的真諦。” 沈在舟坐在案前,听得满心通透,笔尖飞快记下卢櫞的讲解,忍不住在心中暗自讚嘆:“这卢博士不愧是大儒!” “学识著实渊博啊!” “一句寻常经义,经他拆解阐释,既讲清字面之意,又点透背后的处世智慧,远比独自啃读经卷透彻得多。” 卢櫞讲解完毕,示意楼观雪落座,隨即沿著案前缓步前行,走到宋听梧的案前停下,目光落在他身上,缓缓提问:“你且说说,《曲礼》有云『男子三十曰壮,有室;四十曰强,而仕;五十曰艾,服官政』,此句以年岁划定行事准则,背后藏著怎样的礼序之道?” 宋听梧早已做好准备,闻言当即起身,躬身行礼后,语气恭敬且条理清晰地应答:“博士,弟子以为,年岁与心智、责任相伴相生,年岁渐长,心智愈发成熟,肩头责任也愈发深重。” “三十岁身强体健,成家立室,是承接宗族延续、传宗接代的责任。” “四十岁心智坚毅、学识稳固,入朝任职,是承担朝廷教化百姓、辅佐政务的责任。” “五十岁阅歷深厚、沉稳老练,执掌官政要务,是尽治国安邦、护佑民生的力量。” “此举是以年岁明本分,定进退之礼,让人知晓不同阶段该做之事,不越矩、不缺位,各安其位、各尽其责,便是礼序的核心所在。” 卢櫞听完,满意地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讚许,抬手示意他坐下,语气平和地夸讚:“所言极是,能悟透年岁与责任、礼序的关联,可见你平日研读经义颇为用心。” 话音刚落,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后排,注意到徐悠正直勾勾地盯著自己。 那眼神复杂至极,没有同窗们的敬重与专注。 反倒掺著几分挑衅、几分不屑,还有几分难以捉摸的玩味,与堂內肃穆的氛围格格不入。 卢櫞心神微动,並未表露异样,隨即转身朝著后排走去,脚步从容不疾,走到徐悠案前不远处停下,目光平静地看著他,缓缓问道:“你来答,《曲礼》言『凡为人子之礼,冬温而夏清,昏定而晨省』,此句为何专论人子之礼,而非君臣之礼、朋友之礼?” 堂內瞬间安静下来。 眾学子的目光纷纷投向徐悠,好奇他会如何应答。 楼观雪指尖攥紧了案上的竹简,眉峰微蹙,暗自捏了把汗..... 毕竟,这位新丰徐氏的子弟,平日在太学里素来桀驁乖张,上课鲜少专注听讲,动輒便对经义妄加讥讽。 此刻被卢博士当眾点到,怕是难有好態度,稍有不慎便会衝撞了这位大儒。 沈在舟也抬眼望去,眼底带著几分探究,虽与徐悠交集不多,却也听闻此人脾性乖戾,不知今日会如何应对。 徐悠靠在椅背上的身子微微一僵,显然没料到卢櫞会突然点自己答题。 眼底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诧异,很快就被漫不经心的散漫取代。 他没有像楼观雪、宋听梧那般起身躬身行礼,反倒慢悠悠地抬了抬眼,目光斜睨著卢櫞,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语气轻慢又敷衍,几乎是脱口而出:“不知道!” 这三个字掷地有声,打破了讲堂內的肃穆,落在眾人耳中,满是突兀与不敬。 卢櫞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僵住,瞳孔微缩,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般答覆。 他微微蹙眉,语气中带著几分错愕与不解,轻声反问:“嗯?” 一声轻嗯,却让堂內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周围的太学学子们皆是失神傻眼,纷纷瞪大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地看向徐悠。 不等眾人回过神来,徐悠突然猛地直起身,动作迅猛得带起一阵风。 他左手猛地一抬,从宽大的衣袖中亮出一物,竟是一架小巧玲瓏却透著冷冽寒光的机弩! 机弩的箭头锋利无比,泛著森然的冷意,直直对准了面前的卢櫞。 方才还带著几分戏謔的眸子,此刻已然被浓郁的凶戾覆盖,眼角眉梢满是狰狞,脸上的笑容扭曲又阴狠,声音沙哑且带著刺骨的恨意,朝著卢櫞嘶吼道:“你还是去地底下,让圣人回答你的问题吧!” 话音未落,徐悠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机弩的扳机! “咻——” 一支短箭带著凌厉的破空声,朝著卢櫞的胸口飞速射去。 速度快得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第577章 徐悠,你可一点都不敬业啊! 卢櫞目睹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瞳孔骤然放大。 脸上的错愕,瞬间被极致的惊恐取代。 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的慌乱。 他失声尖叫出声:“啊?!” 身体下意识地向后踉蹌后退,手中的书卷也掉落在地,纸张散落一地。 周围的太学生们见状,皆是嚇得魂飞魄散,纷纷惊呼起来,声音中满是焦急与惶恐:“卢博士!卢博士!” “小心啊!” “快躲开!” 眾人乱作一团,有人想要上前阻拦,却因距离过远,根本来不及。 只能眼睁睁看著短箭朝著卢櫞飞去,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徐悠握著机弩,直勾勾地望著狼狈后退的卢櫞,眼中满是得逞的快意,嘴角咧开一个疯狂的笑容,连连大笑起来,笑声刺耳又囂张:“等了这好些时日,可算是让我等到了!” “你这范阳卢氏的狗屁大儒,也有今日!” “哈哈哈哈!” 笑声在讲堂內迴荡,带著浓浓的恶意,让人不寒而慄。 就在那支短箭,即將射中卢櫞胸口的千钧一髮之际。 只听得“哐当!”一声清脆响亮的碰撞声,骤然响起。 那支势在必得的短箭,竟被从另一个方向飞来的一枚暗器精准击中。 短箭瞬间改变方向,重重地射在了旁边的樑柱上,箭尾还在微微颤动,发出嗡嗡的声响。 卢櫞早已被嚇得闭上了双眼,身体不住地颤抖。 冷汗顺著额角滚落,浸湿了额前的髮丝。 后背的衣衫也瞬间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身上。 他紧张地屏住呼吸,心臟狂跳不止。 过了好一会儿,预想中的疼痛却迟迟没有传来,身上没有任何不適之感。 卢櫞心中满是诧异与疑惑,颤抖著声音喃喃自语:“我.....怎的一点都感觉不到疼?!” 话音落下,猛地意识到了什么,缓缓睁开了紧闭的双眼。 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完好无损,没有丝毫伤口,那支短箭早已不见踪影。 卢櫞瞪大了眼睛,满脸惊诧,语气中带著几分不敢置信:“不对,我还没死?!” 另一边,徐悠脸上得意的笑容瞬间凝固,瞳孔猛地收缩,脸上的疯狂被错愕取代。 他死死地盯著射在樑柱上的短箭,又转头看向暗器飞来的方向,失声惊呼:“这....这怎么可能?!” 精心策划了许久,本以为今日定能得手,却没料到出现了此等意外..... 短暂的错愕过后,徐悠的眸中再次闪过浓烈的狠戾,咬了咬牙,眼神阴鷙地看向卢櫞,手中的机弩再次对准了他,大喝一声:“给我去死!” 话音未落,他再次连按好几下扳机。 “咻咻咻!”又有几支短箭朝著卢櫞射去,箭头依旧带著凌厉的杀意。 下一刻,只听到“鐺鐺鐺!”三声,连续的碰撞声响起。 那三支短箭也尽数,被从外面飞来的暗器挡下,短箭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徐悠见状,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猛地转头看向讲堂门口,这才注意到,不知何时,讲堂外竟站著两个身著绣衣的男子。 那两人一身绣衣,衣摆处绣著精致的纹样,腰间佩著绣春刀。 身姿挺拔,气质冷冽,眼神锐利如鹰,正冷冷地注视著讲堂內的一切,周身散发著生人勿近的威严。 看到这两人的衣著打扮,徐悠的脸色瞬间煞白,血色尽褪,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眼中满是惊恐与慌乱,失声惊呼:“不好!是明镜司的绣衣使者?!” “他们怎会出现在这里?!” 明镜司在长安,那是怎样的存在,徐某人再清楚不过了..... 行事狠厉,手段不凡。 脑中只闪过一个念头:逃!若是被明镜司的人抓住,定然没有好下场! 徐悠没有任何犹豫,猛地丟掉手中的机弩。 转身就朝著讲堂外跑去,脚步慌乱,速度快得惊人,只想儘快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两个绣衣使者见状,嘴角同时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其中一人冷哼一声:“还想走?” 话音未落,两人手腕一动,从袖中甩出几根细长的银针。 “嗖嗖嗖!”银针带著破空声,朝著逃跑的徐悠飞去,准头极佳。 徐悠刚跑到讲堂外的院子中,还没跑出去几步,那几根银针便精准地扎在了,双腿和后背之上。 “啊!” 徐悠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身体瞬间失去力气,向前扑倒在地,重重地摔在冰冷的地面上。 四肢抽搐著,再也无法动弹,只能痛苦地呻吟著。 就在这时,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缓缓从院子外走来,那人身著一袭玄色锦袍。 锦袍上用银线绣著暗纹,腰间繫著玉带,身姿卓然,却又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他正是陈宴,不知何时竟也出现在了这里,恰好挡在了徐悠的前路之上。 陈宴垂目注视著地上,如同死狗一般挣扎呻吟的徐悠,眼眸中满是戏謔,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语气轻慢地调侃道:“这人都还没杀成功呢,就直接撤了?” “徐悠,你可一点都不敬业啊!” 徐悠摔在冰冷的地面上,后背与膝盖传来阵阵刺骨的疼痛,四肢百骸都像是散了架一般。 耳边传来陈宴轻慢戏謔的话语,脑中的理智早已被恐惧与愤怒衝散,哪里还听得进半分。 他只觉得眼前这挡路的人,碍眼至极,下意识地朝著身前的陈宴嘶吼咆哮:“不长眼的东西別挡路!” “赶紧给老子死开!” 话音落下,来不及多想,拼尽全力想要挣扎起身继续逃跑。 双手死死地抓著地面的泥土,指节泛白,手臂青筋暴起,双腿用力蹬著地面,想要撑起沉重的身躯。 可刚一动弹,便察觉到浑身酸软无力,四肢像是灌了铅一般沉重,动作变得异常艰难。 別说起身逃跑,就连稍微挪动一下身体,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稍一用力,身上被银针扎中的地方,便传来阵阵麻痹的痛感,顺著经脉蔓延开来,让他浑身发麻,力气一点点消散。 徐悠心中又急又慌,额头上布满了冷汗,眼神中满是狰狞与不甘。 却只能眼睁睁看著自己被困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趴在地上徒劳地挣扎著,发出粗重的喘息声。 站在陈宴身旁的侯莫陈瀟,將徐悠的反应尽收眼底,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眼神中满是嘲讽。 隨即,向前踏出一步,居高临下地看著趴在地上的徐悠,语气冰冷又带著几分戏謔地开口:“你真是狗胆包天啊!” “不仅敢在太学之中行刺大儒,还敢对陈柱国出言不逊!” “我看你是活腻歪了,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他已经好久没见到过,九族这么硬的傢伙了..... 侯莫陈瀟的声音不大,却带著冷冽,落在徐悠耳中,令其浑身一颤,挣扎的动作下意识地顿了顿。 他趴在地上,脑中下意识地喃喃重复著“陈柱国?”二字。 眼神中满是茫然,一时之间竟没反应过来这三个字代表著什么。 可仅仅过了一瞬,猛地像是联想到了什么,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一般。 脸上的狰狞与愤怒,瞬间被极致的震惊取代。 他艰难地抬起头,目光死死地盯著身前不远处,那身著玄色锦袍、身姿卓然的身影,嘴唇哆嗦著,声音沙哑又带著难以置信的惊呼声:“你莫非是.....陈宴?!” 陈宴陈柱国,那可是上柱国、魏国公、京兆尹、左武侯大將军、左武卫大將军、前明镜司督主,还百战百胜,征战从无败绩..... 陈宴闻言,脸上依旧带著淡然从容的笑意,眼神平静地看著地上震惊不已的徐悠,语气平淡无波地回了两个字:“正是!”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一般,在徐悠的脑海中炸开。 他彻底傻眼了,眸中万千情绪翻涌,惊诧、恐惧、绝望、懊悔交织在一起,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只来得及发出一声“这....”。 后面的话还没说出口,之前被绣衣使者射在身上的银针,药效便彻底发作开来。 一股强烈的眩晕感猛地袭来,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四肢的麻痹感越来越强烈,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空,大脑一片空白。 徐悠下意识地发出一声“唔!”的闷哼。 身体一软,便彻底晕死了过去,脑袋重重地磕在地面上,没了半分动静。 讲堂內,一眾太学生们早已趴在窗边,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目睹著院子里发生的一切,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方才的惊变让他们心有余悸,而此刻陈宴的出现,又让他们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脸上满是激动与兴奋。 沈在舟趴在窗边,將院子里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脸上瞬间喜上眉梢,眼中满是难掩的激动。 他猛地转头看向身旁的几位同窗,语气中带著抑制不住的兴奋,急切地问道:“你们听清那位大人,方才说什么了吗!” 宋听梧站在一旁,脸上同样洋溢著激动的神色,闻言当即斩钉截铁地回了一句:“那当然!” 隨即,嘴角止不住地上扬,望向院子中陈宴的目光,满是敬仰与崇拜,朗声朝著周围的同窗说道:“挡住徐悠去路之人,是陈柱国!” “是咱们大周的当世青天,陈宴陈柱国大人!” 话音落下,讲堂內瞬间炸开了锅,一眾太学生们脸上的惊魂未定早已被激动与狂喜取代。 林雾刻站在窗边,目光紧紧地注视著院子中的陈宴,激动不已,喜不胜收,语气中满是感慨地说道:“没想到今日竟能够亲眼见到陈宴大人!” “今日得见真容,实乃三生有幸!” 楼观雪也站在一旁,望著陈宴的身影,眼中满是讚嘆,缓缓开口说道:“陈宴大人比坊间流传的画像上,还要正气凛然啊!” 其余的太学生们也纷纷附和起来。 一个个脸上都化作了一副迷弟模样。 眼神中满是崇拜与激动。 七嘴八舌地议论著,语气中满是难掩的兴奋。 “早就听闻陈宴大人智勇双全,刚正不阿,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若不是陈宴大人与明镜司的绣衣使者及时出现,卢博士今日怕是凶多吉少了,陈宴大人真是救苦救难的青天啊!” “能亲眼见到陈宴大人,往后说出去,也是一段值得炫耀的经歷了!” 就在眾人兴奋地议论纷纷之际,其中一个太学生目光紧紧地盯著院子中的陈宴,突然像是发现了什么,眼睛猛地一亮。 隨即,朝著身旁的同窗们惊呼道:“快看!陈宴大人朝咱们这边来了!” 话音落下,一眾太学生们瞬间安静下来,脸上的兴奋中多了几分紧张与郑重,纷纷顺著他的目光望去..... 果然看到陈宴在侯莫陈瀟的陪同下,正缓缓朝著讲堂这边走来。 眾人心中顿时激动又紧张,连忙开始手忙脚乱地整理自己的衣冠。 有的抚平衣袍上的褶皱,有的理了理散乱的髮髻,还有的擦拭著案上的灰尘..... 一个个都卯足了劲,想要在陈宴大人面前展现出,太学学子最好的精神面貌,不敢有半分懈怠。 陈宴缓步踏入讲堂。 堂內学子们屏息凝神,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方才的喧闹瞬间消散,只剩满室肃穆。 他径直朝著堂前走去,步伐从容不疾。 行至卢櫞面前,陈宴停下脚步,抬手抱拳,语气平和却难掩关切,沉声说道:“卢博士,你受惊了!” 卢櫞见状,连忙敛去脸上的余悸,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摆了摆手,语气恳切地回道:“无妨无妨!” “今日多亏陈柱国来得及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这份恩情,卢某没齿难忘。” 话音落下,俯身躬身,郑重其事地朝著陈宴拜了下去,声音满是感激:“多谢陈柱国救命之恩!” 陈宴见状,当即上前一步,伸手稳稳扶住了卢櫞的手臂,力道沉稳,將其缓缓扶起,朗声开口:“本公乃现任京兆尹,又领左武侯大將军之职,兼掌明镜司事务,抓捕镇压奸佞邪恶之徒,护佑朝臣学子安危,本就是分內之事,何谈恩情?” 卢櫞直起身,摇了摇头,语气恳切,不肯轻易揭过这份恩情:“话可不能这么讲!” “今日事发突然,凶险万分,若不是柱国与使者们及时出手阻拦,在下这条性命,怕是早已交代於此了.....” “这份救命之恩,卢某铭记在心,改日定当备上薄礼,登门致谢,聊表心意!” 陈宴闻言,抬手按了按,说道:“卢博士客气了!” “本公与你的几位族兄,皆是至交!” 顿了顿,轻甩衣袖,又继续道:“如今刺客已被擒获,后续之事明镜司自会彻查处置,不会再惊扰太学,安心接著讲学便是!” 卢櫞胸中暖意涌动,郑重頷首,恭敬回道:“是。” 陈宴点点头,目光缓缓扫过堂內的太学学子们。 一眾学子们皆挺直腰板,目光灼灼地望著他,眼中满是敬仰与崇拜,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错过他说的每一个字。 陈宴见状,朗声开口,语气语重心长,满是期许地叮嘱道:“诸君皆是我大周未来的栋樑之才,太学乃朝廷培育人才之地.....” “你们当潜心钻研学识,修身立德,锤链心性,爭取早日学有所成,將来入朝为官,报效国家,护佑天下苍生!” “不负朝廷厚望,不负百姓期盼!” 这番话掷地有声,落在一眾学子们耳中,字字鏗鏘,直击人心。 眾人纷纷躬身,齐声应答,声音洪亮整齐,满是坚定与斗志:“谨遵陈宴大人教诲!” 陈宴见状,满意地点点头,抬手抱拳,朝著卢櫞与一眾学子们微微頷首,语气平和地说道:“告辞!” 话音落下,转身朝著讲堂外走去,侯莫陈瀟与朱异紧隨其后。 沈在舟望著门口的方向,脸上满是激动,眼神中带著几分恍惚,下意识地喃喃自语:“陈宴大人方才,是不是夸我为未来栋樑?” 站在他身旁的宋听梧闻言,当即转过头来,脸上满面春风,嘴角止不住地上扬,语气带著几分得意地反驳道:“你想多了,陈宴大人明明夸的是我!” “方才大人看我的眼神,分明带著讚许之意,定然是认可我的学识与心性,才会这般叮嘱!”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爭执不休,眼中却都满是兴奋,引得周围的同窗们纷纷侧目,忍不住笑出声来。 楼观雪望著陈宴离去的背影,直至那玄色身影彻底消失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抬手抚过案上的经卷,指尖微微泛紧,眼中满是嚮往与期盼,在心中满是恳切地喃喃自语:“要是有一日,能追隨陈宴大人左右,为陈宴大人效力就好了.....” 第578章 没有谁比陈某人更懂,什么叫钓鱼执法..... 清晨。 辰时將至。 东方天际泛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晨光穿透薄雾,零星洒落在长安城的街巷之间。 空气中还带著几分,春末的微凉湿润。 明镜司深处。 刑室之內却不见半分暖意,阴冷的气息瀰漫在每一个角落。 石壁斑驳,地面泛著潮湿的水光,刑架、锁链等刑具整齐排列,透著森然的冷意,让人不寒而慄。 刑架之上,徐悠被粗重的铁链,牢牢捆绑著,双臂张开,手腕与脚踝皆被铁链锁死,动弹不得。 他依旧昏迷不醒,脑袋无力地垂在胸前,髮丝凌乱,衣衫上沾著泥土,狼狈不堪。 脸上还残留著未褪尽的狰狞与惊恐,嘴唇泛著苍白,气息微弱。 刑室不远处,摆放著一张木椅,陈宴慵懒地坐在椅上,双腿微微翘起,姿態隨意。 他依旧身著那袭玄色锦袍,指尖漫不经心地敲击著椅臂,目光平静地落在刑架上的徐悠身上。 眸中无波无澜,看不出丝毫情绪。 片刻后,一名绣衣使者端著食盘缓步走入刑室,食盘上放著一碗飘著浓郁香味的肉粥,还有两个白白胖胖的馒头。 热气氤氳,驱散了些许刑室的阴冷。 绣衣使者走到陈宴身旁,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地说道:“柱国,您要的粥和馒头备好了。” 说罢,小心翼翼地將食盘,放在陈宴旁边的木桌案上。 陈宴微微頷首,没有说话,抬手端起桌上的肉粥。 瓷碗入手温热,粥香浓郁,顺著鼻腔钻入腹中,驱散了清晨的凉意。 他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温热的粥滑入喉咙,暖意蔓延开来,隨即放下粥碗,拿起一个馒头,轻轻咬了一口,馒头鬆软可口,带著淡淡的麦香。 吃了两口,陈宴抬眼看向刑架上依旧昏迷的徐悠,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语气隨意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刑室:“来啊!” 说著,用手中的馒头指了指绑在刑架上的徐悠,朗声吩咐道:“將这个傢伙给弄醒!” 站在陈宴身旁的侯莫陈瀟闻言,当即躬身领命,语气恭敬而利落:“遵命!” 说罢,转头看向刑架旁待命的两名绣衣使者,眼神示意了一下。 两人瞬间会意,立刻转身快步走到角落,各自拎起一个装满冷水的木桶。 隨即折返至刑架之下,手臂一扬。 “哗啦!”一声,两桶冰冷的冷水,同时从徐悠的头顶浇下,顺著他的髮丝、衣衫流淌而下,溅起一片水。 冰冷的冷水瞬间浸透了徐悠的衣衫,刺骨的寒意顺著皮肤钻入体內,刺激著其神经。 徐悠猛地打了个寒颤,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唔!”。 意识渐渐从混沌中清醒过来。 他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眼神依旧有些迷茫,脑袋昏昏沉沉的,浑身酸痛无力。 尤其是被银针扎中的地方,还残留著麻痹的痛感,加上冷水的刺激,更是难受至极。 徐悠迷茫地眨了眨眼,缓缓转动脑袋,打量著周围陌生而阴冷的环境.... 石壁、刑具,还有空气中瀰漫的血腥味与潮湿气息..... 令其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他下意识地动了动身体,却发现四肢被铁链牢牢锁住,根本动弹不得,只能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吟:“嘶!我这是在哪儿?”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而沉稳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带著几分漫不经心:“明镜司!” 听到这个声音,又听到“明镜司”这三个字,徐悠的身体猛地一颤,意识瞬间清醒了大半,所有的迷茫与混沌一扫而空。 他猛地转过头,顺著声音来源处望去,当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庞时,瞳孔骤然收缩,脸上满是震惊与惶恐,嘴唇哆嗦著,失声惊呼:“陈....陈宴?!” 话音未落,“啪!”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声,骤然响起。 迴荡在寂静的刑室之中。 只见方才拎水桶浇水的一名绣衣使者,抬手一记狠狠的耳光挥在了徐悠的脸上,力道十足。 徐悠猝不及防,脑袋被打得偏向一边,嘴角瞬间溢出鲜血。 半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起来,火辣辣地疼。 他疼得齜牙咧嘴,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啊!” 那名绣衣使者收回手,眼神冰冷地瞪著徐悠,厉声斥责道:“放肆!” “谁给你的胆子,敢直呼柱国名讳的!” “简直不知死活!” 字里行间,满是怒意。 陈宴坐在椅上,將这一幕尽收眼底,脸上不仅没有丝毫不悦,反而淡然一笑,抬手摆了摆,语气隨意地说道:“誒,大清早的,別那么大火气.....” 说著,拿起桌上剩下的一个馒头,朝著那名绣衣使者扔了过去,笑著说道:“吃个馒头压压!” 嘴上虽是这般说著,但却没有丝毫阻拦之意。 显然是认同这名绣衣使者的举动,不过是故作姿態罢了。 那名绣衣使者见状,连忙伸手接住飞来的馒头,脸上瞬间露出喜色,连忙朝著陈宴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地回道:“谢柱国赏赐!” 徐悠的脸颊肿胀疼痛,嘴角的鲜血顺著下巴滴落,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留下一个个深色的血点。 他眼中满是屈辱与愤怒,却又不敢发作,只能死死地咬著牙,强忍著心中的怒火与恐惧。 片刻后,他似是想起了什么,眼神中闪过几分疑惑,抬头看向陈宴,声音沙哑地问道:“不对,我刚不是在太学吗?” “怎么会平白无故地晕过去了?” 陈宴捧著粥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闻言,抬眼看向徐悠,脸上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语气轻鬆地说道:“因为本公让他们,在射向你的暗器上,皆抹了迷药啊!” 说罢,放下粥碗,眼神中带著几分戏謔,继续说道:“毕竟,这样能省事不少.....” “而且,太学是读书育人的清净之地,也不宜见血!” 徐悠闻言,瞳孔猛地一缩,心中满是震惊与不甘。 他死死地咬著牙,牙齿咯咯作响,眼神阴鷙地瞪著陈宴,刚想开口怒斥。 却猛地想起方才那一记响亮的耳光,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唯恐再挨一巴掌。 迟疑了片刻,徐悠强行压下心中的怒火与屈辱,语气中带著几分咬牙切齿,却又不得不改口,说道:“陈柱国,你还真是好手段呢!” 话里话外满是不爽与讥讽,却又不敢太过放肆,只能將所有的恨意藏在心底。 陈宴闻言,无所谓地耸耸肩,语气隨意又带著几分漫不经心,不以为意地说道:“一般般吧!” “不过如此!” 话音落下,端起桌上的肉粥,又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温热的粥滑入喉咙,浓郁的肉香在口中散开,眼中闪过几分满意。 隨即,抬眼看向身旁的绣衣使者,语气带著几分讚嘆:“这粥熬得不错,软糯鲜香,火候刚好,回头赏厨役些银两!” 绣衣使者闻言,连忙躬身应下:“是,属下记下了,稍后便去吩咐。” 刑架上的徐悠看著陈宴这般云淡风轻的模样,心中的怒火与不甘愈发浓烈,却又无可奈何。 他双眼微眯,目光死死地注视著不远处的陈宴,眼神中满是阴鷙与探究,沉默片刻后,沉声开口问道:“陈柱国,小人有个好奇的问题,还望柱国解惑.....” “今日在太学,你为何能来得如此及时?” “刚好赶在我动手之后,又能精准拦下射向卢櫞的箭,未免太过巧合了些吧!” 徐悠实在想不通,自己的计划明明隱秘至极,从未对外泄露过半分,陈宴为何能恰好出现,坏了他的好事? 这其中定然有猫腻! 陈宴闻言,放下手中的粥碗,拿起一旁的馒头擦了擦嘴角,淡然一笑,回道:“因为本公知晓你要行刺卢櫞啊!” 说罢,眼神中闪过几分戏謔,似笑非笑地看著徐悠,继续说道:“这不刚好抓了个人赃並获嘛!” 没有谁比陈某人更懂,什么叫钓鱼执法..... “什么?!” 徐悠闻言,瞳孔骤然收缩,脸上满是震惊与疑惑不解,失声惊诧问道:“你既然早已知晓我要行刺卢博士,那为何不事先阻止?!” 他实在无法理解陈宴的做法..... 若是提前阻止,既能避免事端,也能將自己擒获,为何偏偏要等到动手,置卢櫞的性命於险境之中。 陈宴闻言,眉头微微一挑,意味深长地说道:“倘若没让你当著太学那么多学子的面,朝著卢櫞射出那几箭,没有那么多双眼睛作证,没有你亲手使用的机弩和射出的短箭作为物证,不就不好办成铁案了吗?” 简单的一句话,却如同一道惊雷,在徐悠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心中暗自惊呼:“铁案?!陈宴他想要做什么?!” 想到这里,徐悠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心中的恐惧愈发强烈,死死地盯著陈宴,嘴唇哆嗦著,声音沙哑地问道:“你....你是怎么精確知晓,我今日要杀卢櫞的!” 陈宴將徐悠的震惊与惶恐,尽收眼底,脸上露出一抹淡然的笑容,语气隨意地说道:“本公自然有本公的途径!” 说罢,抬手指了指刑室周围的环境,眼神中带著几分玩味,道:“你以为我明镜司是摆设不成?” 明镜司的能耐,徐悠自然知晓,可却没想到,精心策划的刺杀,竟然早就被明镜司察觉..... 而自己却一无所知,像个跳樑小丑一般,一步步落入陈宴早已布好的陷阱之中。 他死死地咬著牙,牙齿咯咯作响,眼神阴鷙地瞪著陈宴,咬牙切齿道:“陈柱国你果然厉害!” 话音落下,徐悠忽然猛地抬头,脸上露出一抹狰狞癲狂的笑容,笑声刺耳又囂张,迴荡在阴冷的刑室之中:“但你也別得意太早!” “就算你抓了我,就算你办成了所谓的铁案,你永远別想知道,是谁指使我行刺卢櫞的!” “我是不会说的,你休想从我口中套出半个字!” “哦?是吗?”陈宴坐在椅上,看著徐悠癲狂的模样,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反而满不在乎地笑了笑,语气隨意地说道:“不就是高长敬!” 简单的一句话,如同晴天霹雳,瞬间击中了徐悠。 脸上的癲狂笑容瞬间凝固,整个人僵在原地,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嘴巴张得大大的,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只能呆呆地望著陈宴。 过了许久,他才声音颤抖地失声惊呼:“你.....你居然知道?!” 一旁的侯莫陈瀟早已按捺不住,只觉得脑仁发疼,厌蠢症瞬间犯了。 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眸中满是鄙夷,看著刑架上的徐悠,骂了一句:“蠢货!” 隨即,语气中带著浓浓的嘲弄,嗤笑道:“柱国大人刚才不都说了?” 徐悠被骂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也懒得再偽装,索性破罐子破摔,脸上露出一抹豁出去的狠戾,无所顾忌地朝著陈宴喊道:“你知道了又如何?” 说罢,他猛地抬头,声嘶力竭地大喝:“用我一个人的死,来换我徐家日后的荣华富贵,这笔买卖很值!” 陈宴闻言,放下手中的粥碗,咂了咂舌,脸上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语气中带著几分讥讽,慢悠悠地说道:“你还真是捨己为人呢!” 话音落下,话锋一转,眼神中闪过几分冷冽,意味深长地说道:“可是,谁告诉你,你爹他们能出得了长安的?” 徐悠心中不好的预感疯狂上涌,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狠戾瞬间被极致的惊恐取代,失声惊呼:“不好!” 那一刻,他瞬间想明白了..... 陈宴既然什么都知晓,就绝不可能只对自己设伏! 就在徐悠惊慌失措之际,刑室的门被再次推开。 殷师知手持几份文书,快步走了进来。 他走到陈宴身旁,躬身行礼,恭敬地匯报:“柱国,四份供词都製作好了.....” “您过目!” 说罢,將手中的文书双手递到陈宴面前。 陈宴抬手接过文书,隨手翻开,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字跡,嘴角微微上扬,语气隨意地说道:“高长敬倒是有几分脑子.....” “还会刺杀其他博士来混淆视听!” 殷师知眨了眨眼,眼神中满是敬佩,语气恭敬又带著几分諂媚地说道:“再有脑子又如何?” “不也依旧被柱国您,玩弄於股掌之间?” 陈宴闻言,淡淡一笑,没有接话,而是抬手指了指刑架上早已面无血色的徐悠,转头对身旁的侯莫陈瀟吩咐道:“来都来了,不能让他白来,將咱明镜司的酷刑,挨个给他来一遍吧!” “最后,让他『畏罪自尽』!” 侯莫陈瀟闻言,当即躬身领命,眼神中闪过几分狠厉,沉声应道:“属下明白!” 徐悠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瞬间汗毛耸立,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般,脸上满是惊恐无比的神情,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声音带著哭腔,颤抖著哀求道:“不....不要啊!” 可陈宴根本不看他一眼,缓缓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手腕,骨骼发出轻微的声响,语气中带著几分期待与漫不经心,笑道:“好久没抄家了,这手啊,真是痒得紧.....” “走!” 第579章 逃遁的徐家人 夜色未褪。 晓雾如纱。 长安东北郊的官道上。 马蹄踏碎晨寂,六辆乌木马车裹著寒气疾驰,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溅起细碎的泥星,融入瀰漫的薄雾里。 最前一辆马车的车厢內,铺著厚重的狐裘软垫,却压不住周遭的清冷。 徐有闻端坐其间,身形微挺,近四十的年纪,鬢角已染了些霜白,眉宇间积著挥之不去的沉鬱,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角。 身侧的池遗兰披著素色锦袍,眼底满是血丝,一夜未眠的疲惫爬满脸庞,眉头拧成一个川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衣襟上的暗纹,心神不寧。 她望著自家夫君紧绷的侧脸,脑海里反覆回放著这几日的反常..... 先是徐有闻瞒著她,將城郊的良田低价变卖,又悄悄把府中积攒多年的金银器物、綾罗绸缎尽数转移到城外庄子。 昨夜更是什么都没细说,只让寻伯备好车马,天不亮便催著一家人从庄子动身。 就连贴身丫鬟都只带了两个,其余无关紧要的僕从尽数遣散,这般仓促,实在蹊蹺。 徐有闻忽然抬手,撩开车帘一角,刺骨的晨风裹挟著雾汽涌了进来。 隨即,目光锐利地扫过路边,一闪而过的青石碑,碑上“长安界”三字模糊在晨雾中,转瞬便被马车甩在身后。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沙哑,喃喃自语:“这已经出长安的地界了.....” 话音落下,紧绷的脊背微微鬆弛了些,悬在心头的巨石似是轻了几分,可指尖的寒意仍未散去,转头朝车外高声喊道:“快些,再快些!” “莫要耽搁!” 车外传来马鞭破空的脆响,寻伯浑厚的声音穿透晨雾传来:“是,老爷!” 马蹄声愈发急促,马车顛簸得更甚,车厢內的摆件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池遗兰终是按捺不住心头的疑虑,柔声开口,语气里满是不安:“老爷,咱们这一路疾驰,到底要往哪儿去?” “还得走多远呀?” 自己嫁与徐有闻快二十年,从未见他这般慌乱..... 如今这般仓皇出逃似的模样,让她越发心慌。 徐有闻眼神闪烁了一下,喉结动了动,脱口而出:“待到了齐国境內......” 这话到嘴边又猛地改口,语气生硬了几分:“不!只要到了边境,基本上就算是安全了!” 说罢,別过脸,望向车窗外飞逝的树影。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眉宇间的沉鬱更浓,隱隱透著几分难以掩饰的担忧。 指尖又攥紧了些,连带著袖袍都起了褶皱。 池遗兰何等聪慧,一听便察觉到话语里的不同寻常,心中的疑云更重,分明是有事瞒著自己,而且绝非小事。 她没有当场点破,只是顺著话头追问,声音里添了几分急切:“这是要去齐国吗?” “老爷,你在朝中尚有官职,这般弃官而去,日后可如何是好?” 话音刚落,忽然想起被留在长安城中的儿子徐悠,心头一紧,连忙又问:“还有悠儿,他怎么不跟我们一起走?” “你把他留在城中,孤身一人,万一出点事可怎么办?” 徐有闻闻言,脸色沉了沉,眼底闪过一丝痛楚,却不愿多言,只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带著几分不耐,刻意岔开话题:“夫人,这路途还长,顛簸得厉害.....” “你一夜未眠,多养会儿精神吧,莫要胡思乱想!” 池遗兰见夫君不愿多说,纵然满心疑虑,也只能压下心头的不安,顺从地应了一声:“嗯.....” 她拢了拢身上的锦袍,闭上眼,可脑海里满是纷乱的思绪,根本无法静下心来。 耳边只有马蹄声和车轮声交织,愈发让人焦躁。 车厢內一时陷入沉寂,唯有车外的风声不断。 就在这时,一声清脆的“吁——”突然传来。 紧接著,疾驰的马车骤然停下,巨大的惯性让徐有闻和池遗兰身形一个踉蹌,险些撞在车厢壁上。 徐有闻稳住身形,心头猛地一沉,朝著车外朗声喊道:“寻伯,怎么突然停下来了?” “赶紧往前继续走啊!” “我之前不是交代过,要一直马不停蹄,莫要中途耽搁吗!” 语气里满是急切,甚至带著几分呵斥。 在出发前,徐有闻交代得极其清楚,除了餵马,都不能停..... 毕竟,性命最重要! 待安全以后,想怎么歇息都可以..... 车外的寻伯语气带著几分慌乱和无奈,连忙解释:“老爷,不是小的不想走.....” “是前面路口,有披坚执锐的大军,横在了咱们的去路之上,根本过不去啊!” “大军?”徐有闻喃喃重复著这两个字,眉头瞬间紧蹙,脸色变得凝重起来,眼神里满是疑惑和震惊。 他低头思忖片刻,低声嘀咕:“没听说长安这周围近来,有什么大军的演练呀.....” 车厢內的池遗兰听到“大军”二字,猛地睁开眼,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紧紧抓住徐有闻的衣袖,声音带著几分颤抖:“老爷,这....这是怎么回事?” 晨雾渐散,天光微露,官道尽头的身影愈发清晰。 八百府兵列阵而立,玄色鎧甲在熹微晨光中泛著冷冽寒芒。 甲片碰撞间,细碎的声响交织成一片肃杀。 长枪斜指天际,枪尖映著微光。 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铁壁,將前路彻底堵死。 阵前两匹骏马昂首嘶鸣,马背上的两人身著同式鎧甲,腰悬横刀,四十余岁的年纪,身形挺拔如松。 正是调任左武侯卫將军的封蘅与梁观。 封蘅面容刚毅,眉眼间带著几分锐利,目光扫过前方停下的六辆马车,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语气轻缓却藏著锋芒,对身旁的梁观道:“梁兄,可算是让我们等到这只兔子了.....” 话音落下,指尖轻叩马鞍,眼底戏謔隱现。 梁观眉头一挑,眼中闪过几分兴奋,沉声道:“咱往前瞧瞧去!” 说罢,双腿一夹马腹,高声喝斥:“驾!” 骏马扬蹄,朝著马车方向疾驰而去。 封蘅紧隨其后,胯下骏马踏起阵阵尘土。 八百府兵整齐划一,迈步紧隨,脚步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杀意凛然的气势扑面而来,压得周遭空气都凝重几分。 车厢內的徐有闻听闻动静,心头愈发慌乱,却也知晓躲不过去,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对车內的池遗兰低声道:“夫人莫慌,待我出去瞧瞧,应是寻常军士,些许银钱便能打发.....” 说罢,整理了一下衣袍,掀帘下车,脚步匆匆。 他一路小跑来到封蘅与梁观的马前,腰杆弯得极低,满脸堆著諂媚的笑意,生怕有半点怠慢,恭敬至极地开口:“军爷!军爷!” “小人带著家眷急著返乡奔丧,路途紧急,不知可否请您与麾下將士行个方便,让我们过去?” 梁观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著徐有闻,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冷淡,脱口而出:“不太方便!” 徐有闻心中一紧,暗道果然是来敲诈的,寻常府兵或地方军时常会在郊外拦截过往商旅,索要钱財..... 他早已见怪不怪,当下也不敢多言,连忙伸手入怀,摸出一张银票,双手捧著高高举起,递到梁观面前,语气愈发恭敬:“军爷,小小心意不成敬意,还请您收下!” “权当是小人请您二位与麾下弟兄吃个酒,还望军爷高抬贵手,行个方便!” 梁观垂眸瞥了一眼银票,伸手接过,指尖捏著银票一角,扫过上面的数额,忽然发出一声惊嘆:“哟!” 说罢,转头將银票递向身旁的封蘅,笑著道:“封兄,你来看看,这给了一千两呢!” 封蘅接过银票,目光扫过数额,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语气带著几分调侃:“这手笔著实算是不小啊!” 徐有闻连忙赔著笑,点头哈腰道:“这孝敬军爷本就是分內之事,要是少了,岂非显得小人没有诚意嘛!” 他见两人接过银票却未有放行之意,心中暗道怕是嫌少,当下也不敢犹豫,再次伸手入怀,又摸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连同之前的姿態,双手递了上去,语气愈发恳切:“小人身上还有五百两,也一同献於您二位!” “还望军爷通融一二,让我们早些赶路,家中长辈的丧事,实在耽搁不得!” 说罢,低著头,心跳飞快,只盼著这一千五百两银票,能打发掉眼前这些人,早些离开这是非之地。 梁观指尖夹过那张五百两银票,轻轻往掌心一弹,纸张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嘴角噙著笑盈盈的弧度,眼底却无半分暖意,慢悠悠夸讚:“不错不错,出手倒是爽快!” 话音未落,脸色骤然一沉,笑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凛冽的杀意,厉声朝著身后的府兵吩咐:“来啊!” “將这徐有闻,连同这几车家眷、家当,全部拿下!” “一个都不许漏!” “遵命!”八百府兵齐声应和,声浪震得周遭草木轻颤。 原本列队而立的府兵瞬间动了起来,手持长枪快步上前,动作迅猛利落,朝著六辆马车围拢而去。 前排的府兵径直衝向徐有闻。 其余人则分別守住马车四周,长枪直指车厢,气势逼人,將整支车队彻底围在中央,插翅难飞。 徐有闻见状,瞬间慌了神,双腿发软险些栽倒,抬手指著梁观,声音带著慌乱的颤抖:“军爷!您这是做什么呀!” “您不是已经收了小人的银子吗!” “一千五百两,一分不少都给您了,您怎么还动手拿人?” 寻常敲诈勒索,收了钱財便会放行.... 可今日这些人分明是另有图谋,之前的諂媚与恭敬瞬间消散,只剩下满心的惶恐与不安。 梁观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著慌乱无措的徐有闻,眼神冰冷,语气理直气壮:“本侯是收了你的银子,但没说要放你走啊!” “本侯”二字,被刻意加重,语气里满是不屑,彻底打破了徐有闻最后的侥倖。 一旁的封蘅似笑非笑地看著徐有闻,缓缓开口,直接点破了他的身份,语气带著几分玩味的嘲讽:“徐中大夫,你不会真觉得,徐氏一族犯下通敌叛国的大罪,还能带著家眷、钱財,安安稳稳逃出长安吧?” 说罢,抬手指了指,整齐列队的八百府兵,眼底杀意凛然,“本侯还有这么多弟兄,就是特地在此等尔的!” “本侯?”徐有闻喃喃重复著这两个字,心头猛地一颤,视线下意识扫过身旁府兵身上的盔甲。 玄色甲片上的纹路清晰可见,绝非寻常府兵所有。 下一刻,两名府兵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徐有闻的胳膊,猛地將他按在地上,膝盖顶在他的后背,让他动弹不得。 刺骨的寒意顺著脊背蔓延全身,恐惧感直衝天灵盖,徐有闻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抬头,眼神里满是惊诧与绝望,失声喊道:“你们是左武侯卫?!” 车厢內的池遗兰听到外面的动静,嚇得浑身发抖,却不敢轻易掀帘查看,只剩下满心惶恐。 很快,府兵敲响车厢门,厉声喝令车內之人出来。 池遗兰无奈,只能缓缓下车,刚一露面便被府兵控制住。 她强忍泪水,却也无力反抗,只能眼睁睁看著家人被一一看管起来。 马车上的金银钱財也被府兵们,逐一清点搬运,尽数查扣。 片刻后,所有人员与財物均已被控制妥当。 左武侯卫中郎將华垏初快步,来到封蘅与梁观身旁,恭敬请示:“將军,这些人该如何处置?” 梁观抬眼望了眼天色,晨光渐亮,雾气早已消散,官道上的景象清晰可见,沉声道:“就地看押!” “等陈大將军前来处置!” 第580章 睁眼说瞎话的一把好手 日光渐盛,暖意漫过官道。 原本清冷的郊野褪去晨寒,只剩风拂草木的轻响。 临近午时,远处尘土飞扬,马蹄声急促如鼓,衝破天际而来,伴著几声清脆的“驾!驾!驾!”,一行人马朝著这边疾驰。 为首者身著玄色锦袍,衣摆翻飞间透著凛然贵气,正是陈宴。 身侧跟著朱异,红叶,还跟著一袭青衫的殷师知,另有十余名身著绣纹劲装的绣衣使者紧隨其后。 一行人策马狂奔,气势如虹,转瞬便抵达阵前。 华垏初早已远远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快步来到官道旁的老树下,此时梁观与封蘅正盘腿,坐在树荫下闭目养神。 甲冑未解却难掩几分慵懒。 华垏初俯身低声匯报:“將军,大將军来了!” 两人猛地睁开眼,眼底瞬间褪去倦意,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喃喃:“终於是来了.....” 说罢,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快步朝著陈宴一行人迎了上去。 陈宴勒住韁绳,胯下骏马嘶鸣一声停下,翻身下马。 封蘅与梁观快步上前,在他面前站定,拱手行礼,语气恭敬:“见过大將军!” 两人话音落下,身后的八百府兵整齐划一地面向陈宴,单膝跪地,齐声喊道:“见过大將军!” 声浪震彻林间,满是敬畏。 陈宴抬手抱拳,朝著二人微微頷首回礼,语气带著几分熟稔的谦和:“两位世伯,辛苦了!” 梁观脸上瞬间堆起亲切的笑意,摆了摆手,语气爽朗:“一切都被大將军你安排得明明白白,我等不过是按令行事,在此守株待兔罢了,谈不上辛苦!” 此次阻截徐有闻,从探查行踪到布控路线,全是陈宴一手统筹,他们只需在此等候,自然不算费力。 “是啊!” 封蘅在一旁附和点头,隨即抬手指了指身后的树林,语气沉稳:“大將军,猎物都已拿下,绑在后边林中看管著,无一遗漏。” 陈宴頷首,目光扫过远处被府兵围拢的树林,淡声道:“走吧,咱们瞧瞧去!” “大將军,请!” 封蘅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梁观也连忙跟上,三人並肩朝著树林走去。 朱异、红叶、殷师知及绣衣使者紧隨其后。 八百府兵则依旧列队守候,戒备森严。 树林深处,光线稍暗,徐有闻及一眾家眷,被粗麻绳牢牢绑在树干上。 双手反绑於后,双脚也被绳索缠住,动弹不得。 每个人嘴里都塞著一块破旧的麻布,只能发出模糊的呜咽声,脸上满是惊恐与绝望。 池遗兰靠在徐有闻身旁,眼眶通红,泪水顺著脸颊滑落。 马车上的金银钱財早已被府兵清点完毕,分装在几个大木箱里,放在不远处看管著。 听到脚步声传来,徐有闻猛地抬头,目光死死盯著树林入口,见一行人缓步走来,为首者身著玄色锦袍,气势非凡,挣扎著扭动身体,嘴里发出声响:“唔唔唔!” 陈宴在徐有闻面前不远处停下脚步,目光淡淡扫过被绑的一行人,最终落在徐有闻身上,语气平静地吩咐:“红叶,將他嘴里的东西给去了!” “是!”红叶应声上前,动作乾脆利落,伸手捏住徐有闻的下巴,轻轻一扯,便將其嘴里的破布拽了出来。 束缚一解,徐有闻立刻深吸一口气,张嘴便朝著陈宴高声喊冤,声音带著几分刻意的委屈与惶恐:“冤枉啊!小人冤枉啊!” 喊完,他抬眼望向陈宴,眼神躲闪,却依旧强装镇定,极其嘴硬地喊道:“小人一家皆是遵纪守法的良民,从未做过半点违法乱纪之事,你们不分青红皂白就將我等绑在此地,还查扣家產,这是作甚啊!” 此刻徐有闻还心存侥倖,想著只要不认帐,对方或许没有確凿证据,未必敢对自己怎么样。 梁观在一旁见他这般惺惺作態,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厉声喝道:“徐有闻,你別在那儿叫唤了!” 隨即,抬手朝著陈宴的方向指了指,语气带著几分嘲讽,“仔细看清楚了,你面前站著的这一位是谁!” 徐有闻闻言,下意识顺著梁观手指的方向望去,凝神打量著面前的陈宴。 只见对方身形挺拔,面容俊朗,眉宇间透著一股威严,玄色锦袍上绣著暗纹,腰间佩著一块玉佩,气质非凡,绝非寻常人物。 他越看越觉得眼熟,脑海中猛地闪过一个身影,瞳孔骤然紧缩,瞬间认出了对方,整个人直接傻眼,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满是惊诧与惶恐:“陈.....陈柱国?!” 陈宴是谁,在长安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徐有闻万万没想到,拦截自己的竟然是陈宴的人,更没想到陈宴会亲自前来,不好的预感如同潮水般疯狂涌上心头..... 他隱约感觉到,自己通敌叛国的事情,恐怕已经彻底败露了,下意识惊呼出声:“你怎会在此?!” 陈宴双手抱在胸前,看著徐有闻惊慌失措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淡然却带著几分玩味的笑意,缓缓反问,语气轻缓却字字诛心:“本公刚收拾完你儿子徐悠,这不就一刻不停地赶来了?” 徐有闻浑身冷汗涔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黏腻的衣物贴在身上,透著刺骨的寒意。 望著陈宴冷冽的目光,心中慌乱如麻。 过往的沉稳早已消失殆尽,只剩下求生的本能在疯狂叫囂。 思来想去,他猛地咬紧牙关,强装镇定,眼神却不自觉地躲闪,口不择言地朝著陈宴推卸罪责:“陈柱国!冤枉啊!那些事都是犬子徐悠所为,与下官毫无关係!” “下官对此一无所知,还望您明察秋毫,放过下官一家!” 话音落下,甚至微微垂首,摆出一副委屈又无辜的模样。 仿佛自己真的是被牵连的受害者。 唯有紧握的双拳,暴露了其內心的慌乱。 徐有闻知晓通敌叛国,乃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唯有將所有罪责都推到徐悠身上,或许还能换来一线生机..... 哪怕这份生机渺茫,他也不愿放弃。 “哦?” 陈宴双手抱在胸前,目光锐利如刀,审视著眼前这个为了活命不惜出卖亲儿子的傢伙,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意味深长地反问:“但本公似乎还並未说,徐悠究竟犯了什么事呀?” “徐大人莫非能未卜先知,知晓他所做之事,恰好能让你这般急於撇清关係?” 一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徐有闻的心头。 让他瞬间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发出“我....我....”的含糊声响。 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惨白,眼神里满是慌乱与窘迫。 方才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竟忘了陈宴从未提及徐悠的罪名。 这般不打自招,反而坐实了自己知晓內情,之前的辩解全都成了徒劳。 陈宴摇了摇头,眼底满是嘲讽,抬手指了指周围,被府兵看管的家眷与查扣的金银,语气淡然却字字诛心:“退一万步说,就算徐悠所犯之事,真的与你没关係,你为何要仓促变卖家產,携带家眷连夜逃离长安?” “若你当真清白,又何必如此惊慌失措?” 徐有闻心头一紧,冷汗顺著额角滑落,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带著难以掩饰的颤抖,硬著头皮,编出一套冠冕堂皇的理由解释:“是....是因为....因为下官早已察觉到,徐悠行为不端,似有欲行不轨之事,唯恐他犯下大错,祸及家族!” “陈柱国,这一切真的都是徐悠一人所为,与下官、与整个徐氏一族都毫无关係啊!” “还望您明察,饶过下官一家的性命!” 说罢,甚至朝著陈宴微微躬身,姿態放得极低,语气里满是恳切。 仿佛自己真的是为了家族安危,才不得不逃离长安.... 全然忘了自己通敌叛国的事实,也忘了徐悠是被他一手推上这条道路的。 陈宴听得忍不住咂嘴,发出“嘖嘖”两声,眼底的嘲讽更甚,语气带著几分嘲弄:“你倒是会说!” “为了活命,將所有罪责一股脑,推到自己亲生儿子的头上,丝毫不念父子之情,就不怕寒了他的心呀?” “枉费他还拼了性命,去换你们的荣华富贵,到头来,却成了替罪羊,真是可悲又可笑!” 这种最精了,不带手套吃完曹氏鸭脖不洗手直接去商k,说要让她们知道钱不是好挣的,商k圈来了个蜡笔小新..... 对不起了悠儿......徐有闻的心臟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胸涌起一丝愧疚,却很快被求生的欲望压了下去,在心中喃喃。 隨即,他毫不犹豫地咬死不认,將所有罪责推得一乾二净,甚至挺直了脊背,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振振有词地说:“柱国所言差矣!” “下官乃大周臣子,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岂可因私废公,包庇犯下滔天大罪的儿子?” “他所作所为,皆是为了贪图齐国许诺的荣华富贵,与下官无关!” “下官知晓他的心思后,不愿与他同流合污,只能带著家人离开长安避祸,只求不被他连累,还望柱国明鑑下官的一片忠心!” 站在一旁的封蘅早已听得忍俊不禁,忍不住开口嘲讽,语气里满是不屑:“徐有闻,你还真是巧舌如簧,顛倒黑白的本事倒是一流,脸皮简直厚如城墙啊!” 梁观在一旁附和点头:“真是睁眼说瞎话的一把好手!” 在他看来,这姓徐的傢伙两耳之间,是难以理解的奇异,脖子之上是回族饮食的禁忌。 徐有闻浑身瘫软,却仍死死撑著最后一丝倔强,被绑著的身躯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望著陈宴,声音带著哭腔,却依旧不肯鬆口,苦苦哀求:“柱国,您可一定要相信下官啊!” 他此刻早已没了之前的镇定,语气里满是卑微与急切。 眼神里却还残留著一丝不甘的执拗。 哪怕证据確凿,依旧死鸭子嘴硬,不愿承认,只盼著能靠这最后的哀求,能换来一线生机.... 陈宴看著他这般冥顽不灵的模样,眼底的嘲讽更浓,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不愿再在这毫无意义的话题上继续纠缠。 隨即,话锋一转,语气玩味地反问:“徐大人,你要不猜一猜,为何本公会特意將你们放出城外,才命人在此围堵抓捕?” “这....这....”徐有闻喃喃重复著,心头猛地一沉,原本就慌乱的思绪瞬间被打乱。 一股大事不妙的预感,如同潮水般疯狂涌上心头,顺著脊背蔓延全身,令其浑身发冷,手脚冰凉。 他从未想过为何会放任他们出城,此刻经陈宴一提,才察觉到其中的诡异..... 可越是思索,心中的惶恐便越甚..... 隱约觉得等待自己的,恐怕是比被带回长安审理,更可怕的结局! 陈宴淡然一笑,朗声宣判:“徐氏一族暗中勾结齐国,犯下通敌叛国之大罪,事发后畏罪潜逃,意图叛逃齐国!” “左武侯卫奉命缉拿,此獠却拒不认罪,还试图率领家眷拒捕反击,负隅顽抗.....” “为正国法,肃朝纲,徐有闻及其隨行家眷,已尽数被左武侯卫就地正法!” “不!” “陈柱国!陈宴大人!” “饶命啊!” 徐有闻瞬间崩溃。 站在一旁的封蘅当即会意,眼神一冷,转头看著身旁的八百府兵,厉声喝道:“你们还愣著干嘛?” “没听到大將军的话?” “是!”府兵们齐声应和,声浪震彻林间,原本就紧绷的神经瞬间鬆懈,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隨即,纷纷抽出腰间的横刀,朝著被绑在树下的徐有闻及其家眷走去。 横刀出鞘的脆响划破林间的寂静,带著凛冽的杀意,让周遭的空气都瞬间变得冰冷。 长刀劈落的脆响接连响起,伴隨著徐有闻的惨叫,很快便归於沉寂。 林间只剩下风吹草木的轻响,以及空气中渐渐瀰漫开来的血腥味,触目惊心。 徐有闻及其男丁子嗣,尽数倒在血泊之中,再无气息。 而女人则是被留了下来..... 府兵们收起横刀,整齐地列队站在一旁,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陈宴双手背於身后,目光淡淡扫过地上的尸体,眼底没有半分怜悯,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八百府兵,语气缓和了几分,带著几分体恤地说:“弟兄们也辛苦了.....” 说罢,抬手指了指不远处被查扣的金银木箱,朗声说道:“这徐氏一族的家產,以及女人,就给弟兄们分了吧!” 八百府兵听到这话,瞬间眼前一亮,脸上满是激动与惊喜,原本的疲惫尽数消散。 这些金银財物数额不菲,若是能分到一份,足以抵得上他们数年的军餉,无疑是天大的恩赐。 眾人连忙整齐地朝著陈宴,恭敬行礼,齐声喊道:“多谢大將军!” 第581章 天官府 长安。 暑气初萌却尚不灼人。 傍晚时分,西斜的夕阳穿透云层,將整座长安染得暖意融融。 朱雀大街上的喧囂渐渐淡去,唯有皇城深处的天官府內,依旧透著几分沉肃。 府墙映著落日余暉,飞檐翘角的剪影勾勒出几分庄严。 府门前的铜狮静静佇立,鎏金的纹饰在暮色中泛著温润的光。 正厅內。 烛火已早早燃起。 跳跃的火光与窗外斜洒的夕阳交织,將案头的文书映照得清晰分明。 宇文沪身著一袭深紫色四爪蟒袍。 袍角垂落於案前,隨著他执笔的动作轻轻晃动,指尖的狼毫饱蘸浓墨,在泛黄的竹简上缓缓落下,字跡遒劲有力。 他伏案良久,眉头微蹙,目光专注地扫过手中的文书,时而抬手在简牘旁批註,时而停顿沉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案头的镇纸。 厅內静得只剩笔尖,划过竹简的沙沙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归鸟啼鸣。 暮色渐浓,夕阳的余暉渐渐褪去,烛火的光芒愈发清亮,將那身影拉得頎长,投在身后的墙壁上,隨烛火晃动,添了几分肃穆。 忽然,厅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门口的亲卫躬身迈步而入,脚步落地无声,行至案前数步远的地方便停下,双手抱拳,恭敬行礼,声音低沉而规整:“太师,裴柱国到了!” 宇文沪闻言,握著狼毫的手微微一顿,隨即缓缓抬起头来。 他眉眼深邃,鬢角已染些许霜白,眼底的锐利藏於温润之下,抬手示意亲卫起身,声音沉稳有力:“快请。” “是。”亲卫应声,再次躬身行礼后,便转身快步退了出去。 脚步依旧轻缓,转瞬便消失在厅门外。 不过片刻,厅外便传来另一道沉稳的脚步声。 紧接著,身著深紫色官袍的裴洵迈步而入。 行至厅中,见宇文沪仍端坐於案后,裴洵当即停下脚步,整理了一下衣袍,而后俯身抱拳,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至极:“见过太师。” 宇文沪抬了抬手,目光落在裴洵身上,语气平和:“无需多礼。” 说著,指尖指了指桌案对面的紫檀木椅,椅上铺著软垫,透著几分雅致,“坐。” “是。”裴洵应声,缓缓直起身,再次頷首致意后,便移步至椅前坐下。 宇文沪见他坐定,便抬眼朝厅外吩咐了一声,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来人,给裴柱国看茶。” 话音刚落,厅外便有亲卫应声而入,手中端著一套青瓷茶具。 茶具釉色温润,胎质细腻,杯身刻著淡淡的兰纹样。 亲卫动作嫻熟地沏上热茶,沸水注入茶杯的声响轻柔,茶香瞬间瀰漫开来,冲淡了厅內文书的墨味,添了几分清雅。 很快,亲卫便將沏好的热茶,端至裴洵面前的小几上,躬身行礼后便悄然退下。 裴洵抬手端起茶杯,指尖触到杯壁的暖意,抬眼看向宇文沪,再次頷首致谢,语气恭敬:“多谢太师。” 他浅啜一口热茶,茶水温润醇厚,驱散了一路而来的些许疲惫,隨即放下茶杯,收敛了脸上的几分鬆弛,神色愈发肃穆,挺直脊背,开始正色匯报公务:“自奉詔主持天下户籍编纂登记,臣已令各州刺史抽调干练吏员,分赴各地逐县逐乡核查丁口、田亩、资產,不敢有半分懈怠.....” “迄今数月过去,关中、陇右、河西三境大半州县已完成登记,余下州县也在加紧推进,不敢延误!” 顿了顿,目光愈发郑重,继续说道:“此次户籍编纂较往年更为细致,不再仅登记丁男数目,而是將丁男丁女的年岁、婚配之状尽数录入,確保丁口信息完整!” “田亩方面,不仅记录每户授田之数,亦详记垦荒所得之田,避免田亩隱匿。” “除此之外,家中的牛马、农具等资產也逐一核查登记,务求每一项信息皆虚实相符,无漏无匿,为后续赋税徭役的核定打下坚实基础。” 宇文沪早已放下手中的狼毫,將案头的文书轻轻推至一旁。 双手端起桌上的茶杯,指尖捧著杯壁,静静听著裴洵的匯报,神色平静,偶尔抬眼与裴洵对视,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待裴洵说到关键处,他才浅啜一口热茶,茶水的暖意顺著喉咙滑下,驱散了久坐的凉意,眼底的神色愈发沉稳。 对户籍编纂之事,是显而易见的重视。 裴洵继续往下匯报,语气中多了几分凝重:“不过,核查途中亦遇两处难题,需向太师稟报....” “其一,部分边州因近年与齐、梁边境时有摩擦,战事虽不剧烈,却也导致百姓迁徙频繁,丁口变动极大,吏员核查时需辗转多地追踪丁口去向,耗时耗力,致使边州户籍登记进度稍缓,较內州县慢了些许.....” “其二,少数世家大族心存侥倖,暗中隱匿依附人口,或將家中的部曲、佃户偽作奴僕登记,以此规避赋税徭役,损害国库收入.....” “下官察觉此事后,已令各州县严加核查,若查实有隱匿之举,便勒令其补登人口,並处以轻罚!” “目前已清出隱匿人口三千余户,后续仍会持续督办,绝不姑息,確保户籍无偽。” 宇文沪听完,缓缓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敲击著案头,沉吟片刻后,缓缓点头,目光郑重,语气带著几分不容置喙的严肃:“户籍乃国之根本,赋税徭役皆依此而定.....” “国之运转、军备粮草皆离不开户籍支撑,容不得半分疏漏,裴柱国能如此细致推进,本王甚为欣慰。” 顿了顿,话锋一转,谈及两处难题,语气有了些许调整:“边州因边境摩擦导致进度放缓,情有可原.....” “可酌情宽限些许时日,令吏员稳步推进,不必急於求成,务必確保核查准確。” “但世家大族隱匿人口一事,关乎国本,需从严处置,既要狠狠震慑其余大族,让他们不敢再存隱匿之心,亦不可处置过急,激化与世家大族的矛盾......” “毕竟世家根基深厚,牵一髮而动全身。” “裴柱国把握好其中分寸便是!” 裴洵闻言,语气坚定:“下官谨记太师教诲,早已令各州郡吏员灵活处置,对主动上报、补登隱匿人口者,减免部分责罚,以示宽容!” “对刻意隱瞒、顽抗不尊者,再行重处,绝不手软。” “目前各州郡局势平稳,尚无大族公然生事。” 宇文沪眸中满是讚赏,语气中多了几分暖意,带著真切的夸讚:“很好!” “此番户籍编纂,难度不小,既要兼顾细致,又要应对各类难题,能有这般进展,比本王预估的还要更快更顺遂!” 裴洵抬手端过面前的青瓷茶杯,指尖触到杯壁残留的暖意,浅啜一口热茶,茶水顺著喉咙滑下,散去了方才议事时的几分凝重,也让思路愈发清晰。 他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摩挲著杯沿,抬眼看向宇文沪,语气沉稳而篤定:“太师放心,后续户籍编纂事宜,下官已令各州县吏员加紧推进,预计下月便可全境完成.....” “待所有登记核查工作结束,下官会亲自核对每份户籍册,確保无一处错漏,届时便將完整的户籍册呈交太师审阅!” 宇文沪闻言,脸上露出几分欣慰的笑意,指尖轻叩案头,语气平和却带著几分讚许:“那就劳烦司徒多费心了,后续核查核对之事,切不可因急於收尾而有半分疏忽!” 裴洵当即起身抱拳,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而恳切:“下官分內之事,不敢称劳,定当尽心竭力,绝不辜负太师嘱託!” 宇文沪抬手示意他落座,目光落在裴洵身上,神色愈发温和,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语气渐渐轻鬆下来,打破了厅內此前的沉肃:“对了,刚传回来的消息,阿宴已將行刺范阳卢氏的杀手,给尽数料理乾净了.....” 说著,看向裴洵,眼底带著几分打趣的笑意,“你这女婿可真是千里马啊!” 裴洵朝宇文沪拱了拱手:“太师过誉了,阿宴这匹千里马,能有今日的成就与本事,不都全仰赖於太师的栽培与提携嘛!” 顿了顿,又补充道:“若非太师肯给阿宴歷练的机会,委以重任,他也难有施展的空间,更谈不上什么本事.....” “说到底,还是太师识人善用,眼光独到!” 宇文沪听著裴洵的话,朗声笑了起来。 裴洵也隨之露出笑意。 两人相视一眼,厅內顿时响起一阵开怀的笑声:“哈哈哈哈!” 笑声褪去了此前议事的严肃,添了几分轻鬆融洽,烛火跳动间,映著两人脸上的笑意,氛围愈发和煦。 笑声渐渐平息,宇文沪刚要再开口说话,厅外忽然传来轻缓的脚步声,紧接著,亲卫便站在门口,躬身抱拳,恭敬稟报:“太师,陈柱国求见!” 宇文沪闻言,眼底闪过几分意外,隨即笑著抬手:“倒是巧了,正说著他,人便来了,快请!” “是。”亲卫应声,躬身退下,转瞬便引著人朝厅內走来。 不过片刻,陈宴便迈步而入。 行至厅中,见太师爸爸与岳父端坐,陈宴当即停下脚步,整理了一下衣袍,而后俯身抱拳,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至极:“见过太师!见过岳父!” 宇文沪脸上满是笑意,抬手按了按,语气亲和:“无需多礼,都是自家人,不必这般拘谨。” 裴洵看著眼前的女婿,脸上也露出温和的笑意,对著他点头致意。 宇文沪指尖指了指裴洵旁边的紫檀木椅,语气隨和:“坐吧!” “来人,给陈柱国看茶。” 厅外的亲卫应声而入,很快便端著一杯热茶过来,轻轻放在陈宴面前的小几上,而后悄然退下。 陈宴道谢后落座,端起手中的茶杯,指尖触到暖意,抬眼看向宇文沪,语气恭敬:“多谢太师!” 宇文沪看著自家孩子沉稳的模样,语气愈发隨和亲切,带著几分打趣:“本王方才正与你岳父说著你呢!” “结果话还没说完,你这孩子就来了,倒是赶得巧....” 陈宴闻言,收敛神色,正色朝著宇文沪躬身匯报:“太师,此次高长敬对范阳卢氏的猎杀,已被彻底肃清!” 宇文沪满意地点了点头,眼底满是讚赏,语气带著真切的认可:“好,好,阿宴办事总是这般让人无比省心.....” “辛苦你了!” 陈宴当即起身抱拳,躬身行礼,语气坚定而恭敬:“为国效力,为太师分忧,本就是臣下应该做的,谈不上辛苦!” “只要能护得大周安稳,不让外敌有机可乘,臣下便是多些奔波劳碌,也心甘情愿。” 宇文沪抬手示意他落座,目光落在陈宴身上,神色温和。 陈宴缓缓坐下,眸中忽然闪过一抹深邃之色,沉吟片刻后,抬眼看向太师爸爸,语气带著几分郑重,又藏著几分意味深长地问道:“太师,咱们是不是可以,借著这股东风,顺势革新学制,优化对可用之才的提拔方式?” 第582章 陈宴的献策 “哦?” 宇文沪闻言,双眼微眯,眼底的凝重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厚的兴致,原本轻叩案头的指尖一顿,身子微微前倾,语气中满是饶有兴致:“阿宴,且先將你具体的规划,说来听听!” 话音落下,目光紧紧落在陈宴身上,满是期待。 一旁的裴洵亦是侧目,目光落在女婿身上,神情专注,静静等候著他的下文。 陈宴迎著两人的目光,神色依旧沉稳,只是眼底闪过几分瞭然的笑意,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抹从容的弧度,语气不疾不徐,缓缓开口:“臣下的想法,是借著此次行刺之事做文章.....” “天官府可將此次针对太学、国子学博士们的刺杀,定性为生源的鱼龙混杂、良莠不齐所致.....” “部分心术不正之辈混入学府,不仅荒废学业,还暗中勾结外部势力,滋生祸端,才引发了这般刺杀闹剧!” “如此既能给朝野上下一个交代,也能顺理成章地引出学製革新的必要性,减少初期的反对声浪!” 所谓定性,就是扣帽子.... 论最终解释权的重要性! 宇文沪眼底的兴致更浓,语气中带著几分探究:“然后呢?” 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道:“仅靠一个定性,可不足以支撑起学製革新,后续该如何推进,才是关键.....” 陈宴略作措辞,神色愈发郑重,沉声说道:“定性之后,便顺势利用这股势头,调整太学、国子学的生源结构.....” “以往学府生源多被大世家、大望族垄断,中小世家、寒门乃至庶族学子难有入学机会....” “此次革新,便要逐步增加这三类学子的入学名额,打破大世家对学府资源的把控。” “更重要的是,改变以往学府结业后仅凭家世背景、举荐授官的旧制,改为依据结业考试的成绩授官!” “学识优异者优先授予要职,成绩平平者酌情安排,彻底以才学论高低,而非以家世定前程!” “好!”宇文护当即点头认可,语气中满是讚赏,“你这想法切中要害!” “既能拓宽人才选拔的渠道,又能以考试倒逼学子勤勉向学,大大提高人才选拔的质量,於大周长远发展而言,实属良策。” 一旁的裴洵也隨之附和,语气恳切:“没错,以往举荐授官多藏私心,不少有真才实学的寒门子弟被埋没.....” “而一些世家子弟即便平庸,也能凭藉家世谋得官职,考试授官能打破这一弊端,让人才选拔更显公平。”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作为上位者与掌权者,无论是宇文沪还是裴洵,都很清楚九品中正、荐举、徵召的主观性太大了..... 而是通过考试则更能確保,所提拔者有真才实学! 两人的夸讚落下,陈宴只是微微頷首,神色依旧沉稳,並未有半分自得。 宇文沪却忽然眉头轻挑,指尖缓缓转动著玉扳指,话锋一转,语气中多了几分凝重:“但你要清楚,这般革新,將面对的困境可不会在少数,绝非说说这般简单.....” 顿了顿,声音愈发沉肃,一字一句道:“而且,这些困境基本上可以归结为两个方面,其一为大阻力,其二为大难题,你可有想过?” 陈宴早有预料,当即頷首,神色从容不迫,不慌不忙地回应:“阻力自然来源於各大世家,以及当下凭藉旧制获益的既得利益者......” “他们垄断学府资源、把控举荐渠道多年,革新之举会直接损害他们的利益,必然会百般阻挠,甚至暗中作乱,这是革新路上最大的拦路虎!” “而难题则在於,中小世家、寒门与庶族学子,大多缺乏家族底蕴支撑,家中既无藏书万卷,也无名师教导.....” “不少寒门、庶族子弟更是连字都不识,连基本的书籍都买不起.....” “即便给了他们入学、考试的机会,没有足够的学识积累,也难以与大世家、大望族的学子抗衡.....” “最终考试授官依旧可能沦为形式,难以真正选拔出寒门之才!” 裴洵端起面前的青瓷茶杯,浅啜一口热茶,温热的茶水顺著喉咙滑下,抬眼看向气定神閒的陈宴,脸上露出一抹欣慰的轻笑:“看来你这孩子对这一切皆是心知肚明!” 既然连其中的阻力与难题,都已经摸得透彻,那就绝不能只是说说..... 宇文沪抬手轻轻敲了敲桌案,发出清脆的声响,目光落在陈宴身上,语气中满是篤定:“阿宴,你既然能將这些阻力与难题剖析得如此清晰,又主动提出革新之策,想必早已心中有了应对之法,不妨一併说出来.....” “刚好你岳父也在,咱们三人一同探討一番,看看这些对策是否可行,也好进一步完善革新方案!” 陈宴闻言,淡然一笑,神色依旧从容,语气中带著几分篤定:“其实阻力方面,另有一法可辅助推进,倒也很好解决.....” 话音落下,他眸中闪过一抹深邃,语气变得意味深长:“朝廷可下旨,將各州县招收寒门与庶族学子的数量,定为当地官员的政绩考核標准之一.....” “考核优异者优先升迁,懈怠者予以惩戒!” “如此一来,官员们为求政绩,必会主动推动生源扩招,无需朝廷过多催促!” “同时,暗中推动入学学子、应试及第者认主考官为座师,形成新的利益纽带.....” “主考官为壮大自身势力,会倾力栽培寒门庶族学子。” “寒门庶族学子也能借座师之力立足朝堂,双方互利共贏,自然会合力支持革新,反倒能將反对的阻力压下去不少!” 宇文沪眼前一亮,猛地抬手拍在桌案上,语气中满是讚嘆,眼底的欣赏几乎要溢出来:“妙啊!阿宴你这步棋落得极妙!” “以政绩考核倒逼官员推进,再以座师纽带绑定利益,既调动了官员的积极性,又拉拢了寒门学子与主考官,形成新的支持势力!” “两面发力之下,世家望族的反对阻力必然会大打折扣,革新推进起来也会顺畅许多!” 只要官员不傻,都会抢著乾的.... 毕竟,寒门庶族需要靠山引路人,主考官可以近水楼台先得月。 符合双方需求与利益。 再加上朝廷的强力推进..... 可行! 陈宴微微頷首,继续往下说,语气条理清晰:“除此之外,考核授官的制度,实则也符合绝大多数世家的利益.....” “以往举荐授官,名额有限,多被顶尖大世家垄断,中小世家难有机会.....” “如今改为考核授官,不论门第高低,只凭学识论成败,大家都有门第背景,相当於就都没有门第优势,一切以真才实学定前程,反倒最为公正!” 说著,眉头轻挑,语气中多了几分玩味:“那些自詡家学深厚、学识出眾的士族子弟,本就自视甚高,坚信自家学识远超他人.....” “考核授官对他们而言,既是证明自身的机会,也能打破顶尖大世家的垄断,他们又怎会不拥护呢?” “如此一来,世家內部也会分化,支持革新的势力会越来越多,阻力自然进一步削弱......” 裴洵端著茶杯,若有所思地看著陈宴,隨即抿唇轻笑,抬眼看向他,语气中满是讚嘆:“阿宴,你这思路,倒是颇有秦孝公用卫鞅变法时的意味.....” “以利益撬动势力,以制度打破旧局,借力打力,分化对手,倒是高啊!” “没想到你竟能將前人变法的经验,灵活运用到学製革新之中,这份眼界与谋略,实属难得!” 陈宴坦然頷首,语气恳切:“前人变法革新,留下了诸多成败得失,正好给咱们这些后人借鑑,避免走弯路。” 顿了顿,又继续道:“不过,扩招寒门与庶族学子之事,不可操之过急,招收的口子得一点点开,数量一点点涨,逐步打破旧有格局,给各方势力足够的適应时间.....” “避免引发激烈反弹,方能稳步推进。” 过往的无数经验告诉陈宴,有些事情是需要慢慢潜移默化,用软刀子去割.... 毕竟,社会运行是有惯性的! 不是好制度就能当即立竿见影,还是得儘可能將助力,降到最低.... 宇文沪认同地点点头,语气中满是讚许:“你这考虑得倒是极为周全.....” 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想到了一个现实且棘手的问题,神色变得郑重起来,沉声问道:“不过,即便解决了阻力,那寒门学子学识不足、书籍匱乏的难题,依旧是块硬骨头.....” “如今学问基本上被世家大族垄断,书籍多为手抄,成本极高,寒门子弟买不起、读不到书.....” “即便有了入学与考试的机会,也难以与世家学子抗衡,这难题又该如何解决呢?” 作为大周的掌权,宇文沪能清楚地看到,提拔寒门庶族,对朝廷的好处..... 陈宴早已胸有成竹,闻言淡然一笑,起身抱拳,语气坚定而自信:“太师放心,臣下有一法子,可大大提高书籍的印刷效率!” “降低书籍成本,使各种经史典籍、启蒙读物能够在市井中大面积流通!” “让寒门子弟也能买得起书、读得到书,从根源上解决学识不足的难题!” 第583章 活字雕版印刷之术 宇文沪与裴洵皆是眼前一怔,眼底满是好奇。 “哦?” 宇文沪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急切地追问:“何种法子竟有这般效果?” “阿宴你且细细说来,若是真能解决书籍流通的难题,那学製革新便成功了大半!” 裴洵也隨之侧目,目光紧紧落在陈宴身上,满心期待。 他深知书籍垄断是寒门学子,求学最大的阻碍,若真有法子打破这一困境,革新之事便事半功倍。 而主持这件事的他们,也必將青史留名! 陈宴迎著两人的目光,神色沉稳,语气不疾不徐地说道:“以往书籍多靠手抄,抄录一本典籍需耗费数月之功,不仅效率低下,且抄录者易出错,成本极高,自然难以流通.....” “臣的法子,是改良雕版印刷之术!” “可改进刻版工艺,採用活字雕版,將每个字单独刻在小木块上,排版印刷后,活字可取下重复使用!” “如此一来,不仅大大节省了刻版时间,提高了印刷效率,还能灵活排版各类书籍,降低印刷成本。” 顿了顿,继续说道:“朝廷可牵头设立官办印刷坊,召集能工巧匠,改良活字与印刷工艺,批量印刷经史典籍、启蒙读物、律法条文等书籍,定价低廉,供学子与百姓购买.....” “同时,鼓励民间开设印刷坊,朝廷给予一定的政策扶持,形成官民並举的印刷格局......” “不出数年,各类书籍便能在市井中大面积流通,寒门子弟只需费少量钱財便能买到书籍。” “即便家中无藏书、无名师,也能通过自学打下学识基础,后续进入学府深造、参与考核授官,也能与望族学子站在同一起跑线,真正实现以才学论高低!” 宇文沪听完,眼底满是惊嘆,指尖再次轻叩案头,语气中满是激动与认可:“好!好一个活字雕版印刷之术!” “阿宴你这法子,真是切中了要害,从根源上解决了书籍垄断的难题,堪称妙策!” “若真能成功推行,不仅能助力学製革新,还能推动学识普及,惠及天下百姓,於大周而言,乃是千秋功德之事!” 裴洵亦是点头,脸上满是欣慰的笑意,语气恳切:“活字印刷之术若能落地,书籍成本大降、流通变广,寒门学子求学难的问题便能迎刃而解.....” “学製革新也能真正实现,公平选拔人才的目的。” “大周的人才储备必会愈发充盈,根基也会愈发稳固!” 陈宴躬身行礼,语气谦逊:“太师与岳父谬讚,臣只是恰逢其会,想到了这一法子.....” “后续还需朝廷牵头,召集能工巧匠改良工艺,设立印刷坊,方能將此事落地!” 宇文沪抬手示意他落座,语气郑重而篤定:“此事本王亲自督办,后续会即刻安排人手,召集能工巧匠,钻研改良活字印刷之术,儘快设立官办印刷坊,批量印刷书籍!” 烛火摇曳间,陈宴脸上笑意未减,指尖轻叩膝前案沿,隨即抬手探入怀中,指尖掠过锦缎衣襟,缓缓取出一份摺叠整齐的文书。 文书封面以素色宣纸裁製,边缘压著细密的云纹,边角处因妥善收纳而不见半分褶皱。 墨香混著纸张的清润气息,隨动作轻轻散开。 他捏著文书一角,缓缓展开些许,目光扫过其上密密麻麻的字跡与勾勒的图样,抬眼看向太师爸爸,语气带著几分从容的笑意:“太师,臣下知晓学製革新事关重大,活字印刷之术推行亦需详尽章程,事先便草擬了一份详细的推进规划.....” “內里既列明了学製革新各阶段的时序、权责分配,也附了活字雕版印刷之术的革新细节。” “顺便將刻字、排版、印刷的工序图样都一一绘出,条理分明,便於落地,还请您过目!” (请记住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话音落,陈宴起身而立,双手捧著文书,腰身微躬,恭敬地朝著太师爸爸递了上去。 宇文沪见状,眼底笑意更浓,抬手抚过頜下鬍鬚,目光落在那份规整的文书上,语气中满是讚许,带著几分意料之中的欣慰:“阿宴,你这孩子办事,果然是不打无准备的仗!” “凡事都想得这般靠前,半点不用旁人多费心。” 说著,伸手接过文书,指尖触到宣纸的微凉质感,目光扫过首页工整的小楷,笔锋遒劲利落,字句间皆是条理,愈发满意,指尖轻轻摩挲著文书边缘,再次夸讚:“还是一如既往地周全,连图样都备得这般细致.....” “省去了后续诸多商议的功夫,倒是省了不少事。” 陈宴躬身頷首,双手收回身侧,恭敬抱拳,语气谦逊而恳切:“太师谬讚了!” “为您为大周分忧,本就是臣下的分內之事,应尽之责,自然要尽心竭力,不敢有半分懈怠!” 说罢,直起身,静立一旁,静待宇文沪翻看文书,神色从容依旧。 宇文沪低头细细翻阅文书,指尖逐行划过字句,时而頷首,时而指尖轻叩文书,眼底满是认可。 偶尔遇到关键之处,还会低声念出几句,语气中难掩讚许。 裴洵端坐在一旁,手中的茶杯早已微凉,却未曾察觉,目光落在宇文沪手中的文书上,思绪却在悄然流转。 方才自家女婿提出活字印刷之术,解决了书籍匱乏的难题,他满心欣慰。 可静心思索片刻,便觉尚有疏漏。 待宇文沪翻到活字印刷工艺图样那一页时,裴洵眉头微微蹙起,指尖轻敲桌案,打破了厅內的静謐,沉声开口:“现在书籍的问题算是彻底解决了,有了活字印刷,典籍流通变广、成本大降.....” “寒门庶族子弟总算能买得起书、读得到书,可光有这些书,终究是不够的啊!” 顿了顿,抬眼看向宇文沪与陈宴,神色愈发郑重,又补充道:“经史典籍多晦涩难懂,字句间藏著诸多义理,並非单靠翻看便能学会学懂.....” “若无师长点拨讲解,即便拿到书籍,寒门子弟多半也是一知半解,难窥精髓。” “再者,这庶族之中,尚有不少人连基础的文字都不认得,连书都读不懂,即便书籍摆在面前,也无从下手,识字一事,亦是眼下亟待解决的关键问题.....” 裴洵的话切中要害,宇文沪翻文书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向他,眼底闪过几分赞同,隨即目光转向陈宴,显然也认同这一顾虑。 陈宴闻言,当即頷首附和,语气凝重了几分:“岳父所言极是,这正是眼下最关键的后续难题!” “寒门与庶族子弟,大多家境贫寒.....” “十之八九都没有家资请先生上门授课,寻常私塾的束脩,於他们而言已是沉重负担,根本无力承担。” “即便有了书籍,无师长引路、无识字基础,终究难以真正求学,考核授官之事,也依旧难以真正做到公平,革新的初衷也会打折扣。” 宇文沪將文书放在桌案上,指尖转动著手上的玉扳指。 其实方才裴洵开口之前,他翻看文书时便已想到了这一点,只是有意先听听陈宴与裴洵的想法,看看几人思路是否契合。 此刻听两人说完,他抬眼看向陈宴,目光中带著几分探寻,语气平和地问道:“那阿宴觉得,针对识字与授课这两桩事,该如何是好?” 陈宴胸中早有筹谋,闻言淡然一笑,不慌不忙地开口,语气篤定而清晰:“臣下以为,此事可由朝廷牵头,在各州、县开设免费学堂!” “学堂之內,聘请学识尚可的儒生担任师长,教授孩童识字、诵读启蒙读物,待基础稳固后,再讲授经史义理,无需学子缴纳半分束脩.....” “所需师资俸禄、学堂修缮、笔墨纸砚等费用,皆由朝廷统筹!” 顿了顿,抬眼看向宇文沪,眼底闪过几分深意,躬身抱拳,语气愈发恳切:“如此一来,既能快速提高天下寒门庶族的识字率,让更多人有机会接触学识,为后续入学深造、参与考核打下基础.....” “更能收拢天下寒门庶族之心,让他们知晓,是朝廷、是太师给了他们求学进阶的机会,让他们对大周、对太师感恩戴德!” 关键是,不用担心世家望族挤压资源..... 因为高傲如他们,拉不下这个脸,去与免费沾上边! 哪怕真查到了,那就大肆宣传,用舆论去逼退..... 宇文沪听完,当即开怀大笑,笑声爽朗,震得烛火微微晃动,抬手指了指陈宴,眼底满是满意与讚许,语气中带著几分畅快:“好!!你倒是与本王想一块儿去了!” 说罢,收回手指,指尖轻轻敲了敲桌案,语气变得郑重而篤定,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就由国库来出资,即刻安排人手统筹此事,先在京城周边州县试点开设学堂,待流程成熟后,再逐步推广至天下各州、县.....” “务必让天下寒门庶族子弟,皆有求学之路可走!” 若是刚接手大周之时,宇文沪或许还真没这魄力。 毕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但今时不同往日,有大量的盐税入帐,卖向梁国也赚了不少外匯,还有青楼的税收,以及此前明镜司抄家的各种所得..... 底气不可谓不充足! 裴洵静坐一旁,指尖轻叩桌案,神色间带著几分沉思,方才提出识字与授课的难题。 如今朝廷应允开设免费学堂,已然解决了寒门庶族子弟求学无门的困境。 可他转念一想,寒门子弟家境贫寒,即便无需缴纳束脩,平日里衣食尚且拮据,若因生计奔波,终究难以专心学业,怕是依旧难有成效。 他垂眸静思片刻,指尖缓缓落下,抬眼看向宇文沪与陈宴,略作措辞,语气沉稳而恳切地补充道:“太师,阿宴,开设免费学堂、聘请师长授课,已然解了寒门庶族子弟求学的燃眉之急....” “只是尚有一处细节,或许可再完善一二。” 宇文沪与陈宴皆抬眼看向他,眼底带著几分探寻,静待其后续所言。 裴洵迎著两人的目光,继续说道:“寒门庶族子弟多为生计所困,即便入了学堂,也可能因家中缺粮,需分心劳作,难以全心投入学业.....” “下官以为,还可给到学堂的寒门庶族学子,发放一定份额的粮食,以此资助他们免去生计之忧,能更好地潜心钻研学业,无需为温饱分心!” “除此之外,还可对学堂內品学兼优的学子,单独额外发放粮食,以资鼓励,既能激发学子们的求学积极性,也能筛选出更多优质人才!” “为后续深造与授官储备力量,一举两得!” 这番话贴合实际,切中了寒门学子求学的另一重阻碍,宇文沪听罢,深以为然地点头,指尖轻敲桌案,语气中满是认可:“善!” “裴柱国这个想法很好,考虑得极为周全!” “粮食资助看似小事,却能解寒门学子的后顾之忧,让他们能安心读书,再以粮食奖励品学兼优者,更能激励人心,倒比单纯授课更显稳妥......” “此事便一併纳入学堂的章程之中,与学堂开支一同由国库统筹拨付。” 有粮食的资助与奖励,可以充分调动学子的主观能动性。 而且,此前从齐国薅来了大量的粮食,正好派上用场! 陈宴坐在一旁,嘴角微微上扬,看向宇文沪与裴洵,说道:“除此之外,待活字印刷术推广开来,官办印刷坊批量印刷典籍、启蒙读物,定价虽低,却也能有所盈利.....” “民间印刷坊受朝廷扶持,后续亦可按比例缴纳赋税。” “待印刷术彻底进入正轨,仅凭印刷之事带来的收益,完全可覆盖开设学堂的各项支出,包括师资俸禄、粮食资助、笔墨纸砚等费用,无需国库长期额外拨款。” “甚至后续盈利渐多,还能有更多盈余,直接充入国库之中,既能助力学製革新,又能为大周充盈財力,可谓一举多得!” 宇文沪闻言,眼中闪过几分惊喜,隨即倚靠在椅背上,指尖依旧转动著玉扳指,神色间带著几分运筹帷幄的从容,沉吟片刻后,语气篤定地拍板:“如此甚好,既无后顾之忧,又能创收,此事便可全力推进!” “至於具体事务的督办,就由杜屹川来主办,统筹学堂开设、印刷坊筹建等各项事宜!” “裴红渠与於琂熟悉地方政务与朝堂规制,便由他们二人进行协办,辅佐杜屹川落实各项细节,各司其职,相互配合!” 裴洵闻言,当即起身,与陈宴並肩而立,朝著宇文沪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而恳切:“太师圣明!” 这杜屹川不是旁人..... 正是宇文泽的舅兄。 如此安排刚好平衡利益,稳固基本盘。 宇文沪抬手按了按。 两人頷首,缓缓落座。 陈宴静坐片刻,抬眼看向宇文沪,眸底带著几分思索,眨了眨眼,语气带著几分试探性地开口:“太师,如今长安城內的最高学府,分为国子学与太学两院,两院学制相近,所学典籍大同小异.....” “却分属不同部门管辖,平日里事务交接多有不便,师资调配也难以统筹,长久下来,不太利於统一管理,也不利於后续学製革新的推进.....” “臣下斗胆提议,可否將国子学与太学两者合併,整合师资与资源,统一规制,便於统筹管理?” 宇文沪闻言,指尖转动玉扳指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向陈宴,神色间带著几分思索。 合併学府之事,关乎长安最高教育体系,需谨慎考量。 他沉吟片刻,权衡利弊,国子学与太学分立已久,確实存在管理分散、资源浪费的问题。 如今恰逢学製革新,正是整合的好时机。 既能简化流程,又能集中力量培养人才,倒也可行。 片刻后,宇文沪抬手拍板,语气乾脆利落:“行!合併之事可行,趁此次学製革新,一併理顺学府体系,免去后续诸多麻烦。” 说罢,摩挲著下頜的鬍鬚,目光扫过厅內的烛火,沉吟著思索新学府的名称,片刻后,朗声道:“合併之后,便不再沿用旧称,唤作国子监吧!” “既含传承教化之意,又显朝廷对学府的重视,日后便是大周的最高学府,统管天下教育事务,统筹学製革新的各项教学规制!” 陈宴听著“国子监”这三个字,身形微微一怔,眼底闪过几分失神与讶异,一时有些恍惚。 国子监乃是后世歷代王朝的最高学府,传承千年,没想到今日竟在自己的提议下,於大周提前诞生,比歷史上原定的时间早了许久。 他垂眸敛去眼底的讶异,在心中默默喃喃:“国子监,这就这般登上歷史的舞台了吗?” 宇文沪抬眸看向陈宴,语气带著几分信任与期许地说道:“既然此次革新学制的诸多举措,皆是由阿宴你率先提出,后续各项章程的完善、学府的整合,也都离不开你的谋划.....” “那就由你来主抓此事,全面负责国子监的筹建与后续管理,出任这新设的国子监,首任祭酒!” “统筹天下教育事务,制定教学规制,选拔师资学子!” 第584章 姜果然还是老的辣! 宇文沪如此安排,並非是简单的任人唯亲,而是其中有很深的政治考量..... 偌大的长安,仅有阿宴有足够的威望,与令天下学子折服的才华,来推动起步,打开局面! 毕竟,从零到一,是有很大难度的..... 烛火摇曳,映得陈宴眼底满是郑重,腰身再度躬下,双手抱拳於胸前,语气鏗鏘有力,字字掷地有声:“臣下定不负太师所託!” “定当將国子监打理得井井有条,选拔天下英才,传承教化之道,为大周筑牢人才根基,绝不辜负太师的信任与期许!” 宇文沪见状,缓缓点头,嘴角微微上扬,眼底满是欣慰,指尖轻叩桌案,语气带著几分篤定与期许,缓缓开口:“阿泽来担任国子监司业!” “辅佐你打理国子监的日常事务,协助制定教学规制、考核学子课业。” 说罢,抬眼看向陈宴,目光中满是信任,朗声补充道:“本王相信,有你兄弟二人联手,同心同德,相辅相成,定能马到成功!” 陈宴心中瞭然,太师爸爸此举意在培养阿泽。 国子监司业虽为副职,却是跟著主抓学製革新的核心岗位,既能积攒声望,又能积累政绩,是难得的晋升跳板。 他当即朗声回应,语气中满是通透与恭敬:“臣下明白!”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 宇文沪闻言,满意頷首,指尖转动著玉扳指,神色间多了几分悠然。 厅內暖意融融,烛火噼啪作响。 裴洵静坐一旁,指尖轻摩挲著茶杯边缘,似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眸中闪过一抹深邃,目光缓缓转向陈宴,语气带著几分意味深长,缓缓开口问道:“对了,阿宴,你方才议事之初提及,高长敬暗中策划对范阳卢氏的猎杀行动,已被明镜司彻底肃清,未曾留下半点隱患.....” “那此次行动中,范阳卢氏的族人,可否出现伤亡?” 陈宴闻言,未加思索便脱口而出:“並没有!” 话音刚落,下意识地补充细节:“除了事先安排国子学与太学內的刺客顺利出手,故意让他们袭击范阳卢氏大儒,而后明镜司及时赶到,抓了个人赃並获外.....” “其余潜伏在长安各处、意图对范阳卢氏下手的刺客,皆被明镜司提前布控清除,未曾伤及范阳卢氏任何一人,全族上下皆安.....” 话未说完,陈宴猛地顿住话音,瞳孔微微收缩,猛地意识到裴洵这话中的弦外之音,並非单纯询问伤亡情况,而是另有深意。 他眸中瞬间满是讶异,神色间多了几分惊诧,语气中带著难以置信的疑惑:“不对!岳父您的意思莫非是.....?!” 那一刻,陈某人心头一震,瞬间反应过来。 宇文沪见状,缓缓接过话茬,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中带著几分玩味,缓缓说道:“迁往长安的范阳卢氏族人,庶出子弟十死三十七重伤,皆是在暗中遭遇『突袭』,场面惨烈!” “至於范阳卢氏的核心人员,也就是嫡系子弟与族中长辈,倒是有惊无险,全程毫髮无伤,只是受了些惊嚇罢了.....” 这番话一出,陈宴又怎会不知其中的门道呢? 故意製造范阳卢氏庶出子弟,伤亡惨重的假象,而保住核心人员,既不会动摇范阳卢氏的根基,又能藉此大做文章。 此时,裴洵与宇文沪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隨即脸上露出几分故作气愤的神色,语气凝重地附和道:“这可恶的齐奸高长敬,竟如此歹毒,欲除范阳卢氏而后快,连无辜的庶出子弟都不放过,手段残忍至极!” “此事绝不能就此罢休,咱们必须揭露高氏皇族的丑陋面目!” “让天下人都知晓,高氏的残暴不仁!” 陈宴看向一唱一和的两人,眼底满是瞭然,嘴角止不住地上扬,心中满是钦佩,当即笑著称讚:“姜果然还是老的辣!” “太师与岳父这一招,真是妙不可言!” 说罢,朝著两人竖起大拇指,语气中满是由衷的讚嘆:“您二位,高啊!” 话音落,厅內顿时响起三人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哈——” 笑声震得烛火微微晃动,墨香与暖意交织,满是畅快与轻鬆。 三人皆是心照不宣。 片刻后,笑声渐歇,太师依旧是笑脸盈盈,目光转向陈宴,语气变得郑重了几分,缓缓吩咐道:“阿宴,此事就交给明镜司来办了!” 陈宴闻言,当即躬身頷首,神色沉稳,语气恭敬而篤定:“遵命!” ~~~~ 五月上旬。 长安。 晨光熹微,薄雾尚未散尽,似一层轻柔的纱幔笼罩著城池。 空气里带著初夏特有的清爽,混著草木的淡淡清香,沁人心脾。 太学的庭院中,早已没了往日的静謐。 密密麻麻站满了身著青衿的学子,身影攒动,却不显杂乱,只是隱隱透著几分躁动。 庭院中央,一道无形的界限將人群划分开来,左侧是太学的学子,右侧是国子学的学子。 两边涇渭分明,互不交融,偶尔有目光交匯,皆带著几分疏离与较劲。 这些学子岁数大多在十五到十七上下,正是意气风发、少年气盛的年纪,眉眼间满是青涩。 身上的青衿虽样式相近,却因各自学府的规制,在细节处略有不同,更添了几分区分。 太学学子的队伍里,宋听梧身形挺拔,目光扫过对面国子学学子的身影,眼底带著几分疑惑。 隨即,转身快步走到林镜疏身旁,抬手搭在他的肩上,语气里满是好奇,顺势抬手指了指,另一侧涇渭分明的国子学学子们:“镜疏兄,你瞧这阵仗,好好的將咱们太学与国子学的人,一同聚集在这庭院里,到底是要作甚呀?” “往日里虽偶有交集,却也从未这般大规模齐聚,莫不是有什么要紧事?” “是啊是啊!” 话音刚落,身旁的沈在舟便连忙凑了过来,连连点头附和。 他语气里的疑惑不比宋听梧少半分,还用手肘轻轻顶了顶林镜疏的胳膊,眼神里满是急切:“镜疏兄,这大清早的便被召来,连早读都停了,肯定是有大事.....” “你平日里消息最是灵通,在长安的人脉也广,可有什么內幕消息没?” “快给咱们透露透露,也好让大家心里有个底!” 周围几位相熟的太学学子闻言,也纷纷围了过来,目光齐刷刷落在林镜疏身上,满眼期待。 林镜疏见状,胸膛微微挺起,昂首抬眉,语气斩钉截铁,带著几分得意:“那当然有啦!” “这般大的事,若是连点消息都探听不到,岂不是枉费了大家平日里叫我一声镜疏兄?” 说罢,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脸上满是嘚瑟,眼神里透著几分炫耀。 那模样,仿佛早已將事情的来龙去脉尽数掌握。 边上的楼观雪,见林镜疏这般卖关子,当即催促道:“快说说!”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难不成是要举办什么学识比拼,或是朝廷有新的规制要宣布?” 此言一出,引得周围更多太学学子侧目注视。 原本略显分散的注意力,此刻尽数集中到了林镜疏身上。 庭院左侧的躁动渐渐平息,只剩眾人静待答案的目光。 林镜疏清了清嗓子,故意放慢了语速,语气里带著几分郑重,目光扫过周围聚精会神的学子们,缓缓开口:“我打探到的消息,说是咱们太学,要和国子学合併了!” “以后再也没有太学与国子学之分,两家合二为一,组成新的学府。” 说罢,抬手朝著庭院前方的高台指了指,那高台平日里极少启用,今日却被打扫得乾乾净净,台前还摆著几张案几,显然是特意布置过的,“今日把咱们都召集过来,便是新学府成立后的首场集会.....” “新任的祭酒要亲自来训话,跟咱们说清楚后续的规制与安排!” “新任祭酒?”宋听梧闻言,下意识地喃喃重复了一遍,隨即眉头微微皱起,神色变得凝重了几分,沉声说道:“能担任两家学府合併后新学府的祭酒,定然是哪位德高望重的大儒吧?” “毕竟祭酒乃是学府之首,需得学识渊博、品行端正,方能统领眾学子,传扬教化之道,寻常人可担不起这份重任.....” 沈在舟摩挲著下頜,眼神里满是思索,沉吟片刻后,顺著宋听梧的话猜测道:“依我看,说不定是关中六姓的哪位大儒!” “关中六姓皆是名门望族,家学渊源深厚,族中多有学识出眾之人,且在朝野內外声望极高.....” “由他们族中的大儒出任祭酒,既符合身份,也能让眾学子信服,想来多半是这般了!” 周围的太学学子们闻言,纷纷点头认同。 关中六姓谁不清楚? 族中学者辈出,不少人都曾听过六姓大儒讲学。 对他们的学识与品行极为敬重,若是真由六姓大儒出任祭酒,眾人心中皆是服气的。 谁知林镜疏却缓缓摇了摇手指,脸上带著几分神秘的笑意,故作高深地说道:“非也非也,新任祭酒並非大儒!” “不是大儒?”楼观雪眨了眨眼,眼底满是疑惑,当即开口问道:“这祭酒之位,歷来都是由学识渊博、德高望重的大儒担任,若是並非大儒,如何能做得来祭酒?” “怕是难以服眾吧?” 他的疑问,正是周围诸多太学学子心中所想。 话音刚落,眾人便纷纷点头附和,脸上皆露出几分不解与担忧.... 毕竟,祭酒关乎新学府的教学方向与管理,若是资歷不够、学识不足,確实难以让这群心高气傲的少年学子信服。 林镜疏见状,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眼底渐渐泛起几分崇拜的光芒,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声音也刻意压低了些许,却足以让周围的学子们听清:“虽说並非大儒,却是咱们长安,乃至整个大周,首屈一指的才子!” 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惊讶的神色,继续说道:“而且此次太学与国子学合併,成立新学府,便是这位率先提议的,后续的诸多规制与安排,也皆是由他牵头擬定。” “太师对他极为信任,特意任命他出任这新学府的首任祭酒,便是看重他的才学与能力,相信他能统领新学府,为大周培养更多人才!” 这番话一出,周围的太学学子们皆是满脸震惊,纷纷议论起来,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竟有这般人物?有如此能耐,还能得到太师的信任,出任祭酒之位?” “是啊,不是大儒却能担此重任,想必才学定然极为出眾,只是不知此人是谁,竟有这般本事?” “镜疏兄,你就別再卖关子了,快说说这位首屈一指的才子,到底是谁呀?” 眾人的好奇心被彻底勾起,目光灼灼地盯著林镜疏,迫切想要知道答案。 沈在舟看著林镜疏,那故意吊人胃口的模样,忍不住撇了撇嘴,语气里带著几分调侃,隨口猜测道:“总不能是陈宴大人吧?”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 陈宴大人虽才名远扬,可常年周旋於朝堂政务,与沙场征战之间,怎么看都不像是会来学府,担任祭酒的人选.... 不过是隨口一说,想逗逗林镜疏罢了。 谁知沈在舟话音刚落,林镜疏瞬间眼前一亮,眼睛瞪得圆圆的,猛地抬手指向他,语气里满是惊喜与得意,高声说道:“你猜对了!” “还真就让你给蒙著了!” 说著,胸膛挺直,神采飞扬地扬起下巴,声音里满是自豪,“这太学与国子学合併后的国子监,首任祭酒,正是陈宴大人!” “咱长安城里公认的第一才子,赫赫有名的大周诗仙,朝堂上的肱骨之臣,最年轻的上柱国,为民做主的当世青天!” 说到最后,林镜疏直接竖起了大拇指。 眼底的崇拜几乎要溢出来。 语气里满是激动与钦佩,仿佛能成为陈宴大人麾下的学子,是莫大的殊荣。 他平日里最是敬佩陈宴大人的才学与谋略,閒暇时还常常临摹大人的诗作..... 如今得知新任祭酒竟是偶像,心中早已激动不已。 周围的太学学子们闻言,皆是一惊,纷纷倒吸一口凉气,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诧异,此起彼伏的惊嘆声在队伍里响起:“好傢伙!还真是陈宴大人啊?!” “我的天,这也太出人意料了吧?!?” 原本还有些担忧,新任祭酒资歷不足的学子,此刻也全然没了顾虑。 谁人不知陈宴大人的才名与功绩? 少年成名,屡建奇功,铲奸除恶,由他出任祭酒,虽非传统意义上的大儒,却远比寻常大儒更有说服力。 眾人心中皆是服气,更多的还是期待与兴奋。 林镜疏昂首挺胸,看著眾人震惊的模样,愈发得意,隨即补充道:“不光祭酒是陈宴大人,国子监的司业,还是太师世子,安成郡王宇文泽!” “有陈宴大人主抓全局,安成郡王辅佐,往后咱们国子监的规制,定然会愈发完善!” 楼观雪双眼微眯,指尖轻叩掌心,神色间带著几分思索,沉吟片刻后,沉声开口:“陈宴大人任祭酒,安成郡王任司业,太师他老人家这是意欲何为呀?” 楼观雪怎么琢磨,都觉得这般安排,绝非单纯为了整合学府那么简单,怕是另有深意吧? 周围的学子们闻言,也纷纷陷入沉思,觉得楼观雪说得颇有道理,太师的谋划,向来深远,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林镜疏耸耸肩,摊了摊手,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又有几分理所当然:“太师他老人家的心思,谁又知晓呢?” “但不管太师是何用意,能有陈宴大人当祭酒,安成郡王当司业,对咱们来说都是好事!” 毕竟,成为这两位的门生,往后的出路是毋庸置疑的宽广! 庭院里的议论声尚未平息,两道清亮又厚重的通传声便陡然划破上空,穿透力极强,稳稳落在每一位学子耳中: “陈柱国到——!” “安成郡王到——!” 第585章 国子监首任祭酒 声音落下的瞬间,庭院里瞬间静了下来。 方才还此起彼伏的低语与惊嘆戛然而止,连风都似停了片刻。 所有学子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目光齐刷刷投向庭院入口的方向。 原本微微晃动的队伍瞬间站得笔直,连指尖都下意识绷紧,满心的期待在此刻化作了紧张与急切。 高台之上,原国子学祭酒章乐简早已整理好官服,四十多岁的年纪,面容清癯,眉眼间带著几分儒者的温润,却难掩几分拘谨。 他快步走在前方,脚步放得极轻,目光频频回头,看向身后並肩而来的两人,脸上满是恭敬,侧身抬手引路,语气谦和又郑重:“柱国,郡王,这边请!” 说话间,三人已行至高台台阶前,章乐简脚步一顿,微微俯身,目光落在台阶上,贴心提醒道:“您二位小心台阶!” 台阶不算高,却承载著满院学子的目光。 身著紫色官袍的陈宴走在左侧,紫袍上绣著暗纹祥云,腰间繫著玉带,玉带上悬掛著一枚玉佩,行走间轻响,清越悦耳。 他身姿挺拔如松,肩宽腰窄,衬得身形愈发頎长。 少年成名的锐利,藏在温润的眉眼间,眼神清亮而沉稳,却不见半分张扬,无需多言,便自带威仪。 右侧的宇文泽身著紫色蟒袍,袍角绣著繁复的纹路,面容俊朗,眉眼间带著几分贵气与洒脱,步伐从容,嘴角噙著一抹淡淡的笑意。 两人顺著台阶缓步而上,步伐从容不迫,每一步都踏得沉稳。 不过片刻,便並肩走上了高台,稳稳站定在高台中央,直面下方满院的学子,身影在晨光下愈发清晰,瞬间撞入了所有人的视线中。 最先注意到两人身影的是,太学那边的学子。 前排的几位学子看清陈宴的模样后,瞳孔骤然紧缩,先是一愣,隨即猛地反应过来,抑制不住地惊呼出声,声音里满是激动与难以置信:“陈宴大人!” “是陈宴大人!” “陈宴大人来了!” 这一声惊呼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庭院的寂静。 太学学子们纷纷踮起脚尖,目光灼灼地望向高台,脸上满是兴奋与急切。 原本整齐的队伍微微晃动,却没人在意,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牢牢锁在高台上的陈宴身上。 宋听梧站在队伍中间,纵使平日里素来沉稳,此刻却也难掩激动,双眼紧紧盯著高台上的身影,目不斜视,喉结滚动了一下,高声呼道:“真的是陈宴大人啊?!” 声音里带著几分颤音,满是惊喜。 眼底的光芒几乎要溢出来,连指尖都下意识攥紧了衣角,显然是激动到了极点。 段熠许就站在宋听梧身旁,此刻早已没了往日的从容。 兴奋得浑身都在微微颤抖,嘴角止不住地向上扬起,眼底满是浓得化不开的敬仰与崇拜。 他声音里带著几分哽咽,又满是雀跃:“这么久了,我还是如此近距离的,见到陈宴大人!” 说著,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过往的场景..... 当初陈宴大人平定河州叛乱,又率军大败吐谷浑,凯旋归来时,他特意跑去城外迎接。 可彼时前来迎接的百姓与官员人山人海,自己挤在人群最外围,只能远远望见陈宴大人,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模糊身影..... 连面容都看得不真切,如今却能在庭院中近距离见到,这份激动与欣喜,早已难以用言语形容。 边上的田昔禾也攥紧了拳头,下意识踮著脚尖,目光紧紧落在陈宴身上,语气里满是讚嘆与激动:“谁说不是呢!” “陈宴本人比画像上,要英武太多太多了!” 他见过不少描绘陈宴大人的画像。 画像上的人温润儒雅,自带才子风骨。 可亲眼见到真人,才知那份温润之下,还藏著久经朝堂与沙场沉淀的英气,眉眼间的沉稳与锐利,远非画像所能勾勒。 顿了顿,忍不住继续讚嘆:“不愧是我大周的诗仙!” “这般风姿,这般气度,当真名不虚传!” 太学学子们的激动尚未平息,国子学那边的学子也炸开了锅,目光落在高台上两人身上,议论声与惊嘆声此起彼伏。 裴慎因站在国子学队伍的前排,看清陈宴的模样后,瞬间挺直了胸膛,满脸的骄傲与自豪,抬手用力指著高台,对著周围的国子学学子高声高呼:“快看!” “那是我姐夫!” “我亲姐夫!” “陈宴陈柱国!” 他声音洪亮,生怕別人听不见,脸上满是炫耀。 语气里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平日里在国子学的学业虽不算顶尖,可此刻提及自己是陈宴的妻弟,腰杆都挺直了不少。 周围的学子们闻言,纷纷转头看向他,眼神里满是羡慕。 裴慎因正得意著,身旁忽然传来一道同样带著得意的声音,杜寻相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扬,目光落在宇文泽身上,语气里满是傲气:“陈柱国那旁边,还是我姐夫呢!” “安成郡王!太师世子!” 他堂姐嫁与宇文泽为正妻,还身怀六甲。 如今姐夫出任国子监司业,他自然也跟著沾光。 说话间底气十足,丝毫不输裴慎因。 裴慎因闻言,眉头瞬间一挑,转头看向杜寻相,语气里带著几分不服气地懟道:“你姐夫能比得上我姐夫?” 杜寻相一听这话,当即不乐意了,咬牙切齿地瞪著裴慎因:“你!” 国子学队伍的中央,薛稷静静站在那里,没有像其他人那般激动欢呼,只是双眼微眯。 目光紧紧望著高台上的陈宴。 神色间带著几分复杂,有敬佩,有感慨,还有几分难以言喻的触动。 沉默片刻后,缓缓轻嘆出声:“没想到有一天,我也成为了陈柱国的学生.....” 涇州一行,抹去了薛稷曾经不可一世的桀驁。 归来以后,就被父亲送进了国子学,这些年沉下心来读书,学得分外刻苦。 章乐简立於高台侧边,见场面略有躁动,眉头微蹙,当即举起手中的简易扩音器,深吸一口气,对著扩音器厉声大喝:“肃静!” 这一声呵斥透过扩音器传出,厚重而响亮,瞬间压过了庭院里的所有声响。 如同惊雷滚过,震得眾人耳膜微微发麻。 下方的学子们闻声,身形皆是一凛,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人立刻闭了嘴,躁动的队伍瞬间恢復整齐。 方才还带著几分雀跃的神情尽数收敛,齐齐抬眸注目高台之上的陈宴与宇文泽,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整个庭院鸦雀无声,只剩下微风拂过树梢的轻响,肃穆之意悄然蔓延。 在场的学子们大多熟悉学府集会的规矩,知晓章乐简肃静之后,便是新任长官训话的环节。 不少人眼底的期待愈发浓烈,目光紧紧锁在陈宴身上。 陈宴见状,缓缓向前迈步,从章乐简手中接过那只扩音器。 他抬手轻轻指了指自己,唇角勾起一抹淡然和煦的笑意,目光扫过下方满院的学子,声音透过扩音器传出,温和却清晰,不疾不徐地问道:“诸生,想必大家对本公都不陌生吧?” 话音落下,台下的学子们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齐声回应,声音整齐洪亮,震得庭院上空都泛起回声:“不陌生!” 这一声回应满是敬重与热忱,藏不住的崇拜透过声音传递开来。 连站在后排的学子,都卯足了力气呼喊。 生怕高台上的陈宴大人,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宋听梧站在太学队伍中间,闻言用手肘轻轻顶了顶,身旁的沈在舟,眼底带著笑意,压低声音打趣道:“你瞧陈宴大人这问的!” “这偌大的长安城里,能有没听过他威名的?” “可不是嘛!”沈在舟连连点头,嘴角噙著笑意,附和著打趣:“怕是只有那些藏在暗处的敌国奸细,才会没听过吧!” 两人话音刚落,身旁的林雾刻却轻轻摇了摇手指,脸上带著几分戏謔,声音压得更低:“你这就错咯!” “敌国奸细怕是比咱都更清楚,陈宴大人的能耐,毕竟大人战绩彪炳,杀得敌国闻风丧胆,他们恨不得把大人的履歷,背得滚瓜烂熟,怎会不清楚?” 三人相视一笑,眼底满是对陈宴的敬佩,话语间的自豪藏都藏不住。 周围的几位太学学子听到他们的交谈,也纷纷点头附和,脸上满是认同。 高台上,陈宴听到学子们的回应,眼底笑意更浓了几分,抬手放下指向自己的手指,转而指了指身旁站著的宇文泽,再次朗声问道:“那也认识安成郡王吧?” 台下的学子们依旧齐声回应,声音依旧洪亮,没有半分迟疑:“认识!” 宇文泽身为太师世子,安成郡王的身份本就备受瞩目。 平日里常隨陈宴大人南征北战,长安城里的学子们大多见过他的模样,知晓他的身份,此刻回应起来自然格外乾脆。 陈宴缓缓点头,收回手指,握著扩音器的手微微收紧,语气渐渐变得沉稳,不再有方才的温和打趣,朗声说道:“那好!” “本公与郡王就不在自我介绍上,多去赘言浪费时间了.....” 话音稍顿,抬眸扫过下方的学子们,目光变得愈发郑重,声音也多了几分威严,透过扩音器清晰地传至每一位学子耳中:“今日將大家聚集起来呢,是要宣布两个事!” 台下的学子们瞬间屏住呼吸,原本还带著几分轻鬆的神情,尽数收敛。 一个个聚精会神地望向高台,眼神里满是专注与认真,连眨眼睛都放慢了速度。 唯恐遗漏了陈宴大人接下来,所说的每一个字。 太学与国子学的学子们皆是如此,不管是此前知晓些许风声的,还是全然不知情的,此刻都將注意力牢牢锁在高台上..... 想知道这关乎国子监未来的两件事,究竟是什么。 陈宴清了清嗓子,目光再次扫过庭院,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有力:“这第一个就是,自即日起,国子学与太学合併为国子监!” “本公任祭酒,安成郡王任司业!” 此言一出,庭院里虽未出现喧闹的声响,却有不少学子悄悄交换了眼神,眼底满是瞭然与兴奋。 林镜疏更是激动不已,当即抬手用大拇指指了指高台上的陈宴,转头对著身旁的宋听梧、沈在舟、楼观雪等人,脸上满是炫耀的神情,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得意:“听听!我的消息准吧!” 说著,挺了挺胸膛,语气里的骄傲藏都藏不住,眼底满是崇拜与自豪:“陈宴大人就是咱们国子监的首任祭酒!” 沈在舟见状,当即竖起了大拇指,满脸讚嘆地说道:“还得是镜疏兄啊!” 边上的田昔禾也连忙附和,脸上满是钦佩:“厉害厉害!” 周围的几位太学学子听到几人的交谈,也纷纷凑过来,小声附和著夸讚林镜疏消息灵通。 不过更多的还是,见到陈宴大人的兴奋..... 林镜疏被眾人夸讚,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却故作谦虚地抬手按了按,摆了摆手,语气里带著几分得意的调侃:“一般般啦!低调低调!” 宋听梧看著林镜疏得意的模样,笑著摇了摇头,脑海中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猛地眼前一亮,下意识抬手捂住嘴,眼底满是惊诧,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激动地对身旁的几人说道:“那咱们日后,岂非就皆是陈宴大人的学生了?!” 楼观雪闻言,缓缓点头,眼底满是欣喜,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语气里满是雀跃:“是啊!” “国子学与太学合併为国子监,陈宴大人任祭酒,统管整个国子监的学子.....” “往后咱们不管是此前的太学生,还是国子学生,都是大人的学生,能称陈宴大人为师了!” 话语间的兴奋与期待藏都藏不住。 高台之上,陈宴握著扩音器,目光沉稳地扫过下方屏息凝神的学子们,语气不徐不疾,字字清晰有力:“至於这第二个事,则是国子监结业后,可参加统一考试,其中成绩优异者,授予官职!” “大家能够凭本事与学识竞爭!” 第586章 考试授官 话音透过扩音器传出,稳稳落在庭院每一个角落,起初庭院里仍是一片寂静。 学子们皆愣在原地,似是尚未反应过来,瞳孔微微紧缩,脸上满是错愕。 不过片刻,太学队伍那边率先炸开了锅,惊呼声此起彼伏,打破了极致的安静:“什么?!” 眾人脸上皆是难以置信的惊愕,纷纷转头与身旁之人对视,眼神里满是震惊与茫然,下意识地重复著陈宴的话语,语气里满是不敢置信:“国子监结业后,考试授官?!” “能够凭本事与学识竞爭?!” 要知道,此前大周学子求学,即便从太学、国子学结业,也需经官员举荐徵辟方能入仕,这些多看重出身与门路..... 寻常中小世家与寒门学子纵使才学出眾,也难有机会崭露头角。 如今陈宴大人竟宣布,结业可凭考试授官,凭本事竞爭,这对原太学的所有学子而言,皆是天大的惊喜,也难怪眾人会如此震惊。 宋听梧率先回过神来,耳边似还迴荡著陈宴的话语。 他用力眨了眨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忙转头看向周围的沈在舟、楼观雪等人,语气里满是急切与不可置信:“誒,你们听清方才陈宴大人,都说什么了吗?!” “是我听错了,还是大人真的说结业考试优异者能授官?” “没听错!大人確实说了!”田昔禾也早已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脸上满是激动,声音都带著几分颤音,连忙点头回应:“考试授官!” 顿了顿,又继续道:“往后咱们结业不用再靠举荐,凭自己的本事考试就能做官!” 话音刚落,周围的几位太学学子也纷纷附和。 语气里满是激动与狂喜,一个个声音都带著颤音。 反覆念叨著“考试授官”四个字。 眼眶不自觉地泛红,甚至有几位出身颇低的学子,鼻尖一酸,热泪已然盈眶。 对他们而言,这四个字意味著多年的苦读,终於有了明確的奔头..... 出身不再是阻碍,学识与本事便能为自己谋得前程,这份机遇,足以让他们激动不已。 沈在舟即便亲耳听到陈宴的宣布,依旧觉得匪夷所思,心臟砰砰直跳,几乎要跳出胸膛。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宋听梧、楼观雪等人,眼神里满是诧异与急切,似是想从眾人眼中得到確认,语气里带著几分不確定地求助:“那是不是就意味著,咱们日后都有施展才华的机会了?!” “不管出身如何,只要好好读书,名列前茅,就能入仕为官,实现抱负?!” 楼观雪用力点头,给出肯定答覆,眼底满是难掩的亮色,嘴角止不住地上扬,浑身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声音里满是兴奋与雀跃:“没错!正是如此!” 隨即,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著心中的激动,继续说道:“此前举荐入仕,多被顶级世家望族子弟垄断,咱们这些人难有机会.....” “如今陈宴大人推行结业考试授官,凭本事与学识竞爭,这便是给了咱们所有人公平的机会!” “往后只要勤勉刻苦,学好学识,就能靠自己的能力入仕,一展胸中抱负!” 话语间,眼神愈发坚定,指尖紧紧攥著衣角,心中满是感激与振奋。 他出身没落世家,自幼苦读,便是盼著有朝一日能入仕为官,为百姓做些实事.... 可此前因举荐制度,一直忧心前路,如今陈宴大人的安排,无疑是圆了自己心中的期盼,也让看到了未来的希望。 若是考不上,那就是技不如人,怨不得什么.... 段熠许站在队伍中,望著高台上从容沉稳的陈宴,眼底满是崇拜,忍不住轻嘆出声,语气里满是钦佩:“这上任就是大手笔,不愧是陈宴大人啊!” “整合学府已是大事,如今又推行考试授官,打破旧制,给了所有学子公平竞爭的机会,这般魄力与远见,当真无人能及!” 周围的学子们闻言,纷纷点头认同,语气里满是讚嘆。 陈宴大人此举,不仅是为国子监的发展铺路,更是为大周选拔人才开闢了新的道路,打破了世家望族以九品中正,对入仕渠道的垄断。 让更多有才华的寒门学子有了出头之日,这份魄力与担当,足以让所有人敬佩。 沈在舟望著高台上的陈宴,眼眶渐渐泛红,用力攥紧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心中的激动与振奋难以言喻。 他出身地方乡绅,还是因为自家兄长在战场上的功勋..... 此前一直忧心即便学业有成,也难有入仕机会,如今陈宴大人的宣布,让他看到了希望,也让他更加坚定了求学的决心。 隨即,深吸一口气,胸膛挺直,朗声振振有词地对身旁的眾人说道:“倘若我沈在舟能考中,日后主政一方,必效仿陈宴大人,心怀百姓,恪尽职守,造福百姓!” “绝不辜负大人给的这份机遇!” 话语间,他的眼神里满是坚定与赤诚,声音洪亮而有力,满是对未来的憧憬与担当。 周围的学子们闻言,纷纷投来敬佩的目光,一个个也跟著热血沸腾,心中暗下决心,往后定要勤勉刻苦,好好求学..... 爭取在结业考试中脱颖而出,入仕为官,施展自己的抱负,不辜负陈宴大人的栽培与期望。 与太学学子们的热血沸腾、激动难平不同,国子学这边的氛围明显平静许多。 甚至透著几分世家子弟独有的淡然与傲气,並无多少雀跃之色.... 在场的国子学学子,大多出身长安顶级世家望族,祖辈父辈多为朝堂重臣,家族底蕴深厚,入仕本就有著天然的门路与优势。 考试授官对他们而言,並非改变命运的契机,自然难有太学学子那般强烈的触动。 人群中,河东柳氏的子弟柳承业双手抱在胸前,眉眼间满是不屑,目光扫过不远处激动不已的太学学子们,嘴角不屑地撇了撇。 他微微侧头,对著身旁几位同属世家的子弟低声吐槽:“那些太学生在激动个什么劲儿?” “不过是多了个考试授官的路子,也值得这般上躥下跳?” “哪怕国子监改为考试授官,难不成凭他们的能耐,还能考得过咱?” 话语间的轻蔑毫不掩饰,在他看来,太学学子多出身中小世家或寒门,以及官阶低微的子嗣.... 即便苦读多年,也难及世家子弟代代相传的家学底蕴,考试不过是走个过场,最终能脱颖而出的,终究还是他们这些世家子弟! 太学学子的激动,在他眼中不过是不自量力的狂喜。 边上站著的弘农杨氏子弟杨照闻言,立刻点头附和,脸上满是高傲之色,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意,语气里满是自负:“就是!柳兄说得极是!” “咱们是什么出身,他们又是什么出身?” 他抬了抬下巴,眼神里的优越感藏都藏不住,“咱们世家大族,一代代积攒下的家学底蕴,藏书万卷,名师引路,自幼耳濡目染的便是经史子集与朝堂谋略.....” “这其中的差距,岂是他们靠著,区区几年十几年的苦读,就能抹平的?” “考试授官於他们而言是机遇,於咱们而言,不过是多了个顺理成章入仕的名头罢了,根本不足为惧。” 周围几位出身世家望族的国子学学子闻言,也纷纷点头认同,眼神里满是认同与傲气。 在他们的认知里,出身便决定了格局与底蕴,寒门学子即便才学出眾,也难补世家传承的差距。 考试授官不过是换了种形式,最终的话语权依旧掌握在他们手中,自然无需像太学学子那般激动。 与柳承业、杨照的不屑不同,京兆韦氏的子弟韦景明倒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眉头微蹙,眼神里带著几分思索。 沉默片刻后,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同族子弟韦景元,语气里满是疑惑地问道:“你们说太师为何要推行这般制度,特意给那些太学学子这种机会?” “此前举荐入仕,本就更利於咱们世家,如今改为考试,虽不至於影响咱们的出路.....” “却终究是多了些变数,太师他老人家这般安排,定然不是隨口为之吧?” 另一位韦氏子弟韦景元闻言,轻轻摇了摇头,脸上带著几分隨意,语气里满是不以为意:“不知道!” “太师他老人家的心思,向来深远难测,或许是见寒门学子太多,想给他们些盼头,安抚人心吧?” “也可能只是一时心血来潮,想革新一下学府规制。” “毕竟陈柱国向来主张不拘一格降人才,说不定是陈柱国提议,太师点头应允的.....” 韦景元性子相对隨性,並未过多深究背后的布局。 在他看来,无论太师与陈宴是何用意,都难以撼动世家子弟的优势,考试授官对他们而言,並无实质影响,无需过多纠结。 站在不远处的薛稷,將几人的交谈听在耳中,脸上缓缓勾起一抹自信的笑意,眼神里满是从容与篤定,转头对著周围的几位世家子弟缓缓开口:“不过也无妨!” “不管太师与陈柱国是何用意,这结业后的考试授官,不正是咱们展现家学底蕴的机会吗?” 他出身河东薛氏,关中六姓,顶级世家。 才学在国子学中名列前茅,此前虽也能通过举荐入仕,却总觉得少了些说服力..... 如今有了考试授官的机会,恰好能凭自己的才学证明实力,让所有人都知晓,世家子弟的地位,不仅靠出身,更靠实打实的学识与本事。 边上站著的陇西李氏子弟李修文闻言,立刻昂首挺胸,满脸认同地附和道:“没错!薛兄说得对!” “我倒是期待得很,正好藉此机会,与那些太学学子好好较量一番,看看最终谁能拔得头筹,让他们知晓,世家底蕴绝非虚名!” 李修文自幼天赋出眾,在国子学中颇有名气,同时向来心高气傲,此番得知要推行考试授官,不仅没有不满..... 反而多了几分期待,想借著考试一展身手,碾压太学学子,彰显世家子弟的实力。 裴慎因站在人群中,听到几人的交谈,挺直了胸膛,脸上满是骄傲之色,朗声说道:“那定是我诗书传家的河东裴氏了!” “我裴氏世代书香,经史子集、谋略兵法皆有传承,论才学,我裴氏子弟绝不输任何人,这考试头筹,定然是我裴氏的囊中之物!” 说著,眼底满是自信。 杜寻相就站在裴慎因身旁,闻言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语气里满是调侃:“裴兄倒是自信满满,不过陈柱国向来公正严明,赏罚分明,你就別想著仗著自己是陈柱国的妻弟,他可能会给你开后门咯!” “到时候考试全凭真才实学,可没人能帮你作弊。” “呵!”裴慎因闻言,当即冷哼一声,眼神里满是不服气,狠狠瞪了杜寻相一眼,语气里满是傲气地放下狠话:“那咱们走著瞧!” 高台上,陈宴握著扩音器,目光缓缓扫过下方热烈討论的学子们,太学学子的摩拳擦掌,与国子学学子的沉稳自负,交织在一起,庭院里满是鲜活的朝气。 他眼底闪过几分深邃,淡然一笑,语气依旧沉稳,却多了几分温和的期许,缓缓开口:“平日里,本公会时常来,抽查诸生的学业!” “还望大家勤勉治学,莫要荒废时光!” 话音透过扩音器传出,清晰落在每一位学子耳中。 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眾人瞬间安静下来,纷纷抬眸望向高台,眼神里满是敬重与认真。 学业抽查意味著,陈宴大人会亲自检验他们的学习成果,既是压力,也是展现自己的机会。 不管是太学学子还是国子学学子,都不敢有丝毫懈怠,当即齐声回应,声音整齐洪亮,满是坚定:“谨遵祭酒教诲!” 陈宴微微頷首,对眾人的回应颇为满意,他举著扩音器,再次朗声说道:“本公閒暇时,也会不定期地隨机请几位学子,单独进行谈话,了解大家的学业进展与心中困惑!” 儘管某位校长兼微操达人,军事能力拉跨,但不可否认,其政治斗爭能力却是点满了的..... 他那培养亲信的手段,还是很有可学性的! 第587章 又是一子落下! 这话一出,台下的学子们瞬间炸开了锅,眼神里满是惊喜与激动。 低声议论声再次响起,却比之前多了几分克制与期待。 单独谈话意味著,能近距离接触这位传奇祭酒.... 不仅能得到当面指点,更能让陈宴大人 记住自己,对日后的学业与仕途而言,皆是难得的机遇! 所有人都满心期待,盼著自己能成为被选中的幸运儿。 沈在舟闻言,眼前瞬间一亮,眉间满是难以掩饰的喜色,激动得声音都微微发颤,转头看向身旁的田昔禾、宋听梧等人,语气里满是惊诧与雀跃:“这是不是就意味著,咱们有机会可以面对面与陈宴大人接触了?!” 田昔禾也是喜上眉梢,连忙点头,脸上满是兴奋:“对!没错!” “单独谈话可是难得的机遇,既能向大人请教学业上的困惑,还能让大人记住自己,往后若是有什么机会,大人说不定还会多留意几分!” 宋听梧眼底闪过几分坚定,暗自握紧了拳头,语气郑重地说道:“我得头悬樑锥刺股,加倍努力苦读,一定要让陈宴大人看见我!” 林镜疏也连忙附和,脸上满是斗志:“我也是!” 周围的太学学子们纷纷点头认同,一个个眼神里满是坚定的斗志。 原本就因考试授官而燃起的求学热情,此刻又因陈宴的话愈发浓烈,心中暗下决心要好好把握机会。 国子学的学子们闻言,也多了几分认真,柳承业收起了此前的不屑,眼神里闪过几分思索,低声对身旁的杨照说道:“陈柱国亲自抽查学业,还会单独谈话,往后可不能再像从前那般鬆懈.....” “得好好打磨学识,莫要丟了咱世家子弟的脸面!” 杨照也缓缓点头,语气里满是认同:“没错,陈柱国才学出眾,眼光定然毒辣,若是学业不精,当面谈话时怕是要出丑,往后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治学,绝不能掉以轻心!” 高台上,陈宴將台下学子们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抿唇轻笑,语气轻鬆了几分:“本公今日要说的,便这么多.....” “往后国子监的发展,离不开诸位的勤勉,也离不开司业与诸位师长的操劳,愿咱们一同努力,不负大周栽培!” 话音稍顿,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神微动,补充道:“哦对,还有一事告知诸位,从今日开始,国子监休沐三日,三日之后,正式復学,届时新的规制会同步公示.....” “大家回去后好好休整,做好復学准备!” 说完,他抬手挥了挥,语气温和地说道:“好了,大家散了吧!” 台下的学子们闻言,纷纷躬身行礼,齐声说道:“恭送祭酒!恭送司业!” 声音恭敬而整齐,满是敬重。 行礼过后,眾人缓缓转身,有序地朝著庭院出口走去,一路上依旧难掩心中的激动,低声议论著今日的消息。 眼神里满是对未来的期待与憧憬。 待学子们渐渐散去,陈宴將扩音器递给身旁的章乐简,与宇文泽对视一眼,两人並肩朝著高台下方走去。 刚走下高台,一道身著红色官袍的身影便迎了上来,来人年近三十,面容俊朗,眉宇间满是沉稳干练。 正是被陈某人特意,调来协助的国子监另一位新任司业韦鹤卿。 韦鹤卿快步走上前,对著陈宴与宇文泽抱拳行礼,语气里满是敬佩地说道:“柱国,这些学子对您无不是敬仰有加啊!” 陈宴抬手按了按,语气淡然:“都是虚名罢了!” 说著,转头看向韦鹤卿,语气郑重地叮嘱道:“韦兄,你我相识多年,深知你的才干与沉稳,本公平日里事务繁多,不可能在国子监面面俱到,往后国子监的日常事务,就多多劳烦你了!” 韦鹤卿闻言,连忙頷首,神情愈发郑重,语气坚定地说道:“柱国放心,能为柱国与郡王分忧,辅佐二位打理国子监事务,那是下官的荣幸!” “往后国子监的日常教学、学子管理,以及各项事务的推进,下官定尽心尽力,不敢有丝毫懈怠,定要协助柱国与郡王,將国子监打造成大周人才匯聚之地!” “为陛下与太师输送更多栋樑之才!” 陈宴看著韦鹤卿眼底的恳切,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笑意,语气里添了几分语重心长,缓缓开口叮嘱:“韦兄,接下来国子监的教程课业安排,需贴合学子们的根基与潜力,经史子集的讲授要兼顾深度与易懂,谋略兵法的课程也需循序渐进.....” “分班人员规划,莫要再拘於太学、国子学的旧有界限,当以学识深浅、特长方向为据,让学子们能相互切磋、互补长短!” “君子六艺的训练,礼、乐、射、御、书、数缺一不可,既要打磨学子们的体魄与技艺,更要涵养其君子风骨!” “还有新的招生规划,需打破门第桎梏,广纳天下有才之士,不论出身寒微或是世家子弟,只要品行端方、志向高远,皆可纳入国子监栽培。” “这诸事,皆按此前本公交於你的方案来推进,无需顾虑太多,放手去做便是!” 学识很重要,身体素质也很重要.... 陈某人是打算,將这些学子往出將入相上面培养! 而思想建设(思政课)则自己亲自来抓! 韦鹤卿神色愈发郑重,当即躬身頷首,语气坚定回应:“下官明白!” “柱国此前擬定的方案详尽周全,既兼顾了国子监的传承与革新,又贴合学子们的发展需求,下官定按方案逐一落实,不敢有丝毫偏差。” 说罢,抬眸注视著陈宴与宇文泽,双手抱拳,態度诚恳而坚定:“往后国子监的各项要务,下官定会全力配合您二位!” “但凡有需协调之处,定第一时间请示,绝不推諉懈怠,务必將每一件事都办得稳妥周全,不辜负您二位的信任。” 站在一旁的章乐简见状,连忙往前凑了两步,脸上堆起满满的笑意,语气殷勤又恳切,適时表態:“柱国、郡王,韦司业统筹全局,下官也会竭尽全力辅助韦司业!” “无论是文书整理、事务传达,还是学子们的日常管理琐事,下官都一一跟进,绝不让韦司业分心,也不让您二位操心国子监的细枝末节!” 章乐简活了这么多年,又怎会不知能在陈柱国、宇文郡王麾下效劳,那是多少人求都求不到的机遇? 此刻自然要好好把握,尽显忠心与勤勉。 若是得这两位的青睞,那自己日后的仕途,便会一片坦荡..... 陈宴闻言,缓缓点头,目光落在韦鹤卿身上,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的力道带著几分託付的厚重,语气沉稳道:“韦兄,这国子监之事,往后你得多上些心思.....” “本公与阿泽的身上,担子太多,要不了多久,还是得由你来接任!” “你才干出眾,心性沉稳,又懂治学之道,唯有你接手,太师与本公才能真正放心!” 宇文泽跟在陈宴身边这么久,早已耳濡目染,学会了其中套路,在一旁顺势附和,点头应道:“是啊!” 隨即,接过话茬,目光落在韦鹤卿身上,满是期许:“这办好国子监,可不是一桩小事.....” “眼下大周正是用人之际,国子监乃是培养栋樑之才的根基之地,学子们日后皆是大周的肱骨力量,关乎江山稳固、百姓安康,既是利国利民的大事,更是能青史留名的重任!” “这副担子,往后便託付给你了,你只管放开手脚去做,朝堂之上,阿兄与本王定会为你撑腰!” 韦鹤卿听得这话,心中满是动容,当即躬身深深抱拳,额头几乎触到指尖,语气鏗鏘有力,满是决绝:“柱国、郡王放心!” “下官定不负您二位的託付与期许,往后执掌国子监事务,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哪怕殫精竭虑!” 韦鹤卿深知陈宴不是在画饼,这位爷许诺的东西,都是会兑现的.... 而且,身为正值壮年的世家子弟,他更拒绝不了,做出一番事业,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诱惑! 陈宴见状,连忙伸手扶住韦鹤卿的手臂,將其扶起,脸上露出欣慰的笑意,语气温和了几分:“有你这句话,本公就安心了....” 说罢,他转头看向一旁的章乐简,目光带著几分提点与期许,缓缓说道:“章监丞,你也要多多从旁辅助韦司业,毕竟阿泽这位置,还得由你来接!” 章乐简闻言,又惊又喜,连忙往前一步,躬身抱拳,声音洪亮而坚定,满是感激与决心:“下官多谢柱国、郡王的提拔与栽培!” “定竭尽所能辅助韦司业,处理好国子监的各项事务,绝不辜负柱国与郡王的信任!” ~~~~ 傍晚时分的暮色,总带著几分柔和暖意。 夕阳渐渐沉落西山,余暉漫过巍峨的宫墙,洒在长安城的街巷屋舍间,將青砖黛瓦染成一片温润的橘红。 魏国公府。 书房內,静謐无声,唯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归鸟的轻啼,添了几分閒適。 从国子监回来后,陈宴就换了一袭玄色锦袍常服,锦袍上暗绣著细密的云纹。 独自一人站在窗边,宽大的窗欞將外面的暮色尽数纳入眼底,远处的屋脊错落有致。 檐角的铜铃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他望著窗外渐渐浓重的暮色,眉宇间褪去了白日里的沉稳威严,多了几分旁人难见的沉凝与慨嘆,心中翻涌著万千思绪。 片刻后,陈宴喉间轻滚,忽然开口,声音抑扬顿挫,带著几分雄浑激昂,在空旷的书房內缓缓迴荡:“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 “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 “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诵完这几句词,陈宴缓缓闭上眼,长舒一口气,胸腔內翻涌的情绪渐渐平復,再次睁开眼时,目光望向窗外更远的方向,暮色已浓,天边泛起淡淡的灰蓝,嘴唇轻启,喃喃自语:“又是一子落下!” “这朝堂棋局,步步惊心,刘寄奴雄才大略,虽成一代霸业,却也难逃身后之事的纷扰,我可不能走他的老路,步他的后尘....” 话音落下,眸中瞬间闪过一抹凌厉之色,周身的气息陡然变得锐利起来,抬手轻甩衣袖,锦袍下摆划过一道利落的弧度。 隨即,单手背於身后,身姿愈发挺拔,语气坚定,再次喃喃自语:“必须得狠抓人才的储备,还有子嗣的数量与质量!” 正所谓以史为鑑,方可知兴替。 刘裕刘寄奴厉害是真的厉害,但却起步太低,出道太晚,子嗣太小..... 哪怕打下了长安,但无宗室心腹镇得住骄兵悍將,后方的建康也仅有一人可用可信,距离天下一统、名垂青史只剩一步之遥,最终功败垂成! 时也命也运也。 说著,他的目光落在天空中翩飞的几只归鸟上,鸟儿舒展著翅膀,朝著巢穴的方向飞去,姿態轻盈,眼中的凌厉渐渐褪去,多了几分柔和,心中暗自思忖:“寧儿、明月如今已然有孕,青鱼、汐儿与映雪那儿,还得多努努力!” “岁晚和芷晴的话,还是得让她们多养养身体,恢復恢復元气再说吧!” 想到家中女眷与子嗣之事,陈宴眉宇间的沉凝散去不少,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暖意。 隨即轻轻摇了摇头,將这些儿女情长的思绪暂且压下,目光收回,落在窗外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上。 暮色中,老槐树的枝叶繁茂,影影绰绰,他眸中满是玩味,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低声喃喃:“至於眼下,高长敬那傢伙还有利用价值,倒是不著急先除掉!” “等先把他的利用价值榨乾,再慢慢收拾也不迟.....” 话音刚落,书房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守在门外护卫的红叶轻步走了进来,躬身行礼后,低声匯报:“柱国,平阳侯世子到了!” 第588章 陶允軾:日后必唯柱国之命是从!忠!诚! 陈宴闻言,眼中的玩味之色瞬间褪去,眨了眨眼:“哦?” 隨即,转过身来,对著红叶摆了摆手,语气乾脆:“快快有请!” 红叶恭敬应了一声“是”,快步转身,朝著外走去,脚步轻快,不敢有丝毫耽搁。 不多时,脚步声从门口传来,很快,一道高大壮硕的身影便走了进来。 来人二十上下的年纪,身著一袭藏青色劲装,身姿魁梧,肌肉线条分明,將劲装撑得满满当当。 他走进书房后,当即停下脚步,对著陈宴躬身行了一礼,语气恭敬:“见过柱国!” 陈宴的目光落在来人身上,瞳孔微微一缩,脸上露出明显的惊讶之色,仔细打量了片刻,才认出眼前之人竟是平阳侯世子陶允軾。 要知道,陈某人记忆里的陶允軾,身形肥胖,满脸油腻,走起路来都略显笨重..... 与眼前这副肌肉壮汉的模样截然不同,简直判若两人! 陈宴忍不住走上前两步,围著陶允軾转了一圈,眼中满是惊嘆,语气带著几分难以置信:“不儿!陶允軾,你小子怎么瘦了这么多?!” “这变化也太大了些!?” 说著,再次上下打量著陶允軾,目光落在那熟悉的脸庞轮廓上,又听著熟悉的声音,才缓缓说道:“要不是你这脸的轮廓还和往日相似,说话的声音也没变,本公差点都没认出你来.....” 陈某人寻思著,这年代也没抽脂、整容的技术啊?! 陶允軾闻言,脸上瞬间露出满脸的苦涩,原本挺直的背脊微微垮了下来,想起之前在军营里的那段日子,眼中满是痛苦不堪,语气生无可恋,带著几分委屈与无奈:“这不被老爹狠狠教训了一顿,直接丟进军营里去了嘛!” “在军营里被那些老兵油子狠狠操练了一年有余,每日天不亮就得起身训练.....” “跑马、射箭、劈砍、负重,样样都少不了!” “累得恨不得直接躺倒在地,饭都吃不下多少,这一身的肉,就这么被一点点练没了,现在想起来,那段日子都觉得煎熬!” 说著,他抬手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臂膀,语气中满是辛酸:“以前也没觉得想吃就吃,想玩就玩的日子,有多舒坦,完全没想到军营里的日子这么苦.....” 陈宴望著陶允軾满脸委屈、苦大仇深的模样,方才压下的笑意再也忍不住,喉间先是溢出几声低笑,隨即愈发畅快,仰头朗声大笑:“哈哈哈哈!” 笑声爽朗,震得窗欞微微作响,眼底满是戏謔,笑到前仰后合时,还不忘打趣道:“看来平阳侯,对你往日那副紈絝模样,是真的忍无可忍、看不下去了,才狠心把你丟进军营去『歷练』啊!” 陶允軾闻言,肩膀垮得更厉害,长嘆一声:“唉!” 那脸上堆满了化不开的苦涩与委屈,他眉头皱成一团,语气带著几分哀求:“柱国,就別在我伤口上撒盐了吧!” 陈宴见他这副模样,渐渐收敛了笑意,神色恢復了几分沉稳,抬手指了指桌案旁边的空位,语气乾脆:“先坐。” 说罢,转身缓步走到主位座椅上坐下。 落座后,抬眸对守在一旁的红叶吩咐:“给陶世子看茶。” 红叶躬身应道:“是。” 隨即,快步退了出去,不多时便端著一壶热茶与两个青瓷茶杯进来,动作麻利地倒满茶水。 一杯递到陈宴面前,另一杯送到陶允軾手边。 陶允軾连忙双手接过,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心中暖意稍缓,恭敬说道:“多谢柱国!” 陈宴端起茶杯,指尖摩挲著杯沿的暗纹,轻轻抿了一口热茶,茶香縈绕舌尖,驱散了些许暮色带来的沉凝。 他放下茶杯时,目光落在陶允軾身上,语气漫不经心,似是隨口閒聊般问道:“允軾啊,你是平阳侯嫡长子,又是侯府世子,早年应当在国子学读过书吧?” 陶允軾捧著茶杯点头,脸上露出几分赧然,语气带著几分心虚:“读是读过.....” 说著,耸耸肩,语气坦然了些,带著几分破罐子破摔的意味继续说道:“但我在国子学的课业实在一般,平日里根本没心思读书,常常迟到早退.....” “赶上先生授课严格的时候,还总想著法子翻墙出去,要么去勾栏听曲儿,要么约著朋友喝酒,学业早就荒废得差不多了!” 陈宴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眼底闪过几分瞭然,语气带著几分玩味问道:“这么说来,你小子对国子学的各种流程规矩,还有那些逃学的门道手段,应该都熟得不能再熟了吧?” 陶允軾原本还有些心虚的神色,瞬间一变,眼前骤然一亮,腰杆下意识挺直,脸上满是得意与自信,斩钉截铁地说:“那肯定呀!” 话音落下,放下茶杯,抬手拍了拍胸脯,满是自豪地表示:“別的学问我不擅长,也没心思钻研.....” “但国子学里的那些弯弯绕绕,还有怎么避开先生查岗、哪处墙好翻、哪个时辰守卫鬆懈,那真是手拿把掐,闭著眼睛都能摸得门儿清!” 说著,还特意做了个稳稳抓手的动作,神情篤定,仿佛这是什么值得骄傲的本事。 陈宴看著他这副模样,眼中闪过几分满意,缓缓点头夸讚:“很好,倒是没白在国子学待过!” 说罢,放下手中的茶杯,指尖在桌案上轻轻点了点,语气沉了几分,问道:“你知晓太师近来给本公,派遣的是什么差事吗?” 陶允軾闻言,茫然地摇了摇头,如实说道:“不知。” 隨即,脸上露出几分幽怨,眉头皱起,语气委屈巴巴:“近些时日,我刚从军营回来,就被老爹关在府中逼著读兵书、练骑射,天天对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读得头都快裂了,连府门都难得踏出一步.....” “若非是柱国亲自召见,老爹给你面子,今日怕是都出不了府邸,更別提知晓朝堂上的差事了。” 陈宴见状,淡然一笑,语气平和地解释道:“太师有意整顿朝野人才选拔,命本公將此前分立的国子学与太学合併,统称为国子监,由本公出任祭酒,主持国子监的各项事务!” “除此之外,还要扩招学子,广纳寒门庶族中有才之士入学,日后还会通过考试评定学业优劣,择优授官,为大周选拔可用之才!” 陶允軾闻言,立刻放下茶杯,脸上堆起满满的笑意,语气满是奉承:“柱国乃天纵奇才,文武双全,不管是朝堂政务还是治学育才,皆是信手拈来!” “如今有您亲自出马主持国子监的事务,合併两学、扩招授官这般大事,定然能轻而易举、手到擒来,无人能及!” 陈宴摆了摆手,打断他的奉承:“少拍马屁!” 话音落下,神色一正,周身的气场陡然变得严肃起来,目光锐利地落在陶允軾身上,语气郑重:“本公將你叫来是有正事的.....” 陶允軾挠了挠头,嘿嘿一笑,语气带著几分期待与忐忑,试探著问道:“不知柱国你准备如何差遣我呀?” “只要不是再把我丟进军营,別的差事我都乐意干,哪怕累点苦点也无妨.....” 陈宴抬眸看他,眼底闪过几分戏謔,似笑非笑地打量著他,慢悠悠地开口问道:“允軾啊,你还想再回军营,被平阳侯狠狠操练一番,每日天不亮就起身跑马射箭、负重劈砍吗?” 这话一出,陶允軾浑身一僵,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全身心都透著抗拒,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不想!” “完全不想!” “军营里的苦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尝第二回了,每日累得沾床就睡,吃的饭也粗糙得难以下咽,比起军营,哪怕是在家中读兵书都舒坦多了。” 陈宴看著他满脸抗拒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浓,指尖轻轻敲了敲桌案,发出清脆的声响,语气意味深长地问道:“既然不想回军营受那份罪,那你想不想有个一官半职,不再只是个空有世子头衔的紈絝子弟,让平阳侯对你刮目相看?” “想不想做出些实实在在的政绩,让平阳侯提起你的时候,不再是唉声嘆气,而是以你为骄傲,在外人面前也能扬眉吐气?” 陶允軾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连忙用力点头,语气急切:“那当然想啦!” “谁不想有自己的官职,做出些成绩来?” “以往我顽劣不堪,总让老爹失望,如今也想著能做点事,让老爹对我改观,往后也能撑起侯府的门面!” 说著,似是意识到了什么,瞳孔微微放大,瞪大双眼,满脸惊诧地看向陈宴,语气带著几分难以置信:“等等!柱国,您不会是打算......?!” 陈宴看著陶允軾震惊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瞭然的笑意,轻轻点头,语气坦然:“就是如你心中想得那般.....” 说罢,双手十指交叉,放在桌案上,语气郑重而朗声说道:“本公欲提拔你陶允軾,入国子监任职,担任监丞一职,协助韦司业打理国子监的日常事务,如何?” 陶允軾又惊又喜,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嘴唇动了动,半天说不出话来,只一个劲地重复:“这....这....” 激动的情绪涌上心头,他的声音都带著几分颤抖,眼中满是狂喜,却又隱隱透著几分不安。 片刻后,陶允軾渐渐冷静了些许,脸上的狂喜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犹豫。 他忧心忡忡地看著陈宴,语气带著几分忐忑:“柱国,您也知晓我以往不学无术,肚子里没多少墨水,国子监乃是治学育才之地,皆是有才学之人,我怕是不能胜任这监丞的差事吧?” “尤其是教书授课之类的事,我更是一窍不通,若是误了学子们的学业,那可就罪过了.....” 陈宴闻言,忍不住轻笑出声,摆了摆手,语气带著几分无奈:“谁让你去教书了?” “国子监有专门的博士、助教负责授课,哪里轮得到你这个半吊子去掺和.....” 说罢,眸中闪过一抹深邃,语气意味深长地解释道:“你的职责,是去监管那些学子!” “你也知晓,国子学以往多是世家子弟就读,学风鬆散得很,不少学子仗著自己家世显赫、背景深厚,平日里迟到早退、逃学旷课乃是家常便饭.....” “甚至还有些人拉帮结派,抱团欺压家世普通的同窗,把国子学搅得乌烟瘴气!” “这些陋习积弊已久,如今国子学与太学合併为国子监,又要扩招寒门庶族子弟.....” “若是不加以严格整治,这些不良风气定会蔓延开来,影响国子监的整体学风,也不利於寒门庶族学子安心求学,甚至会阻碍考试授官之事的推进!” 陶允軾听完这话,眼前瞬间一亮,脸上的犹豫与忐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兴奋与自信,喜不自胜地拍了拍胸脯,语气篤定地说道:“这简单啊!” “监管学子、整治学风这事,我最拿手了!” “以往在国子学,哪些人爱捣乱、哪些人爱逃学、哪些人拉帮结派,我都一清二楚,他们那些小把戏,根本逃不过我的眼睛!” “往后有我在国子监盯著,定能把那些顽劣学子管得服服帖帖,绝不允许他们再扰乱学风、欺压同窗,保证让寒门庶族学子能安安心心治学!” 造伞的確是不在行.... 但撕伞的话,那他陶允軾同志是专业的! 陈宴见他信心满满的模样,眉头微微一挑,再次问道:“你真的没有其他顾虑了?” “要知道,国子监的学子身份复杂,既有世家子弟,也有寒门学子,监管起来並非易事.....” “若是遇到世家子弟仗著家世背景不服从管教,甚至故意与你作对,你可有应对之法?” “可別到时候遇到点麻烦就打退堂鼓,让本公失望!” 陶允軾挺直背脊,语气坚定地回应:“没有了!柱国您放心,我绝无任何顾虑!” “以往我在国子学混了那么久,什么样的世家子弟没见过,他们那些依仗家世的手段,我早就看透了.....” “往后若是有人敢不服从管教、故意捣乱,我定有法子收拾他们,绝不会让他们坏了国子监的规矩,更不会让柱国您失望!” 经过军营一年多的歷练,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只会吃喝玩乐的紈絝子弟,多了几分担当与魄力。 也有信心能办好陈柱国託付的差事。 陈宴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抬手指向陶允軾,语气乾脆利落地说道:“好!那你自今日起,就是国子监监丞!” 陶允軾猛地站起身来,双手抱拳,对著陈宴深深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而激动:“多谢柱国提拔!” “下官定不负柱国的信任与栽培,定好好做事,绝不辜负您的厚望!” 陈宴淡然一笑,语气平和地叮嘱道:“往后你在国子监任职,要好好辅佐韦鹤卿!” “此事若是办好了,本公亲自向太师替你请功,让陶侯爷也好好看一看,他的儿子早已脱胎换骨,能独当一面了!” 陶允軾激动得浑身微微颤抖,眼眶都有些发热,眸中满是对陈宴的感激之情,直起身来,语气鏗鏘有力,振振有词地表態:“我.....下官定肝脑涂地,报答柱国的知遇之恩!” “日后必唯柱国之命是从!” “柱国您指哪儿,我老陶就打哪儿,绝无半点含糊!” 第589章 游显著急赶来匯报的消息 长安。 五月中旬。 晓色堪堪漫过天际,將魏国公府晕染出一层朦朧的暖光。 檐角的铜铃还浸在晨露里,风过处,只漾出一声极轻的脆响,惊不散庭院里的静謐。 东跨院的臥房內,窗欞半掩,挡了大半透进来的天光。 榻上的锦被松松拢著,陈宴枕著一方云纹枕,睫羽微颤,缓缓睁开了眼。 他略一偏头,便瞧见身侧青鱼蜷著的人影。 小丫头生得娇小玲瓏,堪堪一米六七的个头,偏生身段丰腴得惹眼。 乌髮如瀑,散在素色的锦枕上,衬得一张鹅蛋脸莹白如玉,长睫垂著,还在轻轻颤动,睡得正沉。 陈宴动了动身子,想坐起身来,榻上的锦被隨之轻响。 “嗯?” 身旁的青鱼被这细微的动静惊扰,喉间溢出一声软糯的轻嚶,眼睫颤了颤,也醒了过来。 她惺忪著一双水润的杏眼,视线还有些模糊,望著身旁坐起身的人影,带著浓浓的睡意,细声细气地问:“少爷,你就醒了呀?” 陈宴转头看她,见她眼皮子还在打架,一副困得不行的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颳了刮她挺翘的鼻尖,语气温柔又带著几分戏謔的纠正:“小丫头,咱们都成婚了,该唤夫君才是....” 青鱼迷迷糊糊地点点头,像只温顺的小奶猫,软糯的嗓音里还裹著未散的睡意:“是,夫君.....” 陈宴闻言,眼底的笑意更浓,抬手揉了揉她蓬鬆的乌髮,掌心触到髮丝的柔软,语气满是宠溺:“这才乖嘛!” 青鱼似是想起了什么,那双还带著水光的杏眼微微睁大了些,抬眼望著陈宴,轻声问道:“夫君,你这是要起身了吗?” “妾身来帮你宽衣吧!” 说著,便要撑著身子坐起来。 她本就生得丰腴,这般一动,寢衣的领口微松,露出一抹细腻的肌肤,更衬得身段穠纤合度。 陈宴见状,连忙按住她的肩,笑著摇头:“好啦好啦,瞧你这眼睛都睁不开的样子,接著继续睡吧!” “我自己穿衣便是!” 青鱼被他按回枕上,唇角弯起一抹清甜的笑,眉眼弯弯地应道:“谢谢夫君。” 话音未落,便又蜷回锦被中,脑袋往枕头上一埋,没多会儿,呼吸便又变得绵长均匀,显然是又坠入了梦乡。 陈宴看著她躺下的全过程,目光落在那丰腴的身段上,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心中忍不住暗暗讚嘆:“这小青鱼,当真是愈发波涛汹涌了.....” 顿了顿,打量著凭e近人的小丫头,心中更是感慨:“女子低头不见脚尖,便是人间绝色,他陈貂寺诚不欺我!” 这般想著,他俯身下去,在青鱼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动作轻得怕惊扰了她的好梦。 隨后,才轻手轻脚地挪下床榻,走到屏风旁。 早有侍女在屏风后备好的常服,叠得整整齐齐,玄色的衣料上绣著暗纹的麒麟。 陈宴熟稔地换上衣袍,动作利落,半点不见滯涩。 片刻后,已穿戴整齐,玄色衣袍勾勒出挺拔的身形,腰间束著玉带,更显身姿頎长。 他推开房门,一股清新的晨风扑面而来,带著五月槐的甜香。 守在门外的侍女们闻声,连忙垂首躬身,齐声行礼,声音清脆却不张扬:“柱国!” 陈宴脚步微顿,回眸望了眼臥房內,见窗欞后的影子还安静地蜷著,便压低了声音,叮嘱侍女们:“夫人昨夜歇得晚,让她继续休息,莫要进去惊扰了她的好觉。” 侍女们齐齐应道:“是,柱国!” 陈宴頷首,转身迈步,朝著庭院的方向走去。 此时的庭院里,晓色已然大亮。 天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碎金。 庭中植著几株老槐,槐簌簌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 陈宴站在庭院中央,鬆了松筋骨,隨即抬手、屈膝、旋身,缓缓打起了五禽戏。 他的动作舒展流畅,一招一式都带著沉稳的力道。 虎戏刚劲,鹿戏灵动,待到行至熊戏时,他双臂环抱,身躯微微下沉,模仿著熊的沉稳厚重,步履沉稳地挪动著。 陈宴抬眼望了望天边的日头,朝阳已跃出屋脊,金色的光芒洒满了整个公府。 他心中若有所思,低声喃喃自语:“等会去左武卫的校场,练练马槊吧!”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却不杂乱的脚步声自院门外传来。 陈宴眼角的余光瞥见一抹亮眼的红,抬眼望去,便见红叶一袭劲装,怀中抱著一柄寒光凛凛的长剑,身姿挺拔如松,步履轻快地走上前来。 她走到庭院中央,敛衽行礼,声音清亮利落,打破了庭院的寧静:“柱国,游掌镜使求见!” 陈宴的动作未停,依旧循著熊戏的章法挪动著脚步,闻言,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喃语:“老游?” 他旋身之间,已然换了个招式,方才还沉稳厚重的姿態,转眼便多了几分灵动,这才缓缓开口,语气淡然:“让他过来吧!” “是!”红叶应了一声,转身便快步朝著院外走去,红衣猎猎,很快便消失在垂门后。 不过片刻光景,一道玄色身影便踏著晨光而来。 游显身著一袭玄色常服,腰间束著玉带,步履匆匆。 行至陈宴面前,他深深躬身,语气恭敬:“见过柱国!” 此时陈宴已然转到了猿戏的招式,身形灵活如猿,攀、援、跃、纵,一招一式行云流水。 他瞥了一眼躬身行礼的游显,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开口问道:“老游,你这一大清早的,不去明镜司视事,怎的跑本公府上来了?” “还如此匆忙?” 游显直起身,面色却异常严肃,眉宇间凝著几分凝重,沉声道:“柱国,属下觉得有一个消息,需要让您第一时间知晓!” “哦?” 陈宴的动作依旧未停,猿戏的招式愈发灵动,闻言,他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眉峰微挑,语气带著几分玩味:“什么消息能让你老游如此著急赶来?” “说来听听!” 游显没有丝毫拖沓,脱口便道:“麒麟才子將於五日后入长安!” “麒麟才子?” 陈宴口中喃喃重复著这四个字,旋身之间,猿戏的招式已然收势,转而化作鸟戏的轻盈。 他振臂展袖,身姿飘逸如飞鸟,闻言,忍不住打趣道:“不会是什么得之可得天下的麒麟才子吧?” 话音落下,朗声轻笑起来。 笑声爽朗,震得枝头的槐簌簌飘落。 游显却是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沉声道:“正是!” 他看著陈宴,眼中闪过一丝不解,寻思著这麒麟才子乃是近些时日,才在梁国的江湖与朝堂间声名鹊起的人物,按理说知晓者並不算多,便忍不住开口问道:“柱国,您也听说过此人?” 听到游显肯定的答覆,陈宴正舒展著的臂膀猛地一顿,鸟戏的招式戛然而止。 隨即,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眼中闪过一丝惊诧,失声说道:“还真是这个麒麟才子啊?!” 他万万没有想到,竟真的跟那个女频爽剧的名字,如出一辙..... 陈宴收敛了神色,周身的气场陡然变得沉稳锐利起来,抬手拭了拭额角的薄汗,目光落在游显身上,语气凝重,沉声吩咐道:“老游,你详细与本公讲讲,这事情的始末.....” 游显闻言,微微頷首,略作沉吟,似是在斟酌措辞,而后抬眼看向陈宴,声音沉肃,一字一句清晰道:“这麒麟才子名唤梅仁碧,乃梁国江湖中江右盟之主,据传富可敌国,手下能人异士无数!” 陈宴垂眸,指尖轻轻摩挲著腰间的玉带扣,心中不由得暗自发怔:“梅仁碧?” “不叫梅长苏呀?” 他原以为这名號都一模一样,这名姓也该一致吧,却不想竟是个全然陌生的名字。 不过,细细思索也是,梁国那萧老和尚再怎么糊涂,也干不出来自毁精锐的事儿。 还云南养十万铁骑.... 这般想著,他抬眼看向游显,薄唇微抿,语气平静地吩咐:“你继续往下说!” “是。”游显应了一声,神色愈发凝重,沉声继续稟道,“这所谓的麒麟才子,並非是蛰伏多年的隱士高人,而是最近不久才名声大噪的......” “而让其扬名之事,是他帮巴东王萧霽,洗刷了所蒙受的不白之冤屈,更凭著一己之力纵横捭闔,搅动梁国朝堂风云,最终助萧霽受封益州!” “如今的巴东王,已是梁国实力强劲的藩王,手握重兵,盘踞一方!” 陈宴听罢,缓缓点头,眉宇间露出几分认可,轻笑道:“这般说来,那还是有几分本事的.....” 能在短短时日里,帮一个蒙冤的王爷翻身,还能助其手握实权,倒也不是浪得虚名之辈。 他话锋一转,眉头微微一挑,目光锐利如鹰,沉声问道:“那这麒麟才子,放著梁国的富贵权势不要,又为何要来我大周的长安?” 游显眸中闪过一抹深邃的精光,仿佛洞悉了什么隱秘,往前半步,压低了声音回道:“此番是受广陵王之邀前来的.....” “广陵王?”陈宴口中喃喃重复著这个名號,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讶异,隨即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带著几分玩味,“那唯一位列八柱国的前燕宗室?” 广陵王慕容远,前八柱国之一慕容欣的嫡长子,在其父薨逝后承袭爵位。 这些年在朝中一直低调行事,从不显山露水,就连独孤昭与赵虔的谋逆,都未曾参与过..... 谁也不曾將他与“野心”二字联繫起来。 陈宴沉吟片刻,语气愈发意味深长,带著几分洞悉人心的冷冽:“之前还真没发现,这傢伙也是个不安分的主儿呀!” 第590章 得麒麟才子者可得天下 长安。 两天转瞬即逝。 午后,日头正盛,將整座皇城烘得暖融融的。 西城的“听风楼”戏坊还未开锣,朱漆大门敞著,迎客的伙计忙前忙后。 一楼大堂里早已坐满了大半宾客。 八仙桌一张挨著一张,桌上摆著粗瓷茶碗、油亮的乾果与剔透的蜜饯。 热茶腾起的白气裊裊散开,混著果脯的甜香与宾客的说笑声,满室喧囂。 透著市井独有的热闹烟火气。 靠窗的一张方桌旁,围坐著四个身著锦袍的富商,袖口绣著精致的云纹,一看便知是家底殷实之辈。 为首的那人頷下留著一撮整齐的短须,手指摩挲著温热的茶盏边缘,目光扫过满堂宾客,而后压低了些声音,兴致盎然地开口:“听说了吗?” “梁国那位麒麟才子,马上便要到咱们长安了.....” 话音刚落,身旁一个圆脸的同伴便连连点头,接过话茬,语气里满是篤定:“怎会没听说!” “这几日长安城里,街头巷尾都在说这事呢!” “都说『得麒麟才子者得天下』,不管是朝堂上的权贵老爷,还是江湖里的豪杰侠客,谁不想见见这位奇才?” 对面的青袍富商拈起一颗蜜饯丟进嘴里,甜香在舌尖化开,咂了咂嘴,绘声绘色地说道:“可不是嘛!” “梅先生虽是梁人,名声却早传到咱们大周来了.....” “他一手创立的江右盟,在梁国江湖里那可是说一不二的存在,麾下高手如云,三教九流的能人都聚在他麾下!” “势力遍布梁国各州府,就连梁国官府见了江右盟的人,都要让三分薄面!” 坐在末位的身形较胖的富商,捏著自己下巴上的短须,眉飞色舞地补充,声音里带著几分惊嘆:“何止是让三分!” “我听南边来的客商说,梁国南边的几处盐场、铁矿,半数都在江右盟掌控之下.....” “还有那贯通南北的水路商道,从江南的金陵到江北的寿春,大半都要给江右盟交过路费呢!” 为首的富商闻言,不由得低嘆一声,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眼神里满是感慨:“如此算的话,这些年下来,梅先生积攒的財富,说是富可敌国一点都不夸张!” “怕是比梁国皇室的內库,还要充盈几分!” 青袍富商深以为然地点头,又抓起一把乾果慢慢嗑著,附和道:“这般財力与势力,寻常人哪里能比?” 顿了顿,將果仁咽进肚里,愈发讚嘆道,“也难怪世人称他为麒麟才子,不仅有经天纬地的谋略,更有执掌乾坤的手腕,能將江湖势力打理得井井有条,还能兼顾商事,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这份本事,纵观天下也没几人能及!” 四人的交谈声不算小,邻桌几个佩剑的江湖侠客本在自顾自地饮酒,闻言都不约而同地侧过了耳朵。 这些人一身短打,腰间佩剑的剑穗隨风轻晃,一看便知是行走江湖之人。 其中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听得心头火热,忍不住重重一拍桌子,插话道:“几位老兄这话就差了点!” “依我看,財力势力倒还是其次,梅先生最厉害的,还是他那鬼神莫测的智谋!” 他这一嗓子,声音洪亮,瞬间压过了周遭的嘈杂。 大堂里不少宾客都被惊动,纷纷侧目望了过来,眼神里满是好奇心,有人忍不住高声问道:“这位壮士,此话怎讲?” “倒是说说,这梅先生的智谋,究竟厉害在何处?” 壮汉见状,更来了兴致,端起桌上的粗瓷酒碗,仰头灌下一大口,酒水顺著嘴角淌下。 他毫不在意地抬手抹了抹,语气愈发激昂地说道:“去年梁国巴东王萧霽的事,诸位想必都听过吧?” “那巴东王本是梁国皇室宗亲,却遭人陷害,被扣上了谋逆的罪名,关进天牢里,判了个秋后问斩!” “满朝文武都怕引火烧身,没几人敢为其求情.....” 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就连萧氏的宗亲,都避之不及,生怕被牵连,当时所有人都以为,巴东王这一次是必死无疑了!” 话音刚落,他身旁一个面容清瘦的侠客,便接过了话头,声音清朗,条理分明地补充:“可梅先生偏偏迎难而上,主动出面为巴东王洗刷冤屈。” “他没用几个月的时间,便顺著蛛丝马跡,一层层拨开迷雾,不仅找出了陷害巴东王的真凶.....” “正是梁国当朝太傅袁望宥!” “还搜集到了此贼暗中勾结齐国、意图顛覆梁国江山的铁证!” “最后在朝堂之上当眾揭发,让袁望宥无从辩驳,当场被梁帝盛怒之下,下令打入天牢,满门抄斩!” 另一个留著络腮鬍的侠客,听得双目发亮,连忙接过话茬,眼神里满是崇拜:“我还听说,梅先生查案时,手段极为高明,行事更是滴水不漏!” “他既没惊动太多人,免得打草惊蛇,又能精准拿捏关键证据,好几次都在眾人以为案子陷入僵局,无路可走之时....” “突然拋出重磅线索,打得对手措手不及!” 说著,猛地竖起了大拇指,讚嘆之声溢於言表,“最后不仅洗清了巴东王的冤屈,还顺带揪出了袁望宥安插在朝堂里的一眾党羽,帮梁帝肃清了朝堂里的奸佞小人,稳固了朝局!” “这份谋略,真是令人嘆服!” 那面容清瘦的侠客听得眾人讚嘆,愈发来了精神,眉眼间满是飞扬的神采,往前凑了凑身子,声音拔高了几分,眉飞色舞地接著说道:“还有更厉害的呢!” “巴东王冤屈得雪后,本也只是恢復了王爵,依旧是个无权无势的閒散宗亲,在朝堂上半点话语权都无.....” 说到此处,他故意顿了顿,引得满堂宾客都竖起了耳朵,这才话锋一转,语气抑扬顿挫,满是惊嘆地描述:“可梅先生慧眼识珠,看出巴东王有勇有谋,是个可塑之才,便主动为其谋划....” “不仅在梁帝面前数次直言举荐,更是费尽心力,为巴东王爭取到了前往益州的机会!” 话音刚落,邻边的络腮鬍侠客便猛地一拍大腿,朗声接过了话茬,声音洪亮得震得人耳膜发颤:“益州那地方,虽说地处西南偏远了些,却是个实打实的物產丰饶之地!” “只可惜民生凋敝,匪患横行,官府几番治理都束手无策,早成了一块烫手山芋.....” 他端起酒碗抿了一口,嘖了两声,继续说道:“梅先生偏不信这个邪!” “他亲自为巴东王量身制定了详尽的治理之策,教他如何轻徭薄赋安抚百姓,如何引水修渠开垦荒地,如何整肃军纪强化军备!” “不仅如此,还调遣江右盟麾下的能人异士,帮著巴东王清剿匪患,打通了益州连通荆襄的商道!” “何止啊!”旁边一个一直默默听著的侠客再也按捺不住,仰头灌下一口烈酒,將酒碗往桌上一顿,振振有词地接话,“短短一年时间,益州便彻底焕然一新!” “先前的荒田变成了沃野,流离失所的百姓都安居乐业,就连益州的军备,也日渐强盛,兵强马壮!” “梁帝听闻之后龙顏大悦,直接下旨將益州正式封给巴东王,还赏赐了无数金银珠宝、綾罗绸缎!” 说著,抬手对著梁国的方向抱了抱拳,语气里满是敬佩:“巴东王能从一个戴罪之身,一跃成为梁国宗室里最有权势的王爷之一,这皆是梅先生的功劳啊!” “说得好!”魁梧壮汉再也忍不住,重重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碗都叮噹作响,朗声道,“这才是真本事啊!” 顿了顿,又继续称讚:“既能帮人洗刷不白之冤,还能帮人谋得封地权势,纵横捭闔之间,便硬生生改变了一个王爷的命运,甚至牵动了梁国的朝堂格局!” “这般惊天动地的智谋与手腕,称一句『麒麟才子』,真是实至名归,半点不虚!” 这一番话,引得满堂宾客纷纷点头附和,议论声愈发响亮。 人群里,有个身穿蓝布短衫的顾客皱著眉头,若有所思地站起身,扬声问道:“诸位说得这般热闹,可这梅先生神通广大,放著梁国的荣华富贵不要,此番千里迢迢来咱们长安,究竟是何用意呀?” 方才那青袍富商闻言,捻著鬍鬚轻笑一声,朗声回道:“这事儿我倒是听南边来的客商说过一嘴,听说是为了寻访一位多年未见的故人,顺带游歷咱们大周的大好河山罢了!” 此话一出,眾人又是一阵嘖嘖称奇。 就在这时,人群里冷不丁冒出一句轻飘飘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沸腾的湖面:“照这么说,这位麒麟才子梅先生,怕是比之陈宴大人,都不遑多让了吧?” 说话的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大堂的各个角落,喧闹的戏坊霎时安静了几分。 靠窗那桌,几个身穿锦缎华服的年轻人本是自顾自地吃著茶点,只当听个热闹,没准备加入议论。 可听到这话,顿时就变了脸色,满脸不悦。 其中一个面色倨傲的年轻人“嗤”地一声笑了出来,语气里满是嘲讽:“他算什么东西?” “也敢碰瓷咱们陈宴大人?” “就是!”同桌的年轻人立刻附和,声音里带著几分愤愤不平,“他也配?” 另一个年轻人更是不屑,轻蔑一笑,撇了撇嘴,声音尖锐,满是鄙夷:“没错!” “不过是个江湖下九流,靠著些旁门左道博了个虚名,就被你们吹得这么天乱坠?” “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这话一出,大堂里瞬间炸开了锅。 方才那群夸讚梅仁碧的江湖侠客,第一个不乐意了。 魁梧壮汉猛地站起身,蒲扇般的大手一拍桌子,震得碟碗叮噹作响,双目圆睁,怒视著那几个锦缎年轻人:“你们的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江湖下九流?” “梅先生凭本事搅动风云,怎么就比不上陈宴大人了?” 清瘦侠客也皱紧眉头,冷声反驳。 隨即附和声此起彼伏。 邻桌的客商们也纷纷开口,有人觉得梅仁碧智谋超群,確实当得起麒麟之名。 大堂里顿时分成两派,各执一词,吵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 ~~~~ 三日后。 丑时。 夜色如墨,泼洒在关中平原的官道上。 没有星月,只有无边无际的黑,將天地拢成一口沉寂的巨瓮。 风过旷野,捲起道旁衰草簌簌作响,更衬得这夜静得可怖。 长安东南三十里处,一串急促的马蹄声骤然划破沉寂。 十几辆双辕马车首尾相连,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軲轆”声,在夜色里朝著长安方向疾驰。 车辕上的铜铃被风拂动,叮噹作响,却带著几分肃杀之气。 车队前后,是五十余名劲装护卫,皆是腰悬利刃,目光锐利如鹰隼,警惕地扫视著四周的黑暗。 中间那辆马车,车厢格外宽大,雕的木窗紧闭,隱约可见內里昏黄的烛火摇曳。 车帘厚重,將外头的寒气与喧囂尽数隔绝。 车厢內,一人斜倚在软榻上,身著月白色宽袖儒衫。 髮丝鬆鬆地用一根玉簪綰著,面容俊朗,眉眼间带著几分温润儒雅的气度。 可若是细看,便会发现其眼底深处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似是寒刃藏於锦绣,透著几分邪性。 此人正是江右盟盟主,梅仁碧。 他闭目养神,指尖轻轻叩击著膝头,节奏不疾不徐,仿佛周遭的疾驰与夜色,都与其无关。 身侧,坐著一个一身玄色劲装的汉子,面容刚毅,腰佩一柄狭长的环首刀,刀鞘上的铜扣在烛火下泛著冷光。 正是梅仁碧麾下第一高手兼心腹,陆亦漫。 陆亦漫一直凝神听著车外的动静,此刻忽然倾身向前,声音压得极低,带著几分恭敬:“主上,还有三十里,便能抵达长安了!” 据他的估算,到周国都城之时,差不多刚好天明..... 梅仁碧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那双眸子在烛火映照下,亮得惊人,像是藏著漫天星子,却又深不见底。 他低声喃喃,语气里听不出喜怒:“这就快到长安了吗?” 第591章 周室权贵录 陆亦漫轻轻頷首,没有再多言。 他跟在梅仁碧身边多年,深知这位主上的性子,越是临近大事,便越是沉静。 梅仁碧抬手,撩开了身侧的车帘。 一股刺骨的夜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晃。 他探出头,望向窗外的夜色。 官道两旁的树木影影绰绰,像是蛰伏的鬼魅,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狼嚎,悽厉而悠远。 长安的轮廓,还隱在沉沉的夜色里,看不真切,却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威压,隔著三十里地,遥遥笼罩过来。 梅仁碧收回目光,放下车帘,转身吩咐道:“亦漫,將那份记载周国朝廷中枢权贵的名册,拿来给本座看一看!” “是,主上。”陆亦漫应声,转身从车厢角落的一个紫檀木匣子里翻找起来。 片刻后,取出一本厚厚的绢册,双手递了上去。 梅仁碧接过名册,指尖拂过封面烫金的“周室权贵录”五个字,隨即缓缓翻开。 烛火跳跃,照亮了绢册上一行行工整的字跡,不仅记著人名,更详详细细写著各人的出身、官职、府邸,乃至曾经的部分履歷。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名字,语速缓慢,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宇文沪,宇文横,於庭珪,裴洵,杜尧光,侯莫陈沂.....” 每念一个名字,指尖便在那行字上轻轻一点,眼底的光芒便深沉几分。 陆亦漫躬身在一旁,眸子里满是按捺不住的期待。 他紧了紧腰间的刀柄,手指不自觉地搓了搓,声音里带著几分蠢蠢欲动的兴奋:“主上,咱们此番入长安,挑这其中哪一个,拿来先开刀?” 梅仁碧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依旧停留在名册的前几页,沉吟片刻,才沉声开口:“大冢宰宇文沪,大司马宇文横,这兄弟二人率先排除....” 隨即,指尖点在那两个名字上,语气篤定,“他俩把控周国军政大权,宇文沪总理朝政,宇文横手握京畿兵权,是周国实际上的主人,根基深厚,最为难对付!” “咱们初来乍到,不宜硬碰.....” 梅仁碧很清楚,这手握大权的两人,不仅是亲兄弟,更是互为表里,彼此间的信任度极高。 想要挑拨的难度,可不是一般的大..... 陆亦漫深以为然,目光在名册上快速扫过,很快落在一个名字上,提议道:“那要不选这地官大司徒裴洵如何?” “此人掌全国户籍田赋,油水丰厚,颇有把柄可抓!” “裴洵?”梅仁碧却摇了摇头,眉头微微一挑,嘴角勾起一抹冷嗤:“你倒是忘了,他不仅出身河东裴氏,乃是百年望族,更是那陈宴的岳父!” 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陈宴如今是上柱国,左武侯大將军,左武卫大將军,京兆尹,手握长安治狱之权,手段狠辣,眥睚必报!” “一旦动了裴洵,便是率先与陈宴槓上,此人定会与咱们不死不休,必定会打乱后续的全盘计划!” 字里行间,皆是忌惮。 陈宴此人能量太大,性格又护短,与他先缠斗上,都不是好的选择..... 这傢伙是要对付的,但绝不是现在! 陆亦漫恍然大悟,连忙頷首:“主上思虑周全,是属下考虑不周了.....” 说著,目光继续往下移,落在另一个名字上,又问,“那这冬官府大司空於庭珪呢?” “他掌营造修缮之事,听闻此人颇为贪墨,府中私藏不少.....” 梅仁碧闻言,双眼微微眯起,眸子里闪过一丝冷光:“於庭珪?你可知他父亲是谁?” 他指尖点在名册下方的小字註解上,“其父於玠,宇文信亲封的八柱国之一,如今虽致仕在家,却在周国威望甚高,连宇文沪都对他敬重三分,且尚在人世!” 隨即,呼出一口浊气,指尖轻轻敲击著册页,缓缓道:“纵使咱们能抓住於庭珪的把柄,或是捏造证据构陷他,於玠只要一句话,便能將此事压下.....” “到时候,咱们不仅扳不倒他,反而会打草惊蛇,得不偿失!” “主上思虑得极是!”陆亦漫连忙应和,额角渗出一丝细汗。 自己只看到了表面的官位权势,却忘了这些权贵背后,盘根错节的关係网..... 若非主上睿智,怕是要犯下大错。 他定了定神,目光再次在名册上逡巡,最终落在了相对靠后的一个名字上,手指点了上去,语气带著几分试探:“主上,那您看这天官府的纳言高炳呢?” 顿了顿,低声分析道:“此人乃是文臣,官居纳言,虽掌詔令传达,却无兵权財权.....” “而且他出身並非关中六姓那般的世家大族,家族在朝中也无人依仗,根基浅薄得很.....” 陆亦漫越说越觉得可行,眼中重新燃起光亮:“属下瞧著,此人倒是个绝佳的突破口!” “咱们若是拿他开刀,既不会触动那些世家大族的利益,也不会惊动宇文沪兄弟,更不会惹来陈宴那般的狠角色.....” “就算事后有人追查,也因他势单力薄,翻不起什么大浪。” 梅仁碧的目光在“高炳”二字上,只停留了一瞬,便倏然抬眼,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不可!” 这两个字落得极重,震得陆亦漫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 梅仁碧嘴角勾起一抹倨傲的弧度,眉宇间儘是自负之气,声音带著几分戏謔:“本座麒麟才子入长安的首战,岂能是区区一个纳言?” “杀鸡焉用牛刀?” “要动,便动那六官中的主官!” 对付区区一个属官,简直就是自降身份,配不上自己的身份,而且还是小打小闹..... 陆亦漫闻言,只觉一阵头疼,抬手揉了揉眉心,苦笑著嘆气:“主上,话虽如此,可这剩下的,也都是些不好对付的主儿啊!” 说著,指尖在绢册上划过,最终停在杜尧光与侯莫陈沂的名字上,眼底满是无从下手的无力感,语气愈发苦涩:“杜尧光是宇文沪的儿女亲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侯莫陈沂更不必说,乃是周国最初的八柱国之一,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势力盘根错节,动他一根毫毛,怕是都要掀起惊涛骇浪.....” 那一刻,陆亦漫莫名觉得,要是周国仍处於,宇文沪与两大柱国对弈时期就好了.... 可惜,偏他们来时不逢春! “呵呵。”梅仁碧忽然低笑出声,那笑声里带著几分高深莫测,抬眼睨著陆亦漫,慢悠悠道,“亦漫,你这就错咯!” 说著,眉头微微一挑,指尖在绢册上轻轻敲了敲,语气带著几分点拨的意味:“此人可没你想像中的那般难对付!” 话音未落,右手修长的指尖已然落下,不偏不倚,正点在侯莫陈沂的名字上。 烛火的光芒映在那四个字上,也映亮了陆亦漫骤然瞪大的双眼。 他眨了眨眼,语气满是难以置信:“主上是想拿春官府大宗伯侯莫陈沂开刀?” 说著,眉头瞬间紧锁,声音沉了几分,满是顾虑:“可此人的势力,也不容小覷啊!” “其年轻时便战功赫赫,乃是陈宴之前,大周最年轻的上柱国!” “麾下旧部更是遍布军中,真要动他,怕是助力不会比动於庭珪小!” “你啊!”梅仁碧抬起手,屈指轻轻点了点陆亦漫的额头,脸上依旧掛著笑脸盈盈的模样,语气却带著几分深意,“有眼光,却看不透深层的门道.....” 他將指尖落在侯莫陈沂的履歷上,缓缓划过,一字一句地分析道:“侯莫陈沂虽说依旧位列六官,顶著大宗伯的名头,却是六官之中权力最小的一个!” “宇文沪总五官於天官之后,忌惮他手中的兵权与威望,早便用了明升暗降的手段,层层限制削弱了他.....” “如今这春官府,不过是管些宗庙祭祀、礼乐仪制的閒职,看似位高权重,实则早已被架空!” “属下懂了!”陆亦漫眼睛骤然一亮,像是拨开了云雾见了青天,猛地一拍大腿,朗声说道,“宇文沪不信任侯莫陈沂,也不愿重用他,此人看似是根硬骨头,实则已是强弩之末!” “拿这位既是六官之一,又曾位列八柱国的大宗伯来开刀,既能彰显咱们江右盟的实力,宣告咱们的到来,简直再合適不过了!” “然也。”梅仁碧微微頷首,眼中闪过一丝讚许,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角,语气带著几分运筹帷幄的从容,“弄掉了他,再慢慢收拾你说的那个纳言高炳.....” “还有天官府那商挺!” 顿了顿,指尖在“商挺”二字上轻轻一点,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主上高见!”陆亦漫连忙竖起大拇指,满脸敬佩地奉承道,“方才是属下愚钝,竟没看透这其中的关窍!” “啪!” 梅仁碧猛地將名册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震得烛火又是一阵摇曳。 他將绢册掷於案几之上,目光锐利如刀,语气带著一股睥睨天下的豪气:“待除掉侯莫陈沂,便將名册上这些人,一个个挑落下马!” 他站起身,走到车窗边,猛地掀开帘子,望著三十里外那片沉沉的夜色,胸中豪气干云,语气里满是胸有成竹的自信:“最后,再將陈宴贪赃枉法、祸国殃民的罪行,一一公诸於世!” “让他遗臭万年,让周国的黎庶人人唾骂!” “让他陈宴,被彻底钉在歷史的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夜风灌进车厢,吹动那月白色的儒衫,猎猎作响,儒雅的面容上,此刻满是杀伐果断的锋芒。 陆亦漫站在他身后,听得热血沸腾,连忙满脸堆笑地拱手道:“届时,主上必定功成名就,封王拜相,青史留名,受万世敬仰!” 梅仁碧缓缓放下车帘,抬手虚按了一下,脸上收起那份志在必得的锋芒,转而露出一抹故作自谦的浅笑:“封王拜相,青史留名,这些话言之尚早.....” “待咱们將这长安搅个天翻地覆,再说这话也不迟!” 话音落,他仰头朗声大笑:“哈哈.....” 只是笑声未落,马车却骤然猛地一顿,车轮与石板路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梅仁碧猝不及防,身子猛地朝前扑去,险些一头撞在车厢前壁的楠木案几上。 “主上!” 陆亦漫眼疾手快,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稳稳托住了梅仁碧的腰。 他將人扶稳,眉宇间满是关切,低声问道:“主上没事吧?” 梅仁碧站稳身子,抬手理了理微乱的衣襟,淡淡頷首:“无妨!” 稳住心神,陆亦漫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扶著梅仁碧坐回软榻,隨即转头朝著车外厉声斥责:“陈陪南!你是干什么吃的!” “怎的突然就停下了?” “可知方才差点惊到主上了!” 车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驾车的陈陪南连忙隔著车帘拱手回话,声音里带著几分慌乱:“陆大哥恕罪!” “是前方不知从何处冒出来一群黑衣人,拦住了咱们的去路!” 第592章 半道截杀的黑衣人 “黑衣人?”陆亦漫眉头紧蹙,低声重复了一遍,眉宇间的不悦更浓,“什么黑衣人?” “这周国长安的地界上,素来太平得很,官道之上更是巡逻严密,不可能会有截道的山匪强盗!” 他一边说著,一边怒气冲冲地伸手掀开了车帘,目光锐利如刀,朝著前方扫去,只待看清来人,便要发作。 陈陪南深吸一口气,脸上满是冤屈,抬手朝著前方一指,声音都有些发颤:“陆大哥,兄弟我怎敢撒谎?” “你看那边!” 陆亦漫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瞳孔骤然一缩,脸上的怒意瞬间被惊愕取代:“还真是黑衣人!” 夜色如墨,官道尽头,赫然立著看不清数量的黑衣人。 但少说有接近一千..... 他们列阵整齐,肃立如松,手中握著清一色的长弓。 箭头在微弱的天光下泛著森冷的寒芒,一股凛冽的杀气扑面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陆亦漫定睛细看,眉头拧得更紧,喃喃自语:“他们拿的是什.....” 话未说完,只听得“嗖嗖嗖——”一阵破空之声骤然响起。 尖锐刺耳,仿佛要撕裂这沉沉的夜色。 那群黑衣人竟二话不说,直接射出了漫天箭雨。 密集的箭矢如黑云压顶,朝著车队呼啸而来。 “不好!” “快护卫主上!” 陆亦漫脸色突变,失声惊呼。 他猛地转身,將梅仁碧死死护在了身后,同时拔出腰间的环首刀,刀鞘脱手飞出,寒光乍现。 “使!” 陈陪南与其他马车上的江右盟高手,齐声应和。 纷纷拔刀出鞘,飞身挡在马车之前。 箭雨转瞬即至。 “鐺鐺鐺——” 金铁交鸣之声响彻旷野。 利刃挥舞间,火星四溅,不少箭矢被格挡开来,却仍有漏网之鱼,“噗嗤”几声,射穿了马车的木壁。 钉在车厢之內,箭羽兀自颤抖。 惨叫声接连响起,几名反应稍慢的护卫躲闪不及,被箭矢射中,鲜血喷涌而出,重重倒在地上,气息奄奄。 陆亦漫挥舞著长刀,將射向车厢的箭矢一一劈落,手臂震得发麻。 他咬著牙,怒声低吼:“这他娘的到底是有多少箭啊?!” 梅仁碧被陆亦漫护得严严实实,却依旧能清晰地听到外面的廝杀声与惨叫声。 他眉头紧蹙,眸光沉沉,心中暗自思忖:“本座这还是初次踏足周国地界,於此素无恩怨,这到底是谁派来的黑衣人?” “竟如此狠辣,连一个照面都不肯打,直接便万箭齐发,欲將我等斩尽杀绝?” 箭雨连绵不绝,如同暴雨倾盆,丝毫没有停歇的跡象。 江右盟的高手们逐渐力竭,格挡的动作慢了下来,伤亡愈发惨重。 梅仁碧双眼微眯,透过陆亦漫持刀的缝隙,凝望著前方那些黑衣人整齐划一的射箭动作,心中猛地一沉,沉声喃喃:“这些黑衣人的射箭方式,进退有度,配合默契,为何那么像行伍之人?” 陆亦漫手中刀挥舞得愈发迅疾。 刀刃劈开箭矢的脆响,接连不断,震得虎口发麻,额角青筋暴起。 他眉头几乎拧成了川字,目光扫过周遭不断倒下的盟中好手,声音里带著几分焦灼,沉声道:“如此被动防守,也不是个办法,必须得反击!” 话音未落,转头看向身侧的陈陪南,眼神锐利如鹰,当机立断地吩咐:“你们几个,突出去,杀进那些黑衣人阵中,搅乱他们的箭阵!” “是!” 陈陪南与身旁几名江右盟顶尖高手,齐声应和,声音鏗鏘有力,带著悍不畏死的决绝。 陆亦漫抬眼望向远处列阵整齐的黑衣人,刀锋横扫,將一片箭雨劈落在地,沉声叮嘱:“记住,只要能在前方撕开一道口子,就立刻衝上去近身搏杀!” “这些人依仗的不过是,弓箭远程压制,没了这优势,便是咱们的盘中之餐!” “是!”眾人再次应声,眼底燃起熊熊战意。 他们心里都清楚,这些黑衣人箭术虽精,可一旦被近身缠斗,手中长弓便成了累赘。 届时,局势便会攻守易型! 这场截杀,也將变成一场对黑衣人的单方面屠杀! 话音落,陈陪南等人不再固守,而是借著马车的掩护,各自施展轻功。 身形如离弦之箭,朝著黑衣人阵营飞身而去。 他们手中利刃寒光闪烁,每一次挥舞,都能格开数支射来的箭矢,脚下步伐迅捷,转瞬便迫近了黑衣人阵前。 而在黑衣人阵中,两道身影负手而立,皆是一身玄衣,面容冷峻。 一人眼神沉鷙,正是陈宴。 另一人嘴角噙著一抹冷笑,乃是宇文泽。 二人身后,立著三名气息沉稳的护卫,朱异、红叶、陆藏锋,同样身著黑衣,怀中抱剑或是抱长刀。 无一不目光如炬,严阵以待地注视著前方的廝杀。 而周遭那些射箭的黑衣人,皆是大周左右武侯卫的精锐府兵。 弓马嫻熟,军纪严明,此刻正按著统一的节奏,不断拉弓放箭,箭雨密集得如同乌云蔽日。 就在陈陪南手持利刃,身形如电,堪堪迫近黑衣人十数步之遥时,只听得“嗖”的一声锐响破空而来。 阵中,一名黑衣將领张弓搭箭,箭矢脱弦而出,带著破风之势,快如流星。 此人正是左武侯卫中郎將鹿鸣谦。 那箭不偏不倚,正中陈陪南的心臟! “啊——!” 陈陪南猝不及防,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身体猛地一顿,手中长刀“哐当”落地。 他低头看著胸口没入的箭矢,眼底满是不甘与惊愕。 身子晃了晃,重重栽倒在地,鲜血瞬间染红了身下的道路。 鹿鸣谦缓缓放下长弓,朝著陈宴与宇文泽抱拳行礼,脸上带著几分自得的笑意,朗声道:“柱国,郡王,末將献丑了!” 宇文泽见状,忍不住抚掌大笑,语气里满是夸讚:“老鹿,好箭法啊!” “竟让你小子拔得头筹!” 陈宴也微微頷首,眼中闪过一丝讚许,沉声道:“不错,手稳眼准,不愧是本公左武侯卫的翘楚!” “多谢柱国、王爷夸奖!”鹿鸣谦躬身应道,脸上笑意更浓。 他话音刚落,身旁又响起一声“嗖”的箭响。 右武侯卫中郎將施华勛早已张弓搭箭,目光锁定了另一名正飞身逼近的江右盟高手。 箭矢破空,快如闪电,径直射向那人的眉心! 只听一声短促的惨叫,那名江右盟高手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眉心处插著一支羽箭,鲜血汩汩流出。 宇文泽看得眉飞色舞,朗声叫好:“一箭正中眉心!乾净利落!” 他转头看向施华勛,语气里满是讚赏,“不愧是我右武侯卫的中郎將!好箭术!” 施华勛收起长弓,对著宇文泽恭敬抱拳,神色却依旧沉稳,谦声道:“王爷谬讚!” “不过是凑巧罢了!” 陈宴看著阵前接连倒下的江右盟高手,指尖微微摩挲著,眸中闪过一丝跃跃欲试的光。 他忽而淡然一笑,转头看向身侧的宇文泽,语气带著几分閒適:“阿泽,閒著亦是閒著.....” “咱俩也来玩玩!” 话音未落,鹿鸣谦早已心领神会,双手捧著一张雕弓与数支狼牙箭快步上前,恭敬地递到陈宴面前。 陈宴接过弓箭,手指抚过冰凉的弓身,手腕轻轻一翻,便利落地张弓搭箭,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前方的目標。 宇文泽见状,眼底顿时亮起兴致勃勃的光,连忙頷首应道:“弟正有此意!” 他朗声大笑,语气里满是不屑,“江湖高手再厉害,在这等密不透风的箭雨面前,也得被射成刺蝟!” 施华勛亦快步上前,將备好的弓箭奉上。 宇文泽接过来,挽弓如满月,动作一气呵成。 只听得“嗖嗖”两声锐响,破空而出。 陈宴射出的箭矢如一道流光,正中一名正飞身扑来的江右盟高手咽喉。 宇文泽的箭则势大力沉,精准地没入另一人的心臟。 “啊!” “啊!” 两声悽厉的惨叫,几乎同时响起。 那两人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便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鲜血汩汩涌出,很快便没了声息,成了两具渐渐冰冷的尸体。 “哈哈哈哈!”陈宴见状,当即开怀大笑,將手中的弓箭掂了掂,转头看向宇文泽,兴致盎然地喊道,“再来!” “来!”宇文泽亦是满脸兴奋,玩心大起,应声的同时,手中的弓箭再次拉满。 两人相视一笑,隨即再度张弓搭箭,箭矢一支接著一支射出。 每一次破空之声响起,便有一名江右盟的高手应声倒地。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周遭的惨叫声渐渐稀疏下去。 隨著又一名江右盟好手倒下,漫天箭雨终於停了。 护在梅仁碧身前的陆亦漫,此刻已是满头大汗,握刀的手不住地颤抖,胸膛剧烈起伏著,粗重地喘著粗气:“呼!呼!呼!” 他死死盯著前方的黑衣人阵营,纵使早已力竭,却依旧强撑著,朝著周围仅剩的几个同样面色惨白、强弩之末的倖存者朗声喊道,“这该死的箭雨终於是停了!” “快!准备护卫主上突围!” “突围?”一声低低的重复响起,带著浓浓的嘲讽。 陈宴不知何时,已领著宇文泽、鹿鸣谦、施华勛等人,缓步走上前来。 鹿鸣谦目光轻蔑地扫过马车旁,那几个摇摇欲坠的身影,嗤笑出声:“就尔等几个残兵败將,伤的伤,疲的疲,还想跑到哪儿去?” 陆亦漫猛地抬起头,举刀挡在梅仁碧身前,刀刃因他的颤抖而微微晃动。 他死死盯著为首的陈宴,咬著牙,一字一句地质问:“你们究竟是何人!” “为何要在此地设伏,截杀我等!” 陈宴闻言,上前一步,目光越过陆亦漫,落在其身后的梅仁碧身上。 他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角,声音抑扬顿挫,带著几分玩味:“麒麟才子得之可得天下!” 顿了顿,眼神里的戏謔更浓,慢悠悠地问道:“梅先生,你將自己造势得这般聪明绝顶,名动天下,难道还猜不出本公的身份?” —— ps:这是今年最后一次更新了,下次再更新的话,就得是明年了,虽然很捨不得,但也得说再见了! 各位大佬明年见! 第593章 说你心怀不轨,那就是心怀不轨! 夜风吹过旷野,捲起地上的血腥气,混著枯草碎屑,扑在每个人的脸上。 火把的焰苗被风撩得猎猎作响,將陈宴的身影拉得頎长。 俊朗的眉眼在明灭的光影里半明半暗,透著几分漫不经心的锐利。 他身侧的宇文泽双手抱在胸前,玄色劲装的袖口被风掀起一角,斜斜睨著马车旁脸色煞白的梅仁碧,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里满是压不住的戏謔:“这要猜不出来,恐怕真就是徒有虚名了!” 梅仁碧的目光自始至终都锁在陈宴身上,那双素来清明睿智的眸子里,此刻翻涌著惊涛骇浪,却又被强压下去,只余下一片沉沉的冷静。 他沉默片刻,喉结滚了滚,而后一字一顿地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一般,清晰地响彻在寂静的旷野之上:“上柱国,左武侯大將军,左武卫大將军,京兆尹,诗仙,魏国公,开府仪同三司,被长安百姓誉为,当世青天的陈宴陈大人!” “是阁下吧?” “陈.....陈宴?!”陆亦漫本就粗重的喘息,猛地一滯,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那握著刀柄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刀刃撞在车辕上,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在这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他身后那几个倖存者更是面无人色,踉蹌著后退半步,看向陈宴的目光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那可是陈宴啊! 是周国朝堂上最惊才绝艷的人物,是十八岁便凭赫赫战功拜上柱国的少年將军! 是坐镇京兆尹、令齐国奸细宵小闻风丧胆的“陈青天”! 传闻中他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是当今周国皇帝与太师所倚重的肱骨之臣! 谁能想到,这个在夜下设伏、出手狠辣的黑衣年轻人,竟然就是那位传奇般的魏国公? 陈宴闻言,却缓缓摇了摇头,指尖依旧摩挲著腰间的玉佩,动作閒適得仿佛只是,在长安的曲江池畔赏景。 他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语气带著几分狡黠的玩味:“错咯!” 话音落下,向前一步,目光扫过面色僵凝的梅仁碧,又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站在你面前的是,偽装成盗匪,意图挑起周梁两国大战的齐奸高长敬!” “哈哈哈哈!” 梅仁碧先是一怔,隨即爆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笑声里却满是讥誚与嘲讽。 他捂著肚子,笑得连连咳嗽,看向陈宴的眼神里,带著几分看透世事的瞭然:“不愧是征战从无败绩,十八岁便拜上柱国的人物,这一手顛倒黑白之术,真是令人钦佩!” “雕虫小技罢了!”陈宴抿唇轻笑,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语气云淡风轻,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值一提!” 站在一旁的宇文泽听得这话,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若有所思地摩挲著下巴。 他在心中暗暗嘀咕:“阿兄这一手栽赃嫁祸之术,当真是炉火纯青,著实无比高明,回头可得好好钻研一番,日后定能派上用场!” 夜风愈发凛冽,卷著血腥味扑面而来,梅仁碧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深吸一口气,望著陈宴,终於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盘桓已久的疑惑。 他的声音带著几分疲惫,却依旧字字清晰:“陈柱国,陈宴大人,你我素昧平生,无冤无仇,为何要设伏於此,对我等赶尽杀绝?” 这话一问出,陆亦漫等人也纷纷抬起头,看向陈宴的目光里,满是不解与悲愤..... 陈宴闻言,眉头轻轻一挑,负手而立,目光落在梅仁碧那张苍白却依旧俊朗的脸上,不慌不忙地开口,漫不经心地回道:“那就得问梅先生,你千里迢迢入长安的目的啦!” 顿了顿,向前一步,周身的气压陡然沉了几分,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冷冽的锋芒。 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语气玩味:“毕竟,本公这个人向来喜欢,將危险扼杀在萌芽之中!” 话音落下的瞬间,旷野上的风似乎都停了一瞬。 火把的光芒映著陈宴的脸,那双眸子里的寒意,让梅仁碧的心臟猛地一沉,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瞬间席捲了其四肢百骸。 陆亦漫脸色惨白如纸,握著刀柄的手青筋暴起,小心翼翼地戒备。 宇文泽看著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更浓,抱臂而立,饶有兴致地打量著梅仁碧的神色,仿佛在欣赏一件有趣的玩物。 夜空中,一轮残月缓缓拨开云层。 清冷的月光洒落下来,照亮了地上的鲜血与尸体,也照亮了陈宴那张俊朗却冷冽的脸庞。 旷野之上,死寂无声,唯有风过枯草的呜咽声,在夜色里久久迴荡。 梅仁碧的牙关狠狠咬了一下,后槽牙相抵的力道几乎要將牙根磨碎。 他抬眼看向陈宴,喉间滚了滚,那句习惯性的“本座”已然到了嘴边,却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转而梗著脖颈,硬著头皮理直气壮地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色厉內荏的倔强:“本.....在下来长安,一是为了访友,二是为了康养身体的!” 夜风卷著血腥味,颳得其脸颊生疼,可却偏偏挺直了脊背,不肯露出半分怯意。 那双素来清明的眸子里,此刻强撑著一片坦荡,仿佛真的只是个途经此地的江湖閒人。 身侧的宇文泽依旧双手抱臂,目光目不斜视地锁在梅仁碧脸上,將那转瞬即逝的慌乱与强装的镇定,尽收於眼底。 他在心中暗暗嘆道:“这麒麟才子倒也是有几分本事的,都落到这般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境地了,还能说得这般面不改色!” 陈宴闻言,漫不经心地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在火光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衬得那双眸子愈发深邃难测。 他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语气轻飘飘的,却带著无形的压迫感:“是吗?” 话音未落,话锋陡然一转,眼底的戏謔更浓,慢悠悠地拋出一句,字字诛心:“可本公怎么听闻,梁国的麒麟才子,此番前来,是打算搅得我长安天翻地覆,鸡犬不寧呢?” “咯噔”一声,梅仁碧的心臟狠狠一沉,脸色霎时间白了几分。 他死死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手,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一股难以言喻的诧异与疑惑猛地涌上心头:“他为何会清楚地知晓,本座前来的目的?”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般,啃噬著其心神,可面上却半点不敢显露。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抬起头,目光直视著陈宴,言之凿凿地开口,语气恳切得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在下不过区区一江湖人士,手无缚鸡之力,哪有这等翻云覆雨的本事?” “陈柱国您说笑了!” “哦?”陈宴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抬手指了指梅仁碧,指尖的方向不偏不倚,像是一柄无形的剑,直刺对方而去,“你是江湖人士不假,但你这江湖人士的本事,可不小啊!” 顿了顿,语气里的玩味愈发浓重,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这人都还没进长安的城门呢,大街小巷就全是你的传闻了!” “什么麒麟现世,得之可得天下,嘖嘖,这阵仗,著实大得很呢!” 站在一旁的宇文泽立刻接过话茬,语气里满是附和,却又带著几分阴阳怪气的嘲讽,声音朗朗,在寂静的旷野上格外响亮:“可不是嘛!” “说什么麒麟才子先是帮梁国巴东王洗刷冤屈,平反了旧案,又是助那萧霽治理蜀地.....” “短短一年不到,便令蜀地吏治清明、百姓安居乐业,最终还使其受封益州牧!”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眼底的讥誚毫不掩饰:“传得那叫一个神乎其神,简直说成了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神仙人物!” 梅仁碧的目光冷冷地落在宇文泽身上,不动声色地打量著这个年轻男子。 对方身著玄色劲装,眉宇间带著几分飞扬的锐气,却又隱隱透著几分相似的贵气。 他在心中暗暗嘀咕:“这个跟在陈宴身边的年轻人又是谁?” “莫非....莫非是宇文泽?” 这个猜测一出,梅仁碧的心头又是一震。 安成郡王宇文泽,乃是周国太师宇文沪的独子,素来与陈宴交好..... 陈宴將梅仁碧眼中的惊疑尽收眼底,与宇文泽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隨即朗声大笑,语气里满是调侃:“要不说人家是麒麟才子呢!” “人未到,名先扬,这造势之术,玩得那叫一个炉火纯青啊!” “比起那些街头卖艺的杂耍艺人,可要强上百倍千倍!” 宇文泽跟著附和。 两人一唱一和,话语里的奚落与嘲讽,像是细密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梅仁碧的心上。 梅仁碧看著眼前这一唱一和的两人,脸上扯出一抹极淡的笑容,皮笑肉不笑,眼底却一片冰冷。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语气带著几分压抑的怒意,振振有词地反驳道:“您二位这就属於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了!” 顿了顿,目光扫过陈宴与宇文泽,字字清晰地说道:“那些不过都是坊间的无稽之谈,以讹传讹罢了,根本无法证明在下有任何不轨之心!” “陈柱国乃是当朝柱石,英明神武,总不会仅凭这些捕风捉影的传闻,就定了在下的罪吧?” 话音落下,旷野上再次陷入了死寂。 夜风呼啸而过,捲起地上的尘土与血腥,火把的焰苗剧烈地跳动著,將眾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空气中的气氛,也愈发凝重起来。 陈宴闻言,脸上笑意未减,反倒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戏言,不以为意地耸耸肩。 他眉峰微挑,语气漫不经心,轻飘飘地反问:“那又如何?” 话音未落,眸中那点散漫的笑意骤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的冷冽。 周身的气压瞬间沉了下去,连火把的焰苗都似被这股寒意逼得微微瑟缩。 隨即,向前一步,朗声道:“本公乃京兆尹,又兼掌明镜司,这长安城里,三尺之下的阴私齷齪,本公说了算!” “说你心怀不轨,那就是心怀不轨!” 知道什么叫律法的最终解释权吗? 这玩意在陈某人的手上! 梅仁碧浑身一震,只觉一股浓烈的危机感裹挟著死亡的气息。 如潮水般將其淹没,背脊上瞬间渗出一层冷汗,如芒在背。 他望著陈宴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知道对方绝非虚言恫嚇。 这位魏国公行事素来隨心所欲,却又步步狠辣,从不给敌人留半分余地..... 他脑海中飞速运转,权衡著利弊.... 反抗? 身旁陆亦漫等人已是强弩之末,周遭儘是陈宴的人马,无异於以卵击石。 硬撑? 恐怕转瞬之间,便会身首异处,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一念及此,梅仁碧再无半分犹豫。 “噗通!” 只听一声闷响。 堂堂麒麟才子直接双膝跪地,重重磕在了满是尘土与血污的地面上。 第594章 被高长敬袭杀的梅仁碧 “主上!” 陆亦漫瞳孔骤缩,失声惊呼。 手中长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满脸的不敢置信。 其余几个倖存的江右盟高手亦是脸色煞白,纷纷惊呼出声,声音里满是震愕与不解:“主上!” “您这是作甚啊!” 他们追隨梅仁碧多年,见惯了他运筹帷幄、睥睨天下的模样,何曾见过他如此卑躬屈膝的姿態? 梅仁碧却对身后的惊呼充耳不闻,將头颅深深叩下,额头抵著冰冷的地面,声音因极致的谦卑而微微发颤,却又字字清晰:“还望柱国您能高抬贵手,饶小人一条性命!” 说罢,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著求生的光芒,语气愈发恳切,甚至带著几分急切:“小人愿为柱国效犬马之劳!”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一幕,看得江右盟眾人目瞪口呆,只觉三观被彻底顛覆。 心中的震撼无以復加。 在他们的记忆里,梅仁碧素来智计百出、算无遗策,是那般的胸有成竹、无所不能,何曾有过这般狼狈求饶的模样? “主上.....这是在求饶?!” 有人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诧,看向梅仁碧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不止江右盟之人,就连站在陈宴身侧的宇文泽、鹿鸣谦、施华勛等人,亦是面露愕然。 宇文泽抱臂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诧异,显然没料到这位名满天下的麒麟才子,竟会如此乾脆地俯首称臣投降。 陈宴看著跪在地上的梅仁碧,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缓步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睨著,语气带著几分打趣:“梅先生,你这跪的,还真是乾脆利落呢!” 梅仁碧对上陈宴那双似笑非笑的眸子,非但没有半分羞愧,反而挺直了脊背,振振有词又理直气壮地开口,仿佛方才跪地求饶的不是自己一般:“不利落不行啊!” “识时务者为俊杰!” “小人还没有活够,更不想这么早下去见阎王!” 这番话,坦荡得近乎无赖,倒是让陈宴一怔,隨即爆发出一阵开怀的大笑,笑声爽朗,迴荡在寂静的旷野之上:“哈哈哈哈!” “梅先生倒是有趣儿!” 顿了顿,收敛了笑意,目光落在梅仁碧脸上,饶有兴致地问道:“那你且说说,饶你一命,对本公有何好处?” 宇文泽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眨了眨眼,心中忍不住暗暗嘀咕:“阿兄这是对梅仁碧,起了惜才之心?” 可转念一想,他又瞥见自家阿兄眼底,那抹一闪而过戏謔的光芒,顿时又瞭然,在心中玩味地喃喃:“不对,看起来更像是准备戏耍一番!” 梅仁碧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脸上露出狂喜的神色,抬眼看向陈宴,满脸的恳切与諂媚,语速极快地振振有词:“小人略通治国安民之术,可助柱国理政兴邦,推行新政,扫清世家障碍!” “小人也懂经商之道,可盘活关中商贾,疏通漕运,使国库充盈,岁有余粮!” 他生怕陈宴不信,又紧接著补充,语气急切而篤定,儼然一副摇尾乞怜的模样:“小人所创的江右盟,这些年在江南一带,也攒下了不少金银珠宝、良田宅邸,可尽数献於柱国,以表投效诚心!” “只求柱国给小人一个机会!” “嘖嘖!”鹿鸣谦站在一旁,將梅仁碧那副摇尾乞怜的模样尽收眼底,忍不住咋舌,咂舌之声在寂静的旷野上格外清晰。 他抱著胳膊,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讽,声音朗朗传开:“真是没想到,堂堂享誉天下的麒麟才子,竟也会这般摇尾乞怜?” “当真是大开眼界啊!” 施华勛亦是冷笑连连,上前一步,目光如刀般刮过梅仁碧的脸,阴阳怪气地接话,语气里满是鄙夷:“原本还以为,是什么寧死不屈的錚錚铁骨之辈呢!” “闹了半天,不过也是个贪生怕死的软骨头!” 这话如利刃般,字字诛心,饶是江右盟那些倖存者听了,都忍不住垂下头,脸上满是羞愧。 可梅仁碧却像是全然未闻一般,面不改色,甚至还挺直了腰板,对著两人的方向微微侧目,言之凿凿地反驳:“正所谓良禽择木而棲,贤臣择主而事!” 说罢,猛地转过身,朝著陈宴拱手作揖,脊背弯得极低,语气里满是恳切与恭敬,仿佛真的是心悦诚服:“今日得遇明主,自是要倾心侍奉,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若是换了旁人,怕是真要被这番姿態矇骗过去。 宇文泽见状,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慢悠悠地摩挲著下頜,目光落在梅仁碧那张毫无愧色的脸上,眸中闪过一丝戏謔,似笑非笑地开口问道:“你不会是想著『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打算学那越王勾践,来个臥薪尝胆吧?” 这话一出,周遭的空气顿时又凝重了几分。 鹿鸣谦与施华勛皆是眼神一凛,看向梅仁碧的目光愈发警惕。 陈宴却只是淡淡一笑,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早已洞穿了梅仁碧所有的偽装,以及其藏在恭顺之下更深层次的心思与真实目的。 他缓步上前,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著几分意味深长:“也可能,是想先保住性命,再藉机获取本公的信任,换一种方式踏入长安,如此一来,便能更加顺利地搅动风云!” 出谋划策时別坏水,可比自己出手,破坏力更强..... 唯一需要的就是,得像眼前这傢伙一样,舍掉麵皮与尊严。 一语中的。 梅仁碧的心臟猛地一沉,后背瞬间惊出一层冷汗。 可他面上依旧镇定自若,甚至还微微扬起下巴,再次朝著陈宴抱拳,朗声说道:“小人投效之心,天地可昭,日月可鑑!” “柱国若是不信,小人可以对天起誓,若有二心,必遭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说罢,当真举起右手,做出一副要歃血为誓的模样,眼神恳切,仿佛所言句句发自肺腑。 “哈哈哈哈!” 宇文泽见状,再也忍不住,当即爆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笑声里满是嘲弄。 他指著梅仁碧,笑得前仰后合:“誓言要是有用,那高氏就不可能立国了!” 论近几十年,相信誓言的最大受害者,尔朱兆同志。 被高王忽悠得连裤衩子都没了..... 陈宴轻轻摇了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梅仁碧身上,语气淡漠得听不出丝毫情绪:“其实,本公並不在乎,你是否真的想要归附.....” 梅仁碧举著的手微微一顿,紧紧盯著陈宴,脸上的恭顺终於有了一丝裂痕。 他放下手,依旧保持著抱拳的姿態,声音里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追问道:“那柱国您到底在乎什么?!” 话音落下的瞬间,陈宴眸中骤然闪过一抹凛冽的凶戾之色,那抹寒意,比夜风更甚,比冷月更冰。 他死死盯著梅仁碧,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每个字都像是淬了冰的利刃,直刺对方的心臟:“本公在乎的,是你这个麒麟才子,永远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你!” 梅仁碧浑身一震,脸色霎时间变得惨白如纸,死死咬著牙,再也维持不住那副卑躬屈膝的模样,瞬间破防。 他猛地站起身,指著陈宴,厉声质问,语气里满是滔天的怒火与不甘:“陈宴!你既然早就决定要杀本座,那为何还要说这好些废话,戏耍於我?!” 到了此刻,终於不再掩饰,那句“本座”脱口而出,带著几分昔日的倨傲与狠厉。 陈宴淡然一笑,不以为意地耸耸肩,语气轻鬆得仿佛只是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因为本公很想知道,被世人传得神乎其神的麒麟才子,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 “现在,好奇心满足了,也该送你上路了!” 没办法,陈宴这个人好奇心重.... 再加上来都来了,反正也不赶时间,刚好玩个新鲜! 梅仁碧这才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陈宴掌中的玩物。 那一刻,后悔不迭,恨自己方才没有拼死一搏,反而在这里摇尾乞怜,受尽屈辱。 他双目赤红,死死瞪著陈宴,怒骂出声:“你他娘的就是个混蛋!” “动手。” 陈宴懒得再与他废话,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 “是!” 鹿鸣谦与施华勛齐声应和,声音洪亮,带著几分杀伐的凛冽。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抽出腰间横刀,刀锋在月光下闪过一道森冷的寒光。 梅仁碧见状,瞳孔骤缩,转身便要逃。 可他早已是笼中之鸟,插翅难飞。 鹿鸣谦身形如电,率先一步拦在其身前,手中横刀猛地劈下,快如闪电。 “噗嗤——” 刀锋划破皮肉的声音刺耳至极,梅仁碧的惨叫声尚未出口,便已戛然而止。 他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著刺入自己胸膛的长刀,鲜血顺著刀锋汩汩涌出,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与此同时,施华勛也带著几名府兵,朝著陆亦漫与那些倖存的江右盟高手杀去。 那些人本就已是强弩之末,哪里还经得起这般雷霆攻势? 不过片刻之间,惨叫声此起彼伏,又很快归於沉寂。 陆亦漫怒吼著挥刀反抗,却被施华勛一脚踹翻在地,紧接著,一刀封喉。 旷野之上,再次安静下来,只余下浓重的血腥味,瀰漫在夜风之中。 陈宴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扫过满地的尸体,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他抬了抬手,沉声道:“將马车上的箱子都搬下来。” 府兵们立刻应声上前,七手八脚地將马车上的数十个木箱搬下。 打开箱盖的瞬间,满箱的金银珠宝在火把的映照下,散发出耀眼的光芒,晃得人睁不开眼。 金饼、银锭、珍珠、翡翠、玛瑙..... 琳琅满目,看得眾人心头一颤。 陈宴看著那些箱子,又看了看身旁满脸疲惫,却依旧神色警惕的府兵们,朗声说道:“弟兄们,今夜隨本公在此设伏,也辛苦了.....” 隨即,缓步走到最前面的两个箱子前,抬手拍了拍箱壁,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微微一笑,声音洪亮,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这两箱麒麟才子带来的金银,就给诸位分了!” “回去之后,好好休整一番!” “多谢陈柱国!”眾府兵闻言,先是一愣,隨即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 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著振奋与狂喜。 他们纷纷朝著陈宴拱手作揖,眼神里满是感激与崇敬。 陈宴微微頷首,抬脚向前,踩著梅仁碧尚有余温的头颅,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眾人,声音陡然变得严肃,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齐国奸细高长敬,於长安三十里外,袭杀前来访友的麒麟才子欲挑起大周与梁国的战端,其心可诛!” “明日將高长敬的罪行,公诸於世,本公並亲自率军剿匪,为梅仁碧先生报仇雪恨!” ...... 【“梅仁碧者,梁之江右盟盟主也,时人號曰麒麟才子。 初,梁巴东王蒙冤系狱,朝野莫敢言。仁碧察其枉,仗义执言,披沥旧牘,昭雪沉冤,朝野咸服。 已而,佐巴东王镇抚蜀地,兴利除弊,劝课农桑,蜀人安居乐业,咸颂其德。 后,承邀赴长安访友疗疾。行至长安三十里外,猝遇齐国伏谍高长敬率眾狙击。 仁碧虽智勇,然变起仓促,麾下数十人皆力战而歿,仁碧亦以身殉,一代才子,竟殞於途,闻者莫不扼腕嘆惜!” ——《周史》·梅仁碧传】 ps:元旦快乐! 新的一年,又和大家准时见面啦! 2025过去了,晚风与陈宴有幸陪大家走过一程,接下来的2026年,望仍能携手並肩同行! 有大家在真好?(′?`?) 再小小求一下新年第一个五星书评和免费的小礼物! 最后,盼诸君去岁千般皆如愿,今年万事定称心! 爱你们的晚风。 2026.1.1 第595章 沽名钓誉的江湖骗子 午后。 日头正盛,將朱雀大街的青石板晒得发烫,连带著穿街而过的风,都裹挟著几分燥意。 城南的“清风楼”却正是热闹的时候,雕木窗半敞著。 檐下悬著的青竹帘,被风拂得簌簌作响,楼里飘散著淡淡的香与新沏的雨前茶混在一处的味道。 三三两两的茶客散坐在各处,或低声交谈,或自斟自饮,一派市井烟火气。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著一声不成调的小曲儿,打破了楼內的閒適。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来人三十出头的年纪,身著一件湖蓝色的锦缎直裰,腰间繫著玉带,脚下踩著一双云纹皂靴,面容丰腴,眉眼间带著藏不住的喜气。 正是在这一片颇有些名头的富户六爷。 六爷家世代经商,在长安城里开著好几家绸缎庄,家底殷实,平日里又爱结交朋友,出手阔绰,在这清风楼更是常客。 他刚踏进门,眼尖的小二就一溜烟儿地迎了上去,脸上堆著殷勤的笑,嗓门清亮:“六爷,您来了!” 一边说著,一边麻利地转身,拿起搭在肩头的抹布,快步走到临窗的一张八仙桌前。 三下五除二擦了擦桌面。 连带著桌边的板凳都擦得鋥亮,小二这才躬著身,恭敬道:“快请坐!” “您今儿个来的巧,楼上刚晒好的新茶,香著呢!” 六爷捋了捋袖口,大剌剌地坐下,舒坦地伸了个懒腰,眉眼弯成了月牙儿,朗声道:“妥帖!给爷上一壶好茶!” “再拣一碟你们这儿最精致的桂糕,一碟蜜渍金橘!” “得嘞!”小二脆生生地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后厨快步走去,步子迈得比平日里快了几分。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小二就端著一个红漆托盘过来了。 托盘上,青瓷茶盏莹润透亮,热气裊裊,旁边摆著一碟玲瓏剔透的桂糕,金黄的蜜饯金橘更是诱人。 他將东西一一摆上桌,刚要退下,就见六爷慢悠悠地从怀中摸出几文铜钱,手指一捻,“叮噹”一声丟在桌上。 “六爷,您这是.....”小二愣了一下。 “赏你的。”六爷眼皮都没抬,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阔绰。 小二眼睛瞬间亮了,忙不迭地弯腰捡起铜钱,揣进怀里,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点头哈腰地谢道:“多谢六爷!” 说著,目光瞥见六爷嘴角那抹藏不住的笑意,像是有什么天大的喜事压不住似的。 小二也是个机灵的,察言观色的本事练得炉火纯青,凑上前来,压低声音好奇地问道:“六爷,瞧您这满面春风的样子,今儿个莫不是有什么天大的喜事儿?” 这话一出,邻桌几个茶客也不约而同地停了交谈,竖起了耳朵。 “哦?” 六爷闻言,放下茶盏,眉头微微一挑,斜睨了小二一眼,慢悠悠地反问:“你想知道?” 小二连忙点头如捣蒜,脸上带著几分討好的笑,小心翼翼地试探:“小人.....小人能知道吗?” “那当然了!”六爷一拍桌子,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乎要溢出来,他朗声道:“这种大快人心的好事,就该普天同庆!” 这话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小二更是急得抓耳挠腮,连忙追问:“六爷,不知是何事啊?” 周围的茶客也纷纷侧目,眼神里满是好奇。 连隔壁桌几个正在下棋的老者,都停了手中的棋子,朝这边望了过来。 六爷见状,愈发得意,清了清嗓子,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这才將茶碗重重地搁在桌上,发出“哐当”一声响,目光扫过满堂好奇的面孔,抑扬顿挫地吐出一句话:“就是那狗屁倒灶的麒麟才子,死了!” “死在了来长安的路上!” “什么?!”这话一出,宛若一道惊雷炸在清风楼里。 邻桌的三个中年人猛地站起身,脸上的悠閒瞬间被惊愕取代,其中一个留著山羊鬍的汉子失声喊道:“麒麟才子梅仁碧死了?!” 他身旁的同伴也一脸不敢置信,连连摆手:“不可能吧!我今早还听人说,这位麒麟才子今日便要抵达长安,不少读书人都准备瞻仰他的风采呢!” “怎么会突然死了?” 这梅仁碧的名头,近来在长安城里可是响噹噹的。 他是梁国江右盟的盟主,据说自幼聪慧过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兵法谋略无一不精,更兼一手好文章。 被梁国人尊称为“麒麟才子”。 此番他来大周,长安城里的文人雅士都翘首以盼,想看看这位盛名在外的才子,究竟是何等风采...... 人群中,一个穿著天青蓝衫的书生皱紧了眉头,放下手中的茶盏,满脸不解地开口,声音里带著几分困惑:“誒,不是说这麒麟才子梅仁碧,麾下江右盟高手如云,能人无数吗?” “他出行必定是前呼后拥,护卫森严,怎的会突然之间死在了路上?” 这话一出,满堂的议论声更甚了。 有人附和,有人猜测,一时间,清风楼里沸沸扬扬,各种说法都冒了出来。 角落里,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目光沉沉地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的人听得一清二楚:“是啊!听闻此人极其厉害,谋略胆识,甚至与咱们的陈宴大人,都不遑多让了!” 六爷脸上的笑意倏地敛了大半,脸色骤变,猛地一拍桌子,眉峰倒竖,顿时不悦。 他朝著那魁梧汉子方才说话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溅在青石板地面上,带著毫不掩饰的鄙夷:“呸!” 这一声清脆的啐骂,让方才热闹的茶楼,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六爷身上,那魁梧汉子也愣了愣,端著茶碗的手停在半空,神色有些訕訕。 六爷胸膛微微起伏,显然是被那句“与陈宴大人不遑多让”惹得心头火气。 他梗著脖子,满是厌恶嫌弃地拔高了声音,字字句句都带著一股子狠劲:“他也配跟陈宴大人相提並论?” “不过是个沽名钓誉的江湖骗子,徒有其表的玩意儿罢了!” 这话一出,茶楼里立刻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斜对面靠窗的一桌,坐著几个衣著华贵的年轻人。 他们身著綾罗绸缎,腰间掛著玲瓏玉佩,一看便知是长安城里世家子弟。 方才六爷话音刚落,其中一个面白无须的公子哥便“啪”地一声放下手中的摺扇,高声应和:“就是!我先前就瞧著那梅什么的傢伙不顺眼,分明是个徒有其表的玩意儿!” 说著,还嫌不够解气,又撇了撇嘴,语气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什么洗刷冤屈,什么帮巴东王治理巴蜀,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依我看啊,全都是凭著一张嘴在坊间胡吹!” “指不定暗地里使了多少银子,买通了那些说书的、写话本的,才把他捧成了什么麒麟才子!” 同桌的另一个锦衣少年连连点头,跟著朗声附和,声音响亮得足以让整个茶楼的人听得一清二楚:“没错!这梅仁碧吹得更是没边儿!” “说什么梁国南边的几处盐场、铁矿,半数都在他江右盟的掌控之下.....” “还有那水路商道,从江南到江北,大半都要给他江右盟交过路费,才能畅通无阻!” 说到这里,故意顿了顿,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隨即放下茶盏,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语气阴阳怪气:“嘖嘖,这话听著就离谱!” “梁国的皇帝难道是个傻子吗?” “能由著他一个江湖人士做大做强,骑在皇室头上拉屎撒尿?”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就是就是!”同桌的第三个年轻人当即接过话茬,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热茶,润了润嗓子,这才朗声道:“还有那句狗屁不通的『得之可得天下』,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这所谓的麒麟才子,真要有吹得那么厉害,为何不索性反了梁国,自己当皇帝呢?” 说著,还颇为不屑地翻了个白眼,满脸嫌弃地补充道:“依我看啊,这全都是他一手营造出来的噱头!” “不过是想借著这虚名,招揽些乌合之眾,好在梁国境內作威作福罢了!” 邻桌的那个留著山羊鬍的中年人,此刻也捋著自己的鬍鬚,缓缓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嘲弄:“先前坊间传得神乎其神,说什么他麾下高手如云,势力遍布梁国各州府,就连梁国的官府见了他,都要礼让三分.....” 隨即,话锋陡然一转,眼神里的讥讽更甚:“结果呢?” “现在连长安的城门都没摸著,就死在了半道儿上!” 眾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著,茶楼里的气氛愈发热烈,先前对梅仁碧的那点好奇与敬仰,此刻早已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鄙夷与不屑。 小二见六爷脸色稍缓,连忙凑上前,脸上堆著諂媚的笑,弓著身子恭敬地说道:“六爷,您老见多识广,肯定知道这事儿的来龙去脉.....” “您快给咱大傢伙儿讲讲,这梅仁碧到底是怎么死的?” “咱这心里啊,都好奇得紧呢!” 这话一出,满堂的议论声顿时停了下来,所有人都眼巴巴地望著六爷,等著揭晓谜底。 六爷听著眾人的附和,心头的火气渐渐散了,脸色也舒缓了不少。 他拿起桌上的桂糕,捏起一块放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了嚼,这才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你们也都知道,那梅仁碧不是说今日,就要抵达长安的吗?” 眾人纷纷点头,眼神里的好奇更浓了。 六爷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敲著桌案,发出清脆的“篤篤”声,故意卖了个关子,这才绘声绘色地说道:“结果啊,就在距离长安三十里之地,他那一行人,遭遇了匪徒的埋伏袭击!” 顿了顿,又继续道:“据说当时杀声震天,血流成河,他带来的二十多个护卫,连同他自己,全都死了个乾乾净净,连个活口都没留下!” “什么?!” “二十多个人全死了?” “这也太惨了!” 惊呼声此起彼伏,茶楼里瞬间炸开了锅。 方才那个附和六爷的锦衣少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眉头紧锁,提出了自己的疑惑:“不对呀!” “咱长安周围,近些年来在太师他老人家,在陈宴大人的治理下,一直太平得很,夜里走路都不带怕的,哪来的这么厉害的匪徒?” 这话问到了点子上,眾人纷纷点头,眼神里满是困惑。 六爷却神秘地笑了笑,他压低了声音,却又恰好能让所有人听清,语气带著几分篤定:“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 “我可是听京兆府的人透了底.....” “京兆府已经贴出了榜文,说那伙匪徒,根本不是什么山野草寇!” 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是齐国的奸细高长敬,串通了梁国那些不满江右盟的江湖高手,特意假扮成匪徒,埋伏在半道截杀的!” “其目的,就是为了挑起我大周与梁国的矛盾,好坐收渔翁之利!” 死寂漫过清风楼的雕樑画栋,连檐下青竹帘的簌簌响动,都显得格外清晰。 满室茶客皆是心头一震,望著六爷的眼神里,满是恍然大悟的惊悸。 最先回过神的,是那桌锦衣华服的年轻人。 方才提出疑问的少年猛地一拍大腿,脸上露出茅塞顿开的神色,高声嚷道:“原来如此!” 话音未落,便咬牙切齿地骂出声,眉眼间满是愤懣,“这高长敬著实阴险得很呢!” “满肚子的坏水,竟是想挑唆我大周与梁国生出事端,亡我大周之心不死!” “就是就是!”同桌的另一个年轻人也跟著恨得牙痒痒,握著拳头在桌上重重一捶,骂骂咧咧道,“此贼素来极其凶狠狡猾,还最善偽装潜伏,往日里不知做了多少,祸乱我大周的腌臢事!” “待明镜司的人抓到了他,可得千刀万剐,方能解我心头之恨!” 这话刚落,又一个年轻人连连摇头,脸上带著几分不以为然,语气里的狠戾更甚几分:“只是千刀万剐,可太便宜那高长敬了!” 说著,忽然朝同伴挤了挤眼睛,露出一抹促狭的坏笑,拉长了语调道,“依我看啊,得用六马分尸才好!” “六马?”同桌的少年愣了愣,下意识地喃喃重复了一遍,隨即满脸不解地蹙起眉头,好奇地追问,“不是素来都是五马分尸吗?” “这多出来的一马,绑哪儿?” 第596章 坊间最大的笑话 这话问得直白,周遭原本满腔愤懣的茶客,也都忍不住微微一愣。 隨即纷纷侧目,眼神里带著几分好奇。 那提议六马分尸的年轻人,当即朝著同伴挤眉弄眼,目光意有所指地落在了对方的裤襠之间,嘴角的坏笑愈发明显,似笑非笑地回了一句:“自然是绑那儿啦!” 这话一出,满室先是静了一瞬。 下一刻,眾人皆是眼前一亮,紧跟著爆发出此起彼伏的讚嘆声。 “好主意!” “这个主意妙啊!” “可不是嘛!这般处置,才算是真正的大快人心!” 哄堂大笑瞬间席捲了整个清风楼,先前因梅仁碧之死而起的凝重与惊疑,被这阵带著几分市井粗鄙的笑声,衝散了不少。 茶客们或是拍桌大笑,或是抚掌称快。 连那方才被六爷呛得訕訕的魁梧汉子,也忍不住咧开嘴,跟著笑出了声。 笑闹声渐渐平息,六爷方才抬手,轻轻按了按桌面,清了清嗓子,压下了满室的嘈杂。 他这动作极有分量,眾人瞬间安静下来,齐刷刷地看向他,等著他往下说。 “你们啊,这就扯远了!”六爷摆了摆手,语气里带著几分嗔怪,隨即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难以掩饰的崇敬之色,声音也郑重了几分,“我还听说,陈宴大人得到梅仁碧遇袭的消息,天没亮就亲自领兵出城了!” 顿了顿,故意卖了个关子,见眾人都屏住了呼吸,这才继续绘声绘色地说道:“陈宴大人带著麾下將士,循著密报一路追击,三十里以外的密林里追上了那些假扮匪徒的奸细,一场恶战下来,足足杀了三十多个贼子,这才凯旋而归!” “好啊!” “打得好!” “还是咱陈宴大人厉害!” 喝彩声瞬间响彻茶楼,茶客们个个面露喜色,忍不住拍手称快。 那股子发自肺腑的敬佩与自豪,几乎要溢出来。 先前那个拍手叫好的锦衣少年,更是昂首挺胸,满脸的骄傲,朝著眾人竖起了大拇指,声音响亮得足以传遍整个清风楼:“那可不!陈宴大人的威名,是在长安一桩桩一件件,惩奸除恶的政绩,是在沙场上一刀一枪打出来的战功,是为咱大周百姓谋福祉的实绩!” 说到这里,又忍不住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嫌弃,朝著梁国的方向鄙夷地冷哼一声:“岂是南边那种全靠一张嘴,吹出来的宵小之辈,所能企及的?” 这话引得满堂附和,不少人跟著点头称是,对著那“麒麟才子”的名头又是一番嘲讽。 就在这时,同桌的另一个年轻人忽然慢悠悠地开口,端著茶盏,指尖轻轻摩挲著杯沿,脸上带著几分玩味的笑意,故意拖长了语调道:“哎,怎能如此阴阳怪气呢?” 眾人闻言皆是一愣,就连那方才义愤填膺的少年,也忍不住回头看向他,眼神里带著几分不解。 只见那年轻人眉头微微一挑,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坏笑,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语气里的戏謔几乎要溢出来:“正所谓死者为大,人家南边的麒麟才子,连命都没了呢!” 同桌的另一个年轻人当即接过话茬,往椅背上一靠,手肘支在桌沿,指尖捻著摺扇骨,挤眉弄眼地拋出一句戏謔,声音不大却足够清亮,惹得满座侧目:“得之可得天下,还极擅治国理政,偏偏就是不会好好活著!” 这话里的讥誚,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满池春水,瞬间激起满堂鬨笑。 旁桌一个络腮鬍茶客,拍著大腿朗声附和,嗓门洪亮得盖过了周遭的笑闹:“而且啊,还是被陈宴大人的手下败將,给弄死的!” “这高下,可谓立判!” “是极!是极!”附和声此起彼伏。 茶客们拍桌的拍桌,抚掌的抚掌,开怀的笑声几乎要掀翻清风楼的瓦檐。 先前对梅仁碧那点微末的好奇与期待,早已被这阵畅快的嘲讽冲刷得一乾二净。 只剩下对“麒麟才子”身死人手的戏謔,以及对陈宴的满心推崇。 那发问的锦衣少年,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要紧事,脸上的笑意倏地收敛了几分,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看向六爷,追问道:“对了六爷,说到那齐奸高长敬,这廝被陈宴大人砍了没?” 满室的笑闹声,因这一问渐渐低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六爷身上,眼神里满是期待..... 谁都盼著那搅弄风云的奸细,能落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六爷却端起茶盏,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了一下,脸上露出几分惋惜之色,轻轻嘆了一声,语气里带著几分憾然:“別提了!” “那姓高的齐奸,就跟抹了油的泥鰍一样,滑溜得贼快!” “当时陈宴大人领著將士们衝杀过去,他见势不妙,竟早早带著几个心腹趁乱遁走,又让那贼子给逃了,著实可惜!” “竟让他跑了?” “真是便宜这狗贼了!” 几声惋惜的嘆惋声响起,茶客们脸上都掠过一丝失望。 就在这时,边上一个穿著粗布短打的茶客,摆了摆手,脸上不见半分沮丧,反而信心十足地扬声说道:“无妨!” “有陈宴大人在,迟早有一天,定能將那高长敬揪出来宰了!” 这话像是一剂定心丸,瞬间抚平了眾人心中的遗憾。 “这话在理!”六爷也跟著頷首,脸上的惋惜散去,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他端起茶盏,朝著满堂茶客虚敬了一下,朗声笑道:“不过啊,单是想到那被吹上天的麒麟才子,落得这么个身首异处的下场,就足够我乐呵一整天了!” “谁说不是呢!” “哈哈哈哈,可不是嘛!” 满室又是一阵哄堂大笑,笑声里满是畅快。 窗外的日头彻底沉了下去,橘红色的余暉渐渐被暮色吞没。 街面上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透过窗欞,洒在茶客们笑逐顏开的脸上。 而这清风楼里的谈资,早已像长了翅膀一般,飞出了雕木窗,飘进了长安的大街小巷。 朱雀大街的酒肆里,掌柜正拿著抹布擦著柜檯,听著酒客们唾沫横飞地说著麒麟才子的笑话。 平康坊的巷口,几个浣纱的妇人凑在一处,低声议论著梅仁碧的狼狈下场。 就连青楼里的那些姑娘,都放下手中的胭脂,对著那“得之可得天下”的噱头,发出阵阵嗤笑。 一时之间,整个长安城都传扬开了。 那所谓的麒麟才子,成了坊间最大的笑话。 先前造势被捧得多高,如今就被长安百姓群嘲得多狠! 什么江右盟盟主? 什么才华无双? 什么谋略冠绝天下? 到头来,不过是个连长安城门都没摸著,就死在半路的沽名钓誉之徒...... 第597章 广陵王慕容远 长安的暮色来得迟些。 西斜的日头將朱雀大街的青石板,镀上一层熔金。 晚风穿堂而过,捲起广陵王府檐角的铜铃,叮噹作响,却驱不散书房里凝滯的焦灼。 书房阔大,四壁皆悬著古拙的钟鼎铭文拓片,紫檀木大案上堆著一叠叠竹简与麻纸,砚台里的墨尚有余温,却无人顾暇。 三十余岁的广陵王慕容远,身著一袭织金流云纹锦袍,腰束玉带,面容俊朗却眉宇紧蹙。 他本是大周唯一的异姓王爵,素日里无论宴饮还是议事,皆是从容不迫的模样..... 此刻却失了往日的气度,在书房中踱来踱去。 锦袍的下摆扫过案边的铜鹤香薰,带起一缕裊裊的沉水香,也压不住其心头的躁意。 “踏、踏、踏——” 脚步声急促,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站在一旁的两人,皆是三十上下的年纪,望著王爷这般模样,神色各异。 左边一人名唤叶景阶,身著青布儒衫,面容清癯,頷下留著三缕短须,是王府的首席谋士,素来以沉稳著称。 他负手而立,目光沉静,望著慕容远焦灼的背影,眼底虽有几分担忧,却不见半分慌乱。 右边那人则截然相反,一身月白长衫,手中把玩著一把乌木摺扇,扇面上绘著水墨山水,正是慕容远的另一心腹陈挚竹。 陈挚竹出身江南望族,隨父入周,最是洒脱不羈,此刻正噙著一抹浅笑,摺扇在掌心轻轻开合,发出清脆的声响。 慕容远猛地停住脚步,抬眼望向窗外。 暮色四合,天边的云霞早已褪去绚烂的红,化作一片沉沉的黛色。 檐下的灯笼被小廝们点了起来,昏黄的光晕透过窗欞洒进来,將其影子拉得老长。 他重重地嘆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焦灼:“这天都快黑了,梅先生为何还没到长安呀?” “派出去打听的人,也一直没个信儿传回来!” 话音未落,叶景阶便上前一步,拱手作揖,语气平和,带著安抚的意味:“王爷勿扰!” 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渐浓的夜色,继续道,“许是梅先生有事,在路上耽搁了呢?” “这一路上近来多雨,或许是山洪阻了道,也未可知.....” 陈挚竹闻言,“啪”地一声收起摺扇,用扇柄轻轻拍了拍掌心,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语气悠扬,带著几分戏謔:“也或许是来长安的途中,看到了我雍州的美景,驻足观赏,从而耽误了时辰.....” 说著,又晃了晃手中的摺扇,眼神篤定,“毕竟才子雅士都有这些癖好!” “梅先生乃江南文宗,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沿途见了渭水烟波、终南翠色,哪里还忍得住匆匆赶路?” 叶景阶頷首附和,目光落在慕容远紧锁的眉头之上,温声继续劝慰:“没错!” “再说梅先生乃江右盟之主,麾下能人异士无数,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s.???】 “有这些人护卫左右,能出得了什么事?” “王爷还请宽心!” 他们广陵王府与麒麟才子,达成合作,邀其入长安,原因之一不就是看中了这一点吗? 有强大的江湖势力,可以加以利用! 慕容远听著二人的话,紧绷的肩膀稍稍鬆了些。 隨即,抹了把脸,重重呼出一口浊气,胸腔里的躁意似是散了几分,却又有另一股莫名的不安,如藤蔓般悄然滋生。 他沉声开口,语气里带著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惶惑:“话是这么说,但本王的心中,总隱隱有些不安.....” 说著,抬手按在自己的心口,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胸腔里的心跳,急促而沉重。 那股惴惴不安的感觉愈发强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顺著暮色的暗流,悄然逼近。 慕容远眉头皱得更紧,喃喃自语:“总感觉有什么事要发生.....” 沉水香裊裊,书房里一时陷入了寂静。 只有窗外的风声,卷著灯笼的光晕,在窗纸上投下斑驳的影。 就在这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猛地从院外传来。 伴隨著粗重的喘息,打破了这份凝滯。 紧接著,书房的门被“砰”地一声撞开。 一个身著粗布短打的家奴,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髮髻散乱,脸色惨白,嘴里高声喊著,声音里满是惊慌失措:“王爷!出大事了!” “出大事了!” 这声喊突兀至极,慕容远浑身一震,猛地转过身来,目光锐利地看向那名家奴。 叶景阶脸色一沉,素来平和的语气里带著几分厉色,厉声呵斥:“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难不成是天塌下来了不成!” 这一声呵斥,带著谋士的威严,那名家奴顿时被嚇得一哆嗦,脚步踉蹌著停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话都说不连贯了:“这.....这不急不行啊!” 慕容远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死死盯著那名家奴,强压下心头的悸动,出声安抚,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发紧:“你先定一定神.....” 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一字一句地问道,“出什么事了?” 家奴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著,眼神里满是惊恐与惶惑,那目光落在慕容远身上,像是带著千斤重的寒意。 他张了张嘴,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砸在眾人的心上,掀起惊涛骇浪: “梅.....梅仁碧梅先生.....死了!” “死在了.....距长安.....三十里之处!” 慕容远、叶景阶与陈挚竹皆是震惊不已,脸上写满了错愕。 三人几乎是同时失声,难以置信地惊呼:“什么?!” 那一刻,他们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只觉那几个字如同淬了冰的钢针,狠狠扎进心头,將方才所有的安抚与揣测,尽数戳得粉碎。 慕容远踉蹌著后退半步,后背重重撞在紫檀大案的边缘。 案上残余的墨锭被震得滚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却压不住胸腔里翻涌的惊涛骇浪。 他死死盯著家奴惨白的脸,嘴唇哆嗦著。 先前那份隱隱的不安,此刻竟化作了实打实的恐惧,顺著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让其浑身都泛起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叶景阶最先回过神来,素来沉稳的他此刻也失了分寸,猛地跨步上前,一把揪住家奴的粗布衣领,將人狠狠拽到跟前,厉声质问,眸中满是凌厉的寒光:“你说什么?!” 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颤抖,“这种事可不能信口雌黄啊?!” 家奴本就嚇得魂不附体,被叶景阶这么一揪,更是如同筛糠一般浑身颤抖,颤慄不已,连话都说得磕磕绊绊:“此....此事千真万確,如.....如今长安都传遍了!” 他咽了口唾沫,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可怖的景象,脸色愈发惨白,声音也带上了哭腔,又惊恐地补充道,“而且,梅先生的死状,极其的悽惨.....” 顿了顿,又继续道:“身体被乱刀砍断,连头都给割下来了!” “嘶——” 陈挚竹倒吸一口凉气,惊得瞪大了双眼,手中那把掉落的摺扇被下意识地踩在脚下,却浑然不觉,只觉匪夷所思,失声惊诧:“这怎么可能呢?!” “那可是梁国的麒麟才子啊?!” 他素来洒脱,此刻却连声音都变了调,“江右盟的顶级好手,岂是寻常宵小能撼动的?” “纵使是截杀,又怎能將他伤得如此惨重?” 叶景阶缓缓鬆开了抓住家奴领口的手,指尖却依旧止不住地颤抖。 踉蹌著后退几步,后背抵在冰冷的墙壁上。 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混乱。 他望著窗外沉沉的暮色,嘴唇翕动著,满是诧异与不解:“堂堂江右盟之主,麾下高手无数,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是啊,怎会如此? 这个念头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慕容远的心头。 他强压下心头的惊悸,用力攥紧了拳头,强行镇定下来后,目光死死盯住家奴,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详细说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家奴定了定神,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略做措辞,才颤巍巍地开口:“是.....是那齐国奸细高长敬,串通了梁国境內不满江右盟、不满梅先生的高手.....” “埋伏在梅先生入长安的必经之路上,趁著夜色截杀了梅先生!” 顿了顿,语气愈发急促,“听说,那高长敬的目的,是想挑起我大周与梁国的大战,好让齐国坐收渔翁之利!” “还有....还有魏国公陈宴大人,获悉消息后,二话不说,直接领兵出城平乱去了!” “陈宴接手了此事.....”慕容远喃喃低语,这几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其脑海中炸响。 他猛地抬起头,倒吸一口冷气,只觉浑身汗毛倒竖,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满脸都是掩不住的担忧,沉声说:“他本事极大,心思縝密,手段更是狠辣,会不会顺藤摸瓜,查到本王的头上来?” 陈宴的名字,如同一块巨石,压得堂堂广陵王喘不过气来。 那人年纪轻轻便手握大权,在朝中威望日盛,更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 若是被其抓住一丝一毫的把柄,后果不堪设想。 叶景阶此刻已经彻底冷静下来,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的惊惶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冷静。 他迅速权衡利弊,沉吟片刻,隨即抬眼看嚮慕容远,丝毫无惧地说:“王爷,纵使那陈宴查到了又如何?”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带著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咱们自始至终都未曾做过,梅仁碧入长安,也与王府毫无明面上的牵扯.....” “他陈宴纵使本事再大,没有实打实的证据,又能奈何得了王爷?” 话虽如此,慕容远脸上的担忧却丝毫未退。 他眉头紧锁,重重嘆了口气,烦躁地踱了两步,锦袍的下摆扫过地上的竹简,发出沙沙的声响:“可本王心中就是有些没底啊.....” 隨即,抬手按在胸口,只觉那里依旧跳得飞快,“这次之事,当真不会留下什么把柄吗?” 书房里的空气,再次凝滯下来。 窗外的夜色愈发浓重,檐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昏黄的光晕忽明忽暗,映得三人的脸色皆是一片凝重。 陈挚竹弯腰捡起地上的摺扇,缓缓展开,扇面上的水墨山水在摇曳的灯光下,竟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叶景阶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脑中已是电光石火般飞速盘算。 他望著慕容远焦虑的眉眼,又瞥了眼地上瑟瑟发抖的家奴,再想到城外雷厉风行的陈宴..... 无数念头交织碰撞,渐渐凝成一条险之又险的计策。 须臾之间,眸中闪过一抹深邃的精光,仿佛夜色中掠过的寒隼,隨即上前一步,朝著广陵王郑重抱拳,语气沉稳而严肃:“王爷,现下的当务之急,是联络高长敬!” “什么?!” 慕容远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满脸的疑惑不解,他皱紧眉头,盯著叶景阶,声音里带著一丝难以置信:“高长敬乃齐贼,又亲手杀了梅先生.....” “此獠心狠手辣,且与我大周为敌,联络他作甚?” “难不成你想让本王引狼入室吗?” 叶景阶闻言,却忽然眨了眨眼,嘴角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意里藏著几分算计,几分篤定,语气意味深长:“王爷,您仔细想想,咱们当初费尽心力,遣了数名使者南下,千辛万苦邀那麒麟才子入京,是为了什么?” 顿了顿,目光扫过书房中落满尘埃的策论竹简,声音压低了几分,“不就是为了搅动长安风云,让朝堂之上生出罅隙,好让王爷有机可乘?” “如今梅仁碧死了,高长敬能在重重护卫之下,取走这位江右盟主的性命,足以说明他的本事!” “此人有勇有谋,且心狠手辣,正是可用之辈!” “对.....”慕容远下意识地頷首,话刚出口,便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猛地瞪大了眼睛。 他定定地注视著叶景阶,语气里带著几分迟疑,几分恍然,“景阶,你的意思莫非是......” “正是!” 叶景阶重重頷首,眼底的精光愈发炽烈,沉声说道:“只要助高长敬一臂之力,让他在长安城外再掀波澜,搅乱这大周的一池春水!” “一旦局势糜烂到不可控的地步,朝野震动,人心惶惶,咱们的机会不就来了吗?” 他说到此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语气里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凉薄,“反正从一开始,咱们就没指望梅仁碧真心能帮忙......” “他乃是梁国名士,心向故国,岂会真心为北周的王爷谋划?” “死了,倒也省了不少麻烦!” 一旁的陈挚竹,此刻也彻底领会到了叶景阶的意图,收起了脸上的惊惶,猛地一拍大腿,摺扇在掌心“啪”地一声展开,眉飞色舞地替慕容远描绘著蓝图:“没错!王爷试想,待到长安乱作一团,齐梁二国虎视眈眈,朝廷必然用人之际......” “到那时,满朝文武束手无策,陛下焦头烂额,怕是会求著王爷出仕!” 他越说越兴奋,声音也拔高了几分,扇面上的水墨山水仿佛都跟著跃动起来,“届时王爷再出山,挽狂澜於既倒,扶大厦之將倾,凭王爷的才干与威望,何愁不能登上高位,执掌权柄?” “这泼天的富贵,可就在眼前了啊!” 慕容远的心,被陈挚竹这番话撩拨得怦怦直跳,可理智却又死死地拽著,让其不敢轻易踏出这一步。 他眉头紧锁,神色复杂至极,脸上的犹豫几乎要溢出来,半晌之后,长嘆一声,说出了自己最深的顾虑:“话虽如此,但那高长敬毕竟是齐贼,是敌国之人,与他联手,无异於与虎谋皮!” “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更何况,此乃通敌卖国之举,一旦事泄,本王便是万劫不復啊!” 这话一出,书房里的气氛瞬间沉寂下来。 烛火摇曳,將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如同鬼魅。 陈挚竹与叶景阶对视一眼,眼中皆是瞭然。 隨即,二人一同朝著广陵王深深抱拳,声音朗朗,带著破釜沉舟的决绝:“王爷,富贵险中求!” “自古以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难道您真想一辈子困在这广陵王府,做个无所事事的閒散王爷,被朝中那些宵小排挤打压,蹉跎一生吗?” 这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了慕容远的心头。 是啊,他不甘心! 自己乃大周唯一的异姓王,身负经天纬地之才,却只能眼睁睁看著旁人在朝堂之上呼风唤雨,自己却如同笼中之鸟,不得展翅。 那份蛰伏已久的野心,被这句话彻底点燃,熊熊燃烧起来。 慕容远死死攥紧了拳头,脸上的犹豫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狠厉。 隨即,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此生最大的决心,沉声喝道:“好!就按你们说的办!”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迴荡,带著几分决绝:“景阶,你立刻挑选府中最可靠的暗卫,备上重金与密信,速速派人去秘密接触高长敬!” 第598章 火烧芹菜 数日后。 夜。 褪去了白日的溽热,晚风携著渭水的湿意,漫过魏国公府的朱红围墙,拂过雅阁檐角的铜铃,叮噹作响,碎了满院的清寂。 雅阁之內。 烛火通明。 紫檀木桌案上,一张云纹棋盘铺展开来,黑白二子星罗棋布,犬牙交错,正是一局胶著的缠斗。 对坐的两人,皆是一身常服。 左边的陈宴,身著玄色暗纹锦袍,墨发以玉冠束起,执黑子,指尖捏著一枚棋子,目光落在棋盘之上,眸光深邃。 右边的宇文泽,则是一袭月白色锦袍,嘴角噙著一抹浅笑,手中把玩著一枚白子,姿態閒適。 烛火跳跃,映得两人的身影,在墙壁上明明灭灭。 陈宴凝视棋碟片刻,指尖的黑子稳稳落下,落在一处看似寻常却暗藏杀机的位置,隨即抬眼看向宇文泽,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阿泽,你可以啊!” “近来棋艺可是见长!” 宇文泽闻言,眉头轻挑,手中的白子在指腹间转了个圈,瞥了眼棋盘上那枚落子。 隨即,落下一子,堪堪將那处杀机化解,语气里带著几分得意:“疏莹虽说不及嫂子,这长安第一才女的名號,却也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弟这夜夜陪她对弈,耳濡目染,自是有所长进!” 陈宴听他提起妻子,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些,端起桌案上的青瓷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雨前龙井,目光落在宇文泽脸上,似笑非笑,语气里带著几分戏謔:“你们这漫漫长夜,对弈的只是棋?” 这话一出,宇文泽先是一愣,隨即朗声大笑起来,笑声爽朗,震得烛火微微晃动:“哈哈哈哈!” 他放下手中的白子,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片刻后,收敛了笑意,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话锋一转,切入正题:“阿兄,那受邀而来的麒麟才子已死.....” “那广陵王慕容远,心思叵测,要不要一起给收拾了?” 陈宴放下茶盏,目光重新落回棋盘,指尖轻轻摩挲著一枚黑子,神色平静无波,缓缓落下一子,打破了棋盘上的僵持,语气意味深长:“不急!” 顿了顿,抬眼看向宇文泽,眼底闪过一丝精光,“他还有利用价值.....” “广陵王身为大周臣子,死也得死得其所!” 宇文泽眨了眨眼,眸中闪过一丝瞭然,看著棋盘上渐渐明朗的局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手中的白子落下,与黑子短兵相接,语气带著几分调侃:“看来阿兄是已给他,备好了最后发光发热的用处了?” 宇文泽又怎会不知,自家阿兄打算,榨乾这位上躥下跳的广陵王,那剩余价值的意图呢? 陈宴看著他落子,眼底的笑意渐浓。 两人相视一眼,皆是心照不宣,隨即朗声大笑起来。 笑声在雅阁中迴荡,压过了窗外的风声。 笑罢,陈宴重新拿起一枚黑子,指尖摩挲著棋子冰凉的表面,似是隨口问道:“阿泽,你准备何时,迎卢氏嫡女入王府为侧妃?” 宇文泽闻言,脸上的笑意柔和了几分,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底闪过一丝温柔,语气带著几分篤定:“待疏莹生產后月余吧!” “问名,纳吉,纳徵什么的流程已经走完了,后面挑个黄道吉日便好!” 陈宴頷首,轻轻落下一子,语气平淡却带著几分郑重:“你心中有数就行!” 宇文泽放下手中的白子,端起茶盏,朝著陈宴遥遥一敬,脸上满是感激之色:“还得多谢阿兄,为弟与范阳卢氏的联姻,牵线搭桥!” 又得一房美娇娘都是其次的..... 主要是积攒政治冗余! 陈宴端起青瓷茶盏,与宇文泽的茶盏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叮噹声,眉眼弯弯,故作嗔怪地说道:“你我兄弟,还用得著这个谢字?” 说罢,故意板起脸,指尖隔空点了点宇文泽的额头,数落道,“跟阿兄还这般见外?” 宇文泽闻言,连忙放下茶盏,笑著拱手作揖,语气恭敬又带著几分戏謔:“阿兄教训得极是!” 陈宴见状,忍不住笑出声来,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放下茶盏,抬手指了指宇文泽,眼底满是玩味:“府里厨下正烤著鹿鞭,等会儿烤好了,便罚你多吃两根,好好补补身子,也省得往后陪弟妹们对弈,熬不住漫漫长夜!” “哈哈!”宇文泽眉头轻挑,当即抱拳应下,语气爽快,“那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两人相视一眼,皆是朗声大笑起来。 笑声朗朗,震得雅阁檐角的铜铃又轻轻摇曳起来,晚风裹挟著笑声飘出窗外。 惊起了院角槐树上,棲息的几只夜鸟。 就在这时,雅阁的门被轻轻推开,一道挺拔的身影快步走了进来,正是朱异。 他身著玄色劲装,步履沉稳,手中捧著一卷文书,神色凝重地朝著陈宴躬身行礼:“柱国,明镜司刚递来的消息!” 陈宴脸上的笑意未褪,只是抬了抬手,语气隨意:“念。” 朱异应声展开手中的文书,目光扫过其上的字跡,面色突然变得愈发严肃,声音也沉了几分,一字一句地朗声念道:“国子监派往华州州学、县学,主持扩招事宜的七位官员,及其隨行协助的二十余名吏员,所下榻的驛馆於昨夜三更失火!” “火势凶猛,驛馆尽毁,一行人不幸全部遇难,无一生还!” “什么?!”宇文泽猛地从坐榻上站起身来,脸上的笑意瞬间荡然无存,满是震惊与诧异。 他瞪大了双眼,失声惊呼,“七位官员,二十余名吏员,竟无一生还?!” “这.....这怎么可能!?” “华州驛馆的防火措施向来严密,怎会突然起如此大的火?” 话音未落,却见陈宴端坐在榻上,非但没有半分惊愕,反而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嘴角甚至还噙著一抹淡淡的轻笑,语气云淡风轻,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就是火烧芹菜吗?” “瞧你这大惊小怪的!” 宇文泽闻言,更是一头雾水,看著自家阿兄这般波澜不惊的模样,满心的疑惑再也按捺不住,上前一步,盯著陈宴的眼睛,沉声问道:“不对!阿兄,此事绝非意外,分明是有人蓄意为之!” “你怎么一点都不意外?” 第599章 刀上必须要染血,要立威! 陈宴端坐在榻上,指尖依旧缓缓摩挲著青瓷茶盏的边缘,釉色莹润,映著烛火跳跃的光,却暖不透那眸底的深沉。 方才那点残存的笑意,早已尽数敛去,只余下一片古井无波的沉静。 他抬眼看向宇文泽,目光似能穿透人心,薄唇轻启,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平静:“这有什么好意外?” 话音落下,微微頷首,嘴角勾起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那笑意里藏著几分瞭然,几分冷冽:“国子监扩招寒门庶族,打破了旧有的门阀垄断仕途的旧例,触及了太多人的切身利益.....” “这扩招之事,要是在推进过程中,半点阻力都没有,那才是真正的怪事!” 涉及变革,必触及利益,从不可能会是一帆风顺的..... 世家中不乏有杰出者,也更有能力平平之辈,而且占得是大多数,他们不可能坐视这些人无法出仕..... 再加上有家族数百年的底蕴支撑,又不是软柿子,反扑是必然的! 宇文泽闻言,浑身一震,方才那股惊惶与错愕,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冷静。 他缓缓坐回榻边,眉头紧锁,细细思索著陈宴的话,片刻后,沉沉点头,语气里带著一丝凝重:“这倒还真是.....” “自古以来,世上从没有既得利益者,在自身利益被损害时,能够做到无动於衷的!” 正所谓利益的驱动,能让人忘掉恐惧..... 毕竟,断人財路犹如杀人父母,从这句话中,就可窥见一二! 更何况是对官位的垄断呢? 陈宴听罢,不置可否,只是屈起指节,轻轻叩击著身前的案几。 “篤、篤、篤”的声响,在这骤然安静的雅阁里,显得格外清晰,一下下,仿佛敲在人心上。 他抬眸,目光深邃如夜,缓缓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意味深长:“而且,华州的异样,与那地界上的暗流涌动,其实明镜司早已探得清清楚楚,相关的密报,许久之前就已经呈在了为兄的案前......” “早已掌握了?” 宇文泽喃喃地重复著这句话,一双眸子倏地睁大,满是不解。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盯著陈宴的脸,急切地追问:“那阿兄为何不直接將这祸端扼杀在萌芽之中?” “从根儿上掐灭呢?” 这话问出口,雅阁里静了一瞬。 烛火噼啪作响,映得陈宴的侧脸一半明,一半暗。 “哈哈哈哈!” 他却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初时极轻,渐渐便爽朗起来,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在这满室寒意的夜里,听来竟有些刺耳。 宇文泽彻底懵了,看著陈宴这般模样,一头雾水,满心的疑惑再也压不住,连忙追问:“阿兄,你这是笑什么?难不成是弟说得哪里不对吗?” 陈宴止住笑声,抬眼看向他,眸中带著几分似笑非笑的玩味,语气慢条斯理,一字一句地问道:“阿泽,你且好好想想,在这件事上,未雨绸繆,將隱患提前剷除,与放任不管,静观其变,这二者之中,哪个对咱们更加顺利,更能推进国子监的扩招大计呢?” “当然是.....”宇文泽下意识地便要脱口而出,话到嘴边,却猛地顿住了。 他张了张嘴,脸上的神色从茫然,到错愕,再到震惊,最后竟渐渐露出了几分恍然。 隨即,猛地瞪大了双眼,像是突然窥破了这盘棋局的关键,呼吸不由得一滯,隨即失声惊呼:“等等!” 陈宴瞅著宇文泽这般神色变幻的模样,嘴角的弧度愈发明显,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平静地看著他,缓缓道:“看来,阿泽你已经想到了.....” 宇文泽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后背竟隱隱,渗出了一层薄汗。 他定定地望著陈宴,目光里满是难以置信,却又带著几分恍然大悟的清明,声音也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沉声说道:“阿兄,你莫非是故意放任此事发生,对那些暗流视若无睹,任由他们跳出来闹出事端......” “然后再借著这数十条人命的由头,以雷霆之势,將这些敢冒头的傢伙捏死,从而达到杀鸡儆猴、敲山震虎的效果?!” 那一瞬间,宇文泽就领会到了,自己阿兄的意图..... 要想顺利达到目的,要想减少其中阻力,躲是躲不过去的! 刀上必须要染血,要立威! 那么,就不如用最小的代价去完成..... 陈宴闻言,缓缓頷首,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子里,骤然漾起几分讚许的光,落在宇文泽脸上,带著几分孩子长大了的欣慰。 他薄唇轻启,一字一顿,掷地有声:“然也!” 话音未落,便转头看向立在一旁、始终垂首待命的朱异,语气沉稳,吩咐道:“拿我大周的疆域图来!” 朱异闻声,身形微躬,沉声应道:“是!” 这一个字,乾脆利落,不带半分拖沓。 他旋即转身,玄色劲装的衣袂在烛火下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快步朝著雅阁外走去,脚步声急促却不凌乱。 很快便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雅阁內,一时又恢復了短暂的寧静。 烛火噼啪,將两人的影子拉得頎长,投在青砖地面上,隨著火光轻轻晃动。 陈宴端起案上早已凉透的茶盏,又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宇文泽则在一旁,心头那股因恍然大悟而起的激盪,尚未完全平復...... 只觉得方才那番对话,字字句句都透著惊心动魄的谋算,让他对自家阿兄,又多了几分敬仰。 不过片刻光景,门外便传来了朱异沉稳的脚步声。 他快步走了进来,双手捧著一卷用素色锦缎包裹著的地图,步履稳健地走到案前,躬身將地图奉上。 陈宴放下茶盏,抬手接过,指尖触到锦缎微凉的触感。 隨即,轻轻一扬手,那捲地图便被他缓缓展开,铺在了宽大的乌木桌案上。 地图之上,以墨线勾勒出大周的山川河流、州郡县邑,字跡清晰,標註详尽,甚至连一些重要的关隘驛站,都一一標明。 烛火的光芒落在地图上,映得那些墨色的线条,仿佛都染上了几分肃杀之气。 陈宴的目光落在地图中央,抬手指了指其上一处標註著“华州”二字的地方,朝著宇文泽扬了扬下巴,声音里带著几分示意:“阿泽你且来看!” 宇文泽连忙应声:“嗯!” 脚下快步上前,俯身凑到案边,目光紧紧盯著陈宴指尖所落的位置,眉头微微蹙起,凝神细看。 陈宴的指尖,正落在华州的地界上,轻轻点了点,沉声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篤定:“华州,作为国子监扩招寒门庶族的第一批试点之处,与长安的距离,可谓是恰到好处!” 顿了顿,指尖沿著华州与长安之间的线路,缓缓划过,抬高了声调,抑扬顿挫地补充道:“关键是分量足够!” 宇文泽顺著他的指尖望去,目光在华州与长安之间来回逡巡,脑中飞速运转,权衡著其中的利弊得失。 片刻之后,他缓缓点头,语气里带著几分认同:“的確!” “轻了达不到预期的震慑效果,重了则会招致世家大族更猛烈的反扑,到时候怕是会引火烧身,得不偿失......” 陈宴听罢,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收回指尖,目光落在地图上,缓缓道:“咱们要的就是握好这个度!” 宇文泽闻言,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只觉得胸中那股鬱气,尽数消散。 他抬眼看向地图上的华州,目光如炬,沉声说道:“拿华州这些人祭旗,国子监扩招之事,不说从此以后就是一片坦途,再无阻碍.....” “但至少,那些世家门阀,再也不敢摆上檯面来阻挠!” “往后推进,將会顺利太多太多!” 说罢,猛地抬头,望向陈宴,眸子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钦佩。 那一刻,他这才彻底明白,自家阿兄布下的这盘棋,究竟有多精妙..... 就在这时,雅阁的门被轻轻推开,两个身著浅青色襦裙的侍女,端著托盘缓步走了进来。 一人手中的托盘上,放著一只黑漆托盘,盘中摆著烤得金黄油亮的鹿鞭,上面撒著细碎的椒盐,香气四溢。 另一人的托盘上,则放著一只白瓷酒壶,壶身还氤氳著淡淡的热气,显然是温得恰到好处的佳酿。 两人走到案前,微微躬身,声音柔婉,恭敬地说道:“柱国,鹿鞭烤好了!” “酒也温好了!” 陈宴见状,抬手將桌上的疆域图缓缓捲起,递到一旁的朱异手中,淡淡吩咐道:“收起来吧。” 朱异连忙上前一步,双手接过地图,躬身应道:“是。” 隨后,陈宴才转头看向那两个侍女,摆了摆手,语气平和:“放下吧!” 侍女们应声:“是!” 隨即,將托盘轻轻放在桌案上,又对著陈宴与宇文泽福了福身,这才缓缓退了出去,顺手將雅阁的门轻轻带上。 一时间,鹿鞭的焦香与酒的醇厚香气,在雅阁里瀰漫开来,冲淡了方才那股肃杀凝重的气氛。 陈宴转过身,看著桌案上的托盘,淡然一笑,伸手朝著那盘鹿鞭指了指,语气里带著几分轻鬆愜意:“阿泽,快尝尝这鹿鞭的味儿如何!” 宇文泽闻言,脸上的笑意更盛,朗声应道:“好嘞!” 话音未落,便拿起一双玉箸,径直朝著盘中那烤得金黄油亮的鹿鞭伸去。 夹起一根最是焦香诱人的,迫不及待地送入口中。 牙齿轻咬,外焦里嫩的肉质便在唇齿间散开,带著果木炭特有的烟火香气,混著椒盐的咸鲜,越嚼越有滋味。 他略作咀嚼,喉结滚动咽下,忍不住嘖了嘖舌,满脸讚嘆地嘆道:“这烤出来的味道,还真是別致!” “外焦里嫩,香而不膻,比宫中的手艺,竟是半点不遑多让!” 陈宴嘴角噙著一抹浅笑,目光扫过一旁依旧垂手而立、纹丝不动的朱异,朗声道:“朱异,你也別搁那杵著了!” “赶紧过来整上!” 朱异同志现在也不是,立棍单打的孤家寡人,也得好好补一补了.... 朱异闻声,会心一笑,应道:“是!” 隨即,迈步上前,步伐依旧沉稳,走到桌案边,拿起一双玉箸,也夹了一小块鹿鞭,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雅阁之內,烛火摇曳,鹿鞭的焦香混著酒香,愈发浓郁。 宇文泽又夹了一块鹿鞭下肚,隨即提起桌上的白瓷酒壶,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温热的烈酒。 酒液入喉,一股暖流瞬间从喉咙淌遍四肢百骸,驱散了夜的寒意,也熨帖了方才因谋划而紧绷的神经。 他放下酒杯,长舒一口气,忍不住拍著大腿,哈哈大笑道:“这鹿鞭配酒,越喝越有啊!” “哈哈哈哈!”陈宴闻言,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戏謔的光,慢悠悠地接口道:“毕竟得隨用隨补嘛.....” “你往后还要陪弟妹熬夜对弈,不多补补,怕是熬不过她们那刁钻的棋路!” 两人相视一笑,满室的气氛愈发轻鬆。 只是这轻鬆並未持续太久,宇文泽吃著吃著,夹著鹿鞭的筷子忽然顿在了半空,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 他抬眼看向陈宴,语气沉了几分,沉声说道:“对了,阿兄,那些葬身於华州驛馆的官吏.....” 此言一出,雅阁里的气氛,瞬间又沉静了几分。 就连朱异夹菜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垂首立在一旁,目光落在桌案的木纹上,神色肃然。 陈宴脸上的笑意,亦是尽数收敛,放下手中的酒杯,背脊挺直,神色变得无比正色,一字一句,沉声说道:“朝廷会重金抚恤他们!” “凡有子嗣者,皆可送入国子监伴读,成年后择优入仕。” “无子嗣者,朝廷奉养其家眷,直至百年。” “除此之外,为兄也会自掏腰包,拿出银子,加倍抚恤其家眷,绝不让他们寒了心!”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鏗鏘,带著一诺千金的重量。 宇文泽听著,不由得重重点了点头,眸中闪过一丝凌厉的光,语气沉重却坚定:“咱可不能辜负了,他们拿命为大周的千秋之业,换来的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陈宴端起酒杯,將杯中烈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呛得喉头微痒,却也让其眼神愈发清明。 隨即,放下酒杯,目光透过窗欞,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夜色如墨,將长安笼罩在一片静謐之中.... 可陈某人知道,这静謐之下,早已暗流涌动。 他指尖轻轻敲击著桌案,发出篤篤的声响,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明日你我兄弟二人,便亲自前往华州,处理此事!” 第600章 遇事就往高长敬头上甩锅扣帽子! 翌日。 日头正盛,悬在当空,將华州治所郑县城外的土地烤得滚烫。 风过之处,捲起阵阵热浪,连道旁的杨柳都蔫蔫地垂著枝条。 蝉鸣聒噪,一声高过一声,搅得人心头髮闷。 城外官道旁,早已整整齐齐立著一队人马,正是华州刺史姚鸿年,领著州府里的文武官员,在此等候。 姚鸿年身著一身刺史官袍,虽是初夏,额角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抬手用衣袖擦了擦,目光依旧紧紧盯著官道尽头,神色间满是恭敬与忐忑。 身后的官员们,亦是身著各色官服,或站或立,一个个屏声静气,不敢有丝毫懈怠。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裹挟著尘土飞扬,打破了周遭的沉寂。 姚鸿年精神一振,连忙整了整衣冠,朝著声音来处望去。 只见官道尽头,两匹通体乌黑的骏马疾驰而来,马上之人皆是一袭玄色锦袍劲装,袍角被风猎猎吹起,正是陈宴与宇文泽。 “驾!驾!驾!”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嘚嘚”的脆响,气势逼人。 紧隨其后的,是一骑玄色劲装的身影,那人面容冷峻,腰间佩著一柄鎏金长刀,正是侯莫陈瀟。 再往后,便是数十名身著绣衣的明镜司使者,个个身手矫健,目光如鹰。 最后,则是千余身著戎服的左武卫精锐府兵,他们腰佩横刀,背负长弓,军容严整,步伐鏗鏘,所过之处,尘土飞扬,杀气腾腾。 片刻之间,人马便已行至城门不远处。 陈宴抬手勒住韁绳,骏马一声长嘶,稳稳停下。 宇文泽也隨之停住,望著前方巍峨的华州城门,又扫了一眼迎候的官员队伍,不由得喃喃自语:“这就是华州了吗?” 姚鸿年见状,哪敢有半分迟疑,连忙快步迎了上去,走到马前,深深躬身行礼,声音洪亮又带著几分諂媚的恭敬:“下官华州刺史姚鸿年,率华州文武,前来迎候陈柱国,安成郡王!” “柱国与郡王一路辛苦!” 他身后的文武官员们,也齐齐躬身,齐声高呼:“见过陈柱国!见过郡王!” 声音整齐划一,在空旷的城外迴荡。 陈宴倚在马背上,右手把玩著腰间的马鞭,目光似笑非笑地扫过姚鸿年那副恭敬的模样,转头对著身侧的宇文泽,朗声调侃道:“阿泽,你瞧瞧,这姚刺史还真不是一般的懂事呢!” 宇文泽闻言,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玩味,亦是朗声回道:“是啊,这般眼力见儿,要不怎能坐到刺史的高位呢?” 姚鸿年脸上的笑容更盛,腰弯得更低了,连忙赔笑道:“这都是下官应该做的!” 陈宴摆了摆手,语气淡漠:“行了,都免礼吧!” 姚鸿年与一眾官员这才直起身来,齐声应道:“多谢柱国!多谢郡王!” 陈宴这才慢悠悠地翻身下马,玄色锦袍扫过地面,带起一缕尘土。 他身姿挺拔,目光如炬,缓缓扫过面前的华州官员,隨即开口说道:“姚刺史,既然这华州文武都来了,不如给本公与郡王,介绍介绍?” 姚鸿年闻言,连忙躬身应道:“是!” 说罢,转过身,指了指站在自己身侧最近的一位官员。 那官员面容儒雅,看上去约莫四十来岁。 姚鸿年介绍道:“柱国,郡王,这位是华州长史,杜多熠!” “杜长史出身京兆杜氏,与郡王还是亲戚.....” 杜多熠连忙上前一步,对著宇文泽深深躬身,恭敬行礼道:“下官杜多熠,见过郡王!” “久仰郡王大名,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宇文泽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抬手道:“免礼吧!” 姚鸿年又转向身旁的另一位官员,身形略显瘦削,眼神却很精明。 姚鸿年继续介绍:“这位是华州户曹参军,裴旻!” “裴参军管著华州的户籍田赋,可是下官的左膀右臂.....” 陈宴听到“裴旻”二字,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瞭然,笑盈盈地开口问道:“河东裴氏对吧?” 裴旻连忙躬身,恭敬地回道:“正是!下官裴旻,出身河东裴氏旁支.....” “见过柱国!” ...... 姚鸿年介绍完其他官员后,脸上的諂媚笑容又浓了几分,搓了搓手,快步凑到陈宴跟前,弓著身子,语气里满是殷勤:“陈柱国,郡王,您二位这一路从长安风尘僕僕赶来,定然是辛苦了!” “下官早已在城中备好薄酒,虽算不上什么珍饈美味,却也能为二位接风洗尘,还望柱国与郡王赏光!” 陈宴闻言,抬手轻轻按了按,打断了他的话头,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情绪:“酒就不急著喝了!” 话音落下,眉头微微一挑,目光如炬,落在姚鸿年那张堆满笑意的脸上,缓缓开口问道:“姚刺史,你应该知晓本公二人,是为何前来的吧?” 姚鸿年心中一凛,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减,连忙躬身应道:“知晓!知晓!” “柱国与郡王,是为驛馆失火一案而来!” 陈宴闻言,单手负於身后,玄色锦袍的衣摆在热风里微微晃动,目光扫过不远处紧闭的城门,沉声道:“既然知晓,那姚刺史就先领著本公与郡王,前往失火之驛馆看看吧!” “是!是!”姚鸿年连声应下。 隨即,连忙侧身让出一个身位,对著陈宴与宇文泽做了个恭敬的请的手势,躬身道:“柱国,郡王,这边请!” 说罢,姚鸿年便领著陈宴与宇文泽二人,朝著驛馆的方向走去。 身后的华州文武官员,以及明镜司的绣衣使者、左武卫的精锐府兵,也都紧隨其后。 浩浩荡荡的队伍,在滚烫的官道上踏出整齐的脚步声,惊得路旁的蝉鸣都短暂停歇了片刻。 不过半炷香的工夫,一行人便来到了被烧为废墟的驛馆前。 那曾经规整雅致的驛馆,此刻早已不復往日模样。断壁残垣在烈日的暴晒下,透著一股焦黑的颓败。 几根烧得焦脆的樑柱,歪歪斜斜地立在废墟之中,仿佛隨时都会轰然倒塌。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郁的焦糊味,混杂著草木灰烬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人鼻腔发涩。 几只乌鸦落在残破的墙头,发出几声嘶哑的啼叫,更添了几分萧瑟淒凉。 宇文泽站在陈宴身旁,目光沉沉地注视著眼前的景象,撇了撇嘴,眸中泛起一丝凛冽的寒意,心中冷冷暗道:“竟被烧成了这般一片废墟,这些人的手段,还真是够狠的!” 陈宴的脸色则一片平静,面无表情地扫视著,眼前的残垣断壁,目光在那些烧焦的樑柱,与散落的瓦砾上一一掠过,隨即转头看向身旁的姚鸿年,沉声问道:“姚刺史,这驛馆失火的缘由,查得如何了?” 姚鸿年闻言,连忙上前一步,对著陈宴抱拳躬身,神色肃然地回道:“回柱国的话!据州府司法参军的细细勘察,以及多方走访取证后的初步推断.....” 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义愤填膺,振振有词地说道:“此事乃是潜伏在长安的齐国细作所为!” “正是那奸恶狡诈的高长敬,为了破坏我大周国子监扩招的大计,才暗中派人纵火,残害我大周官员!” “高长敬?”宇文泽听到这个名字,不由得眨了眨眼,心中暗暗嘀咕:“倒是有点意思!” “这姚鸿年,竟是学会了阿兄那一手,遇事就往高长敬头上甩锅扣帽子!” “难怪这场大火,会选在梅仁碧出事不久之后烧起来,这时机,倒是拿捏得真准!” 陈宴在一旁听著,眸中闪过一丝玩味的笑意,似笑非笑地看著姚鸿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带著几分探究:“高长敬所为?” 姚鸿年被陈宴那探究的目光,看得心头髮紧,却还是硬著头皮,斩钉截铁地回道:“正是!” 话音未落,便又往前凑了半步,脸上满是愤慨,言之凿凿地高声道:“那高长敬贼心不死,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前些时日先是暗中截杀麒麟才子,妄图挑起我大周与梁国的边境摩擦,搅乱朝局!” “现如今又胆大包天,火烧驛馆,残害我大周官吏,企图破坏国子监扩招的育才大业,其心可诛!其罪当斩啊!” 他这番话慷慨激昂,倒是引得身旁几位官员纷纷附和。 户曹参军裴旻当即上前一步,拱手高声道:“刺史所言极是!” 他面色涨红,情绪激动得声音都微微发颤,气愤地接著说道:“高长敬此贼,简直奸诈阴险至极!” “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实在是我大周的心腹大患!若不除之,必成大祸!” 长史杜多熠亦是满脸怒容,眸中满是恨意,攥紧了拳头,咬牙切齿地附和道:“高长敬这贼子,一次次处心积虑乱我大周安稳,害我大周忠良!” “这般恶徒,合该被千刀万剐,方能告慰逝者的在天之灵!” 姚鸿年见眾人都顺著自己的话头说,心中稍稍安定,话锋一转,重重地嘆了口气,脸上满是心疼与惋惜,声音也低沉了几分:“唉!” 顿了顿,目光扫过眼前的断壁残垣,语气悲切地说:“就是可怜了那些入住驛馆的同僚们,一个个皆是栋樑之才,还未来得及为国大展拳脚,就被这贼子无情夺去了性命!苍天无眼啊!” 说著,还重重地捶了捶自己的胸口,一副痛心疾首、难以自持的模样。 华州的文武官员们见状,也纷纷露出悲戚之色。 一时之间,驛馆废墟前竟瀰漫起,一股哀伤的气氛。 唯有陈宴,负手立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著他们一唱一和,脸上不见半分悲戚,反倒带著几分似笑非笑的玩味。 待姚鸿年演完这齣戏,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这么说,姚刺史是很想替,这些枉死的同僚们,討回公道了?” 姚鸿年闻言,想也不想,毫不犹豫地躬身回道:“那是自然!” 他再次捂住胸口,身子微微颤抖,语气恳切又悲愤:“同僚惨死,下官实在是痛心疾首,日夜难安啊!” 陈宴听到这话,嘴角微微上扬,眸中闪过一丝冷冽的精光。 他轻轻吐出两个字:“那好!” 话音落下,脸上的笑意愈发玩味,隨即陡然提高声调,朗声吩咐道:“拿下!”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眾人耳边。 侯莫陈瀟早已蓄势待发,闻言当即抬手,沉声道:“奉柱国令!动手!” 身后的明镜司绣衣使者们应声上前,个个身手矫健,动作迅疾如电,眨眼间便衝到姚鸿年、杜多熠、裴旻三人面前。 姚鸿年三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绣衣使者们死死摁在了滚烫的地面上,手臂被反扭到背后,膝盖被狠狠压住,动弹不得分毫。 姚鸿年瞬间傻眼,挣扎著抬起头,脸上的悲愤与惋惜尽数褪去,只剩下满满的错愕与不解。 怎么也想不通,前一刻还在听他控诉高长敬的陈柱国,怎么会突然翻脸,甚至连一点徵兆都没有。 他瞪大了双眼,喉咙里挤出惊怒交加的喊声:“陈柱国你这是作甚?!” 隨即,猛地拔高了声调,朝著陈宴高声大喊:“冤枉啊!陈柱国,下官可什么事都没有犯啊!” “下官一心为国,绝无半分私心啊!” 第601章 一心为国的忠臣 侯莫陈瀟立在陈宴身侧半步,玄色绣衣上的银线纹路被烈日晒得发亮,垂眸看著被摁在滚烫地面上的姚鸿年。 那老匹夫脖颈青筋暴起,扯著嗓子喊冤的模样,竟还透著几分理直气壮的劲头。 一股难以言喻的惊奇漫上他的心头,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吐槽:“这傢伙的脸皮,究竟是拿什么做的?” “这般顛倒黑白的话,竟能说得如此一本正经,还敢大言不惭地声称自己一心为国、毫无私心,当真滑天下之大稽!” 隨即,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佩剑的剑柄,目光扫过姚鸿年那张因惊怒而扭曲的脸,又瞥了眼旁边同样在高声喊冤的杜多熠与裴旻。 只觉这三人的表演,比坊间最拙劣的戏文还要可笑三分。 站在陈宴身后的彭宠,原本绷得笔直的脊背,因强忍著笑意微微发颤,一双虎目瞪得溜圆,死死盯著姚鸿年,心中已是掀起了惊涛骇浪:“老子从未见过如此厚顏无耻之人!” 彭宠强压下上前踹这老贼一脚的衝动,只將刀柄攥得更紧,眸中满是鄙夷之色。 就在此时,一道清越的声音划破喧闹的喊冤声。 宇文泽缓步上前,步伐从容不迫,径直走到姚鸿年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著他。 被烈日炙烤的地面蒸腾著热气,熏得姚鸿年额角的汗水滚滚而下,顺著皱纹沟壑淌进衣领,將那身官袍濡湿了一大片。 宇文泽微微俯身,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拂过腰间玉佩,嘴角噙著一抹玩味的笑意,声音不高,却带著几分戏謔:“姚刺史,你方才不是还说,自己什么事都没有犯吗?” “既是坦坦荡荡,那又慌什么?这般急著喊冤,倒是显得有些欲盖弥彰了。” 顿了顿,目光似能穿透人心,一字一句,意味深长地追问:“莫非......是心里藏著鬼,心虚了不成?” 姚鸿年被这两句话问得一怔,脑子嗡的一声,竟有片刻的空白。 他死死咬著牙,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身上,说不出的难受。 姚某人怎么也想不通,陈宴为何会突然精准地发难,更想不通对方究竟掌握了什么证据。 可事到如今,绝不能认下这等弥天大罪,一旦认了,便是族灭的下场! 姚鸿年迅速回过神来,脖颈梗得笔直,扯著嗓子强行辩解,声音因过度用力而微微嘶哑:“下官.....下官绝非心虚!” “下官是怕!” “怕陈柱国与郡王您,被奸佞小人的谗言所蒙蔽误导,错伤了我等一心为国的忠臣啊!” 这番话喊得声嘶力竭,仿佛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竟还挤出了几滴浑浊的泪水,顺著脸颊滚落,看著倒有几分可怜。 一旁的杜多熠见状,当即会意,也顾不得手臂被反扭的剧痛,梗著脖子高声附和,声音因激动而发颤:“是啊!陈柱国!郡王!下官等人对大周的忠心,那是天地可鑑,日月可表!” “我等皆是大周的臣子,一心为国为民,怎会做出这等火烧驛馆、残害同僚的天怒人怨之事!” “这分明是有人栽赃陷害,妄图污衊我等清誉啊!” 裴旻也连忙跟著高声附和,被摁在地上,脸颊贴著滚烫的地面,烫得齜牙咧嘴,却还是强撑著喊道:“还请陈柱国与郡王明鑑!” “还我等一个清白啊!” 三人一唱一和,喊冤的声音此起彼伏,倒真像是受了天大的冤屈一般。 周围的华州官员们噤若寒蝉,一个个垂著头,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被这三人牵连。 陈宴看著这场闹剧,嘴角的笑意愈发深邃,缓缓上前一步,玄色衣袍隨著步伐轻轻摆动,衣袂间绣著的金线麒麟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他走到姚鸿年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淡然一笑,饶有兴致地开口问道:“姚刺史,你方才说,本公是被奸佞小人的谗言所蒙蔽?” “那你倒是说说,这蒙蔽误导本公的奸佞小人,又是谁呢?” 姚鸿年听到这话,心中顿时一喜,暗道果然如此,陈宴定然是没有掌握实在的证据! 他想也不想,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响亮,言之凿凿:“那自是高长敬那贼子!” 话音落下,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愤愤不平地控诉道:“那高长敬狼子野心,贼心不死!” “也不知他使了什么卑劣的邪术,竟能让英明神武的柱国您,怀疑到下官等大周干臣的头上!” “其用心之歹毒,简直是令人髮指!” 姚鸿年越说越激动,仿佛高长敬就在眼前一般,恨得咬牙切齿。 陈宴听著他这番顛倒黑白的控诉,非但没有动怒,嘴角的弧度反而愈发上扬,眸中却淬著冰冷的寒意。 他微微頷首,似笑非笑地看著姚鸿年,缓缓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戏謔的讚嘆:“不愧是混跡官场几十年的老油子,果然是临危不乱,能言善辩!” 顿了顿,目光扫过面面相覷的杜多熠与裴旻,声音陡然转冷,带著几分嘲讽:“这般顛倒黑白的本事,本公当真是甚是钦佩啊!” 杜多熠被绣衣使者死死摁在地上,膝盖抵著滚烫的砖石,疼得牙根发酸。 可完全顾不上这些,因为方才陈宴那番似笑非笑的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直直刺进心底最深处的惶恐。 他清楚地意识到,陈宴今日是揣著明白来的,绝非一时兴起,更不是被谁的谗言蒙蔽。 事到如今,退一步便是万劫不復,唯有奋力一搏,或许还能寻得一线生机。 杜多熠狠狠咬了咬牙,腮帮子鼓起一道狰狞的弧度,猛地抬起头,目光死死盯住陈宴那张噙著冷笑的脸,不顾手臂被反扭的剧痛,扯开嗓子朗声回呛。 他的声音因用力过猛而破音,却透著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陈柱国!您口口声声说,国子监的同僚是为下官等人所害,那您得拿出真凭实据来啊!” “空口无凭,何以服眾?” “唯有铁证如山,才能让人心服口服!” 这番话喊得鏗鏘有力,仿佛真的是蒙受了天大的冤屈,要討一个公道。 一旁的裴旻也早已嗅到了死亡的气息,局势的严重性远超自己的预料。 原本还抱著一丝侥倖,想著或许能靠著哭天抢地的喊冤矇混过关,可此刻杜多熠的话,像是点醒了他。 事已至此,求饶无用,只能硬著头皮死扛到底。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裴旻当即毫不犹豫地跟上杜多熠的话头,梗著脖子高声附和,声音里带著几分破罐子破摔的歇斯底里:“正是!陈柱国若无真凭实据,便这般將我等拿下,便是冤害忠臣!” “这般行径,与秦之赵高指鹿为马、构陷忠良之流,又有何区別!” “赵高”二字一出,周围的华州官员们皆是脸色剧变,倒吸一口凉气。 一个个把头埋得更低,生怕被这三人的疯言疯语波及。 这可是对陈柱国,对安成郡王的大不敬之语,他们竟也敢说出口! 站在陈宴身侧的宇文泽闻言,忍不住挑了挑眉,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轻嘖。 他垂眸看著地上那三个,还在负隅顽抗的傢伙,嘴角噙著一抹玩味的笑意,心中暗暗感慨:“这三个老东西,都到了这般地步,竟还能如此牙尖嘴利,倒真是有几分厉害!” “寻常人若是落到这般境地,怕是早已嚇得魂飞魄散,哪还有力气在这里强词夺理.....” 陈宴听著杜多熠和裴旻的叫囂,脸上依旧波澜不惊,仿佛他们的话不过是蚊蝇嗡鸣,掀不起半分风浪。 他甚至还微微頷首,嘴角的笑意愈发深邃,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好啊,既然你们想要证据,那本公便先来复述一下,诸位是如何杀害那些国子监官吏的吧.....” 隨即,目光缓缓扫过姚鸿年、杜多熠、裴旻三人,像是在看三个跳樑小丑,紧接著不慌不忙地娓娓道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常事:“那些国子监的官吏刚抵达华州之时,你等倒是沉得住气,每日好酒好菜招待,礼数周全,半点破绽都不露.....” “数日后,麒麟才子遇袭的消息传来,你等意识到时机已到,便开始动手了!” “先是姚刺史你,以协调配合国子监扩招政务为由,將所有在华州的国子监官吏,尽数召集到这驛馆之中......” “美其名曰设宴款待,实则早已在酒水中下了迷药,让他们防不胜防!” 话音刚落,宇文泽便適时上前一步,接过了话茬。 他抬手指向眼前那片焦黑的断壁残垣,阳光洒在锦袍上,却衬得眼神愈发冰冷,声音朗朗,字字清晰:“等他们饮下了掺了迷药的酒水,尽数昏迷倒下之后,你们便毫不犹豫地一把火烧了这驛馆!” “熊熊烈火吞噬了整座驛馆,也无情地带走了这二十多位大周干臣的性命!” “更令人齿冷的是,你们为了让这场大火烧得彻底,还特意调走了驛馆附近,本能够及时扑灭火势的官吏.....” 宇文泽的话,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姚鸿年的心头。 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头顶,后背的衣衫瞬间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身上,说不出的难受。 姚鸿年表面上依旧强装镇定,死死咬著牙关,不肯露出半分破绽,可眸底深处却是翻江倒海的难以置信,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他们怎么会知晓得如此清楚,仿佛亲歷一般?!” 陈宴將姚鸿年的失態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瞭然的笑意,慢悠悠地接著说道:“待驛馆烧得差不多了,再也辨认不出那些官吏的尸骨,你们才恰到好处地带著人赶来,装模作样地扑灭火势.....”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然后,再將这场惊天血案,顺理成章地扣在高长敬的头上,妄图藉此掩盖你们的罪孽!” “好一招借刀杀人,好一出栽赃嫁祸,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啊!” 杜多熠听得浑身发抖,额头上的冷汗,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滚落,砸在滚烫的地面上,瞬间蒸发,只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印记。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尽全身力气强撑著开口,声音却止不住地发颤:“陈柱国,郡王大人,不得不说,您二位讲故事的本事,著实一流!” “可空口白牙说这些,没有切切实实的证据,那这就是凭空捏造,构陷忠良!” 裴旻也连忙附和,梗著脖子,故作底气十足的模样,振振有词地喊道:“没错!编故事谁不会?” “我大周是有律法的,断案讲究的是证据!” “仅凭您二人的一番说辞,岂能定我等的罪!” 陈宴看著他们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非但没有动怒,反而轻轻挑了挑眉,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缓缓抬起手,朝著身后的绣衣使者挥了挥,吩咐道:“来啊,把证据拿上来!” 为什么陈某人要在大庭广眾之下拿人? 还愿意说这么多的废话? 因为流程是必须要走的,还得当眾走! 证据也一定要亮在眾目睽睽之下,这才是办成铁案、站在舆论高地的关键! 话音未落,便见几个绣衣使者躬身应诺,隨即转身从后方,捧出了一叠厚厚的文书。 那些文书用黄綾包裹著,上面还盖著明镜司的朱红大印,显得格外郑重。 绣衣使者们捧著文书,快步走到姚鸿年三人面前,將文书一一摊开,露出了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跡和一个个鲜红的指印。 杜多熠的目光死死盯著那些文书,当看清文书上的內容时,瞳孔骤然收缩,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几乎要停止跳动。 他的心中早已慌作一团,一股绝望的寒意顺著脊背蔓延全身,可依旧不肯认输,强撑著最后一丝底气,扯著嗓子嘶吼道:“陈柱国!您被誉为当世青天,莫非仅凭区区几张破纸,就想定我们的罪不成?” “谁知道这是不是您为了构陷我等,特意偽造的!” 陈宴闻言,嘴角的笑意愈发浓郁,看著杜多熠色厉內荏的模样,风轻云淡地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戏謔:“本公当然也有人证了!” 话音落下,抬手轻轻拍了拍掌,清脆的掌声在死寂的废墟之上格外响亮,紧接著,扬声吩咐道:“出来吧,让这三位好好瞧一瞧!” 掌声落下的瞬间,站在外围噤若寒蝉的华州官员队伍里,有一人缓缓迈步而出。 那人一身官袍,身姿挺拔,面容清正。 他穿过人群,径直走到姚鸿年三人面前,停下脚步,朝著陈宴与宇文泽方向躬身抱拳,隨即转过身,目光凛然地看著地上三人,朗声喝道:“姚刺史,杜长史,裴参军,事到如今,认罪吧!” 顿了顿,声音愈发鏗鏘有力,带著一股义正辞严的凛然正气:“是下官检举的你们!” 第602章 暂代华州长史一职,总领华州大小政务! “许乘意?!” 姚鸿年、杜多熠、裴旻三人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不约而同地失声惊呼。 正是华州主簿许乘意。 他们瞪大了双眼,眸子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骇然。 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乾二净,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头顶。 头皮阵阵发麻,牙齿都忍不住开始打颤。 姚鸿年更是挣扎著想要抬起头,脖颈上青筋暴起,声音里满是惊悸与不解,嘶哑地嘶吼道:“怎么会是你?!” “怎么可能是你?!” 许乘意挺直了脊樑,脸上不见半分愧疚,反而带著一股理直气壮的坦荡,昂首挺胸,迎著三人惊骇的目光,朗声说道:“当然是下官!” “也只能是下官啊!” 话音一转,猛地抬手指向姚鸿年三人,指尖因愤怒而微微颤抖,语气里满是大义凛然的斥责:“若非下官潜伏在你们身边,暗中收集证据,你们三位谋害朝廷命官、构陷忠良的滔天罪行,又怎会有大白於天下的一日!” 姚鸿年看著许乘意那张正气凛然的脸,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一直以为许乘意是自己一手提拔的心腹,是可以完全信赖的左膀右臂,却万万没有想到,这个看似忠厚老实的主簿,竟然会是藏在自己身边的一把尖刀! 他瞬间破防,再也维持不住半分镇定,不顾手臂被反扭的剧痛,拼命挣扎著,歇斯底里地咆哮道:“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 “姓许的,我平日里待你不薄啊!” “你为何要出卖我!” “为何要背叛我!” 嘶吼声悽厉无比,在空旷的驛馆废墟之上迴荡。 许乘意闻言,脸上露出一抹嗤笑,朝著长安的方向郑重地抱拳躬身,声音朗朗,斩钉截铁,字字句句都透著对大周的赤诚:“下官是大周的官,食得是朝廷的俸禄,效忠的是大周的陛下,是辅佐陛下安定天下的太师!” “下官所作所为,皆是为了大周的江山社稷,为了替枉死的同僚討回公道,何来出卖一说?!” 这番话掷地有声,听得陈某人忍不住微微頷首,眸中闪过一丝讚许。 他要得就是这个效果! 杜多熠与裴旻早已气得浑身发抖,死死盯著许乘意,嘴唇哆嗦著,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最后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咬牙切齿地怒视著他:“你....你这个无耻小人!” “忘恩负义的叛徒!” “无耻小人?”许乘意冷笑一声,毫不客气地回敬,抑扬顿挫地痛斥道,“倒是你们三人,身居高位,食君之禄,却不思报效国家,反而倒行逆施,为了一己之私,残害二十多位国子监同僚,妄图搅乱朝局,陷大周於危难之中!” “这般悖逆之事,你们也做得出来!” “依我大周律法,你们合该被千刀万剐,家眷罚没为奴,永世不得翻身!” “说得好!”陈宴忍不住高声赞道,看著许乘意,眸中满是欣赏,“不愧是我大周忠良之臣!” “辛苦你忍辱负重了!” 其实这位许主簿,早早就被明镜司所掌控..... 许乘意连忙转过身,朝著陈宴躬身抱拳,姿態恭敬无比,微微低头,语气谦逊:“下官担不起柱国这般盛讚!” 顿了顿,抬起头时,脸上满是坚定的神色,朗声说道:“下官所做的一切,只是尽了一个大周臣子,应尽的本分与忠义!” “更是不愿与这等奸佞之辈,同流合污、沆瀣一气,玷污了我大周官吏的清名!” 陈宴与身侧的宇文泽相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宇文泽微微挑眉,陈宴则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周围噤若寒蝉的华州官员,朗声道:“许主簿!” 许乘意连忙应声:“下官在!” “这华州不可一日无主.....”陈宴的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看著许乘意,缓缓宣布道,“你检举有功,又素有贤名,从今日起,便由你来暂代华州长史一职,总领华州大小政务!” 此言一出,周围的官员们皆是一片譁然。 望向许乘意的目光里,满是震惊与羡慕。 宇文泽见状,上前一步,抬手拍了拍许乘意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语气里带著几分意味深长的讚许:“许长史,本王相信,以你的能力和此番功绩,这个『代』字,要不了多久,就可以彻底去掉了.....” 许乘意闻言,眼前陡然一亮,那双眸子里迸射出,难以掩饰的振奋光芒,脊背挺得愈发笔直。 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狂喜,生怕自己失態,连忙躬身俯首,朝著陈宴与宇文泽深深行了一礼,声音鏗鏘有力,带著满腔的赤诚:“多谢陈柱国提携!” “多谢郡王赏识!” 话音落下,直起身,胸膛微微起伏,脸上满是决绝之色,振振有词地表態:“下官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竭尽所能治理华州,以报朝廷与二位大人的知遇之恩!” 许乘意很清楚,自己这是一步登天了..... 那一刻,无比庆幸自己抓住了机会,否则一辈子都不可能,登上如此高位! 陈宴看著他这般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嘴角噙著一抹讚许的笑意,朗声道:“好!本公相信,在你的治下,这华州定能一扫阴霾,焕然一新!” 许乘意的感恩表態,还在驛馆废墟上空迴荡,一旁的姚鸿年却已是彻底慌了神。 他看著许乘意春风得意的模样,又看著陈宴那张脸,只觉一股绝望的寒意,从四肢百骸涌遍全身。 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姚某人再也顾不得什么刺史的体面,拼命扭动著被摁住的身子,声音里满是哭腔,带著哀求的哭嚎:“柱国!郡王!饶命啊!饶了下官吧!” “下官是一时猪油蒙了心,鬼迷心窍,才铸下如此大错!” “求二位大人开恩,给下官一条生路啊!” 陈宴听到这声求饶,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喃喃重复:“饶命?”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带著一股刺骨的寒意。 下一刻,他眸中的笑意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凌厉的冰冷,沉声喝道:“本公要是饶了你,又怎对得起那二十多位被活活烧死的大周干臣?” “怎对得起他们枉死的冤魂?!” 姚鸿年被这声呵斥嚇得一哆嗦,求生的本能让他瞬间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將矛头指向身旁的杜多熠与裴旻,嘶声控诉:“是他们!下官是猪油蒙了心,不该受这二人蛊惑!” “是他们日日在下官耳边煽风点火,下官才一时糊涂,答应了他们的计划啊!” 杜多熠与裴旻闻言,脸色骤然大变,两人相视一眼,眼中满是怨毒与惊慌,也顾不得什么同谋情谊,当即开始甩锅推责。 杜多熠梗著脖子,嘶声大喊:“柱国!郡王!冤枉啊!” “这一切都是姚鸿年主使的!” “还胁迫我二人参与的啊!” 裴旻也连忙会意,跟著高声附和,脸上挤出一副委屈至极的模样:“是啊!是啊!官大一级压死人,我二人也是没了办法,才无奈屈从!” “我们只是奉命行事,绝非主谋啊!” 一时间,三人互相攀咬,丑態百出。 方才还同仇敌愾的模样荡然无存,只余下一地鸡毛的狼狈。 姚鸿年被这两人的反咬气得眼前发黑,死死瞪著杜多熠与裴旻,嘴唇哆嗦著,半天挤出一句咬牙切齿的怒骂:“你...你们俩!” “明明是你们二人日夜不停地蛊惑我!” 隨即,猛地转头看向陈宴,脸上满是急切的辩解:“陈柱国!您可不能信他们的鬼话!” “他们才是罪魁祸首啊!” 陈宴冷眼看著这场狗咬狗的闹剧,脸上始终掛著一抹淡然的笑意,待三人吵得精疲力竭,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威严:“放心!你们三人,谁也逃不过,大周律法的审判!” 杜多熠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希冀,挣扎著抬起头,声音里满是哀求:“柱国!郡王!还望您二位看在......” “看在夫人与王妃的面子上,高抬贵手,从轻发落啊!” “国法难容私情!”陈宴眉头轻挑,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绣衣使者,朗声道,“將此三人押回长安!” “另外,即刻派人抄没其家產,登记造册,充入国库!” 绣衣使者们闻言,两眼放光,齐声应道:“遵命!” 话音落下,他们便拖著瘫软如泥的姚鸿年三人,朝后走去。 三人的哭嚎声与咒骂声此起彼伏,却再也无人理会。 宇文泽走上前来,靠近陈宴,压低声音,目光扫过被押走的三人,沉声问道:“阿兄,那俩接下来该怎么办?” 陈宴双手背於身后,负手而立,抬眼望了一眼长安的方向,眸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隨即淡然一笑,语气意味深长地说:“带回长安,交由你我的岳父大人处置!” ....... 【“华州刺史姚鸿年,性本奸凶,阴与州长史杜多熠、户曹参军裴旻潜相交结。三人怙恶不悛,凶戾无匹,以高祖设监试士、擢用寒儒之策,不利其私,遂起歹心。 乃阴纵火焚华州驛馆,屠戮驻馆之国子监吏员,冀以此阻贤路。事败,更嫁祸於长安潜伏之齐谍高长敬,欲淆乱视听,脱己罪戾。 然高祖明烛万里,洞见其奸,不为谗慝所蔽。遂亲敕明镜司绣衣使者及左武卫府兵,驰赴华州,擒捕三凶,归案鞫治。” ——《魏史》·高祖文皇帝本纪】